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端公奏疏卷之一

译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臣王家屏谨奏，为倾吐诚心辞免非同寻常的恩命一事。奉吏部咨文传达的敕令：吏部王锡爵升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着令派官员迎取并乘驿站车马来京；王家屏升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都入内阁，同时办理事务。奉敕如此。臣听到命令来自天上，不胜震惊欣喜。私下想到天下的治乱取决于朝廷，朝廷的轻重在于辅相。自古得到人才的盛况，大都由于公正地衡量德行；有时在朝廷询问群臣，有时从民间广泛访求。谋划既向众人征询，就一定能够明白看见、明白了解。任用只取贤能，所以困难而慎重。如今圣明君主治理天下，确实可以称为极其明辨的朝代，俊杰贤才都在官位上，人人怀抱太平之策，难道会缺少良辅吗？哪里需要微臣呢？想到臣学术疏浅，器能浅陋，幸而承蒙先帝储养，在翰林词林充任二史；又恭敬承受皇上甄选，备员【一】经于讲席。只是白白竭尽低微的技能，未曾有启发辅佐的功劳。于是从宫僚之职，冒昧在翰林署中佩戴冰衔；不久升为卿贰，在铨司玷污了水鉴般的清明。糟粕陈列在前，惭愧自己浮华而少有实际；像积薪处在上面，惊讶枯朽之材怎么能够容身。我十分知道得到君主知遇的荣耀，却深切害怕妨害贤能。正想引退，在清明的时代偷偷安息，却错误地承受登延之辱，使我参与内阁。回想内阁这一重要职位，将用来备皇帝顾问、代天子发言；反省自己没有才能，怎么能够辅佐帝业、弥补政务？忝列密勿谋议之地，参与繁重的机要事务，就像玉没有雕琢便要求它有文采，瑕疵很难遮掩；没有操过刀便试着切割，所伤必定很多。何况百官仰望的人，没有超过五位大臣的选任；百姓的殷切希望，恰好又与我同日升迁。凤凰与鹌鹑一同飞翔，我实在惭愧自己混在同列；劣马依附车驾，等着疲惫奔跑也只是顷刻之间。若不衡量自己的能力，立即厚着脸皮就任，难道只会轻慢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吗？还恐怕败坏职任，连累皇上的英明。伏望皇上明察我的内心，确实不是矫饰，收回成命，另选忠贤。如果仍让我守原来的官职，我还可以勉强图谋报效；即使放归田里，也将永远感戴皇上的生成之恩。臣无比激切恳切祈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谢赐赙币银钞疏 现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正在服丧的臣王家屏谨奏，为恭敬感谢皇恩一事。本月初一日，蒙皇上因臣的继母景氏在京城病故，特派文书房官刘恺恭敬捧来御赐新钞一千贯、白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到臣的私宅颁发。臣谨向宫阙叩首，恭敬领受。私下想到臣以庸碌愚昧之才，承受皇恩深厚，福分已经满溢，罪过又接连积聚；没有自行灭亡，灾祸反而延及臣母，使臣作为儿子的情分两方面都不能伸展，终身遗恨，纵死万次也不能赎罪。承蒙圣慈怜悯臣孤苦，颁赐丧葬礼物，恩典如此隆重，哪里是臣披麻居丧的游魂所能承受的？只能因感激而徒增泪水，发誓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答罢了。因为身穿衰绖，不敢匍匐到宫阙谢恩，臣无比哀痛感激。请恤恩疏 谨奏，为援照先例乞求恩典，请给恤典以光耀泉壤一事。近来臣母景氏病故，承蒙圣慈体恤，颁赐钞币银两。臣感激这特殊恩典，衡量自己的身份，恩典不只是超过本分，哪里还敢再有所希求？只是痛心想到臣生来困顿艰难，数次遭逢父母丧事；刚七岁时，生母韩氏去世，依靠继母梁氏抚养臣长大；又过七年，梁母也去世，依靠如今已故的继母景氏在童年抚养臣。算臣五十岁的人生，赖以成人立身的，是承受父亲的教诲；赖以成长养育的，则更多是几位慈母。臣有幸遇到圣明之主，充任辅导之臣，但臣的父母先后去世，暂厝荒郊，慎终送死的礼仪都没有完备，墓地也长期等待选择吉兆。如今将扶灵柩回籍，合葬于新墓地；因为继母受明文例限制，不敢冒昧请求额外恩恤。不过臣父王宪武，屡次追赠奉直大夫、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母亲韩氏，屡次追赠宜人。虽然臣多次承受诰命，但品秩只到臣的品级。等到臣侥幸充任密勿近臣，尚未考核期满，也没有获得本品应有的封赠，所以不能蒙受祭葬典礼。臣的心不是枯木，身体也不是空桑；幸而蒙受君主知遇的荣耀，却未能实现显扬父母的愿望。这就是臣肝肠破裂、捶胸向天泣血的原因。查得嘉靖四年，礼部右侍郎李时因母亲边氏病故请求恤典，奉世宗皇帝圣旨：边氏准照例给予祭葬。李时每日侍奉讲读，多有勤劳，他的父亲李楘也准许给予应得的赠官诰命，并祭祀一坛。谨此。又查得隆庆六年，礼部左侍郎马自强 以继母张氏病故请恤奉 圣旨：马自强每日侍奉讲读，确有勤劳，他的父母准许给予祭葬。谨此。臣伏自思量，侍奉讲席十年，直掌诏令文书两年，虽然才微功少，不敢同二位大臣相比；但孝顺父母、显扬亲人的心情，是人子的本性，本没有什么差别，而臣在皇帝左右任职并请求恩典的事例，偶然与他们相同。因此冒死冒昧陈奏，上达皇上的慈悲体恤。伏望皇上怜悯臣的哀苦，敕令有关部门查照先例上奏请示，以扩大特殊恩典，使臣服丧余生稍稍慰藉追慕父母之情，也使泉台之下的累累遗骨同样沾受封土植树的荣耀。臣内心无比悲号哀求。谢恤恩疏

译谨奏，为感激天恩、蒙受优厚恤典，恭敬陈述谢意一事。臣近来因继母景氏病故，将扶柩回籍，与臣先父母合葬，具疏请求恩典。蒙皇上下敕礼部查议上奏，奉圣旨：‘王家屏讲读多年，辅佐赞助，忠诚勤劳，着令给予应得的诰命；他的父母照例给予祭葬；仍赐路费银五十两、彩缎四表里，乘驿站车马往返，派一名行人护送，以表示优厚礼遇。’谨此。臣不胜感激，也不胜悲恸。私下想到臣生在荒远之地，家世单薄贫寒；先父宪武低头吟诵，终身困顿于儒生；先母韩氏亲自劳作，早年便过着荆布贫困的生活，家中屡屡空虚，微薄的三釜粮食也不能长久。即使生前有儿子，又怎么知道身后有谁呢？幸遇皇上，不因才能细微而不任用，使卑微之人也得以逐渐升到显要职位。臣未曾有丝毫功劳，忽然遭逢横来的灾祸。不自省察，竟冒昧陈请，正担心援照先例不合规矩。哪里料到皇上慈温推恩，超越常格；念臣任职年久，褒奖为忠勤，赐给诰命并追赠新的官衔，又在合葬时增设祭品，赐给银币让臣乘驿站车马走远路，还派使者护送。礼意优厚隆重，典章光辉显耀，岂只是超出本分的宠荣，更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恩典；即使以臣过高的私下期望，也起初没有想到会达到如此地步。抬着灵柩上路，悲哀之中也知道这是荣耀；捧着恤典文书归葬，哀悼之中又夹杂庆幸。这些遗留的哀思，希望稍稍报答父母无穷的恩德，表达我倾心向日般微薄的诚意。无奈渐渐远离长安，感情在感戴和依恋中更加凄楚。言辞不能尽情表达。伏愿帝王的治理光明昌盛，圣体安康，任用贤能而不疑二心，使明君贤臣同心同德；坚持讲习典学，以义理来涵养圣心；总揽万机而掌握关键，对下简约，对众宽厚；忧念四海、怜恤贫困，减少征敛，节省用度；在年岁将尽时忧虑萑苻盗贼的警报，闲暇之时周密修筑桑土之防。臣披麻居丧的游魂，无比哀鸣祈望。谢赐银币疏 谨奏，为恭敬感谢天恩一事。昨天臣已经具奏请求恤典，蒙皇帝诏令发布，礼典优厚施行。臣感激特殊恩典，已经另具奏疏陈谢；随即又蒙皇上派文书房官李兴恭敬捧来路费银五十两、彩缎四表里，到臣私宅颁给。臣谨向宫阙叩首，恭敬领受。私下想到臣披麻居丧的余生，衰麻缠身，病骨支离，正守丧而忧伤；皇上特意劳烦中使前来扶送灵柩，还蒙受内庭赏赐，捧着璀璨的精美金银，拜受光耀灿烂的文绮。供荐于灵前，地下的亡灵也增添光彩；携带在道路上，驿传之行也生辉。感激得泪流不止，却因服丧不能匍匐前往谢恩。臣无比哀号感荷。奉丧抵家谢恩疏 谨奏，为感激天恩、乘驿站车马回籍，恭敬陈述谢意一事。臣于本年八月内为继母景氏服丧，按例应守制回籍。蒙皇上恩典，赐臣乘驿站车马及路费银两、彩缎，并仍派官员护送。臣仰承恩慈，于十月初六日辞别皇帝起程。行人司行人赵一鹏奉命护行，于本月二十日抵达家乡。臣本是远方卑贱之士、困顿庸常之流，却错误地承受君主知遇之恩，滥居辅弼论议之列。福分超过本分，本应为神明所憎；灾祸延及家中，慈亲忽然去世，既无可瞻仰，也无所依靠。留下一个被天地间共同遗弃的身躯，不孝不忠，罪过超过万死。悲痛摧折，屡次昏厥，谁会怜惜我这个卑微之人？承蒙圣慈特别加以怜恤，赐给金帛，珍贵物品分自内府的收藏；又供给车辆、役夫和挽索等资助，得到地方官府的帮助。诏令颁布，给服丧之身增添光彩；节使与灵柩同行，使旌旗仪仗更加生辉；扶柩上路，顿时减轻了执靷驾车的劳苦；拥护驿传出关。又正值停战之时，边地尘烟不起，旅途中的灵柩迅速归来，跋涉千里如同平坦道路，过了两旬便抵达住宅。回望堂屋和寝室，虽然房屋很近而亲人已经遥远；守护奉祀灵前几筵，幸而神灵安定、魂魄安妥。想到这些，忧思和恐惧更加深重，眼泪也流得更多。只是恐怕皇上求民间疾苦、求天下安宁的心愿，还未能解除对百姓疾苦的忧念。臣遥望薇垣而寄托思念，伏在苫块之上陈述言辞。皇上的大造生成之德，使恩典礼遇自始至终完备；臣私下衔恩结草，感激之情只能在幽明之间图报【缺字】。臣无比感激哀鸣。襄事谢恩疏 谨奏，为感激天恩，专门派官员祭祀安葬父母，恭敬陈述谢意。先在万历十四年八月，臣的继母景氏在京城病故，臣含哀具奏，援照先例请求恩典。蒙皇上怜悯微薄诚意，特别从优加以抚恤，既给予应得的诰命，又准许照例祭葬。臣仰承特殊恩典，扶柩还乡；行人司行人连标恭敬奉行明命，营造墓地而使其焕然一新。本布政使司参议郭性之恭敬奉行恤典文书，陈设祭品和酒器而谨慎有礼。于是就在今年季春初一日，将臣父母合葬完毕。私下想到臣孤单羸弱，资质驽钝，自从列入供奉班次以来，长期逃过失职失调的惩罚。等到遭逢家难，本来是积累罪衅而招致灾祸，却又承蒙国家常法，转因祸患而得到福泽。按法令，官员任期未满三年，功绩不得追封；唯独臣滥受非时之典。亲属未受三品封赠，不得蒙受恤典；唯独臣侥幸得到非分恩典。生我养我的父母，生前养育都未能充分报答；死后却按大夫礼安葬、祭祀，报答反而在身后隆重展开。张设华美筵席而升祔，开通大墓道而同穴安藏。封土上树立斧形标志，仿佛坊表，掩映着河山的光色；诰命如丝带、如绳索，昭显回旋于银河般的天章。乡里争相观看，都惊讶这是活着的人从未见过的盛典。泉台之下的亡灵也欣然接受，谁能说死者没有知觉？恩宠灵光曲折地照临生者和死者，典礼从始至终全部完备。父母在世时没有等到丰厚供养，正可稍解风木之悲；帷帐车盖等礼仪一并施行，臣怎敢忘记犬马般的报恩？活着时当在田间出力承担赋役，死后也要衔恩结草报答地下。臣无比感激哀鸣。戊子年辞谢起召之命疏

译原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臣王家屏谨奏：臣因丧母过度而身体残损，实在不能起复任用，恳请免除这次异常的宠召，以便安守自己的本分。万历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臣在原籍接到吏部咨文，恭敬地奉到敕旨：“原任大学士王家屏，着升任礼部尚书，仍兼东阁大学士，照旧入阁办事，立即派官员赴其原籍征取，驿传兼程来京，依敕旨奉行。”臣接到天子诏命，震惊畏惧，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臣私下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庸陋愚钝的人，幸逢圣明之主，从翰林词臣被擢升到讲席任职，又从讲席被选入内阁任职，不到几年，便越次升任四辅臣之一。这种不应得的福分，全都是皇上特别知遇的恩典。可是臣尚未报答分毫，先母忽然去世，又蒙皇上从内心哀痛怜悯，优厚施行恤典，给驿传护送灵柩，派官员营办葬事，使亡母遗骨得以安葬在幽静的墓地。作为人子的孝心，至今没有留下遗憾。这一切哀荣恩典，又哪一样不是皇上特别知遇的恩典呢？圣恩如此深厚，即使厚地高天，也不足以比拟其包容覆载之大；臣愚昧而感恩之心如此迫切，即使粉身碎首，也必当发誓奔走效命。何况臣守庐居丧刚刚期满，忽然承受皇上的召见；又敕命晋升为八座尚书，恢复原来在中书省的职务，众人都将刮目相看。臣岂敢矫饰情意而推辞？只是臣的福分已经达到极限，灾祸忧患一齐到来；寿命将尽，疾病又交相侵袭。臣平素患脾虚，又兼有痰火，不知调养，渐渐发展到缠绵难愈；血气阻滞在咽喉，饮食下咽便哽住；疽毒盘踞胸膈，肿胀溃烂，屡屡危急。这些痛苦，同僚诸臣从前都已熟知。等到又遭丧事变故，重新感受悲痛，深重忧伤日积月累，使旧病更加严重。倚庐守丧三年，卧病在床多年，形体虽然还在，精力却已衰颓；气息仅仅未断，精神魂魄却已耗散飘荡。正担心还未等到覆盖棺帷，便已经填入沟壑之中，哪里还承受得起重新穿戴簪绂，再站立在朝堂之上？这就是臣捧读诏书而感恩增泪、抚摸病骨而痛恨病入膏肓的原因。伏望皇上怜悯臣因哀毁而消瘦的身体，知道实在难以驱策；察看臣披肝沥胆的诚意，并非敢于推托，曲加鉴察包容，赶快收回召命，容臣依傍先人坟墓，终了余生；如此，臣知止知足的本分可以稍稍安定，皇上使臣保全性命的恩德也更加深厚。臣不胜战栗悲恳之至。第二疏 谨奏：为再次倾吐诚意，恳请辞免召命，以免妨碍贤能之路而辜负圣恩事。臣于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接到吏部咨文，奉敕召臣入阁。臣上疏陈述病情，请求辞免，等候圣旨。后来随同钦差行人司行人安希范恭敬奉行遣命，来到臣的乡里催促臣起程。臣日夜叩祝，只希望得到允许辞免的圣旨，便可借此回复命令。不料本年正月二十九日接到吏部咨文，得知臣前次上奏之事，奉圣旨说：“卿是辅弼旧臣，启发君主、辅佐政务，忠诚功绩显著；现在特意召用你，以辅佐治理，应当遵命尽快来京，不准辞免。”吏部知道。臣这番卑微诚意未蒙体察，因此更加惶恐。臣私下认为，君主起用旧臣，并不只是怜悯他被废弃而姑且收用，必定是要考验他是否有可用的才能；人臣应召起用，也不只是贪恋宠荣便赶赴任职，必定要自己估量是否有能为国家所用的才具。像臣这样才能短浅拙劣、资质见识迂腐愚陋的人，从前任职中书省，参与陪同机密议论，却一筹莫展，丝毫功效也没有。这一点臣自己知道得最清楚，皇上洞察一切，也不可能看不出来。即使身体没有疾病，铅刀也已经难以再次割削，朽木也不可以重新雕刻。皇上却想把臣从废弃之中拔擢出来，置于深严的禁近之地。臣自己估量，从前试用臣时已经因为臣没有功效而起用，那么如今又怎能责求臣建立功效呢？臣的才具本来就不能胜任。何况以摧残毁损的身体遭逢沉重顽疾，精神意志从内里折损，肌肤形体从外面消瘦，精力也不能胜任。才具薄弱既然如此，精力疲惫又到了这种地步，却要责令臣带病赶赴朝廷，扶着羸弱身体入列，难道非要等到跌倒失足已经发生，才给宰辅造成羞辱吗？即使这样竭尽力量、疲惫不支，也已经玷辱了皇上宠召的恩典。即使皇上宽容怜恤旧臣，不察臣实在不能胜任，以宽宏气度包容荒疏，不责备臣的不足，但盛名不能与实际相称，臣固然知道惭愧；重任难以胜任，臣固然知道恐惧。臣在内阁任职两年，阁务没有见到增益修治；等到臣回乡三年，阁务也没有见到积压停滞。如此看来，臣不足以成为中书省有无都无关紧要的人，岂不是明摆着吗？朝廷之上，鸿儒排列，老成宿望充满朝廷，比臣贤能的人很多，像臣这样的人也不少。如此看来，臣不足以使朝廷轻重，又岂不是明摆着吗？假如不衡量德行、不估量力量，只因冒进而贪图荣宠，上面就会招致误国之罪，次之也会受到妨害贤能的议论；这样可以惭愧和恐惧的地方，难道只关系到一己的名节吗？臣因此倾尽血诚，直陈内心情愫，不避烦扰亵渎，再次冒犯威严，伏望皇上曲加怜悯，特意收回召命，姑且容许臣衰老朽败，退居山丘休息。另行选拔忠良之臣，晋升任用他们参与帷幄谋议，或许可以扩大转圜宽宥的气度，与解开罗网、宽赦罪人的仁慈相符。臣不胜激切控诉哀求之至。第三疏

译谨奏：为遵奉命令起程，突然感受寒病，病势困重，难以前行，恳求天恩怜悯衰弱之身，最终赐予免除，以保全臣在草野间残余的性命事。臣自从听到召命，早晚都惶恐不安，深知自己因哀痛而残损的身体不能胜任，具疏奏请辞免，却没有得到体谅。随后又把臣才能浅薄、从前试用无效的情状详细陈述上奏，仍未得到体谅。本年二月二十四日接到吏部咨文，奉圣旨说：“朕认为卿才华宏大、声望卓著，旧日参与机密政务，劳绩深厚，特意召你起复任用，以资助辅佐，应当遵从成命。不准辞免，着派行人催促来京。”吏部知道。臣仰承圣慈深厚，天子的言语温和而体谅。又因钦差行人司行人安希范早晚来臣处，催促臣上路。臣因此恭敬遵守严命，定于三月十七日起程，整顿办理行李。不料忽然感染时疫，寒热交替，痰嗽大作，头目昏眩，肢体烦痛。连续七昼夜不能合眼，一勺水也不能入口。于是请本城医生余孟和诊视，他说病在肌肤腠理，是寒邪在外侵袭，按医理应当发汗；臣于是听从他的用药发汗。发汗后烦热不退，咳嗽喷嚏不止，又请镇城医官杨景时诊视，他又说病在肠胃，是毒热蕴积于内，按医理应当攻下；臣听从他的用药攻下。三四天之内又发汗、又攻下，于是脏腑空虚，仿佛被洗涤一空；臣也昏聩得再不能辨认事物，四肢百骸都不能控制，几乎形同有躯无用。如今魂魄稍稍恢复，生机渐渐回来，但骨力完全消失，精气大为耗损，饮食还没有恢复，行走仍然艰难，茫然看不到痊愈的期限，哪里敢确定起程的日期？然而君命长久等待使者传达，若再滞留，臣便惊惶战栗，恐惧得仿佛雷霆正在头顶；这就像触犯天谴而难以逃脱，斧钺已经在面前，慢待君命而无法逃罪。只要成命一天没有收回，臣就一天忧惧不安；臣越忧惧，病势就越加重。臣一死并不可惜，但如果因此连累皇上使臣获得新生的恩典，不能使这恩典始终圆满，那么臣活着有余罪，死后也会留下余辱。臣前些日子所辞，还是进退尚未确定的情形；而今日所请，是生死都无法确定的身体，形势确实紧迫，情状确实可悲。伏望皇上怜悯察看臣的诚意，收回征召之命，使臣得以从容服药调养羸弱的身体；那么从今以后臣有生之年，全都是皇上再造生命的恩赐。臣不胜战栗陨越之至。○召还辞进秩疏 谨奏：为奉诏起复，所蒙恩典超过常格，恳请免除新升职衔，以图报答称职事。臣近来承蒙诏令起复，多次上疏辞免，却没有得到允许。忽然感染重病，困顿危重，几乎死亡，以致滞留乡里，耽误诏书，慢待君命的罪责即使死万次也不能赎清。幸蒙圣慈宽宥，谕示说偶然患病不妨调养，勉励臣更加谨慎，以副皇上的眷顾。臣感激天恩，扶病叩拜宫阙，于本月初六日上路，二十一日入京，在鸿胪寺报名并完成朝见礼。只是臣还有万分不安的情由，不敢不直陈于皇上面前。臣查考本朝内阁大臣罢职后重新起用的极少，服丧除服后重新起用的更是少之又少，即使有，也只恢复原来的职务，从未听说升授新职衔。如今臣像柴薪一样因哀毁而残损的余生、形如荆棘枯槁的污秽资质，起复为东阁大学士，已经惊动了破格的恩典；再晋升为礼部尚书，实在使臣有沿墙而行、唯恐失足的恐惧。尚书上应台斗，承担天子喉舌的责任，实在不轻；宗伯分掌春官，主持礼乐事务，又极为重要。必须是名声贤能、德望宏大、为朝野所仰望、学问深厚的鸿儒，才华足以润饰文治的人，才能担任这种职务，才能胜任其官。臣凭着极其愚陋的资质，经历深重哀痛、创伤未愈之后，三年不理礼乐之事，久已疏远检核掌故的部门，忽然置身冠裳官班，哪里配得上礼部清正协和的地位？身处不应处的位置，就会担心像背负重物乘车那样招来盗寇；所承担的事务没有一样能够胜任，就难免遭遇折断鼎足的凶祸。这就是臣在道路上徘徊，迟疑不敢向前；面对朝班又退缩不敢就任的原因。伏望皇上俯察臣愚昧的诚意，特意免除新职衔，使臣仍旧守任原官，稍稍谋求日后的功效；如此，朝廷慎重名器，不至于上面误施恩典，臣的名分情义也可以安定，下面则可解除侥幸越位的惭愧。臣不胜激切祈求恳请之至。○到任题而恩揭 谨题：臣恭敬承蒙圣恩，派官员征取来京，于本月二十二日完成朝见。因次日恰逢免朝，未能当面谢恩。同僚臣申时行等上题，请令臣先行谢恩，到内阁办事，等候补行当面谢恩。奉圣旨：“是。”钦此。臣谨遵照，于二十六日正式到任。臣私下想到，臣离开京城三年，长久遭受守丧卧苫的忧患；一旦起复入仕，又玷污了代拟诏令的职位。臣弯腰拜受诏命，惭愧冒昧地进入朝班。虽然离天颜很近，却没有实现亲自瞻仰承受圣训的愿望；但能够参与禁近之职，预备充任顾问之臣。臣从今以后怎敢不竭尽诚心，恭敬尽职，尽忠匡正君主的过失，辅佐圣德，以仰报皇上深厚的慈恩？并且与同僚同心协力、和衷共济，期望共同辅佐达到至善的治理。除恭敬等候皇上临御宫门的日期，另行补行当面谢恩外，谨具题报告知悉。○请御朝讲发章疏疏

译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臣王家屏谨奏：为朝讲久已停止，章疏积压不发，恭敬进献忠言，冒犯圣听，以振兴政体，以慰藉群情事。臣往年守制回籍，叩拜辞别天颜，回去伏在丧庐守丧三年；幸蒙起复召用，再次列入朝班。臣腐朽的资质、衰败的才能，实在惭愧不能胜任。所依靠的只是圣明在上，贤哲在前，或许还能勉强遵循旧职，顺从并成就皇上的美德，帮助宣扬圣上的教化。可是臣自从入京以来已经超过三个月，还没有机会一睹天子仪容、亲受一句圣训，内心徘徊不安，实在非常恐惧。以臣这种庸陋鄙俗之人，像两只野鸭随着大雁往来飞集，来去无足轻重，实在不敢奢望得到皇上一顾的恩宠。只是想到君臣殿堂之间，所依靠以维持君臣体貌的，只有朝讲；军国政务所依靠以汇集谋议的，只有章疏。臣往年恭敬侍奉朝讲，私下看到皇上早起晚睡听理政事，太阳偏西还横经讲读，实在勤勉。如今朝讲长久停止而不举行，皇上的仪范缺少了讲习推究，圣学也懈怠于不断修明，勤勉自励大概已经有所间断。推究最初原因，不过是偶因圣体需要静养，暂时传旨免除罢了。后来因循日久，安于成为常例；册封时派官员而免朝，郊庙举行祭祀而免朝，典礼也因此一并废止了。如今圣寿将到期，捧表入朝祝贺的人云集，这是万国共同注目的事情，难道还可以安坐大内而一次也不出宫吗？只要一出宫，群臣纷纷的疑虑就会全部消除，颂扬之声也将远播。臣往年参与机要，私下记得皇上在暖阁中咨询政事，在郊坛宣布谕旨，往往当机立断。如今章疏频繁留中不发，内阁无法票拟，外朝也无从奉行、承受并审决，实在是渐渐疏远政务了。推究最初原因，不过是偶因圣意未能协调，间或留览一番罢了。后来留置内阁章疏越来越多，渐渐造成积压；关系官员升降、刑罚赏赐的留置，关系民生国计的也留置，国家纲纪因此逐渐松弛。如今皇储之位空虚，上书竭力请求的人接连不断，这是四海人心所共同倾向的事情，难道还可以把奏疏留在宫中而不早日确定吗？一经确定，谗言自然止息，国本也不会动摇。皇上的法度仪象如同日月，到了万方仰望光照的时候，宣扬其光明，照临的范围就会更加遥远；皇上的命令如同风雷，乘着群情郁积的时候施行，其声势鼓动就会更加迅速。因此臣愿皇上早日举行朝讲，不要违背祝圣寿的日期；把封章全部发下，首先下令讨论建储，实在希望举起一时的旷古大典，使万方都能快意地看见听见。这是为圣德着想，为国家体制着想，并不只是为了臣一人瞻仰奉侍的私愿。臣不胜陨越待命之至。○圣谕谢疏 谨奏。昨天文书房官李文辅口传圣谕：“王阁老忠诚爱君的心意，朕已经知道了。昨天升殿时头晕，坐不了多久。”钦此。臣不胜感激，不胜欣喜。臣私下想到，臣近来上疏恭请皇上临朝，虽像葵藿专心向日一样，心意专一；但臣犬马般的诚意实在还不足以感动上天。幸蒙皇上在圣寿之日已经举行升殿之礼，今天常朝之日又举行御门听政的仪式。这本来就是百官众臣共同祈望的心情，并非臣一人私下忠诚爱君的诚意。能够蒙皇上嘉许采纳，已经彰显圣度足以容纳臣下；蒙受过分的褒奖，怎敢说臣这番心意已经竭尽。伏愿皇上谨慎调节起居，充分迎接上天的福佑；扩大虚心纳谏的胸怀，更加弘扬圣明的听察。既然对请求朝讲之事已经略见施行，对于臣陈述章疏之事也更加勤于省览；如此，臣微薄的忠诚爱君之念才可以稍稍伸展，皇上采纳臣言的恩典也不至于只是徒然使臣欣喜。臣不胜感动欣悦，祈求恳请之至。○申救大理寺评事雒干仁疏

译谨奏：为辅佐治理失职，向上有误圣明，以致产生妄议，臣自请罢斥；如今蒙恩宽宥，谨陈狂愚之见事。臣认为，君主设置宰相，是责成他保卫调养君身、辅佐培养君德，其职务亲近、责任重大，不是一般百官可比的。君主出入起居的细节，是一般官员不能知道的，相臣却可以先行知道；君主耳目心志上的享乐，是一般官员不敢进谏的，相臣却可以预先进谏。因此能够在邪恶尚未显形时加以制止，在欲望尚处细微时加以防范，在内辅成君主的德行，在外宣扬君主的美名。如此一来，各部门各官职还来不及顺从辅佐，哪里会有妄议产生呢？妄议一旦兴起，过错就在相臣失职，不能引导君主向善，匡正挽救又不尽力，弥补过失的情谊也疏薄了。臣从田野间起用，重新参与辅弼之末，已经数月。私下看到天时物候不调，灾害屡屡发生；国计民生，公私都很匮乏。臣私下忧虑过度，没有一天不在心中警惕。而恰逢皇上端坐深宫，君臣上下不相接，臣的一片诚恳愚见没有机会自行效力。臣低头遵循职守，想引罪自劾，已经很久了。只是还认为圣体正在静养，正处于调护之时，而且诏旨谆谆，明言并非为了求得安逸；因此犹豫等待，不敢立即把这些话说出来。恰好接到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的一份奏章，大意是说圣体不调，病根在酒、色、财、气四者，于是列出四条箴言进献。臣起初惊讶他的言辞狂妄悖逆，指斥事情虚妄诬陷，怀疑他是误听讹传、凭空妄说，愚昧鲁莽的罪责，实在无法逃脱。后来一想，雒于仁只是一般官员，却还能知道皇上的起居，能够进谏皇上的过失；臣的职务比一般官员更亲近，责任又专在辅导君主，竟然还有不知道、不进谏的地方。不知道，是失职；知道了却不进谏，也是失职。怎么可以只责罪雒于仁呢？假使雒于仁的话确实错误而且妄诞，也还可以推诿；倘若其中有一件偶然说中，有一句恰好触及实情，那么圣体即使安康，却确实有阴阳失调的疾病，损伤了本有的和气；圣德即使清明，却确实有云雾般的障碍遮蔽日月。作为臣子的，怎么忍心推说自己不知道而不进谏呢？所以对于雒于仁的规谏，臣宁愿庆幸它错误而妄诞，也不愿事情件件说中、言语句句投合实情。若错误妄诞，罪责只成为雒于仁一人遭祸；若事情件件说中、言语句句投合实情，那么雒于仁虽会获罪，而他的言论为宗社生民挽救无穷祸患，这才是忠诚。为什么呢？甜美的话是疾病，苦口的话是药物。善于养生的人，不会因为没有疾病就抛弃针砭攻治的方法；善于养心的人，不会因为没有过错就厌弃箴规劝诫的言语。这里有一种药，服下后即使令人昏乱不适，却能够治愈疾病，人们也一定会皱着眉头勉强服用它。雒于仁用四条箴言规劝皇上，就像一个冒险试治的医生；但作为预防疾病、保养身体的方法，未必不是延年益寿的办法。这就是臣认为雒于仁忠诚的原因。像臣这样，顺从谄谀、迎合圣意，缄口沉默以求苟且容身，不能匡正君主、弥补皇上的过失，上面损害圣明的声誉，下面又陷害一般官员，使他们因愚昧鲁莽而遭受不可测的威严，这才是真正所谓不忠的臣子，不可以一日在皇上左右。伏乞皇上罢免臣，放臣回乡，以显示对尸位素餐者的惩罚；怜悯宽宥雒于仁，以扩大优容臣下的气度。这样或许臣僚争相自勉，圣德更加光明。臣不胜披肝沥胆冒死恳求之至。《王文端公奏疏》卷之一终 ●《王文端公奏疏》卷之二 山阴对南王家屏撰写 定襄门人傅新德校订 庚寅年自劾请求罢职疏 请求给假调养疏 谢赐猪、羊、酒、米疏 请求告老还乡疏 感谢温和诏旨挽留疏 请求宣谕三位辅臣揭 请求册立揭 请求票拟三位辅臣本章揭 答复口传圣谕揭 请求给假调养疏 谢赐猪、羊、酒、米疏 谢病疏 朝见揭 辞免《训录》完成后的加衔疏 ○庚寅年自劾请求罢职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