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三
国家建官,正佐僚属,一取虞廷寅恊和衷之义,惟其人,亦惟其备,流弊至今,下謟上抗,长官稍得专行其志,贰佐僚属则唐人所云漫不可否,事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府之贰,县之丞,无以异也,抚按藩臬颛制于上,贰佐既与府正员惟命是听,同之而贰佐又复制于其守,士生斯世,不幸而不得为长,欲行其志,难矣,神而通之,存乎其人,其为功,其取效,又反有出于正员之上者,后溪陈侯贰琼郡计,今七载,虽未尝以同寅恊恭之道过望于人,亦未尝以靖共尔位之义自废于已,握篆视事七载中,数居其半,侯亦惟尽其在我而已矣,民情多争,喜讼,府县事大槩五听,功居他事十之九,侯非讫于威,惟讫于货,惟明惟断,民好民恶,曲中其情,争于野者望讼于侯,丁口猺赋诸出纳,令出而施,事至而酌,惟侯所定,民则安之,其它不然,侯何以得此于民哉,侯有淡泊养心之功,是以得之为明通公漙之用,侯昔与予官浙,同为令,继晋建水州太守,侍御刘紫山至今以年例不及章荐为恨,建水廉平之声,视永康无异,侯既明且平,侯之介实为之,且侯之节又非可以易时易事,鲜克有终,俟之者,琼去京师万里而遥,珠厓虗名,至今为梗,即侯所代,亦既以得利置富雄闾里矣,有风声气习而侯不染,民之来者不能拒,侯听讼多于他人,百锾之入若可利矣,大者月报上闻,事情可恕,其小者与民有之,不为公敛怨,不于巳充囊,七载一日,惟介惟明惟公惟德于民之中,侯之政则然也,狱讼者不之他而之侯,讴歌者不讴歌他而讴歌侯,夫岂一时一事违道干誉偶然之故哉,侯兼理海防事,有主之至今,迄无成绩,然即其不已于行之心,小有警闻,兴言出宿,而民巳信其为御灾捍患之大矣,何也,民之信于侯者深也,诗云:「肆不珍厥愠,亦不陨厥问我侯以之其事功其取效先后,正员有过于侯哉?化廵燕山杨公复命有日,大计粤东群吏之治,驰檄奖侯,其语曰:“器宇冲和,才猷练达,海上堤防惟谨,郡中惠爱尤多。”历仕已经六年,操持有如一日,视士民舆议,予所闻知无异一时。州县属教范于侯,循例乞言以张其羙,予恳辞不得,次第言之。诸君曰:“惟廉,惟明,惟公,惟断,勤慎兼之,居官之道无越于此矣。”侯谏应得章荐,不然而人无憾焉。公道尚有明也。诸君信予不为侫,予亦信诸君不我欺,遂书以贺。
○贺大尹赵三山荣奖序
有仕于此,承上交下,动见尤怨,诿之曰:“时势之不可宜者非也。”夫士患无万物一体之心尔,万物一体之心,人皆有之。以我之心,将无不恊之心,众人之母。觧衣推食,无逆于人,不必言矣。大而刑罪之加,小而呵谴之及,风雨霜露,莫非同人于道意也。同人于道,有不得于人者乎?孟子曰:“以善服人,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三山赵君令琼,今日月计三季,代廵杨燕山公不及章荐,驰檄奖之。三尹张子奉文行事,揖予乞一言以张其羙。先无是例,而张子心欲之。二百年来无今尹言之,不可以已也。夫三尹与丞同称佐贰,韩退之所云“漫不可否事为长官之惟听”,今日体貌大都然也。三山县百务,一以家有长兄无二,上自与宜乎同寅恊恭之意,微噂沓背憎之风炽也。乃三尹惓惓然道三山羙,不啻口出。盖三山誓不贪泉改心,帝命三十六字养之,既有素矣。志在厚民生,民服化从义,日辞讼中哀哀赤子呼冤,案前不忍舍之,而曰别为一教道也。因彼竞争,谕之礼义,由慰日勤,罔不勤。或戒且农桑风化,日谆谆焉。实心实政,细大兼举。俗吏视迂阔事,三山直前为之,此何心哉?万物一体之仁,不得而巳也。百蠹攸除,百利与兴,见之日行,莫非万物一体之仁。盖由蓄之中藏,莫非万物一体之义。不获乎上,竟之上之人;与其共不获乎下,竟之下之人。仰其泽,僚友同归于道,以弟称不俗,道厚士隆士于义不于私。诸士子喁喁以恺悌颂张尹,大道为公,渊源有自家声,见于是矣。而实则三山心感心使之也,面谋象恭,不如是也。然则曰:“难乎免于今之世矣!”不已之求,而人之责,其得为论心之当也哉?虽然,三山政尚节气,言冲和尚减分数,天地万物吾一体,有得于光明正大之功,无得于和融浑纯之用,大之似矣,而未始融之也。入人心则如此矣。又此而上,其为感将如之何?三山勉之哉!天地万物为一体,仁道也。成巳治人,道无上于是矣。书之,复张三尹意,为三山贺勉。
○贺李东城荣奖序
译国家设置官职,正职与佐职僚属,原本都是取虞廷群臣和谐协作、同心共济的意义;既要看重任用合适的人,也要使官职配置完备。然而流弊延续至今,属下谄媚上司,上司抗拒下属;长官稍微能够专擅推行自己的意志,副职和佐职僚属便如唐人所说,处处敷衍,什么都不明确反对。事情办完后,丞官不辜负我,反倒是我辜负丞官;府的副职、县的丞官,也没有什么不同。抚按、藩臬在上面专制,副职又只听府正官的命令,副职还受知府控制。读书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不幸不能做长官,却想施展自己的志向,实在困难。能够神妙地贯通这一切,存乎其人;他的功劳和取得的成效,反而有超过正职的。陈后溪侯担任琼郡的副职,至今七年;他虽然从未以同僚间和谐恭敬的道理过分要求别人,也从未以恭谨尽职的道理使自己废弛。七年中,他有一半时间亲自掌印处理事务,他也只是尽自己所能而已。百姓多争强好讼,府县事务大体上有五成是在听讼,功劳在其他事务上只占十分之一。陈侯并不只是依靠威势,也不只是依靠财货,而是既明察又果断;百姓的好恶,他都曲折准确地体察其中实情。在乡野争讼的人,都希望到陈侯这里诉讼。丁口、猺赋等各项出纳,命令发布便实行,事情到来便酌情处理,都由陈侯决定,百姓也因此安定。若不是这样,陈侯凭什么能得到百姓如此信任呢?陈侯有以淡泊修养心性的功夫,因此能发挥明达、公平、宽厚的作用。过去他与我同在浙江做官,同为县令,后来升任建水州太守。侍御刘紫山直到今天还以他按照年例未能入章推荐为遗憾;他在建水廉洁公平的声誉,与在永康时没有不同。陈侯既明察又公平,实在是他的操守造成的;而且陈侯的节操也不是会因时势、事情变化而改变、很少能够始终如一的那种。等待他的,是琼州距离京师万里之遥;珠崖的虚名,直到今天仍然成为阻碍。即使是他所接替的人,也已经靠获利置产而成为乡里的富户了。当地的风气习俗,他不受沾染;百姓前来,他不能拒绝。陈侯听讼比别人多,百锾收入看似可以获利;大的案件每月上报,情由可以宽恕的便宽恕,小的案件则与百姓共同承担,不向公家搜刮怨恨,也不把钱财装入自己腰囊。七年如一日,只有清介、明察、公正和德行存在于百姓之中,这就是陈侯的政绩。打官司的人不到别处而来找陈侯,歌颂的人不歌颂别人而歌颂陈侯。这难道只是侯在一时一事上违背道义、求取声誉的偶然缘故吗?侯兼理海防事务,自从有主政之权至今,始终没有显著成绩;然而就他不停止实行的心意而言,稍有警报传闻,便兴言出宿,百姓已经相信他是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的大臣了。为什么呢?因为百姓对侯的信任很深。《诗经》说:“所以不珍惜他的愤怒,也不丧失他的声誉。”我认为侯的事业和成效,即使按先后次序而论,正员中也很少有人超过他吧。巡抚燕山杨公复命的日期将近,考核粤东群吏的政绩,便发檄文奖誉侯,说:“器量气度冲和,才略谋划练达;海上的堤防极为谨慎,郡中的恩惠爱护尤其深厚。”侯历任官职已经六年,操守始终如一;我所听到、所了解的士民舆论,和一时所传的没有不同。州县属官请我为侯写教范,依照惯例求言以彰显他的美德,我恳切推辞而不能,于是逐条说出。诸位说:“只有廉洁、明察、公正、果断,再兼有勤勉谨慎,做官的道理没有超过这些的了。”侯若能得到应有的荐举,就不会使人感到遗憾。公道仍然是明白的。诸位相信我不会谄媚,我也相信诸位不会欺骗我,于是写下此文表示祝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贺大尹赵三山荣奖序》有人做官在此地,承接上级、交接下属,动不动就遭到责怪怨恨,便推托说:“这是时势不宜造成的,并不是我的过错。”其实士人所忧患的,只是没有把万物视为一体的仁心罢了;把万物视为一体的仁心,人人都有。用自己的心去推求,无不协调的心意,正是众人的根本。解衣推食,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本来不必多说。大的如施加刑罚,小的如呵斥责备,风雨霜露,无不应当含有使人共同归于正道的心意。既然希望人与人共同归于正道,难道还会有不能得到人心的吗?孟子说:“用善去使人服从,没有能够使人真正服从的;用善去养育人民,然后才能使天下人归服。”三山赵君任琼州官,至今按日月计算已有三季;代巡杨燕山公没有等到章奏荐举,便发檄文奖誉他。三尹张子奉檄文办理此事,作揖请求我写一篇文章来彰显他的美德。过去没有这种成例,但张子的心愿在此。二百年来没有今日这样的官员,不可以就此停止。三尹和县丞都称作佐贰官,正如韩退之所说“对于长官的事务,含含糊糊地不置可否,只知道听从”,今日佐贰官的体制大多如此。三山县各种事务,全都应当像家中有长兄、没有两个主事者一样;上级和同僚本来应该同心协力,然而背后窃窃议论、互相憎恨的风气却日益炽盛。可是三尹却恳切地称道三山的美德,简直像从口中自然流出一样。大概三山曾发誓不因贪泉而改变心志,皇帝又以三十六字的诫命涵养他,这些原本就已具备了。他的志向在于使民生富厚;百姓受到教化,依从义理。每天遇到诉讼,看见哀哀呼冤的百姓,便不忍离开案前,并说要另行施以教导。针对他们的争竞,便用礼义开导;每日安慰劝勉,没有不勤恳的。有时又告诫他们重视农桑和风俗教化,每日谆谆不倦。内心真实,施政切实,细事大事一并办理。庸俗官吏认为迂阔的事,三山却直接上前去做,这是什么心肠呢?这是把万物视为一体的仁心所不得不然。各种弊害都被革除,各种利益都得到兴起,日日所见、日日所行的,无不是这种仁心;大概都是由内心蓄积、深藏的万物一体之义所发出来的。不能得到上级的认可,就去求得上级认可;不能得到下属的认可,就去求得下属认可。人们仰赖他的恩泽,同僚朋友也共同归于正道;他以兄弟相称,并不流于俗套,道德厚重,士人因此尊崇,所重的是义而不是私情。众士子纷纷以和乐平易赞颂张尹;大道以公为本,源流深远,家声由来有自,在这里都看得出来。其实,是三山的真心感动了他们;若只是当面谋划、表面恭敬,并不会达到这种效果。既然这样,那么可以说:“在今日的世道中,想免于这些责难真难啊!”若对这种不断进取的要求以及人们的责备都不加停止,哪里能成为评论内心是否恰当的人呢?不过,三山的政事崇尚节操气概,言语冲和,能够减省苛细;对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他在光明正大的功业上有所体会,却还没有充分体会和融浑厚的作用;大的方面似乎已经如此,但还没有真正融会贯通。如果能够进入人心,便会达到这样的地步。再由此向上推求,它所感动人心的作用又会怎样呢?三山,你要努力啊!天地万物为一体,就是仁道。成就自己、治理他人,道理没有比这更高的了。把这些写下来,再次彰明三尹的心意,用来祝贺并勉励三山。《贺李东城荣奖序》
今世官于其地者,治下人往往粉餙词说,借贵人为文架,无为有,增细以巨,裂彩书其言进之,谀风行而天下无公议矣。事之可以巳其一也,然亦有出于人心之公情,不容巳者。出于公则不出于谀,或德在人心,远迩同及,或饥食渴饮,临深为高,目前之功,身后千百禩之泽,大小不同,德之不忘于人一也。且颂德之中,匥戒存焉,益于其人,因以益于其民,情在是,义又有大焉。予于东城李君见之,言之不可以巳。东城隆庆六年冬,任临高县代廵,杨燕山信东城初政,循例奖之,时未及期月也。耆老王廷器、吴应第等造予征言为贺,其言曰:「临称富饶邑,先后令以富饶利之,今日之临又一临而非昔日矣。我国家官民财法有界限,官自为俸禄柴马,民自为民盖藏衣粟,柴马俸禄外毫发属民,枉法不枉法,其为赃一也。赃在官者法无赦,今也不然,我民日就朘削,见促生不见苏息,尽由于此。郡有守,邑有令,圣天子以牧养寄之,如保赤子,义也。设官分职不为不多,有以其子视其民者乎?见尹而戚天下然也,而临远方为甚。」东城李侯百有为,为民为之,惟猺赋,惟出纳,听断视若切巳事,一有不恊,恫瘝在身,一朝夕不能安也。燕山之奖侯曰:「督攒造册籍,为之一清,增城垣捍御,为之永赖。侯心无不尽之,心事无不宜于民之事。」燕山之所未及知者,事视城册大率相等埒,民颂其才,去冬计今期月日矣。暮夜入衙未之有闻也,审册不言常例,听讼不入锾金,民予其节,居官之道,清慎勤三者,东城兼而有之。邑人有乐利之欢,念东城为乐利之德,然则是赠也,得非情不可巳,出于公不为谀者乎?二老又即先后尹比方今日曰:「其人往矣,政声秽迹播人心口,若今日事侯与先贤列难其人,而今有之觧倒悬就衽席,民之不能忘也。痹其恶而章其善,二老。」之言,凛凛然监戒存焉。常目在之,如临师保,裨于其人,因以裨于其民,诚在是矣。情在是,义又有大焉。《诗》云:“高朗令终,令终有淑。”用是,予其请书之彩,以为贺。
○赠东梧马侯荣奖序
圣天子日为天下求才,官惟其备矣。事不立于天下者,才之不足于天下哉!古人言才于德,今人舍去本心,别自为才。以不才言才,应天子还治其人之身,不于其人之道,天下坐是为害甚矣哉!世习之谬,道术为裂,而中流之砥,难乎其人矣。隆庆三年秋,予自北归海上,乡人日有东梧侯之誉。谓候秋毫无染,钩巨操切,机事可用,而侯不为。与侯之德又若不满于侯之才,予心异之,然犹未卜侯中心之愿何如也。今既肆载于兹矣,所得于侯月旦评,侯得闻之者日详日益有验。乃知侯独见本心,不狃于俗,立异于一时,求名于一事,非所以言侯也。明心见性,今天下士动辟佛老,日流于机械变诈,而莫之反。纯白不备,神生不定,又佛老之所羞称,陋之而不为者,侯先立其大,独认本心,与俗见迥异。人误以无用于世,认之。侯莅事临民,应于其心,有规为有挥霍,讲信修睦,息民争而不示之伪,则佛老之心,而吾儒家法也。内藏其浑纯真一之体,而外不失其因应变化之用。至诚临下,洁巳格物,古先圣王合内通外,纪纲造化,经理人物,有其心不背于用,侯庶几焉。居今之世,有人如侯者,其可以易而得之也哉!天地万物性分足焉,举此措之,天下之事毕矣。诗云:「谁将西归,怀之好音。」予尝欲侯扩充分量,以尽其才,持侯本真,破天下伪,应天子求才意,归老山林,奖侯而进之,未能也。燕山杨公奉命旌侯,知侯之才未尽于侯之德,用因学师生请,微显阐幽,为候赠,且以坚侯复古之念云。
○寿顾母何氏八十三序
译如今在地方做官的人,治下百姓往往粉饰言辞,为贵人借文章搭架子,把没有的说成有,把小事夸大为大事,剪裁文辞书写后进献,于是谀媚之风盛行,天下再没有公正的议论了。这类事情本来可以停止,然而也有出自人心公情、不能停止的情况。出于公心,就不是谄媚;有的人的德行存在于人心,远近都受到影响;有的像饥饿时吃饭、口渴时饮水,面对深渊自然提高警惕;眼前的功劳与身后千百年的恩泽,大小虽不同,但德行被人铭记这一点是相同的。而且颂扬德行之中还包含劝戒,能够有益于其人,因而也有益于百姓;情理正在这里,义理又有更大的意义。我从东城李君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不能不说。东城在隆庆六年冬,任临高县代巡,杨燕山相信他初任时的政绩,依例奖誉他,当时任职还不到一个月。耆老王廷器、吴应第等人到我这里,请求我写几句话表示祝贺。他们说:“临高号称富饶之邑,前后县令都利用富饶来谋取利益,今日的临高已经是另一个临高,不再是昔日的临高了。我国官府和百姓在财货法令上各有界限:官府只应取自己的俸禄、柴薪和马匹,百姓只应保藏自己的衣粮;俸禄柴马之外,哪怕有一丝一毫属于百姓,不论是否枉法,作为赃物都是一样的。赃物在官府手中,法律绝不赦免;如今却不是这样。我们的百姓日渐受到削夺,只见生活日益困顿,不见得到休养,全都由此造成。郡有太守,县有县令,圣天子把牧养百姓的责任托付给他们,应当像保护婴儿一样,这是义理。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并不是不多,可有谁真正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女看待呢?一见县令,天下百姓就忧惧,临高这样的远方之地尤其严重。”东城李侯凡有所作为,都是为了百姓;无论是瑶族赋税,还是钱粮出纳,听讼断案,都看作切身之事;稍有不协调,便如疾病痛苦在自己身上一样,早晚都不能安心。燕山奖誉侯说:“督促编造册籍,使之彻底清楚;增修城墙以加强防御,使百姓长久依赖。侯的心意没有一处不尽到,心中所想没有一件不适合百姓。”燕山没有来得及知道的,是其他事务大体也都和城防、册籍相同;百姓称颂他的才干,距去年冬天到如今也已经满一个任期月数了。他从没有在夜深时进入衙门,也没有听说他审核册籍时索取惯例钱,听讼时收取银钱;百姓以他的节操为可贵。做官的道理,无非清廉、谨慎、勤勉三项,东城兼而有之。县人享受利益而感到快乐,又想到东城给他们带来这种利益的恩德;那么这篇赠文,岂不是出于不能停止的公情,而不是谄媚吗?两位老人又把前后几位县令与今日李侯相比较,说:“那些人已经离去了,他们的好政声和污迹都传播在人们口中;若把今日李侯的事和先贤并列,实在难得这样的人。而如今确实有了,他使百姓从倒悬之苦中解脱,安居于席褥之上,百姓怎能忘记他呢?掩盖他的恶处而彰明他的善处。”两位老人这些凛然的话,其中实实在在含有鉴戒。应当经常把它放在眼前,如同面对师长和保傅;这有益于其人,因而也有益于百姓,真情就在这里。情理在这里,义理又有更大的意义。《诗经》说:“高明而有善终,善终而有美德。”因此,我请求把这些话写在彩笺上,用来表示祝贺。《赠东梧马侯荣奖序》圣天子每天都在为天下求取人才,官职也只求人才完备。事情不能在天下建立,难道只是因为天下没有才干吗?古人把才置于德之下,今人却舍弃本心,另行把某种东西当作才干。用没有才干的东西来谈才干,结果只是使天子反过来治理这种人的自身,而不是治理这种人的道义;天下因此受害,实在太严重了。世俗沿袭这种错误,正道和学术因此分裂,而处在中流、能够砥柱的人,实在难得。隆庆三年秋,我从北方回到海上,乡里人每天都称誉东梧侯。有人说侯一丝一毫也不沾染,处理事务刚劲果断,机要事务本来可以利用,但侯却不肯这样做。侯的德行似乎又使人感到他的才干还未完全展现,我心里很惊异,但当时还不能判断侯内心的志愿究竟怎样。如今已经过了四年,从对侯的品评中所得的了解,一日比一日详尽,也一日比一日得到验证。这才知道侯独自看守自己的本心,不拘泥于世俗,不是为了在一时标新立异、在一件事上求取名声,这才是谈论侯的方式。明心见性,而今天下士人动辄排斥佛老,天天流于机械诡诈,却没有人回头。纯白的本性不能完备,精神不能安定,这又是佛老也以为可耻的;侯却先树立根本,独自认取本心,与世俗见解完全不同。人们误以为这在世上没有用处,但侯仍坚持认取它。侯处理政务、面对百姓,都是顺应本心;有规矩作为准绳,却没有挥霍铺张;讲求信义、修好关系,使百姓停止争斗而不显得虚伪,这既是佛老所说的心法,也是我们儒家的法则。内在藏有浑厚纯一的本体,对外又不失因时应变的作用。以至诚面对下属,洁净自身,推究事物;古代圣王使内心与外物相通,维持纲纪,调理造化,治理人物,内心与实用不相违背,侯差不多可以做到。处在今日之世,像侯这样的人,哪里是轻易能够得到的呢?天地万物各有其本性,若能把这个道理推行开来,天下的事情就都解决了。《诗经》说:“谁将西归?愿怀念他的美好音信。”我曾经希望侯扩大气量,以尽展才干;保持本真,打破天下的虚伪,以响应天子求才的心意;等老年归隐山林,再奖誉侯、进荐侯,但一直未能做到。燕山杨公奉命表彰侯,知道侯的才干还没有完全体现他的德行,便借学师、生员的请求,略微彰显隐微之德,写此赠文,并且用来坚定侯恢复古道的志向。《寿顾母何氏八十三序》
天地间和气致祥,乖气为异,此理之必然也。然和气孰为大?曰孝于亲为大。人能孝弟,则其心和顺,即此和顺之心,洞然八荒皆在我闼。一和之所感召,而天下之能事毕矣。尝以弘宇顾君家庭事观之,其和气之大,萃于一门者乎?弘宇母何氏,相夫事姑,克尽妇道,先自益和于身矣。天地间和气之祥,固有事适其幸,心迹并之。其不然,则惟心之和而迹不与焉?何也?心可以言和,心不必于其迹;迹亦可以言和,而不能以兼乎其心也。韩昌黎谓欧阳詹生舍朝夕之养而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为父母荣。虽其父母之心亦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心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心乐也。太孺人始就建安之养,母和于上,子和于下,不必言矣。先官浙庠,今澄邑令,子宦游数千里外,母留安成,乖违若无甚于此矣。然太孺人愿子道济四方,不愿子为儿女温清膝下,母剥民,母利已上无负君,下无负学,母以老妇为念之训。顾君朝朝夕夕,周旋以之,视无形,听无声,恍若母氏日临在上,已身日临母氏之旁。若是慈训和顺兴焉,用为澄民一邑之利,有子如此,母心诚不能无快于是也。古称父母俱存,俯仰不愧,为君子三乐之要,心契心感,融融泄泄,虽隔千万里外,如日见之矣。天下之和,有大于是者乎?澄邑士民僚属谓弘宇君为祥于兹,有自来矣。万历甲戌春正九日,太孺人八十三诞辰也。先期乞予言以纪一时之盛。予母太恭人今八十四,一则以喜,一则以惧,闻言不觉色动。平治天下,舍我其谁?孟子之志,未能或之先矣。所养所发,不过守先王之道,出弟入孝,以待后之学者,亲亲长长而天下平,道无越于是矣。予日侍父母,与顾君同衰病,林泉无复为天下念,风自火出,容保无疆,举于顾君属之。用是半轩父严州教授祖后先継羙伍祖姑家。有严君奕叶,顾氏长发其祥,无庸及也。正月之吉,为此春酒,数千里母子意,特书其一时之和,为眉寿介云。
○赠顾肖坡荣奖序
昔李平、廖立、诸葛武侯论法废之,终身垂念。武侯没世如在,素有恩贷,及已者不至,是也。武侯何以得此于人哉?习凿齿谓武侯水鉴无私,观武侯者,盖不必求之恢复之心、开济之业,即武侯之不忘于人者,而武侯王佐之才尽之矣。天下凡章程号令,或可以声音笑貌为于一时,以心感心,不待吾言而自能晓吾意者,不可强也。肖坡顾君以隆庆六年冬尹文昌,阅月即有兴工筑城之役。张生世望以别丁粮争,不得于尹,土筑二月完工。一时抚按司道以城工信肖坡初政,交奖之。人心同然,张生一旦将郡邑士夫意,乞予言为赠。夫三代而下,人心私憾,攻讦爱憎,毁誉有言而不足为言之信,久矣。张生曰:「肖坡毫发于民无染,百应迎刄而觧,庖丁新发于硎,不是过也。惟性气高急,兴筑事用法惟峻,民不可与虑始,如是尔。过此则慈祥恺悦,沛然如初政矣。庭无留事,民享深仁,貌肖坡心政不一而足,大都不出廉明且断三者。」与予所闻知及诸士夫意无异。成阳君穷处于齐,秦太后为弟魏冉计,收穷翕心,王听之,卒之五国之成赖以不废。七雄时事务成功,尚权变不足道也。肖坡气刚守定,土筑豪弱无异,清改南溪买犊飞诡,百凡抑强扶弱,豪家群然挠之不恤也。强项破柱则有素矣。宁曰一介儒生能持口舌短长,迁擢利不利,因之破吏岸捭阖谬恭敬得其心耶?肖坡不然也。张君读书为儒,不然也。大抵肖坡之得此于生有本焉。武侯有淡泊宁静之学,是以有李平、廖立之感。李平、廖立之感于其心不于其事也。以心感心,是以能终。武侯终其身不忘其德,生之诵尹必曰「秋毫无犯」,秋毫无犯,然则肖坡之心服于生,谓不有由哉?干阳坎水相背而行,遂有天渊之隔。肖坡需有孚,张生复即命安贞。其大则顾君之仁,一邑之人有永赖焉。言之不可。以巳用是书,其书以为赠。
○赠顾弘宇荣奖序
译天地之间,和气能够招致祥瑞,乖戾之气会造成灾异,这是必然的道理。然而,什么样的和气最大?回答说:对亲人孝顺最大。人能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那么内心就和顺;凭借这种和顺之心,八方荒远之地都仿佛在自己的门内。由一处和气所感召,天下能够做的事情就都完成了。我曾从弘宇顾君的家庭事务来看,他家的和气,难道不是聚集于一家之中吗?弘宇的母亲何氏,辅佐丈夫、侍奉婆母,完全尽到了妇道,先使自身更加和顺了。天地间和气所招来的祥瑞,本来有时会因机缘适合而降临,内心和行为也相互配合。若不是这样,难道只有内心和顺而行为不相应吗?为什么呢?可以说内心和顺,但内心未必完全表现于行为;也可以说行为和顺,但行为又不能兼具内心。韩昌黎说,欧阳詹放弃早晚奉养父母而来到京师,他的心意是想有所成就,以此使父母荣耀。即使他的父母也是这样想的,欧阳詹在身边虽没有离别之忧,内心却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虽有离别之忧,内心却快乐。太孺人当初开始在建安接受儿子的奉养,母亲在上和顺,儿子在下和顺,这自然不必说。长子先任浙庠官,如今任澄邑县令;儿子远游为官数千里之外,母亲留在安成,母子乖违,似乎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然而太孺人希望儿子的道德事业能够济助四方,并不希望儿子只在膝下奉养、为儿女做冬温夏清;她还教诫儿子:不要损害百姓,不要只为自己谋利,对上不要辜负君主,对下不要辜负所学,不要以老妇人为念。顾君早晚都依循这些教诲行事;即使看不见母亲、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也仿佛母亲每天在上方临视,自己每天都在母亲身旁。这样,慈爱训诫和顺之风便兴起了,并由此成为澄邑全县百姓的利益。有这样的儿子,母亲心中确实不能不为此感到快慰。古人说父母都在世,抬头低头都没有愧怍,是君子的三种快乐之一;母子心意相通、彼此感应,和乐融洽,即使相隔千万里,也如同每天相见。天下的和气,有比这更大的吗?澄邑士民和属吏说弘宇君给这里带来了祥瑞,这是有来由的。万历甲戌春正月初九,是太孺人八十三岁的生日。此前她请求我写几句话,记述这一时的盛事。我母亲太恭人如今八十四岁,我一方面因此欢喜,一方面又因此惧怕;听到这些话,不觉神色为之感动。平治天下,除了我还能有谁?孟子的志向,我没有能够先行做到。我的涵养和发用,不过是守住先王之道,出则敬悌,入则孝亲,以等待后来的学者;亲爱亲人,尊敬长者,从而使天下太平,道理没有超过这些的了。我每天侍奉父母,和顾君一样都已衰老多病,无心再以天下为念;这番意思如同风从火中生出,愿彼此保全而无疆,统统寄托给顾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九日〕 因此,半轩父亲严州教授祖先以来,前后相继发扬美德,五位祖姑也嫁入顾家。严君世代相承,顾氏的祥瑞不断兴盛,这些不必再详说。正月的吉日,酿下这春酒;我特意写下数千里之外母子之间的心意,记载这一时的和气,作为祝贺眉寿的礼物。《赠顾肖坡荣奖序》从前李平、廖立被诸葛武侯依法废黜,却终身都怀念他。武侯去世后仍仿佛在世,平素对人有恩惠宽贷,等到涉及自身时也不肯以此为私,这就是缘故。武侯为什么能得到人们这样的感戴呢?习凿齿说武侯如水如镜,能够公正无私;观察武侯,不必只从他恢复国家的愿望、开创济世的功业去求取;单看武侯使人终身不忘的地方,武侯作为王佐之才的全部也就尽在其中了。天下一切章程法令,有时可以凭声音笑貌在一时之间取得效果;但要以心感心,使人不等我说话便自然明白我的心意,这是不能强求的。肖坡顾君在隆庆六年冬任文昌县令,过了一个月便有兴工筑城的差役。张世望因为丁粮问题与他争论,不能得到县令同意,于是修筑土城,两个月完工。一时间,巡抚、按察使、司道都认为筑城是肖坡初任时的政绩,互相奖誉他。人心本来相同,张生有一天把郡县士大夫的意思带来,请我写文章赠给他。三代以后,人心多有私怨,攻讦、爱憎之情,毁誉之言,已经很久不足以作为可信的依据了。张生说:“肖坡丝毫没有沾染百姓,处理百般事务都迎刃而解,就像庖丁刚把刀刃磨快一样,没有超过这种程度的。只是他的性情气质高亢急切,兴筑城池时使用法令过于严峻,百姓不能和他共同谋划开始的事情,仅此而已。” 过了这一阶段,他便慈祥和悦,浩荡宽仁如同初任时。官署中没有积压的事务,百姓享受深厚的仁政;肖坡的仪表、内心和政绩,各方面都很充足,大体不出廉洁、明察、果断三项。与我所听闻了解的情况以及诸位士大夫的意见没有不同。成阳君困居齐国时,秦太后为弟弟魏冉谋划,收拢贫困而离散的人心,齐王听从了她,最终五国的联盟得以不废。战国七雄之时,事情成功尚且依赖权变,何况其他呢?肖坡气性刚强、操守坚定,筑土城时不分豪强和贫弱;清查南溪买牛的诡诈之事,以及其他一切事务,他都抑制强暴、扶助弱小,即使豪强之家群起阻挠,也不顾惜。刚强不屈、能够折断强项,他本来就一向如此。难道说一个儒生能够凭口舌长短、升迁得失,因而击破官吏的险诈周旋,以虚伪恭敬取得人心吗?肖坡不是这样。张君读书为儒,也不是这样。大概肖坡能够从张生那里得到这种感戴,是有根本原因的。武侯有淡泊宁静的学问,所以能使李平、廖立感动。李平、廖立感动的是他的内心,不是他的外在事务。用心感动心,所以能够终身不变。武侯终身不忘他们的德意,张生每次诵说县令,都一定说“秋毫无犯”。既然秋毫无犯,那么肖坡的内心使张生心悦诚服,难道不是有原因吗?干阳与坎水背向而行,于是形成了天渊般的距离。肖坡应当以诚信自守,张生于是又以安静守正来勉励他。更大的意义在于顾君的仁德,使全县百姓长久得到依赖。此事不可不说。因此写下这些话,把它作为赠文。《赠顾弘宇荣奖序》
曾子谓君子爱人以德,细人之爱人以姑息。华睆之箦,有取于大夫之言,无取于旦易之说。石犹生,我疢之羙者,其毒滋多。君子之爱人,君子之自爱,道盖如此。弘宇顾君以乡荐継改令,澄邑仅期代廵燕山杨公驰檄奖之,谓弘宇能于其官也。耆民某某等循例乞言以赠,仁养义教,所以称说弘宇君不一而足。澄民有言,弘宇君则诚无愧于今日之令矣。宋儒谓伊吕之道,得一县亦可小试。言君相父母天下,守令父母,一区大小不同,其责厃也。一人有罪,我陷之;一人饥寒,我饥寒之。是其可以易称也哉?况今天下士舍其行道行志之义,幸应举为家图庆,得官为巳利,曰要做官,则不得不随此俗,夺圣贤入宫之道,即一日也做不得。每借口事之无害于义,从俗可也。吁!今之所谓从倍,宁古之所谓从倍也哉?士而入官,举止语默动与民关,举止语默动为民累。其事其心,盖不止于未仕之前失已而已,而于人无与焉者也。柴马俸禄外,以一毫充已用,以一毫市巳私,不免即此一毫为亲民殃。门皂胥吏外,以一人充已役,以一人市已私,不免即此一人为部民害。仅一人一毫,已非居官之正,仁民之道矣。况日积一毫,积一毫成千百,积一人成千万人哉?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治岐之政,天下无有也。古今无有也。且以如伤为视,下视岐政,不及一二者,视之又当何如?圣贤之道,因人自考,方人有言,居吾身自方之半今也。是非倒置其间,道以为是,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借六艺文奸言乱正失真,何可胜纪?听之使人眩瞀,出入反不若信吾本心之真,信我圣贤之道之为得也。荆公执拗,谓人言不足恤,居今之世当有取焉。弘宇君志出伊吕之上,小试澄邑,方以行志为幸。予亦幸圣贤之道率是有眀于今也。文王视民望道,公旦逊硕肤而不居弘宇,君其法焉。东菜谓狼瞫之烈,岂仆仆乞怜而求人之誉者哉?予于顾君亦云。用是澄民之言,未据及也。君子爱人以德,特书其可规者,以为赠焉。
○贺兵宪见庵陈公荣膺三朝锡命序。
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所敬者寡,所悦者众。我祖宗因之,万历初,天子率祖攸行,加惠寓内,爰命内外臣工得封父母如已官而及其配。先时黜陟幽明,大计群吏,其无功德忝官常不遂其媾者不与也。见庵陈公至是,盖荣膺三朝之命矣。公世闽长乐人,封君太夫人又奉玺书,峩豸曳绣,族戚称觞以庆,国人遥为见庵公荣之。卫指挥某某日以其事为予诵,祈言以贺。予惟士君子立身天地间,孰不欲其亲偕老?一时金章紫绶,荷天宠光也哉!顾德不足以使媚于天子,因之秩不足以悦于其亲,裕后昭先,孝子不匮,已则然也。公由进士服官,所至有闻于人,尝阅李三州初稿所为赠公之文,公平生行业,恍如见之。公能于其官不待今日之赘矣。令终有俶,其亮功熙载,休扬于世,以显父母,有可为公言者。东坡氏谓才满于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气也。气之所加,无大无小,无往不济。治公兵备我琼,入境之初,正冦酋肆行之际,恃抚而骄,祸机叵测。人众以此观公然,尚以秀才官虗文无胆,千人一律,疑公也。公叱咤间,群豪丧胆,俯首约束,置汹汹水火之人而措之衽席之上。公何以得此?言异于人哉?人徒以其见畏蜀如虎,公以其才,公以其气,已大物小,不见其为虎也。天下而无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气之过人者,谁则辩之?诗方孝德引翼四方为则,然则公之所以荷媲百禄,显扬二亲,以承王休,率此措之内则慊心,外无掩袭,其所及宁可涯哉?国人数其事而称之,如革佥壮丁,官当驿传丁粮,民壮反初日之不均者与民均之,民之利也。予独区区于海酋之一言之,其大也,率海之滨,卫所布列,冦无畏焉。气不足以守其才,坐是为累,若公所为,鲜不为则矣。用是书之以为贺。
○赠养斋蔡太守抚黎序
译曾子说,君子用德行去爱人,小人用姑息去爱人。华美的棺材箧,只能取法于大夫临终之言,不能取法于旦夕之间的轻易改变。石头尚且有生命,我把疾病当作美好之物,它的毒害就会更多。君子爱别人,也是君子自爱自己,道理大概就是这样。弘宇顾君因乡试荐举而改任县令,在澄邑任职还未满一年,代巡燕山杨公便发檄文奖誉他,说弘宇能够胜任官职。耆老某某等依照惯例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文;仁慈养民、以义教民,这些用来称赞弘宇君的地方不止一端。澄邑百姓说,弘宇君确实无愧于今日的县令。宋儒说伊尹、吕尚的道理,即使得到一个县也可以略加施展。说到君相,是天下人的父母;太守、县令,是一方百姓的父母。所辖区域虽有大小不同,但责任是同样的:一个人有罪,便像是我使他陷入罪中;一个人饥寒,便像是我自己饥寒。这样的责任,哪里能轻易称说?何况如今天下士人舍弃行道、行志的义理,只求应试为家族争光,得到官职便谋求自己的利益;他们说“既然要做官”,就不得不顺从这种风俗,夺去了圣贤入仕的正道,即使只有一天也不能如此。又常常借口事情对义理没有害处,便说可以顺从俗习。唉!如今所谓的顺从,难道还是古人所谓的顺从吗?士人一旦做官,举止、言语、沉默、行动都与百姓相关,也都可能成为百姓的负担。他的行为和内心,恐怕不只是未做官以前失去自我而已,而是对别人也没有关系、没有责任。除了柴薪、马匹和俸禄之外,若拿一丝一毫来满足自己的使用,或拿一丝一毫来营求自己的私利,就不能避免因这一丝一毫而给百姓造成灾害。除了门皂、书吏之外,若役使一人来满足自己的差遣,或利用一人来谋求自己的私利,也不能避免因这一人而成为百姓的祸害。仅仅一人一毫,已经不是做官的正道,也不是仁爱百姓的道理;何况每天积累一毫,一毫积成千百;积累一人,便积成千万人呢?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伤,仰望正道却仍觉得没有看见;他治理岐地的政绩,天下没有可比的,古今也没有可比的。况且以“如同受伤”这样的程度来看待百姓,若再向下比较岐地的政绩,不及它一两分的官吏,又应当怎样看待呢?圣贤之道,应当因人而自我考察;方孝孺有言,衡量别人,应先用一半来衡量自己,如今却把是非颠倒在其中,以错误为正确,便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借六艺的文章来掩饰奸邪之言、扰乱正道、丧失真实的事情,哪里记述得完?听了这些,使人头昏眼花;与其进退反复,不如相信自己本心的真实,相信圣贤之道才是正确的。荆公固执,却说不必顾虑人们的议论;处在今日之世,这一点倒有可取之处。弘宇君的志向超过伊尹、吕尚,如今在澄邑小试身手,正把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看作幸运。我也庆幸圣贤之道如今仍然能够得到阐明。文王以百姓受伤自视,仰望正道;周公旦谦逊而不居功,弘宇君应当以他们为法。东莱说狼瞫的刚烈,难道是那种卑躬屈膝、乞求怜悯、求取别人称誉的人吗?我对顾君也这样说。关于澄邑百姓的话,我这里暂且不再逐一引用。君子用德行爱人,所以特意写下可以作为规戒的地方,作为赠文。《贺兵宪见庵陈公荣膺三朝锡命序》先王有至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用来使天下顺服;所敬重的人少,所喜悦的人多。我的祖宗沿袭这一制度,万历初年,天子遵循祖制施行,向境内广施恩惠,于是下令内外臣工,可以像自己的官职一样为父母请封,并且恩及配偶。在此以前,考核群吏、决定升降,凡没有功德而辱没官职制度、不能使亲族得到荣耀的,不在封赠之列。见庵陈公到了今天,已经荣幸地承受三朝的敕命了。公世代是闽地长乐人,封君和太夫人又奉到玺书,戴着峨冠、拖着绣服,宗族亲戚举杯庆贺,国人也在远方为见庵公感到荣耀。卫指挥某某每天把这件事向我称说,请求我写文章祝贺。我想,士君子立身天地之间,谁不希望父母能够一起长寿?一时获得金印紫绶,承受天子的恩宠光荣,当然值得庆幸;但如果德行不足以使天子满意,因而官秩不足以使父母喜悦,不能裕及后代、光显先祖,那么孝子的德行便不能长久。公由进士出身而任官,所到之处都得到人们的称誉。我曾读李三州初稿中为公所写的文章,公一生的操行事业,仿佛都呈现在眼前。公能够胜任官职,并不需要等到今日才加以赘述。若能善终而有美誉,功业光明、政绩盛大,声名在世上发扬,用以显耀父母,那么还有可以替公说的地方。东坡说,才干充满天下而事情却不能建立,天下所缺少的不是才干,而是气概。气概所到之处,无论事情大小、身在何处,都没有不能成功的。公统领琼州兵备,刚入境时正值盗寇首领肆意横行之际,他们倚仗招抚而骄纵,祸患的机势难以预测。人们因此观察公,却还以为公只是秀才出身、官职徒有虚名而没有胆略,千人一面地怀疑公。公一声叱咤之间,群豪便丧失胆气,低头接受约束;把那些处在汹汹水火中的人安置到安稳的席褥之上。公凭什么做到这一点?难道只是言语不同于别人吗?人们只看到公威严得像老虎,公则凭借才干,也凭借气概;把大的事情看小,并不把它看成虎狼般可怕。天下没有大事时还罢了,天下一旦有大事,若不是气概超过常人的人,谁能辨别出来呢?《诗经》说要以孝德引导四方、作为法则。那么公之所以能够承受众多福禄、显扬父母、承接君王的恩典,并把这些施行于内心而无愧、对外又没有掩饰袭取,影响所及哪里能够估量呢?国人列举他的事迹而称颂他,例如革除摊派壮丁、由官府承担驿传丁粮,使原来不均的民壮负担重新与百姓公平分担,这就是百姓的利益。我独独要说海盗首领这一件事,它的意义很大:如果沿海各处卫所布列严整,盗寇便无所畏惧之处。气概不足以守住才干,往往因此受到牵累;像公这样做事的人,很少有不能成为榜样的。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祝贺。《赠养斋蔡太守抚黎序》
自国初至今,言官琼者,必以治黎人为一急事,然卒未有以得黎人之治者。孟子曰:“至诚而不动,未之有也。”龚遂得之以安渤海,张纲得之以说张婴,卒之有以服其心而戢其祸。况在黎岐,质文机变,吾中国不知其几更易也。自有天地至今尚存太古风致,然诺信义,死而不移,天性之真,独有存焉者乎?动以弓刄相向,自昔记之,盖以弓刄为雪雠之具,不能自至守令之庭,曲曲直直,势使之然,无他意也。苟有以开导其心,剖其不平,彼无不听。予尝谓:“恃有人心,小则息争,大则开通。”十地道为郡邑,人入版图,百千万年无不可者。所恨知此道者之难其人也。而又赋役繁难,官吏刻削,彼自为诚,我自为诈,有以灰其心而格其至。至诚之为难乎?其为动矣。微启其端,谓可见之行事者,吾于养斋蔡侯见之。尝迹蔡侯澄海先声,崖州初政,大抵事从其真,由其质,有其内学于诚而欲求其至,比之俗吏矫餙外貌,学于诈而务为名高者不类也。有是涵养,有是作用,方抱宥四村雠杀,旁村效尤,祸变事机,浸浸滋蔓。正侯莅任未久之日也,单车往谕。侯信侯之心,士民未之有许者,乃侯为之近不叵测之为凶,远不曰岚瘴之为毒,心何心哉?曲曲而直直之,不过数语,卒有以得其心,平其夙忿,觧怨为欢,村村如故。事与张纲、龚遂后先无异。然则不曰已之无诚也?诚不足为动也,而曰犷悍之不可为驯?古昔则然,可信也哉?即小推大,则州县中苟有以中彼之愿,无碍其生,版籍而郡县之无难事也。予尝以为黎人之不我向也,乃我之无以致其向。其为乱则始事于州县之民,长养成就于无良之吏。黎势固不能以至州县言曲直者,无以剖别其不平之端,而仅欲使之不为,不得其平则鸣之举。嘉靖间二勤王师,予未敢曰师出之为名也,此则太守不能处分之。罪非其人之过也。尝欲执侯今日之功,破先后黎议之谬,为开道郡邑之渐。一日崖士民以赠言问予曰:「吾意也,虽未为千万世之功,而心情启达,向化可为兆,于是矣。」中孚豚鱼吉,九二之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信在言前,不言而信。变诈之世,而得有如侯者,黎人得以舒发本真,民士宁适其可以易而得之也哉?苟朝廷之上薄赋轻猺承宣之吏还淳返朴,举蔡侯而为之,无不可矣。单车之谕,侯得为而为之矣。权不在侯,而侯俟之,势也。刘安之谏伐闽越曰:「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蔡侯以一使之任,当十万之师,回视庚子、巳酉大师两及,荆棘生焉。崖至今生气未完复也,何如哉?何如哉?曲突徙薪之功,诚能动物之道,侯胥得之。用是不辞而为之序其谕抚颠末,月日具在周贡生实状中,不为赘。
○赠参戎以吾晏公改西海序
琼独居一海中,外通闽广,接诸番。诸不逞之徒,便风帆一息,辄抵州县城下,卤民业,加毒之。民仓卒不及为计。万历改元,参戎以吾晏公奉命书,督其事,专区保护,随变便宜。琼人幸之。无几,惠潮冦徙巢而出,不安于东,图复起事于西洋。洋风涛倭艟如旧,依倚声势,必然也。督府石汀殷公计度,身堪多故,望洋而勇。其人上请天子俞之。羊海以西付公调度。海南卫指挥某某,千户某等念,惟北驻阳江,不免于岁月之间也,乞言为赠。予惟诸君之意,言之曰:夫自倭夷之为梗也,我中国不逞之徒因之。盖自嘉靖中尝试台宁,突如其来,志满气得,三十年矣。天子之灵,中国之大,迄无一人王功为庸,扬氛海上。其故起于恋官踵俗,中外同风。内无许国不二之忠,临变应兵,又不晓于司马孙吴虗实避趋之法,死生利钝,吾有命焉,自诿于武人而莫之讲也。瓦合结私,冐权借誉,外此未之有闻矣。三年来,予接以吾之貌,听以吾之言矣。将欲以有为也,大方报国,每一为兵牵肘热中,迄无如愿。枕席过师継嗣斩获,计自今亦既功于前人矣。然非公称心作用,不足为公言之也。先者从事浙中,督府赵剑门,温张侍御惟公属意,闻之上曰:敬慎谋畧,沉毅才猷,事实心以求济务,图全胜之谋,敌果敢以争先,不为观望之计,素谙夷情,熟闲水战,忠信足以动人,恩威而能得士。吁参错于数公之言观之,而见其媺于公矣。诗云:匪直也人,秉心渊塞。然则殄灭妖祥,敉宁海岱,指今日之危而注意焉,匪公属谁属哉?人苟不以死生利钝入心,刓方纳私,冐功罔上,昔见其可,今视为妄,悔无用之心,澄气劲义,集而天下无不可为矣。人患有其外,无其内,质有其内,事从其欺,知之而不与,行之乎?公必不然,告之而不以实,嫌讳夸毗薄之也。用是书此以为赠,极诸卫。所官意。
○赠恒所刘侯膺荣奖序
译自开国以来直到今天,谈到治理琼州的官员,一定把治理黎人列为最紧要的事情之一,然而最终还没有真正得到治理黎人的办法。孟子说:“极其真诚而不能使人感动,从来没有这样的事。”龚遂凭此使渤海安定,张纲凭此使张婴归服,最终都能够使人心服而停止祸乱。何况黎地山岐,质朴和文饰、机变等情形,即使与我们中原相比,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变化。自从有天地以来至今,那里还保留着太古的风致;重然诺、守信义,至死不改变,人的天性之真,难道只有那里保存着吗?他们动辄拿弓刀相向,古来记载很多,大概因为把弓刀当作报仇的工具;他们不能亲自到守令的官署申诉曲直,形势使他们如此,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能够开导他们的心情,剖析他们的不平,他们没有不听从的。我曾说:“只要凭借人心,小事可以止息争斗,大事可以使人开通。”以十地为郡邑,使人进入户籍版图,经历百千万年也不是不可能。所遗憾的是,知道这种道理的人很难遇到合适的人选。又加上赋役繁重艰难,官吏刻薄削夺;他们自以为真诚,我们却自以为是欺诈,于是有东西使他们心灰意冷,阻止他们前来归附。至诚之道难道真的如此难吗?它本来是能够感动人的。略微开启这个端绪,说到可以从政事中看见的实践,我在养斋蔡侯身上看到了。我曾考察蔡侯在澄海时留下的声誉,以及初任崖州时的政绩,大体都是按照真实情况办事,依据人的质朴本性;内心学习诚实而希望达到至诚,与那些粉饰外表、学习欺诈而专门追求高名的庸俗官吏完全不同。有这样的涵养,也有这样的施政作用。当时四村之间发生仇杀,旁村也跟着效仿,祸患和变乱的苗头渐渐滋长,正是侯任职不久的时候。侯只乘一辆车前往劝谕。侯相信自己的心意,士民却没有人肯相信他;可是侯仍然冒险接近难以预测的凶险之地,不认为远处的瘴气有毒。他怀着的是什么心呢?他曲折说明道理而又一一辨明是非,不过说了几句话,最终竟能取得他们的真心,平息他们积久的愤恨,把怨恨化为欢喜,各村都恢复了原状。这件事与张纲、龚遂前后并没有不同。既然如此,难道可以说是他们自己没有诚意吗?难道是诚意不足以感动人,却反过来说凶悍之人不能驯服?古代的情形若真是这样,难道可以相信吗?由小事推及大事,只要州县中有人能够符合他们的愿望,不妨碍他们生活,把他们编入户籍、纳入郡县治理,就没有难事。我曾认为黎人不向我们归附,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使他们归附。他们的动乱,开始往往由州县百姓引起,长期滋养成形则由无良官吏造成。黎人势力本来不能到州县来申诉曲直,我们没有办法剖析他们不平的根源,却只想让他们不要闹事;他们得不到公平,便只能以呼喊、举动来申诉。嘉靖年间两次出动勤王军队,我不敢说出兵本身就是正当名义;这其实是太守不能处置事情造成的。罪过并不在那些人的个人过错。我曾想抓住侯今日的功绩,破除前后关于治理黎人的错误议论,作为逐步开导郡邑的开端。有一天,崖州士民拿赠言的事来问我,说:“我的意思是,虽然还不能成为千万世的大功,但使人心情得到启发、通达,成为向往教化的征兆,正在于此。”《中孚》卦说信实可以感动豚鱼,九二爻辞说:“它的同类和应,正是内心的愿望。”诚信在言语之前,不必说话便能使人信服。在变诈盛行的时代,能够有像侯这样的人,黎人便可以舒展、表现自己的本真;士民哪里会认为这样的人是轻易可以得到的呢?如果朝廷减轻赋税,减轻瑶族负担,承宣布政之吏使人恢复淳朴,能够选用蔡侯这样的人去治理,就没有什么不可办成的了。单车前往劝谕,这件事侯已经能够做到,也已经做到了。权力不在侯手中,而侯只能等待时机,这是形势使然。刘安劝谏讨伐闽越时说:“用十万军队去承担一个使者的职责。”蔡侯以一个使者的职责,抵当十万军队;回头看庚子、己酉两次大军出动,那里如今已经荆棘丛生。崖州直到今天仍未完全恢复生气,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防患于未然、及时迁薪的功劳,确实是能够感动物情的道理,侯全都得到了。因此我不再推辞,写下这篇序,叙述他劝谕抚治的始末;具体年月都记载在周贡生的实录中,这里不再赘述。《赠参戎以吾晏公改西海序》琼州独处海中,向外通达闽、广,连接各国番邦。各种不法之徒乘着顺风,一息之间便抵达州县城下,掳掠百姓的产业,加以毒害;百姓仓促之间来不及应对。万历改元,参戎以吾晏公奉命上任,负责督理此事,专门划区保护,并根据变化相机处置,琼州百姓对此感到幸运。不久,惠州、潮州的盗寇迁移巢穴而出,不安于东方,图谋在西洋重新起事。西洋的风涛和倭船一如从前,他们倚仗声势,必然会这样做。督府石汀殷公估量形势,亲身承担许多变故,面对大海而勇气倍增。他把情况上报,请天子裁决,天子批准了。羊海以西的事务交给公调度。海南卫指挥某某、千户某等想到公将驻守北方阳江,恐怕不免数年之间不能相见,便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赠言。我考虑诸位的意思,说道:自从倭夷成为祸患以来,我国不法之徒也因而乘势而起。大概从嘉靖中期试犯台州、宁波以来,来势突然,志得意满,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凭借天子的威灵和中国的广大,直到现在竟没有一个人建立王者之功,扬威海上。其原因起于眷恋官位、追随习俗,内外同样如此:内心没有忠于国事、至死不二的诚意;面对变故、应对战争,又不懂得司马、孙武、吴起所说的虚实进退之法;把生死利钝都说成听天由命,推给武人,自己却没有研究。他们结党营私,冒领权力,借取声誉,除此之外再没有听说有什么作为。三年来,我接触过以吾公的仪表,听过以吾公的言谈,知道他将要有所作为。每当他要以宏大的方略报效国家,却总被军事事务牵制,内心焦灼,始终不能如愿。军队驻扎在枕席之间,接连取得斩获,算到今天,也已经建立了超过前人的功劳。然而若不是公真正称心的施展作为,就不足以替公言说。公先前在浙江任职时,督府赵剑门、温张侍御都特别看重公,听到公的事迹后向上说:公谋略敬慎,才干深沉坚毅,办事实心实意以求成功,谋划取得全胜;敌人果敢争先时,公不采取观望之计;公一向熟悉夷情,精通水战;忠信足以感动人,恩威并用而能得到将士。把几位公卿的话交相参照,便能看见公的美德。《诗经》说:“不只是一个人,他的内心深厚充实。”那么,消灭妖氛、安宁海岱,面对今日的危局而专心致意,除了公还能托付给谁呢?如果人不把生死、利钝放在心上,不削平原则以容纳私情,不冒领功劳欺骗上级;过去看似可行的,如今视为妄行;悔悟无用之心,澄清气节、坚强义理,汇聚起来,天下便没有什么不可做成的了。人们忧患的是只有外表而没有内心;本质上有内心,做事却仍顺从欺诈,既然知道如此,却不参与、也不实行吗?公一定不会这样;如果告诉公却不说实话,反而因为避讳而夸饰,那就是轻薄公了。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赠文,全部交付诸卫所官员知悉其任官本意。《赠恒所刘侯膺荣奖序》
天子在上,举天下无一物,无不欲其入我生全之中,按抚藩宪,海内外统之,既有其人矣。郡为守,邑为令,有其人,必有其人之选者,以任其生人之责。经野设官,用为民极,日久法纵,而入官之人计身家言利矣。我琼万里,京师天子生生下流之恩,壅滞尤甚。据刘侯入境之初,一百年矣。言念刘侯,温其如玉,识者易心以消厄运,无负天子生远垊,非先日比属之由,一日至期年,节用爱人,果奴识者之料。督府石汀殷公采民风奖之曰:「安详处事,平易近民,听断无冤,催科亦善。」品藻如见,弟子员幸焉,诣予征言以赠。夫诸弟子治于侯,皆其所以望生全于侯者也。望侯以为生者深,责侯以为生者必备,一有不及,而生全之道缺如矣。请言之未,晦翁谓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恻怛慈爱之意,人于人无不爱矣,况又有今日治人之责,爱人其职者乎?然官于人,得丧毁誉机在人,动心于人,则我之心不我作主,固有惟上之听,惟人之狥,百姓不欲于我之所为而为之矣。无问大小显微如一,果能如父母之于子,以其满腔子尽是恻隐,纳交要誉无之也,而施之者乎?今有暮夜受人之金,人指而疪之矣,柴马俸钱过此,皆法之所不宥也。常例里甲上下相安,何所据而行之?圣贤义利之辩,士子一入官而昏心焉,俗论也。官一郡者,以一郡事为任;官一县者,以一县事为任,初无大小难易之别。今人曰不明之罪有之,而无不公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如农之有畔,如之何无能明之?」不公不明其罪,不大相远,职在是,罪亦在是,甚矣小之为害也。况又有积小成大,甚矣一之为害也。况又有失于一害不止于其一者乎?昔人得官而仕于县令,独有取焉,言亲民也。吴临川谓禹稷伊尹之志,得县可试,公孤守令,大小。别焉。仁道在中,事行则一。舍伊傅言,县官一县之人,有一不被尧舜之泽,皆苟道也。刘侯志安天下,发轫琼山,内重而见外之为轻。舍侯无足与有为,学者师弟子爱侯以德。诗云:「庶几夙夜,以永终誉。」今之谓矣。用是推言之,用为赠。
○汴水寻源卷序
汴梁杞邑之屈,盖自纟祖让至今,凡十有二世矣,无虑数百人。汴称瓜瓞巨族,虽亲尽戚单,而崇古修睦,伏腊祭祀,婚丧酒食,以时会焉,一本之情,未之有改也。夫人情聚则乐,乐则心系之,四海之内,一旦而聚于道途之间,初非先日之亲,岁月论交之故也。燕谈笑傲,有乐之者,况在同宗之系?自厥初至今,一体骨肉,有以联而属之者乎?《诗》云:「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情也而亦势也。」屈自襄坦公,洪武中谪戍于琼,杞邑之屈,至是分而为二。苏老泉自叙其宗之谱曰:「服尽则亲尽,亲尽则情尽,途人也。吾所以相视如途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夫厶眉山一地之聚,长公有势无如何之叹矣,况事殊势别,分而为二,而又隔之以万里之途,难乎其为情者哉?虽然,天下所得而间之者,事也;心则旷百世而相通,所得而别之者,迹也;气则跨百里而相合。屈勿轩以庠序之英,心笃礼义,生长于琼,妻帑俱焉,子姓有人,而汴水之北,杞夏之墟,切切在念。其心其气,祖先宗戚,则既无间然矣。一旦作而思曰:「神交梦与者之为同,不若见形听声者之为切。吾心所存,吾气所发,尚恨无以为依据之地也。」念兹厥初,匆匆行色,祀先合族,今日得以不徒为想象之托,有期日矣。士友辈相与义之,遂歌矢诗,海门为别,因问弁首之言于予。予之心,亦士友辈之心也。孔子云:「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勿轩昔日之同于宗也,以心;今日之同于宗也,又得以不悖于其迹?事有依据,其道光矣。观斯行也,而孝弟之心,有不油然而生者乎?时例宗人从戎,其不从戎者,置军庄焉,往返行囊,须此为赠,厚道也,而利在焉。勿轩孝弟充于中,发于外,不在是也。用是不辞而为之说,且以为杞人告焉。
○贺卫赵侯军政视篆兼督屯序
译天子在上,天下没有一件事物不是希望纳入使天下获得生养保全的范围;按察、巡抚、藩宪等官,统辖海内外,也已经有人担任了。郡设置太守,县设置县令,有了这些官员,还必须选拔合适的人,来承担使百姓获得生养保全的责任。治理土地而设置官职,是为了成为百姓的准则;日子久了,法令松弛,做官的人便只盘算自身和家产,谈论利益。我琼州远在万里之外,京师天子生养万民的恩惠流布到这里,阻滞尤其严重。据刘侯入境之初,已经有一百年了。说起刘侯,温润如玉;有识之士因此改变心意,消除厄运,使天子生养远方百姓的恩德不致落空。并不是先前那些官员可以相比的;从一日到满一年,他节省费用、爱护百姓,果然与有识之士的预料相同。督府石汀殷公采察民情,奖誉他说:“处事安详,平易近民;听讼断案没有冤屈,催征科赋也处理得好。”品评得像亲眼看见一样,弟子员对此感到幸运,于是到我这里请求写文章作为赠言。这些弟子都受治于侯,他们所希望的,正是侯使他们获得生养保全。百姓对侯寄托生养保全的希望很深,所以对侯的要求也必然完备;稍有不及,生养保全之道便有所缺失。请让我说明这一点:晦翁说,人本来具备生生不息的道理,自然便有恻隐慈爱之意,人与人之间没有不相爱的;何况今天又有治理百姓的责任,爱护百姓正是官员的职责呢?然而做官面对百姓,得失、毁誉的机缘掌握在人手中;如果因别人的看法而动心,那么自己的内心便不能由自己作主,只能听从上级、迎合他人,百姓不希望我做的事,我却仍然去做。无论大小、显著还是隐微,都应当一视同仁;如果真能像父母对待子女一样,满腔都是恻隐之心,就不会有结交权要、求取声誉的念头,也不会把这种私心施加给百姓。如今若有人在夜间接受别人的金钱,人们便会指责他;柴薪、马匹、俸钱超过应得的部分,也都是法律所不能宽赦的。至于所谓惯例,由里甲上下相互安抚,究竟凭什么依据而执行呢?圣贤关于义与利的辨析,士子一做官便心智昏乱,这是世俗的议论。治理一个郡,就应把全郡事务作为责任;治理一个县,就应把全县事务作为责任,本来没有大小、难易的区别。如今人们只说有不明察的罪,却不说不公正的罪。子太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治理政事如同从事农功,日日夜夜都要思考;思考它的开始,谋划它的结局,就像农田有田界一样,怎么会不能明察呢?”不公正和不明察的罪过,相距并不远;职责就在这里,罪过也在这里。小事造成的祸害已经很严重了,何况小事积累起来成为大事,单独一件事的祸害已经很严重了,何况一件过失所造成的危害还不止于这一件呢?古人得到官职而出仕为县令,独独看重这一点,是因为县令最亲近百姓。吴临川说,禹、稷、伊尹的志向,即使得到一个县也可以试行;公卿、孤卿、太守、县令,不过是大小不同罢了。仁道在其中,办事的原则便是相同的。舍弃伊尹、傅说的道理,县官治理一县百姓,若有一人不能受到尧舜之泽,都是苟且之道。刘侯的志向在于安定天下,从琼山开始施行;他内心看重这件事,因此把外在的东西看轻。除了侯,没有值得与之共同有所作为的人;学者和弟子以德行来爱戴侯。《诗经》说:“差不多可以早晚勤勉,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说的就是今天的刘侯。因此推衍这些话,作为赠文。《汴水寻源卷序》汴梁杞邑这一支屈氏,自从纟祖让以来到今天,大约已经传了十二代,人数大概有数百。汴地屈氏号称瓜瓞绵延的大家族;即使亲缘渐尽、亲戚渐少,仍然崇尚古道、修睦亲族,伏日、腊日祭祀,婚丧宴饮,都按时聚会。一脉相承的情分,从未改变。人的感情聚集就欢乐,欢乐便使内心有所系恋;四海之内的人即使有一天聚集在道路之间,起初也未必有往日的亲情,不过是因为岁月相交的缘故而已。燕谈笑傲,尚且有人从中得到快乐,何况有同宗的关系呢?从最初到今天,成为一体的骨肉,难道没有什么把他们联结、使他们相属吗?《诗经》说:“宴饮欢笑谈话,因此有美好安乐。”这是情感,也是形势。屈氏自襄坦公在洪武年间谪戍琼州,杞邑的屈氏到此时分成两支。苏老泉自叙宗谱说:“服制尽了,亲情也尽了;亲情尽了,就成了路人。我们之所以彼此看作路人,是因为起初本是兄弟;兄弟在最初,不过是同一个人的身体。”眉山一地的宗族聚集,连长公都发出有形势却无可奈何的叹息,何况事情不同、形势有别,分成两支,又隔着万里道路,要保持亲情岂不是很难吗?不过,天下能够使它们间隔的,是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内心却可以跨越百代而彼此相通;能够使它们分离的,是外在形迹;气脉却可以跨越百里而相互合一。屈勿轩是学校中的英才,内心笃守礼义,生长在琼州,妻子儿女都在那里,子孙也有人丁;然而汴水以北、杞夏故墟,始终深切地记在心中。他的心意和气脉,对于祖先、宗族、亲戚,已经没有什么间隔了。有一天他起来思考说:“神交梦会所形成的相同,不如能够见到形体、听到声音来得亲切。我内心所存、气脉所发,还遗憾没有一个可以凭借的地方。”想到最初的根本,匆匆准备出行,祭祀祖先、会合宗族,如今终于可以不再只是凭借想象来寄托,已经有了日期。士友们相互认为这是合乎义理的,于是作歌赋诗,在海门为他饯别;因此向我询问写卷首序言的文章。我内心的想法,也正是士友们的想法。孔子说:“君子笃厚亲族,百姓便会兴起仁德。”勿轩昔日与宗族相同,是凭借内心;今日与宗族相同,又能够使外在形迹不相违背。事情有了凭据,道理便光明了。观看这次行程,孝悌之心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按当时惯例,宗族中从军的人设置军庄;不从军的人则置办田庄,往返行囊都要依靠这里来接济,这是厚道之举,也有实际利益。勿轩的孝悌之心充满内在,又发于外在,并不只表现在这些事情上。因此我不推辞,写下这篇文章,并且把它告知杞地族人。《贺卫赵侯军政视篆兼督屯序》
军政例五年一推,万历三年冬,忽报卫赵侯思梅如前军政,军余人色喜,欣欣举贺。侯之文诣予为问:夫事无系于君,国无系于州若县,地方不之言可也。祖宗列土,而言无能举于其职,有甚于今日之武人者乎?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无武难乎其国矣!请言之:黑子孤悬,内黎外海,窥衅有人,四面敌而诸不遑矣。文政何施?燕雀处堂,中无倚赖,有甚于此。三千里地,十一所而卫者乎?请言之:由琼而北,十三布政,京师济济,布列有难言矣。特于思梅一武人言之,言之何如?时也,流弊也。文武衣冠,诚自别于祖宗之旧矣。不有天之与我,三代直道,求自得师在人者乎?今天下事由书生矣,书生自党,特无有天理人心,振古可恃其大者,又无有天之与我,圣则圣,贤则贤,在我而巳,可死可辱,彼书生无得而夺之者乎?战国争雄,孟子有二者天也之说,师文王大五小七,有斡而旋之矣。一王法度,卫使司其品三所,其品五,俯首听命,有扁斯石,典章律例曾有之乎?前无所闻,尚当自我知能,如百卉结实敷华,酬生造化,目前人不有清水,王我辈武人立之标焉,可以望而趋之者乎?瑞平生仰止一人而巳,师王而行,惟恐不及,名宦乡贤,琼人无出清水之右。其袭职署印在武宗皇帝初年,武人未至今日之衰,而衰之始也。清水能之于先,曾几何时,今日乃不可能之于后。孟子谓挟太山以超北海,是诚不能,清水行义峻绝,风采无一时俗气矣。要之,只是一尘不染,一私无容。闻其攻暇便观书史,绝不为今武人酒食嬉群之习,诗文无一传示于人,善读书者也,无搜摘章句之劳,坦然自得其性情之正,谓之非人能也,可乎哉?一时屯政,军行无一不当人心之举,一人倡率,十一所肃如也,虽以之警百之道也。我太祖得天下,起自侧微,末受天命,以儆官邪。三十一年之中,重典峻法,正巧言沮乱之方,而君子之怒也。人有畏心,天下安乂。狐疑骤急于始,姑息优容于后,而今坐是为累。用小弁之舒,行国初之法,上握审势之权,下有吏习而民安之。益远方憔悴,圣天子瞻言百里之中,润泽而出脱之矣。此在廊庙诸君子加之意,因蔡太守有深感焉,僣及之以竢。
○赠郡侯肖野郭公膺保荐序
君子之于天下,立已治人而已矣。立已治人,孰为之心?为之心,为之心自知之得若失。心自致之,虽天下之理无微不彰,而人之视我终不若我之自视,无遁形者之为的,不取信于我所自知之真,取决于人不尽我知之迹,失之矣。肖野郭公登壬戍进士十五年,扬历中外,在以才闻。守琼岁余,代廵柳坡马公剡荐于上,听铨司不次之用。光及寮寀三府赵侯、四府刘侯,因希予言以赠,将举柳坡之言,发明肖野平生之素。夫肖野平生之素,俟于柳坡始发明之耶?肖野终已学业,俟于人言之及,乃致其力。人不我与,撤而不复前耶?性分无待于外,有待于外而为之,非性分也。肖野公之心五□有以得之。郡百凡迎刄而觧,言一知府无难事矣,而日夕皇皇,常若不给。今人有未能而事与之共,同官之义尚当奖而进之,况在肖野望治之勤?日之升川之至西土,怙冐文王,视若有伤。光武中兴,两汉中贤后也。以百姓怨气满腹,谁欺自责?彼予一人□□如是言。今日事三州十邑,能处之无不如其则,环海而为民,能使之无不被圣明之泽矣乎?一之为累,承流宣化之职缺如矣。肖野能安之乎?我无安于是,人誉我于是,誉我于形骸之外,孰与我自谤我于肯綮之中?君子戒自欺,求自慊。二侯今日相与聚会,精神一堂之上,共而为之,真机实际,犹恐无能自改于其故。民已家国犹间然也,又况分之以毁誉得丧之私,渎于耳,因以滑于内,内无纯心,安得外有纯政?夫吾心有定,若乃毁誉得丧,则亦何常之有?御史持宪为天下公,柳坡言之矣。今日言肖野之心,今日成肖野之羙,姑置之。所愿二侯上体肖野寅恭之心,同寅恊恭为已责自体。吕祖谦谓狼瞫之烈,岂仆仆乞怜而求人之誉者哉?予于肖野公亦云。区区真有以见公以伤视民之心于青天白日。之下而无间,知必不以予之言,非羙盛德之颂也。梦中呼其人之名,人则应之;呼他人之名,则不应,以其真也。二侯曰:「然,书为赠。」
○赠郡节推大东刘侯膺荣奖序。
译军政按例每五年考察推举一次。万历三年冬天,忽然传来消息,说卫指挥赵侯思梅像从前办理军政一样,军中余丁个个喜形于色,欢欣地前来道贺。赵侯的属员赵文到我这里来请教说:事情若与君主无关,国家若与州县无关,地方官不发言也就罢了。祖宗分封土地以来,如果说有人不能担当自己的职责,还有比今天的武人更严重的吗?弓箭的锋利,是用来威服天下的;没有武力,国家就危险了!请您谈谈吧:琼州像一颗孤悬的黑痣,内有黎民,外临大海,窥伺时机的敌人很多,四面受敌,诸事都来不及应付。文官政治还能施展什么?燕雀安处堂中,内部毫无依靠,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三千里土地,难道只有十一所卫所吗?请您再说说:从琼州向北,有十三个布政司,直到京师,人才济济,官府密布,其中的困难实在难以尽言。现在只是针对思梅这个武人来谈,应该怎样说呢?这是时势,也是积弊。文武官员的服饰和身份,确实已经同祖宗旧制大不相同了。难道上天没有赋予我们什么,三代的正直之道也没有留下,而只能到人中去寻找老师吗?如今天下的事情都由书生掌握,书生各自结党,却没有天理人心,也没有自古以来可以依靠的大道;又没有上天赋予我们的本性——圣就是圣,贤就是贤,都在自己而已。即使受死、受辱,那些书生难道还能夺走它吗?战国诸侯争雄时,孟子说过“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的话;以文王为榜样,大国五年、小国七年,终于有所转变而扭转局势。统一的王法制度下,卫所使者只掌管三个品级的事务,官品为五品,低头听命;即使把这些刻在石碑上,典章律例中曾有过这样的制度吗?从前没有听说过,那么还应当靠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去做,像百花开花结果,各自报答天地的生养。眼前的人如果没有清水先生,谁能为我们这些武人树立一个可以仰望并趋赴的榜样呢?我一生所敬仰的只有一个人而已:以王道为师而行,只怕自己赶不上。论名宦和乡贤,琼州人没有超过清水先生的。他承袭职位、代理掌印是在武宗皇帝初年,那时武人的风气还没有衰败到今天这种程度,但已经是衰败的开端了。清水先生先前能够做到的,才过了多少时候,今天的武人却已经不能做到了。孟子说,挟着泰山去跳过北海,这确实是做不到的;但清水先生奉行正义,严峻高绝,风采中没有一丝世俗气。总而言之,他一尘不染,容不下半点私心。我听说他在军务稍有空闲时便阅读经史,绝不像今天武人沉溺于饮酒宴饮、嬉游结群的习气。他的诗文从不传示给别人,是善于读书的人;他不费心搜罗摘取章句,却坦然获得正直的性情。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难道可以吗?一时之间,他治理屯田军务,所做的没有一件不合乎人心;一人倡导率先,十一所卫所便整肃如一,即使说这是以一警百的方法,也确实如此。我太祖皇帝取得天下,起于卑微,最后承受天命,以此警戒邪恶的官吏。三十一年之间,使用严厉的典章和法律,纠正那些用巧言扰乱政事的办法,也表现了君子的愤怒。人人心存畏惧,天下因此安定太平。起初狐疑而骤然严急,后来却姑息宽容,如今正因这一点而成为祸患。应当采用《小弁》所说的舒缓之意,实行开国初年的法令:上面掌握审察形势的权力,下面让官吏熟悉制度、百姓得到安宁。这样才能使远方困苦疲敝的百姓受益。圣明天子关注百里之内的民情,使恩泽流布,解脱他们的困苦。这件事还要靠朝廷诸位君子加以用心。我因为蔡太守深有感触,所以冒昧写到这里,以待采纳。赠郡侯肖野郭公获保荐序 君子对于天下,不过是立身修德、治理他人罢了。立身修德、治理他人,靠的是什么心?靠的是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内心是否有所得、有所失,自己最清楚。心中自我实现,即使天下的道理再细微,也没有不彰明的;然而别人看我,终究不如我自己看自己,没有什么比亲自知道得更确切的。如果不取信于自己真正知道的事实,却取决于别人无法完全了解的表象,那就错了。肖野郭公考中壬戌科进士已经十五年,历任内外官职,一向以才干著称。他任琼州知府一年多,代替巡按柳坡马公向上级荐举,说他应当破格任用。光及同僚三府赵侯、四府刘侯,希望借我的话来赠给他,准备引用柳坡的话,说明肖野一生的本心。难道肖野一生的本心,要等到柳坡才替他发扬出来吗?肖野最终完成自己的学业,等到别人称道他时,才更加努力;如果别人不赞许我,我就撤退而不再前进吗?人的天性本分不应有待于外物;若必须依靠外物才能做到,就不是本性本分了。肖野公的内心,大概已经获得了这种道理。郡中各种事务一遇到就能解决,说明做一个知府并没有什么难事;但他早晚都惶惶不安,常常像能力不足一样。如今有人自己还不能做到,却与事务共同承担,同僚之间尚且应当奖励并帮助他进步,何况肖野公勤勉地期望治理好地方呢?太阳升起,河流流向西方的土地;他依靠文王,见到百姓受苦便如同自己受伤。光武帝中兴,是两汉贤明君主中的后继者。百姓的怨气充满胸腹,谁还会欺骗自己而不自责?那位君主曾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如今治理三州十县,能不能处理每件事都合乎原则;环海之地的百姓,能不能使他们都沐浴圣明的恩泽呢?一旦有所拖累,承受恩流、宣布教化的职责就会缺失。肖野能使它安定吗?我不能因此而安心,别人却在这件事上赞誉我;别人从外在形迹之外赞誉我,哪里比得上我自己在关键处责备自己呢?君子戒除自欺,追求内心自得。今天两位侯爷相聚,把精神集中在一堂之上,共同努力,求得真实的机理和实际的功效;即使如此,还怕自己不能改变旧日的做法。百姓已经把家国之事看得很重要,尚且还会有所疑虑,何况再用毁誉、得失的私心把他们分割开来,让这些话污染耳朵,因而扰乱内心?内心没有纯正之心,怎么能有纯正的外在政绩?如果我的内心坚定,那么毁誉得失又哪有什么常态?御史掌持法纪,是为了天下的公义,柳坡已经说过了。今天谈肖野的内心,也就是今天成就肖野的美德,暂且不再多说。我只希望两位侯爷在上体察肖野恭敬勤谨的心志,彼此敬慎协力,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亲自实行。吕祖谦说,像狼瞫那样刚烈的人,难道会奔走乞怜、求取别人的赞誉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对肖野公也是这样看。我确实从公在青天白日之下毫无阻隔地以百姓受伤为伤的心意中,看出了他的真心;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因为我的话不是赞美盛德的颂词而怪罪我。梦中呼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就会答应;呼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却没有回应,因为前者是真实的。两位侯爷说:“好,就把这些话写成赠序。” 赠郡节推大东刘侯获荣誉奖赏序
今之入官而仕者,庠序学古之人也。然往往不满于识者之意。天下之人不见官人之利,特见官人之扰者,岂其人之初尽不贤则然哉?未仕学古,既仕则参之今日仕人之论,平生之学不尽用之。今人之论正今人居官之利,是故其说易以溺人。始有今古之岐,终入从今之谬。大抵以正入者,以邪出矣。万历三年□月,大东刘侯自邑慱擢推,吾郡视事之初,抗然有执,已守法不混于俗之意。是虽未能事事中,则由其事逆其心,胷中若有特操。有俗指为薄,侯行之者;有俗指为胶,固侯行之者,道圶是也。今人误认为胶为薄,于此有特见焉。我自行之,出入于风靡波荡之中,欲自比于矻立中流之主,侯能久安于是矣乎?秀才初官,移其心而左,移其心而右,未可知也。《诗》云:“谁将西归,怀之好音。”常欲小申已说,勉侯未至,坚侯巳然。一旦代廵柳坡马公檄旌所属,意有大者,侯与焉。僚属师弟子因以赠侯之言为问。予欲有进于侯,未及行而意不为颂。诸君子有爱人之德存于中,是以今日有赠言之举于外。夫感我而厚,必有受其薄者矣。受其薄者,怨之矣。有怂慂我之为通,莫为胶者矣。通,大抵在财货礼貌。今日出之自已,亦先日取之自民,变通圆活,官有时誉,民之不当其害无有也。圣天子为民设官,今人入官于可以为干名进阶之助,则庸心焉,为民之心置之计毁誉得丧之外,失之矣。然则欲侯节推佐郡,举于其职,宁复有过于簿为厚,胶为通?勉所未至,坚所已然,扩充之以尽其大,无自画于发见之初者乎?失职分则失道矣,失道失心矣,无一可者。用是特书先日之意,复诸君请特上为赠侯,根本在是。扩充终始之而节目无不周矣。柳坡旌侯止于节目,不详及云。
○赠定安慱莫君署澄邑事膺保荐序
澄邑去郡城六十里,琼万里,京师三州十邑,同一荒远僻地。澄土瘠,民贫,好争喜讼,尤称难治。贪泉易心,尹难其人,而士民亦鲜有以尹之贤而声称之者。万历三年缺尹,以定安县教谕莫君署其事,士民翕然与之。代廵柳坡马公兼政教事,荐君于上,谓君异才,当不次用。恊士民意,相卒征予一言以赠。予问其所以,则又同声而曰:「自莫君握篆之后,词讼清而村落无追拘之扰,催科缓而事事存抚恤之恩,事无稽留,人无缘弊,里甲省约,一邑晏然。」究君之心,盖仁人长者之心,其不为贪暴苛刻之为,终身之远,亦可以占之一日之近。夫澄讼事独多于他方,无实之词最小,民之情所难平者,今首以清讼颂莫君。且莫君于澄暂署其事耳。今人凡暂署官府之事,称权官,百凡姑应先日之为,随人之后,初非创立规则垂久远也。乃上得抚按藩臬之称,下不失抚绥之誉,数月之间,当疲敝难为之时,惟士民惟声称如一,君何以得此于人哉?盖君有立巳讲学之功,体立用行,是以出之自能为宜士宜民之政。先自定安学谕督府石汀殷公首荐之矣。政与孔门弟子言偃出武城而有弦歌之效,子贱不下堂而单父称治,道相近似。然则今士子一入官,遽以簿书礼节苛暴因循,各就其资之近而自许,已蹶其本矣。天下只此人心天理,而曰某方之民易治,某方之民难治,可信也哉?《旱麓》之诗云:「岂弟君子,遐不作人。」莫君之教定邑以之。《泂酌》之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莫君之署事于澄以之。莫君无愧二诗,用是赓之。复士民请,若夫前途事业方兴未艾,此特其发轫之初耳。大都于此可见,未详及云。
○赠总督府洋山凌公平罗旁序。
译如今入仕做官的人,都是在学校里学习古道的人。然而他们往往不能满足有见识者的期望。天下人看不到官员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只看到官员给他们带来的扰害,难道是这些人起初全都不贤能才如此吗?未做官时学习古道,做官以后却掺杂进今天仕宦之人的议论,平生所学不能完全施用。如今人的议论,正是为今天做官者谋取利益,所以这种说法很容易使人沉溺其中。开始时有古今之分,最后便陷入一味从今的谬误。大体说来,凭正道进入仕途的人,往往凭邪道出来。万历三年某月,大东刘侯由县学教谕升任推官。刚到我郡任事时,神情刚正而有所坚持,已经有守法、不与世俗混同的意向。虽然还不能事事恰到好处,但他所遇之事违逆本心,胸中似乎有特殊的操守。有些事情世俗认为刻薄,他却照做;有些事情世俗认为拘泥,他也照做,这才是正道。如今人们误把拘泥当作刻薄,在这一点上他有独到见解。我自己也在风气席卷、世俗动荡之中坚持这样做,希望把自己比作立于激流中央的人;刘侯能够长久安守这种操持吗?秀才刚刚做官,心志向左移动,向右移动,都是未可知的。《诗经》说:“谁将向西归去?请怀念并带回我的好消息。”我常想略微申述自己的意见,勉励刘侯完成尚未做到的,坚定他已经做到的。有一天,巡按柳坡马公发布檄文,表彰所属官员;其中意义重大,刘侯也在其中。同僚和门生弟子于是拿我赠给刘侯的话来询问。我本想对刘侯有所劝进,却还没有写成,心意也不在歌颂。诸位君子心中存有爱护他人的德性,所以今天才有在外面赠言的举动。使我受到深厚感动的人,一定也会有承受我浅薄之处的人;承受我浅薄之处的人,就会怨恨我。有人怂恿我把一切都做得圆通,却没有人劝我拘守原则。所谓圆通,大多表现在财货和礼貌上。今天从自己这里拿出去的东西,也是先前从百姓那里取来的;变通圆活,官员或许得到一时的声誉,但百姓不遭受其害的情况从来没有。圣明天子为百姓设置官员,如今有人入仕,只把官职当作求取名声、升迁进阶的助力,于是内心庸俗;把为百姓着想的心置于毁誉得失之外,就失去了它。既然如此,刘节推想要辅佐郡政、尽到职责,难道还有比把刻薄当作厚道、把拘泥当作圆通更好的办法吗?应当勉励自己完成尚未达到的,坚定自己已经做到的,把这些扩充开来以尽其大,不要在刚刚显露操守时就自我限制。失去职责本分,就失去正道;失去正道,就失去本心;没有一样是可以的。因此特意写下先前的意思,又应诸位的请求,专门写来赠给刘侯,根本就在这里。只要从始至终加以扩充,各个细节就没有不周全的了。柳坡表彰刘侯,只说到具体细节,未能详述这些意思。赠定安莫君代理澄邑政事获保荐序 澄邑距离郡城六十里,琼州远在万里之外;京师、三州、十县,全都处在同一片荒远偏僻的地方。澄地土壤贫瘠,百姓贫困,喜欢争斗、热衷诉讼,尤其被称为难以治理。贪泉容易使人改变心志,县令难得其人,士民也很少有因为县令贤能而为他称颂的。万历三年县令缺任,便由定安县教谕莫君代理县政,士民一致拥护他。代理巡按柳坡马公兼理政教事务,向上荐举莫君,说他是非凡的人才,应当破格任用。他顺应士民的意愿,最终请我写几句话赠给莫君。我问他们莫君做了什么,他们又异口同声地说:“自从莫君掌管县印以后,诉讼清明,村落没有被追捕拘押的骚扰;催征赋税宽缓,而每件事都保存着抚恤的恩意;事务没有滞留,百姓没有借机作奸谋利的机会;里甲编制得到省减简约,全县安宁。”推究莫君的内心,大概是仁人长者的心,他一生远离贪婪暴虐、苛刻刻薄的作为,从这一日的近事也可以看出他终身的操守。澄地诉讼之事特别多,但无事实根据的诉状反而最少;百姓中最难以平息的情绪,如今我首先以诉讼清明来称颂莫君。而且莫君只是在澄地暂时代理县政罢了。如今人们凡是暂代官府事务,称为代理官,大小事情姑且依照先前的做法,跟随前任而行,本来不是创立规则、流传久远的事业。然而他对上得到巡抚、巡按、布政使、按察使的称誉,对下没有失去抚慰百姓的声名;在数月之间、政务疲敝而难以施为的时候,士民的称颂却始终一致。莫君究竟凭什么得到人们这样的评价呢?大概是因为他有立身修德、讲学求知的功夫,根本树立而后施行,所以一出仕便自然能够施行适合士人和百姓的政令。此前定安学谕、督府石汀殷公已经首先荐举过他。政绩同孔门弟子言偃出任武城宰而有弦歌之效、宓子贱不下堂而使单父得到治理相近。那么如今士人一入仕,便突然被文书、礼节、苛暴和因循牵制,各自按照接近自己资质的东西自我满足,已经毁坏根本了。天下只有这一颗人心、这一条天理,却说某地百姓容易治理、某地百姓难以治理,可信吗?《旱麓》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不能造就人才?”莫君教育定安百姓,正是这样。《泂酌》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莫君代理澄邑政务,也正是这样。莫君无愧于这两首诗,所以用它们来续写赠言。又应士民请求。至于前途事业正方兴未艾,这只不过是开始起步罢了。大体上从这里可以看出,其他细节不再详述。赠总督府洋山凌公平定罗旁序
国家统一六合,虽自外声教者,无不欲其入我覆育生全之中。粤东西设重臣便宜,以控诸冦,列圣相仍,用此道也。即如罗旁一隅之患耳,跳梁门庭,昔者亦不一创之,以致复有今。议开府计二百年,地方廪廪,不殊初日,母乃覆育之道讲之有未至?重臣奉行故事多阔畧欤?夫兵,武国之大事,有七德焉,急在戢兵安民,保大定功,不计区区献捷之事也。太仓凌洋山公得命开府,代石汀公之后,奋然曰:“罗旁之请今日亦后时矣。门庭示弱,而我又从而缓之,也可乎?”遂申前议,日咨访,夕筹划,诸凡调集兵饷,练选才武,相机肃令,暨分哨道定所往。虽行军故事则然,昔之人有行之而公益加详慎矣。《诗》云:“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公其有之。曩公兵备密云,予于湾辱倾盖一时,倚马谈九边事,而公亹亹悬河,曲折显微,罔不条贯天下事。北难南易,公不难其事于边云朔雪之际矣。今日之役,十万众若运之掌,斧钺所加,势如破竹,夫岂偶然之故哉?吉甫之薄伐,方叔之来威,人人举此比方为颂,而公且諰諰若思若画,有歉然无满。于是之意,非公无满于是也。公之初意别有所为,而不在是也。藉一时之雷霆,收百世之云雨,奏捷之令将行,而县所之请遽上。公之为心为计,具于是矣。方且自计便宜,有命彻土度方,阨险隘安置降人,历历善后,皆有成画,非苟言之,实允蹈之。王阳明既克八寨,欲改宾之南丹卫,镇其中,事竣而请,当事者认为缓情,因成寝阁。今日有此举,有此后悔耶?阳明平八寨而八寨存,公平罗旁而县所设,阳明之于公何如哉?何如哉?夫粤东西事,有缺一指画,弃前功者,上首功则已之谓也。有因一指画,收千万世绩者,得其地疆理其地之谓也。故予于是役,不以震惊徐方,周程伯为公许,特以彻我疆土,召虎为公德,使若当公之任者。惟公之为至今日,宁复有猺獞之梗?宁复有年复年兵行之毒已乎?公之功着在一时,公之功垂及后日。惟公不以久近便不便二其心,是以能为国家计长远,图其大。《周书》曰:「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公之谓矣。琼府太守唐可封,同知杨继文,府判黄与俦,节推刘学易,荷公威泽,鼓舞不能自已。愿予一言,予亦泽及中人也。念惟得有大焉,大有自来,因缀之以为贺,且用为后公者告。其兵行颠未当有纪,其盛者矣不详及云。
○淳安县政事序
君子何为而仕于人哉?天生一物,即所以生万物之理。故一人之身,万物之理无不备焉。万物之理备于一人,故举凡天下之人,见天下之有饥寒疾苦者,必哀之;见天下之有冤抑沉欎不得其平者,必为忿之。哀之忿之情不能已,仕之所由来也。然君子居穷,应一身一家,其事易及;应举入官,事为轇轕,人为奸欺,日临于前,而不能操吾明且刚者以应之,谓能应事之善焉,不可也。且身当利害得丧之冲,始于执义,终于舍义,随俗宾客之怂慂,室人之交谪,始于为人,终于舍人为已。初仕良心扩充之未能,私心之梏丧,而可哀可忿之在民者与我不相关矣。吁!仕云乎哉?瑞自演海入田州,知淳县事。初阅册籍,民之逃亡者过半,问之则曰:惫困不能堪赋役,朴直不能胜奸强。使之而予之心恻然痛矣。剥民以媚人,多科而厚费,使之可为民忿,可为民慨。之事日临于目,日闻于耳,而吾不平之气愤然生矣。问识者以所处之方,则曰:在今日不可能也,在今日又不可为也。宁可刻民,不可取怒于上;宁薄下,不可不厚于过往。彼自为一说,而不能当于予心也。尝欲自为一编,以妃钱粮,以节财费,以酌事使节,文昭国制,日月之明,扩吾心体,备万物之理,使淳得户晓,乌吏不能缘为奸弊,民得安业乐生,而予亦得以常目在之,俨有师法。而又私念秀才发轫仕途,知识有几,将笔复辄迟疑,三年有奇矣。壬戌入觐归,缘道咏思,恍如有得。归取故籍,参考慱访,以订所思,自信或可以究竟利弊,粹乎圣贤中正之道,公已公人之理。我祖宗颁行画一之制,一毫世俗之论不与焉。民风士习藉此发明,回心而向道,或有在也。夫彼上司,彼过客,万物之理付予于迼化,犹之我也。独无为民哀忿之心哉?时乎为已,见已不见人,一觉悟焉,而同归于道矣。政之大者曰政政。之小者曰事,是帙淳利弊兼有,巨细因撮其要,名曰《淳安县政事》。辟则坊与如师,予儆前此曾为之说,政事有记,亦严师教戒意也。谆谆然欲吾民去其竞利争胜、私巳罔上之故,而以善新焉,是亦与吾民为严师教戒也。益巳益人,举于是册,赖之其可得而已乎?用是粹之,复为之序,以告吾民,使知是编之意。
○赠陈侯署遂邑事得代回府序。
译国家统一天下,即使是原来在教化声威之外的地方,也无不希望把它们纳入我们的覆盖、养育和保全之中。粤东、粤西设置重臣,授予便宜行事之权,以控制各处盗寇,历代圣君相承,都是采用这个办法。罗旁不过是偏远一隅的祸患,像在门庭中跳梁;过去也曾不止一次出兵讨伐,却因此又有今天的局面。议论设置府治已经二百年,地方仍然危惧不安,与最初没有不同,难道是覆盖养育之道还没有讲求到位?还是重臣奉行旧例时过于疏略呢?兵事是强国的大事,其中有七种德行,最紧要的是止息战争、安定百姓、保全大局、建立功业,并不在于计较小小的献捷之功。太仓凌洋山公奉命设置府治,接替石汀公之后,奋然说道:“罗旁的请求,今天再办也已经晚了。门庭已经显出软弱,而我又跟着迟缓,怎么可以呢?”于是重申以前的议议,白天访察,晚上筹划;调集兵饷,训练选拔有才干武艺的人,视时机严肃发令,并分派哨所、确定进军方向。虽然这本是行军旧例,但前人实行过的事情,他又更加周详谨慎地办理。《诗经》说:“威严而又恭敬,齐心共负武事。”凌公大概正具有这种德行。从前凌公任密云兵备时,我曾在湾地与他偶然相遇,一见如故,倚马谈论九边事务;凌公滔滔不绝,事情的曲折和隐微没有不讲得条理贯通、明白清楚的。北方的困难,南方的事务容易;凌公在边地朔风飞雪之际尚且不以边事为难。今天这一战,十万大军如同在掌中运转,斧钺所到之处势如破竹,难道是偶然造成的吗?人们都拿吉甫讨伐、方叔扬威的事来比拟歌颂,而凌公却仍然忧惧不安,像在思考、筹划一样,似乎还有不足,并不满足。这并不是凌公对这次战功不满足,而是他最初的意图另有所在,并不只在这件事上。借一时雷霆般的军威,收取百世长远的安定;捷报即将发布,县治设置的请求便立即上报。凌公的用心和谋划,全在这里。他还准备自行筹划便宜行事,请求下令测量土地、规划地域,在险要狭窄处安置归降之人,逐项安排善后事务,全部已有成熟计划,并非随便说说,而是确实要实行。王阳明攻克八寨以后,想把宾州改为南丹卫,镇守其中;事情办成后才提出请求,有关官员认为这只是缓慢的后续之举,于是搁置不办。今天有这样的举措,难道还会有同样的后悔吗?王阳明平定八寨而八寨仍然存在,凌公平定罗旁而设置县治;王阳明同凌公相比,究竟怎样呢?究竟怎样呢?粤东、粤西的事务,有时只因为少画一笔规划,便抛弃此前的功劳,这叫只取首级而已;有时因为多画一笔规划,便收获千万世的功绩,这叫取得土地并治理土地。所以我对于这次战役,并不以震动徐方、周程伯的功劳来赞许凌公,而特意以开拓疆土、召虎的德行来赞美凌公,希望后来承担凌公职责的人也能这样做。只要凌公的事业发展到今天,难道还会有猺獞阻塞道路吗?难道还会年复一年地出兵,承受战争的毒害吗?凌公的功劳在当时显著,也将流传到后世。正因为凌公不以事情久近、便利与否而使自己的心志分成两样,所以能够替国家谋划长远、经营大局。《周书》说:“你的心没有不在王室,为此奉行并忧恤它的命令。”说的就是凌公。琼府太守唐可封、同知杨继文、府判黄与俦、节推刘学易,承受凌公的威势和恩泽,受到鼓舞而不能自已。他们希望我写一句话,我也承蒙其中的人情。想到其中必定有重大的意义,重大事业自有来由,于是缀述这些话作为祝贺,也用来告诫后来接替凌公的人。至于出兵经过和其中最盛大的情形,应当另有记载,这里不再详述。淳安县政事序 君子为什么要出仕为官呢?上天生出一个事物,也就是用来体现生养万物的道理。因此一个人的身上,万物的道理无不具备。万物的道理具备于一个人,所以凡是天下人看见天下有饥寒疾苦,必然会为之悲哀;看见天下有冤屈压抑、沉郁不平,必然会为之愤怒。悲哀和愤怒的感情不能自已,出仕的缘由便由此产生。然而君子处在困穷之中,只应付自己和一家人,事情容易做到;一旦考取进入官府,事务纠缠纷繁,遇到奸诈欺骗的事情,天天来到眼前,却不能操持自己的明察刚正来应对,还说能够善于处理事务,是不可以的。况且自身处在利害得失的冲击之中,起初坚持正义,最后却舍弃正义;随着世俗宾客的怂恿、家人的交相责难,起初是为了别人,最后却舍弃别人而为自己。刚做官时还没有扩充良心,私心却受到束缚而丧失,于是百姓身上可悲可愤的事情就与自己无关了。唉!这还叫出仕吗?我从演海进入田州,主管淳县事务。刚开始查阅册籍,发现百姓逃亡了一半以上;问他们原因,都说:疲惫困苦,承受不了赋税徭役;性情朴直,不能胜过奸诈强横的人。假使把这些情况摆在我面前,我的心一定会悲痛不已。剥削百姓来讨好上级,多征科派、增加费用,使这些事情足以令百姓愤怒、足以令百姓慨叹。这些事情天天出现在眼前,天天听在耳中,于是我不平的愤怒之气便猛然产生了。我向有见识的人询问应对的办法,他们说:“在今天不可能,在今天也不能这样做。宁可苛刻对待百姓,也不能使上级发怒;宁可薄待下属,也不能不厚待过往的官员。”他们自成一套说法,却不能符合我的内心。我曾想亲自编写一部书,核定钱粮,节省财费,酌定事务和使者的节制,阐明国家制度,使它像日月一样明白;扩充我的心体,完备万物的道理,使淳安县家喻户晓,让贪污的官吏不能借此作奸作弊,使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也使我能够时时看着它,严肃地把它当作师法。但我又私下想到,自己只是秀才,刚刚踏入仕途,知识能有多少?于是提笔又常常迟疑,已经三年多了。壬戌年入京朝觐回来,沿途吟咏思考,恍惚之间像有所领悟。回来后取出旧籍,参照考订并广泛访问,以订正自己的思考;我自信也许可以穷究利弊,纯粹遵循圣贤中正之道,公正地处理人与人的道理。我们祖宗颁行的统一制度,丝毫不掺杂世俗议论。民风士习借此得到启发,回转心意而趋向正道,也许是有希望的。至于那些上司和过往官员,万物的道理都交给造化,同样也交给了我。难道唯独没有替百姓悲哀、愤怒的心吗?有时只顾自己,看见自己而看不见别人;一旦觉悟,便都回归正道了。政务中大的称作政,小的称作事;这部书兼论淳安县的利弊,无论大小,都摘取其中的要点,命名为《淳安县政事》。开篇说,坊间和世人应当以此为师;我以前曾经这样说过。政事有记载,也有严肃地进行师长教诫的意思。它谆谆教导,希望我们的百姓除去争逐利益、争强好胜、偏私自用、欺蒙上级的弊病,以善道更新自己;这也就是对百姓进行严厉而又真诚的师长教诫。使自己受益、使别人受益,都集中在这部书中;依靠它,难道不能做到吗?因此我把这些内容整理纯化,又替它写下这篇序,告诉我们的百姓,使他们知道编写这部书的用意。赠陈侯代理遂邑政务任满回府序
雷琼自昔指为贪泉之地,雷山海货不及琼,遂溪在雷,又小邑,地瘠无别产,一岁之耕,仅足一邑人一岁衣食之用,无可贪地。然同以贪泉得名,同一万里君门之地,生斯长斯,同一孤臣孽子,日月照临,有所蔽隔而不能及之人,府州县俸剳借天子之威以行其志者,视其景同此羡心,履其地同此肆意,先后异时,守令如一。吕东莱谓:“夺粮于陈蔡之间,攫金于原曾之室,何以堪之?”遂溪之谓矣。予琼人也,习知琼府州县之害,习闻遂溪同受其害之尤。一旦其邑庠生梁有守、吴一桂等将庠师生意揖予进之曰:“郡陈节推侯,权邑篆,计今正尹将至,当代愿一言壮其行,彰其羙。”有龚黄卓鲁之誉,有扳辕卧辙不能自巳之情,究二生不一而足之称,槩二生不一而足之意。只今便民之利,侯兴之矣;只今不便民之害,侯绝之矣。其澹泊自养,不易心于贪泉;其敬事临民,集本临渊,又不谓食禄之方。天颜万里,夫雷琼之人生,不幸为孤远臣,绝意天泽,百年矣。百年间阔之久,出望外,其一得之意者,气数乘除,无往而不返之日记云:“天降时雨,山川出云,遂处上游,其气先至而先得之欤?”况今天纵圣明,瞻言百里,海内外喁啰承德,出之水火危垫之中,置之枕席安全之上,惟侯行之规尽在案,诵习在人。有老成人,亦有典刑,今之谓矣。标凖立而人趋之,雷琼近壤得无先被之为幸也哉!旱麓之章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泂酌之章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靖共守令,道无过此。侯摄邑事,无愧二诗,用是不辞师弟子请书其槩以为赠,且以志雷琼开先之喜云。
○寿王尧山六十一序
尧山自幼与予同师友,为学业,其神气之灵,诸童稚中识者异之,予亦歉然。于予谓得天之羙,不尧山若稍长,业举子文,论文宗诸大家,盛有称许,清逸之气不混尘俗,而别为一局,其文类之,以故不能俯就时调,决科第科第之文,非尧山所不能攻,尧山所不与事也。经世论今事不平之愤有发焉,亦古人好静无为上一层意也。隆庆庚午,予罢官归,别尧山廿年矣。场屋中,尧山终不得一捷,晚充挨食廪,日岁贡生,又弃去不就,家居万山之中,即此采山钓水,还以物与人,风浴咏归,随地而乐。夫一岁贡生,亦庠序士途穷,而不得不安于小希之不可得者,尧山弃之,惟我所愿,我则行之。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淡莫焉,傍花随柳,鸢飞鱼跃,尧山有焉。说反屠羊,每闻人说及尧山,万山中木石居,鹿豕游,翛然有脱去世故,凌云气游天地间。意唐人之咏怀有曰:「方同战胜者去,剪北山菜。」予去尧山居三百里许,梦想神交,方醉尧山之乐。意尧山载营魄抱其一,静之徐清,形可长生也。今丁丑九月十有一日,为尧山再甲子诞辰,且室人同生,一堂偕老,宗党戚里争持酒币,走贺谓冀缺、梁鸿、庞鹿门天作之合,于今罕有。因问颂言于予,予惟尧山先年下帷,经史百家,其学慱作为文章,包罗万象,其气豪谈今不平疾苦,其志愤经畧人间世,曲畅旁通,其识精今时命大谬反之,身而谋之神者,回视前日之所有事者,又若无有焉。专气致柔,与鱼鸟花木忘其形于天壤之内,古之得道术者,盖如此。心与天游,天为培之,夫岂曰不知其雄守其雌,聚埃积块之守,岂曰以期年耆而无经纬本末,无以先人也哉。夫妇直今六十又平格伊始,而众心戴焉。《诗》云:「令终有俶,公尸嘉告。」用是不辞其恳备及尧山自幼而今天眷之隆,不偶然也。书为尧山千百岁寿。
○赠赖节推署贵县
译雷州、琼州自古以来都被指为贪泉之地。雷山的海产不如琼州,遂溪在雷州,又是小县,土地贫瘠,没有其他物产;一年耕种所得,仅够全县百姓一年衣食之用,没有什么可以贪取的地方。然而两地同样因贪泉而得名,同在距君门万里的地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同样是孤远的臣民和失意的人,终日受到日月照临,却被某些东西遮蔽隔绝,不能得到恩泽;府、州、县的官员借天子的威势来实现自己的意志,看见这些地方的景况相同,便生出同样的贪心,踏上这些土地便同样放纵,前后时代虽不同,守令却一个样。吕东莱说:“在陈、蔡之间夺取粮食,在原宪、曾参的屋里攫取金钱,怎么承受得了呢?”说的就是遂溪。我是琼州人,熟知琼府、州、县官吏给百姓造成的祸害,也熟知遂溪尤其同样承受这种祸害。一天,县学学生梁有守、吴一桂等人代表县学师生向我作揖进言说:“郡中陈节推侯代理县政,如今正式县令将要到任,陈侯将要回去,请您写一句话壮行,彰显他的美德。”人们有把他比作龚遂、黄霸、卓茂、鲁恭的赞誉,也有百姓攀车挽辕、卧在车辙前挽留而不能自已的感情。推究两位学生所说的许多赞誉,概括起来就是这样的心意:当前有利于百姓的事情,陈侯已经兴办;当前不利于百姓的祸害,陈侯已经断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里〕 他以清淡自守,不因贪泉而改变心志;他恭敬地办理政事、面对百姓,像捧着本书、面临深渊一样谨慎,也不把食禄看作可以任意取用的东西。天子的容颜远在万里之外;雷州、琼州的人出生在这里,不幸成为孤远之臣,断绝于天子恩泽之外,已经一百年了。百年间隔如此长久,如今恩泽出乎意料地到来,其中获得恩惠的意思,也许正如气数消长、没有永远往而不返之理。有人说:“上天降下应时的雨,山川升起云气;遂溪处于上游,所以它的气运先到、恩泽先得吗?”何况今天圣明的天子纵目远望,关注百里之内,海内外百姓都欢呼承受恩德,把他们从水火危困中救出,安置在安稳的枕席之上。陈侯施政的规条全都记录在案,人们都在诵习。有老成持重的人,也有可以作为法式的典范,这正是今天所说的。标准一旦树立,人们便会趋向它;雷州、琼州邻近之地,难道不是能够首先受到恩泽的幸运吗?《旱麓》篇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不能造就人才?”《泂酌》篇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谨慎恭敬地守任守令之职,没有比这更好的道理。陈侯代理县政,无愧于这两首诗,所以我不推辞学官和学生的请求,写下这些大意作为赠言,也用来记载雷州、琼州开创先声的喜悦。祝王尧山六十一岁寿序 尧山从小就和我同受师友之教,一起求学;他的精神气质灵秀,在众多儿童中,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我也自愧不如。依我看,他所得到的天赋之美,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尧山稍稍长大后,学习应举文章,谈论文章时以诸位大家为宗,得到很多称许;清新脱俗的气质不混同于尘俗,另成一种格局。他的文章也属于这一类,因此不能低头迁就时下的文风。但科举考试的文章并不是尧山不能写,而是尧山不愿意把心力用在这件事上。他谈论经世和当今事务,对不平之事的愤怒有所抒发,也有古人崇尚清静无为、更高一层的意味。隆庆庚午年,我罢官归乡,距与尧山分别已经二十年。在科举考场中,尧山始终没有考取一次,晚年才充任领取廪米的廪生,后来又成为岁贡生,却也放弃不去就任。他居住在万山之中,就在山中采集、在水边垂钓;有所得便拿来与人分享,风浴之后咏歌而归,随处都能得到快乐。一个岁贡生,也不过是学校士人仕途困顿、不得不安于小小希望不能实现的境地罢了;尧山却把它抛弃,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我愿意这样做,也就这样做了。古人在混沌纷杂的世间,与世人相处而能保持淡泊,傍花随柳,仰观鸢飞、俯看鱼跃,这些尧山都有。每当听人谈到尧山,我总想起他在万山之中居于木石之间,鹿和野猪自在游走,飘然脱离世俗事务,带着凌云之气遨游天地之间。我想到唐人的咏怀诗中有一句:“正同战胜的人离去,去剪北山的野菜。”我离开尧山,居住在三百里左右之外,只能在梦中与他神交,正陶醉于尧山的快乐。我想,尧山大概已经使精神和形体专一相守,使心神安静而渐渐澄清,形体也可以长生了。如今是丁丑年九月十一日,是尧山第二个甲子寿辰,而且他的妻子也同年出生,夫妻在一堂共度长寿;宗族亲友争相带着酒和礼物前来祝贺,说冀缺、梁鸿、庞鹿门那样由上天安排的婚姻,如今很少见到。于是他们请我写祝颂的话。我想到尧山早年闭门读书,研习经史百家;他的学问博大,写作能包罗万象;他的气概豪迈,谈论当今不平和民间疾苦;他的志向在于愤激地谋划人世,曲折通达、旁征博引;他的见识精于当今时势和命运,却能反过来纠正它的谬误;亲自谋划世事而又达到神明般的境界,再回头看从前所做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他专一精神、使气息柔和,同鱼鸟花木一起在天地之间忘却形迹,古代得到道术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心神与天同游,天也因此培植他;难道只是说他知道雄强而守持雌柔,守着尘埃土块一般的淡泊生活,难道会因为年满六十而没有经纬本末、不能超越前人吗?夫妻如今正值六十多岁、平和安适的开始,众人的心都拥戴他们。《诗经》说:“善终有个开端,公尸传来美好的告语。” 因此我不推辞他们诚恳的请求,详细写到尧山从幼年直到今天所受到的上天厚爱,这并不是偶然的。谨此写下,祝尧山长寿千百岁。赠赖节推代理贵县政务序
圣天子计安天下,求守令如不及,而天下守若令每不能以计安天下。应圣人记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今人士一入官,初心大抵循俗而伪,日见之事事匪其心。盖自宋人诈高位高之习流至今日,沦肌浃髓不可破矣。欲希天下一日之安,外其心而安之,其可安乎?当流风坏于功名富贵之会,而曰「纯心任事」之有人难矣。吴生泗崖,自贵邑一旦遣人致书而来,盛称其司府赖肖泉之贤,通后先任言之不一而足。泗崖平生志气,不妄语,不谀人,言无可疑。虽予亲履其地,目见耳闻,不过如是,中有不能尽什然者。今天下士大抵迹是心则不如是。范心之告楚子曰:「晋君少心不在诸侯也,丄方可图。若心不在民,而徒有在民之迹,无补于民矣。」丑女而粉其面,老人而乌其髭,泗崖其知之乎?俸读及终,有不求人,是求吾心之真,是不求人知,求无愧此心之良知之说,忽吾心有戚戚焉。偶忘而记,则今日泗崖之言正。嘉靖乙丑,予初官户部,幸一邂逅,眉宇间可考而见。塞渊温朴,君子人也。昔者逆覩于肖泉,今得泗崖之状,而验百来年不可得见之人,一旦忽亲覩之。凡事不可认真,真则祸随焉。今天下入官人之议则然也。天下不一日见天子计安天下之功,日相寻于天子分之守分之令之害,坐此为累。良法羙意,盖不止曰亦如无有而已。赖侯以直道之行,发挥我祖宗「曰守曰令」之政。泗崖之状,侯曰:「视府事吏畏民怀,署桂平二县平易近民,查盘庆恩二府不挠不扰。再之,吾贵兴学听讼,保甲催科,改条编复里甲,历历可书,而民以为惟已之便,实便之也。」实心实政,虽不中,有不远焉者。况肖泉今日事正守令职分,事无不中焉者乎?以心感心,浔民因各得其固有之心以为心,且诚心直道,用是有明于天下今之世,舍肖泉而无与谁与?哉!督府洋山凌公以侯运饷课最,闻按院敬斋陆公以侯贤能闻。天子俞之,属下吏循例有形容盛羙之颂扬,王休意也,义也不辞而为之说。若夫群小间调,今职泗崖亦得之,传闻云尔。欲此文亦如肖泉求吾心之真,是畧而不录云。
○赠锺从吾晋灌阳掌教序
译圣明天子谋划安定天下,寻求贤能的守令唯恐来不及;然而天下的守令却常常不能以安定天下为谋划。孔子记载说:“内心诚心追求,即使不能完全达到,也不会相差太远。”如今士人一旦入仕,最初的心志大多顺从世俗而变得虚伪,日常所做的事情件件都不是本心。大概从宋人以欺诈求取高位、尊崇虚名的习气流传到今天,已经深入骨髓,难以破除。想求天下有一天安定,却把自己的本心排除在外而只求表面安定,这能安定吗?当世风在追逐功名富贵的场合中败坏,却说有能够“纯正本心、任事尽职”的人,就很难了。吴生泗崖从贵县派人送信来,大力称颂他的上司赖肖泉贤能;信中追述前后任官的事情,称赞多得说不完。泗崖平生有志气,从不妄言,也不谄媚别人,他的话没有可疑之处。即使我亲自到过那里,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大概也不过如此;但其中仍有不能完全说出的地方。如今天下士人,大多只是在外在行迹上仿效这种人,内心却比不上他。范心之告诉楚子说:“晋君年少,心思不在诸侯身上,正可以谋取。若内心不在百姓,只徒然有亲近百姓的外在行为,对百姓没有补益。”丑女在脸上涂粉,老人把胡须染黑,泗崖知道这种道理吗?从俸禄读到终身而不求人,是求自己的真心;不求人知,是求自己的良知不感到惭愧的道理。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忽然有所触动。偶然忘记了这些事而重新记起,才知道今天泗崖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嘉靖乙丑年,我刚任户部官时,幸而与他有过一次偶然相逢,从他的眉宇之间便可以考察出他的为人。他深沉、宽厚、质朴,是君子。过去我曾从肖泉那里预先看出这种人,今天又得到泗崖的事状,验证了百余年来难以见到的人,忽然亲自看见了。凡事不能过分认真,认真了就会有祸患随之而来;今天天下人入仕后的议论,大体就是这样。天下一日不见天子谋划安定天下的功效,却天天相互追逐,受到天子所分派的守令之害,因而坐受拖累。良好的法令、美好的意旨,往往不只是说一说而已,也不能等同于完全不存在。赖侯依循正直之道施政,发扬我祖宗关于守令之政的制度。泗崖描述侯的政绩说:“他办理府中事务,使吏员敬畏、百姓怀念;代理桂平二县时,政令平易而亲近百姓;查核盘问庆恩二府时,不屈挠,也不扰民。再说,他在贵县兴办学校、听理诉讼、实行保甲、催征赋税,改定条编、恢复里甲,件件都可以记载,而百姓认为只是对自己有利,实际上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便利。”以真实的心意施行真实的政务,即使还不能完全达到目标,也已经相去不远。何况肖泉如今所做,正是守令的职责,所办事务哪里会有不合乎正道的呢?以真心感动真心,浔地百姓因而各自找回本来具有的良心,把它作为自己的心;而且以诚心行正道,因此在当今世上显明可见,除了肖泉,还有谁能做到呢?啊!督府洋山凌公因为赖侯运输粮饷、考核成绩优异而听闻其名,按院敬斋陆公也听闻赖侯贤能。天子表示认可,属下官吏按照惯例写下形容盛美、颂扬王休的文章;这是合乎道义的事,我不能推辞,所以写下这些话。至于群小之间的调笑议论,今天任职的泗崖也听到了这些,传闻如此而已。我希望这篇文章也像肖泉那样求自己的真心,因此略去不记录。赠锺从吾晋升灌阳掌教序
长汀锺君,从吾文昌邑司训也。官四年,得晋全之灌阳掌教。门下士某某谋所以赠其行者,谓非文不可,诣予征言。予恳辞之。诸门下复曰:「锺师必欲得子之文,慕子者也。」予辞之不得,因言之。记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仕学融会,孔门未尝废仕,亦未尝专言学。」胡定安有得于是?经义治事并举之,为苏湖之教。夫古之经典,今之人事,索之经典,天下之事具于是矣。而别于治事之中求之,盖经典言事中之理,而未能一一尽及事中之变。事中之变,百千万端,君子之应如之。譬之医者,随症用药,而又因其一时之所传变,改方因革损益,本末先后,轻重缓急,浅深长短,广狭盈缩,有剂量焉。毫厘之差,千里为谬。苟不知其变之所以然而应之,以其理之所当然,于以用之,其不至败乃公事鲜矣。传称:「执一理贯天下之事。」人非生知之圣,平日无讲明融会之功,则所谓「寂然不动之中,而万象森然巳具之体」昏如矣。抑何通之故?予尝谓:「圣天子为天下择官,地无缺官,天下不见官为天下利,独见官为天下扰。大端在不晓于官民义利之辩,先无以洗其心身家在念,贪取毒焉。下及其日应之政,则又先事而讲明之,未有得也。」夫从事经典,而日求之纸上之文事之义理而已。若夫有其事,而又有其事之变,则必于经典所及之内加深求焉,于经典所不及之外加深求焉,而后可以尽其故。苏湖教法至今称之,正以其门下人用之而效者,以其能预讲之未用之先,而其所以讲之者尽变也。我国家设有府县藩臬百司庶府,士得此谓之仕。内国学,外府县庠,官亦谓之仕。国学府县庠谓之仕,仕焉而兼乎其学者也。锺君司训文昌,经义治事兼有之矣。署定安县事一年,再署文昌县事,计七月。庠序治事之后,又得以履于其事而为之。夫引而伸,触类而长之天下之事毕矣。天下事,岂能一一身亲见之哉?然身亲之所备尝,与口耳之所谈说,意趣自别。以躬行之所自见之于事,示之于人,真切有味,为从为悦,必然矣。锺君之于二邑,不徒随在仰其独清之高,而且随在有从事独贤之颂。身教言教,灌阳士子,今而后特无多幸乎哉?教成十人,为国家造十方之福;教成百人,为国家造百方之福。诸门下以锺师,且无得于府县之秩为铨司,不知人,不满庸,讵知以人事君?锺君所得多矣乎?况今天子在上,求贤若饥渴,而铨司又能上体圣心,教官显陟,邸报选选有之,又安知公道之不可掩?不有如印以贿得,由贿固介如石如吾,从吾亦有以得之乎?由小而之大,由闲散而之权要,予于锺君拭目俟之矣。昔人谓锱锱而较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谬。石称丈量,径而寡矢。陆象山谓此可为观人之法,言大节可以兼乎其小也。予于锺君则锱锱寸寸,且从而得之矣,何疑乎?书为赠。
○郭封君寿卷序
嘉礼教天下,亲初亦岂强之?人情有是节文度数之繁也哉!第外心之文既盛,内之存主不无所効。杜少陵直指熏狐之笔,阶厉有由然也。以今回视干元之唐,礼者忠信之薄尤甚,穷上反下。苟有天下国家之志者,文若无可于今之世也。而岑司训卷序之请,又及自潮之琼。万历甲申王正日也,曰:封君青螺太守之父,于予心有戚戚焉。手卷为封君而作,隐约闻不及予,方咤其可无,又诈其可有何以信?信之于潮人称愿,青螺之子也。青螺之子何如?古之月旦人物者,大端信小节。今天下一大议论,天下安不安有系焉?非太岳张今日事乎?公室大张,青螺四言而太岳之罪一字春秋矣。太岳今日法当家国两截断案,数年来纷纭攻击,大抵入瑜之瑕,非张本有名实。大学有洁矩天下之道,所恶于民从宽于士,难乎为天下人矣。雷发声而物同应之,青螺不然约束十一府县至今不改。相公考成先日人曰操切,青螺曰阘茸。青鱼之谓谓论文如此,人品必高,今日果然。今天下尚是从头到底差错礼乐文物罢罄,天下因之然亦有自而来之远。承示条约计六,凛凛古之人明作气度。岑生又曰:公极简淡无一毫扰,而湖人便之则从前而来之差,公又不如其辙行矣。子贱弹琴不下堂,李耳之无为清静,公先得之。瑞何言哉?瑞何言哉!诗云:报之以琼瑶,琼瑶公身有之,瑞无从取为报矣。岑子旋付空空爱意复寿卷序文草草具,公视不可令置之外。雷葛二端小刻十册,将敬希叱入。
○赠昌化唐鲁斋得奖劝序
译长汀锺君,字从吾,是文昌县的司训。任官四年,得以晋升为全州灌阳县的掌教。门下学生谋划如何为他送行,认为不能没有文章,于是到我这里来请求赠言。我诚恳地推辞。门下学生又说:“锺老师一定想得到您的文章,是因为仰慕您。”我推辞不掉,于是写下这些话。记载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做官与学习相互融会。孔门从未废弃做官,也从未只谈学习。”胡定安从这里有所体会,把经义和治理事务并举,形成了苏湖的教育方法。古代经典和今天的事务,可以从经典中考察,天下的事情都包含在其中。然而若只在治理事务中寻求道理,大概因为经典虽然谈到事务中的道理,却不能一一穷尽事务中的变化。事务中的变化有千百种,君子应对它们也要随之变化。譬如医生,随着症状用药,又要根据当时病情的传变而改变药方,因时制宜,有所因革损益;事物的本末先后、轻重缓急、浅深长短、广狭盈缩,都有剂量。相差毫厘,结果就会谬以千里。如果不知道变化为何发生,却只拿抽象的当然之理来应对并施行,那么不至于败坏公事的情况就很少了。传记中说:“掌握一个道理,就可以贯通天下的事务。” 人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的圣人,平日没有讲明、融会贯通的功夫,那么所谓“在寂然不动之中,万象森然已经具备其本体”,就会昏暗不明。否则,凭什么能够贯通呢?我曾说:“圣明天子替天下选择官员,天下没有缺少官员的地方;天下人却看不见官员为天下谋利,只看见官员给天下造成扰害。根本原因在于不明白官民之间义利的分别,起初没有洗涤自己的心,把身家利禄放在心上,贪取之心便成为毒害。至于每天应对的政务,又不能在事情发生以前先行讲明,结果终究没有收获。”如果只是从事经典学习,天天只在纸面文章和事务义理上求取;至于既有事务、又有事务的变化,就必须在经典所涉及的范围内更加深入地探求,也要在经典未涉及的范围外更加深入地探求,然后才可以穷尽其中的根由。苏湖的教法直到今天仍受称道,正因为门下弟子施行它而有效:他们能在事情尚未发生、尚未使用之前预先讲明,而所讲的内容又能穷尽各种变化。我国家设置府、县、藩司、臬司以及各个官署,士人取得这些职位,就叫作仕进;内有国学,外有府县学,任教官也叫作仕。国学、府县学都属于仕途,而在仕途中兼有学习。锺君任文昌司训,已经兼备经义和治理事务两方面了。他代理定安县事务一年,又代理文昌县事务,共计七个月。在学校中讲习、治理事务之后,又得以亲自履行这些事务并加以实践。能够由一理推衍开来,触类旁通,天下的事情就都可以贯通了。天下的事务,难道能一件件亲自见到吗?但是亲身经历、充分尝试过的事情,与仅凭口耳听说的事情,意趣自然不同。把亲自实行时从事情中看见的道理展示给别人,真实深切而有意味,使人愿意跟从并感到喜悦,这是必然的。锺君对于这两个县,不只是到哪里都因其独清的高尚而受人敬仰,而且到哪里都有因亲自办理事务而获得贤能称誉。身教与言教并施,灌阳的士子从今以后难道不是特别幸运吗?教成十个人,就为国家造就十方面的福泽;教成一百个人,就为国家造就一百方面的福泽。门下学生以锺老师为榜样,却只担心他不能得到府县官职的品秩,铨司不了解人才,因而不能满足庸常的标准;哪里知道这才是以人才侍奉君主呢?锺君所得已经很多了。何况今天圣天子在上,求贤如饥似渴,而铨司又能上体圣心,教官得到显著升迁,邸报中也有这样的选拔记录,又怎么知道公道不能显现呢?若不是像印章那样靠贿赂取得,凭正直而坚定如磐石的操守,锺从吾难道不也能因此得到升迁吗?从小处到大处,从闲散职位到权要之地,我将拭目以待锺君的发展。古人说,逐铢逐铢地比较,到了一石就会有差错;逐寸逐寸地丈量,到了丈就会有谬误。用石称重、用丈量长度,方法直接而误差少。陆象山说,这可以作为观察人的方法,意思是大的节操可以兼顾细小之处。我对于锺君,已经逐铢逐寸地考察,并且由此得到了结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谨此写下作为赠言。郭封君寿卷序 以嘉礼教化天下,亲近之情起初难道也是强迫形成的吗?人情中难道真有这样繁多的礼节、仪文和等级规定吗?只是外在的礼文已经盛大,内心的主宰也不能不受到一些影响。杜少陵直指当时风气的笔锋,确实有其阶梯和由来。如今回头看干元年间的唐朝,礼制中忠信的浅薄尤其严重,上至极处反而压迫下面。如果有志于天下国家的人,文章在今天的世道中似乎已经无从施用了。可是岑司训请求我为寿卷作序,又把话题带到了潮州和琼州。万历甲申年正月初一,我说:封君是青螺太守的父亲,我心中很有感触。这卷子是为封君而作,我隐约听说有些事情没有告诉我,正惊讶怎么可以没有,又怀疑怎么可以有,这凭什么取信呢?后来相信了潮州人共同称许的愿望,因为他是青螺的父亲。青螺的父亲究竟怎样呢?古代评论人物,大体看重能够从小节验证大节。如今天下有一个重大议论,天下是否安定与它有关,难道不是太岳张居正今天的事情吗?公室的声势大张,青螺说了四句话,便使太岳的罪名被《春秋》式地用一个字判定了。太岳今天的法律案件,应当把家事和国事截然分断;几年来纷纷攻击他的言论,大多是从美玉的瑕疵入手,并不是张居正本人的名实。大学有端正自己的行为以端正天下的道理;如果对百姓宽容,对士人却苛刻,就很难成为天下人的准则。雷声发出,万物同声响应;青螺却不是这样,他约束十一府县,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相公考核政绩时,先前有人说他操切,青螺却说他疲弱懈怠。青螺评论文章能够如此,他的人品必定很高,今天果然如此。如今天下从头到尾都把礼乐文物弄得差错败坏、几乎耗尽,天下形成这种样子也有远因。承蒙给我看了六条约束,气势凛然,具有古人的明达气度。岑生又说:青螺公极其简淡,没有一丝扰民之处,湖地百姓以此为便利;这同以往的差错相比,公又没有沿袭旧辙。宓子贱弹琴而不下堂,老子主张无为清静,青螺公先已领会了这些道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能说什么呢!《诗经》说:“用美玉来报答他。”美玉般的德行青螺公自身已经具备,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他的了。岑先生很快把这篇草草写成的寿卷序文交还给我,青螺公请不要把它弃置一旁。雷、葛二端的小刻本共十册,恭敬地希望您斥责指正后收入。赠昌化唐鲁斋获奖劝勉序
士子侯选,京师官非繁华之县则不喜者,非也。君子将以移易天下,然亦有受变天下之疑。陈傅良「习俗移人,贤者不免」之说是也。府州县官,今称俗吏,狱讼钱谷,周旋其间,而莫能觧。去上官有驱使,下民有仰赖,能不因之而俗乎?今之山州草县,大抵尚存古风;繁华著名之方,全然今习气矣。昌化为琼州府属,人田之数不满十里,不来也罢。谣言从昔有之,非徒有州县之名,所有仅山而草乎?鲁斋台先生初晋昌化,上高相夫之退,何若不知?自其初官以迄三年,今日间或余会一会,则曰「孔子里仁为羙之言,吾之昌化是也」,有喜心,无愠色。韩退之谓柳宗元「不鄙夷柳州之民」,今称柳柳州是宗元再造柳州也。鲁斋特不鄙夷柳州之民巳哉?鲁斋二年之中,顺昌化之故,而加之涵濡之养,务使昌化里仁不失天与初性。视苏胶西,予既乐其风俗之淳,士民亦安予之拙,无异也。子瞻岂拙于为政者哉?天下拙刑政彻,风清弊绝,鲁斋之为道可知矣。东莱吕氏有言:「入单父之野而见弃鱼,已知子贱之政矣。入中矣之野而见驯雉,已知鲁恭之政矣。」弃鱼驯雉,是正孔门作用,而循良功力也。弃鱼驯雉之外,别言政事,古之善觇人物者,必不如是。今观鲁斋之政,其有出于随昌化之故,直道而行之,民随以直道安之也耶?惟鲁斋先此淡漠之心,故有昌化而喜;惟昌化素称古朴,故得鲁斋而合。闻之昌感二县,嘉靖之未,古风不无少变,得有唐侯目击道存,而今也纯然初习矣。是鲁斋之在今,即柳宗元之再造柳州也。唐侯因昌化而为昌化动变之功,不露。按院闻野罗公徒举政事之小,盖钱粮刑罚亦唐侯所不废。闻野无及其大,因师生赠言之请,书之用补闻野之所未备。
○赠陈侯丈亩成功序
万历八年,部剳天下有司,彻田为粮,再举洪武三年令典也。天子有均平之旨,天下同然。诚择公正书筭于未事之先,画里界田埇于将事之际,约日起手,用日一报流水鱼鳞。县官秉有公廉勤慎四道行之。一里公正书筭之人,了一里归号归粮之数,至简而亦至详,初无难事。计之虽久,不出三月四月外之功。而今也,三年行之,行之三年,百姓以为三年之害。独临高一县称许不然,盖有治法,先须治人。临高一县不然,有由然也。夫曰公,虽乡士夫,亦不敢干之谓。夫曰廉,富人亦不能贿之谓。勤,时时田里之中,慎一字不入吏书手目也。他州县曾有之乎?而振源陈侯自入临而来,则已然矣。今谓丈田为国家之重典,民事之急务。四道之有于身,日益加笃。一县之人得有千百年均平之羙,有其田方有其粮,举赖于侯刻骨之感。忽一日,耆老吴应朝、士子林士直、谢尚宾辈将合县意求言赠余,辞焉。辞之者谓衰老之年,而文又素非所能也。既而又自思曰:「圣天子霄肝之切,付之州县,不得观有成功有甚于今者乎?自初官迄丈田事,视国如家,民若子,非陈侯其人乎?汉司马迁历览天下之胜,说者谓史笔之奇,山川为助,龚黄卓鲁,彼其四逸政声,亦此得之。好是彝德之心,不可谓独太史公当有也。《匪风》之诗曰:『谁将西归,怀之好音』。陈侯之在今日,能西归矣。于此不言他,尚何言?用是改辞,复为求言之口者,复独云:『临高一县不然,他州县奚为后我之望也?』良工心独若此,独非宇宙事乎?」赠侯并为侯问。
○注唐诗鼓吹序
译士人等待选官,若说京师官员不是繁华县的官职就不喜欢,并不是这样。君子将要改变天下,但也有人因此受到“改变天下”的疑虑。陈傅良说“习俗能够改变人,贤者也不能避免”,就是这个道理。府、州、县官如今被称为俗吏,在狱讼、钱粮之间周旋,却没有人能够解脱出来。上面对上官有驱使,下面对百姓有依赖,怎能不因此而流于世俗呢?如今偏远的山州草县,大多还保存着古风;繁华而著名的地方,则完全沾染了今日的习气。昌化隶属于琼州府,人口和田地的数目不足十里,不来任职也罢了。自古就有这样的谣言,难道不只是徒有州县之名,实际上仅仅是山野草莽吗?鲁斋台先生初次晋升任职昌化时,难道不知道高相夫已经退职了吗?从他初任官直到第三年,我偶尔有机会同他会面一次,他便说:“孔子说‘里仁为美’,我的昌化就是这样。”脸上只有喜悦,没有恼怒之色。韩退之说柳宗元“不鄙视柳州百姓”,如今称柳宗元为“柳柳州”,是因为宗元使柳州获得了新生。难道鲁斋只是没有鄙视柳州百姓而已吗?鲁斋在昌化的两年间,顺应昌化原有的根本,又加以涵养浸润的教化,务必使昌化乡里保持仁厚,不失上天所赋予的本性。看苏轼任职胶西时,我已经为当地风俗淳厚而高兴,而士民也安于我的笨拙,情形没有不同。子瞻难道是不善于治理政事吗?天下人所说的“拙”,正是刑政清明、风气清正、弊端绝迹;鲁斋治理政事的道理,由此便可以知道了。东莱吕氏说:“进入单父的郊野,看见被弃置的鱼,就知道子贱的政绩了;进入中牟的郊野,看见被驯服的雉,就知道鲁恭的政绩了。”弃鱼、驯雉,正是孔门施政的方法,也是循良官吏功力的体现。除了弃鱼、驯雉之外,若另说一套政事,古代善于观察人物的人一定不会这样做。如今考察鲁斋的政绩,难道是因为他顺应昌化原有的根本,径直实行正道,而百姓也随之因正道而得到安定吗?正因为鲁斋先有这种淡泊的心,所以到了昌化便感到喜悦;正因为昌化一向以古朴著称,所以能够与鲁斋相合。听说昌感二县到了嘉靖末年,古风已经略有改变;幸而有唐侯亲眼见到并保存这种古风,如今已经完全恢复了最初的习俗。这说明鲁斋在今日,就如同柳宗元使柳州获得新生一样。唐侯因昌化本有的根基而促成昌化风俗变化的功劳,并没有显露出来。按院闻野罗公只举出政事中的小节,大概钱粮、刑罚也是唐侯没有废弃的事务。闻野没有涉及其中的大义,因师生请求赠言,特意写下此文,以补充闻野所未完备之处。赠陈侯丈田成功序 万历八年,户部发文通知天下各级官府,丈量田地并据此征粮,这是再次实行洪武三年的法令制度。天子有使赋役均平的旨意,天下都应如此。确实只要在事情开始以前选择公正的书手和算手,在将要办事时划定里界、田埇,约定日期开始丈量,每天用流水账和鱼鳞册报告一次;县官秉持公正、廉洁、勤勉、谨慎四条原则实行。一里中负责书写和计算的人,办完一里的归号、归粮数目,事情极其简明却也极其详细,原本没有什么难处。即使计算耗时较久,也不过三四个月的功夫。然而如今实行了三年,实行三年之后,百姓却认为这是三年的祸害。唯独临高一县称许此事,并非如此,大概是因为有好的治理方法;但首先必须有能治理的人。临高一县之所以不同,是有原因的。所谓公,就是即使乡里的士大夫也不敢干预。所谓廉,就是富人也不能向他行贿。所谓勤,就是时时在田野乡里之间;所谓慎,就是一个字也不让吏员书手插手。其他州县曾有这样的人吗?而振源陈侯自从进入临高以来,就已经如此了。如今说丈量田地是国家的重要典制,是百姓事务的当务之急。四种品德在他身上日益笃实。一县百姓能够获得千百年均平的美好结果,有田地才有粮赋,这一切都依赖于陈侯刻骨铭心的责任感。忽然有一天,乡里的老人吴应朝、士子林士直、谢尚宾等人将全县的意思告诉我,请求我写一篇赠言,我推辞了。推辞的理由是我年老衰弱,文章又一向不是我所能写的。后来我又自己想道:“圣明天子日夜忧劳,恳切地把政事托付给州县,难道还能有比今天更值得观察其成功的事情吗?从初任官职直到丈量田地之事,他把国家看作自己的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除了陈侯还有谁是这样的人呢?汉代司马迁遍览天下胜迹,人们说他的史笔奇妙,是山川景物给予了助力;龚遂、黄霸、卓茂、鲁恭四人的卓异政声,也同样由此获得。喜好这种常道美德的心,不能说只有太史公才应当拥有。《匪风》诗说:‘谁将西归,怀之好音。’陈侯如今在这里,已经能够西归了。在这种时候不说他,还能说谁呢?”因此我改变态度,重新对前来请求赠言的人说:“临高一县尚且如此,其他州县为什么还要落在我的期望之后呢?良工的心意独独如此,难道不正是天地间的大事吗?”这篇文字赠给陈侯,也替陈侯答复请求赠言的人。注《唐诗鼓吹》序
古先王成就人才,由今考之,大抵六经并行,诗教为首。夫教以言行,诗亦言尔,何以益人而先之若是?盖人禀天地之精,言语文字之间,天地精神之发也。约而为诗,不多言而内见,蕴籍外着,风韵天地精神以诗而骋。骋则袭物感人,变化因之。礼称人声在上,长啸中宵,胡骑因之而北有矣。诗兴入人,往往而是。时扬九歌之方,兴诗游艺之道,百世以俟圣人,不可易也。锦台廖先生有得于是,丁丑会试中乙榜,来署琼山学事,课弟子员,因出所注《唐诗鼓吹》八卷示之。夫宋一代抡士用时义论策,我朝因之,先宋而唐则以诗赋。锦台日课生徒,遵时制也。乃以先日于《鼓吹》中有见,并之前人之注,《鼓吹》多矣,章什句觧,究其事之所自来,探其意之所含,议较锦台不及为甚。余谓同一文章取士,如以其文而巳兼唐及宋为得,我朝之阙亦宋人之阙也。使之文不为,使之诗文且可以为全乎哉?锦台造精学慱,得我心之然矣。虽然,锦台新会人,昔公甫陈先生讲学白沙,天下企仰其品题,以前诗人曰「子羙诗之圣」,尧夫有别传,向来称作者三妙,罕能兼唐而下学诗,匪杜人卑其诗未有许可,及康节者,乃公甫又若于康节独推焉。少陵爱君忧国,兼之于野之获发之,视彼流连光景,漫无邑居为据,诚一人矣。吟哦浩歌,胸中造化,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妙也。少陵能之乎?盖不特文彩动君之夸,随尘冷炙不用为愧,一二不足道,拳拳君国之念,尧夫亦奴仆而命之矣。宋进士许洞诗会九僧,约以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禽日星鸟,无犯其一,九僧阁笔。夫天光物色,抑亦一时之触尔,本真在我,因触而悦,故亦因触而诗。假若周朱张程有洞之约,性真之悦出之矣,无待于外,能困之乎?子羙除却君国诸作,一时曳白,料必九僧同之,可圣取哉?严沧浪说诗方。之妙悟禅道曰: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羚羊挂角,万里庵鄙焉。夫水月镜象,言若荒诞,水诚有不可执着之月,镜诚有不可执着之象,而非诞也。文泥矣。以诗之曲畅旁通,随乐而兴,济之文之妙也。履庵直据文理,或则古诗人同物之趣,无深会乎?伊川程子指穿花点水之句,闲言无用。惜工部一生之心,自少而老,止有三诗绝句,是亦履庵之见也。余尝谓唐宋诗人均尔,一知半觧之悟,孰为唐高,孰为宋下?欲定说于沧浪履庵之间,彷佛二妙合去取焉,而未之及。荆川唐子,履庵之师也。履庵尝以其意附刘因于邵子之后,谓天资学力若未足,然巳为庄陈权舆矣。吁!礼义无穷,人心有觉,况赓歌风雅颂,诗法在焉。自是而后,又安知无有兼庄陈静修出且入二妙而上之者乎?余时以注白沙古近叩之锦台,锦台谦曰:「无得也。」夫锦台生长新会,时去白沙无几,有得于白沙权舆,后学有在矣。权舆于白沙鼓吹,不必言矣。透彻之悟,锦台其尚求之。
○赠文昌大尹罗近云入觐序
译古代先王成就人才,今天考察起来,大体上是六经并行,而以诗教为首。教化依靠言语和行为,诗也是言语,为什么它能够增益人的道德,却要这样优先呢?大概人承受天地的精华,言语文字之间正是天地精神的发露。把它约束成诗,言语不多而内在含意显现,内涵深厚而外在显著,天地的精神凭借诗得以驰骋。驰骋之后便会感物动人,变化也由此产生。《礼记》说人的声音在上;有人在半夜长啸,胡人的骑兵因此向北退去。诗歌感发人心,往往就是这样。即使时代传播《九歌》的风尚,兴起诗歌和游艺的道路,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能改变它。锦台廖先生对此有所领会。丁丑年会试中乙榜,来代理琼山学务,考课生员,因而拿出他所注的《唐诗鼓吹》八卷给我看。宋代一朝以时文、策论选士,我朝沿袭了它;宋代以前的唐代则以诗赋取士。锦台每日考课生徒,是遵循当时的制度;于是又把自己先前在《鼓吹》中所得的见解,和前人的注释合在一起。《鼓吹》的注释已经很多了,但对篇章、诗句加以解释,探究事情的由来,发掘诗意的内涵,评论辨析起来,前人的注释比锦台的还差得多。我认为,如果同样以文章取士,只要凭文章本身,那么兼取唐、宋便算是完备;我朝的缺失,也就是宋人的缺失。假使文章都不能写成,又怎么能使诗文兼备而成为完整的人才呢?锦台造诣精深、学问博大,这正合乎我的心意。虽然如此,锦台是新会人,从前公甫陈先生在白沙讲学,天下人仰慕他的品评;过去评论诗人,说“子美是诗圣”,又说尧夫另有传承,一向称作者有三种妙处,很少有人能够兼通唐代以后诗歌。不是因为杜甫的诗低劣才没有得到许可,到了康节,公甫又似乎唯独推重康节。少陵爱君忧国,又把这种感情寄托在田野所见和内心抒发之中;同那些流连光景、空泛无据的人相比,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吟咏高歌,胸中自有造化,在一动一静之间体现天地人的妙处,少陵能够做到吗?大概不只是文采使君主称赞,即使随俗求取冷炙也不以为耻,那些一两点小事不足道;他拳拳不忘君国的念头,即使尧夫也只能作为他的仆从来接受驱使了。宋代进士许洞与九位僧人举行诗会,约定分别以山水、风云、竹石、花草、雪霜、禽鸟、日星等为题,不得犯用其中相同的题材,结果九位僧人都搁笔了。天光物色,也不过是当时外物触发的感受;本真的性情在我自身,因为外物触发而喜悦,所以也因外物触发而作诗。假如周敦颐、朱熹、张载、程颐也接受许洞的约定,他们本性的真实喜悦一经发抒,根本无需等待外物,又怎么会被外物困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子美除去那些写君国之事的作品,如果一时让他搁笔不作,料想九位僧人也会和他一样,这样的诗还能称为圣吗?严沧浪谈论诗歌以妙悟禅道,说:“诗有另外的材料,不关乎书本;诗有另外的情趣,不关乎义理。”又以羚羊挂角来说明其无迹可求。水中月、镜中像,话说得仿佛荒诞;水中确实有无法执取的月,镜中确实有无法执取的像,却并不荒诞。若拘泥于文章,便错了。诗歌曲折畅达、旁通四方,随着音乐兴发,这正是文章的妙处。履庵只依据文章义理,或许对于古代诗人同外物相感的情趣,还没有深切领会吧?伊川程子指着“穿花点水”之类的诗句,说是闲话、没有用处。可惜杜工部一生的心志,从少年到老年,只有三首绝句而已,这也就是履庵的见解。我曾说唐宋诗人都如此,只有一知半解的领悟,谁能说唐代高、宋代低呢?我想在沧浪、履庵之间确定一种说法,仿佛把二人的妙处合起来,再决定取舍,但还没有来得及。荆川唐顺之,是履庵的老师。履庵曾按照唐顺之的意思,把刘因附列在邵子之后,说他的天资和学力似乎还不足,但已经为庄周、陈献章、静修刘因开创了先声。唉!礼义没有穷尽,人心能够觉悟,何况还有继承风雅颂的歌咏,其中自有诗法。从今以后,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兼具庄周、陈献章、静修刘因的长处,出入于二人的妙处之上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我当时拿《白沙古近诗注》去请教锦台,锦台谦逊地说:“没有什么心得。”锦台生长于新会,距离白沙不远,能够从白沙那里得到开创性的启发,后学已经有所承继了。至于白沙开创《鼓吹》一派的意义,就不必再说了。透彻的领悟,希望锦台还要继续追求。赠文昌大尹罗近云入觐序
易》冐天下之道,图从中起,中起言心也。天下未有一物一事出心之外者,心何以得?曰得之寡欲。圣天子思得寡欲之才,与天下共宵旰,尤切文昌。地滨海,独称硗瘠,贡役之繁反甚。其它州县硕鼠食苗,天子需才,才不我顾,亦惟文昌为剧。以今时事言之,盖非大过人之才,不足以为大过栋挠之济也。自昔宦游琼土,惟江右人士民则宜之。然资禀近民,求如豊城伯辅之涂,天下坚无不可破,深无不可入,又不可得。近云罗君来自宜黄,一时邂逅,余犹妄意君一江右之才而已矣。任事无几,绝无之中得仅有之。见邑人远迩不约同颂,究其所以,则曰当年里甲逐辰罪锾及一切非县官所可有时呼常例,前人未有不特秋毫无犯之者,侯独不然。质之天日,无愧心无赧色,罗侯也。彼阕生白尘,尽鉴空见之行事,不足以称其心之所存。天下无有文昌非人穷而诈,百年来鼠穴不可诘不可止者乎?君惩一儆百之余,意气所加,一朝如洗。大抵惟民之利,君无不见亦无不兴;惟民之孽,君无不见亦无不革。乃更仆未可悉数,君何以得此于民哉?君之心为之也。集义所生,是非义袭而取,以故可大可小,可常可变。一里之城,切近清澜、抱凌等方剽冦往来之薮,非前人付之无可奈何,急则抱印而村者乎?君无所不尽之心战守,得地林道干所向无敌,视之若无有焉。远近恃为无恐,一邑安堵。大抵近云侯一人之力,民苦衣食转徙他资,空存籍版名户,亦既有年岁矣。识微君子不能无日后孑遗之虑也。前人亦非不曰当务为急,招来有文,复业无一近而三年之内告归于故者,源源可计。久当何如?天下事心感心应者,有原有机,毫发掩袭之而不可得。鸿鴈于飞,集于中泽,言尹如君,吁贤矣哉!君趋庚辰王正之觐,以巳卯八月去任,急王事也。邑人不能朝夕去君邑庠,教谕某,训导某,生员某,将其意恳一言为赠。述职者,述所职也。守令六事,对扬上休,君无愧矣。虽然无非事者,而今视为故事矣。反以书帕之礼,用为入京之急。内京谓之礼,外京谓之赃。君行之乎?书为赠,用为君省。
○赠李太守母七十寿诞序
天下有亲如子于父母者乎?念其子,念及父母,情之不得而巳也。通之天下皆然。清江检斋李先生,起官桐芦,己卯夏,有命晋任万州太守。月日无几,一州一县是,虽山谷以为居者,亦无不有德守之心焉。人无异心,守何以得此于人哉?德守之深,日夕思所以为守报。庚辰王正二十又七,其母七十初度之辰,运周而始,人子一则以喜之日也。庠士某某将郡士夫师生意乞言,望清江之浒,拜云端以致其孝报。守也报守,而止于世类之系,言之夸张而不当其实。母子一气,有待而成事,言必其事,请为诸人士言之。今圣天子代天理物,设有百官,官必其备,无一而非为斯民地也。士读书文入式,而后授之以官,谓言如是,行不然哉?初不然,终则大谬有然,大抵牵于外,持之不坚,不免变于中也。牵外变中,孟子以三可巳不巳当之,此在已可。父母之际难,母又难之难者,闺门人见俗尚如是,谓义理恰是如是,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觧于心。李侯亦当乎难而难矣。汉有行巳其人,或亦君子与可之中,毛义是也。初心何心,捧檄安阳,不觉喜动颜面。万以香藤板葛,先年枉羡于人,小民衣食并指梹榔,海舶利为之,耕蚕不足以供,不得巳而赖之者也。他方之人,一官此方,不知其方愁苦十人九人,满载而北,惟侯今日,盖不止曰于事应事,自恻隐中发之,见德于人巳也。退食委蛇,羔羊之皮,又一州一县之人,老老少少,谈不容口,有从容自得之羙,无牵掣难心之态。非先得其母脱然于财帛之中,能得有脱然无累之子,出世俗外,其隐之之心,其心也哉。诗有不遑将母,四牡之使,父母何尝羽鸨之臣,一时里仁为羙,家庭之中不止一陟岵之母,不恤其纬之嫠,可以想见。然春秋而上,人物无足异也。今此何时,桑柔之篇曰:“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有母如此,吁不贤而能之乎?先有母氏之贤,然后从子之后。颂母之羙,有言不为虗,涉言之可矣。犹有进于是者:养生家谓怡怡为保元和上寿之自家不入民怨之钱。欧阳詹生虽有离忧,亲心乐也。母和于清江之原矣,民怨钱不以养母。朱晦庵谓日用三牲不足以为孝,子心乐也。子和于今日牧民之堂矣,聚州县之欢声,将望云之喜意。孟子曰:「父母俱存,俯仰不愧,二者之乐。」李氏一门以之,为此春酒以介眉寿。酒之可以为介也,和气也。天地和气萃于一人,吁盛矣!用是不辞人士之请,书之以为赠。若夫行道扬名,召伯甘棠勿剪伐,拜孝大而远。俟他日与侯记之,不先及云。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三
●海忠介公全集卷之四
序二
译《易》包容天下的道理,卦象从中间开始;从中间开始,就是说从心开始。天下没有一件事物能够出于心之外,怎样才能得到这种心呢?答案是靠减少欲望而得到。圣明天子想要得到这种寡欲的人才,与天下共同日夜操劳,对文昌尤其殷切。文昌地处海边,独以土地贫瘠著称,贡赋和差役的繁重反而更甚。其他州县如同大老鼠啃食禾苗,天子需要人才,而人才不肯顾念我;在这种情况下,文昌尤其难治。就今日的时势而言,如果不是才能远胜常人的人,就不足以挽救这种大过于常人的危局。自古以来到琼州任职的人,只有江西人士和当地百姓相处得宜。然而资质接近百姓,要找到像丰城伯辅之涂那样,天下坚硬之物没有不能破除的,深邃之处没有不能进入的,却又不可多得。近云罗君来自宜黄,我与他偶然相逢,当时还只是妄想着他不过是一个江西人才罢了。任职不久,便在绝无仅有之中发现了仅有的人才。看见县中远近百姓不约而同地称颂他,追问原因,他们说:过去里甲按期追收罚金,以及一切县官不应有却常常被称作常例的费用,前任官员没有不侵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唯独罗侯不是这样。面对天地神明,他内心无愧,脸上也没有惭色,这就是罗侯。那些所谓“阕生白尘”以及完全清白、如明镜般的行事,还不足以称尽他内心所存的品德。天下难道没有因为文昌百姓困穷而使人行骗,百年来像鼠穴一样无法追究、无法禁止的事情吗?罗君在惩罚一人、警戒百人之后,凭借他的意气和力量,一朝之间把这种弊病洗涤干净。大体说来,只要是有利于百姓的事,罗君没有看不见的,也没有不兴办的;只要是百姓的祸害,罗君没有看不见的,也没有不革除的。即使再换许多仆役来细数,也说不尽;罗君为什么能得到百姓这样的拥戴呢?是因为他的内心使然。集聚义理所生的力量,是非不是从外面袭取而来,因此可以用于大事,也可以用于小事;可以持守常道,也可以应对变化。县城一带,靠近清澜、抱凌等地,正是剽掠盗寇往来的渊薮,难道不是因为前任官员把事情交给命运、束手无策,紧急时只好抱着官印逃到村中吗?罗君在战守方面无不尽心,取得林道干等地,所向无敌,看待那些盗寇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远近百姓都依靠他而无所畏惧,全县得以安居。大体说来,近云侯一人的力量,使百姓因衣食困苦而迁徙、投奔他处,只剩空有户籍册上的姓名,这种情况已经多年了。洞察细微的君子不能不担忧日后百姓将无所遗留。前任也不是没有说过当前急务是招徕流民、使他们复业,但有文书以来,复业者没有一个能在三年之内恢复原状;这样的流民仍源源不断,可以计算。长久下去将会怎样呢?天下的事情,凡是以心感发心、以心回应心的,都有根源和契机,丝毫也无法掩藏。鸿雁飞翔,聚集在泽中,说的正是像罗君这样的县尹;唉,真是贤能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罗君将赶赴庚辰年正月入朝觐见,因为巳卯年八月便离任了,这是急于办理王事。县中百姓不能在早晚之间离开君子所办的县学,教谕某、训导某、生员某等人,带着众人的心意恳请我写一句话作为赠言。述职,就是陈述自己所任职掌。守令考核的六项政绩,用来回答并称扬皇上的恩德,罗君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虽然这些本来都是职责所在,如今却被视为故事旧例,反而用馈赠书帕的礼物作为进京的紧要事务。京城里面把它叫作礼,京城外面却叫作贿赂。罗君会这样做吗?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是为了让罗君自我省察。赠李太守母七十寿诞序 天下有像子女对于父母这样亲近的关系吗?想到子女,便想到父母,这是感情无法自已的缘故。天下人都是如此。清江检斋李先生,起初任职于桐芦;己卯年夏天,奉命晋升为万州太守。任职不过数月,无论一州一县,即使居住在山谷中的人,也没有不怀有爱戴太守的心的。人人没有异心,太守凭什么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样的拥戴呢?是因为太守德行深厚,百姓日日夜夜都在思考如何报答他。庚辰年正月二十七日,是他母亲七十岁的初度之辰,周岁循环重新开始,也是做子女的一件喜事。学宫士子某某,奉郡中士大夫、师生的意思请求我写几句话,面向清江水边,仿佛向云端跪拜,以表达他们对太守孝行的报答。若只把这种报答说成世俗亲属关系中的报答,言辞虽夸张,却不合事实。母子同出一气,必须有所等待才能成就事业;既然要说,就一定要说到事实,请允许我为各位士人说明。如今圣明天子代替上天治理万物,设置百官,每一种官职都必须完备,没有一项不是为了百姓。士人读书作文合乎规范,然后授予官职;既然这样,难道可以只会说而不去实行吗?起初本来不是这样,到了后来却大错而变成这样,大抵是被外物牵引,持守不坚定,不免内心发生改变。被外物牵引而内心改变,孟子用“三可而不可以罢休”来对待这种情况;这在自己身上是可以做到的。在父母之间尽孝本来就困难,对母亲尽孝更是难上加难;闺门中的人看见世俗风气如此,便以为义理本来就该如此,于是子女爱敬父母的天性和命令无法从心中解除。李侯也正面对着这种难上加难的处境。汉代有个名叫毛义的人,践行自己的志向,或许也算君子中的一人。最初的心是什么样呢?他捧着任命文书前往安阳时,不知不觉喜色便流露在脸上。万州依靠香藤、板葛等物,过去人们曾徒然羡慕;百姓的衣食还要一并依靠槟榔,海舶贸易从中获利,耕种和养蚕不足以供给生活,不得已才依赖这些东西。其他地方的人到这里做官,不知道本地百姓十有九家都在忧愁困苦,只想着满载财物向北而去。唯独李侯如今不止是遇到事务便办理事务,而是从恻隐之心中发出行动,已经使百姓见到了他的德行。退食后从容自在,穿着羔羊皮衣;一州一县的男女老少谈论他,几乎说个不停,流露出从容自得的美好神态,没有被牵累、内心为难的样子。若不是先有他的母亲从财帛牵累中超然脱出,哪里能有这样一个无所牵累、超出世俗的儿子呢?《诗经》有“不遑将母”和“四牡之使”的诗句;父母何尝会责怪远行的臣子呢?一时之间,乡里都以仁厚为美;家庭之中不止有一个思念远行儿子的母亲,也有不顾辛劳织布的寡妇,其情形可以想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九人〕 然而在春秋以前,人物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称异的。如今是什么时候呢?《桑柔》篇说:“他们怎么能够使事情善美,竟相继陷入沉溺。”有这样贤德的母亲,唉,不贤能的儿子能够做到这些吗?先有母亲的贤德,然后才有儿子继承母亲。赞颂母亲的美德,所说的话并不是虚妄,实际事迹已经足以说明了。还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养生家说,和乐愉悦是保养元气、获得长寿的根本,也就是说不拿百姓怨恨的钱来奉养母亲。欧阳詹生前虽有离别的忧愁,但母亲内心是快乐的。母亲的心已经在清江之源与儿子相和了,而儿子不用百姓怨恨的钱来奉养母亲。朱晦庵说,每天使用三牲来奉养父母,也不足以称为孝;关键在于儿子的内心快乐。李侯的心如今已经与治理百姓的官署相和,他汇聚一州一县的欢呼声,仿佛将把这种望云思亲的喜悦带给母亲。孟子说:“父母都在,俯仰之间都无愧,这是两种快乐。”李氏全家奉行这一点,酿造春酒来祝愿母亲长寿。酒之所以能够用来祝寿,是因为它象征和气。天地间的和气聚集在一个人身上,唉,这是多么盛美啊!因此我不推辞士人的请求,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至于施行政道、扬名天下,像召伯遗爱之地的甘棠不可砍伐那样,孝行的意义广大而深远;留待日后再同李侯记述,暂且不先说及。《海忠介公全集》卷三 ●《海忠介公全集》卷四 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