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渼陂集十四

渼陂集卷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2–90 段

孺人之夫子曰:山东按察佥事李君,名纪,字维之。今制官在外三载,政绩卓异,蒙旌为无过。吏部考其职称,乃获赠封其父母,乃身若其妻。按察君知县祥符时,充合于制。孺人于是获勑封焉。孺人者,兴平康聚女也。聚配何氏,生孺人。孺人始能言笑,即贵重不苟,有悠远之气。父母为择壻,久是时,按察君之父祥符公,亦方为其子卜嘉耦焉。媒氏有以告者,两家欣然。孺人于是归按察君。既归,善事其舅与其姑张孺人。张孺人卒,继姑亦张氏,孺人事之尤谨。按察君两母兄弟六人,妯娌群处,言话影向嫌阻,辄怒起,孺人当之,油油然不随不激,即有若不喻其意者,众始恠之,以为缓慢者耳。久乃大服其量。按察君幼有英气,勃然兴于学,而孺人灯火之助,勤恳备至,故年甫弱冠,以尚书举于乡。初仕为鹿邑知县,以才堪治剧,调祥符。未几,召入为监察御史,坐诬左迁陈留知县,复起为宁海知州,又以才堪治剧,调临清,擢前军都督府经历,超拜□秩。孺人盖未尝不从其屈也,不以为戚其陡也,不以为为,其服食以约,其□□以慎,盖□始一日,久而不懈也。按察君之居东也,职理畿内屯田,贵戚权宦动辄掣肘,君乃荡然一无所顾,破崖岸而为之,竟由此获谤。君乃大笑曰:「我固知其至此。」于是投劾径归。乃与一二朋好,若郡守刘廷信、太学孔宗翰,时常宴饮为乐,酒醴馔具皆出孺人。予尝西入邰城,每过兴平,未尝不访按察君。坐定即出饮食丰腆整洁,未尝不叹孺人之贤。孺人从宦时,见按察君朝夕良苦,乃为纳侧室张氏,侍巾栉焉。侍之曲尽情礼。张氏不幸病卒,遗二幼子,孺人视诸子尤爱,时时抚摩,或泣下潸然。然按察君刚严自持,孺人固未敢以此自德,家务虽至微细,必禀而后行。至于僮仆有过,亦不敢亲笞,必以付按察君。夫夫者,刚立之称。妇以柔顺成德,若按察君夫妇,君子以为各得其道。孺人生于天顺庚辰二月十二日,而嘉靖五年十一月初六日病卒,得寿六十七岁。有男子四人:长时芳,秦王典膳;次时华,国子生;时茂,时蔚,俱县学生。女子一人,适郭瑞侧室。男子二人:时苪、时荫。孙男子一人,女子六人,俱幼。次子时茂者,颖敏之子也,学举进士,可成,乃不幸死。往年在京师,予尝见而异之。按察君夫妇独钟爱焉。其妻刘氏,廷信君之女也,娶四十五日而时茂死,无子,孀居者十有二年。故孺人且死,谓按察君曰:「吾死不恨,所恨刘氏妇苦节及侧室二子未婚耳。」按察君固刚严者,至是亦为泣下不能自已云。时芳等卜以卒之明年丁亥二月十三日,葬孺人于城南新茔之兆。时华奉其父命,执廷信君所述状来请铭。予交按察君余三十年,嫂视孺人,悉其贤,铭其可辞。铭曰:

莫臧匪顺,我则守之;莫戾匪妬,我亦不敢有之。我天之庇,我育之繁,我则亦既就之。寿言归藏,其孰右之?

○明故咸阳才子张公合葬墓志铭。

译孺人的丈夫是山东按察佥事李君,名纪,字维之。按照当今制度,外任官员任职三年,政绩卓著,就会受到表彰为没有过失。吏部考核他的职务,因而得以追赠、封赠他的父母,乃至他本人和妻子。按察君任祥符知县时,符合这一制度,所以孺人因此获得敕封。孺人是兴平人康聚的女儿。康聚娶何氏为妻,生下孺人。孺人刚会说话、会笑时,就显得尊贵稳重而不苟且,具有深远的气度。父母为她选择女婿,过了很久;当时按察君的父亲祥符公,也正在为儿子占卜选择佳偶。媒人有人来通报这件事,两家都很高兴。孺人于是嫁给按察君。出嫁后,她善于侍奉公公和婆婆张孺人。张孺人去世后,继婆婆也是张氏,孺人侍奉她更加谨慎。按察君有两位母亲、兄弟六人,妯娌们共同居住,言谈之间稍有影射、嫌隙和阻隔,往往就会生气争吵;孺人面对这些,总是温和从容,既不随波附和,也不激烈对抗。有人似乎不明白她的用意,众人起初还责怪她,以为她迟钝怠慢;时间久了,才非常佩服她的气量。按察君年少时就有英气,奋发求学,孺人在灯火方面给予帮助,勤恳周到,因此他刚满二十岁,就以《尚书》被乡里荐举。起初出仕为鹿邑知县,因为才干足以治理繁剧事务,调任祥符。不久,被召入朝任监察御史,因被诬陷而获罪,降为陈留知县;后来又起用为宁海知州,又因为才干足以治理繁剧事务,调任临清,升为前军都督府经历,越级授予【缺字】品秩。孺人从未不跟随他经历屈辱,也不因骤然升降而忧戚;她的衣服饮食都很节俭,她的【缺字】也很谨慎,大概从开始的一天到长久以来都没有懈怠。按察君任职东部时,负责管理京畿以内的屯田,贵戚、权宦动辄从中掣肘,按察君却毫无顾忌,打破常规放手去做,最终因此遭到诽谤。按察君大笑说:“我本来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于是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径直归去。他还和一两个朋友,如郡守刘廷信、太学生孔宗翰,时常设宴饮酒取乐,酒食菜肴全都由孺人准备。我曾向西进入邰城,每次经过兴平,总要拜访按察君;坐定后,孺人立即端出丰盛整洁的饮食,我没有一次不赞叹孺人的贤德。孺人随夫出仕时,看到按察君早晚辛苦,于是替他纳了侧室张氏,侍奉他的日常起居,侍奉得极尽情意礼数。张氏不幸病死,留下两个幼子,孺人看待这两个孩子尤其疼爱,常常抚摸他们,有时还潸然落泪。然而按察君刚正严厉,孺人本来不敢把这些当作自己的恩德;家务即使细小,也一定请示后才办理。至于僮仆有过错,她也不敢亲自鞭打,一定交给按察君处理。所谓“夫”,就是刚强自立的称谓;妇人则以柔顺成就德行。像按察君夫妇这样,君子认为他们各自都得到了应有的道路。孺人生于天顺庚辰年二月十二日,嘉靖五年十一月初六日病逝,享年六十七岁。有四个儿子:长子时芳,任秦王典膳;次子时华,是国子生;时茂、时蔚,都是县学生。有一个女儿,嫁给郭瑞作侧室。另有两个男子:时苪、时荫。孙子一人,孙女六人,都还年幼。次子时茂,是个聪颖敏捷的孩子,学习准备考进士,本来可以有所成就,却不幸去世。我过去在京师时,曾见过他,认为他非同寻常。按察君夫妇尤其钟爱他。他的妻子刘氏,是廷信君的女儿,成婚四十五天时,时茂便去世了,没有儿子,守寡十二年。因此孺人临死时对按察君说:“我死没有遗憾,所遗憾的是刘氏苦守节操,以及侧室所生的两个儿子还没有成婚。”按察君本来刚强严厉,到这时也流下眼泪,不能自已。时芳等占卜后,定于孺人去世次年丁亥年二月十三日,把她葬在城南新坟地。时华奉父亲之命,拿着廷信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与按察君相交三十多年,像对嫂嫂一样看待孺人,完全了解她的贤德,哪里能推辞不作铭呢?铭文说:没有什么善行不是顺从,我便守住顺从;没有什么乖戾不是嫉妒,我也不敢有嫉妒。上天庇佑我,使我养育繁盛,我也已经成就了这些。长寿之后归葬,谁能比得上她呢?○明代已故咸阳才子张公合葬墓志铭。

成化末,予游鄠庠,识咸阳张钺。是时,钺甫弱冠,授《毛诗》,有名。咸阳诸生咸畏之,以为进士第可唾手取也。然乃不幸死。弘治甲子,予巳承乏翰林,而钺弟镗以《毛诗》举乡榜,予亦获与识焉。镗两为安邑、靖海知县,亦不幸死。予尝为铭其墓。钺之子崇德,尝在鄠杜从予游,而正德己卯复以《毛诗》举,举进士不第,游太学。会其祖母杜氏老病卒,崇德适孙也,奔归治丧。然其祖才子公卒五十余年矣,墓在经周庄之原,将合窆。崇德来请予曰:「吾祖之殁,吾父、吾叔父俱幼,故吾祖之墓阙其铭。今吾祖母之窆以嘉靖丁亥二月十三日,惟先生怜之,合而为□,以告来者为不朽计。先生其亡辞焉。」予尝以钺兄弟至于崇德,世受《毛诗》,著名渭阳,盖尝叹张氏之□□□□。后闻诸先达之士,成化初有磊落奇伟兴于渭阳者,□英,字世杰,崇德之祖父也。又叹曰:「张氏之贤,所由来远矣。」然公之磊落奇伟不见于世,赍其志而死,不可以他称,故称曰「才子」云。「才子张公者,世家咸阳人也。曾祖允中,受义民爵。祖升,仕为云南布政司理问。父瑄,隐德不仕。瑄配王氏,生公,未几王氏卒,继邹氏,生子简,再继锺氏,生子曰莼。公幼有奇气,既长,体貌魁梧,愽学善属文,下笔滚滚千余言可立就。在县庠弟子中,昂昂如鸡群之鹤。比入试秋闱,人咸曰:「无如张世杰。」张世杰撞破烟楼矣。公亦自负不浅,以为发觧关中,取进士如俯拾地芥耳。不意花样不合而罢。公乃大笑曰:「且让一筹□,有张世杰而不云云者乎?」及屡试竟不第,于是大恨无所发泄,有时仰天汉曰:「嗟乎,张世杰竟若是巳乎!」乃欝欝抱恨而卒,盖成化己丑某月某日也。距生正统戊午某月某日,年三十一,是为不寿。是时金?戍甫九岁,仲子锜七岁,镗在襁褓,杜孺人哭几绝,既而言曰:「吾当下从夫子,然群儿小弱不立我。」即死,且柰何?于是抚育诲训,俱脱幼秆,各因其材而?之以事。钺镗先后受经。锜则□蛊,及镗知安邑时,当迎养焉。盖称未亡人者,五十□□而嘉靖乙酉某月某日卒,距生正统辛酉某月□□□得寿八十五岁。正德中,廵按陕西监察御史邢君尝奏其贞节于朝,表厥宅里,命□下,而孺人卒。君子盖深惜之。才子公之为人,虽曰倜傥不羁,至于事父母及两继母及异母弟,绰有孝友之风。引接后进,忘年交游,虽或沮之,弗顾也。及其不寿而卒,诸子未立,人皆叹息,以为善类之歉。而杜孺人者,乃能化弱为强,成其夫志,贞白之节,桑榆之庆,至是盖完告云。虽其三子皆先孺人而卒,然钺有子四人,崇德未久,当举进士,所以振才子公之业者,其在□人矣。锜有子三人,镗子四人,长崇礼,太学主于是,张才子之后,勃然而兴,骎骎乎未艾也。是宜铭。铭曰:

经周之原,士厚而坚,是为才子。公夫妇之阡,踰千万年,维名以永传。

○明故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张君墓志铭。

译成化末年,我游学鄠县学校,认识了咸阳人张钺。那时张钺刚满二十岁,讲授《毛诗》,很有声名。咸阳的生员都敬畏他,认为进士功名唾手可得。然而他不幸去世。弘治甲子年,我已经代任翰林官,张钺的弟弟张镗凭《毛诗》考中乡试,我也因此有机会认识他。张镗先后任安邑、靖海知县,也不幸去世。我曾为他墓作铭。张钺的儿子崇德,曾在鄠杜跟随我交游;正德己卯年又凭《毛诗》考中乡试,考进士没有成功,便在太学游学。恰逢他的祖母杜氏年老病逝,崇德是适孙,便奔回家办理丧事。然而他的祖父才子公已经去世五十多年了,墓在经周庄的原野上,将要合葬。崇德来请我说:“我祖父去世时,我的父亲和叔父都还年幼,所以我祖父的墓缺少墓志铭。如今我祖母将于嘉靖丁亥年二月十三日下葬,只愿先生怜悯我们,把两篇墓志合在一起作【缺字】,以告知后人,谋求不朽。先生请不要推辞。”我曾因张钺兄弟直到崇德都世代接受《毛诗》而认识他们,他们在渭阳著名,曾经感叹张氏的【缺字】。后来听前辈人士说,成化初年,渭阳有一个磊落奇伟、奋发而起的人,名【缺字】英,字世杰,就是崇德的祖父。我又感叹说:“张氏的贤德,渊源实在久远啊。”然而才子公的磊落奇伟没有显扬于世,他怀抱壮志而死,不能用其他称号来称呼,所以称他为“才子”。“才子张公,是世代居住在咸阳的人。曾祖允中,因义民身份受爵。祖父升,出仕任云南布政司理问。父亲瑄,隐居而有德,不肯出仕。瑄娶王氏为妻,生下张公;不久王氏去世,继娶邹氏,生子简;又继娶锺氏,生子莼。公幼年便有奇异气概,长大后体貌魁梧,博学而善于写文章,下笔滔滔不绝,一千多字可以立即写成。在县学弟子中,他昂然挺立,好比鸡群中的仙鹤。等到参加秋闱考试,人们都说:“没有谁比得上张世杰。”张世杰已经冲破烟楼,前程不可限量了。公自己也颇为自负,认为在关中取得解额、考中进士,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没想到文章格式不合而落第。公于是大笑说:“姑且让他一着吧【缺字】,难道有了张世杰还会没有名声吗?”后来屡次考试终究没有考中,于是满腔怨恨无处发泄,有时仰望银河说:“唉,张世杰竟然就这样了吗!”便郁郁含恨而死,大概是在成化己丑年某月某日。距离他出生于正统戊午年某月某日,年仅三十一岁,这真是短命。当时金【缺字】戍才九岁,次子锜七岁,张镗还在襁褓中,杜孺人哭得几乎气绝,随后说道:“我应当下去跟随丈夫,可是这些孩子年幼柔弱,不能没有我。”说完便去世了,又能怎么办呢?于是她抚养、教育、训诲孩子们,使他们都脱离幼年阶段,各按自己的才干【缺字】以任事。张钺、张镗先后接受经学教育。锜则【缺字】,到张镗任安邑知县时,应当迎接她奉养。她自称“未亡人”,共守寡五十【缺字】年,于嘉靖乙酉年某月某日去世。她生于正统辛酉年某月【缺字】,享年八十五岁。正德年间,陕西巡按监察御史邢君曾经把她的贞节上奏朝廷,表彰她的家门,诏命【缺字】下达时,她却已经去世,君子们深感惋惜。才子公为人,虽说倜傥不羁,但侍奉父母、两位继母以及同母异母弟弟,都很有孝友之风。他接引后辈,忘年交游,即使有人阻挠他,也不加理会。等到他早年去世,几个儿子尚未成材,众人都叹息,认为善类之中又少了一位人才。而杜孺人却能够把软弱变为坚强,成就丈夫的志业;她晚年得到的福庆和贞白的节操,到这里大概可以说圆满了。虽然她的三个儿子都先于她去世,但张钺有四个儿子,崇德不久将考中进士,能够振兴才子公的事业,这就要靠【缺字】人了。锜有三个儿子,张镗有四个儿子,长子崇礼在太学就读。张才子的后代蓬勃兴起,渐渐兴盛而没有尽头。这正应当作铭。铭文说:经周庄的原野,土质厚实而坚固,这就是才子公夫妇的墓道。经过千万年,愿凭借名声永远流传。○明代已故文林郎、江西道监察御史张君墓志铭。

君□□□文之咸阳□也,其自称曰渭涯子,曾祖宪好义,受义□爵,祖□隐居□岩,乡人高其行,称龙岩处士云。而龙岩之兄举子亨□通尚书,故君父斌从而受尚□为学官弟子,有名。既屡试不第,卒业成均,仕为山西太平□□,以君贵赠江西道监察御史。母王氏赠孺人,孺人生四男子,君其季子也。方六七岁失怙,赠君抚之异于他子,令从学许时勉举子。所时勉大奇之,呼为小友。未几随侍太平,太平令荀文瑞者,予同榜进士也,君从而受学焉。文瑞见其文,辄击指节叹赏,而曰:“丞有子若是!”于是太平乡大夫诸士咸敬重,丞求友其子,惟恐或失也。赠君既见若是,浩然弃归,以为有子矣,何丞之为归?未几乃不幸卒,君一哭几死,自是愈益学问,补学官弟子。今帝师邃庵杨公,故都御史虎谷王应韶相继督学关中,谓关中多奇士,君在数中。弘治辛酉果中乡试,累举进士不第,其兄劝之仕,不肯,乃就城北僧舍诵习甚苦,阅二十年而正德辛巳举进士第。明年嘉靖壬午,擢拜江西道监察御史。是时天子新即位,有以佛老道之者,君乃抗疏谏曰:“夫佛老者,帝王之罪人也。陛下深惟治道,祖述帝王,而左右憸人移奉佛老,佛老进则帝王之道远,其势不疏,儒斥正不止矣。敬信佛老而奉之为斯言者,不过曰将以徼福也。不知祸福在天,彼佛老者,岂能窃以予人也?陛下聪明神武,惑之固难。书不云乎?‘慎厥终,惟其始’,又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兹当改元履正之时,四方之观听,万民之瞻仰,所由系焉,风声流闻,为害至不细也。盖愚民者易惑而难化,设法禁制犹入于邪,况从而导之乎?又左右憸人,朝夕窥伺,此隙一开,其势渐盛,臣恐天下事自此坏矣。《易》曰:‘履霜坚氷至’,言当慎其微也。”疏留中不报。江南民邓愈唐者,逆彬用事时为仇。家诬执系狱数年不决,无辜死者若干人。都御史以付君,君立剖得其情。在廷诸老多誉之者。甲申,廵视居庸诸关,峻崖绝涧,靡不经涉。所至练武修敝,发奸摘伏,边人颂焉。大同有变,君建议以为恩浮于威,无以示戒,宜有震动以彰天讨。事下兵部,集议多见采纳。比代有所举劾,鲜不核实,犹复自核曰:“以爱憎为毁誉,吾所深耻。兹得无有之乎?”乙酉,奉命廵按辽东。前此巳抱病,而是时辽东多事,众方冀其大有为。作君亦自奋欲往,会病臻不果。竟以是年某月某日卒京师舍中,贫不能具棺殓。其友溪田马伯循、武功杨用甫率其尝与游者若杜文祥、穆伯寅、刘以学、柴正甫及同乡诸君子棺殓归其丧。君生成化丁酉某月某日,年仅四十九岁。配赵氏,赠孺人;继史氏、殷氏。赵孺人生三男子:长鳯翼,次鹤翼,邑学生;次鹏翼。女子二人:长许聘同邑王某,监察御史惟臣之子也;次与孙。男子二,女一,俱幼。弘治中,予在翰林归省,君过访,予须眉疏秀,玊立伟丈夫也。其后罢归,闻君癖好马伯循、康德涵、吕仲木之文,见辄评曰:“此类先秦,此类太史公。”亦滥及予,予媿甚。然以是知羞,不窦窟举业中必举进士。果然,君风流韫藉,不拘小节,然自举进士斩然自爱,其志可知也。乃又不幸死,岂造物者靳秘,不欲其掀揭簸扬于世邪?是岂独君之不幸也?然其慕亲敬兄之德,君乡之义交朋友之诚,汲引后进之量,亦无媿于古人矣。鳯翼等卜以君卒之明年丁亥某月某日葬龙岩先茔。执张举子崇德所述状来乞铭。惟臣以书抵予曰:“文之卒京师,伯循尝许为铭,不至,葬有期矣,故敢告于门下。”然知君之深善文章,宜莫如伯循,乃以属予。是又君之不幸也。铭曰:

胡蓄之豊而施之屯,胡陡于要而陨于贫?嗟嗟!渭涯,吾以尔为古士之达,彼不知者或以诮君。嗟嗟!渭涯,无□尔心,尔名不湮。

○明故秦府良医王君墓志铭

译张君是【缺字】文之咸阳【缺字】,自称渭涯子。曾祖宪喜好义举,受义【缺字】爵;祖父【缺字】隐居在【缺字】岩,乡人推重他的品行,称为龙岩处士。龙岩的哥哥举子亨【缺字】精通《尚书》,所以张君的父亲斌跟随他学习《尚书》,成为学官弟子,很有名声。屡次考试不中后,完成学业于成均,出仕任山西太平【缺字】,因张君显贵而追赠为江西道监察御史。母亲王氏被赠封为孺人。孺人生了四个儿子,张君是最小的一个。张君六七岁时父亲去世,赠君抚养他,和对待其他儿子不同,让他跟随学者许时勉学习。许时勉十分惊奇,称他为“小友”。不久张君随父亲侍居太平,太平令荀文瑞是与我同榜的进士,张君便跟随他学习。文瑞看到他的文章,总是敲击指节赞叹欣赏,说:“县丞竟有这样的儿子!”于是太平乡里的士大夫和诸生都敬重他,县丞争着为儿子求取朋友,唯恐有所失。赠君见到他这样,便欣然弃官归去,认为自己已有这样的儿子,何必还要做县丞呢?不久却不幸去世,张君哭得几乎死去,从此更加努力学习,补为学官弟子。当今帝师邃庵杨公、已故都御史虎谷王应韶先后督学关中,都说关中有许多奇才,张君就在其中。弘治辛酉年,他果然考中乡试;后来多次考进士不中,他的兄长劝他出仕,他不肯,于是到城北僧舍苦心诵读学习,经过二十年,正德辛巳年考中进士。第二年嘉靖壬午年,升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当时天子刚即位,有人用佛、老之道引导他,张君便上疏直谏说:“佛、老,是帝王的罪人。陛下深思治国之道,效法古代帝王,然而身边的奸邪小人转而奉行佛、老之说;佛、老之说一旦进用,帝王之道就会远离,势必使正统儒学受到排斥而不能停止。那些敬信佛、老并奉行它们的人,不过说是想借此求福罢了。他们不知道祸福在于上天,佛、老之徒哪里能够窃取天意来给予别人呢?陛下聪明神武,本来很难被迷惑。《尚书》不是说过‘谨慎对待结局,要从开始做起’吗?又说:‘如同生养儿子,没有什么不在他初生之时,自己为他树立明哲的命运。’如今正当改元、履正的时候,四方的观察和听闻、万民的瞻仰,都由此而系;风声传布开去,造成的危害实在不小。愚民容易迷惑而难以教化,即使设置法令加以禁止,尚且有人陷入邪道,何况还从旁引导他们呢?再加上身边的奸邪小人早晚窥伺,这个缺口一旦打开,势头就会逐渐扩大,臣恐怕天下的事情从此就要坏了。《易经》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将要到来’,意思是应当慎重对待细微的征兆。”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得到答复。江南百姓邓愈唐,在逆彬掌权时曾与他结仇。仇家诬陷他,逮捕下狱,数年不能判决,无辜死去的人有好几个。都御史把这件事交给张君办理,张君立即剖析案情,查明了真相。朝廷中的许多老臣都称赞他。甲申年,他巡察居庸各关,峻岭悬崖、断涧绝谷,没有不亲自经过的。所到之处训练武备、修治弊政,揭发奸恶、查出隐伏,边地百姓都歌颂他。大同发生变乱,张君建议认为恩惠超过威严,无法显示惩戒,应该采取震动人心的措施,以彰明上天的讨伐。事情交给兵部,集议时多数意见得到采纳。等到代行监察有所举劾时,很少有不核实的;即使如此,他还要自己再核查,说:“把个人的爱憎当成毁誉,是我最感到羞耻的事。这件事该不会也有这种情况吧?”乙酉年,他奉命巡按辽东。在此以前他已经抱病,当时辽东事务很多,众人正希望他大有作为。张君自己也振作精神想要前往,恰逢病势加重,未能成行。最终在这一年某月某日死于京师住所,贫穷得不能置办棺殓。他的朋友溪田马伯循、武功杨用甫,率同曾与他交游的杜文祥、穆伯寅、刘以学、柴正甫以及同乡诸君子,替他置办棺殓,把他的丧事送回故乡。张君生于成化丁酉年某月某日,年仅四十九岁。妻子赵氏,赠封为孺人;继室史氏、殷氏。赵孺人生三个儿子:长子鳯翼,次子鹤翼,是邑学生;次子鹏翼。两个女儿:长女许配同县王某,王某是监察御史惟臣的儿子;次女嫁给孙氏。另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还年幼。弘治年间,我在翰林任职,回乡省亲时,张君来拜访我;我见他眉目清秀,挺立如玉,是一位伟岸的丈夫。后来我罢官归乡,听说张君特别喜爱马伯循、康德涵、吕仲木的文章,见到文章便评论说:“这一类像先秦文章,这一类像太史公文章。”他也泛泛评论到我的文章,使我十分惭愧。然而由此我知道他羞于困在科举功名之中,必定会考中进士。果然,张君风流蕴藉,不拘小节,但自从考中进士后便显然更加自爱,可见他的志向。没想到他又不幸去世,难道是造物主吝惜隐藏他的才华,不愿让他在世上大张旗鼓地施展吗?这难道只是张君一个人的不幸吗?然而他仰慕双亲、敬爱兄长的德行,对乡里的义交和朋友的诚信,提携后辈的气量,也不愧于古人。鳯翼等占卜后,定于张君去世次年丁亥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龙岩先祖墓地。张举子崇德拿着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惟臣写信给我说:“文之死于京师,伯循曾答应为他作铭,却没有来;下葬日期已经确定,所以冒昧告诉您。” 然而真正深知张君、又擅长文章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伯循,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这又是张君的一种不幸。铭文说:为什么积蓄如此丰厚,却施展得如此艰难?为什么刚刚登上要位,便陨落于贫困?唉,唉!渭涯,我曾把你看作古代通达之士,那些不了解你的人或许会因此讥笑你。唉,唉!渭涯,不要【缺字】你的心志,你的名声不会湮没。○明代已故秦府良医王君墓志铭

泾阳学生王舆将葬其父良医君,乃执其师东鲁霍□奇所述世行,请予铭其墓。良医君讳鼎宇,大器泾阳人也。高祖青,曾祖浩,祖敬,父干,母张氏。君配同邑张氏,生太学生辂,复娶高陵张氏,生舆,女子四人。其三为熊翊、张盘及进士今饶阳令秦世显妻,其一未聘。孙男女二人,皆辂出。君卒嘉靖丙戌四月二十七日,距生景泰壬午十月初二日,得寿六十五岁。其葬以卒之明年丁亥八月某日,而墓在龙湾村新阡。王氏家世业农,君与其弟学乃兴于贾。学不幸死,君益奋欲大其业,乃辞其父母入维杨贾塩。居维扬十余年,巳富有赀,遂□不得归。而正德丙寅,其父以卒告,君亟奔归,哀毁几死。比襄事,凡诸可为者,不惜财力,乡里相与叹羡,以为难得。自是事其母愈益孝敬,每事辄先意悦乐之。一日姻■〈尚阝〉宴集,其母指其夫妇言曰:“尔孝养我如此,尔子若妇当复有若尔者矣。天道岂有差也?”五年庚午,君复有意贾塩之事,以母老不敢。其母探知之,而曰:“贾事重,尔不往不可。”于是不获巳,乃复入维杨。会有例募民输金助边,得受爵有差。君乃浩然叹曰:“天子有事匈奴,百司奔命,我独区区守赀何为?”于是输金受秦府良医爵。君离膝下久,不胜思慕,然母亦思见君其切也。乃君一日昼寝,梦人呼之云:“不如归去。”觉而异之,遂拏舟亟归。母子嘻嘻甚乐也。阅月,母乃疾病,君朝夕不离侧,医药无所不致。夜则吁天乞以身代,然母竟不起,而君得以侍疾永诀,无遗憾者,畴昔梦感之力也。嗟乎,此与古噬指心动者,其何以异焉?非其诚孝所积,讵至是邪?讵至是耶?君往年丧父时,事严永克卜地,乃权葬祖茔道傍。至是乃得龙湾之兆,而合葬焉。其年嘉靖壬午也。其诸棺殓仪物,视昔益盛。君尝于此郭买田数百亩,创作别业,列植花卉竹林,有水□亭。奉其父母居之,比葬母后,日与朋旧高会于此。二子俱巳成立,又抱孙而家道甚备,始无意于江湖之游,其乐陶陶,人以为寿祉未艾也。不意甫五年而疾作,乃遂至此。然其孝友之行,播诸乡闾者,虽百世可知也。盖其弟学之遗孤,堂性颇骄惰,有劝其析产者,以为不析不利于君。君乃泣曰:“弟之子不肖,则析产可也。有如吾子不肖,则将安所处乎?且吾死后,何以见弟于地下也?”自是教爱堂无□子。二子今崭然,或将膴仕,或将以科目进,天其报君者,岂可以或诬也?□子曰:“王氏之兴,始自良医,君然有其行。门下生邑中豪□父老,靡不称道之,故敢述状。”予闻霍子东鲁跌宕之士,不忘说,乃据而为之铭。铭曰:

富尔,致尔孝,尔义,克以富,遂史尔铭,维尔以永世。

○明故处士杨君墓志铭

译泾阳学生王舆将要安葬他的父亲良医君,于是拿着他的老师东鲁霍【缺字】所写的世系行状,请我为墓作铭。良医君名鼎宇,是泾阳大器人。高祖名青,曾祖名浩,祖父名敬,父亲名干,母亲张氏。君先娶同县张氏,生太学生辂;又娶高陵张氏,生王舆;有四个女儿,其中三个分别嫁给熊翊、张盘,以及进士、今任饶阳令的秦世显;另一个尚未出嫁。孙辈男女二人,都是辂所生。君卒于嘉靖丙戌年四月二十七日,距生于景泰壬午年十月初二日,享年六十五岁。于去世次年丁亥年八月某日下葬,墓在龙湾村新墓道。王氏世代务农,君和弟弟王学因经商而兴起。王学不幸去世,君更加奋发,想要扩大产业,于是辞别父母,进入维扬贩卖食盐。在维扬居住十多年,已经积累了财富,终于【缺字】不能回家。正德丙寅年,他的父亲来信告知病逝,君急忙奔回,悲伤毁瘁得几乎死去。等到丧事办完,凡是能够办理的事,都不惜财力,乡里人相互感叹羡慕,认为这很难得。从此侍奉母亲更加孝敬,每件事都先体察她的心意,使她高兴。一天姻亲【缺字】聚宴,他的母亲指着他们夫妇说:“你们这样孝养我,你们的儿子和媳妇将来也应当有像你们这样的。天道难道会有差错吗?”五年庚午,君又有意经营贩盐的事情,但因为母亲年老而不敢前往。母亲察觉后说:“经商的事情关系重大,你不去不行。”于是不得已,他又进入维扬。恰逢按例招募百姓输送钱财以助边防,便可以按等级受爵。君于是感慨地说:“天子有事于匈奴,各部门都奔走效命,唯独我区区守着财产做什么?”于是输送钱财,获得秦府良医的爵位。君离开母亲膝下很久,思念之情难以忍受,而母亲也非常想见他。一天,君白天睡觉,梦见有人呼唤他说:“不如归去。”醒来后觉得奇异,于是立即驾船赶回。母子相见,欢笑得十分快乐。过了一个月,母亲病重,君早晚不离身边,能求得的医药无不想方设法取得。夜里便向上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替母亲受病;可是母亲最终还是没有起死回生,而君能够侍奉她直到病中诀别,没有留下遗憾,这也是从前梦中感应的力量。唉,这和古代咬手指而心有所感的故事,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不是他长期积累的真诚孝心,哪里会达到这种地步?哪里会达到这种地步呢?君过去丧父时,侍奉严父永克卜择墓地,暂时把父亲葬在祖坟路旁。到这时才得到龙湾的墓地,于是合葬在那里。这一年是嘉靖壬午年。各种棺殓器物和仪式用品,比从前更加隆盛。君曾在这座城郭附近买田数百亩,营造别业,遍植花卉竹林,建有水【缺字】亭。奉父母居住在那里。母亲下葬后,他每天和亲朋故旧在此聚会宴饮。两个儿子都已经成人,又抱上了孙子,家道十分完备,这才无意于江湖游历,生活安乐陶然,人们都认为他的福寿还没有尽头。没想到才过五年便发病,竟至于此。然而他的孝友行为,传播在乡里之间,即使百世之后也可以知晓。原来他的弟弟王学留下的孤儿堂,性情颇为骄惰;有人劝他分割家产,认为不分家产对君不利。君于是哭着说:“弟弟的儿子如果不成材,分割家产当然可以;假如我的儿子不成材,又将怎样处置呢?况且我死后,凭什么到地下去见弟弟呢?”从此便教养、爱护堂,使他没有【缺字】。如今两个儿子都显露出才华,一个将来或许做显贵的官,一个或许凭科举出仕;上天报答君的德行,难道可以有一点虚假吗?霍子说:“王氏的兴盛,开始于良医;君确实有这样的德行。门下学生、县邑中的豪【缺字】父老,没有不称颂他的,所以我才敢写这篇行状。”我听说霍子东鲁是个豪放不羁的人,却不忘记赞述,于是依据这篇行状为他作铭。铭文说:使你富裕,使你成就孝行;你的义行又能够带来富足,于是为你撰写这篇铭文,愿凭你的德行永远流传。○明代已故处士杨君墓志铭

君同母兄弟三人,而处士君长其弟中丞公及西乐君大纪,皆与予交;而西乐君之子太学生附鳯,又尝从予游。故于处士君,虽未获承颜接辞,然其行则尝闻之矣。其卒也,其孙子承芳来请予铭其墓,其状则王举子嵃所述者,而附鳯之书曰:“先君子之行巳托不朽,敢以伯父复请于门下。”予览状,益尽知其贤,于是叹息曰:“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岂其然哉?岂其然哉?然有若处士君,又何说古人也?”处士君者,讳纮,字大纲,庆阳安化人也。上祖恭,元时秩万户侯,今郡中称为杨万户家。曾祖林,祖胜,□冕俱不乐进取,乐于好义,而德基善根其积,盖非一日者云。父以中丞公尝知肃宁有绩,得封文林郎,直隶河间府肃宁县知县。母梁氏封孺人。封君孺人始以中丞公学举进士,西乐君少,故于一切干蛊,委诸处士君?君毅然当之,乃家赀过前远甚。于是封君孺人喜,未尝不归处士君?君未敢自溢也,乃愈益孝敬,而封君孺人爱之,盖未尝不称说云。是时中丞公方苦于学,至夜分乃寝。处士君视其居处寒暖之节,亦或有时至夜分□而裳,衣食饮灯火之需,朋友交接之礼,意所嗜好诸物,皆取办处士君,处士君乃尝为豫设焉,不俟其口索也。中丞公既贵,比老归田,未尝忘其兄,事之甚敬且备曰:“大兄成我。”其叔父景不幸无子,处士君养之终其身,及其叔母皆服丧三年。家口百余,同爨无异言者。郡守以五世同居,疏请表厥宅里,不报。亲旧待君举火者百余家。成化未,关内大饥,人相食,赖以糜活者殆不可计。岁尝出谷百石赈饥,豊年始偿其直,不偿亦不校也。贫不能婚丧者助之。尝见少壮子弟群居嬉戏,干辈君过问:“胡不治生?”众以乏资对,乃遂给以贸易,有起家者。尝以白金千余两贷商易刍饷输官,官乃啬其直,不能出息,诸商自为歉甚。君乃大笑曰:「公等无虑,吾不责息也。」自是巨商大贾多出其门者矣。其郡中负贷者类多无力,君察知,乃悉焚其劵书,云:「而君之赀乃更益裕。」正德中,姻■〈尚阝〉为仇家诬以大狱,逮系男女且百人,汹汹且死。或言其缺费,即以白金二十挺遗之曰:「以活汝,不望报也。」边郡少医药,君尝患之,命其子雏鳯岁贸药物数百斤,按古方书活人。人谒门者殆无虚日,然君自奉则甚薄,非节庆不宴,即宴不御声妓。貌伟而气和,与人交未尝见其忿厉。下至僮仆亦御之以礼。于是学士大夫诸生相与咨嗟叹异,以为不可及也。乡饮酒礼荐为大宾,君乃撝谦执逊,匿而不就。郡守闻之,称为高士而不强曰:「使人知吾郡有郑子员也。」君配同郡刘处士昉之女,生子男女各三人。长男来鳯,某王府典膳;次云鳯、雏鳯俱太学生。孙男子五人,女子三人。曾孙男子二人,女一人。公于是时年高德邵,优游肥遯,铲绝是非,日训子孙:若士、若贾、若耕而农,各执其业。其子若孙亦皆衎衎愉愉,谒力??修瀡之奉。人以为处士,君不百岁不止,不意病□,乃嘉靖丁亥二月十一日终于正寝。于是向之沾息之子远迩奔赴,哀哭若丧所天然。距其生景泰丙子九月二十四日,寿七十二岁。来鳯等卜以卒之年九月十六日,葬北山祖茔。学士大夫诸生咸曰:「是为有德而隐者。」如私谥曰「处士」,盖庶几其称情云。铭曰:

古称北地人多豪侠好义,观处士君,岂不可异哉?郡城南十里,北山之阳,草树苍苍,是为处士君之藏。我铭弗忘。

○明故中宪大夫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白阁山人王寿夫墓志铭。

译杨君同母兄弟三人,处士君是长兄;他的弟弟中丞公和西乐君大纪,都与我有交往;西乐君的儿子太学生附鳯,也曾跟随我交游。所以对于处士君,虽然未能亲自承受他的容颜、听到他的言辞,但他的品行我曾经听说过。他去世后,他的孙子承芳来请我为他的墓作铭,行状是王举子嵃所写的,附鳯的信说:“先父的品行已经托付给您以求不朽,冒昧地再次请伯父向您求文。”我看过行状,更加完全了解他的贤德,于是叹息说:“世人常说古人与今人不能相比,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然而有像处士君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必要只谈古人呢?”处士君名纮,字大纲,是庆阳安化人。上祖恭,元代官秩为万户侯,如今郡中称为杨万户家。曾祖林,祖父胜,以及【缺字】冕,都不喜欢追求仕进,乐于行善守义;这种德行根基和善行积累,大概不是一天形成的。父亲因为中丞公曾任肃宁知县而有政绩,得到封赠,为文林郎、直隶河间府肃宁县知县。母亲梁氏,封为孺人。封君和孺人当初因为中丞公学习准备考进士,西乐君年幼,所以一切主持家务、承担责任的事情,都交给处士君【缺字】。处士君毅然承担,于是家产比以前丰厚得多。因此封君和孺人很高兴,总是把功劳归给处士君【缺字】;君却不敢自我夸耀,反而更加孝敬,封君和孺人也因此更加疼爱他,常常称赞他。当时中丞公正苦心求学,直到半夜才睡。处士君察看他的居处寒暖是否适宜,有时也到半夜【缺字】而衣裳;衣食、饮食、灯火的需要,朋友交往的礼物,以及他心中所喜欢的各种物品,都由处士君准备,处士君总是预先备办,从不等他开口索取。中丞公显贵后,年老归田,从未忘记兄长,侍奉他十分恭敬周全,说:“大哥成就了我。”他的叔父景不幸没有儿子,处士君终身收养他,叔父和叔母去世时都服丧三年。家中有一百多人,同锅吃饭而没有异议。郡守因为他们五代同居,上疏请求表彰他的宅第乡里,却没有得到答复。亲友旧交中靠他开火做饭的有一百多家。成化末年,关内发生大饥荒,人们相互吞食,依靠他的粮食得以活命的人几乎无法计算。他每年常常拿出谷物一百石赈济饥民,丰收年才偿还粮价;即使不偿还,他也不计较。贫困而不能办婚丧的人,他都帮助。曾看见年轻子弟成群嬉游,便询问他们:“为什么不谋生?”众人以缺少资本回答,他于是给钱让他们经商,有人因此建立家业。他曾拿出一千多两白银借给商人,用来购买草料供应官府;官府却压低货物价格,使商人无法获得利息,各商人都十分歉疚。君于是大笑说:“你们不必担心,我不要利息。”从此大商巨贾多出自他的门下。他所在郡中负债的人大多无力偿还,君察知后,便把他们的借券契书全部烧掉,说:“这样一来,你们的财产反而会更加充裕。”正德年间,姻亲【缺字】被仇家诬陷,成为大案,逮捕拘禁男女将近一百人,形势汹汹,几乎都要死去。有人说缺少费用,他便拿出二十挺白金送给他们,说:“用这些救活你们,不希望你们报答。”边郡缺少医药,君曾为此忧虑,命他的儿子雏鳯每年购买数百斤药物,按照古代医方救治人命。登门求见的人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然而君自己生活十分俭朴,不是节庆从不设宴,即使设宴也不用歌妓。他相貌伟岸而气度温和,与人交往从未显露愤怒严厉的神色。即使对僮仆,也以礼相待。因此学士、大夫、诸生相互感叹惊异,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乡饮酒礼荐举他为大宾,君却谦逊退让,躲藏起来不肯赴任。郡守听说后,称他为高士,却不强迫他,只说:“让人知道我郡中有郑子员这样的人。”君娶同郡处士刘昉的女儿为妻,生有儿女各三人。长子来鳯,任某王府典膳;次子云鳯、雏鳯,都是太学生。孙子五人,孙女三人。曾孙二人,曾孙女一人。此时公年高德盛,安闲退处,断绝是非,每天教训子孙:有的读书做士,有的经商,有的耕田务农,各自从事自己的事业。他的儿子和孙子也都安乐和悦,尽力【缺字】奉养父母。人们认为处士君如果不活到百岁不会停止享福,没想到他忽然患病,于嘉靖丁亥年二月十一日死于正寝。于是过去接受他恩惠、得到他利息帮助的人,无论远近都奔来,哀哭得好像失去了天性所亲的人。距他生于景泰丙子年九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二岁。来鳯等占卜后,定于去世当年九月十六日,葬在北山祖坟。学士、大夫、诸生都说:“这是一个有德而隐居的人。”私下给他谥称“处士”,大概差不多符合他的实际情况。铭文说:古人称北地人多豪侠而好义,看看处士君,难道不是很奇异吗?郡城南十里,北山的南面,草木苍苍,这就是处士君的墓藏之地。我的铭文永远不会忘记他。○明代已故中宪大夫、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白阁山人王寿夫墓志铭。

寿夫,予弟九峯字也。盖尝白谒白阁山人云:「先大夫中宪府君讳某,配太恭人刘氏,生予四男子,寿夫其少子也。」成化己亥六月初一日,先大夫仕为保宁巴学教谕,生寿夫,教谕舍中。是时吾祖高年府君迎养于巴,闻其啼声,喜曰:「儿当贵,我老恨不及见也。」寿夫生十年,而弘治戊申,先大夫官满,携归鄠杜里舍。又二年庚戌,先大夫复教谕祥符,寿夫随太恭人入祥符。其年秋,予礼部下第,亦至祥符,寿夫乃遂从予受四书。又二年,受易及子史性理诸书,弄笔为文章,诗辄吐奇语。又四年丙辰,先大夫迁教授南阳府,寿夫随入南阳,乃从张文粹先生受易。又二年戊午,予以庶吉士送幼子还故里省视南阳,寿夫乃遂随予归试关中。是时邃庵杨先生督学关中,极爱之,命以儒士入试秋闱,乃不第,复入南阳卒业文粹所。明年己未,乃随先大夫丁外艰归。虎谷王先生应诏,尝友张文粹,文粹盖尝称之。至是来督学关中,按鄠,首问寿夫,得其文,大喜,命为学官弟子,遂携入正学书院,与高陵吕仲木辈亲受其业,乃举辛酉乡试。壬戌不第归,乙丑复不第,乃入太学,寻复归省。而正德丁卯,予在翰林为检讨,召之至京,昼夜督课之。乃明年戊辰,举仲木榜第二□进士。其年冬,授河南道试监察御史。明年己巳,监税芦沟桥木物。其年夏,得实授监察御史,奉勑廵视居庸诸关,乃亲莅其地,阅其险阻,简其行五利,其哭物时,其练习,而凡卫所诸官怠惰者,侵渔其下者,棰戒之不已,则参治之。其主将才而廉,若贪懦者,举劾无所嫌避。幸边徼无事,得代归视事道中。乃先大夫书告被疾,例不得归省,自移病乃始得归,其年辛未秋也。明年壬申,予亦罢寿州归,先大夫乃愈益病,而癸酉冬乃遂不起。于是寿夫以忧家居,至丙子春乃除服,北上授浙江道监察御史。云而其年廵按顺天诸郡,郡多贵戚近幸豪强,挠法掣肘,不可逞。寿夫荡然一无所问,旌廉去贪,畿内大治。明年丁丑得代,会满三载,考其职称,于是与其妻仝氏受勑封焉。而先大夫太恭人以予官授封,故不及也。其年秋驾幸居庸诸处,寿□率同列诸君子前后三上疏极谏。明年戊寅点视团营诸军,寻又点视皇城四门,又尝摄他道事,勤劳甚苦,而年资又甚深,咸以为得□陡矣。乃己卯秋稍迁金华知府。云在金华四年,明禁令,止风俗,清狱讼,栽省浮费,兴作善类,锄去奸恶,而主之以诚,持之以廉,行之以公,终之以慎。尚书兰溪章公既卒,而家贫孤少,为疏请月给米二石。其始至郡,人或易之,久乃渐服。既去,多思之者。于是渔石唐虞佐报书曰:「吾郡乃今始知有寿夫也。」嘉靖甲申夏,盖尝考绩三载,吏部以为绩最无过,举御史旌荐者多,例给诰,于是赠父中宪大夫金华府知府,母封太恭人,妻亦封恭人。云未几擢山西按察司副使,受勑兵备偏头关诸处。其年冬莅代州,会当道遇非其礼,有去志。寻闻太恭人病甚,于是投劾径归。盖莅官未及三月,而代人念之至今,以为可惜其才也。归未久乃遂寝疾。丙戌夏四月太恭人弃养,而六月十八日寿夫竟相继而逝,纔四十八岁耳。呜呼痛哉!人仝氏生有三女子,无嗣,乃以第三兄九皋之子浐嗣焉。其女子长适督府经历咸宁陈廷赐之子府学生文奎,次许聘知州兴平刘廷信之子县学生珙,次许聘秦府奉祀咸宁邢有终之子童生寘。侧室生有一女子,尚幼未聘。其古文诗存者无几,与奏疏数篇刻诸木,题曰《白阁山人遗藁》云。其孝友之行,予所不逮也。其交游亦众,然鲜有与之契者,独于予爱敬不衰。比其归也,乃或有时忿予,心甚讶之。呜呼痛哉!孰意其为凶变也?病且殆,乃顾予曰:「大兄铭我。」呜呼寿夫,吾其忍铭汝也?然汝之言弗可忘也。乃泣而为之铭。铭曰:

其年,嘉靖丁亥;其月,仲冬;其日,甲申。予弟寿夫之葬,从太恭人于城北祖坟。其墓在左,既吉且伦。子子孙孙,尚有考于斯文。

○明故中宪大夫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致仕敧湖马公墓志铭。

译“寿夫”是我弟弟九峯的字。他曾向白阁山人自述说:“先父中宪府君,名讳某,配太恭人刘氏,生了我们兄弟四人,寿夫是最小的儿子。”成化己亥年六月初一日,先父任保宁巴学教谕时,寿夫出生在教谕官舍中。那时我们的祖父高年府君正在巴地迎养,听见寿夫的哭声,高兴地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显贵,只可惜我年老了,恐怕看不到他长大。”寿夫出生十年后的弘治戊申年,先父任期届满,便带他回到鄠杜里的家中。又过了两年,即庚戌年,先父再次任祥符教谕,寿夫随太恭人进入祥符。这年秋天,我在礼部考试落第,也到了祥符,寿夫于是跟随我学习《四书》。又过两年,他学习《易》以及诸子、史书和性理之学,开始拿笔写文章,作诗常常吐露奇警的语句。又过四年,即丙辰年,先父升任南阳府教授,寿夫随他进入南阳,于是跟随张文粹先生学习《易》。又过两年,即戊午年,我以庶吉士身份送幼子回故乡,并顺道探视在南阳的先父,寿夫于是跟我回关中参加考试。当时邃庵杨先生主持关中学政,非常喜爱他,命他以儒士身份参加秋闱考试,但他没有考中,便又回到南阳,在文粹先生门下完成学业。第二年己未年,他跟随先父因父丧回乡。虎谷王先生奉诏任职,他曾与张文粹交好,文粹也曾称赞他。这时王先生来到关中主持学政,巡按鄠县,首先询问寿夫,得到他的文章后非常高兴,命他成为学官弟子,便带他进入正学书院,与高陵吕仲木等人亲自接受王先生的教诲,于是参加辛酉乡试。壬戌年落第回乡,乙丑年又落第,于是进入太学,不久又回家省亲。正德丁卯年,我在翰林院任检讨,召他到京城,日夜督促他读书。第二年戊辰年,他考中仲木榜第二名□进士。这年冬天,授任河南道试监察御史。第二年己巳年,监督芦沟桥木材税务。这年夏天,正式授任监察御史,奉诏巡视居庸等关隘,于是亲自到达当地,查阅地势险要,选择并整顿行军五项事务,督促军需物资和操练;凡是卫所中怠惰的官员、侵吞盘剥下属的官员,责打警戒仍不停止的,就交付有关部门审理治罪。对于才干而廉洁的主将,予以荐举;对于贪婪懦弱的主将,则检举弹劾,毫不回避。幸而边境没有发生事情,他得以交代职务,回京途中视察政务。此时先父写信告知他患病,按例不能回乡省亲,他于是上书称病,这才获准回去;那年是辛未年秋天。第二年壬申年,我也罢任寿州回来,先父的病更加严重,到癸酉年冬天终于不起。于是寿夫因父丧居家,到丙子年春天才服丧期满,北上授任浙江道监察御史。这年他巡视顺天府所属各郡,那里多是贵戚、近幸和豪强,扰乱法令、从中掣肘,使人无法放手施政。寿夫却坦荡无私,毫不追问私情,表彰廉洁、罢黜贪婪,使京畿内部大为治理。第二年丁丑年任期届满,适逢任职满三年,考核他的政绩和职务,于是他和妻子仝氏一起接受敕封。先父和太恭人因为我做官而获得封典,所以没有赶上这次封赠。这年秋天,皇帝驾临居庸等地,寿□率领同列诸君子,前后上了三次奏疏,极力进谏。第二年戊寅年,他巡视团营各军,不久又巡视皇城四门,还曾代行其他道的职务,勤劳十分辛苦;加上资历很深,大家都认为他很快就会得到□陡。己卯年秋天,他稍稍升迁为金华知府。寿夫在金华任职四年,申明禁令,遏止不良风俗,清理狱讼,裁减省去浮滥费用,兴办有益之事,铲除奸恶;以诚意主持政务,以廉洁自守,以公正施行,最后以谨慎收束。尚书兰溪章公去世后,家中贫困而又留下孤儿,寿夫上疏请求每月供给米二石。他刚到任时,有人或许轻视他,久而久之才逐渐服从。他离任以后,很多人思念他。于是渔石唐虞佐写信答复说:“我们这个郡直到今天才真正知道有寿夫这样的人。”嘉靖甲申年夏天,他考核政绩满三年,吏部认为他的政绩最好、没有过失,许多御史上奏称誉推荐,按例应当颁给诰命,于是追赠父亲为中宪大夫、金华府知府,母亲封为太恭人,妻子也封为恭人。寿夫不久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奉敕负责偏头关等处的兵备。这年冬天,他到代州任职,正好当权者对待他不合礼数,他便产生了离职的念头。不久听说太恭人病重,于是递上辞呈,直接回乡。他任官还不到三个月,但代州人至今仍思念他,认为可惜了他的才干。回家不久,他便卧病不起。丙戌年夏四月,太恭人去世;六月十八日,寿夫也相继去世,年仅四十八岁。唉,悲痛啊!妻子仝氏生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于是以三哥九皋的儿子浐作为嗣子。三个女儿中,长女嫁给督府经历、咸宁人陈廷赐的儿子、府学生文奎;次女许配给知州、兴平人刘廷信的儿子、县学生珙;三女许配给秦府奉祀、咸宁人邢有终的儿子童生寘。侧室生有一个女儿,年幼尚未订婚。他遗存的古文和诗作不多,和几篇奏疏一起刻在木板上,题名为《白阁山人遗藁》。他的孝顺和友爱兄弟之行,是我所比不上的。他交游也很多,但很少有人能与他真正契合;只有对我,他的敬爱始终不衰。临近他回乡时,他有时竟对我生气,我心中非常诧异。唉,真是悲痛啊!谁能料到那竟是凶变的征兆呢?他病势危急时,回头对我说:“大哥,请为我写墓志铭。”唉,寿夫,我怎么忍心为你写铭呢?然而你的话不可忘记。于是我哭泣着为他写下墓志铭。铭文说:那一年是嘉靖丁亥年,那一月是仲冬,那一天是甲申日。我弟弟寿夫安葬时,随太恭人葬在城北祖坟中。他的墓在左边,既吉祥又合乎次序。子子孙孙,尚且可以凭借这篇文字来考察这些事情。明故中宪大夫、山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致仕敧湖马公墓志铭。

九思交公四十年矣。公自嘉靖壬午归自山西,每见九思,必曰:“死当铭我。”丙戌冬十一月,公以太恭人弃养,来吊,步蹇损食矣,犹述在歙一二事曰:“可入志铭。”别去踰月,乃遂不起,盖十二月初四日云。予走哭尽哀。至是某年某月某日,卜葬乐游园先茔,九思为之辞曰:“痛哉公乎,予果铭公墓矣。”公讳应祥,字公顺,其自谓曰“敧湖山人”。其先山东高苑人也。有讳□木者,洪武中以緫旗扈秦王就国,隶籍西安左卫,乃遂为西安马氏帖木。生子道原伏德而隐,有子六人,其第四子升,天资迥秀,喜读战国秘策,既乃弃去,读小学四书,见于行。晚年畏欲喜生,尝作书述志,具在墓碑语中。升生子伦,质直好义,盖古之遗德也。配王氏,生公及次子应昌。公自幼颖异,授之书辄记弗忘。成化弘治中,为咸宁县学生,授易,旁及群籍,不专记诵,而妙契古人,作为文章秀丽奇特,独步一时。督学浮梁戴先生与其进士饶娄先生,讶其才。金华潘先生赏其文,盖尝策试三秦人物,批其卷曰:“英风廪凛,气凌霄汉耳矣。”弘治己酉,果举乡试第二人。丙辰举进士,观政户部。其年秋,赍犒金甘肃,有以羡余言者,公叱去,秋毫无所苟。日年丁巳,授河内知县。河内素称难治,而是时又乏善令,久庶事一切颓废,租赋至数年□前令苦治竟不完。公曰:“百姓人耳,独河内异邪?”乃如意抚循之,不率教者治之,不妄笞一人,具考户数高下之则,躬为编生。奸吏猾胥无隙可进,自是租赋完,徭役均,百废兴,词讼□少,豪民敛迹矣。暇则课诸生,今工部侍郎何□夫尚未知名,公许以为圣贤之学□辅之器也。□渭王宗器先生守怀庆,而河内附郭县也,尝召公饮食歌咏间,民所疾苦,以弟呼之,公□益谦然,意有不合,辄尽言不少避,君子以为各得其道。戊午春,九思以庶吉士送幼子道河内入其竟民咸乐道之。至其庭吏缩首立如植,视其室服食器用泊如也。乃贺曰:「可谓不负公字。」予曰:「敬夫充吾志,湏吾民子孙世世思之,斯其可耳。」当道方有旌荐。乃明年己未夏,以母丧归。百姓走送,涕泣欲留其鞾以去。后之思公,拒不可竟日,乃始别去。三年丧异,辛酉冬改任□郡歙县。郡考亭故里,虽称文献,然俗好气健讼,好交结贵人,争地数尺,乃起讼连岁,费千百金,求胜不胜不止。又豪家大族摇动祸福,公至持之以静,事求可不枉道狥人,久乃自定。民有据险不输赋者,且五十年,公出榜招之曰:「不来且死。」乃惧输赋,乃坐重役示罚。于是诸租赋无敢后期至者。郡有杀人者,久不可得,乃以付公。公先期斋戒祷越国汪公祠下曰:「神许我得其情则雨。」是夜果雨。翌日启死者棺,事中诸人罗跪,乃一鼠自棺出,钻跪者一人衣底,寻忽不见。公念曰:「此神示也。」乃指其人曰:「杀人者汝其人。」色动推究,果服。又郊外杀一人未绝,公命移之县大门内,许人纵观之,乃一人嗟叹其侧者久之,因枙其吭遂绝。是时公巳教隶卒觇举措,美觇者以告,遂执而抵于法。盖杀人利其财,不绝恐或出语,故复来扼□耳。于是县中称为种明,歌颂之。今少保皋兰彭先生,故参政广东何子敬,相继守郡,咸礼重公。廵抚都御史,廵按御史问劳而举荐。甲子冬北上考绩,比归之。明年乙丑,吏部以风宪起公,赆馈一无所受。学士经生隐逸之老,以其德政播诸诗歌,联为巨轴,附之行李,具在家传不可胜书,书其大者并于河内,比迹循良,俟观风者采焉。正德丙寅春,公行未至,有命授吏部稽勋主事。丁卯调文选。是时权贵用事,公既无干谒,亦不矫激,惟知自守。既乃厌弃求归,尚书许公劝留,乃止。己巳考绩上上,于是天子勑封其父伦承德郎文选主事,赠母王氏安人,褒嘉之。寻升稽勋署员外郎,是时张尚质为尚书,欲超拜公,公不可,张怒,升公湖广按察佥事,督学,实左迁也。庚午春,公莅湖广,会当乡试,而湖山阔远,兼之卑湿,公且病且愈,于是校定诸士,不能徧历,或合数处群试之场屋。事竣方施教,约乃明年辛未,言者以公简出为辞,遂改督也河南。然鉴别之精,予夺之公,诸士实心服焉。于其去也,咸惜之,而言者乃尔,不知其何说也。至河南数日,复以继母王氏之丧归。癸酉丧毕,挟其子平毕姻京师,有劝公部见复官者,不听而还。甲戌春,部檄改公【兵备陈睢在陈睢一年积】赎罪米粟千石及数百金,储诸府库,立之卷籍,以为官需。

译我与公相交已经四十年了。公自嘉靖壬午年从山西回来后,每次见到我,必定说:“死后一定要请你为我写铭。”丙戌年冬十一月,公因太恭人去世前来吊丧,步履艰难,食量也减少了,却还讲述他在歙县的一两件事,说:“这些可以写进墓志铭。”分别一个多月后,他便不起了,大约是在十二月初四日。我赶去哭吊,尽情哀悼。到了现在这个某年某月某日,选择在乐游园先茔安葬,我为他写辞说:“公啊,真是悲痛!我果然为公写墓志铭了。”公名应祥,字公顺,自号“敧湖山人”。他的祖先原是山东高苑人。有一位先祖名叫□木,洪武年间以总旗身份护送秦王就藩,编入西安左卫,于是成为西安马氏的先人。其子道原隐居不仕,生有六个儿子;第四子名升,天资非常出众,喜欢读《战国秘策》,后来舍弃此书,改读《小学》《四书》,并表现在实际行动中。晚年害怕欲望、喜好生养,曾写信陈述志向,详细内容都载在墓碑文字中。马升生子马伦,质朴正直而崇尚义气,大概保有古人的遗德。马伦娶王氏,生公和次子应昌。公自幼聪颖奇异,给他书读,他一读便记住而不忘。成化、弘治年间,他是咸宁县学生,学习《易》,旁及各种书籍,不专事死记硬背,而能深刻领会古人心意,写出的文章秀丽奇特,一时无人能比。督学浮梁戴先生和他的进士同僚饶娄先生,都惊异于他的才华。金华潘先生赏识他的文章,曾考察三秦人物,在他的试卷上批道:“英俊的风采凛然,气势直凌霄汉啊!”弘治己酉年,他果然考中乡试第二名。丙辰年考中进士,入户部观政。这年秋天,他携带赏赐犒劳甘肃的金帛,有人劝他说可以取用剩余物资,公斥退了那人,一丝一毫也不苟取。丁巳年,授任河内知县。河内向来被称为难治之地,当时又缺少贤能的县令,许多事务长期荒废,租赋拖欠多年,前任县令苦心治理仍未完结。公说:“百姓都是人,难道河内百姓就特别不同吗?”于是尽心抚恤教导,不服从教化的便依法治理,不随意鞭打一个人;他详细考察户数和贫富等级的规则,亲自编制户籍。奸吏猾胥没有空隙可乘,从此租赋缴清,徭役均平,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诉讼大为减少,豪强百姓也收敛了。闲暇时便督课诸生。后来的工部侍郎何□夫当时还没有名声,公认为他有圣贤之学,是可以辅佐政事的人才。□渭王宗器先生镇守怀庆,河内是其附郭县,曾在饮宴歌咏之间召公相聚,把民间疾苦当作兄弟之间来谈,公因此更加谦逊;意见不合时,便把自己的看法全部说出,毫不回避,君子认为他们各自都遵循了自己的道义。戊午年春天,我以庶吉士身份送幼子经过河内,进入县境时,百姓都高兴地传说这件事。到了县衙,官吏们缩着头站在那里,像树木一样;看他的居室、衣服、饮食和器用,都十分简朴。于是我祝贺他说:“可以说没有辜负‘公’这个字了。”我说:“敬夫,只要充实我的志向,必须使我们的百姓和子孙世世代代都思念你,这才算可以。”当时当道者正准备旌表推荐他。第二年己未年夏天,他因母丧回乡。百姓争相送行,流泪哭泣,甚至想割下他的靴子留下。他们后来思念公,挽留不肯离去,直到整天过去才开始分别。服丧三年期满后,辛酉年冬天改任□郡歙县。该郡是考亭的故乡,虽然号称文化礼义之地,但民俗崇尚意气,喜欢争讼,也喜欢结交权贵;为争几尺土地,往往兴讼数年,花费千百金,求胜不成便不肯停止。豪门大族又能左右祸福,公到任后以镇静持守,处理事情只求合宜,不歪曲道理去迎合别人,久而久之自然安定下来。有百姓凭险据守,拒不缴纳赋税,已经将近五十年,公张榜招谕说:“不来缴纳,就要处死。”于是他们害怕而缴纳赋税,公又安排他们承担较重的徭役,以示惩罚。这样一来,全郡租赋没有人敢拖延期限。郡中有凶手杀人,长久不能捕获,于是把案件交给公处理。公事先斋戒,在越国汪公祠下祈祷说:“如果神明允许我查明实情,就请降雨。” 这天夜里果然下了雨。第二天打开死者的棺材,涉案众人排列跪在旁边,忽然一只老鼠从棺材里出来,钻到其中一名跪着的人的衣服下面,随即又突然不见了。公想道:“这是神明的指示。”于是指着那个人说:“杀人的就是你。”那人神色变了,经过追问,果然认罪。又有一人在郊外被杀,尚未断气,公命人把他抬到县衙大门内,允许人们围观。于是有一个人在死者身旁叹息了很久,趁机扼住他的喉咙,使他断气。当时公已经教导差役暗中观察众人的举止,善于侦察的人把情况报告上来,便将此人逮捕依法治罪。原来那人是为了图谋死者的钱财,因担心死者没有死而泄露事情,所以又回来扼杀□。于是县中称公为神明,歌颂他的政绩。如今的少保皋兰彭先生、原广东参政何子敬,先后镇守该郡,都以礼敬重公。巡抚都御史、巡按御史慰问他并加以荐举。甲子年冬天,他北上接受考核,考核结束后才回去。第二年乙丑年,吏部以整顿风纪为名征召公,他对馈赠的路费一概不接受。学士、经生和隐逸老者因他的德政流传,作诗歌颂,联缀成巨轴,附在他的行李中;详细情况都载在家传中,无法尽述。现将其中重要的内容与他在河内的政绩一并记录,以便等待巡察者采录。正德丙寅年春天,公还没有到京,便有诏令授任吏部稽勋主事。丁卯年调任文选司。当时权贵掌权,公既不去请托,也不故意激烈抗争,只知道守持自己的操守。后来厌倦官场,想请求归乡,尚书许公劝他留下,于是作罢。己巳年考核政绩列为上上,于是皇帝敕封他的父亲马伦为承德郎、文选主事,追赠母亲王氏为安人,以示褒奖。不久升任稽勋司署员外郎。当时张尚质任尚书,想破格提拔公,公不肯接受,张尚质发怒,便把公升为湖广按察佥事、督学,实际上是降职。庚午年春天,公到湖广任职,正逢乡试;那里山川辽阔,道路遥远,又兼地势低湿,公时病时愈,于是考校诸生,不能全部巡历,便有时合并数处考场一同考试。事情办完后才施行教化,原定到第二年辛未年;言官却以公简略出巡为借口,于是改任他为河南督学。然而他鉴别人才精确,取舍公正,诸生都从内心佩服。临离任时,大家都为他惋惜,而言官竟这样做,实在不知是什么道理。到河南几天后,又因继母王氏去世回乡。癸酉年服丧期满,他带着儿子平赴京完婚,有人劝他去吏部拜见,以求恢复官职,他不听,返回家乡。甲戌年春天,吏部下文调他任兵备陈睢,在陈睢任职一年,积存赎罪米粟一千石及数百金,储藏在府库中,登记在册,作为官府日常需要。

至于黜贪污之吏,革滥税之关,威令赫然行矣。乃乙亥秋,有诏罢陈睢兵备,带衘河南听用,公浩然而归。而是时封君病,见公喜甚,吏部寻檄公督屯河南。乃封君竟老病卒,公得以侍医药,躬殡葬,无遗憾焉,岂非天佑之纯孝哉?己卯丧毕,复改山西督屯。是时屯田子粒负欠三四年,并征实难,公谋诸抚按,许他物凖即以给诸士卒,逋三月完十六七,抚按咨嗟叹异,共奖其贤。庚辰夏,以三载考绩告行,其实托以西归也。既归之明年辛巳,擢山西按察副使,公尚坚卧,亲朋劝进,至曰:“安石不起,如苍生何?”公以天子新即位,不敢虚负,努力复行。既至未久,入贺万寿圣节,即上疏乞休,盖自陈睢□尝两上疏不许,至今乃许之。公先是买田长安城东,为归畊之园,筑望楸之楼,建独笑之堂,引濯缨之流,构弄月之亭,奇葩异草,珍果之植,质当之林,纷列杂布,备游乐焉,未能也,而今乃得之,喜可知矣。归未久,嘉靖壬午,继母杜氏又卒,既葬,乃与朋好日游城东,饮酒赋诗。公每赋诗,搜抉奇巧,不惊人不巳,故平生文章诗所得不多,然类非世俗所能也。至其爱亲友弟,曲尽衷悃,好贤疾邪,择交寡。合通达治体,学堪经济,风流慨慷,翛然物表,盖当世之英,三秦豪杰之才也。然一佥事,十三年不得调,既调即归,归五年乃遂不起。距生天顺戊寅七月十九日,寿六十九岁。痛哉公乎,竟若是已矣!公配李氏,继徐氏,皆赠封为安人焉。然皆无子,置倒室四人,竟亦无子。于是以应昌之子平后于公,公卒后二日,而侧室刘氏者,燕人也,乃自经死殉公。别有志,又族子马??尝父事公,公亦爱之。马??自誓与其妻孥事徐安人终身,以报于公也。呜呼,亦于此可知公之化深矣!然平为咸宁县学生,授《礼记》,有名足继公志。生有子女二人,子曰穆家,而其女弟亦公夫妇育之,嫁为长安县学生杨宗辉妻。公于此亦可以无憾云。平来送公世行,且告葬夫公于九思,所以教爱之者,一话一揖,亦恐或愆,况其大者乎?情犹兄弟,义兼师友,知公宜莫如予。又公命铭,其敢辞?苐以笔路荒芜,不能揄扬盛德,为可愧也。乃洒泣为之铭曰:英英敧湖,举世好同,而公则殊。文以奇癖行,卓而孤。经国之十世,则我迂,彼同而腴,我殊而枯。东苑归畊,其乐于于。吁嗟敧湖!彼腴而污,我枯而愉。清风洒然,万世之誉。

○明故奉议大夫山东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致仕李君墓志铭。

译至于罢黜贪污官吏、革除滥征税费的关卡,威严的政令都得到显著执行。乙亥年秋天,朝廷下诏撤销陈睢兵备,令他带原衔在河南听候任用,公便坦然回乡。这时封君患病,见到公非常高兴,吏部不久又下文征召公督办河南屯田。然而封君最终因年老病重去世,公得以侍奉汤药,亲自办理殡葬,没有留下遗憾,这难道不是上天保佑他的纯孝吗?己卯年服丧完毕,又改任山西督屯。当时屯田所欠的粮食已经拖欠三四年,要实际征收非常困难,公与巡抚、巡按商议,请准许用其他物品折抵,立即发给士卒;欠款三个月内收回了十之六七,巡抚、巡按都惊叹称异,共同嘉奖他的贤能。庚辰年夏天,以三年考核政绩为名准备出行,实际上是借机回西安。第二年辛巳年,他被提升为山西按察副使,公仍然卧床不愿出仕,亲朋劝他,有人甚至说:“安石若不起用,苍生怎么办?”公想到天子刚刚即位,不敢徒负君恩,于是努力再次出行。到任不久,入朝祝贺万寿圣节,随即上疏请求退休。他自陈睢任职以来曾两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未被允许,到这时才获准。公此前在长安城东买田,准备作为归耕之园,筑望楸楼,建独笑堂,引来濯缨之水,修建弄月亭,奇花异草、珍贵果树和质当之林,纷纷罗列,准备游赏娱乐;还没有来得及享用,如今终于实现了,喜悦可想而知。回乡不久,嘉靖壬午年,继母杜氏又去世。安葬之后,他便每天与朋友在城东游览,饮酒赋诗。公每次作诗,都搜求奇特精巧的字句,不惊动世人便不罢休,所以一生写成的文章和诗并不多,但大多不是世俗之人所能写的。他敬爱亲友兄弟,竭尽内心诚意;喜爱贤者,憎恶邪恶,选择朋友十分谨慎。他通晓治国之道,学问足以经世济民,风采洒脱慷慨,超然于万物之外,实在是当世英才、三秦豪杰。可是他只任过一任按察佥事,十三年不得调任;调任之后便归乡,回乡五年便去世。他生于天顺戊寅年七月十九日,享年六十九岁。悲痛啊,公竟然就这样结束了一生!公先娶李氏,后娶徐氏,都追赠封为安人。但两人都没有儿子,置有四名婢妾,仍然没有儿子。于是以应昌的儿子平作为公的后嗣。公去世两天后,侧室刘氏是燕地人,便上吊自杀殉葬。另有族子马??曾以侍奉父亲的礼节侍奉公,公也很爱他。马??发誓要和妻子儿女终身侍奉徐安人,以报答公。唉,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公感化人的深厚啊!平是咸宁县学生,学习《礼记》,很有名声,足以继承公的志业。马平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穆家;他的女儿也由公夫妻抚养,后来嫁给长安县学生杨宗辉为妻。公在这方面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平来送上公的世行,并且告诉我将把公安葬在九思那里,因此公平日教导、爱护他的一言一行、一次作揖,都担心有所过失,更何况大的事情呢?我们的情谊如同兄弟,义理兼有师友关系,了解公没有谁能比得上我。何况公还命我写铭,我怎么敢推辞?只是我的文笔荒疏,不能充分彰显公的盛德,这是可惭愧的。于是洒泪写下铭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英姿卓越的敧湖,世人都喜欢随同流俗,而公却与众不同。文章因奇特而流传,卓然孤立。治理国家的才略足以传世,而我却迂拙;他们随同世俗而丰腴,我与公不同却枯瘦。东苑归耕,公的生活多么快乐。唉,敧湖啊!他们虽丰腴却污浊,我虽枯瘦却快乐。清风洒然,留下万世的声誉。明故奉议大夫、山东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致仕李君墓志铭。

予同君为举子,三走礼部。其后在翰林,君为御史,居同巷。予罢寿州,取道河南,是时君在陈留,冐暑走五十里会予朱仙镇。又十年,君亦致仕归,盖数会焉。嘉靖丁亥秋八月,予过兴平,见其容稍损,问之,乃微告予曰:「近忽呕血即止,觉少差矣。」予执其手曰:「老且至,其善自持,然亦以为无患也。」未几,报君捐馆舍矣。予始永之信,寻□竟以呕血至此。呜呼悲哉!盖是年冬十一月二十五日也。距生天顺癸未十月十二日,寿六十五岁。卜以明年戊子冬十一月二十二日于城南新茔啔其配康孺人之兆,与合葬。孺人之葬也,予为铭。至是次子时□□□君世行以请。呜呼,予何忍而不铭君也?君讳纪,字维之,兴平人也。少年神骨清耸,人为学官弟子,受《尚书》,不数年学成,举成化丙午乡试,年二十四矣。其后五走礼部,竟不第。弘治壬戌,以父母老,于是不得巳谒选为尘邑知县。鹿邑城复于隍,久盗贼横起,窃府库,刼掠富民,往往有之。君至不两月,先为筑城,城完乃下令捕盗,乃均徭役,抚寒饿,劝农桑,理狱讼。久之,民安,盗由此息矣。乃饬学校,课诸生,彬彬然考德问业,充乎其有得焉。□之教化行,民俗成,歌颂兴矣。于是抚按及藩目?木诸公咸谓邑小不尽其才,奏移祥符。乃鹿邑之民亦北走乞留,未及至而命下矣。啔行之日,民无老幼贵贱争走攀送,有泣下者。然自任戌抵甲子,莅政财两年耳,而民仰慕之深,至于正德己巳,犹磨石书其德政为去思之碑焉。君至祥符,人见前令无能保终者,咸为君虑。盖县附藩省,令日跨马受约束于所辖,少不可即诃叱,甚则鞭朴之,又送往迎来,饮食常失节,至于狱讼租赋之事,暮夜始据案举烛了理,漏下三二皷以为常,此非大有才气,鲜不仆者。君于是先其大者急者职事当为者,种种有绪矣。扫门一钱不入久。之犹夫受约束也,所辖者从而礼貌之,加举荐焉,犹夫送往迎来也,饮食以时,犹夫暮夜了理公事也,多暇与贤士大夫饮射。之若是者三年,会武宗新即位,君亦政成,于是北上考课。既归之明年丁卯,召入为云南道监察御史。戊辰春,廵视通州诸仓,未几以父丧归。庚午,阉瑾事败,君以同乡井左迁知县。大学士野亭刘公,陈留人也,雅重君,请于吏部得陈留。云是时诸郡盗起,守令多弃城走,独陈留以君完。今少保幸庵彭公总制兵马,奏君治行为河南第一,在陈【留□】年。而癸酉秋,擢宁海知州,在宁海一年,化顽民,擒巨盗,威惠流海滨矣。抚按诸公又以郡小才不克尽奏,移临清。临清南北要冲,送迎无虚日,又镇守太监、兵备副使、闸厂诸主事供亿繁费,且盗贼后,居民凋敝,处之亦其难也。乃以委君,君出自祥符,以其盘根错节之余,举手挥之,即迎刃而觧,声称藉甚。吏部两以佥事拟君,不果。踰三年丙子,以母丧归,丧毕稍迁前军都督府经历,一年擢山东按察佥事,奉勑提督畿内屯田。其地多权贵侵渔小民,君不顾一切绳之以法。乃嘉靖壬午竟由此起谤,君乃投劾不待报,径归。予每会君,见其为乐甚欢,以为期颐可得也,不意其至此,呜呼悲哉!君自曾祖彦才,祖英,父寿,家世为农,至君以文学兴在祥符,绩最得勑封其父文林郎祥符知县,母继母两张孺人及配康孺人皆赠封焉。康孺人生四男子:时芳,秦王典膳;时华,太学生;时茂;时蔚,俱县学生。时茂先卒,一女适郭瑞。君尚有侧室张氏,生男子时苪、时荫,又有孙男三人,女五人。君入为御史时,瑾尚未显用事,甫一年而君以忧归。予知之固未与识也。比瑾败,咸谓君无故乃一御史,祥符人为举子时,君甚爱之,乃号于众曰:「如李某兴平字破不得」,遂大陈留之役。然未久而御史者殢酒,不四十死,无后,而君踪迹明,官至大夫,寿享古稀,子孙勃然兴焉,天道果何如也?此亦足为妄言者之戒。铭曰:

□□有言:「彼谮人者,亦已大甚。」有如李君,归洁其身,亦罹于谮。彼苍者天,矜此劳人,踬而复伸。有德,有年,有子,有孙,其乐孔殷。既饫而终,来即玄宫,铭以无穷。

渼陂集卷十四

●渼陂集卷十五

志铭(四)

  表

◆志铭(四)

明故朝议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参议定峰阎君墓志铭。

  康生子宽墓志铭

  康烈妇杨氏墓志铭

明故河南按察司经历阎公配孺人王氏墓志铭。

  明故李母鲍氏志铭

妻赠孺人赵氏,继室封孺人张氏合葬墓志铭。

○明故朝议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参议定峰阎君墓志铭。

译我和李君同为举子,三次赴礼部应试。后来我在翰林院,君任御史,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我罢任寿州后取道河南,当时君在陈留,冒着暑热走了五十里到朱仙镇与我相会。又过十年,君也退休回乡,我们大约相聚过几次。嘉靖丁亥年秋八月,我经过兴平,看见他的面色稍有衰损,便询问他;他稍稍告诉我:“近来忽然吐血,但很快就止住了,觉得稍微好些了。”我握着他的手说:“年老将至,要好好保养自己;不过我也认为没有什么大碍。”不久,便传来君去世的消息。我开始还不相信,后来才知道他竟因吐血到了这种地步。唉,悲痛啊!大约是在这一年冬十一月二十五日。距他出生于天顺癸未年十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五岁。选择第二年戊子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在城南新坟开启康孺人的墓穴,与她合葬。康孺人安葬时,我曾为她写铭。现在他的次子时□□□拿着君的世行来请我写铭。唉,我怎么忍心不为君写铭呢?君名纪,字维之,是兴平人。少年时神采清秀挺拔,被选为学官弟子,学习《尚书》,没有几年学业便有成就;成化丙午年考中乡试,当时二十四岁。此后五次赴礼部考试,最终都没有考中。弘治壬戌年,因为父母年老,于是不得已参加选官,任尘邑知县。鹿邑县城已经坍塌在城隍沟中,长期以来盗贼横行,盗窃府库、抢掠富民的事情屡有发生。君到任不到两个月,先修筑城墙;城墙修完,才下令捕盗;又均平徭役,抚恤贫寒饥饿者,劝导农桑,审理诉讼。时间久了,百姓安定,盗贼也因此平息。于是整顿学校,督课诸生,士人文雅有礼,考察德行、询问学业,都显示出确有所得。随着他的教化施行,民俗形成,歌颂也兴起了。于是巡抚、巡按以及藩司各位官员都认为县小,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便上奏调他到祥符。鹿邑百姓也向北奔走,请求把他留下,但命令还没有到达,他调任的诏令已经下来了。启程那天,百姓无论老幼贵贱,都争相奔走攀送,有人甚至流下眼泪。然而从壬戌年到甲子年,他实际治理政务不过两年,百姓对他的仰慕却深厚到正德己巳年仍然如此,还刻石记载他的德政,作为离任后思念他的纪念碑。君到祥符后,人们见前任县令没有一个能够保全到最后,都替君担忧。祥符县靠近藩省,县令每天骑马去接受上级约束,稍有不合意便遭呵斥,严重时甚至遭鞭打;还要迎来送往,饮食常常失时失节;至于审理诉讼、征收租赋,往往到了深夜才坐在案前点烛办理,常常漏下二三鼓。这种地方如果没有很大的才干,少有人不被压垮。君于是把重大、紧急以及职责中应当办理的事情放在前面,各项事务都逐渐有了条理。他清扫门庭,任何一文钱也不收。过了很久,虽然仍要接受上级约束,但管辖他的官员转而以礼相待,还加以推荐;虽然仍要迎来送往,却能按时饮食;虽然仍要在深夜处理公务,却有很多闲暇与贤士大夫饮酒习射。这样过了三年,适逢武宗刚刚即位,君的政务也已办成,于是北上接受考核。回任后的第二年丁卯年,召入朝廷,任云南道监察御史。戊辰年春天,巡视通州各仓,不久因父丧回乡。庚午年,宦官刘瑾的事情败露,君因是同乡而被贬为知县。大学士野亭刘公是陈留人,素来很器重君,便向吏部请求,让他任陈留知县。当时各郡盗贼蜂起,守令多弃城逃走,唯独陈留因君而得以保全。如今的少保幸庵彭公总督兵马,上奏称君的治理行为是河南第一,在陈留□年。癸酉年秋天,升任宁海知州;在宁海任职一年,教化顽民,擒获巨盗,威严与恩惠流布海滨。巡抚、巡按诸公又以宁海郡小、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为由上奏,调他到临清。临清是南北交通要冲,每天都有迎送;又有镇守太监、兵备副使、闸厂各位主事需要供给,费用繁多;加上盗贼之后居民凋敝,治理那里也十分困难。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君办理。君从祥符任职以来,凭借处理盘根错节事务的经验,举手之间便能化解,声望因此极为显著。吏部两次拟定授他为按察佥事,都没有成功。三年后的丙子年,他因母丧回乡;服丧期满后,稍稍升任前军都督府经历;一年后升任山东按察佥事,奉敕督理京畿内屯田。那里有许多权贵侵吞盘剥小民,君一概不顾,按法律绳之以法。嘉靖壬午年,竟因此遭到诽谤,君便递上辞呈,不等候批复,直接回乡。我每次与君相会,看见他非常快乐,以为他可以活到百岁,没想到竟到了这种地步。唉,悲痛啊!君的曾祖父彦才、祖父英、父亲寿,世代务农;到君时凭借文学才学在祥符兴起,政绩考核为最优,于是敕封他的父亲为文林郎、祥符知县,母亲、继母两位张孺人以及妻子康孺人都获得追赠封号。康孺人生有四个儿子:时芳,任秦王典膳;时华,太学生;时茂;时蔚,二人都是县学生。时茂先去世,留下一个女儿嫁给郭瑞。君还有侧室张氏,生有儿子时苪、时荫;又有孙子三人、孙女五人。君入朝任御史时,刘瑾尚未显贵掌权,不到一年君便因服丧回乡。我当时已经知道他,却还没有与他相识。等到刘瑾败亡,众人都说君无缘无故只是一个御史。祥符人在做举子时,君非常爱重他,曾向众人喊道:“像李某这样的兴平人,字‘破不得’!”于是大力主持陈留的政务。然而不久,那位御史沉溺酒色,不到四十岁便死去,也没有后代;而君的行迹清白明白,官位做到大夫,享年将近古稀,子孙兴旺发达。天道究竟是怎样的呢?这也足以成为妄言者的警戒。铭文说:□□曾说:“那些进谗言的人,也实在太过分了。”像李君这样的人,归来时保持自身清白,却也遭受谗毁。那苍天啊,怜悯这个劳苦之人,使他受挫之后又重新伸展。既有德行,又享高寿,又有儿子,又有孙子,他的快乐多么深厚。享尽福禄而终老,来到这幽暗的墓宫,用铭文使他的声名永远流传。《渼陂集》卷十四。《渼陂集》卷十五。墓志铭(四)。表。墓志铭(四)。这是为明朝已故朝议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参议定峰阎君撰写的墓志铭。康生子宽墓志铭。康烈妇杨氏墓志铭。明故河南按察司经历阎公配孺人王氏墓志铭。明故李母鲍氏志铭。妻赠孺人赵氏、继室封孺人张氏合葬墓志铭。明故朝议大夫、河南布政司右参议定峰阎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