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端公尺牍卷之六
○荅蔡龙旸年丈
拓疆易,守疆难,守疆而无后患尤难。田州、东兰互争疆土,不可以虞、芮平之。明甚,而况叛目占据,窃料渔人之功,亦未易收也。第令收之,改流设土,增兵置饷,恐非所得。二州之田,百石之粟,可办得不偿失,利不酬害,诚在□巳。而况取不能守,守不能完,启衅构争,纷纭未巳,可无虑耶?承教谓宜许归田州,令其以夷攻夷,虽有后事,我勿与知。此我中国御夷大体,非独权、利害校得失而知其不可也。惟翁台毅然主张,无狥小利,拘成议封疆,幸甚。
○荅范涵虚年丈
数年以来,国多忌讳之禁,缙绅士大夫虑亡不三缄其口,以象金人。而我辈二三兄弟,意气激卬,时有所持论,不习骫骳,则权地仄日久矣。长孺淮阳,萧傅冯翊,直道见疏,无足为老丈惋叹者。所恨十五年鴈行鱼贯之侣,□分星散,相继离居。夕佩晨衿,岂堪寥落之感?幸兹宫府鼎革,弦辙一更,正士端人靡不弹冠相庆。念惟高标亮节,岳峙词林,庙堂珍其羽仪,世道藉以底柱。赐环非远,捧袂可期。凡我同袍,正兹延伫。太史履舄,安能久滞漳南乎?弟某不才,瓦全自媿。顷复邂逅庆典,徼冒叙迁,循省分涯,寔虞非据。且宿痾时作,野性难驯,会当委辔脱衔,逃西山而长往,恐不及待征轮之入也。柰何?
○荅张洪阳年丈
弟自衔恤西还,日翘首相麻,以为旦夕爰立,太平之泽且沾及草土废人也。而竟辍直以去,难进之指,弟所稔知,无俟臆度。独念莫肯夙夜,莫肯朝夕,诗人所忧,弟即窃迹先逃。而正士离居,安能不为世道嘅也?湖山之间,丹烟缭鹤,剑气纡虹,知为翁丈承娱之地,居珍之所。弟恩惭乌鸟,迹谢冥鸿。出既谬悠,处复狼狈,媿生平道义多矣。然辙鲋易足,本无过求;鹪鹩卑栖,颇能自适。或亦翁丈深谅也。晚节令终,相期白首,敢佩服斯训,永矢弗渝。惟是创痛余魂,摧以宿疢,不获远从杖屦,寻汗漫之游,为愧耳。力疾草草,不尽万一。
又
承教,时事谓以同异为毁誉,以毁誉为用舍,兹弊巳久。前书缪谓冢宰君子,也可以公正服之,平淡调之,虑其执持之过,矫弊任情,或与内阁龃龉耳。今乃以推避为高,而使司官执命。夫使司官执命者,无所不乖张,无所不龃龉矣。盖内阁犹梁,九卿犹柱,柱直梁平,柱先软矣。即有合抱之梁,不能使墙壁不敧,椽瓦不坏也。今九卿未必皆得人,得一冢宰,一总宪,有力量,有担当者,把捉得住,铺排得来,毁誉必不能挠,用□同异必不能乱。毁誉也,执政今日诚万分苦心,千□□手,弟非不仰体,正为弟浅中弱植,不能胜任,偾□而归。在翁丈与元老,却须宁心忍耐,极力调停,有□的意,囚方可来。书乃谓元老平气虚心,尚难挽回□能裁断。夫虚平是相业第一义,正须用之裁断,除□裁断无处见虚平。今何能便说挽回,且丢开挽回□□计算,虚平不巳,终当挽回。也就如冢宰推避,且□□□□□避之过,包涵诱进,倚任责成,能使之不□□□□□□因他推避,自亦推避,谁当任者?既巳□□□□□□□誉是非,周孔所不能免,只要内秉□□□□□□□□□裁□到恰好时,毁誉终较少。若犹不免于毁誉,而我之裁断不差,虚平一念,到了无玷缺也。弟此言正如躄夫论步,败军语勇,徒取讥笑,道义骨肉之前,不能不倾倒耳。
○荅贾石葵年丈
弟猥以虚庸,徼冒非据,僭征之应。厥青恒旸,更历三时,日惟走望,对镜照面,旱魃自猜,矧曰其能调夑?投劾求免,未获允从。会官工落成,槩蒙□赉,欲同登垄,食比画墁,内自媿矣。忝台下道义至爱,辞受进退,大节所关,贪昧之羞,良朋所为,割席也。不蒙谯让,重以宠褒,嘉我树檀,忘其维箨?岂中丞风裁,方用之于激扬,不暇图切偲之谊乎?然阔久得奉德音,是为快耳。肃此附谢,神与俱往。
○荅朱明虹年丈
译○答蔡龙旸年丈 开拓疆土容易,守住疆土困难,守住疆土而没有后患尤其困难。田州、东兰互相争夺边界土地,不能用虞、芮那样的办法来调解,这是很明白的;何况叛乱的首领已经占据其地,我私下估量,即使让渔人坐收其利,也不容易收拾。即使收复了,还要改流官为土官、增设军队、置办军饷,只怕所得还不如所失。两州的田地,即使有百石粮食,也未必能补偿损失,利少害多,实在已经很明显了。况且夺取了却不能守住,守住了又不能保全,反而引发争端、构成战争,纷乱没有止境,难道可以不加考虑吗?承蒙您教示说,应该答应把田州归还给他们,让他们以夷攻夷;即使日后发生什么事,我们也不要参与。这是我国驾驭夷人的大原则,并不只是权衡利害得失后才知道不可行。希望翁台坚定地主张此事,不要贪图小利、拘泥于已经议定的边疆方案,那就太好了。○答范涵虚年丈 几年来,国家多有忌讳和禁令,缙绅士大夫无不忧虑得把嘴封住,像金人那样三缄其口。而我们几个兄弟,意气激昂,时常有所议论,不习惯委曲周旋,那么权贵的势力和地位早已逼仄我们很久了。长孺在淮阳,萧傅在冯翊,因坚持正道而被疏远,没有什么值得老丈替他们惋惜叹息的。只是遗憾十五年来像雁行鱼贯般相伴的朋友,□□各自星散,相继离居。晚上佩印、早晨穿朝服,哪里禁得住这番寥落的感受?幸而如今宫府已经变革,政事和风气也为之一新,正直端方之人无不弹冠相庆。想到老丈高标亮节,如山岳般立于词林,朝廷珍视您的仪范,世道还要借您的力量作栋梁。皇帝召还您已经不远了,捧袖相迎也可期待。我们这些同僚,正在盼望着您。太史的脚步,怎么能长久滞留在漳南呢?弟某不才,苟且求全,自己也感到惭愧。近来又遇上庆典,冒昧地获得升迁,回头省察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实在担心名不副实。况且旧病时常发作,野性难以驯服,终将放下缰绳、脱去嚼口,逃往西山长久隐居,只怕来不及等到征召您的车驾进入京城了。怎么办呢?○答张洪阳年丈 弟自从带着忧伤从西边回来,每天抬头盼望您入相,以为您早晚就会入朝辅政,太平的恩泽也将沾及我这个草野废人。然而您竟停止入直而离去,您难以进用的志向,我早已深知,不必再凭空猜测。只是想到没有人肯早晚勤勉、没有人肯朝夕尽职,这正是诗人忧虑的事,我也暗自走在先行逃避的路上。而正直之士离散居处,怎能不替世道叹息呢?湖山之间,丹烟缭绕着仙鹤,剑气弯曲如虹,我知道那里是翁丈承受欢娱之地,也是您珍爱居住的地方。弟承受皇恩,却惭愧不如乌鸟反哺;行迹又愧对鸿雁高飞。出仕既荒谬迂远,退处又狼狈不堪,平生在道义方面的惭愧太多了。然而涸辙中的鲋鱼容易满足,本来就没有过多要求;鹪鹩栖息卑微,却颇能自得其乐。这或许也是翁丈能够深切谅解的。希望晚年善始善终,彼此相约白首,我怎敢不牢记这番教诲,永远发誓不改变?只是创伤余痛和旧病摧残着我的精神,不能远随您的杖履,寻访那漫无边际的游踪,实在惭愧。勉强带病草草写成,不能尽述万一。又 承蒙您教示说,时事中竟把意见相同或不同作为毁誉的依据,又把毁誉作为任用或罢黜的依据,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前信错误地说,冢宰是君子,也可以用公正来使他信服,用平和来调和他,只是担心他坚持己见过头,矫正弊病时任性而为,或者同内阁发生抵牾。如今却把推辞退避当作高尚,使各司官员自行作主。让各司官员自行作主,就会无不乖张、无不抵牾。内阁好比屋梁,九卿好比梁柱;柱子直,梁才平,柱子先软了,即使有合抱粗的梁木,也不能使墙壁不倾斜、椽瓦不毁坏。如今九卿未必都用人得当,只要得到一位冢宰、一位总宪,有力量、有担当,能够把持得住、安排得来,毁誉就必定不能动摇他,意见的异同也必定不能扰乱他。至于毁誉,执政者今天确实是万分苦心、千□□手,弟并非不能体察,正因为弟见识浅薄、根基柔弱,不能胜任,所以失败而归。在翁丈和元老看来,却须安心忍耐,竭力调停,有□的意,囚方可来。来信却说元老平心虚怀,尚且难以挽回,□能裁断。平心虚怀本来是辅相事业的第一要义,正应当用它来裁断;若不裁断,哪里能看出平心虚怀?如今怎么能立即说无法挽回?且不必把挽回一事抛开另作□□计算,只要一直保持虚心平和,最终自然能够挽回。也就如同冢宰推辞退避,且□□□□□退避过度,应当包容他、诱导他进取,倚重他并责成他,使他能够不□□□□□□。若因他推辞退避,自己也推辞退避,那么由谁来负责?既然已经□□□□□□□,毁誉是非连周公、孔子也不能避免,只要内心秉持□□□□□□□□□,裁□做到恰到好处,毁誉终究会少得多。即使仍不能免于毁誉,而我们的裁断并没有差错,保持虚心平和这一念头,到了最后也没有玷污缺失。弟这番话,正如跛子谈论走路、败军之将谈论勇敢,只是自取讥笑;但在道义骨肉至亲面前,不能不把心里话全部倾吐出来。○答贾石葵年丈 弟以浅薄平庸之资,冒昧接受不合身份的职位,僭越地承受征召的报应。那青黄恒旸,经历了三个季节,每天只是奔走观望,对着镜子照自己的脸,连旱魃都要自我怀疑,何况说我能调和天地呢?上呈弹劾文书请求免职,也没有得到允许。正逢官署工程落成,大概蒙受了□赐,想同大家登上土垄,吃那些如画墁般的虚文,内心实在惭愧。承蒙台下以道义和至深的友爱相待,在辞受进退这些关系大节的事情上,若我贪昧而不知羞耻,真正的朋友就会同我割席绝交。您不但没有责骂,反而更加宠爱褒奖,赞美我如树檀一般,却忘了我只是枝叶吗?难道中丞的风采裁度,正要用在激励振作方面,便无暇顾及切磋规劝的情谊了吗?不过久违之后能够奉闻您的德音,已经是很快慰的事了。谨此附信致谢,精神也随信同往。○答朱明虹年丈
虏酋遣调部落移帐西行,名曰抢番,情寔叵测。恃郑范溪公驻师湟中,调度堵防,可无他虑。第与督抚意见不合,互争议论。不佞大以为非经畧之体。夫经畧兼制七镇,经畧所不可者,七镇必不能专;而七镇所议以为可者,经畧亦须当听听之。而料量时势,裁酌机宜,缓急后先,惟所措置,则用其策而七镇得効其长,不用而七镇亦不耻其短也。此为大而能容,七镇乃可以制七镇耳。顾持欵之是以拒战之非,我单言欵,犹彼之单言战也。东墙西壁,偏向正冋,何能相下?不相下则争,争则不和,不和何能济事?故西事之矛盾,不独叶中丞偏言征剿,闇于机宜,而郑公亦未为知大体也。夫战守和三字,犹五味之酸咸甘苦,相资为用,缺一不能。即战非其时,亦须收存其策,以备一着。兵家先声后实,今以战为声,以和为实,孰得而窥我之用乎?不务集羣策以屈羣力,而欲执一味以当五味,此叶中丞之所以不服而继之以争也。盖既违其长,又暴其短,事势之迫相激使然。虽谓郑公不善用叶公可焉?即今唇鎗舌剑,人人自谓知兵,不佞诚切齿恨之。而当事者又不务镇定省口,以辩御辩,以争息争,争辩纷纷,何时可巳?承教慎封守备,器械练营伍,足粮饷四事,皆防边御虏要务。四事修举,可战五可,可和此不言而坐胜之术也。何争议之有?恃爱妄谈,不觉烦琐。
○荅刘两峯年丈
承教时事,窃谓东山一出,遂蒙小草之讥;深源未行,曾系苍生之望。人之清浊无恒操,而世俗取舍亦无定评。总之,驾车者宠,戴笠者辱。当供驩未流,且放之日,固与皋夔比誉。是何可以得失利钝?槩当世贤豪,庙堂用人,自应不错耳。谬蒙褒藉,比儗过踰,愧负欲死。独所云道泰年丰,诚夙夜私愿;而夷情边事,尤桑梓隐忧。幸仗台下威灵,城守军容精采百倍,以息讨伐于彼,而偃甲兵于此。秦疆晋塞,禔福惟均,社稷苍生托力不细。又何但不肖某孱焉病惫之躯,私其惠顾之恩巳哉!缕缕欲言,伏枕不尽。
○荅朱金庭年丈
罗生使者至,恭谂台履。清娱窃庆,天佑相师,太平之符,于是焉在。而又自幸获延游息,得乘鳞羽之便,又及一奉起居也。卒卒不遑覼缕,惟是年来天灾物异,纷见迭出,而人心积玩,国事白隳,章疏留中以为常。卿寺虚席而不补,所急者惟矿金店税与没官之产耳。至于岛夷狂逞,奄及门庭,而庙算悠悠,尚无成议,方且修城建署,设将增官奴,使朝鲜攘其资藉。窃恐倭未至,而朝鲜巳不胜其敝,势将折而入倭,而我师亦不能独完矣。柰何哉!杞人之忧如此,谅亦翁丈猷虑所及。诚不意主上聪明仁圣,我辈向所交口而颂尧舜之资者,一旦鲜终至此。每一追惟,辄欲恸哭。所愿天启宸衷,翻然开悟,蚤征旧学,锐意图新。翁丈即抱道至高,宁忍不为社稷苍生一出?得见翁丈出者,弟病且死,有余快焉。悬企悬企,诚切诚切。
○荅邵梅墩年丈
顷恃翁丈道义至爱,谬以杞人之忧上请提诲。极知褊浅,顾今时事一变,主德亦一变,上下隔阂,中外参差之状,有难以一二数者。即如章疏入内,或经旬弥月不下,或屡请然后下,或竟不下,下而更无所可否,漫然留,漫然发之而巳纲纽如斯,国事安从而理?譬之人身痿痹之疾也。内庭举动,复多媟嫚,操下更苛,外疏于政,而内详于刑,寖失常度矣。故弟以为主德之一变也,而深以为忧。谬上一疏,请上朝讲,仅一再出,又遂止。自度其力之终不能柰主上何也,而因有归志耳。承教人主之德在涵养,天下事须从容求济,此惟有大学术、大识力者乃能有此转移斡旋之妙用,岂所责于不肖弟之委琐龌龊者哉?闻荣代且近入,当自见诸所愿请教者面,而乃得尽其说也。盖今主德时事方如此,而一二名德老成亦好争细事,与后生辈交唇舌,颇又非体。正弟之所诧以为不宜者,得翁丈之教,益自信其所见不差矣。谨复并谢。
○□□和石年丈
不佞弟寡陋迂愚,无能掩于佑巳,猥徼宠袍谊,辱奉二难之提携,渐芷依麻,以得投气味,为幸尔。顷者大廷论相,荆翁以鸿猷宿学,特简帝心,入赞机衡,允子人望,乃俾弟之不肖,滥厕其间。一凤一枭,固自知其非匹也。正人柄用,泰道方新,蹑景希光,不无弹冠之愿,而诏使敦趣,未即肯来,遂令弟之去留,因不敢决。奉书知有两郎之变,瑶华易□,玉树难培,仰体慈情,固应摧恸。第征书三往,宜可憣然耳。为伯母纾含饴之思者,亦莫若元方御左,季方御右,相将而游上都,用宽慰其心,胜于以悲怜哀苦之色,相对于闱中耳。真切真切,若褒藉不肖弟者,大非弟所克当即。弟所欲请教,亦惟候昆玉旌轮联镳而出,乃敢布其区区也。延伫耿耿。
○荅罗康洲年丈
译虏酋派人调动部落,迁移帐幕向西而行,名义上说是抢夺番地,实际情形实在难以测度。幸亏郑范溪公驻军湟中,负责调度堵防,可以不必另有忧虑。只是他同督抚意见不合,彼此争论不休。弟非常认为这不合经略的体制。经略兼制七镇,经略认为不可行的事,七镇就不能专断;而七镇议论认为可行的事,经略也应当听从。至于衡量时势、裁度机宜、安排缓急先后,则全由经略处置。这样,采用七镇的策略,七镇就能发挥长处;不采用,七镇也不以暴露短处为耻。这就是宽大而有容纳力,七镇才能受经略节制。如今却把主张维持和议视为正确,把主张拒战视为错误;我只说和议,就像对方只说作战一样。东墙西壁,各自偏向一端,怎么能互相退让?不能退让就会争执,争执就不和,不和又怎么能成事?所以西部事务的矛盾,不只是叶中丞偏说征讨剿灭、不了解时机,郑公也还没有明白全局大体。战、守、和三个字,就像五味中的酸、咸、甘、苦,彼此资助才能发挥作用,缺一不可。即使不宜作战,也必须保留作战策略,以备有一着可用。兵家讲究先声后实,如今以战为声、以和为实,谁能窥知我们的真实用意呢?不致力于汇集众人的策略来制服众人的力量,却想执着于一种味道来代替五味,这就是叶中丞所以不服、继而争论的原因。既违背了他的长处,又暴露了他的短处,是事势逼迫、彼此激发所造成的。即使说郑公不善于使用叶公,也可以这样说。如今唇枪舌剑,人人都自以为懂得用兵,弟实在对此咬牙痛恨。而当事者又不致力于镇定局面、少发言论,以辩论抵御辩论、以争论平息争论,争辩纷纷,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承蒙您教示的谨慎封守、整治器械、训练营伍、充足粮饷四件事,都是防守边疆、抵御虏人的要务。四件事都整顿办好,就可以战,也可以和;这是不必多说便能坐收胜利的办法。还有什么可争论的?我凭借您的厚爱妄加议论,不觉说得烦琐了。○答刘两峰年丈 承蒙您教示时事,我私下认为,东山一出,却遭到轻视小草的讥讽;深源还没有出仕,却曾寄托着苍生的希望。人的清浊没有固定操守,世俗的取舍也没有一定评价。总之,驾车的人受宠,戴斗笠的人受辱。等到应召供职的欢悦尚未流露、放任闲置的日子尚未到来时,本来还可以同皋、夔并列赞誉;怎么可以据此判断得失利钝?概观当世贤能豪杰,朝廷任用人才,自然不应当有差错。承蒙您错误地给予褒奖,把我比拟得过高,惭愧得恨不得死去。只是您所说的道术通行、年成丰收,确实是我日夜私下的愿望;而夷情和边事,更是我对故乡的隐忧。幸而仰仗台下的威灵,使城防和军容精强百倍,在那里平息讨伐,在这里收起兵甲。秦地边疆和晋地关塞,共同得到福祉,国家和百姓所寄托的力量实在不小。又岂只是我这个不肖某孱弱困病的身体,私自享受您关怀的恩惠而已呢?想说的话很多,伏在枕上不能尽述。○答朱金庭年丈 罗生的使者到了,恭敬地问候台下起居。您清闲自娱,我私下庆幸,这是上天保佑宰辅,太平的征兆也正在这里。又庆幸自己获得延续游息的机会,得以借助鳞羽之便,又能再次问候您的起居。仓促之间来不及详述,只是近年来天灾和物异纷纷出现、接连不断,而人心积习玩忽,国事公开败坏,章疏留在宫中不发已经成为常态。卿寺空缺而不补,所急于办理的只是矿金、店税和没收官产罢了。至于岛夷肆意猖狂,已经逼近门庭,而朝廷谋划迟缓,至今还没有议定方案,反而要修城建署、设置将领、增加官奴,使朝鲜人抢夺他们的资财。我私下担心倭寇还没有到,朝鲜已经承受不了这种弊害,势必转而投入倭寇一方,而我国军队也不能独自保全了。怎么办呢?我像杞人那样担忧到这个地步,想来也是翁丈谋划考虑所能想到的。实在没想到主上聪明仁圣,我们过去常常异口同声赞颂他有尧舜般资质,如今竟一下子到了这种地步。每次追想此事,总想痛哭。只愿上天启发圣上的内心,使他突然醒悟,早日征召旧日学者,锐意谋求革新。翁丈即使抱持极高的道术,难道忍心不为国家和百姓出仕一次吗?若能看到翁丈出仕,我即使病得将死,也会感到无比快慰。悬望着,悬望着,实在恳切,实在恳切。○答邵梅墩年丈 近来凭借翁丈深厚的道义和友爱,冒昧把杞人般的忧虑呈上,请求指教。非常知道自己的见识偏狭浅薄,只是如今时局一变,君主的德行也随之改变,上下隔绝、中外参差的情状,有许多难以一一列举。就像章疏送入宫中,有的经过十天一个月还不发下,有的多次请求以后才发下,有的竟然不发下;即使发下,也不作任何可否,只是漫无目的地留置,漫无目的地发还罢了。纲纪纽带如此,国事从哪里得到治理?这好比人的身体患了痿痹之疾。宫内的举动又多有轻薄亵慢,对下属的操持更加苛刻,对外政疏于治理,对内刑罚却很详密,渐渐失去常态了。所以弟认为这是君主德行的一次变化,也深以为忧。弟冒昧上疏,请求皇上临朝讲学,只出来了一两次,便又停止了。我估量自己的力量终究不能对主上有什么作用,于是便有了归隐的志向。承蒙您教示说,君主的德行在于涵养,天下的事必须从容求得成功;这种转移斡旋的妙用,只有具有大学问、大见识、大力量的人才能做到,哪里是对我这个不肖而琐碎龌龊的人所能要求的呢?听说荣代即将入朝,到时我应当亲自向他请教所愿请教的事情,才可以把这些意见全部说出。只是如今君主的德行和时事正是这样,而一两个有名望有德行的老成之人又喜欢争论细枝末节,同后辈争口舌,这也很不合体制。这正是弟所惊诧、认为不应该的地方。得到翁丈的教诲后,更加相信自己的看法没有错。谨此回复并致谢。○□□和石年丈 不才弟浅陋迂愚,不能掩饰自己的无能,冒昧蒙受宠爱和情谊,又承蒙二位贤者提携,渐渐如芷草依附麻类,得以投合彼此气味,实在是我的幸运。近来朝廷议论宰相,荆翁凭借宏大的谋略和深厚的学问,特别得到皇帝赏识,入朝辅佐机要,确实符合众人期望,于是竟让弟这个不肖之人也混列其中。一只凤凰和一只枭鸟,本来就知道不是同类。正人掌权,太平之道正在更新,我追随光影、仰慕光明,并非没有弹冠出仕的愿望;但诏使敦促,我还没有立即肯来,于是弟的去留也不敢决定。来信得知两位公子的变故,美玉般的光华容易□,玉树般的子弟难以培育,我仰体您的慈爱之情,自然应当感到摧心悲痛。只是诏书三次往返,想来您应当能够欣然改变心意。要替伯母解除含饴弄孙的思念,没有比让元方驾左、季方驾右,相伴出游京城更好的办法了;这比在内室中以悲怜哀苦的神色相对,更能宽慰她的心。此情真切,真切。若说用褒奖来抬高不肖弟,实在是弟不能承当的。弟想请教您的事情,也只等两位公子的车驾联辔出发后,才敢把区区心意说出。延颈等待,内心耿耿。○答罗康洲年丈
弟入山以来,所夙夜深念不能无遗虑者,惟册储之议一日未定,此心一日不宁耳。幸仗三老密谋,羣公大力,多方维斡,竟感宸衷,慨然举行出阁讲学之礼。又慎简宿德鸿儒,端方博雅,如翁丈者,隆以师保之任,朝夕谕教之。从此蒙泉养正,震器有归,自九庙神□,百官万姓□□□□,寔共欢欣。弟罪衅余生,亦无几湔祓前愆,解除后咎,咽可下食而背可帖席矣。闻之而喜,宜何如也?至谬蒙期许,责以云龙之会,鱼水之投,果其人也。伴食五年,投会久矣,奚待今日?元公引拔,本之诸丈嘘提荐,非其人用之,辱国不用辱身,均非所以全弟也。弟所愿者,吾二三兄弟接踵机廷,一德和衷,共熙帝载。弟即荷戈塞下,负耒田间,徼藉宠灵,式叨荣庇,固不必参陪左右,乃见交情耳。敬布区区,冀垂慈詧。
○荅沈蛟门年丈
顷者主上睠怀旧学,用天子迎师之礼以迎门下,使命结辙,迟道即三聘之勤,不隆于此矣。弟也敢一人簪袂之私,是昵惟是圣意倚毗,物情瞻仰,非明德无以光于上下,用是敢数恳之左右,庶几幡然思贲然肯来,则弟亦窃庇其末照云尔。及奉教章,沾沾循陔陟岵之情,若一举足不忍违者,知门下之于天性深矣。即复申事君之说于彩侍之前,度不能夺其所重,其何有于簪袂之私?虽然,古之哲父子仕则教之忠,其孝子之劳于王事者,则亦曰不遑将父。今日之事,弟岂敢要于门下曰必以从君?顾窃闻年伯之起居康强甚适,亦欲门下之一出也,则亦不但君命当从而巳,惟门下裁之。主上即有宽旨,终不能听门下之坚卧而莫肯夙夜也。悬伫,悬伫。
又
前杨掾来辱,惠至教,谓臣事君,犹病之有医,家之有干。医不督过而委病,干不去主以取名,诚善谕也。弟拜手铭心,朝夕省焉。乃今一年矣,幸濡忍未即去,而医不医,干不干,犹昔也。病者日以沉笃,而主人之家务日隳坠。翁丈岂当以弟今之容容为愈于昨之悻悻耶?夫所贵于良医忠干周旋不去者,其术与力必有所欲试而未尽。而弟之术穷矣,力竭矣,悻悻求去,大有所不得巳,非敢取名也。翁丈乃责以贤相之道,谓宜学韩魏公之博大,不宜效刘文成之峻隘。所以评相道则诚确论,以责不肖弟,则何但不类而巳魏公之相度真不可及,文成佐命元勋,气横四海,忠贯日月,其峻隘亦岂易到?弟之所以卑卑不振,正坐空疏简佚,无器局,无锋棱,进无所効其长,不得不退而覆其短耳。今有山峙渊涵,识量兼裕,合魏公文成为一,而恋恋庭闱间不肯出,是卢扁深藏,赵孟高卧,而使庸医劣干按迹而驰,其误国家,误天下苍生,岂独弟辈之罪哉?何敢谩?何敢谀也?
又
弟三十年于几研之侧,不能为谀,而喜为戆,翁丈所稔知也。使翁丈飘然之思义可自遂,弟固当劝之,岂应阻之?君臣之际,僚友之间,事势人情,义固大有所不可也。翁丈试思,向来捐身捐官以幸有今日者,何心?十疏百疏推达二公者,何心?皆一念忠诚,体国求贤,共济之心也。善作者欲善成,善始者必善终。当艰危之时,独任其重而无苦;颜值宁帖之候,参秉其成而有违志,无论非朝士大夫之心,非主上之心,非二公之心,即翁丈之心,亦有不能恝然者耳。来书谓钱若水后有弟弟,非能学若水者,即若水急流勇退,亦见得太宗有轻忽辅臣之意,故欲去。弟鄙见偶与之合,所以悻悻求退,而主上不予留也。夫安得不行若?翁丈今日,主上之眷倚既笃,二公之孚契又深,正宜一德和衷,协襄泰运,为海宇生灵造无疆之福,而可轻言去耶?乃沾沾慕两疏,羡若水之为人不置,岂两疏贤于五臣,而阿衡事业反当在若水下耶?时殊势殊,委任权力又殊,不可谓两疏若水非高人而何?可执以为定迹也。龙江、金庭二公,我辈三十年肝胆洞然之交,其心事青天白日,可百口保其不负翁丈者,稍有异同意见之间,毫厘之差,而酸咸甘苦,正可赖以互济者也。二公洜一味,翁丈以无味和之,伫且收调鼎之功,弟草野之下与沾其膏馥焉。慎无使操刀执爨者得乘隙而水火其中,此于害公餗不细矣。有味哉,翁丈!大章不立党之说也。此言一出,而相度休休,天空海阔,其何所不盖容?亦何所不宣鬯?小羣悉涣而为大羣矣。快服快服,愿永坚此心,与二公交相印证,无便纤芥参之,弟当于山间司盟府之载书焉。盖弟在政府时,无他长,惟不植私交,不泄禁中语,与姑苏、新安、太仓无枘凿也。是则退而可以无怍者耳。故愿翁丈与二公之交好也,盖正人进者治之。机而正人合者,尤治之机也。弟曾与二公书,有同舟期于共济,推车主于必行之说,敢并以闻。
○荅裴澹泉年丈
译弟入山以来,日夜深切思虑、不能不留下忧虑的,只有册立储君的议论一天没有决定,这颗心一天就不得安宁。幸而仰仗三老的密谋、群公的巨大力量,从多方面周旋斡旋,终于感动圣心,慨然举行出阁讲学的礼仪。又慎重选取有道德、有学问、端正博雅的人,像翁丈这样的人,隆重授予师保之任,朝夕进行谕教。从此蒙受泉水般的滋养、涵养正道,使太子这个震动之器有所归依,自九庙神□,百官万姓□□□□,实在共同欢欣。弟罪过余生,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洗刷以前的过错、解除日后的罪咎,如今终于可以咽下食物、安稳地贴席而卧了。听到这些消息,应该怎样欢喜呢?至于承蒙您错误地期许,拿云龙相会、鱼水相投来责望我,说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已经伴食五年,早已参与朝政,哪里还要等到今天?元公的引荐提拔,本来就是依靠诸位前辈的吹嘘荐举;不是那样的人却任用他,是辱没国家,不任用他又辱没自身,都不是保全弟的办法。弟所希望的,是我们几个兄弟接踵进入朝廷机要之地,同心同德、和衷共济,一同辅佐皇帝成就事业。弟即使扛戈在塞下、背耒在田间,借蒙宠灵,承受荣光庇护,也本来不必参与陪侍左右,才算看见交情。谨此陈述区区心意,希望您慈爱地察看。○答沈蛟门年丈 近来主上思念旧学,采用天子迎接老师的礼节来迎接门下,使命接连而来,迟道即使有三次聘请的勤意,也没有比这更隆重的了。弟岂敢只为个人簪袂相交的私情,就亲近地请求您?只是圣意倚重,众人仰望,若不是明德之人,就无法使上下都增光,因此才敢多次向您恳求,希望您突然改变心意,欣然肯来,那么弟也可以私下承受您的余光庇护。等到读到您的教子文章,看到其中流露出的循陔、陟岵之情,仿佛每抬一步脚都不忍离开父亲,知道您对于天性的感情深厚。如今我又在侍奉父亲的侍者面前申说事君的道理,料想不能改变您所看重的东西,那又何况个人交游的私情呢?然而古代贤明的父亲,子女出仕就教导他们尽忠;孝子为王事劳苦,也只能说没有闲暇奉养父亲。今天的事情,弟哪里敢对门下说一定要跟从君主?只是私下听说年伯起居康强、十分安适,也希望门下出仕一次,那么也不只是君命应当遵从罢了,请门下自己裁决。主上即使下达宽容的旨意,终究也不能听任门下长久坚卧而不肯早晚勤勉。悬望着,悬望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又 前些日子杨掾来访,承蒙您赐下教诲,说臣子侍奉君主,就像病人有医生、家庭有主干。医生不能责怪病人而把疾病丢在一旁,主干也不能离开主人来求取名声,这实在是很好的譬喻。弟拜手铭记,早晚反省自己。如今一年过去了,幸而勉强忍耐没有立即离开,但医生仍不像医生,主干仍不像主干,还是从前的样子。病人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主人的家业却一天比一天毁坏。翁丈难道应当把弟如今的苟且敷衍看成比过去的愤懑求去更好吗?良医和忠诚主干之所以可贵,在于他们的才术和力量一定还有想施展而没有施展尽的地方。但弟的才术已经穷尽,力量已经竭尽,愤懑求去实在有很大的不得已,并非敢借此求取名声。翁丈却拿贤相的道理来责备我,说应当学习韩魏公的博大,不应效法刘文成的严峻狭隘。若用来评论辅相之道,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但用来责备我这个不肖之人,又岂只是不像而已?魏公的相度确实无人能及,文成辅佐开国、建立大功,气势横贯四海,忠诚贯通日月,他的严峻狭隘也哪里容易达到?弟之所以卑微而不能振作,正是因为空疏懒散,没有器局,也没有锋芒;进取时没有可以施展的长处,只好退下来遮掩自己的短处罢了。如今若有山岳般高峻、深渊般涵容,见识器量兼备而富裕,能够合并魏公、文成的长处,却恋恋于家庭、不肯出仕,那就好比卢扁深藏不出、赵孟高卧,反而让庸医和劣等主干按着旧迹奔驰,他们误害国家、误害天下苍生,难道只是弟辈的罪过吗?我哪里敢欺骗您?哪里敢奉承您呢?又 弟在您案头笔砚旁已有三十年,不能奉承,却喜欢说直话,这一点翁丈最熟悉。假使翁丈想要飘然远去,认为这样做合乎义理而可以自行实现,弟本来应当劝您,又怎么应该阻拦您?只是君臣之间、同僚朋友之间,按照事势和人情,道义上实在有许多不可以这样做的地方。翁丈请想一想,过去那些舍弃自身、舍弃官位而幸得有今天的人,是什么心意?十次上疏、百次上疏推举二公的人,是什么心意?都是出于一念忠诚、体察国家、寻求贤才、共同济事的心意。善于开创的人希望善于成就,善于开始的人一定要善于结束。在艰危之时,独自承担重任却不以为苦;到了颜面安宁、局势平稳之时,参与掌握成功却违背本意,这不只是朝士大夫的心意、主上的心意、二公的心意,即使是翁丈自己的心意,也不能对此毫不在意。来信说钱若水后来有弟弟,并不是说能学习若水的人;即使钱若水急流勇退,也可看出宋太宗有轻视忽略辅臣的意思,所以他想离去。弟的浅见偶然与此相合,所以愤懑求退,而主上没有挽留。怎么能不实行若水的做法呢?翁丈如今受到主上的宠爱倚重既深,二公同您之间的信任契合又深,正应该同心同德、和衷共济,协力辅佐太平时运,为天下百姓造就无边的福祉,怎么可以轻易说离去呢?如今却津津有味地仰慕两位上疏求退的人,羡慕钱若水的为人而不能放下,难道两位上疏者比五位臣子贤能,而伊尹、阿衡的事业反而应当在钱若水之下吗?时代不同、形势不同,委任的权力也不同,不能说两位上疏者和钱若水不是高人;但也不能执着于此,把它当作固定不变的行迹。龙江、金庭二公,是我们三十年来肝胆相照的朋友,他们的心事如青天白日一样明白,我可以用百张嘴保证他们不会辜负翁丈。即使在意见上有稍许不同,酸咸甘苦正可以依靠彼此来互相补益。二公各有一种滋味,翁丈以无味来调和,等着就可以收到调和鼎鼐的功效,弟在山野之中也将沾到其中的膏馥。千万不要让执刀掌炊的人乘隙在鼎中搅乱水火,那样对损害国家大政的影响可不小。翁丈啊,这是大章所说的不结党的道理。此言一出,您的相度宽宏广大,天地般开阔,还有什么不能包容?又有什么不能宣扬畅达?小群体全都消散而成为大群体。快慰,快慰!愿永远坚定这颗心,同二公互相印证,不让一点细微隔阂介入其中,弟将在山中掌管盟府的盟书,为此作证。弟在政府任职时,没有别的长处,只有不培植私人交情、不泄露宫中禁语,同姑苏、新安、太仓诸人之间没有互相抵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这样退下来以后,才可以问心无愧。因此希望翁丈同二公交好,因为正人进用,就是治理天下的机会;正人联合起来,更是治理天下的机会。弟曾写信给二公,说过同舟共济、推车务必使它前行的话,谨一并禀告。○答裴澹泉年丈
不佞弟迫于简书,累辞不获,盖不得不策驽而前也。而材之不适于用,自量固巳审矣。翁丈宜有以督诲不肖,俾无为世谊之玷,知爱之辱,乃所以救之于末路,全其生平,徒饰美褒矜,耀其虚荣而巳是益弟之諐尤,而稔其疢疾也,岂弟所望哉?楚即岁侵,恃仁人在上,沟壑之瘠可保,必无塞下饥氓亡徙垂尽,独不得与郧襄之民共沾庥泽,可怜巳然。今海内元元,在所困敝,亦不独塞下,只是无良有司以拊循之耳。其所谓拊循,类多饰虚文,鲜实惠。翁丈但于名实之间加意综核,宁奖悃愊无为,浮薄吏所移,吏治自兴,民生自厚。此又蹈前日之失所类,燕人对越人谈舟檝之便者也,可笑可笑。
○荅徐检庵年丈
弟草土残人,樗肿瓠枵,不堪世用,自知甚明也。而迫于简书,兼拜使命之辱,卬须我友三聘不加勤焉,于是始力疾出,踉跄赴阙下。岂不欲齐年并驾,联平生之好,附义无穷哉?乃行道未半,门下巳拥传而南。闻之窃叹,世态如斯,大贤尚不免于谗妬之口,何有不佞?盖次且而不能前者数矣。比过关抵易水,获接手教,益复咨嗟惆怅,忾焉增怀。入京以来,落莫□单,仰视屋梁,独有明月。时又朝讲久辍,章疏频留,储位尚虚,废阉复进,失职之愧,抑又可知。门下黼藻嘉猷,镜衡清望,机廷纶闼,主上所虚席而延也,讵可优游以廑寤寐?弟一人恋慕之私,不足恤耳。伻旋附报,慺慺不悉。
○荅沈晴峯年丈
非但甘肃之福,固社稷之幸也,深用欣抃。兹承音使,伏谂台履亨嘉,境上宁谧,折冲御侮,事効自殊,又喜又喜。大都今之边患,欵不可恃,然罢欵则虏益不可支。战不可忘,然好战则兵益不可息。休兵按甲,积饷除戎,物力既充,战欵皆利。徒言罢欵而不顾兵之强弱,饷之盈诎,非完策也。惟台下图之。然他镇单御虏,甘镇兼抚番,能使番不入虏,虏不足忧矣。喋喋
○荅金省吾年丈
久别怀思,获奉音使。不意天壤弃物,辱收有道之门。即颓然衰也,亦足自壮矣。感慰如何?及披览抚闽诸编,若常平、义仓、兵防、海赋,以至保甲、邮传、银力、差徭,莫不设法兴除,悉心经画,条分缕析,事事周爰。吏治民生,恬嬉可想。自非轸恫瘝之隐痛,裕康济之长才,而白意赤衷,又足以风厉庶寮,俾之奉行如一。何能截然就绪,翕然变俗如此?使边海诸镇尽若明公,何忧乎凶荒?何畏乎倭虏?而汹汹骚动如今日哉?弟朽惫不复可希觊庥泽沾溉蓬蒿,惟义仓、社学二书尚可依仿芳规,联辑乡里。当于暇日与二三田父就沟塍之上共肄习之,不可谓不沾明公之庥泽也。真实真实,惟于老丈敢以此言进也。
○荅刘晋川年丈
自衮舄升朝,窃以为正人进者,治之机,不胜为世道庆巳。又念君子进者,小人之所忌,复不胜为世道忧。顷闻主上眷知,擢贰天部,无小人之忌,乘正人之时,甚慰甚喜。以统均重地,衡鉴清曹,得正大光明如翁丈者,参佐其间,不忧吏治,不与官材,不当也。矧冢宰公当代名贤,我辈气味近,得其泼清一疏,及抽签注选之法,意在严斥贪残,痛裁侥幸,此弟生平区区微志所欲为而未遂者,发自此老寔获我心,良用欣服。翁丈当相与黾勉主持,共图振刷天下事,非定见不能决断,非定力不能担当。彼倒东坠西,瞻前顾后者,始能熟软,渐乃摸棱,始于胡涂,渐乃阘□误尽国事,害尽苍生。弟不愿翁丈效此人也。
○荅贾舂容年丈
今疆臣动谓边事难处,似以为任重机繁,未易担负,未易解割者,不佞以为不然。夫以为不可担负者,其退缩之气胜也;以为不可解割者,其牵缠之念多也。诚如翁台精忠为国,专志筹边,汰冗兵,稽冗饷,饷有余则节不足,则请将领材者用,不材者即斥;巳有功□献功,有过则引过。如此是以疆事处疆事,而一毫之巳私无与也。何事不可担负?何事不可解割?即如卜失兔叩关请罚,则许其欵;庄明二酋桀鷔不服,则严为备。以此治夷,而外无遗策;以此入告,而内无匿情。夫何退缩牵缠之有?假如调度兵饷赢诎,不以实举;刺将领功过,不以实奏;报夷情顺逆,不以实是。方寸之内,不胜牵缠,不胜退缩,而欲担负重任,解割繁机,诚甚难矣。何怪边事之日坏哉?偶感漫谈,非佞左右也。
○荅胡顺庵年丈
译弟迫于公文命令,多次辞让也没有获准,实在不得不鞭策劣马向前走。而自己的才干不适合任用,弟心里早已清楚。翁丈应当有所督促教诲这个不肖之人,使我不成为世交情谊的污点,不辱没您的爱护;这才是从末路上挽救我、保全我平生的办法。若只是徒然用美好褒奖来装饰,夸耀我的虚名,那只会增加我的过错、加重我的病症,难道是弟所希望的吗?楚地即使年成歉收,只要仁人在上,沟壑中的贫弱百姓也可以得到保全,必定不至于像塞下的饥民那样逃亡殆尽;只是他们不能同郧、襄的百姓共同沾受福泽,实在可怜。如今海内百姓都处在困苦疲敝之中,也不只是塞下如此,只是没有贤良的官吏来抚慰安置他们罢了。所谓抚慰安置,大多只是装饰虚文,少有实际恩惠。翁丈只要在名实之间加意考核,宁可奖赏忠厚诚实、无所作为的人,不要被浮薄的官吏所左右,吏治自然兴盛,民生自然丰厚。这又像重蹈前日的错误,好比燕国人对越国人谈论船和桨的便利,实在可笑,可笑。○答徐检庵年丈 弟是草野中的残废之人,像樗木一样臃肿、像葫芦一样空虚,不堪任用于世,这一点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但迫于公文命令,又承受使命来访的屈辱,仰仗朋友三次聘请、情意并未加重,于是才勉强带病出发,踉跄赶赴阙下。难道不想同您同年并驾,联结平生交情,依附道义而无穷相交吗?可是行路尚未过半,门下已经奉传命向南而去。听说后私下叹息,世态竟如此,大贤尚且不能免于谗毁嫉妒之口,何况我这个不才之人?我踟蹰不能前进已经多次了。等到经过关口、抵达易水,才得到您的亲笔教诲,更加叹息惆怅,悲愤之情也越发深重。入京以来,孤寂冷落、□□单独,抬头仰望屋梁,只有明月相伴。此时朝讲又久已停止,章疏频频留中,储位仍然空虚,被废黜的宦官又重新进用,失职的惭愧,也就可以想见了。门下文采斐然、谋略美善,声望清正如镜如衡,是机廷、纶闼中主上虚位延请的人,怎么可以悠闲自得,使君主在睡梦中都惦念您呢?弟个人的恋慕之情,不值得顾念。使者返回时附信答复,内心依恋,不能尽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答沈晴峯年丈 这不只是甘肃的福气,实在也是国家的幸运,深深感到欣喜。今承使者传来音信,敬问台下起居顺遂吉祥,边境安宁,挫败敌人的进攻、抵御外侮,事情的成效自然非同寻常,真是又喜又喜。大体说来,如今的边患,和议不可依靠;然而停止和议,虏人的势力就更加难以支撑。不能忘记作战,但一味好战,军队就更加不能休息。休兵按甲,积蓄粮饷,整治军备,物力充足以后,战与和都能有利。只说停止和议,却不顾兵力强弱、军饷盈亏,并不是万全之策。希望台下仔细筹划。不过其他镇只是单纯防御虏人,甘镇还兼有安抚番人的职责;若能使番人不投向虏人,虏人就不足以忧虑了。絮絮而言。○答金省吾年丈 久别之后思念您,终于得到使者传来的音信。没想到我这个被天地遗弃的废物,竟蒙您收纳到有道之人的门下。即使我已经颓然衰老,也足以因此自我振作了。感激欣慰之情怎能言尽?等到读到您抚治福建的诸种文编,像常平、义仓、兵防、海赋,以及保甲、邮传、银力、差徭等,无不设置办法、兴利除弊,全部亲自筹划,条分缕析,事事周详。吏治和民生安适快乐的情形,可以想见。若不是您忧心百姓疾苦,有宽裕而能济世的长才,又有白心赤诚的内心,足以激励诸位官吏,使他们一体奉行,怎么能够这样截然就绪、共同改变风俗呢?假使沿边沿海各镇都像明公这样,怎么还忧虑灾荒,怎么还畏惧倭寇虏人,会像今天这样喧扰动荡呢?弟已衰朽疲惫,不再能希望沾受您的恩泽来灌溉蓬蒿般的自己,只是义仓、社学两篇文字还可以依照您的美好规制,在乡里联结编纂。我应当在闲暇时同二三个农夫到沟渠田垄之间共同学习实践,不能说没有沾到明公的恩泽。实在实在,这些话也只有对老丈才敢这样说。○答刘晋川年丈 自从您身穿衮服、脚着舄鞋入朝以来,我私下认为正人进用就是治理天下的机会,实在不胜为世道庆幸。又想到君子进用,是小人所忌恨的,又不胜替世道忧虑。近来听说主上眷顾知遇,提拔您为天部副职,没有小人的忌恨,又乘正人进用的时机,实在十分欣慰欢喜。以统管均平事务的重要职位、主持考核官员的清要衙署,如果有像翁丈这样正大光明的人参与辅佐,就不用忧虑吏治,也不会埋没人才,否则便不合适。何况冢宰公是当代名贤,同我们意气相近;他提出澄清吏治的一篇奏疏,以及抽签注选的办法,意在严格斥退贪残、痛切裁抑侥幸,这正是弟平生一点想做而没有做到的微小愿望。从这位老先生那里发出,实在合了我的心意,很是欣喜佩服。翁丈应当同他互相勉励,共同主持大局,谋求振兴整顿天下的事务。没有坚定的见解就不能决断,没有坚定的力量就不能担当。那些一会儿向东倒、一会儿向西坠,瞻前顾后的人,起初还算圆熟,渐渐就会模棱两可;起初只是糊涂,渐渐便会□□,把国事完全耽误,把百姓完全害苦。弟不愿翁丈效法这种人。○答贾舂容年丈 如今边疆大臣动不动就说边事难以处理,似乎认为责任重大、机务繁多,不容易承担,也不容易剖析解决,弟认为并不是这样。认为不能承担,是退缩的气势占了上风;认为不能剖析,是牵挂纠缠的念头太多。若真像翁台这样精忠为国,专心筹划边防,裁汰冗兵、核查冗饷;军饷有余便节省,不足便请示;将领有才的任用,没有才的立即斥退;已有功劳就据实报功,有过错就主动承担。这样就是以边疆事务处理边疆事务,不掺杂一丝个人私心。还有什么事不能承担?还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就像卜失兔叩关请求惩罚,那就答应他的和议;庄明二酋桀骜不服,那就严密防备。这样治理夷人,对外没有遗漏的策略;这样入朝奏告,对内没有隐瞒的实情。哪里会有退缩和牵缠呢?假如调度兵饷盈亏,不据实办理;考察将领功过,不据实上奏;报告夷情顺逆,不据实说明,那么方寸之内牵缠不胜、退缩不胜,却想承担重任、解决繁杂机务,确实十分困难。边事日益败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偶然有感而随意谈谈,并不是在非难您。○答胡顺庵年丈
敝县虽蕞尔小邑,然边城也。异日者,虏时时犯我云中塞,或烽未及传,而胡骑巳薄城下,濒危数矣。职官兵马与城池并设,画地而守,将二百年,乃自徤卒分于简抽,而军伍削;守备改为操守,而官职轻。延至今日,军以合操远赴,仅余空城;官以委守,数更,几如传舍。则何伹削且轻而巳遭时泰宁,人按堵而帖席,宜无足虑。傥十数年后,猝有他虞,城虚无兵,其谁与守?此生桑梓之至急,燕雀之深忧也。曩虽尝白状台下,顾以成规既坏,旧贯难循,且事关题请,未易兴复耳。幸蒙台下经畧四封,不遗寸壤,而尤惓惓于敝邑。乃兹尽撤操兵,悉归原伍,且奏设守备,俾复原官。遂使城有兵,兵有将,数十年废坠之绪,一旦更新。此阖县士民所赖托性命而寄死生者,其欢欣歌舞,感宜如何?不佞幸以刍荛之言,徼葑菲之采,片词偶合,造福无穷。归而遇乡党,知游当且无愧颜而有德色也。谨此附谢。若乃鸿猷闿泽,惠庇我人,尚图金石纪之,永垂来禩。
又
恒岳祀典,乃本朝阙事。当此遣祀之会,一举而正之,于国家大祀,匡益不细。何但云朔山川增重巳也?承教甚慰。第今之议礼者,我知之矣:非以地重轻其人,即以人重轻其地。使此山在南戒之南,岂待今日而始有正祀之议哉?可嘅也。
又
自衮舄东归,久稽修候,每怀动定。但于晨熹既湛,朝旭初升之埘,翘首扶桑,见五云捧日而出,以为海上三山正当其下,中有啖桃金母,炼药仙郎,即翁台侍年伯母鼎茵处也。景光绵邈,风汛难通,满拟春明一探奇迹,而忽至文牺怖福,泽雉惊樊,踯躅噍啁,良可悯巳。远承睠注,寄惠德音,宝笈瑶华,珍重莫踰,躅□庆赐,槩未敢当耳。敬此壁谢,别具一缕侑太母千岁之觞,物菲意诚,莞容是祝。
○荅易藿冈年丈
弟自入都门两□音诲。望弟以古良弼事业,即救时之相,犹将薄之。弟即謭庸,固亦知率服训言,勉图砥砺,而意长识短,志锐才疏,妄发轻尝,沮格辄罢。适会四方灾报交错,公交车自惟起家逾年,一筹莫効,投劾请罪,冀悟上心。乃疏入干冒威严,四日不下方,此席藁待命,而使贶见临。窃料门下将谓弟□会风云,结欢鱼水,何知枇鳞履虎,正此□□地而触危机□嗟乎文□太庙,黄大东门巳事前言,可为永鉴。弟岂能以孤孑之踪冐命鼎铛之内,□狭之性寄人股掌之间。行矣行矣,所虑世道澜颓,仕途□折,高贤登涉不无疚心。言孙行危,是所祝于门下。怔营不悉。
○荅刘泗洲年丈
仰惟贞标伟望,为中外所推服久矣,乃留滞穷边,备尝艰苦,此舆论所共屈而不佞弟尤扼掔弗平者也,幸膺旄钺之寄,填抚三秦,函关以西,不啻列长城而峙九鼎,快甚快甚!火酋窃据西海,荡轶两川,聚散如蚉,□飘忽如风雨,既难驱之使去,复难抚之使驯,□战与欵交诎而并困之势也。戡定扫除,在台下宜有成算,弟废人也,何足与谋?顾火酋孤雏易制耳,无足虑者,虑在左连套虏,右连番夷,助之者多,斯图之未易。今惟有羁縻套虏以携其党,招收番族以断其交,使火酋寡援,势当自弱,我兵蓄锐,气当自奋。切忌弃番以资虏,挑虏以树敌,是或可为。至于出奇决胜,非不佞所能遥度而逆计矣。
○荅鲍复轩年丈
时值承平,海内无事,即有俶傥非常之才,何甲自见?惟封疆军旅之任,足以辨别器能,展布猷畧,而辽左在九边尤为要害,此正荩臣谊士所当殚谋竭力之秋也。翁丈居平,谭及边事,忼慨愤烈,毅然有封狼胥、禅姑衍之志,而今乃躬膺其责,才与地会,功与名偕,所为扞蔽六州,荡平三卫者,应有定算,此弟所踊跃庆抃者也。第兵食寡乏,此弟向在中司所稔知者,顷稍增额饷十余万金,亦颇充于往年矣。且中丞顾公识畧气谊并高,而担当有干局,可与同心戮力,共济时艰者,翁丈得遇此戈,如巨舰顺风,倍觉利便耳。弟草土废人,不宜关说时事,夙忝意气之支,身所不能为者,固望同志者为之也。
○荅许鸿川年丈
吴淞江绵亘百里,湮塞多年,一旦挑浚冲刷,俾茭芦苍莽之域,划为深渠,支流毕疏,垾岸错峙,所以便蓄泄,防旱潦,经理甚悉,有功于吴人,良不细矣。海塘之役,为虑更远,且工费估计纔八万余金耳。以八万余金而全六七十里之疆,免于冲城杀稼之患,利益较然。而庙议谓岁值灾旱,饥溺不能并救,姑缓其一以待他日,然兴事者有后时之叹矣。柰何
○荅余中宇年丈
译敝县虽然只是一个极小的县邑,但也是边城。过去虏人时常侵犯我云中塞,有时烽火还没有传到,胡骑已经逼近城下,几次濒临危亡。职官、兵马和城池一同设置,划定地区防守,将近二百年;后来从精壮士卒中分派抽调,军队便削弱了;守备改为操守,官职也轻微了。延续到今天,军队因为合操而远赴,只剩下一座空城;官员因为委托防守而数次更换,几乎像传舍一样。那就不只是削弱和轻微而已。遇上太平安宁的时代,百姓安居、安稳贴席,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倘若十几年后突然发生意外,城中空虚、没有军队,谁同我们守城?这是百姓对桑梓最迫切的忧虑,也是燕雀最深的忧患。过去我虽曾把情况陈述给台下,只是旧有规制已经败坏,旧章难以遵循,而且事情关系到题请,不容易重新兴复。幸蒙台下经略四境,不遗弃一寸土地,尤其对敝邑情意深切。如今竟全部撤去操练之兵,让他们都归还原来的队伍,并上奏设置守备,使官职恢复原状。于是使城有军队、军队有将领,数十年来废弛坠落的局面,一旦重新振作。这是全县士民所依靠、把性命和生死寄托其上的事情,他们的欢欣歌舞、感激之情该有多么深呢?不才幸而凭借草野之言,冒昧得到采纳;片言偶然相合,便造福无穷。归来遇到乡亲,知道游历此地也可以无愧于心而面有德色。谨此附信致谢。至于您的宏大谋略和开通恩泽,惠及庇护我们这些百姓,今后还希望能刻在金石上,使之永远流传于后世。又 恒岳的祭祀典礼,是本朝缺漏的事情。如今正逢派遣祭祀的机会,一举将它纠正,对于国家的大祀,匡正补益实在不小。哪里只是使云朔的山川增加分量而已呢?承蒙您教示,十分欣慰。只是如今议论礼制的人,我已经看透了:不是因为地方重要或不重要而轻视或重视当地的人,就是因为人的地位重要或不重要而轻视或重视那个地方。假使这座山在南方边界以南,难道还要等到今天才开始议论为它举行正规的祭祀吗?实在可叹。又 自从您身穿衮服、脚着舄鞋东归以来,我久已耽误问候,每每思念您的起居动静。每当晨光明亮、朝阳初升的时候,我抬头望向扶桑,看见五色云气托着太阳升起,便以为海上三山正处在它的下面,其中有吃桃子的金母、炼药的仙郎,正是翁台侍奉年伯母亲的地方。景色光阴绵长遥远,风信难以相通,本来满心打算在春日明丽时去探访奇迹,却忽然像文牺惊恐、泽雉受惊入樊篱,踯躅悲鸣,实在令人怜悯。远方承蒙您挂念,寄来恩德之音和珍贵书信,如宝笈瑶华,珍重无比;躅□庆赐,我实在不敢承当。谨此写信致谢,另附一缕文字,为太母祝敬千岁之觞,礼物虽然菲薄,心意却很诚挚,愿您含笑接纳。○答易藿冈年丈 弟自从进入都门,已经两□次承受您的音信教诲。您期望弟成就古代贤良辅弼的事业,成为挽救时局的宰相,即使如此还要轻视我。弟即使浅薄平庸,也知道应当遵从教诲,努力磨炼自己;但心志长远而见识短浅,志向锐利而才干疏拙,轻率地发表意见、浅尝辄止,稍受阻碍就停止。正逢四方灾害的奏报交错而来,我以公交车身份出身已经超过一年,一项筹划也没有奏效,于是上呈弹劾请求治罪,希望能使皇上觉悟。奏疏送入后触犯威严,四日没有发下;我方才铺席等待命令,而您的使者带着赏赐来到。我私下料想,门下大概会说我将要遇上风云、结成鱼水之欢,哪里知道如今却像手持枇杷鳞片、脚踏虎背,正处在□□地而触犯危机□。可叹文□太庙、黄大东门的往事,已经成为前车之鉴,可以永远警戒。弟哪里能凭孤独无援的行迹冒犯性命于鼎镬之中,以□□狭窄的性情寄托在别人掌握之间?走了,走了!所担忧的是世道衰败,仕途□折,高贤进退升沉未免也会感到内疚。言语要谨慎,行动要危险,这是对门下的祝愿。惶恐不安,不能尽述。○答刘泗洲年丈 我仰想您贞正的品格和伟大的声望,长期以来为朝廷内外所推重佩服;如今却滞留在穷边,备尝艰苦,这是舆论共同替您感到委屈的地方,也是弟尤其扼腕不平之处。幸而您承担旄钺之任,镇抚三秦,函关以西,简直如同排列长城、树立九鼎,实在快慰,实在快慰!火酋偷偷占据西海,荡掠两川,聚散像蚊群一样,□□飘忽如风雨,既难驱逐使其离去,又难安抚使其驯服,□□战与和交相困顿的形势。平定扫除之事,在台下应当已有成算;弟是废人,哪里值得参与谋划?只是火酋的孤儿幼崽容易制服,不足为虑;值得担忧的是左边连接套虏,右边连接番夷,援助它的势力很多,这才不容易图谋。如今只有羁縻套虏,使其党羽离散;招抚番族,切断他们的交往,使火酋援助减少,形势自然会削弱;我军蓄积锐气,士气自然会振奋。切忌抛弃番人而资助虏人,挑动虏人而树立敌人,这样或许可以有所作为。至于出奇制胜,不是弟在遥远之处所能推测预谋的。○答鲍复轩年丈 时值太平,海内无事,即使有卓异非凡的人才,又凭什么显露自己呢?只有封疆军旅的任职,足以辨别才器能力、施展谋略,而辽左在九边之中尤其是要害之地,这正是忠臣义士应当竭尽谋略、用尽力量的时候。翁丈平日谈到边事,慷慨激愤,毅然有封狼居胥、禅姑衍山的志向;如今竟亲自承担这项责任,才华同地方相逢,功劳同声名相随,所要做的守护六州、荡平三卫之事,想来应已有确定谋划,这是弟所踊跃庆贺的。只是军粮缺乏,这是弟过去在中司时熟知的情况;近来稍微增加了十余万金的粮饷,比往年也颇为充足了。况且中丞顾公见识谋略和气节情谊都很高,又有担当和才干,可以同您同心协力、共同渡过时艰;翁丈遇到这样的人,就像巨舰顺风行驶,倍觉便利。弟是草野中的废人,不适合谈论时事;过去有幸同您意气相投,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本来就希望志同道合的人来做。○答许鸿川年丈 吴淞江绵延百里,淤塞了很多年,一旦疏浚冲刷,使原来茭草芦苇苍茫的地方变成深渠,支流全都疏通,堤岸交错耸立,用来便利蓄水和泄水、防止旱灾水涝,经营规划十分周密,对吴地百姓的功劳实在不小。海塘工程考虑得更加长远,而且工程费用估算才八万多金。用八万多金保全六七十里的疆土,使其免遭冲毁城池、淹杀庄稼的祸患,利益十分明显。然而朝廷议论说今年正逢灾旱,饥饿和溺水之患不能同时救济,姑且把其中一件缓办,等待以后;可是主持兴办此事的人已经有错过时机的叹息了。怎么办呢?○答余中宇年丈
册储之议,弟与颖老同志合谋以请。天日在上,毫无他端,而始坏于张主事之争先,继坏于胡给谏之交构,遂致成命中变,大老离居,国是摇摇,若泛舟中流而失舵师,茫然未知所依泊也。可恨如何?弟暂守直庐,元无事柄,而国家大政,固宜责成所司,寔不敢以毫发私心与之也。迩来举措,尽属冢卿,其孜孜进贤退不肖之心,固弟所雅敬而深服者。第其咨询太博,意见微偏,举者未尽贤,贤者未尽举,弟寔不能无觖望焉。承教建言得罪,诸君皆一时名流,所当次第甄叙者,敬闻命矣。谨复。
○荅李晋峯年丈
剿播之议,叶公明有喜功之念。会杨酋调去,台下有说事不得谐,乃以其愤懑无聊之气泄之于川东,谓其欺蔽而不自知其蔽于何恩之欺也。大疏所辩于理甚直,叶公果能服善,当自愧逊耳。至□司之改土为流,宜求其情而为之区处,不宜信其词而为之变置。亦当以台下之议为是,是非既明,便须虚中应物,何至过自挹损以去就争也?谨复。
○寄薛幼泉年丈
昼绣过家,羔鴈交错,弟无繇参宾从之末,接奉余驩,一何其寡缘也?计旌节入关中,一时惠文使者咸逊风,裁定边即僻左,俨然干城之寄。览观古名卿重帅封拜之业,无不自西事起。老丈负文武儁望,器畧绝伦,茂绩高勋,何地不可建乎?知不以险远介然也。兹值圆良上人振锡西游,将谒门下。昔支公投分于安石,文畅借举于昌黎,方外之交,亦明公大人所不弃者。且一钵一衲,他无所求,因敢为之介绍,并附候私慺慺之悰。西望不尽。
○荅黄仪庭年丈
往荐绅先生称词林之胜,必推吾侪兄弟;中更聚散,稍稍寥落矣。乃今联翩接跗,又复并待而迁。烂焉云霄之侣,贲相望于两都,此之为盛,真设馆以来所未有也。独弟材品庸下,猥缀末行,鹓鹜同栖,巳自非类;况乃粃前薪后,躐贰清曹,既负且乘,颠隮可立而待。不将累盛美,为吾侪兄弟之羞耶?冉求有言:“如其礼乐,以俟君子。”弟谨视笾豆,蹔此司存。若乃载润典章,宣昭文治,则化成天下者之责也。弟斋心俟之矣。
○荅张蒲源年丈
自荷橐从门下游,意气相投,亲于骨肉。其后岐分星散,相继离居,夕佩晨衿,不无寥落之感。幸往岁聚首京邸,再奉清驩,积阔私悰,稍稍抒写。无何分符复出,作宰青齐,枳邑栖鸾,固知非地。然而词林藻誉,锁闼高标,庙堂珍其羽仪,世道藉以底柱,赐环改玉,旦夕可期。区区之私,寔廑悬企。伏承诲牍,周环披诵,浣慰何如?惟是谪仙堂序,吏事萧然,何至以馆下故人,瓜分五斗,过矣,过矣。伻旋附谢,并以一缕侑缄。临楮依依,不尽瞻遡。
○荅张玉阳年丈
□□珍诲諰諰盈楮,凡为君国谋,及为不肖弟谋者,□□详尽,非道义至爱,安从闻此言乎?顾所云潜消□□功夫,虽非弟疏卤可及,而□忍则巳久矣。三数□□,无论弟言轻不入,即阁中一切揭奏,何尝蒙皇□□纳者?岂惟不纳,少有咈逆,辄被谴责。如昨年处□□事是巳,阁臣见轻一至于此。弟诚慕与颖老共□□,愿效他人阿意取容也。况册立之期,弟曾传奉□旨,操之如左券。然皇上可以此诳弟,弟敢以不信之言诳天下士大夫乎?用是褊志狭中,不胜悻悻之鄙思,以一去成皇上之信,伸阁臣之体。即弟去而阁中之体貌尚存,翁丈与诸公即日受事,尚可措手。其意颇欲自勉,而不虞其决裂,遂至此也。偾事之罪,可胜言哉?然弟之当去,更不止此。翁丈会且自知,自古及今,未有一柄众持而能为政者,况持之者非止一辈乎?势不得为,才不能为,固宜引身而去,以付贤者,不应尸位误国也。鄙见如此,不知当世贤士大夫能见原否?惟可愬之翁丈也。窃意主上圣明,幡然甚易。诚使不肖弟去,而得大贤如翁丈者相与共兴太平之业,弟即在草莽,有适焉。颙伫颙伫。
○荅田东洲年丈
岁前闻有授钺之命,私念陕西四镇,甘肃独称孤悬,且边长守薄,饷寡兵疲,裕蛊积衰,最难振刷,须得台下忠诚任事,练达通方,乃克补苴调停,作兴鼓舞。此别巳三年,颎颎私衷,何顷不在左右?第缘国事纷沓,羣吻喧嚣,鼎沸波翻,未尝暂静,则束书待发者数矣。老丈远韵高标,翩翩千仞,何物尘坌,可及门墙?乃萋斐细人,妄生枝节,青蝇污秽,其何损于连城?弟义愧解纷,要以赞公论而卫善人,亦良心不容巳耳。今是非较然如辨白黑,海内莫不知,达人大观,宜置此度外也。弟辱丈特达之爱,本有今日,寔赖观摩。独以枯朽先容,而明珠夜光,反无因得至,纵不自丑,奚所逃责?是在弟矣。谨此附复,不尽覼缕。
○与张太宇年丈
译册立储君的议论,弟同颖老志同道合,共同谋划上请。上有天日,实在没有别的用心,却先被张主事争先发难破坏,接着又被胡给谏交相构陷破坏,终于使已经议定的命令中途改变,老臣离居,国事摇荡不安,好像在江流中行船却失去了舵手,茫然不知道依靠和停泊在哪里。可恨到了什么程度!弟暂时守在直庐,本来没有掌握什么事务;国家的大政,本来应当责成主管部门办理,我实在不敢夹杂丝毫私心参与其中。近来的举措,全都属于冢卿,他孜孜不倦地进用贤才、罢退不肖的心意,本来就是弟一向敬重并深深佩服的。只是他咨询太博时,意见稍有偏颇,被举荐的人未必全是贤者,贤者也未必都被举荐,弟实在不能没有失望。承蒙您教示说,建言获罪的诸位都是一时名流,本来应当逐一甄别叙用,弟谨已听从您的意见。谨此回复。○答李晋峯年丈 关于剿灭播州的议论,叶公明有贪图功名的念头。适逢杨酋被调走,台下又有关于事情的说法不能协调,于是便把愤懑无聊的情绪发泄到川东,说别人欺骗蒙蔽,却不知道自己被某种恩惠所欺骗蒙蔽。大疏所作的辩论在道理上很正直,叶公如果真能接受正确意见,应当自己感到惭愧退让。至于□司提出把土官改为流官,应该探求其中实情而加以处理,不应听信表面言辞就改变设置。也应当以台下的议论为正确;既然是非已经明白,就必须虚心应对事物,何至于过分自谦退让,以去留来争执呢?谨此回复。○寄薛幼泉年丈 您衣锦昼行经过家乡,羊羔和雁礼交错陈列;弟弟我却无法列在宾客随从的末席,承接您的余庆欢娱,这缘分是多么浅薄啊!料想您的旌节进入关中,一时之间,惠文使者都将退让您的声望;一旦裁定边务,您便当身居偏远之地,俨然负有守卫边疆的重任。纵观古来名卿重帅受封拜官的事业,无不从西部边事开始。老丈您负有文武兼备的俊伟声望,器量谋略卓绝无比,功绩丰厚、勋劳崇高,哪里不能建功立业呢?我知道您不会因路途险远而介意。如今恰逢圆良上人振锡杖西行,将要拜谒您。昔日支公与谢安石结交,文畅借韩昌黎荐举,出世之士的交往,也是明公大人不肯拒绝的。况且他只有一钵一衲,并无其他请求,所以我斗胆替他作介绍,并附上问候和我私下殷切的情意。向西遥望,思念无穷。答黄仪庭年长者 从前士绅先生谈论翰林词臣中的杰出人物,总要推举我们兄弟;后来聚散变迁,渐渐冷落了。如今却接连不断地相继而来,又都一同等待迁升。两都之间,云霄中的同伴光彩相映,这是词馆设立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只是弟弟我资质品行平庸低下,勉强列在末行;与鹓鹭同栖,本来已经不是同类,何况我前面是无能之人、后面又是庸劣之辈,却越级进入清要官署,既无才德又占据高位,跌倒失败随时可待。岂不是将连累这番盛美,成为我们兄弟的羞耻吗?冉求说过:‘至于礼乐,等待君子来办。’弟弟我谨慎地管理笾豆等礼器,暂且守住这个职位。至于润色典章、彰明文治,使天下达到教化大成,那是君子的责任。我已经斋心等待了。答张蒲源年长者 自从我背着书囊跟随您游学以来,彼此意气相投,亲密如同骨肉。后来道路分歧、星散各处,相继离居,早晚佩服衣冠,未免有寥落之感。幸好往年在京城宅邸相聚,再次承受您的清雅欢娱,久别积累的私情,稍稍得以倾诉。不久我又奉符出任地方长官,治理青齐之地;像鸾鸟栖息在枳棘小邑,固然知道这并非它应居之处。然而您在词林中有文采声誉,在禁中有崇高声望,朝廷珍重您的风仪,世道也依赖您作为栋梁;赐还官职、改授清要,早晚可以期待。我这点私情,实在一直悬念仰望。承蒙您寄来书信,我反复披读,洗涤慰藉之情如何能够形容?只是您在谪仙堂中,公务清简,何至于把馆阁旧友也分给五斗俸禄来供养,实在过分了,过分了。差役返回时附上谢意,并以一缕薄物作为书信的陪礼。临写此信,依依不舍,瞻望追慕之情不能尽述。答张玉阳年长者 □□您珍贵的教诲写满纸面,凡是替君国谋划以及替不肖弟弟我谋划的,都□□详细周密;若不是出于道义上的至爱,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言语呢?只是您所说暗中消磨□□功夫,虽不是弟弟我粗疏浅陋所能做到的,而□忍耐则已经很久了。三数□□,先不论弟弟我的话轻微而无人采纳,即使阁中一切揭奏,何曾蒙皇□□接纳过?岂止不接纳,稍有违逆,便遭谴责。比如去年处理□□事情就是这样,阁臣被轻视竟到了这种地步。弟弟我实在仰慕能够和颖老共同□□,难道愿意仿效他人阿谀迎合以求取容吗?况且册立太子的日期,我曾传奉□旨,事情已如操左券一般确定。然而皇上可以用这件事欺骗弟弟我,弟弟我难道敢用不可信的话欺骗天下士大夫吗?因此我心胸偏狭,不能胜过这种愤懑的鄙陋想法,想用离去来成全皇上的信用,伸张阁臣的体面。即使弟弟我离去后阁中的体面仍然保存,翁老丈和诸位公卿当天承受职事,仍然可以有所作为。我的本意颇想自我勉励,却没有料到事情会决裂,终于到了这个地步。败坏事情的罪过,哪里说得尽呢?但弟弟我应当离去,还不止这个原因。翁老丈将来也会自己知道:自古以来,从没有一项权柄由众人共同执掌而能治理好政事的,何况执掌它的还不止一派人呢?形势既然不能施展,才能又无法发挥,本来就应当引身退去,把职位交给贤能之人,不应尸位素餐而贻误国家。我的见解如此,不知道当世贤士大夫能否原谅我?只有您老丈可以倾诉此意。我私下认为皇上圣明,幡然醒悟是很容易的。倘若让不肖弟弟我离去,而能得到像翁老丈这样的大贤者共同兴办太平事业,那么弟弟我即使身在草野,也会感到适意。殷切等待,殷切等待。答田东洲年长者 年初以前听说有授予您节钺的命令,我私下想到陕西四镇中,甘肃独自处于悬隔之势,而且边疆绵长、守备单薄,粮饷不足、士兵疲弱,积弊衰败,最难整顿振作,必须得到台下您这样忠诚任事、练达通晓事理的人,才能弥补调停,振奋士气。与您分别已经三年了,我心中明亮真切的思念,哪一刻不在您的左右?只是因为国事纷繁,众口喧嚣,像鼎沸波翻一样,从未片刻安静,所以我收拾书籍准备出发已经多次了。老丈您风韵高洁、声望卓异,翩然高达千仞,有什么尘俗污秽能够进入您的门墙?然而却有小人制造流言,妄自生出枝节,如青蝇玷污清白,这对价值连城的美玉又有什么损害呢?弟弟我义不容辞地惭愧于未能排解纷争,总要赞助公论、保护善人,也实在是良心不容自己停止。如今是非已经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海内没有不知道的;通达的人见识宏远,应当把这件事置之度外。弟弟我承蒙老丈特别通达的爱护,才有今天,实在依赖您的观摩砥砺。只是让枯朽之人先行介绍,而明珠夜光反而没有机会送到,纵然不感到自惭,又能逃脱什么责备呢?这责任在弟弟我。谨此附信答复,不能详尽絮叙。致张太宇年长者
某在同袍兄弟中最辱外爱,及同馆又加密焉。至今寤寐间犹眷眷神相属也。试郡之命,诚非所以烦名世大贤。然孔子周游列国,独称卫庶富可教,至旁皇击磬而不能去其地,可知也。而汲冢之书,洪园之矢,竹林啸台之胜,名贤遗迹,往往而有,又可以托物寄兴,游目骋怀,不但生养教化,泽流千里而巳岂不至偷快哉?乃弟木骝,胶舟器非适用,安足为世有无者?来谕奖饰过踰,曾无一言督过之,是疏我也。伻旋肃□附谢,并候。所愿虚心应务,折节下人,惇大谦撝,益□雅度,盖馆中、省中人所甚慕,则必有所甚忌者耳。
○荅李及泉年丈
自不肖弟归田之岁,而翁丈抚镇郊圻,今忽十年所矣。从来旄钺镇帅,劳苦兵间,未有如斯之久者。然以倭虏交讧,矿税绎骚之际,非得壮猷措置,鼎力撑持,何能使近甸奠若覆盂,危民帖然安席也?勋绩炳焉,烈矣。谓宜入而在帝左右,庙谟国是,赖以取衷。乃兹暂藉留台,不无少郁士望。第顷纪纲积弛,衅孽滋明,海汛江防日严儆备,陪京根本之地,殆非无事之时。于此得入,高庙神灵所倚重也。第山林朽质,旦暮余生,分与塞草俱枯,不敢复施面频人世,猥辱台慈。逮忆拊藉勤惓,犹幸为当代正人所取,死可不悔。耿耿私忧,独念主器虽定,而宫彝未序,帷帟之内,尚多可虞。主威若尊,而政柄潜移,貂珰之凶寖莫可制。士大夫虑激切之取忤,而气节靡于依违;惧正直之招尤,而体貌安于陵替。部寺台省,常年虚除补之员;殿陛阙庭,累岁无朝参之地。此等景象,言之痛心,而上下相蒙,恬然安之而不以为怪,岂非宇宙异事,可忧而更可骇者乎?弟所欠一死,然一日未瞑,祈一日为大平之民,不忍见此世界也。经纶匡济,允属忠贤,天祚国家,会见正色□廊之上,一新柱石之仪。弟某曷胜欣愿。
○荅沈继山年丈
往岁门下起家抚陕也,不□弟曾奉尺缄,谬为劝驾,尚冀勉分猷念,共佐清时。乃无何,以愚戆犯颜造请,室而待诛矣。音使至门,遂失延接,然知必诒左右之忧也。幸而薄谴以归,塞草关榆,庶堪偃息,而以根株之累,移祸朝绅。被放三年,殊无一刻、片时可以破愁颜而开笑口者。局天蹐地,匿影销声,犹不免于触危机而絓数罟,则信乎命之奇蹇也。所愿二三兄弟接跗枢庭,门下复以旷代忠贤,持平棘省,正人在位,固不肖弟所恃无恐者焉。顾自旄钺去秦,征车屡趣,坚辞不就,甚负苍生。以弟之硁硁,诚亦不能无望于门下。时方多难,事尚可为,休否亨屯,允需名硕经纶,伊始徼藉良殷。猥辱惠书,过承褒饰,凡所期待于弟,正宜担荷于身者耳。敬兹附谢,并候台禧。为国为民,愿言珍护,鄙悰缕缕,不尽敷宣。
○荅刘芝阳年丈
弟戆愚,冒上危身辱国,明哲所羞,何敢言出处之节?过承奖饰,至以汲长儒为比,愧负欲死。乃区区此心,诚不敢以身图误宗社之大计。三谏不听,礼固宜逃耳。若夫委曲从容,终济大事,以俟后之君子,弟不能也。三吴重地,幸藉名贤,积蠹丛奸,因循且二十年,一旦爬梳洗刷之,草野有闻,不胜私庆。乃功绪未竟,衮钺遄旋,贤者固不可测,悠悠辈恶足以知之?然口碑在江南,足垂不朽矣。还侍两尊人膝下,曳彩称觞,家庆可想。顾今中外多事之日,经纶康济,须得真儒;江河就下之时,撑拄挽回,更凭端士。则翁丈固未可淹留子舍,缱恋亲闱也。弟废处边乡,与世长绝,不应复以台鼎功业怂慂左右,用舍异遇,龙蛇以时,各成其志而巳临风三祝,不尽惓惓。
○荅李棠轩年丈
弟尸素多年,毫发靡所自效,当罢巳久,徒以二三执政相继去位,冀得大贤人参枢轴,弟或可弛于负担,而不意适以豫教之请,申救言官,致干上怒,雷霆之下,势不得不引罪而归,非敢悻悻效小丈夫也。既出春明,回首凊光,遂成永隔,徘徊瞻恋,何能不黯然销魂乎?抵里以来,边乡岑寂,交游甚稀,杜门卧一室中,起坐饮餐,随意所适,家人生业,耕织昏嫁之事,掩耳不愿闻,干干徐徐,粗觉闲畅。惟国本未定,时事多艰,揆席久虚,而制麻迟迟不下,朝野想望,剧于思霖。弟私忧隐衷,又可知矣。岂升储之典,圣意巳决,将待明春册建礼成,而后涣爰立之命耶?太仓且还,新建巳至,正人类聚,乃相与有为之时,慎勿芥蔕前嫌,坚持去志也。即主上亦未肯允从耳。旋便率尔附谢,并布区区覼缕不尽。
○荅于谷峯年丈
译我在同僚兄弟中最承蒙您特别的爱护,后来又同在馆中,交情更加深厚。直到今天,梦寐之间还常常眷恋,精神相互牵连。试任郡守的命令,实在不是用来烦劳名重一世的大贤的。然而孔子周游列国,唯独称道卫国人口众多、财富充足而且可以教化,甚至徘徊击磬也不能离开那里,可见其中的道理。况且汲冢之书、洪园之矢、竹林啸台的胜迹,以及名贤遗迹,往往都有;又可以寄托情怀、触物生兴,放眼驰怀,岂止是生养教化、恩泽流布千里而已,难道不极其畅快吗?只是弟弟我像木制的劣马,像胶粘的船,器物不合用途,哪里值得成为世人谈论的人物?来信对我的奖誉超过实际,一句督责我的话也没有,这反而是疏远我了。差役回来时谨附上谢意,并致候问。只愿您虚心应对事务,降低身份礼待下属,敦厚宽大而谦逊自持,更加保持高雅风度;大概这是馆中、省中人所最仰慕的,也必定是他们所最忌惮的吧。答李及泉年长者 自从不肖弟弟我归田那一年,翁老丈抚镇郊外边地,到现在忽然已经将近十年了。从来节钺在手的镇守将帅,劳苦于军旅之间,还没有像您这样长久的。然而在倭寇和虏患交相骚扰、矿税反复扰乱的时候,若不是有宏大的谋略来安排处置、竭尽全力支撑,怎么能使京畿附近安稳如覆盂,使危难中的百姓安然就席呢?功勋光明显著,壮烈啊!按理说应当入朝侍奉皇帝左右,以朝廷谋议和国家大政,依赖您来裁取中正。如今却暂且借留在南京,不免使士林的期望稍感郁闷。只是近来纲纪日益松弛,祸乱罪衅逐渐显明,海防江防日益严加警备,陪都这一根本之地,大概正不是无事之时。在这里得到您入驻,是高庙神灵所倚重的。只是我山林中的朽质,余生朝夕将尽,本来应当同边塞草木一同枯萎,再不敢在人世间露脸,却蒙受台下慈爱。等到想起您抚慰借助我的殷勤,仍庆幸自己被当代正人所取用,死也可以无悔。只是心中耿耿不安,想到太子的继承名分虽然已经确定,但宫中的秩序还没有理顺,帷帐之内仍有许多可忧虑之处。皇帝的威势似乎尊严,而政权却在暗中转移,宦官的凶恶势力渐渐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士大夫担心直言激切而触犯上意,于是气节消磨在犹豫不决中;害怕正直招来罪责,于是对体制衰败安之若素。各部寺台省,常年空缺补授官员;殿陛宫门,连年没有举行朝参的地方。这些景象,说起来令人痛心,而上下彼此蒙蔽,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岂不是天地间的奇事,既可忧虑而更可惊骇吗?弟弟我所欠缺的只是一死,然而一天没有闭眼,就祈求一天能够做太平之民,不忍看见这样的世界。经纬匡济之事,确实应当属于忠贞贤能的人;愿上天保佑国家,终将看见正色□□廊之上,重新焕发栋梁之臣的气象。弟弟我怎能不对此充满欣喜和愿望。答沈继山年长者 往年您从门下起家,出任抚陕之职,我不□曾奉上一封书信,冒昧劝您赴任,还希望您勉力分担谋划,与我共同辅佐清明时代。不久我却因愚直刚戆,冒犯圣颜而请求,闭门等待诛罚。使者来到门前,我竟未能接待,但知道这一定给您带来了忧虑。幸而只受轻微谴责便归来,边塞的草、关隘的榆树,大概还能容我安卧休息;然而由于根株牵连,又把祸患转移给朝廷士绅。被放逐三年,竟没有一刻、片时可以舒展愁容、露出笑口。仰天俯地、藏形销声,仍不能避免触碰危机而落入重重法网,这确实是命运奇异而困厄啊。只愿二三位兄弟接踵进入枢庭,门下您又以旷世的忠贤之才,主持刑部等清要机关,使正直之人在位;这本来就是不肖弟弟我所依仗而无所畏惧的。只是自从您离开旄钺、离开秦地,征召的车马屡次催促,您却坚决辞谢不就,实在辜负了苍生。以弟弟我这点诚恳,确实也不能不对您有所期望。如今时局正多灾难,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挽救困厄、转否为亨,实在需要名望卓著的人来经营谋划,而一开始尤其仰赖您。承蒙您屈尊来信,过分地对我褒奖;凡是您对弟弟我的期望,正是我应当亲自承担的责任。谨此附信致谢,并问候台下吉祥。为了国家和百姓,愿您珍重保重;我的私情絮语很多,不能尽行陈述。答刘芝阳年长者 弟弟我愚直昏钝,冒险做出危及自身、辱没国家的事,明智之人尚且以此为羞,我哪里敢谈论出仕或退处的节操?过分承蒙您的奖誉,竟把我比作汲长儒,惭愧得恨不得死去。然而我这点心意,确实不敢因为保全自身而误害宗社的大计。三次进谏而不被听从,按礼本来就应当逃离。至于委曲周旋、从容忍耐,最终成就大事而等待后世君子,弟弟我做不到。三吴是重要地区,幸而依靠名贤;积累的弊病和丛生的奸邪因循了将近二十年,如今一旦爬梳洗刷,民间有所听闻,我私下不胜庆幸。只是功业尚未完成,您的衮钺就匆匆召回;贤者的心意本来就难以测度,悠悠众人哪里足以知道呢?然而江南已有口碑,足以流传不朽。如今回去侍奉双亲膝下,穿彩衣、捧酒祝寿,家中的庆乐可以想见。只是现在内外多事,经营匡济需要真正的儒者;江河顺流而下之时,要撑住并挽回局势,更要依靠端正之士。因此翁老丈本来不可以长久留在家舍、依恋双亲闺门。弟弟我废处边乡,已经同世事永远隔绝,不应再用台鼎功业来劝动您。人的进退遭际如龙蛇应时,各自成就自己的志愿罢了。临风遥祝三次,不能尽述我的殷切情意。答李棠轩年长者 弟弟我尸位素餐多年,丝毫没有能够自行效力,早就应当罢免,只因二三位执政相继离职,希望得到大贤进入枢轴,我或许可以减轻负担,却没想到恰好因为请求预先教育太子、申救言官,触怒了皇上,在雷霆之怒下,势不得不引罪归去,并不是故意愤懑地作小丈夫姿态。离开春明门后,回头望着清光,便成了永远的隔绝;徘徊瞻望留恋,怎么能不黯然销魂呢?回到故里以来,边乡寂静,交游很少,闭门躺在一室之中,起坐饮食都随意而行;家人的生计、耕织婚嫁之事,我捂住耳朵不愿听闻,缓缓自得,粗略感到闲适畅快。只是国家根本尚未确定,时事艰难,宰辅之位长期空缺,而制诰麻命迟迟不下,朝野的盼望,比盼望甘霖还急切。弟弟我私下的忧虑和内心的隐情,也就可以知道了。难道升储之礼,圣意已经决定,要等明年春天册立礼完成之后,再颁下任命宰辅的诏命吗?太仓将要回来,新建已经到了,正直之士聚集一处,正是相互有所作为的时候,千万不要介意从前的嫌隙,坚持离去的志愿。即使皇上也未必肯答应您的请求。很快便草草附信致谢,并陈述一点私情,不能详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答于谷峯年长者
前岁远承音使贲宠,山居病冗交侵,迄未能端一价报命也。即门下肝膈至爱,忘情报施,而弟固不可齿于人羣矣。天步多艰,宸衷寡豫,殷忧启圣,殆剥而将复之时也。主器久虚,有为园绮新法不便,有为温公边衅渐开,有为安石世共手额,弟亦悬思诚得太平有期。小人全躯说以忘罪,其亦可焉。乃瞑眩之中,再廑银鹿冲寒远临,揽衣出迎,不觉阳满大宅。恭谂台履康胜,倍亿曩年。天祚宰衡,允关元化,宗社之庆,岂独予甿及披岱畎吟编?嘉箑题赠球琳比丽,蘅芷含馨,仰见逸兴干霄,冲襟体物,令人卧游巨丽,梦想清虚,可慕而不可亲,能诵而不能和,秪自愧其尘俗耳。巳复深念瓌才藻业,世所赖以谟谋帷幄,雅颂庙堂者,讵可屑越山水之间,用以黼粉烟霞宫征泉石巳哉?贤不虚生,士不虚附,考时卜世,宜有安车蒲轮,遵潞河而东矣。先此拜使附复,并候台禧,慺慺积悰,统容端布。
○荅陈玉垒年丈
弟且三载怀想,履絇于庭闱山水间,侍凊娱而陪旷览,即瀛海阆风之乐,未足喻也。若乃藏山大业,经世吁谟,禀训传芳,又直大方余事耳。伏承诲牍,夸我以大峩之胜,襟江带河,覆以天都色相■〈垂夬〉然,便欲神往。太行夏屋,讵独无奇?其如俗子操一编如捧盈,不能释手,山灵窃笑矣。顾主上方睠怀耆旧,思与共政,而老丈铿铿专席,又圣情所特注者。会且见安车并起,视太峩若蘧庐,异时订西山之盟,长逃不返,固当属之弟焉,非敢以虚词谩也。伻旋附报,并趣严装。蜀道阻修,曷胜劳望。
又
明兴二百余年,未有父子并相者,冈之自德门始,遂为昭代盛事。即田夫走卒,妇人孺子,亦莫不欣艳而乐道之者。虽先世善庆积锺,浚祥厚发,要以天祚国家,将启昌明之运,则必有乔木世臣为之拥佑而翊赞之,固社稷苍上长久之福,非独为翁一家一乡之光而巳也。惟是今日时事,与老师秉政时颇异,当老师在相位,上虚心而下异意,故为老师难。今则同袍共贯,不患不协,而堂陛隔绝,宫府参差,上任之弗专,而外庭责之甚备,为翁丈抑又难矣。其它人情世态,变幻多端,虽非不肖弟所敢言,而固知其调停之未易也。所恃翁丈德望素隆,人心素服,老师流风遗泽未远犹存,辅理之猷,取户庭之间,措之堂皇之上,当无施不裕,无感不孚,何忧乎纷纭,何畏乎巧令哉?若弟槁木寒灰,息心巳久,猥辱齿牙,谬及致咈圣衷,迁怒诸司,槩加谴斥,省循罪戾,真如妖星厉鬼作祟邦家,更何面颜可立?人世人臣,一身生之惟上,杀之惟上,法何所不行,而必罪及无辜之人,根株相累而后为罚也?顾且柰何?则亦束身以待命而巳翁丈诚睠存旧谊,矜怜不才,尚冀机务余闲,稍垂清虑,图所以全弟于草野之间,不敢妄有希觊,重玷门墙也。至恳至祷。
○荅李翼轩年丈
有言老丈为汗漫之游者,将徧于五岳十洲乃巳,令人翩翩然有方外之想。顾独念遐探远涉,此皆幽人隐士无意于世者之所为,而老丈以鸿儒惇史,久滞外藩,改玉赐环,寔维兹际,何忍以高文大业屑越□烟云山水间,轻置而不惜也?弟至菲劣,徒以依麻渐芷,忝同臭味,而积薪处上,扬秕居前,每自省循惭污如雨。矧兹政本重地,岂不佞弟可滥厕其中?受命以来,出入阁门不啻渊谷,计山林朝省,正可与老丈互相更调,乃能各适其适耳。幸丈亟来,弟尚得一奉颜色,稍迟恐不待遂行矣。
又
同馆中称博雅儁朗者惟门下,而以才高气锐受忌于时,俾不得尽其所长于承明著作之庭,密勿谟谋之地者,亦惟门下。其空疏浅率如簸扬糠秕,叨非望之福而居前,而竟以不任见斥,则某之谓矣。窃尝谬为之评:门下以早露其长而淹,不佞弟以晚攻其短而踬。总之碁收局冷,不复可论其输赢,其于以亡羊则一也。所相悬者,门下春秋鼎盛,家祚融昌,又所居湖山名胜之乡,杖履琴尊,尽饶清翫;而弟衰年善病,忧患频仍,又边地荒凉,风沙氷雪,四时之景无一可娱。纵少宽舒,起步檐楹,不离咫尺。小人戚戚,安望久存?每追忆昔游,徒感叹咨嗟,付之梦寐而巳盛伻远辱,惠我好音,倒屣相迎,欣如面晤。及启诵翰教,知门下襟虑亦稍纷纭,乃信世界茫茫,无处不有缺陷。□有适值我辈,将如之何?勉强自宽,厶待天定,是则可为不尽之言,副在别简。
○荅王见田年丈
碔砆鱼目,为国鸿宝,而连城照乘之珍,不见售于世。此郑人之可笑,而荆人之可悲也。顾天寔司其柄,无柰彼何?以丈之高明,宜旷观远览,推分任真,乃郁郁不自得,与浅衷狭量之士同其情致。干和抱病而返,安在其为丈夫哉?倘臻药喜能西来,会我于荒村茅舍中,山雪河氷,尽堪烹茗调汤,以疗热中之火,其肯许之否?
王文端公尺牍卷之六终
●王文端公尺牍卷之七
山阴对南王家屏着
定襄门人傅新德校
书
◆书
译前年远承您的使者带来宠爱之音,山居中疾病和杂务交相侵扰,直到现在还没能郑重派人回报。即使是您对弟弟我发自肺腑的至爱,也不计较我的忘恩而施恩相报;但弟弟我本来已经不配列于人群之中了。天运多艰,皇帝心中少有安乐,深重的忧患启发圣明,大概正是由剥落而将复兴的时候。太子之位长期空缺,有人认为园绮的新法不便,有人认为温公所说边衅渐开,有人把安石视为天下共同抱头叹息的对象;弟弟我也悬心思量,实在希望太平能够有期。小人只求保全自身,借此说辞忘却罪过,也就罢了。没想到在昏沉病痛之中,又劳烦您冒着严寒远道而来;我披衣出迎,不觉使整个大宅充满了阳光。恭敬地祝愿您台下履任康健胜意,比往年更加美好。上天保佑宰衡,确实关系到天下大化,这宗社的庆幸,难道只是我这个百姓以及披读山野诗文的人所能享受的吗?您题赠的嘉竹,与美玉同样华丽;兰草芷草含着馨香,使人仰见您高逸的兴致直冲云霄、胸襟清澄而能体察万物,令人卧游壮丽山河,梦入清虚之境;可敬慕却不能亲近,能吟诵却不能唱和,只能自惭于自己的尘俗罢了。又深深想到您瑰奇的才华和功业,是世人所依赖用来在帷幄中谋划、在朝廷中创制雅颂的,哪里可以轻视并抛弃山水之间的事业,只拿来点缀烟霞、宫调、泉石呢?贤者不会徒然生于世间,士人也不会徒然依附贤者;考察时势、占验国运,想来应当有安车蒲轮,沿潞河向东而来了。先在这里拜谢使者并附信答复,也问候台下吉祥;积累的殷切情意很多,容我以后再当面详陈。答陈玉垒年长者 弟弟我将近三年都在怀想您,想象您在庭闱山水之间漫步,在双亲身边承欢并陪同纵览,即使是瀛海、阆风的快乐,也不足以比拟。至于藏之名山的伟大事业、经世济民的谋略、承受教诲而传扬芳名,也不过是大方之家余事而已。承蒙您来信夸说大峩山的胜景,江河环绕,仿佛以天都的色相覆盖其上,光彩灿然,使我神思飞往。太行、夏屋难道独自没有奇景吗?只是俗人我手捧一部书像捧着盈满之物,不能放手,恐怕要被山灵暗自嘲笑了。只是皇上正思念老臣旧臣,想与您共同执政,而老丈您刚正自守、独当一面,又是圣上特别关注的人。将来一定会看见安车蒲轮一同起用,视大峩山如同草庐;日后订立西山之盟,长久隐遁而不返,这件事本来应当交给弟弟我,我绝不敢用空话欺骗您。差役回来时附信答复,并请您赶快整装。蜀道遥远艰险,怎能胜过我的劳心盼望。又 明朝兴起二百多年,从来没有父子同时拜相的,冈家从德门开始,遂成为本朝的盛事。即使农夫走卒、妇人儿童,也没有不欣羡并乐于谈论的。虽然这是先世积累善庆、深厚祥瑞充分发扬的结果,但归根到底,是上天要保佑国家、开启昌明的运运,就必定有世代相承的高大臣木来拥护辅佐,这本来是社稷和苍生长久的福分,不只是翁家一门一乡的荣耀罢了。只是今天的时事,同老师执政时很不相同。老师在相位时,上面虚心听取,下面却心怀异意,所以对老师很难;如今同僚同心协力,不担心不协调,但君臣上下隔绝,宫廷与外府参差不一,任用权不能专一,而外廷对您的责任要求又十分周备,对翁老丈来说恐怕又是另一种艰难。其他人情世态变幻多端,虽然不是不肖弟弟我敢于评论的,但我本来知道调停它并不容易。所仰仗的是翁老丈德望一向崇高,人心一向敬服;老师流传的风范和遗留的恩泽还没有远去,仍然存在。您辅佐治理的谋略,从家庭近处取来,施于堂皇大政之上,应当没有什么事不能宽裕办理,没有什么人不能感服,又何必忧虑纷乱,畏惧花言巧语呢?至于弟弟我如同枯木寒灰,早已息心,却屡屡蒙受您的称誉,错误地牵连到触犯圣上心意,使各司受到迁怒,一概加以谴责斥退;反省自己的罪过,真像妖星厉鬼在祸害国家,我还有什么面目站立在人世间呢?作为人世间的臣子,我这一身的生死都只在君上,什么法令不能施行?但为什么一定要牵连无辜之人,株连根蔓之后才算惩罚呢?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也只能束身等待命令罢了。翁老丈如果确实眷顾旧日情谊,怜悯我这个无才之人,还希望在处理机务之余稍稍垂念,设法保全我于草野之间;我不敢妄自有所希求,以免再次玷污您的门墙。这是我最恳切的请求和祈祷。答李翼轩年长者 有人说老丈您要作漫无边际的游历,遍游五岳十洲才罢休,使人飘然生出出世之想。我只是独自想到,远探深游、跋涉远方,这都是幽居之士、隐逸之人无意于世俗者所做的事;而老丈您是博大的儒者、厚重的史臣,久留外藩,正值改授清要、赐还官职之时,怎么忍心把高文大业轻轻抛弃在烟云山水之间,轻率置之而不珍惜呢?弟弟我极其卑劣,只因依傍芝麻、渐染兰芷,忝居同样的气味,却让积薪居上、秕糠在前,每次反省都惭愧得污秽如雨。何况这里是政务根本的重地,难道是不肖的弟弟我可以滥竽充数的地方吗?自从接受命令以来,进出阁门无异于行走深渊;我估量山林和朝省之间,正好可以同老丈您互相调换,才能各自适得其所。幸望老丈赶快来,弟弟我还可以亲自拜见您;稍微迟延,恐怕就等不到您成行了。又 同馆中的人都称赞您博雅俊朗,而您因为才高气盛受到当时人的忌恨,不能在承明著作之庭、机密谋议之地充分发挥长处,也只有您如此。我这种空疏浅薄、轻率浮泛的人,像簸扬出来的糠秕一样,却侥幸享受非分之福而居于前列,最终又因为不能胜任而被斥退,说的就是我了。我曾经冒昧作过评论:您因为早早显露才华而被压抑,我因为晚年才攻击自己的短处而受挫。总之棋局已经收完、局面已经冷落,再不能讨论谁输谁赢;对于都同样造成了亡羊之失而言,结果是一样的。只是彼此相差在于:您正当盛年,家运兴隆,又居住在湖山名胜之乡,杖履琴酒之间,尽有清雅的玩赏;而弟弟我年老多病,忧患接连不断,又在边地荒凉之处,风沙冰雪,四时景物没有一样可供娱乐。即使稍有宽闲舒展,起身走到屋檐廊柱之间,也不离咫尺之地。小人心中忧戚,哪里还希望长久存在?每每追忆从前游历,只能感叹叹息,寄托在梦中罢了。承蒙您派来的使者远道辱临,带给我美好的消息,我倒穿鞋子出门迎接,欣喜得如同当面相见。等打开诵读您的书信,知道您的胸襟思虑也略有纷乱,才相信茫茫世界,无处不存在缺陷。□有适值我辈,将怎么办呢?只好勉强自我宽解,姑且等待天命决定;这些话不能尽说,详见另纸。答王见田年长者 土石假玉和鱼目,却被视为国家的鸿宝;价值连城、能照乘车的珍宝,反而不能在世上出售。这是郑人的可笑,也是楚人的可悲。只是上天确实掌握着其中的权柄,对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凭您的高明,应当旷达观察、远大见识,推究分际、任其真实才是;如今却郁郁不自得,和那些心胸浅薄、器量狭小的人有同样的情怀。干和抱病而归,哪里还算得上大丈夫呢?倘若药喜能够来到西边,希望他在荒村茅舍中与我相会;山雪河冰,都足以煮茶调汤,用来治疗心中的郁火,不知道您肯答应吗?《王文端公尺牍》卷之六终 《王文端公尺牍》卷之七 山阴对南王家屏著 定襄门人傅新德校 书信 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