渼陂集卷十一
予同知寿州之明年,始览郡志。盖郡中父老十人者,尝相率为嘉乐会,而画图歌诗,称述志意,有古之风焉。于是访求其人,独李瑄在其九人者,盖相继凋谢之日久矣。又尝论其世,而郡学诸生咸曰:“薛洪、李瑄、张绅三老者,其亦可谓嘉乐焉耳矣。”又明年壬申春,上命寿州同知致仕归其乡。会诸郡盗起,道不通,而留滞于寿。于是洪之从孙銮,盖诸生从吾游者,请书洪墓道之碑。按古伏惪而隐曰处度,法比义,洪殆庶几矣乎?故称曰处士云。碑曰:处士薛洪,字宗海,寿州人也。寿州在中都西南隅,山水险固,而俗尚礼义,顾善于酿酒,酒甚美,而贾复易雠人,故崇于饮,不饮者盖少。洪则不饮,而服田力穑,以养其父母。父母欢乐之,命之而饮,亦三二爵辄止,不多饮。乃以其暇读宋司马氏《资治通鉴》,诸生号精熟者与之论难称说,往往出其下,于是屈伏而共推先洪就辨问焉。盖专精如此。后又读真氏《太学衍义》,未终卷而老病作,不能复读,然犹不肯释手。少年经生弟子嬉游污漫,乃或不能及之。其父母丧,盖就外寝者□二十七□□□□诸古不奉佛檄福如世俗者之为。从子瑄仕为字陵卫知事,乃一旦病死,不能归,遣子琛归而葬之,存恤其妇子。此二事人亦称之,至今而曰孝慈云。乡饮酒礼,洪位在三宾,有司敬重之,呼曰乡老而不名。其为嘉乐会也,与其九人者迭为宾主,或于其家,或涌泉诸胜处而饮酒为乐,甚欢。盖至是始稍稍近于酒矣。李瑄善诗歌,洪与张绅亦颇解,而行亦相埒,故又称为三老云。同知会稽董豫尝以米肉馈洪,而致书曰:“方春万物和煦,而吾民之长老顾无以悦乐志意,责在有司,敬以米肉若干佐子孙馔具,老人其乘时康乐无恙。”知州东郡刘槩既去任久,犹每每存问。洪亦称曰乡老,槩特立不群者也,而豫亦刚廉然。其在于洪者,则固若是也。乙丑秋,洪年八十一,会上新即位,尊礼两宫,诏民年八十有行谊者锡冠服,于是洪与焉。越明年正惪,丙寅六月五日,老病卒,而葬于城南七里之原,其年七月二十一日也。洪娶吴氏,今年九十,尚存无疾病。子二人,琛、琰。女一人,嫁为王洪妻。孙男二人,琛尝奕棊,不事事,洪怒,乃投棊于火,而琛由此修饬,今亦复为乡老云。铭曰:
维奚仲析疆处土,遂延于楚。代有硕人,至于居州,为公子后,以启尔祖。尔祖嶷嶷,弗耀于行。曰:吾孙子,孰发尔之祥?孰申尔之萌?亦曰:其靖共哉!维尔允和,克敬于身,以立尔家。曰:吾祖是吪。寿春城南七里平原膴膴,尔墓在于斯。过者则式,盖衍于后祀矣。呜呼!尔哉!
○明故处士吕公墓碑
译我任寿州同知的第二年,才开始查看郡志。原来郡中有十位父老,曾经相互结伴组成嘉乐会,绘制图画,吟诗歌咏,表达志趣,颇有古人的风气。于是我访求这些人,只有李瑄还在,其余九人相继凋零,已经很久了。我又曾经谈论他们的时代,郡学诸生都说:“薛洪、李瑄、张绅三位老人,大概可以说是嘉乐会中的人物了。”又过了一年壬申春天,朝廷命令寿州同知退休还乡。恰逢各郡盗贼兴起,道路不通,我便滞留在寿州。于是薛洪的从孙薛銮——他是诸生,曾跟随我游学——请求我为薛洪墓道写碑文。按照古代伏身守德、隐居不仕称为处士的说法,薛洪大概可以称得上了吧,所以称他为处士。碑文说:处士薛洪,字宗海,是寿州人。寿州在中都西南角,山川险要坚固,当地风俗崇尚礼义,只是擅长酿酒,酒十分美味,商人又容易把它卖给仇人,因此当地人崇尚饮酒,不饮酒的人很少。薛洪却不饮酒,亲自耕田努力务农,以奉养父母。父母对此很高兴,命他饮酒时,他也只喝两三杯就停止,不多饮。他又利用闲暇阅读宋代司马氏的《资治通鉴》,郡学中号称精通熟读的人与他辩论讲说,往往都不如他,于是屈服下来,共同推举薛洪为首,向他辨问请教。他专心精研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又读真氏的《大学衍义》,还没有读完一卷,年老疾病便发作,不能再读,但仍然不肯放下书。年轻的经生弟子嬉游放荡,有时还比不上他。他的父母去世后,他在外寝居住□二十七□□□□,对于古来不奉佛求福、却像世俗人那样做法的事情,他并不如此。从子李瑄任职为字陵卫知事,有一天突然病死,不能归葬,便派儿子琛回来安葬,并救济抚恤他的妻子儿女。这两件事,人们也都称赞他,直到今天还说他孝顺慈爱。乡饮酒礼中,薛洪位列三宾,有司敬重他,称为乡老而不直呼其名。他与另外九人举行嘉乐会时,轮流做主人和宾客,有时在自己家里,有时到涌泉等胜景处饮酒作乐,十分欢乐。到这时,他才稍微接近饮酒。李瑄擅长诗歌,薛洪和张绅也颇懂得诗歌,而且品行相当,所以又称为“三老”。同知会稽人董豫曾经把米和肉送给薛洪,并写信说:“正值春天万物和暖,而我百姓中的长者却没有什么可以使心意愉悦的事情,责任在官吏。我恭敬地送米肉若干,帮助你为子孙准备饮食,老人应当趁此时安享康乐,不受疾病。”知州东郡人刘槩离任已经很久,仍然常常问候他。薛洪也被称为乡老,刘槩尤其是卓然不群的人,董豫也刚正清廉。他们对待薛洪,确实就是这样。乙丑年秋天,薛洪八十一岁,恰逢新君即位,尊敬礼遇两宫,下诏说百姓中年满八十而有品行义举的人,赐给冠服,薛洪也在其中。第二年正德丙寅年六月五日,薛洪因年老多病去世,葬在城南七里的原野,日期是这年七月二十一日。薛洪娶吴氏,今年九十岁,仍然在世,没有疾病。儿子二人:琛、琰。女儿一人,嫁给王洪为妻。孙子二人,琛曾经下棋,不务正业,薛洪很生气,便把棋子投入火中;琛从此修身自饬,如今也成为乡老了。铭文说:奚仲划分疆界,居住在土地上,后来延续到楚地。世代都有杰出之人,直到居住在州邑,成为公子的后代,以此光大你的祖先。你的祖先高大端正,却不以行为炫耀。有人说:我的孙子们,谁来发扬你的祥瑞?谁来延续你的根基?又说:愿你安静恭敬啊!愿你诚信和顺,能够自我敬慎,以此建立你的家族。有人说:我的祖先已经安息。寿春城南七里的平原肥沃宽广,你的墓就在这里。经过的人便下车致敬,这种德泽大概会延续到后世的祭祀。呜呼,你啊!○明故处士吕公墓碑
公讳鉴,字某,西安高陵人也。其先出自成周,太公封齐而居吕,厥后诸裔乃遂为氏。其在高陵者,历籍汉唐,文献遐邈,弗能征诸。迨及有宋,有讳世昌者,慷慨激烈,超跃弗群,盖尝吊季代之委靡,慕云长之英烈,模铸金刀,象其平生,置之祠庙而识名其镦,至今观者罔不叹息,儗诸国士之风焉。由斯以降,有讳彬卿者,其距世昌系次莫究,生子三人,其长曰大,其次曰十,又次曰珪。通经发迹,作邑于淇。大之行八人,乃特称而淳朴戆直,闻言不信。洪武之初,役司学??史,乃以亏饷发戍于北平。永乐之初,改繇于齐东。其诸裔留者,绵绵延延,弥久而昌,与高陵敌矣。生有三子,其长曰兴,体干魁梧,腹如抱皷,言论便便,不离中。公尝为郭下老人,接词善听,民以不争返梁氏之遗金,葬亲之朝,乃值祁暑,获其沃水之报,籍以弗死。兴生二子,其长曰贵,弱龄补戍,绰有勇略,督役伐木,栋梁京观,寻移靖虏,被知元戍,擢为緫旗,乃佐金汤之绩,浚甘源之利,兴帷薄之俗,破穿窬之穴。贵寔生公及其三叔清锺暨文锺,乃绩学为祁县丞。盖吕氏之兴,代有懿德,延及公世,日益隆茂。惟公体貌魁岸,须髯疏秀,粹出天衷,聦哲内韫。夫其器量渊邃,物至有容,而服谊之节刚亦不吐。盖尝讼割税之诬,以折宗人之强,远□慢之迹,以召敬恭之心。仁勇具备,直而不馁。至于息□氏堕婴之祸,迁曾祖母崇丘之葬,谊所□举,不以贫沮。忠谋之施,具出肾肠,可谓惠洽邻比,恩覃栝骸者矣。而又钦诗书之族,崇耋耄之礼,明农圃之务,严泾渭之流,怀德畏刑,老且弥笃。于时冠带之徒,杖屦之老,申同德之嘉盟,向山林之高蹈者,彬彬焉,雍雍焉。土垣茅茨之下,获覩夫康衢击壤之遗风也。尔乃撝谦抱冲,朝夕惴惴,若涉渊水,罔敢或易。培深履遐,享年八十有四,以弘治戊午闰十一月某甲子,考终正寝。公配夫人魏氏,继配刘氏,咸以贞淑柔嘉、孝慈劳勚,克相于□。盖□孟女之礼,伯鸾馌妇之宾,郄缺蔑以过之。魏夫人生有二子,其长讳溥,率礼秉谊,世德作求,其次曰愽。漙生三子,其长曰柟,德醇学粹,对扬皇猷,天子休之,擢进士□,一授翰林院□撰进讲经筵。乃又覃恩锡类,贻封所以光于邦国,刑于四海。其次曰梓,又次曰栖,苦心笃行□学颜子,不幸早卒。愽生二子,其长曰惕,秦王□□□□曰槚。柟生子田,驺虞之仁,少则成性。其余曾孙三人,亦皆兰茁蕙芬,渐而莫御者也。公葬城北,洊逾二纪,惟夫表墓之碑有阙载德之辞,未述。远迩同好,永怀念虑,靡所由申。柟櫽括前事,谋诸九思,载考往代逸民处士,或畊岩石之下,或隐卜肆之□□,迈往以洁体,或完德以渝民。方之于公,时乃或殊,隐则均矣。若乃含精韫和,闇而勿露,上袭累叶之鸿休,下振百代之丕绪,惇大宽裕,愽厚悠远,罕有见其如公者也。是宜昭铭景行,掇实去华,发潜德之幽馨,显令闻于不朽。其辞曰:
煌煌厥吕,肇自有周,裔于高陵,寔繁且悠。烈士显名,有赫剑矛,翕而勿散,贻厥孙谋。四世九人,名德嗣兴,或跻膴仕,或戎或畊。世泽之覃于公,是凝于休。维公令德,弥纯生枯,拯殈戢侮,广仁丕承厥祖,佑启后人。元子峩峩,乃有冡孙,归根徂源。维公之教,朱绂方来,晢乎有曜。爰兹勒铭,万禩是告。
○重修河东陕西都转运塩使司庙学碑。
译吕公名鉴,字某,是西安高陵人。他的先祖出自成周,太公受封于齐而居于吕地,后来各支后裔便以吕为姓。居住在高陵的这一支,历经汉、唐,文献流传久远,已经无法考证。到了宋代,有一位名叫世昌的人,慷慨激烈,超迈不群;他曾经感叹末世的衰颓,仰慕关云长的英烈,仿照金刀铸成形制,塑造关公一生的形象,把它置于祠庙中,并在刀镦上刻下姓名,直到今天观看的人无不叹息,把他比作国士的风范。从这以后,有一位名叫彬卿的人,他与世昌之间的世系次序已经无法考究;彬卿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大,次子叫十,再次叫珪。他们通晓经书而取得功名,在淇地任县令。吕大的同胞兄弟共有八人,他特别被称道为淳朴憨直,听到传言也不轻信。洪武初年,他任职于司学??史,因为亏欠军粮而被发配戍守北平。永乐初年,改调到齐东。他的其他后裔留居当地,绵延不绝,历时越久越兴盛,已经可以与高陵这一支相抗衡。吕鉴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兴,身材魁梧,腹部像抱着大鼓,言谈流利而不离正道。吕公曾做郭城外的老人,接待来访、善于倾听;百姓因此不争夺梁氏遗失的金子。在安葬亲人的早晨,正遇上极热的暑天,他得到水源丰沃的报应,因而没有死去。吕兴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贵。年少时补任戍卒,颇有勇力和谋略;督率役夫伐木,用作京观的栋梁。不久调任靖虏,被任命为知元戍,升为总旗,于是辅助完成坚固城防、疏浚甘源水利、振兴廉耻礼俗、破除盗窃藏匿之所等事业。吕贵确实生了公和他的三个叔父清锺、文锺;文锺后来勤学,做了祁县丞。大概吕氏兴盛以来,世代都有美德,延续到公这一代,更加日益隆盛。公身材魁梧高大,胡须稀疏秀美,纯粹出于天性,聪明睿智而内蕴深厚。他的器量深沉宽广,遇到事情都能包容;但对于合乎义理的操守又刚正不吐露私情。他曾申诉被诬称割取赋税之事,以此挫败宗族中人的强横;远离轻慢他人的行为,以此招来敬重恭敬之心。仁爱和勇气兼备,正直而不气馁。至于平息□氏使幼儿坠亡的祸事,迁葬曾祖母于崇丘,凡是合乎义理而应当办理的事,都不因贫困而受阻。他施行忠诚谋略,都是发自内心,可以说恩惠遍及邻里,恩德延及枯骨了。他又敬重诗书世族,崇尚敬养老人的礼节,明白农圃事务,严守泾水、渭水般的清浊界限;心怀德行而畏惧刑罚,年老以后更加笃实。当时那些戴冠束带的人,以及拄杖穿鞋的老人,都结成同德的美好盟约,仰慕山林中高尚的隐逸生活;在土墙茅屋之下,竟能看到康衢击壤时代遗留下来的淳厚风俗。他于是谦逊自持、胸怀虚静,早晚都战战兢兢,像涉过深水一样,不敢稍有轻忽。他深厚的德业不断增长,享年八十四岁,于弘治戊午年闰十一月某甲子日,在正寝中安然去世。公的正妻是魏氏,继配是刘氏,她们都以贞洁贤淑、温柔美善、孝顺慈爱和勤劳辛苦,能够辅助公成就事业。大概她们遵循孟女的礼法,像伯鸾妻子供饭那样相敬,郄缺之妻也不能超过她们。魏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溥,遵循礼法、秉持义理,继承并发扬世代德行;次子名愽。溥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柟,品德醇厚、学问精粹,赞助并宣扬皇帝的政教,天子嘉许他,擢升为进士□,一度授任翰林院□撰,并在经筵进讲。后来又广施恩典,赐给同类封赠,使封号足以光耀邦国、成为天下人的典范。次子名梓,三子名栖,苦心笃行,学习颜子,不幸早逝。愽生两个儿子,长子名惕,任秦王□;次子名槚。柟生子田,具有驺虞般的仁慈,年少时便成为天性。其余曾孙三人,也都如兰花抽芽、蕙草散香,渐渐成长而不可遏止。公葬在城北,接连超过二十年,只是墓表碑上缺少记载德行的文字,尚未叙述;远近同道之人长久怀念,却没有办法表达出来。柟概括整理前事,与九思商议,又考察前代的逸民处士:有的耕作在岩石之下,有的隐居在卜筮店铺的□处;有的以远大的行动来使自身清白,有的以完美德行来感化百姓。把这些人同公相比,时代有时不同,但隐居不仕这一点是相同的。至于内含精气、蕴藏和厚之德,暗自修养而不显露,上承累代宏大的美德,下振百代盛大的事业,敦厚广大、宽裕从容、博厚悠远的人,很少有像公这样的。因此应当昭示并铭刻他的美好德行,撷取实事而去掉浮华,发扬潜藏德行的幽香,使美好的声誉显于不朽。铭文说:显赫的吕氏,起源于有周,后裔居于高陵,繁盛而绵长。烈士显扬声名,剑戟威赫;族人和睦而不离散,把谋略留给后代。四代之中有九人,声名和德行相继兴盛;有的登上显要仕途,有的从军,有的务农。世代恩泽广布于公身上,于是凝聚成美德。公的美好德行,越发纯厚,能拯救困顿、制止欺侮,广施仁德,大大继承祖先事业,护佑并启迪后人。长子高大卓异,于是有了长孙,回归根本、追溯源流。公的教诲,使将来佩朱绂的显贵相继而来,光明显耀。于是刻下这篇铭文,万年之后也将宣告此事。重修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庙学碑。
惟兹庙学之建,多历年所,日阽干危,上雨旁风,神栖靡宁,官师失据,士妨就业,行恻载涂,靡所于告。乃正德丁丑春,监察御史南昌熊君某,祗承上命,视塩于兹,入谒殿庑,退即讲堂,顾瞻既久,怛然??久怀。于是日集公羡,出市材木,与其瓴瓦黝垩之饰,既合既盈,卜日兴事,工良吏能,细大偕作,甫踰旬时,旧贯维新。公乃释菜对越于先师,神贶歆格,洋洋若临,士各就舍,孜孜欣欣,弦诵之音溢于里巷。君以其暇,讯德考业,大豁厥蒙,蔼乎时雨之滋,而春风之袭也。安邑知县张镗,睹兹盛美,使人于九思令具撰述,传载不朽。惟河东之地,帝都之故墟,先王之遗风在焉,考之诗可知巳然。凡民之性,因世乃移,豪杰之士不变于俗,故土者之志立,然后百姓之道劝;礼义之学明,然后士者之志立;庠序之地兴,然后礼义之学明。故曰:“建国君民,教学为先。”然今天下委质之臣,由学之士,宣政于列郡,持节至四方,非不多也。若乃措意庠序,善诱士人,盖亦见其罕矣。惟君粹发天衷,学有源委,毅然兴道,尊崇孔氏,克敦于行,所以作人禆化,佐天子而竭使臣之职分也。惟尔多士来游于斯,被明公兴作之化,负河山灵毓之气,服孔氏纲常之训,励万代忠孝之节,居则善俗,出为名卿,奋迹尧舜之墟,于以弼成唐虞之治,不亦休哉!昔者文翁兴学,蜀人咏德;韩愈造土,南方颂焉。以今揆昔,益隆且茂。是宜述录伟绩,播之昭铭,勒诸玄石,庶几悦豫士心,而焜耀无穷者也。其辞曰:
于休,皇明式古,建学菁莪,载咏嗣周,其作惟兹。河东雄峙一隅,匪肄于邑,国运是需,乃作泮宫,文教以敷,俊士聿兴,为国之瑜。岁序既迁,宫墙其颠,神栖于危,士离而叹。谔谔熊君,邦之司直,莅斯睠斯,为我心恻。出羡贸材,惟吏之饬,百工毕艺,庶民展力。既作之坚,亦落之棘。曰宫曰室,戢戢翼翼。望士循循以游以息,含英毓粹,宾于王国。谁其作之?繄君之绩,勒铭于宫,垂示罔极。
○新修河东陕西都转运塩使司塩池周垣之碑。
译这座庙学的建立已经历年很久,日渐濒临倾危:上面漏雨,旁边受风,神灵居处不得安宁,官员和教师失去凭借,士人妨碍学业,行路之人悲恻满途,却没有地方申诉。正德丁丑年春天,监察御史南昌熊君某恭敬承受皇命,到这里巡视盐务,入内拜谒殿堂廊庑,退至讲堂,久久环视,悲痛地长久怀念。于是当天征集公家羡余钱,出资购买木材,以及瓦片、黑漆和白垩等装饰材料;材料齐备充足后,选择吉日兴工。工匠精良,官吏能干,大事小事一齐进行,刚刚超过十天,旧有规制便焕然一新。熊公于是举行释菜礼,面对先师致敬;神灵的恩赐欣然降临,盛大充满,仿佛亲临现场。士人各自进入宿舍,勤勉欣悦,弦歌诵读之声充满乡里街巷。熊君利用空闲,询问士人的德行、考察他们的学业,使他们的蒙昧大为开解,和时雨滋润、春风吹拂一样和煦。安邑知县张镗看到这一盛美景象,派人请九思撰写文章,使其流传记载而不朽。河东之地是帝都的旧墟,先王遗留下来的风俗在那里存在,考察《诗经》便可以知道这一点。百姓的性情会随着时代改变,豪杰之士却不被习俗改变;所以乡土之人的志向树立起来,百姓的道德规范才会受到劝勉;礼义之学彰明之后,士人的志向才会树立;庠序学校兴盛之后,礼义之学才会彰明。所以说:‘建立国家、治理百姓,以教育为先。’然而如今天下任职的臣子、由学校出身的士人,向各郡宣扬政令、持节巡行四方的,并不少见。至于把心思放在庠序学校、善于诱导士人的,却很少见。只有熊君纯粹出于天性,学问有源有流,毅然兴起教化之道,尊崇孔氏,能够在实践中敦厚德行;这正是他造就人才、辅助教化、辅佐天子并尽到使臣职责的表现。你们这些士人来到这里游学,接受熊公兴办学校的教化,承受河山灵秀孕育的气息,遵循孔氏纲常的教诲,砥砺万代忠孝的节操;居家时便改善风俗,出仕后成为名臣,在尧舜故墟上奋发作为,用来辅成唐虞时代的治理,岂不是美好吗!从前文翁兴办学校,蜀人歌咏他的德行;韩愈兴建学校,南方人歌颂他。以今时衡量往昔,今天更加隆盛茂美。因此应当记述这一伟大功绩,传播于昭明的铭文,刻在坚石上,希望能够使士人内心喜悦,并使它光耀无穷。铭文说:多么美好啊!皇明效法古代,兴建学校,歌咏《菁莪》,继承周代的事业,这就是所作的事情。河东雄踞一方,不只是为了治理一邑,而是国家气运所需要,于是建成泮宫,传播文教,俊秀之士由此兴起,成为国家的美玉。岁月已经流逝,宫墙倾颓,神灵居处危殆,士人离散而叹息。正直敢言的熊君,是国家的司直;来到这里,关怀这里,为我们内心悲痛。他拿出公家羡余钱购买材料,整饬官吏,百工全都施展技艺,百姓也尽力效劳。既使建筑坚固,又使落成迅速。宫殿和房舍,密集而整齐,庄严而肃穆。士人恭谨有序地来此游学、休息,涵养英华、培育精粹,成为王国的宾客。是谁建成它的?是熊君的功绩。把它刻在宫墙上,永远垂示后世。新修河东陕西都转运盐使司盐池周围墙垣碑。
塩于民用功埒五谷,然自冀、兖、徐、杨至于江、浙,又南至于闽、广,又至于荆、梁、滇南诸郡,罔非由人而作卤?肙卤而成者也。惟河东之胜涌水为池,几二百里,祥飙拂拂,来自东南,水肤凝结,如瑶如瑜,望之莹然,取之复结。盖覆载之奇宝,生民之巨幸也。于是全晋之地,以及雍、豫、蜀、汉之交,悉仰于此。国朝建制,乃于池之西北,安邑之墟,树之运司,官之长贰,因地以兴利,执劵以御商,榷课以供国,流贩以裕民,上令下靡,公私具足。又岁命监察御史一人,赐之玺书,往莅其事。若官之臧否,塩道法不法,悉以宪度从事。正德丁丑,南昌熊君寔当其任,下车三月,剔蠹摘颣,威行惠流。乃守池之卒日以盗至,刑之弗巳。君乃往□短垣及肩,莫能扞御。于是喟然叹曰:「细民见利而弗动,非情也;以国利与盗者慢也。诲盗而杀之,非仁也。」乃归而下令郡县,谕其长吏,达之父老,欲为推故鼎新,一劳永佚之策。郡县以其长吏、父老之意,咸复于公曰:「谨如教。」公于是又下令曰:「戒尔役徒,具尔版畚,辑尔工材,其以五月之吉,有事于池上,敢后者罚。」又简其吏之能且良者,授以方略,俾之往督,而曰:「更其劳佚,时其饮食,垣之欲坚,门之欲严,其以十月之终卒事。」乃各应命曰:「敢不谨。」兴事之晨,君乃跃焉往劳其人,盖执役者几三万,罔不欣喜,争趋于先。及期而役完,盖垣以□计丈有五尺高,倍三之一,圜如池之阔而加多焉。其外为驰道,为隍,其深广各如垣之厚,有水环焉。门之南北西向者各一,其上有楼,以楹计者各三,其楼之相距为铺者六十,以楹计者各一。凡门与铺各以数人守之。于是昔之盗者,周视其外,仰首叹息,无可柰何,乃各散去为农与商。守卒夜卧,警柝不闻。其郡县之长吏相与谋曰:「惟兹池之故,重利所委,盗贼踵至,日杀人于庭,罔或畏死,驱良氓即锋。」刃损公家之利,害非细故。惟君洞枧遐览,有超世之智;好谋善断,有道义之勇。滋椎以给公,上有体国之忠;渝寇为良,有子民之仁。惟我一二有司,目击其休,使其泯泯罔闻于后,罪则曷归?其安邑知县张镗乃辞于众曰:“惟吾所尹邑,乃滨于池而邻于司,是诚在我,未可以勤执事。”于是告诸前史,王九思为纪功之碑,载其令名,诏后世焉。其铭曰:
条山之北,巨河之东,啔秘发祥,肈□鸿蒙,圜为澄陂,宝鹾乃兴,干敷坤承,翊我皇明,良贾懋迁,如流罔滞,惠浃群藩,以禆国计,相彼四匝,颓乎俴埒,慢藏诲盗,其曷可辍,皇眷斯土,乃?熊公驱我子民,以筑周墉,周墉崇崇,亦孔之固,载作之门,慎此夙莫,孰曰寇狡,维我其□,孰曰民懿,维寇之革,士庆于宫,商歌载涂,公不尔留,翱翔天衢,史也秉公,作此铭诗,敢告后人,嗣以治之。
○大明中顺大夫福建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封中宪大夫莲峯韩先生墓碑
译盐对于民生的功用,几乎等同于五谷。然而从冀、兖、徐、扬直到江、浙,又向南到闽、广,再到荆、梁、滇南各郡,没有不是由人工制成卤水、由卤水加工而成的。唯独河东的优胜之处,是涌出的泉水形成盐池,绵延将近二百里;祥和的风徐徐吹来,自东南而至,水面凝结成盐,洁白如美玉,远望晶莹,取去后又会重新凝结。这大概是天地覆盖承载的奇珍,也是百姓巨大的幸事。于是整个晋地,以及雍、豫、蜀、汉交界之地,全都仰赖这里。国朝建立制度,于是在盐池西北、安邑旧墟上设置运司;设置长官和副职,因地制宜兴利;凭券约束商人,以盐税供给国家,以流通贩运使百姓富足;上面的命令传达到下面,公私都得到满足。每年又命监察御史一人,赐给玺书,前来主持此事。官员的好坏、盐运制度是否合法,全都依照宪法办事。正德丁丑年,南昌熊君正好担任这一职务,到任三个月,剔除弊蠹、摘除瑕疵,威势推行而恩惠流布。原来守卫盐池的士卒每天都因盗贼到来而受扰,惩治也不能停止。熊君于是前往查看,发现原有矮墙只到肩膀高,不能防御。于是叹息说:‘小民见到利益却不动心,并非人情如此;这是因为他们轻视国家利益而与盗贼相通。教诱盗贼之后又杀掉他们,也不是仁爱。’ 于是他回去向郡县下令,告知各位长吏,再传达给父老,想要推陈出新,制定一劳永逸的办法。郡县把长吏和父老的意见一同回复公说:‘谨遵您的教令。’公于是又下令说:‘告诫你们的役夫,准备好木板和畚箕,整备你们的工料;在五月的吉日,到盐池边动工,敢于迟到的处罚。’又选拔那些能干而贤良的属吏,授予他们方略,命他们前往督工,并说:‘调节劳作和休息,按时供应饮食;墙垣要坚固,门要严密;到十月底完成工程。’众人都答应说:‘岂敢不谨慎。’工程开始的早晨,熊君便跃然前往慰劳役夫;参加劳役的将近三万人,没有不欣喜的,争着向前赶工。到期限工程完成,墙垣按□计量,高五尺,超过三尺的两倍;周长如盐池宽度而又有所增加。墙外修筑驰道和壕沟,壕沟的深度、宽度都同墙厚相当,外面环绕着水。南、北、西三面各设一门,门上都有楼;每座楼以柱子计算,各有三根柱子。楼之间作为铺舍的共有六十座,每座以柱子计算各有一根。所有城门和铺舍都各派几个人守卫。于是从前的盗贼环视墙外,仰头叹息,毫无办法,只好各自散去,改做农民和商人。守卫的士卒夜里安睡,连警柝声也听不到。郡县长吏相互谋议说:‘正因为这座盐池,重大利益集中于此,盗贼接踵而来,每天在庭中杀人,竟没有谁害怕死亡,驱使良民走向刀锋,损害国家利益,祸害并非小事。熊君洞察深远,具有超越世人的智慧;善于谋划、决断果敢,具有合乎道义的勇气。他用严刑震慑盗贼以供国家,体现了上对国家的忠诚;使盗贼改邪归正成为良民,体现了爱护百姓的仁德。我们一两个主管官员亲眼见到这项美德,如果让它湮没无闻于后世,罪责又归于谁呢?’安邑知县张镗于是对众人推辞说:‘我所治理的县正濒临盐池,又邻近运司,这件事确实在我的职责之内,不能劳烦熊公。’于是把这些事告诉前代史官,请王九思撰写纪功碑,记载熊公的美名,昭示后世。铭文说:条山之北,巨河之东,开启隐秘、发祥兴盛,创始于鸿蒙之初;环绕形成清澈盐池,珍贵的盐由此兴起。天施地承,辅佐我大明皇朝;良商勤勉转运,像流水一样没有阻滞;恩惠遍及各藩,以补助国家财计。看那四周,墙垣已经颓坏,浅薄而低矮;疏忽收藏便是教盗,怎能停止不管?皇帝眷顾这片土地,于是命熊公驱使我的百姓,修筑周围城墙。周墙高大,也极其坚固;又修筑城门,谨慎守护早晚。谁说盗贼狡猾?有我们□。谁说百姓美好?盗贼已经革除。士人在学校庆贺,商人在道路上歌唱。熊公不会久留于此,将要翱翔于天路。史官秉持公正,作下这篇铭诗,谨告后人,继承而治理它。大明中顺大夫、福建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封中宪大夫莲峯韩先生墓碑。
黄河太华之间有贤大夫莲峯先生卒,其子仪封知县邦彦,浙江佥事邦奇,工部员外郎邦靖,国子监生邦翊,卜葬朝邑南阳洪之原,而太史吕子纂述令德,播为嘉铭,纳诸玄室矣。惟是墓道之碑有阙,无以崇亲表贤,别贵贱之等,而诏来裔示后世,于是谋之九思。九思少时习闻我先君言,言先生才气古豪杰,蔑以过也。弘治中幸谒拜亰师,而先生往时教授华山下,而受经之徒尊而仰之也。是故穪莲峯先生云:先生讳绍宗,字裕后,同州朝邑人也。盖姓韩氏。先生生未晬而孤,三岁而有智,八岁行堕洛河水,下一巨人挟之出,无盖问之状貌,盖頳面长须髯,父老惊恠之,疑关云长。云十岁读书,日记千言,盖受《尚书》武清令伦所。武清令伦者,先生之叔父也,精通《尚书》,以此尽传其秘。十六而为学官弟子,副使伍公见其文奇甚,甚爱之,呼之曰“韩生”。当此之时,故三秦士无不推先韩生者,本副使伍公延誉之力也。二十三举乡试,试进士乃不中而归,乃就华山云台观授经三年,士远近至者,盖门下多文武之才,而又浮渭而西,登毕郢,上邰城,览终南、太白之胜,又西至于岐山之阳,陈仓之口,所至士多从之游,而文日益壮。盖二十七而举进士云。进士授刑部山东司主事,主事五年而迁四川司员外郎,其年再迁郎中,复山东司,而云南、广东二司者事剧甚,部尚书特委摄焉,然又或摄他司,而终始刑部凡九年,其所听断平反者甚多,盖数十百事不尽书,书其大者:都指挥王章者之守备真定也,盖横甚,虎而冠者也。廵按御史柯忠劾奏章,章亦诬奏,御史郎中往勘,而章恃其有内幸,出谒道上,执宾主之礼,郎中怒鞭之道上三十,遂按其罪免官。当是时,真定知府者亦有内幸而入谒甚倨,郎中微持其阴事,乃复长跪谢无□死罪□,使君宽之□□。□□□□□□□□□□□守大同西都御史□□为廵抚□□□□□□□□□给事中御史同郎中□勘□勘□□□□□□□□□□给事中御史以□□宜微□□□□□□□□□□乎乃有枉人罪而避巳祸者固不肯□□□□□□□给事中御史不奏奏郎中言郎中党都御史□我□□天子震怒建系郎中而遣他官往勘则□□□□□□中竟亦无罪当是时安远侯□好结□□□□□□□近用事有气力者侯□都御史某者不相□□□□□下郎中按问而侯赃以□□□所杀伤数十人□□□法天子不可如是者□□□□彭公韶为尚书□□□力穷矣乃自具奏以唐□□比语在墓志语中然□□罪侯者诸容之力也其后亰师有一僧善□□□昉□称曰门僧一日某伯者出而僧正冲其前□□僧□□梁昉奏伯系狱而自从□□不出也郎中追出之抵罚而亰师为之语曰伯□狱僧入窟掘迯僧韩郎中□之又有樊举人事□举人者盖寿宁侯之门下客也□□侯贵振天下□其人□□以逞谓无柰我何盖勋□□臣一切奏状□出其手然驾空□事实至是奏下郎中郎中具知而□□□奏者勋臣曰谁能为此奏乃□以实对曰樊举人为此奏于是摄樊举人是时樊举人匿寿宁侯所甚深乃百计出之出之而下狱数日矣乃郎中一旦出门见地上一卷书取视则备书樊举人罪状宜必置之死不死不可郎中笑曰此樊举人所自为书也诘之果服同寮咸谓此畏笞诬服其何乃自为此郎中呼樊举人出使背诵其书背诵不讹一字同寮惊问曰何乃自为此对曰韩公者非可摇动以势蕲生则必死今言死者左计也几生我耳郎中曰不然若罪不至死于是发戍辽东云而寿宁侯虽心恶之然无如之何朝审囚徒中有乱义男妇者死,冢宰三原主公疑其太重,以问主者,主者不能对。郎中前对曰:「义男犯其父与生男同科,有之乎?」冢宰曰:「然。」然则乱义男妇者独柰何弗死也?冢宰雅知郎中,乃愈益重之,遂欲超拜异等以风厉部署。会大理寺丞缺员,拟迁郎中,而员外郎王嘉庆者,蜀人也,与郎中有郄,乃以他事奏使下狱,而主问者御史又故为稽留,以故不果迁。其后迁为福建按察副使,副使既至,而都御史左迁者魏参政子挞人市中,适过见之,怒摄参政子。魏参政惧,暮夜令其子亡匿归。未几,而镇守陈太监者,其舍人群夺屠者肉,市中捕获一人,而诸舍人者走匿不可得,吏捕之急,太监怒,呼诸舍人者出数之曰:「此新韩副使也,若等不闻之邪?且若等何如魏参政子?」遂送抵罪。而后又有镇守邓太监,邓太监者无故笞一吏死,吏舍人诉之按察使御史,按察使御史不问。
译黄河与太华山之间,有位贤大夫莲峯先生去世了。他的儿子仪封知县邦彦、浙江佥事邦奇、工部员外郎邦靖、国子监生邦翊,选择葬地在朝邑南阳洪的原野上;太史吕子撰述他的美德,写成美好的铭文,已经放入墓室。只是墓道上的碑还缺少,无法尊崇亲人、表彰贤者、区别贵贱等级,也无法昭告后代、示范后世,于是来谋求九思的文章。九思年轻时曾听先父说,先生才气如古代豪杰,没有人能超过他。弘治年间,有幸在京师拜见先生;那时先生在华山下教授,受他经学教诲的学生都尊敬仰慕他。因此称作莲峯先生:先生名绍宗,字裕后,是同州朝邑人,姓韩。先生出生不到一周岁便成为孤儿,三岁便有智慧;八岁时行走不慎坠入洛河,有一个巨人把他夹在腋下救出,却无人能问清那人的相貌。那人面色赤红、长着长胡须,父老惊异,怀疑是关云长。先生十岁读书,每天能记诵千言;他所受的是《尚书》,传授者是武清令伦。武清令伦是先生的叔父,精通《尚书》,因此把其中的奥秘全部传给了他。十六岁成为学官弟子,副使伍公见他的文章非常奇异,十分喜爱,称他为‘韩生’。当时,过去三秦的士人没有不推重韩生的,这主要是副使伍公为他宣扬声誉的力量。二十三岁参加乡试,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回去后到华山云台观讲授经学三年。远近士人前来求学,门下多有文才武略之士;他又渡过渭水向西,登上毕郢,到了邰城,游览终南山、太白山的胜景;再向西到岐山南面、陈仓入口,所到之处,多有士人跟随他交游,文章也日益雄健。大约二十七岁考中进士。进士授任刑部山东司主事,任主事五年后升四川司员外郎,同年再次升为郎中,仍任山东司;云南、广东二司事务极其繁重,刑部尚书特别委托他代理,他又有时代理其他司;前后在刑部共九年。他审理、判决和平反的案件很多,数十乃至上百件不能全部记载,只记其中重大的:都指挥王章任真定守备时,横暴得厉害,是个披着官衣的猛虎。巡按御史柯忠弹劾王章,王章也诬奏柯忠;御史郎中前往调查,王章倚仗宫中有宠幸者,出城在道路上迎接,行宾主之礼。郎中发怒,在路上鞭打他三十下,于是按罪判处他免官。当时真定知府也有宫中宠幸者,入谒时十分傲慢;郎中略微提到他的隐私之事,他便重新长跪谢罪,说自己罪该万死,请求郎中宽恕。[原文大段残缺,以下仅能据现存文字疏通:有一位镇守大同的西都御史,曾任巡抚;给事中、御史和郎中共同调查案件。给事中、御史认为其中有些地方应当稍加宽宥,却有人枉曲他人罪名以躲避自身祸患,坚决不肯……给事中、御史没有上奏,反而上奏郎中包庇都御史、图谋害我。天子震怒,将郎中拘系,并派别的官员前往调查,结果……郎中最终也没有罪。当时安远侯……喜好结交……临近而有权势的人。侯与某都御史互不相合,郎中于是下令审问;安远侯的贿赂以及所杀伤的数十人……依法处置。天子认为不可这样,彭公韶任尚书……事情已无可挽回,于是亲自具奏,以唐代……作比。这些话载在墓志中。然而能够使侯免罪的,是诸位的力量。后来京师有一个善于……的僧人,名叫梁昉,自称门僧。一天某伯出行,僧人正好冲到他面前……梁昉上奏将伯拘入狱,自己也随之……不肯出来。郎中追赶并把他带出,依法惩罚;京师因此传说:‘伯入狱,僧入窟,掘逃僧;韩郎中□之。’又有樊举人的事情。樊举人是寿宁侯门下的宾客。寿宁侯权贵震动天下,樊举人倚仗他的势力肆意妄为,认为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大概勋臣的一切奏状都出自他手,但常常凭空编造事实。一次奏章下达到郎中那里,郎中了解其中情形,……奏事的勋臣问:‘谁能写出这样的奏章?’有人据实回答说:‘是樊举人写的。’于是逮捕樊举人。当时樊举人深藏在寿宁侯府中,便设法把他找出,关入狱中已经数日。一天郎中出门,看见地上有一卷书,拾起查看,里面详细写着樊举人的罪状,按理必定判死。郎中笑道:‘这是樊举人自己写的书。’审问他,果然承认。同僚都说:‘这一定是害怕鞭打而被迫诬服,为什么竟自己写这种东西?’郎中叫樊举人出来,让他背诵书文;他背诵得一字不差。同僚惊讶地问为什么。樊举人回答:‘韩公不是可以用权势动摇的人;我若求生,必然反而送死。如今说自己该死,是下策,差不多可以救我一命。’郎中说:‘不是这样,你的罪还不至于死。’于是把他发配戍守辽东。寿宁侯虽然内心憎恶郎中,却也没有办法。审理囚徒时,有一名乱伦的男子和妇女,依法判处死刑。冢宰三原主公怀疑判得太重,便询问主审官,主审官不能回答。郎中上前答道:‘乱伦男子若侵犯父亲,和生父所生的男子同科定罪,这种情况有吗?’冢宰说:‘有。’既然如此,那么乱伦的男子和妇女为什么偏偏不判死刑呢?冢宰一向了解郎中,于是更加看重他,想破格超擢,以此激励各部门。恰逢大理寺丞缺员,拟议升郎中;员外郎王嘉庆是蜀人,与郎中有仇,便借其他事情上奏,使郎中下狱;负责审问的御史又故意拖延,因此没有成功升迁。后来郎中升为福建按察副使。副使到任后,都御史左迁者魏参政的儿子在市中打人,恰好被他看见,便发怒逮捕魏参政的儿子。魏参政害怕,连夜命儿子逃走藏匿回去。不久,镇守太监陈公的舍人成群抢夺屠户的肉,在市中抓到一人;其他舍人逃跑藏匿,无法捕获,差吏急忙追捕。太监发怒,叫出所有舍人责问说:‘这就是新来的韩副使,你们没有听说吗?况且你们怎么能和魏参政的儿子相比?’于是把他们送去治罪。后来又有镇守太监邓公,毫无缘故把一个差吏打死;差吏的舍人向按察使、御史申诉,按察使、御史却不追究。
至副使,副使问而太监者盛具□殷勤之欢,窥伺副使,副使于他事则荅,于死吏则或荅或不荅而笑,因以困邓。既出,召卫指挥至,而曰:「往时太监笞吏死者,行杖人皆若卫卒,其急捕之来,不即勿复见我。」及捕至且治,而为太监谋者令行杖人赴诉,御史言未尝笞吏死,又令太监多予吏舍人者金,而教言吏实病死,非受笞死。于是御史下按察使,而太监遂无事,然终以此嗛副使也。其后副使代管海道,捕海寇急,而寇王某者觇知此隙,谩为书与捕者,因误遗太监,而云韩副使受我金,生我矣。太监得书,即以此奏副使。是时都察院戴公珊为都御史,知副使而署奏闻,上竟亦无事。知州白某者,尚书之弟,而受赇事觉,人多不敢问,问罢之。又通判汤珍者,尝为吏部,其人辨有口,而与知县高迁相讦,奏词连廵按清军诸御史,布按二司官,而勘事者给事中郎中至,而狱久不决,而决于副使而汤珍高迁,皆免官罢。其在福建凡七年,而郡县吏以法问罢,及所听断平反者又甚多,亦不尽书,亦书其大者如此。副使尝莅福宁道,而三年不代者,盖难其人。佥事王公寅自请代之,代之而神形瘁矣。问下人曰:“我孰与韩使君?”下人曰:“无忝,顾韩使君微闻暇耳。”佥事投笔笑曰:“幸甚,诚如是足矣。”邦人闻之曰:“往年右布政与副使分治双门河也,而才智弗逮也,惭愦病几死,乃今佥事来代,副使乃又殊瘦矣。”其后佥事至工部侍郎,终畏副使。廵按御史四人者相继论荐,不次擢用,吏部亦屡拟按察使,皆不果。寻以母丧去归。会朝觐黜陡幽明,而给事中许某者,尝以举人授徒按察司,滋为奸利。副使闻之,立叱出使去。有此隙,乃藉邓太监言受盗,佥事劾罢副使。后十余年,而黄君河清者亦闽人在吏部,复荐起副使,又不果。而副使之子邦奇为吏部主事,乃陡封中宪大夫云。而又十余年,正德己卯四月二十一日,以疾卒。所与识者远迩嗟叹,皆曰:“伤乎!莲峯先生巳矣。”有流涕者。其葬则是年七月十八日,盖寿六十八岁。先生为郎中时,得赠其父显如子官,母张氏封太宜人。而太宜人之贞节则又尝被旌也。先生伤赠君之弗逮也,而所以事太宜人者,盖甚至。太宜人病尝失明,医药无所不致,至不愈。先生夜夜吁天为祝拜甚苦。一日有医从外来自言:“我能愈,请针之。”□之果愈。巳忽不见,盖神医云。此与堕氷而神挟出者,皆世俗耳目不闻睹其恠异希有之事。搢绅学士亦往往所不道。然先生之直节正气,动天地,昭日月,格鬼神,固宜有之。乃独不幸而为人所谗沮,摈斥老岩石死不究其用,斯固烈夫志士所为痛心而搤腕长太息焉。至其子佥事员外郎,又皆以直废。铭曰:韩以国氏肇自叔虞,其来徐徐,冯翊是居,于潍遐哉?□公三子,罹世如毁,二叔辟地,伯氏栖止。伯有曾孙,桓桓其武,翱翔于元金牌,万户于维休哉!万户之裔,五世知名,赠君倜傥,莫我敢陵。八龄剖缶,豁虎辟锋,竭力所天,输储于公,于维烈哉!赠君遄谢,其泽孔覃,忠孝之□,先生是堪。先生峩万夫之望,孰构尔谗,以蹶尔行?尔后奕奕既炽,而昌于维丕哉!太华以北,在河之田?耎欝为茂林,先生之阡,于维人尚式旃哉。
○处士马公墓碑
译副使到任后,太监盛情设宴,殷勤表示欢好,暗中窥探副使。副使对其他事情都回答,唯独对被打死的差吏,有时回答、有时不回答,只是微笑,借此使邓太监困窘。出来后,他召来卫指挥说:‘以前太监把差吏打死,执行杖刑的人都是你们卫所的士卒;赶紧把他们抓来,如果不能立即办到,就不要再来见我。’人被捕来将要治罪时,为太监出谋划策的人却让执行杖刑者前去申诉;御史说太监从未把差吏打死,又让太监多给差吏的舍人钱财,教他们说差吏是实病而死,不是受杖刑而死。于是御史把案件交给按察使复查,太监便平安无事,但最终因此怨恨副使。后来副使代理海道,急迫追捕海盗;盗贼首领某人察觉这个空隙,伪造一封信给捕盗官,故意误投给太监,信中说韩副使收了我的钱,使我活命。太监得到信,立即凭此上奏副使。当时都察院戴公珊任都御史,了解副使,代他署名上奏,皇帝最终也没有追究。知州白某是尚书的弟弟,收受贿赂的事情败露,许多人不敢审问;副使审问后把他罢免。又有通判汤珍,曾任吏部官员,善于辩说;他与知县高迁互相攻击,奏词牵连巡按清军的诸御史及布政、按察二司官员。调查案件的给事中、郎中来到后,案件长期不能判决,最终由副使审理,汤珍、高迁都被免官罢职。他在福建共七年,郡县官吏因犯法被审问罢免的,以及他审理和平反的案件又非常多,也不能全部记载,大事大致如此。副使曾主管福宁道,三年没有人接替,大概是因为很难找到合适的人。佥事王公寅自请代替他,接任后形神都疲惫了。他询问下属说:‘我和韩使君相比怎么样?’下属说:‘并不逊色,只是韩使君略微显得有闲暇。’佥事放下笔笑道:‘幸好如此,果真这样就够了。’当地人听到后说:‘往年右布政使和副使分治双门河,但右布政使才智比不上副使,惭愧烦闷,几乎病死;如今佥事来接替副使,副使反而又瘦得厉害了。’后来佥事升任工部侍郎,始终敬畏副使。四位巡按御史相继上疏论荐,主张不按常次破格擢用;吏部也多次拟任他为按察使,却都没有实现。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归乡。适逢朝廷考核官员、黜陟幽明,给事中许某曾以举人身份在按察司授徒,后来逐渐从事奸利。副使听说后,立即斥责他出去,让他离开。许某便借邓太监所说收受盗贼钱财一事,指使佥事弹劾罢免副使。十多年后,黄君河清也是福建人,在吏部任职,又推荐起用副使,但仍未成功。而副使的儿子邦奇任吏部主事,于是追封父亲为中宪大夫。又过了十多年,正德己卯年四月二十一日,副使因病去世。认识他的人无论远近都叹息,说:‘可惜啊!莲峯先生已经去世了。’有人流下眼泪。他在这一年七月十八日下葬,享年六十八岁。先生任郎中时,曾为父亲显如追赠官职,为母亲张氏封为太宜人。太宜人的贞节也曾受到旌表。先生痛惜父亲未能赶上追赠,对奉养太宜人极其尽心。太宜人曾患病失明,能用的医药没有不使用的,却始终未能痊愈。先生夜夜向天祷告,拜祝得非常辛苦。一天有位医生从外地来,自称‘我能治好,请让我针刺。’针刺后果然痊愈,随即忽然不见,大概是神医。这件事和先生幼年坠入冰水被神人救出的事情一样,都是世俗人的耳目不曾见闻的奇异罕有之事,士大夫和学者也往往不愿谈说。然而先生的正直节操和刚正之气感动天地、昭明日月、感格鬼神,本来应当有这样的奇异之事。他却偏偏不幸被人谗毁阻挠,排斥在岩石之间直到老死,未能施展才能,这实在是刚烈志士所痛心、扼腕并长叹的事情。至于他的儿子佥事、员外郎,也都因为正直而被废弃。铭文说:韩氏以国为姓,起源于叔虞;家族发展缓慢,居住在冯翊,后来远播四方。□公有三个儿子,遭逢世乱如同被毁;两个叔父迁徙开辟土地,长兄留下居住。长兄有曾孙,英武刚健,翱翔于元金牌之中,封为万户,这是多么美好啊!万户的后裔,五代以来都享有声名;赠君豪迈不羁,没有人敢凌辱我。八岁时剖开瓦缶,豁然面对猛虎和刀锋;竭尽力量奉养父母,把储备钱粮输送给公家,这是多么壮烈啊!赠君迅速辞世,恩泽极其广远;忠孝的□,先生完全担当得起。先生具有万人仰望的声望,究竟是谁构陷你的谗言,使你的事业受挫?你的后代已经显赫兴盛,并且日益昌盛,这是多么伟大啊!太华山以北、黄河岸边的田野,□郁郁葱葱成为茂密树林;先生的墓道,后世之人还应当永远尊敬它。处士马公墓碑。
处士马公者,西安左卫人也。讳□,字子进。其先,山东高苑县大族也。祖曰帖木。帖木智勇绝人,而居田庐间,为农家子,不事耕作,独时时取古兵法读之,莫知其所从授。尝谓人曰:“丈夫空死草野,如先将军伏波公何?其父恠恶之,欲火其书,即跪谢曰:‘大人母苦儿所为人,固各有志耳。’”年三十,会元末盗起,攻掠乡邑。帖木聚少壮子弟相保守,赖以无事。高皇帝下山东,帖木从壮士百□人附附之,天籍用以平定四方。而帖木之骁勇,帝独□之,以为可将兵,命宿卫幄下。曰:“近我会天寒,赐金龙□袄衣,其它物赏赐其巨,拟于诸将。”后从开平忠武王□定关中,功最多,而耻于自伐,又无推毂之者。帝亦己忘之矣,身以故不尊显,止为总旗。天下巳定,秦王封就□,而帖木又以壮士被选扈从而西。既入关,乃调西安左卫云。而左衡马氏,盖自此始。帖木子曰道原,修身谨行,伏处闾巷之下,而名动乡国,有郑子真之风。道原六子,其长子良代帖木之役,而处士公其弟四子也。处士公□而有貌,长身玊立,广颡方颐,而修髯可数,望之修然,盖安期羡门之流。长安有善画者曰纪公,处士公好与之游,间采其笔意,已乃弃去,而习鬼谷子秘策。久之□曰:“此苏秦师之纵横书。”又弃不读,读小学、论语,读之叹曰:“嗟乎,人道备于斯矣!”故不徒口其说,而由父子兄弟家庭之内,至于宗族乡党亲戚朋友,身所施设,咸放之而行。子弟弗率教者挞之,唯壮大亦无所假改则止。后又读唐人诗盖数十家,乃因悟其肯綮,而能自作五字句诗,盖类姚合者云。而又倜傥谈论,御酒击筑,雅歌坐客尽倾。客刘先生者,长安之上医也,兄弟习通其术,间外即累迁按察司副使。次曰应昌,孙男子五人,平业进士有名,而马氏之族遂益大,雄于关中。弘治中,戴夫人真节垂四十年,且老有司。具以闻。于是天子下诏,表厥宅里。云其后老病卒,而处士公墓在乐游原之麓,乃合葬。至是,按察请其友王九思书墓道之碑铭曰:
长安人言:「菜市里马氏多侠。」盖按察刚而惬,封君义而浃。余读处士书,叹息以悲。是为我师。夷泝其世,其帖木公之遗乎?夫崇资遐寿,夫妇白首,世则多有。然朝病死,暮不齿,孰与马处士哉!
○明亚中大夫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郭公墓碑。
译处士马公是西安左卫人,名□,字子进。他的祖先是山东高苑县的大族。祖父名帖木。帖木的智勇超过常人,居住在田舍之间,是农家子弟,却不从事耕作,只是时时拿出古代兵法来读,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他曾对人说:‘大丈夫白白死在荒野,怎么能像先将军伏波公那样?’他的父亲惊异而厌恶,想烧掉那些书;帖木便跪下道歉说:‘父亲不要因儿子所做的事而苦恼,本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三十岁时,适逢元末盗贼兴起,攻打劫掠乡邑。帖木聚集少壮子弟互相守卫,靠此乡里得以无事。高皇帝攻下山东后,帖木带领壮士一百□人归附,天兵借此平定四方。帖木勇猛,皇帝唯独□赏识他,认为可以领兵,命他宿卫帐下,说:‘让他近身侍奉我。’适逢天气寒冷,赐给他金龙□袄衣,其他赏赐也很丰厚,和各位将领相当。后来他跟随开平忠武王□定关中,功劳最多,却以自夸为耻,又没有推荐他的人。皇帝也已经忘了他,因此本人没有尊贵显赫起来,只做到总旗。天下平定后,秦王受封就□,帖木又因壮士身份被选中护送随从向西。进入关中后,便调任西安左卫。左衡马氏,大概从此开始。帖木的儿子名道原,修身谨行,隐居在闾巷之中,声名却震动乡里,有郑子真的遗风。道原有六个儿子,长子良代替帖木服役;处士公是他的第四个儿子。处士公□而有相貌,身材高长如玉树挺立,额头宽、下巴方,长胡须清晰可数;远远望去修长俊逸,大概是安期生、羡门高一类人物。长安有个善于绘画的人,名叫纪公;处士公喜欢同他交游,偶尔采撷他的笔意,后来便舍弃绘画,改学《鬼谷子》的秘策。过了很久,□说:‘这是苏秦老师所传的纵横之书。’又放弃不读,转而读《小学》《论语》,读后叹道:‘唉,做人之道都完备在这里了!’所以他不只是口头谈说这些道理,而是从父子兄弟家庭内部,到宗族、乡党、亲戚、朋友之间,凡是自己所施行安排的,都依照它实行。子弟不遵从教诲的便鞭打,即使已经壮大成人,也不姑息;若能改正便停止。后来又读唐人诗,大约几十家,于是领悟其中的关键,能够自己创作五言诗句,大概类似姚合。又意气豪迈、谈论纵横,面对御酒击筑高歌,雅正的歌声使在座宾客全都倾倒。宾客中有位刘先生,是长安的名医;他的兄弟都学习并通晓医术,后来在外任职,接连升到按察司副使。次子名应昌。孙子中男孩有五人,平业以进士闻名,于是马氏宗族更加壮大,在关中成为雄族。弘治年间,戴夫人守贞节将近四十年,而且年老了,有关官司将此事详细上报。于是天子下诏,表彰她的宅第乡里。后来她因年老患病去世,处士公的墓在乐游原山脚下,于是与她合葬。到这时,按察使请他的朋友王九思为墓道碑撰写铭文:长安人说:‘菜市里马氏家族多有侠义之士。’大概按察使刚强而意气投合,封君重义而恩泽广厚。我读处士公的书,叹息而悲伤;他是我的老师。推究他的世系,这难道不是帖木公留下的遗风吗?资质高贵、长寿、夫妻白头偕老,世上固然很多。然而早晨患病、晚上便死去,或者一生默默无闻,谁能同马处士相比呢!大明亚中大夫、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郭公墓碑。
公自平阳知府擢山西右参政,分莅冀北,督边储未久,疾病乃上疏言:“陛下过听,不以臣桂疏浅,使待罪藩省,居边亭给馈饷,职专位重,陨首无以报。迩者臣桂不幸有犬马病,旦暮且死,愿从陛下乞骸骨,归故里。即死无所复恨,惟陛下留意哀怜之,幸垂察焉。”臣桂顿首顿首死罪。既得报,一日乃遂不起。盖正德丙子七月九日云。而丁丑二月某日葬鳯栖原先茔。予获从其叔父举子鸣和游习,闻其世行,编列其事,勒诸石,树之墓道,令后世知有贤大夫之事。其辞曰:“参政郭公者,讳桂,字时芳,咸宁县鲍陂里人也。盖其上世有为御史者,冠铁冠,人称铁冠郭家,家藏仕宦者画像,而传以为元时人也。然不可考矣。其五世祖曰道原,明洪武初举人材,为河间府经历,而生子怕,怕生琮,琮生鐛,鐛配杨氏,生参政公。公二十六而精通毛诗,举乡试;三十三而举进士,为知县安丘。安丘民王恺者,富而横,令至则啖之以利,既乃钳制不得动,乃长揖不拜,令心内忿然无可柰何。至是恺使人逆公以利啖之,公拒不可怒,斥之去。至县而恺自来谒,乃发其事,鞭笞之。恺惧,与其兄弟谋害公,阴中以祸。公以罪擒杀恺,恺兄弟徙为边氓。未久,县翁有讼其子盗金者,且骂母,公知其为后母也,而谓翁曰:“亟归而发媪衣笥中,可得金。”果得之,于是翁大感悟,知其为媪为之也,乃复爱其子也。公尝趋郡谒郡大夫,而县中囚徒乘隙反狱,走匿不可得,摄县者惧追告之途,公曰:“当在某地古坟坎窞中。”果然,然其它政事明断,多此类也。此宜起为御史,会谗不果,稍迁湖州府通判督粮储。湖州府通判督粮储者,未有能自拔超迁去者,盖多以贿败,公独以廉,而又综理周密,能祛其宿弊,人莫敢犯之,储运辄先期完,称为能,而迁为泰州知州。州有三虎,一曰邓仁,一曰祁清,一曰苏容公至,而邓仁祁清以奸事发觉,死,而苏容独存。有以为言者,公曰:“姑侍□其自至。”乃一日奸事发觉,至州门曰:“死矣。”公曰:“死即瘗州门下。”瘗之三日,出尸,出尸乃死,然其初实诈不死也。其待恶戾民如此,可畏也;而于好民则子孙视之,惟恐其或伤之。于是州中远近歌颂,相戒不敢为恶,恐犯教如三虎死。居无何,转镇江府同知。同知位尊而无权,有分职,职清戎。盖千孔百疮,其它政令可否,惟郡守时时视郡守颜色喜怒,不敢多一语。公则不然,视理不视郡守。守亦察知其为人,善待无敢易之。其始人见其理戎务也,老吏猾胥敛手缩项,弊端塞绝也。然不知其它,盖尝□郡事,理词讼,决疑狱,而人力更屈服,翕然称之,惟恐不为郡守。其后迁为郡守,乃不于镇江,于开封焉。于是镇江之人无不咨嗟叹息也,惜其去,挽留然不可得也。至开封旬日,会母丧以归。归未久,而父亦卒,丧异起,复为平阳。平阳山西大郡,辖州县多,而是时海内多事,盗贼起,百姓凋敝,又多藩邸下人怙势侮法,无敢谁何者。公至而盗贼息,州县平,藩邸各辑其下,百姓安堵,久之而衣食足,歌颂兴焉。公曰:“民可使也。”于是新尧庙,尧庙成,增修舜禹庙亦成。户部尚书韩先生者,洪洞人也,年八十余,家居,宾客非其人不与见也。乃安车入平阳谒谢,而曰:“老人无所求,强为百姓一行。”未久,擢参政去,不幸疾病,乃五十九岁卒。其在安丘也,三载考其绩,称无过。及当道者论荐,例当封,于是天子下诏即封其父鐛文林郎安丘县知县,封其母杨氏,配于氏俱为孺人。于孺人与侧室孙氏者,具在生男子濂、治、沄、汾,而濂为太学生,世其业。余与女子一人俱幼。其铭曰:
泰山之东,有邑其墉,牛刀发铏,孰遏尔锋?大江以南,亦莅其北,孰踰尔轨?以遗尔德,稽古平阳,国有尧宇,蟋蟀载咏,维尔是怙。皇念尔勋,陡于晋藩,不吊昊天,中道尔颠。生称鳯冈,葬以鳯原。吁嗟速公,尔亦孔安。
○明故昭勇将军直隶潼关卫指挥使孙公墓碑。
译郭公从平阳知府升任山西右参政,分驻冀北,督办边地粮饷不久,因病上疏说:‘陛下过分听信,未因臣郭桂才疏学浅,便让我任职藩省,居守边亭、供应粮饷;职责专一而地位重要,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近来臣郭桂不幸患了犬马之疾,早晚将死,愿向陛下请求告老还乡,归返故里。即使死去也没有别的遗憾,只愿陛下留意哀怜,幸望垂察。臣郭桂叩头叩头,死罪死罪。’得到答复后,一天便终于不起。大概是在正德丙子年七月九日去世。丁丑年二月某日,葬在鳯栖原祖坟。我曾跟随他的叔父举子鸣和交游学习,听闻他的家世和德行,编次记录其事,刻在石上,树立于墓道,使后世知道有这样一位贤大夫。铭文说:参政郭公,名桂,字时芳,是咸宁县鲍陂里人。他的上世有做御史的,头戴铁冠,人们称为‘铁冠郭家’;家中收藏着历代仕宦者的画像,传说他们是元代人,但已无法考证。其五世祖名道原,明洪武初年以人才被举荐,任河间府经历;生子怕,怕生琮,琮生鐛,鐛娶杨氏,生参政公。公二十六岁精通《毛诗》,考中乡试;三十三岁考中进士,任安丘知县。安丘百姓王恺富有而横暴,县令到任便用利益诱使他,后来又加以钳制,使县令不能动弹;王恺只是长揖而不下拜,县令心中愤怒却无可奈何。后来王恺派人迎接公,想用利益诱惑他,公拒绝并发怒,将来人斥退。到县后王恺亲自来拜见,公便揭发他的事情,鞭打他。王恺害怕,和兄弟谋害公,暗中给公制造祸患。公因罪逮捕并杀了王恺,把他的兄弟迁徙为边地百姓。不久,县中一位老人控告儿子偷金并辱骂母亲;公知道那是继母,便对老人说:‘赶快回去搜查老妇人的衣箱,可以找到金子。’果然找到了。老人于是彻底醒悟,知道是老妇人所为,便又疼爱自己的儿子。公曾赶到郡府拜见郡守,县中囚徒乘机越狱,逃跑藏匿而无法捕获;代理县务的人害怕,追赶到途中把情况告诉公。公说:‘应当在某处古坟的坑穴里。’果然如此。其他政务的明察决断,也大多类似。这本应使他起任御史,恰逢遭到谗毁而没有实现,稍后升为湖州府通判,督办粮储。湖州府通判督办粮储一职,向来没有人能够自行脱身而超迁离任,因为多数人都因受贿败坏;唯独公清廉,而且管理周密,能够革除积弊,没有人敢于侵犯,粮运总能提前完成,因而被称为能干,升为泰州知州。泰州有三个恶霸,一名邓仁,一名祁清,一名苏容。公到任后,邓仁、祁清因奸恶之事败露而死,只有苏容还在。有人为此进言,公说:‘姑且等着,看他自己走到这一步。’一天,苏容的奸事败露,他来到州门说:‘我死定了。’公说:‘既然该死,就埋在州门下面。’埋了三天,挖出尸体;尸体挖出后他才真的死了,但起初其实是假装没有死。公对待这种凶恶暴戾的百姓如此严厉,令人畏惧;对善良百姓却像对待子孙一样,唯恐他们受到一点伤害。于是州中远近都歌颂他,互相告诫不敢作恶,害怕触犯教令,像三个恶霸一样送命。过了不久,公调任镇江府同知。同知地位尊贵却没有实权,分掌清理军务;镇江政务千疮百孔,其他政令可行不可行,都只看郡守的脸色和喜怒,不敢多说一句。公却不这样,只看道理,不看郡守。郡守也察知他的为人,善待他,不敢轻易改变他的做法。起初人们只看到他治理军务,使老吏奸猾胥吏收手缩颈,弊端堵塞断绝;后来才知道其他事务也一样。他曾经□理郡中事务,审理诉讼,判决疑案,于是人们更加心悦诚服,一致称赞,唯恐他不来做郡守。后来他升任郡守,却不是在镇江,而是在开封。于是镇江人没有不叹息惋惜的,想挽留他却不能做到。到开封十天,恰逢母亲去世,便回乡服丧。回去不久,父亲也去世了,服丧期尚未结束,又起任平阳。平阳是山西的大郡,辖有许多州县;当时天下多事,盗贼兴起,百姓困苦,又有许多藩王府属下仗势欺凌、违犯法令,没有人敢过问。公到任后盗贼平息,州县安定,藩王府各自约束属下,百姓安居;时间一久,衣食充足,歌颂之声兴起。公说:‘百姓是可以教化的。’于是新建尧庙,尧庙建成后,又增修舜庙、禹庙,也都完成。户部尚书韩先生是洪洞人,年八十多岁,居家时不是合适的人,宾客不肯接见。他却乘安车进入平阳拜谢公,说:‘老人没有什么请求,只是勉强替百姓来走这一趟。’不久公升任参政离开,不幸患病,五十九岁便去世。他在安丘任职时,三年考核政绩,称为没有过失;等到有关官员论荐,按例应当封赠,于是天子下诏,就地追封他的父亲鐛为文林郎、安丘县知县,封母亲杨氏以及正妻于氏都为孺人。于孺人与侧室孙氏,共生男子濂、治、沄、汾;濂为太学生,继承家业。我还有一个女儿,都年幼。铭文说:泰山以东,有一座城邑和它的城墙;用宰牛的小刀治理小县,谁能阻挡你的锋芒?大江以南,你也治理它的北部,谁能超越你的政绩轨迹?把你的德行留传下去。考察古代的平阳,国家有尧的宫宇,蟋蟀之歌在那里传唱,只有你值得依靠。皇帝念及你的功勋,把你升任晋藩参政;可惜上天不保佑,中途使你陨落。生前称作鳯冈,死后葬在鳯栖原。唉,郭公去世得太快,你也就安息吧。大明故昭勇将军、直隶潼关卫指挥使孙公墓碑。
昭勇将军孙公者,讳鉴,字克明,其先山东淄川人,徙邹平,乃遂为邹平县人。其七世祖福,金永备盗乡邑有功,而元兴,授银符,为军民千户,以收河南功当调,而乡人爱之,留为邹平县丞云。福四子,而长子希武袭为千户,授金符,守备睢州,后征海州,不幸中流矢死。希武六子,其仲子惟方,惟方二子,其长子曰继祖,继祖子让,让四子,其长子曰本。当是时元末天下乱,群雄并起,高皇帝提兵驱逐胡虏,而本以壮士归附,隶籍济南,追寇金山下,战死。其弟孙智代之,智亦战金山死,而其弟雄复代之,隶燕山右护卫。洪武三十年,文皇帝南靖内难,雄为前峰,□□□雄县漠州取之,升小旗,又取大宁郑村埧,败齐秦军,进为緫旗,取蔚州,攻围大同,大战白沟河,招募忠勇千二百人,升武功中卫左所副千户。又克沧州,战夹河藁城胜之,收捕开州叛民若干人,获哨马数十匹,升正千户。又攻东阿、东平、汶上,克之,而南攻灵壁,破大军,克泗州,渡江,克金川门,有功,升羽林右卫指挥使。文皇帝平定海内,而雄扈从而北,又北击达贼木鸭失里阿鲁□瓦剌。是时关中无事,而襟喉在潼关,不可无人,帝独念之深,一日熟视雄而曰:“舍雄无可守潼关者。”雄顿首谢曰:“臣起自行伍,效犬马微劳,赖陛下之恩德,超拔至此,今幸且备宿卫,近日月之光,老死辇毂下,无所复恨,柰何弃之于远地乎?”帝笑曰:“母说远,吾以汝为万里长城也,行且召汝矣,第往母苦。”于是乘传至关,而孙氏之隶潼关也,盖自雄始也。雄以天子心腹臣,受命当要路,又智勇绝人者,以此名动关中。雄生子真,真配刘氏,生一子,是为昭勇将军孙公者也。公生五月而父卒,又三年而其祖雄亦老病卒,又二十一年而公始袭其祖职指挥使云。潼关卫自其祖雄为指挥使有名,其它为指挥皆以门□继嗣。龊龊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于当世者。公乃奋励感激,叹息曰:「嗟乎!我不视吾祖死,即何面目见之地下乎?」又曰:「人身惟目最清,外物毫忽不可入。居宫处巳者,当如是足矣。」于是攻苦食淡,而捕盗盗息,同门门严,莅城操城,操严甘肃,备胡备胡有功,典卫攻卫政举,士卒服,当道称焉。而又故孙氏也,于是诸指挥者咸辟,自以为弗及也。然此而人但知其廉克举其职,无忝于其祖而巳矣。至于诵习经籍皷琴,或有未知也。至于痛其父之早逝,以孝于其母也,母病吁天以身代死,母死而哀毁几亦死者,则无弗知之者。盖尝诰赠其父昭勇将军指挥使,封其母太淑人,而所以养太淑人者又甚至,然犹若此,此可不谓之能孝者乎?然其为人刚直有气者,事不如意辄怒,即无所发怒,即数日欝欝不释,竟由此病人。或劝之,乃愈益怒,病至是病革,召其子廉,执其手而曰:「吾为指挥使,无媿吾祖,我死汝宜为指挥使。汝为指挥使,必思吾所以无愧其祖者,朂之哉!」廉泣而应曰:「不敢忘。」乃遂不起。其年成化壬辰五月十七日也,寿仅五十岁。配淑人姚氏,生二子,长廉袭为指挥使,次唐,女二,长适百户蒋雄,次适百户刘谨。廉生五男一女,大经己酉举人,仕为南京户部员外郎,次大纶、大纲俱义官,大缙、大纯俱卫学生,女适指挥佥事关堂。唐生三男,大纪、大绅、大约,一女适彭□。曾孙男五人,长承宣袭为指挥使,曾孙女九人。自公卒后五十余年,而廉以材能著称,大经以文兴,承宣能世其家,赫然关内,而一时武弁皆左无敢与埒者。公之遗泽余荫悠远愽大,浩浩乎其盛至此也!而墓在河南阌乡县底董里九思,与大经同举通家相爱,是用书其道左之碑以诏来者。其铭曰:
惟孙氏之兴,肈自金元,至于我明,益昌且繁。雄之克武,翊我文皇,汗马树勋,南北翱翔。潼关嵳峩,皇心叵宁。咨雄汝往,曰:「予干城,雄之克武,其气烈烈,靖我西土。」皇心孔悦。再传于公,为国之防,朝夕翼翼,率乃祖攸行。惟公有子,无忝尔祖,如熊如虎,孰我敢侮?元孙勃勃,不踵其武,巍巍韩范,予惟是伍。亦有曾孙,焯焯其英。公于九原有目,其瞑后嗣孔鉴。诵此碑铭。
○武功萎侯重修县治之碑
译昭勇将军孙公,名鉴,字克明;他的祖先是山东淄川人,迁居邹平,后来便成为邹平县人。他的七世祖名福,金朝永备盗乱乡邑时立有功劳;元朝兴起后,授银符,任军民千户。后来因收复河南之功应当调任,但乡人爱戴他,留他做邹平县丞。福有四个儿子,长子希武承袭为千户,授金符,守备睢州;后来征讨海州,不幸中流箭而死。希武有六个儿子,其中次子惟方;惟方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继祖;继祖的儿子名让;让有四个儿子,长子名本。当时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同时起兵;高皇帝率兵驱逐胡虏,本以壮士身份归附,隶属于济南军籍,追击敌寇到金山脚下,战死。他的弟弟孙智代替他,孙智也战死于金山;他的弟弟雄又代替孙智,隶属燕山右护卫。洪武三十年,文皇帝南下平定内难,雄任前锋,攻取□□□雄县、漠州,升为小旗;又攻取大宁郑村埧,击败齐、秦军,升为总旗;攻取蔚州,围攻大同,在白沟河大战,招募忠勇一千二百人,升任武功中卫左所副千户。又攻克沧州,在夹河、藁城交战并取胜,收捕开州叛民若干人,缴获侦察马数十匹,升任正千户。又进攻东阿、东平、汶上,都攻克了;向南进攻灵壁,击破大军,攻克泗州,渡过长江,攻克金川门,因有功升任羽林右卫指挥使。文皇帝平定天下,孙雄随从向北,又向北进攻达贼木鸭失里、阿鲁□、瓦剌。当时关中没有战事,但咽喉要地在潼关,不能没有守将,皇帝对此深为挂念。一天,他仔细看着孙雄说:“除了孙雄,没有可以守潼关的人了。”孙雄叩头谢恩说:“臣出身行伍,只效犬马之劳,依靠陛下的恩德,越级提拔到今天;如今有幸充任宿卫,沐浴日月之光,即使老死在京城,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怎么能把我抛在远地呢?”皇帝笑着说:“不要说远,我把你当作万里长城,走不了多久就会召你回来,只管去,不要以此为苦。”于是孙雄乘驿传车到潼关。从此孙氏担任潼关卫指挥使,大概就是从孙雄开始的。孙雄是皇帝的心腹之臣,又奉命镇守要冲,并且智勇超群,因此声名震动关中。孙雄生子孙真,孙真娶刘氏,生一子,就是昭勇将军孙公。孙公出生五个月父亲便去世了,又过了三年,他的祖父孙雄也因年老患病去世;又过了二十一年,孙公才承袭祖父的指挥使职务。潼关卫自从祖父孙雄任指挥使后便有了声名,后来担任指挥使的人,大多只是依靠门第承袭职位,拘谨地充数而已,没有谁能建立功名、在当世有所作为。孙公于是奋发自励,感慨叹息说:“唉!我若不能看着自己祖父死后仍然守住他的事业,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见他呢?”又说:“人的身体只有眼睛最清明,外物哪怕丝毫也不能进入。居住宫禁、处身官位的人,能做到这样也就够了。”于是他刻苦自励,甘于粗食;他捕盗,盗贼便平息;整顿同门,使门禁严明;巡视城池,操练守城军士,军纪严整;镇守甘肃,防备胡人并建立功劳;掌管卫所,整顿卫政,诸事办成,士卒信服,执掌一方的人都称许他。况且他本来就是孙氏之后,于是各位指挥使都退避,自认为不如他。然而人们只知道他清廉能干、恪尽职守,没有辱没祖先而已。至于诵读经籍、鼓琴,有些人或许还不知道。至于他痛惜父亲早逝,对母亲尽孝;母亲生病时向上天祈求,愿以自身代母受死;母亲去世后哀伤毁瘁,几乎也随之死去,这些事却没有不知道的人。他曾上奏追赠父亲为昭勇将军、指挥使,封母亲为太淑人;而且奉养太淑人尤其周到,尚且仍然如此,难道不可以称为孝子吗?然而他为人刚直有气性,事情不合心意就发怒;即使没有可以发怒的对象,也会数日郁郁不解,最终因此生病。有人劝他,他反而更加生气;病情到了这个地步便急剧恶化。他召来儿子孙廉,握着他的手说:“我担任指挥使,没有愧对我的祖父;我死后,你应当担任指挥使。你担任指挥使后,一定要想想我之所以无愧于祖父的原因,努力去做吧!”孙廉哭泣着答应说:“不敢忘记。”于是孙公便不起了。这一年是成化壬辰年五月十七日,享年只有五十岁。配偶为淑人姚氏,生二子:长子孙廉承袭为指挥使,次子孙唐;女儿二人:长女嫁百户蒋雄,次女嫁百户刘谨。孙廉生五子一女:长子大经为己酉举人,出仕任南京户部员外郎;次子大纶、大纲都任义官;大缙、大纯都为卫学生;女儿嫁指挥佥事关堂。孙唐生三子:大纪、大绅、大约;一女嫁彭□。曾孙男子五人,长曾孙承宣承袭为指挥使;曾孙女九人。孙公去世五十多年后,孙廉以才能著称,大经以文章显达,承宣能够继承家业,声名显赫于关内;当时武官中都退让,无人敢与他们相比。孙公遗留下来的恩泽和余荫,深远而广大,浩浩荡荡,盛大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的墓在河南阌乡县底董里九思处。孙大经与我同科中举,彼此以通家之谊相亲爱,因此我把这篇文字写在墓道旁的碑上,用来告示后人。铭文说:孙氏家族的兴盛,开始于金、元两代;到了我大明,更加昌盛繁衍。孙雄武功卓著,辅佐我文皇帝,驰骋疆场建立功勋,南北征战如鸟飞翔。潼关高峻险要,皇帝心中不能安宁。于是对孙雄说:“你去吧,你是我的干城之臣。孙雄武功卓著,气势炽烈,使我国西部安定。”皇帝心中非常喜悦。传到第二代孙公,成为国家的屏障,早晚恭谨,遵循祖先所走的道路。孙公有这样的儿子,没有辱没你的祖先;像熊像虎一样强健威猛,谁敢欺侮我们?元孙意气勃发,却没有沿袭武功;有如巍巍的韩琦、范仲淹,我将把他列在他们之中。又有曾孙,才华英发,光彩照人。孙公在九泉之下若有眼睛,看见后代一定会闭目无憾。诵读这篇碑铭吧。武功萎侯重修县治之碑
武功乡大夫若牛公、经党公、资椂康公、锦盖八九辈介二生授予状曰:「武功县治在城西北隅,按志,洪武初知县严君祀创作之者,正统壬戌知县渑池苏君孝尝重修之。历岁滋久,幕库门庑日就敝坏,而政事之堂为甚。前后更十余令,虽贤□者莫之能举也。嘉靖甲申秋,广安萎侯以进士来知吾县,劝农弭盗,锄去奸恶,兴作庠序,听谳狱讼,平均役赋,延□耆旧,问民所疾苦。越三年丙戌,威惠并流,政成民信。吾辈有以时之可为及于斯堂者,侯闻而诺之。乃于六月即工,乃筑堂基二百。堂基成,又四日堂五间成。远迩军民闻其有作,竞致嘉木交错于道,拒之不能。于是以其余木又作后堂五间,作过亭三间,益以交疏,饰以□垩。甫三旬而工讫。先是尝作仪门三间,作库作幕各三间,斯皆易腐以新,撒卑而崇。而后堂左右又创作屋各三间,以储诸器物之公需者,盖县治备矣。是役也,动不劳民,举不妨政,是宜纪诸□石,载侯之德□示无穷。故敢请于执事者。」予往年入武功,访候于政事之堂,见其老木撑拄,其势累然可畏。出谓康太史德涵曰:「□□□有意于斯堂乎?」荅曰:「方急于子民耳。」其后德涵□□鄠杜,顾谓予曰:「某近过彭麓山房,道遇送本者,问之曰:『家颇足以自瞻,寻常故旧有作尚以相助,况君侯之德政洽民骨髓者乎?』曙兹盛举,义气所激,自不能巳,亦使子孙世世作嘉话也。」姜侯盖如此。今堂已成矣,予□而叹异者累日,以为此于马班范晔所传循良诸吏,其何以让焉?故今于诸公之请,不敢辄辞,谨具撰述以告来者。侯名恩,字君锡,年方鼎盛,公而能容,廉而不激,才高而不矜,闻义而能徙,质羙而嗜学。簿书之暇□□典坟□□□□□□之极,以之勒□彛纪太常,盖亦有可竢云。铭曰:
何令无堂?何堂无作?维侯作之。民心孔乐。戒尔勿亟。基成三日,孰伐尔木?如林斯集。民曰:「我侯,我父,我母。我趋父事,孰忍或后?」史曰:「休哉!自古在昔,如召如杜,殊代比迹。维侯政成,入觐于京。去尔邰城,为国之祯逖矣!」邰人其何弗思?是用载德于尔之碑。
渼陂集卷十一
●渼陂集卷十二
志铭(一)
◆志铭(一)
明故鸿胪寺序班赠奉直大夫刑部陕西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吕公合葬墓志铭。
明故封孺人王母合葬墓志铭
明将仕郎平阳府经历司知事赠儒林即翰林院修撰康长公墓志铭。
明故诰封恭人巩氏墓志铭
大明封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马公墓志铭》
明赠文林郎广西道监察御史秦公合葬墓志铭。
明故国子监生梁孟卿墓志铭
明故嘉议大夫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使致仕李公墓志铭。
明故处士种君配胥氏合葬墓志铭。
明故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张公墓志铭。
○明故鸿胪寺序班赠奉直大夫刑部陕西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吕公合葬墓志铭
公姓吕氏,讳洪,字克宽,其先泰州任氏也。任氏本民家,祖法真,洪武时始起从军。父清,永乐时始入京师,而属役内局焉。居尝数千金,为大贾,因赘吕氏,遂姓吕。公生吕氏,诸吕儿无能埒。公者长不喜贾,学举进士不成,去学译字,学成为鸿胪寺序班,译字四夷馆,又能诗歌,倜傥谈论,馆中人无不善。吕公然吕公雅不欲居此。天□癸未八月十五日卒,卒年三十五,为不寿。当是时,其配张氏亦财三十矣。虽幸有三子,然杰十岁,效六岁耳,付益幼甚。吕公且死,谓其配曰:「吾恨不举进士死,然杰可教也。杰能举进士,吾可无死,是在于尔矣。」于是张氏拮据三十年,杰果举进士,历官刑部,累赠其父刑部陕西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阶奉直大夫。母加封太宜人。每命下时,太宜人盖未尝不喜,喜必曰:「吾即死,可以见夫子,夫子有闻否?」又泣下潸然。弘治壬戌春,杰出知抚州府,太宜人就养抚州。居抚州三年,杰朝觐京师,而与俱归。太宜人曰:「以效付也。」杰旋而曰:「努力,无吾忧也。吾有效付。」又二年老死京师,其年正德丁卯正月十六日也,寿七十四。当是时,杰已死抚州半年,道远不闻,而太宜人且死,如或见之,呼之,冀与复见,也不知久已死。然杰已生有二子,曰怀秀,怀建。效付亦各有一子,又有女子,共十人,一适举人蔡芝,一适右通政张公之子干。于是吕氏赫然京师名家。其实任氏,方吕公且死,其见妇子之孤弱,岂必于成?即成,亦未必若今日也。乃其植德弗取,以与其后,然成之者太宜人。公太宜人皆可无死,效等卜以太宜人卒之年某月某日合■〈穴上之下〉于公,而墓在某地之原。通政公来请予铭。铭曰:
慎德弗逾,以湮其途;冥冥之枢,俾炽尔孤。尔孤翼翼,成其内则。内则既式,来即公域。皇皇其吕,惟任之绪。其后有谞,爰究我语。
○明故封孺人王母合葬墓志铭。
译武功乡的大夫若牛公、经党公、资椂康公、锦盖等八九人,带着二位生员的文状交给我说:“武功县治在城西北角。按照县志,洪武初年知县严君祀创建了县治,正统壬戌年知县、渑池人苏孝曾经重修过。年代久远,幕府、仓库、门庑日渐破败,其中政事堂尤其严重。前后换了十多个县令,虽有贤能之人,也没有谁能把它修好。嘉靖甲申年秋,广安萎侯以进士身份来任本县知县,劝导农耕,平息盗贼,铲除奸恶,兴办学校,审理狱讼,平均徭役赋税,延请□耆旧,询问百姓的疾苦。过了三年,到丙戌年,威望和恩惠一同流布,政事办成,百姓信服。我们认为时机可以修缮这座堂,侯爷听说后答应了。于是六月开工,先筑堂基二百□。堂基建成后,又过四天,五间正堂便建成了。远近军民听说正在兴建,争相把好木材送来,交错堆满道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于是用剩下的木材又建后堂五间、过亭三间,增设交疏,用□垩装饰。刚满三十天,工程便完成了。此前曾建仪门三间、库房三间、幕房三间,这些也都换掉腐朽之材,拆低建高。后堂左右又新建房屋各三间,用来储藏公用器物,于是县治的建筑就齐备了。” 这项工程,施工没有劳扰百姓,兴建也没有妨碍政务,确实应该把它刻在□石上,记载萎侯的德政,传示无穷。所以我斗胆向执事者提出请求。”我往年进入武功,曾到政事堂拜访萎侯,看见老木支撑着屋宇,形势累累,令人害怕。出来后我对康太史德涵说:“□□□有意修缮这座堂吗?”他回答说:“眼下正急着为百姓办事。”后来德涵□□鄠杜,回头对我说:“我最近经过彭麓山房,路上遇到送木材的人,问他们:‘你们家境颇能自给,平常亲友有工程尚且互相帮助,何况君侯的德政已经深入百姓骨髓呢?’他们因见到这项盛举,受到义气激发,自然不能停止,也使子孙世世代代都有可称道的美谈。”姜侯就是如此。如今政事堂已经建成,我□着赞叹惊异了好几天,认为这件事同马、班、范晔所传的那些循良官吏相比,怎么会逊色呢?所以现在对于诸公的请求,不敢贸然推辞,谨慎撰写此文,告知后来的人。侯爷名恩,字君锡,年纪正盛,公正而能宽容,廉洁而不偏激,才华高而不自负,听到正义便能改过迁善,资质美好而又喜爱学习。在处理文书的空闲,□□典籍□□□□□□的极致;凭此刻石,垂为常法,载入太常,或许也值得期待吧。铭文说:哪一位县令没有堂?哪一座堂没有兴建?只有萎侯建成了它,百姓心中非常欢乐。告诫你不要急迫催促,地基三天便建成,谁砍伐你的木材?木材像树林一样汇集而来。百姓说:“这是我们的侯爷,是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奔赴父亲的事业,谁忍心落后呢?”史官说:“美好啊!自古以来,像召公、杜母那样的贤良官吏,虽处不同朝代,功德却可以相提并论。侯爷政绩成就,将入京朝见皇帝。离开你的邰城,成为国家的祥瑞,前途远大!”邰地的人怎么会不思念他呢?所以把他的德行刻载在你的碑上。《渼陂集》卷十一 ●《渼陂集》卷十二 志铭(一) ◆志铭(一) 明朝已故鸿胪寺序班、获赠奉直大夫称号、曾代理刑部陕西清吏司郎中事务的员外郎吕公合葬墓志铭。明代故封孺人王母合葬墓志铭 明代将仕郎、平阳府经历司知事、赠儒林郎即翰林院修撰康长公墓志铭。明代故诰封恭人巩氏墓志铭 大明封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马公墓志铭 明代赠文林郎、广西道监察御史秦公合葬墓志铭。明代故国子监生梁孟卿墓志铭 明代已故嘉议大夫、河南等处提刑按察司按察使、退休的李公墓志铭。明代故处士种君与配偶胥氏合葬墓志铭。这是一篇为明代已故通议大夫、刑部左侍郎张公撰写的墓志铭。明代故鸿胪寺序班、赠奉直大夫、刑部陕西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吕公合葬墓志铭 公姓吕,名洪,字克宽,他的先祖本是泰州任氏。任氏原是平民之家,祖先任法真在洪武年间开始从军。父亲任清在永乐年间才进入京师,在内局服役。他家中曾有数千金资产,做大商人,因入赘吕氏,便改姓吕。公出生在吕氏家中,吕家诸子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公长大后不喜欢经商,学习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便改学译字,学成后任鸿胪寺序班,在四夷馆翻译文字;又能写诗作歌,举止洒脱,谈论不凡,馆中人没有不称善的。但吕公本人很不愿意居于此职。天□癸未年八月十五日去世,去世时三十五岁,实在算不得长寿。当时他的妻子张氏也才三十岁左右。幸而有三个儿子,但长子杰十岁,次子效六岁,幼子还很小。吕公将死时对妻子说:“我遗憾没有考中进士便死了,但杰是可以教育成才的。杰若能考中进士,我就可以没有遗憾地死去了,这件事就在你了。”于是张氏艰难支撑了三十年,孙杰果然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刑部,屡次追赠父亲为刑部陕西清吏司署郎中事员外郎,官阶奉直大夫;母亲加封为太宜人。每当诰命下达时,太宜人没有不高兴的,高兴时一定说:“我如今死也可以见到夫君了,不知夫君听说了吗?” 她又潸然泪下。弘治壬戌年春,孙杰出任抚州府知府,太宜人前往抚州接受奉养。在抚州住了三年,孙杰入京朝见,太宜人也跟着一同回来。太宜人说:“这是因为效付。”孙杰随即说:“请您努力,不要为我担忧,我有办法奉养您。”又过了两年,太宜人在京师老死,这一年是正德丁卯年正月十六日,享年七十四岁。当时孙杰已经在抚州去世半年,路途遥远,太宜人没有听到消息;临死时还仿佛看见了他,呼唤他,希望能再次相见,却不知道他早已死去。不过孙杰已有二子,名怀秀、怀建;效付也各有一子,又有女儿,共十人。其中一女嫁给举人蔡芝,另一女嫁给右通政张公的儿子张干。于是吕氏成为京师显赫的名门。其实吕氏本出自任氏,当吕公将死时,看见妻子儿女孤弱,哪里一定能想到家族会有今日成就?即使能够成就,也未必像今天这样。原来是吕公积德而不自取,把福泽留给后代;而使它实现的,是太宜人。吕公和太宜人都可以无憾而死了。效等择定在太宜人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将她与吕公合葬在某地的原野。通政公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谨慎守德而不逾越,使道路不致湮没;幽冥的门户,使你的孤儿兴盛。你的孤儿恭敬谨慎,成就了家庭的内则;内则既已成为规范,便来归附于公的墓域。吕氏多么显赫,原来是任氏的遗绪;后代中有才智之人,于是探究我这篇文字。明代故封孺人王母合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