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室集卷十三
御史思齐公谓予曰:「季弟彦明,年逾弱冠,方勤于学,而受命宰衢之开化,以任百里之寄。他日不患不登显宦,惟持盈守成以养其徳,善矣。」其友为扁所寓曰:「江山小隐。」取古之达人处功名贵盛时,未尝一日忘林壑,不沉酣于利禄声色,若王逸少之兰亭,贺季真之鉴湖,是已。予谓知几审时,择于进退,则庶乎而曰乐乎外以忘乎内,志其小而遗其大,未尽美也。孰若返观吾之岿然独存,汪然常盈,运今古而不息,任万物而不有者,以进夫可乆可大之业?虽有力挈泰华,智测溟渤,而不能窥吾髙深之彷佛,江山云乎哉?小隐云乎哉?思齐命书其说以授之。题防恭题文宗皇帝御画万嵗山画今上居金陵潜邸时,尝命臣房大年画京都万嵗山于屏。大年辞以未尝至其地,上索纸为运笔布画位置,令按稿图上。大年得稿,敬藏之。意匠经营,格法遒整,虽积学专工所莫能及,而天纵之才,岂以是为夸美哉?圣意若曰:世祖由南征平天下,定邦畿,作宫阙,以开万世之基,是不可一日忘也。身为适曾孙,而自任以世祖之重,使登其山,居其宫,毋以逸豫为期,而思四海之广,必人物咸若登春台,跻寿域,而后可同乐也。猗欤盛哉!自是而入继大统,膏泽屡敷于九有,畴克以是图?再进圣览,必感昔之作图以寄其思,而今则居之,推广当时之意,其祖宗生灵之念,又将油然动于宸衷,而重增眷眷也。臣大防比以方外蒙召,获睹皇居之壮,辞阙逾年,因阅是图,无任感恋,谨伏书其下云。题左徳明刋施金刚经后旴江左徳明舟往仪真至荻港,中夜风大作,邻舟飘失无虑十百,独左舟若有神持之者。舟人异而问之曰:「我尝印金刚经千卷施人,岂以是而报我耶?」又见大舟覆浪中,左曰:「是必有人未溺死。」急出钱与善游者棹他小舟趋救之,且令持斧破舟凿窍以呼,果得十五人以出。道由金陵为予言之,将再施经以答神贶,复欲求名公三十二人各书经一分集成而锓梓焉。因告之曰:「经之教人以明夫性也,而金刚者取其不变不壊如云,一切佛法皆从此经出,岂不以此经即吾之自性而不可一豪加损其中?虽三十二相六波罗蜜尚不可得,岂况执六尘四相而欲闻此经乎?使能识此经以扩夫自性之妙,则藏一微尘而非隘,包太虚而非广,在瞬息而非速,亘万古而非乆。大浸不溺,大火不热者,盖理之常,非假他术也。又何特惊涛之恐,因此经而致神防较小施报于祸福哉?」左闻而喜,请书以为经序。记风之夕,维至顺辛未十月十九日。题曽大方北磵禅师方中字说后。古人所谓方于中者,为正直,为刚果,为不诡随;圜于外者,为智谋,为权,为变应于无穷而行于无事也。其有以愎执为方,以谄以柔为圜者,无取。栁子厚説车,固善,而陷伾文之党于圜之义,得无少辨乎?吾曾大方防室翁,字圜上人,以方中而使其求栁之说,以自惩劝。盖吾道与世教有同而异,异而同,惟随事酌义。若图澄之于石勒,罗什之于姚秦,闵生灵之涂炭,而善导其昏主,所谓圜而方者也。大觉之焚龙鉢,楷公之拒紫衣,戒吾徒以奔滥,而却君之赐,所谓方而圜者,皆足垂法后世。番昜趣上人得翁遗墨,请伸其义而书其后云。题昙西竺母李氏墓铭后番易桑门绍昙之母李氏卒,将葬,昙走金陵,以告其友大防曰:“吾族世为儒,昙以父母命,幼使学佛,其始旬日一归省。母曰:‘汝不堪苦寂耶?’既而数月一归,母复曰:‘吾非以汝兄弟多而遣汝闻佛之言。性有谓一念万年者,吾深慕之,欲汝得其道以告我,不犹愈于堇荁滫瀡之奉乎?’于是即日别去,求楚吴瓯越之名师,往学之余二十年,惧无以归白母。今母不待而卒,欲庶几古人织屦为养,不可得已。虽归,又何以借口见乡党?且吾诸兄乞铭于乡先生吴存已,悉其家世行实与卒若葬之日月,而不及吾母以命我之志,请复得子之言附之碑隂,以志吾痛而悼吾母之冥冥也。”言讫又泣。予闻之矍然曰:“而母其知道乎?形生者一世而尽,而性者穷天地振万世而不壊者也。佛之言性,必见之明,守之固,而后为圣为贤。若或明或昧,或操或舍,与所脩之异,而为天为人为鬼神为异类,凛乎可畏。故学者絶情去累,一志于道,以有尽之形,求不壊之性,欲一世而成功,万世也。以是报亲,不既重乎?曾子谓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孝之大者。矧佛之制其徒,犹笃孝养。若昙以志事亲,是诚乎孝而知所本矣。又尝从佛鉴禅师于径山,掌其记,端慤有文,克荷吾宗,故不辞而书以归之。题朱俊卿为父母修防福后
译御史思齐公对我说:“我的小弟彦明,年龄超过二十岁,正在勤奋学习,却奉命担任衢州开化县的县令,承担治理百里之地的重任。他将来不必担心不能登上显贵官位,只要保持盈满、守住成就来涵养德行,就很好了。”他的朋友为他所居之处题匾,称为“江山小隐”。取法古代通达之人处在功名富贵鼎盛之时,却从未有一天忘记山林,不沉溺于利禄声色;如王逸少的兰亭、贺季真的鉴湖,就是这样。我认为,能够知道事情的关键、审察时势,在出仕和退处之间作选择,这固然差不多了;但如果以享受外在事物为乐而忘掉内在本心,满足于小处而遗弃大处,还不能算尽善尽美。哪里比得上回头观察自己那巍然独存、广大充盈的本心,它运行贯通过去和现在而不息,任万物运行却不把万物据为己有,以此推进可以长久、可以宏大的事业?即使有人有力量提起泰山、华山,有智慧测量大海,也不能窥见我的高深仿佛,那么这能叫江山吗?能叫小隐吗?”思齐命我写下这篇文字交给他。题记 恭敬题写文宗皇帝御画《万岁山图》今上居住在金陵潜邸时,曾命令臣下房大年在屏风上绘制京都万岁山图。大年以从未到过那里为由推辞,皇上便索取纸张,亲自运笔布置画面的位置,命令他按照稿本绘在图上。大年得到稿本后,恭敬地收藏起来。其构思经营,格调法式劲健整齐,即使长期积累学问、专门从事绘画的人也不能超过;但这种天纵之才,难道是为了以此夸耀美饰吗?圣人的意思仿佛是说:世祖从南方出征而平定天下,安定京畿,建造宫阙,以此开创万世的基业,这是一天也不能忘记的。朕身为世祖的嫡系曾孙,自当承担世祖的重任;即使登临他的山、居住他的宫,也不要把安逸享乐作为目标,而要思考四海的广大,必须使天下人物都像登上春台、进入长寿之域一样,然后才能与天下共同欢乐。美盛啊!从此入承大统,恩泽多次施及九州,谁能不把这幅图看在心上?再次进呈圣上观览,必定会感慨当年绘图是为了寄托自己的思念,而如今已经居处其中;推广当时的意旨,对祖宗和百姓的眷念,也将油然而然地在圣心中生起,更加深厚不已。臣大防近来因为方外之人的身份蒙受召见,有幸看见皇居的壮丽;离开宫阙已经一年多,因而阅览此图,感怀眷恋之情无以胜任,谨伏身在图下题写这些话。题写左德明刊刻施行《金刚经》之后 旴江左德明乘船前往仪真,到了荻港,半夜风势突然大作,邻近的船只漂失了不下十几、上百艘,唯独左德明的船仿佛有神灵扶持。船夫惊异地问他:“我曾经印造《金刚经》一千卷施送给人,难道是因此得到报答吗?”又看见一艘大船翻覆在巨浪中,左德明说:“那里一定有人还没有溺死。”于是急忙拿出钱给善于游水的人,划着小船赶去救援,并且命人拿斧头砍破船身、凿开孔洞呼救,果然救出十五个人。他途经金陵,把这件事告诉我,说将再印施《金刚经》来报答神灵的恩赐,又想请三十二位名公各自书写一部经,汇集起来刊刻。于是我告诉他说:“这部经教人明白自己的本性;‘金刚’取其不变不坏之意,正如经中所说一切佛法都从此经产生。难道不是因为这部经就是我们自己的本性,其中一丝一毫也不可增损吗?即使三十二相、六波罗蜜尚且不可执取,何况执著于六尘、四相而想听闻这部经呢?如果能够认识这部经,以此扩充本性的妙用,那么收藏在一粒微尘中并不显得狭窄,包容整个太虚也不显得广大;处在一瞬之间并不算迅速,延续万古也不算长久。大水不能淹没,大火不能使它发热,这是理的常态,并不依靠其他法术。又何必只因惊涛骇浪而惊恐,把这部经所招致的神灵护佑看得比布施所得的祸福小报应还重要呢?” 左德明听了很高兴,请我写下来作为经序。记下这场风暴的夜晚,是至顺辛未十月十九日。题写曾大方北涧禅师《方中字说》之后。古人所说的“内方”,是指正直、刚强果断、不诡诈随从;“外圆”,是指智慧谋略、权变,以及应对无穷变化而行事不露痕迹。那些把固执己见当作方正、把谄媚柔顺当作圆通的人,没有可取之处。柳子厚论车的文章本来写得很好,但把伾、文一党陷入“圆”的意义之中,难道不应稍加辨析吗?我的朋友曾大方是防室翁,字圆上人,他以内方为原则,却让人寻求柳子厚的说法,用来警戒和勉励自己。大概我们的道与世俗教化有相同也有不同,有不同也有相同,关键只在随事斟酌义理。比如佛图澄对石勒、鸠摩罗什对姚秦,怜悯百姓陷于战乱涂炭,善于引导他们昏昧的君主,这就是所谓外圆而内方。大觉禅师焚烧龙钵,楷公拒绝紫衣,告诫我们这些弟子不要奔逐滥求,并退还君主的赐物,这就是所谓外方而内圆,都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番阳趣上人得到曾翁的遗墨,请我阐明其中的意义并题写在后面。题昙西竺母李氏墓铭之后。番易僧人绍昙的母亲李氏去世,将要下葬时,绍昙赶到金陵,把事情告诉他的朋友大防说:“我家世代为儒生,我幼年奉父母之命出家学佛,起初每十天回家省亲一次。母亲说:‘你难道不能忍受清苦寂寞吗?’后来我改为几个月回家一次,母亲又说:‘我并不是因为你们兄弟多才打发你去听佛法。人性有“一念即万年”的说法,我很仰慕它,希望你能得到这种道理来告诉我,难道不比供奉堇、荁、滫、瀡之类的饮食更好吗?’于是我当天就辞别母亲,寻访楚、吴、瓯、越的名师,前后学习了二十多年,只是害怕没有什么可以回去告诉母亲。如今母亲没有等到我就去世了,想像古人织鞋奉养母亲那样尽孝,也已经做不到了。即使回去,又凭什么面对乡里人呢?况且我的几个兄长已经请乡先生吴存已撰写墓铭,家世、德行、去世和下葬的日期都写得很详尽,却没有写到母亲命我出家的志愿。请再得到您的文字,附在碑阴,用来记下我的悲痛和对母亲幽冥之中的哀悼。”说完又哭了起来。我听后惊然说道:“你的母亲大概已经懂得道了吧!形体生成之后只存在一世便会消尽,而本性则穷尽天地、振耀万世而不坏。佛教所说的本性,必须明见它、坚守它,然后才能成为圣人贤人。如果有时明白、有时昏昧,有时持守、有时舍弃,便会因所修不同而成为天、人、鬼神或异类,实在令人畏惧。因此求学的人要断绝情欲、摆脱牵累,一心专志于道,以有限的形体求得不坏的本性,希望在一生之内有所成就,并流传万世。用这种方式报答父母,不是更加厚重吗?曾子说,能够预先体察父母的心意、承接父母的志向,并引导父母归于道,是最大的孝。何况佛教约束弟子,也仍然强调孝养父母。绍昙以这样的志向侍奉亲人,确实是懂得孝道根本的人。他又曾跟随佛鉴禅师在径山学习,掌管记录,端庄谨慎而有文才,能够承担我佛门的宗旨,所以我不推辞,写下这些话让他带回去。题朱俊卿为父母修福之后。
亘万世,穷天地,不磨者,惟灵明之性。不以生而存,不以死而亡,不以圣而増,不以凡而减。虽人人均有之,而随物奔逐,顷刻万变,飘忽千里,如野马,阳焰,念念不停。至奄然而逝,则贵者不能有其位,富者不能恃其财,而亲者不能留其爱也,有足悲夫。故吾徒以死生为大惧,必明夫自性,而求所谓亘万世,穷天地,不磨者也。又吾佛言,人之死而生,生而死,死有所往,生有所来,有三世,有四生,有六道,由人之所脩而异入焉。闻者凛然,知所惩劝,而自格非迁善,徴诸古,騐于今,为不诬矣。儒以治世设教,脩人事而厚民生,若死与鬼事,寡言之。至曾子之启手足,易箦不乱,而训亦严矣。钱塘朱俊卿,儒者也,居母丧致孝,以其父母尝学佛,故邀释老之师说法,以资防福,将使明夫不生不死之性,而进于道也,亦其父母之志也。曽子曰:「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俊卿以之。题髙氏守拙诗后孔子之门,子贡最为辨博,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则顔氏之才敏,世宜无与伍者矣。而孔子称其“庶乎屡空”,又曰“黜聪明,隳肢体”。由是论之,道有体用,学有本末。闻一知十,待用于外者也;黜聪隳体,致力于内者也。三代而降,大道不行,民俗偷伪,圣贤者将使遡流而得源,敛华而归实,以求复其太朴于千载之上也。真定髙侯,至元间由司宪出牧大郡,为政以能称,而自称曰“守拙”,其有取于顔氏之黜聪也耶?夫物欲之炽,不翅火之燎原,非达识则不能黜其聪。其意匠之斧斤,旦旦而伐之,非大智则不能守其拙。而或者谓侯之守拙,葢嫉夫世之以察为明,以刻为能,以诈为忠,以矫为亷,而资之以钓大名,猎厚禄,自以为巧为得志,而人亦歆艳之。故侯耻而甘于退拙,而因以自命也。曰:“是亦窥其外耳。”而侯不为是也。予生晚,与侯未之识,而获交其子若婿。闻侯之终,谈笑娓娓,危坐而化,是足以徴其平生。且侯没三十年,子孙益蕃衍,其积徳之效,又不可诬也。他日,季渊以所藏《守拙诗》累轴示予曰:“先君之手泽,未尝一日去目也。”予受而书以归之,以识其孝思。使侯而有知,亦必以予为知言。题东坡与程正辅手简苏公以刚正为小人谮毁,凡所交游亦为罗织。其时有得其文字者,不敢以示人,甚者取所书于梁壁,亦削而漫之。而后世秘惜之,过若父祖手泽。当时小人犹切齿愤恨,如已冦仇然。由是观之,大抵人之心术不可不正,又何忍而不为君子耶?此帖在惠州时,与程正辅者,二月而云天气斗热,其炎瘴可知。而他书又云譬如惠州秀才,累举不第,有何不可?其胸次洞达,不为忧患所移,可想见其人矣。观此益増感叹。题痴絶禅师书山谷煎茶赋后鲁直谪居泸戎,虽濒九死,而恬然自得,效蜀人法事茗饮,爱其风致,作赋纪之。后百余年,当宋季淳祐间,蜀阻兵革,痴絶禅师,蜀人也,思归其乡而不得,读鲁直赋,悲之,书以寄所感焉。由淳祐距今皇元天厯改元之秋,又八十六年矣,而蜀再罹兵乱,比喜服顺,然不无伤残也。予虽非蜀人,观痴絶所书,能无感慨?佛言世界众生,悉由宿业流转,惟有道者持以定慧之力,能安行而顺适,彼外之贫富夷险,无一毫加损于我也。鲁直知道,故谪居异土,如享廊庙钟鼎之乐。痴絶悲蜀祸之惨,知宿业之不可逃,惟脩定慧足以胜之。然则作赋与所书为后世贵重者,以其道也。金华欧要堂笃志于道,得而甚秘惜之,或者玩其辞之超胜,而议其书之工拙者,无取。题东坡手帖苏子瞻尝有诗云:「周公与管蔡,恨不茅三间。」推原《常棣》之义,以仁人之于兄弟也,无贤不肖,一以亲爱待之。周公身任天下之重,处嫌疑而以大义灭亲,岂其心哉?子瞻以直言立朝,流谪万里,思其弟而不见,故追记其诗而书之。爱友之情,可励风教,况其词翰俱妙乎?题松雪翁所书千文松雪翁为予书字,凡数百幅,悉散于人,无一存者。予素不习书,其真赝工拙皆莫能辨,然如伯乐相马,正不求于骊黄牝牡也。有以翁所书千文求题,故云。题殷济川画吾友孙敏中得殷济川画逹摩寳公而下禅宗散圣者凡廿八人,并取其平日机用摹冩之。然南泉斩猫,雪峰辊球,盖其一时示人,如石火电光,不可凑泊。心思路絶,语黙俱丧,况可以笔墨形容哉?画者,正郢人误书举烛,而燕相尚明,国虽治而非书意也。敏中博识,谓济川名画脱去畦畛,昔牧溪尝从其学,又痴絶、虚谷诸老题后稍珍惜之。然予不可以无辩也。题思聪遗墨后
译经历万世、穷尽天地而不磨灭的,只有灵明的本性。它不因出生而存在,也不因死亡而消亡;不因成为圣人而增加,也不因成为凡人而减少。虽然人人都有它,但人们追逐外物,片刻之间便千变万化,飘忽千里,像野马、阳焰一样,念念不停。到了突然死亡之时,尊贵的人不能保有自己的地位,富有的人不能依恃自己的财产,亲近的人也不能挽留亲爱的感情,实在令人悲哀。因此我们佛门弟子把生死看作最大的恐惧,必须明白自己的本性,求得那种经历万世、穷尽天地而不磨灭的东西。佛又说,人死后再生,生后又死,死有所往,生有所来,有三世、四生、六道,因各人修行不同而进入不同的去处。听到这些的人会心生敬畏,知道应该以什么为戒、以什么为勉,自我纠正错误、迁向善行;从古代验证,在今天考察,也确实不是虚妄。儒家为了治理世间而设立教化,修治人事、使百姓生活丰厚;至于死亡和鬼神之事,说得很少。直到曾子临终时启开手脚、将要更换席子仍不失仪态,教诫才算严正。钱塘朱俊卿是儒者,居母丧时极尽孝道;因为他的父母曾经学佛,所以请释、道二家的老师讲法来修福,希望使父母明白不生不死的本性,进而走上道,这也是实现父母的志愿。曾子说:“孝,就是预先体察父母的心意、承接父母的志向,并把父母引导到道上。”俊卿正是按照这句话做的。题高氏《守拙诗》之后。在孔子的门徒中,子贡最善于辩说、最为博学,但他还说:“赐我,哪里敢希望赶得上颜回?”颜回能够由听到一件事推知十件事,可见颜氏的才智敏捷,世上大概没有人能与他匹敌。然而孔子称许他“差不多可以做到常常处于空虚”,又说要“黜退聪明,毁弃形骸”。由此说来,道有体和用,学问有本和末。听一知十,是等待在外部发挥作用;黜退聪明、毁弃形骸,是在内心下功夫。三代以后,大道不能实行,民俗苟且虚伪,圣贤将要使人逆流而上、找到源头,收敛浮华而归于真实,以求在千载以前恢复那种淳朴本性。真定高侯在至元年间由司宪出任大郡长官,以善于处理政务著称,却自称“守拙”,难道是取法颜回黜退聪明的意思吗?物欲炽烈,不只是像火烧原野;若没有通达的见识,便不能黜退自己的聪明才智。心意构思的斧斤每天砍伐私欲,若没有大智慧,也不能守住自己的朴拙。也有人说,高侯所谓守拙,大概是厌恶世人把明察当作聪明、把刻薄当作能干、把欺诈当作忠诚、把矫饰当作廉洁,并凭这些去钓取大名、猎取厚禄,把自以为巧诈得志当作成功,而世人也对此羡慕艳羡。因此高侯以此为耻,甘愿退守朴拙,于是用“守拙”自我命名。有人说:“这也只是看到了外在表现罢了。”但高侯并不是这样的人。我出生得晚,没有见过高侯,却有幸同他的儿子和女婿交往。听说高侯临终时谈笑从容,端坐而逝,这足以验证他一生的为人。况且高侯去世三十年后,子孙更加繁盛,他积德的效果也不可否认。后来季渊把所收藏的《守拙诗》数卷拿给我看,说:“先君留下的手迹,我没有一天不放在眼前。”我接受诗卷并题写后归还他,以此记下他的孝思。假如高侯有知,也一定会认为我的话说到了实处。题东坡与程正辅的手札。苏公因为刚正不阿而被小人诬陷毁谤,凡是同他交往的人也都被罗织罪名。当时有人得到他的文字,都不敢拿给别人看;甚至有人把他写在墙壁上的字取下来,削去后又涂抹掉。到了后世,人们却秘藏珍惜这些文字,超过珍惜父祖留下的手泽。当时的小人仍然咬牙切齿、愤恨不已,仿佛苏公已经是他们的仇敌。由此看来,大抵人的心术不可不端正,又怎么忍心不做君子呢?这封帖子写于惠州,当时是二月,却说天气异常炎热,可见当地炎瘴之盛。他的另一封信又说,譬如惠州的秀才,多次参加考试却没有考中,有什么不可呢?可见他的胸襟通达,不因忧患而改变,想来便能看见他的为人。观览此帖,更加令人感慨。题痴绝禅师书写山谷《煎茶赋》之后。鲁直被贬居住在泸、戎一带,虽然濒临九死,仍然安然自得,仿效蜀人的方法举行饮茶仪式,喜爱其中的风致,于是作赋记述此事。一百多年后,宋朝末年淳祐年间,蜀地遭受兵乱阻隔,蜀人痴绝禅师想回归故乡却不能做到,读到鲁直的赋,因而悲伤,便书写此赋来寄托感慨。淳祐距今天历改元之秋,又已经八十六年了;蜀地再次遭遇兵乱,近来虽然庆幸归服顺从,但也不免受到伤残。我虽不是蜀人,看到痴绝所写的文字,难道能不感慨吗?佛说,世界众生都由前世的业力流转,只有有道之人凭定力和智慧,才能安稳顺适地行走;外在的贫富、平安与险难,对他丝毫不能增损。鲁直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被贬居异地,却如同享受身处朝廷、钟鸣鼎食的快乐。痴绝悲叹蜀地祸乱的惨状,知道宿业不可逃避,只有修习禅定和智慧才能战胜它。这样看来,这篇赋和痴绝的书写之所以被后世珍重,正在于其中所体现的道。金华欧要堂专心向道,得到它后极为秘密珍惜;如果有人只欣赏文辞的超妙优美,却议论书法的工拙,便没有可取之处。题东坡手帖。苏子瞻曾有诗说:“周公与管叔、蔡叔,只恨不能给他们盖三间茅屋。”这是推究《常棣》的意义,说明仁人对待兄弟,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一概以亲爱相待。周公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身处嫌疑之中,却为了大义而灭亲,这难道是他的本心吗?子瞻以直言在朝廷立身,流放谪居万里之外,思念弟弟却不能相见,所以追记这首诗并写下来。爱护朋友的感情足以激励风俗教化,何况他的文辞和书法都精妙呢?题松雪翁所书《千字文》。松雪翁曾为我写字,共有几百幅,全都散送给别人了,一幅也没有留下。我一向不学习书法,真迹、赝品以及工拙都不能辨别;但这就像伯乐相马,本来就不是根据毛色和公母来判断。有个人拿松雪翁所写的《千字文》请我题字,所以写下这些话。题殷济川所画之作。我的朋友孙敏中得到殷济川所画的达摩、宝公以下禅宗中的散圣,共二十八人,并且把他们平日接机应物的情状摹画出来。然而南泉斩猫、雪峰滚球,不过是他们一时向人显示的机锋,如石火电光,无法从旁凑近。心思的道路已经断绝,语言和沉默都一并消失,何况能够用笔墨来描摹吗?这种绘画,正如郢人误把“书”写成“举烛”,燕国宰相却只把它当作“举烛”来阐明;国家虽然治理好了,却并不是原文的意思。敏中博学多识,说济川的名画脱离了固定的格套,过去牧溪曾向他学习,又有痴绝、虚谷诸老题写在后面,所以更加珍贵。可是我不能不加以辨析。题思聪遗墨之后。
欧阳公慕韩子作文,因欲攘佛,而喜与僧交,盖当时僧有以取重之者。闻讷公之辩博而见明教之上书,固已气沮,心服其下。若惠勤、思聪,又因其所好以相入。苏子瞻谓聪九嵗善弹琴,十二舎琴而学书,十五舍书而学诗。又曰慧能生定以至于道,则书与诗当益竒。观此可见其人品矣。天台聪闻复名,若字与思聪同,所业亦相类。士大夫多乐与之游,惜时好趋尚各异,未有如欧苏者以振发之。因其以所藏思聪遗墨寄题予,既喜其所同,感其所异,并识其末云。蒲室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蒲室集卷十四元 释大防 撰题防题宋髙宗书东方朔答客难后佛惠居霅,多得故家图史书画,又与松雪翁交,号称博古。后至元丙子九月,佛惠迁化,其髙弟耀公以所藏宋髙宗书《东方朔答客难》示予。予于珍玩古物、图画字帖皆不能辨,松雪尝诮予以不韵。予谓虽不识物而能识人,汉髙不知文,纵知武亦多战败,至治生产业皆不能,独能为君耳。宋徽宗无不能,而独不能为君。若髙宗虽称中兴,然不能用李纲、宗泽与诸将,如汉光武克复中原,深为可惜也。然其慈仁谨俭、忧民爱贤,可谓守文之主,况其字画之妙可传后世乎?念二翁之不复见,追忆畴昔,以识所感,故书于后。
题三教图孔子尝问礼于老耼,图之以为揖让可也。佛生西竺,未尝至中国,又时相先后,而亦见于图,何也?若以其道同心同,虽善言者,言所不能及,岂笔舌可形容哉?画史欲托诸图像以防其同,而好辩者反资以立异,孰若得其心同道同而忘言也。题陈世荣血书金刚经后唐元徳秀李观丧其亲,▯指血书佛经以资防福。或者谓亲则亡矣,而徇俗荐悼,何益哉?予谓元李为唐儒宗,其讲亦熟矣。知亲之灵然不昧者,不与草木同腐,则神明变化,死生往复,天人万类,必有所归。而佛之以性喻金刚之不壊,而般若者性之常明,波罗蜜者,▯语到彼岸,犹儒之止于至善也。夫孝子之心,以衰绖哭泣不足尽其哀慕,而求亲之灵如佛所谓不壊而常明者,超彼岸以止乎至善。其于爱亲不已,至乎金陵陈世荣刺血书《金刚经》以报亡母,祈于悟上乗,超浄域,惟以见其髙识,有合于元李诸贤,而无惑于末习浅议,为可嘉也。他日其子以示予,谓先君手泽未尝一日去目。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陈氏有焉。谨书其后而归之。
书金陵十诗后邓善之为予言:肯堂王公与果长老厚善。迨果化去,而继学于是。夕生今年夏,继学来为南台侍御。质之云:「先公尝指予言,果长老将化而来别。云复有廿年之聚。」予二十余,先公弃世,则善之之言为然也。继学居官不数月而去,视予若宿契。每作诗必録示吾党,和之者百篇。而永嘉安雪心为书,继学喜而尤喜雪心书。后有作,率令书之。雪心取予稾命题其后,予闻佛制其徒毋溺于文艺,恐其偏重,若溺而力不能以自举。惟大乗者假之以防教御侮可也。不识果老为何如人,得非所谓溺者乎?智永好书,而为房次律则可。戒公以传宗自任,而为苏子瞻,则吾法不取也。吾与雪心可以为鉴云。题安国寺记后东坡苏公为五祖戒禅师后身,及谪黄州,往来西山、樊口,皆其前生旧游处也。作《安国寺记》云:“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归诚佛僧,求一洗之。”盖其失在最初一念,何待得罪于朝而始悔悟?夫富贵利欲之铄人,甚于膏火,安知患难摧沮非玉成夫公也?兰庄禅师尝倡道淮西,以安国旧记不存,求予书将重刻之。予戏谓兰荘:“虽造道深宻,而未忘文字之习,当以戒为鉴,毋效尤也。”兰荘笑曰:“堇喙能毒人,而良医以之愈疾,庸何伤焉?且吾欲补安国之缺,而使世之慢佛者读之,视公而自愧,故不辞而为书之。”
书瞻云亭诗后予乆不作诗,为张君所强,不得已而赋。仲南见而求书之。云将归番省亲,志所同也。予谓世之言孝,莫过于曽子。曽子以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孝之大者,而口体之奉次焉。盖人所贵在知道,知道在明性,明性可振天地万世而独存,而亲之所以命吾者在是也。仲南徧叅名宿,为予掌藏,才敏过人,有髙行而造夫道,归以谕其亲,不既重乎?视慈明之白金,睦州之织屦,犹忘乎世礼也。于吾诗何取焉?
译欧阳公仰慕韩愈写文章,于是想排斥佛教,却又喜欢同僧人交往,大概是因为当时有些僧人值得他尊重。听到讷公辩才广博,又见到明教的上书,他本来就已经气势受挫、心中折服了。至于惠勤、思聪,则又是因欧阳公自己的爱好而彼此接近。苏子瞻说,思聪九岁时擅长弹琴,十二岁放弃琴而学习书法,十五岁又放弃书法而学习诗歌;又说,如果凭智慧使禅定生起而达到道,那么他的书法和诗歌应当更加奇妙。观览这些话,就可以看出他的为人。天台僧人聪闻,法名与思聪相同,所从事的学业也相近。士大夫大多喜欢同他交游,只可惜时代的爱好和趋向各不相同,没有像欧阳公、苏子瞻那样振发提携他的人。因此有人把所收藏的思聪遗墨寄来请我题写,我既为他们的相同之处高兴,也为他们的不同之处感慨,于是在末尾记下这些话。《蒲室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蒲室集》卷十四。元代释大防撰。题防。题宋高宗书写《东方朔答客难》之后。佛惠居住在霅地,得到许多故家收藏的图书、史籍、书法和绘画,又同松雪翁交往,被称为博古。后至元丙子九月,佛惠圆寂,他的高足耀公把所收藏的宋高宗书写的《东方朔答客难》拿给我看。我对于珍玩古物、图画字帖都不能辨别,松雪翁曾讥笑我不懂风雅。我说,即使不识物,也能够识人。汉高祖不懂文事,即使懂武事也常常打败仗,至于治理生产事业更是都不会,却唯独能做君主。宋徽宗没有什么不会的,却唯独不能做君主。宋高宗虽然号称中兴之主,却不能任用李纲、宗泽以及诸位将领,像汉光武帝那样收复中原,实在可惜。不过他慈爱仁厚、谨慎节俭、忧虑百姓、爱惜贤才,可以说是守成的君主,何况他的书法绘画精妙,足以流传后世呢?想到两位老人已经不能再见,追忆往昔,记下我的感慨,所以题写在后面。题《三教图》。孔子曾经向老聃请教礼,把这件事画出来,用来表现相互作揖谦让,也可以。佛出生在西竺,从未到过中国,而且与孔子的时代有先后,却也被画在图中,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说他们的道理同源、心意相同,那么即使善于言说的人,也无法说尽;难道用笔墨和语言就能描摹吗?画史想借助图像来防止把他们混同,喜欢争辩的人却反而借此树立差异;哪里比得上体会他们心意相同、道理相同,从而忘掉言语呢?题陈世荣以血书写《金刚经》之后。唐代元德秀、李观的亲人去世时,刺指取血书写佛经来为亲人修福。有人说,亲人已经死了,却顺从世俗举行荐悼,有什么益处呢?我说,元德秀、李观是唐代儒学的宗师,他们对于这个道理的讲论已经很熟悉了。他们知道亲人的灵明既然不昧,就不会同草木一起腐朽;那么神明的变化、生死的往复,以及天、人和万类,必定各有所归。佛教以本性比作金刚的不坏,以般若比作本性恒常的光明;“波罗蜜”是梵语,意思是到达彼岸,正如儒家所说止于至善。孝子的心意认为,衰服、哭泣不足以尽表达自己的哀慕,于是希望亲人的灵性如佛所说那样不坏而常明,超越彼岸而止于至善。陈世荣是金陵人,他刺血书写《金刚经》来报答亡母,祈求她悟入上乘、超脱净域,足以说明他见识高明,同元德秀、李观等贤者相合,而不受末流浅薄议论的迷惑,实在值得嘉许。后来他的儿子把经卷拿给我看,说先君的手泽没有一天离开眼前。《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陈氏正是这样。我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将经卷归还给他。题《金陵十诗》之后。邓善之曾对我说:肯堂王公同果长老交情深厚。等到果长老圆寂,继学便来继续交往。今年夏天,继学来任南台侍御。我向他询问,他说:“先公曾指着我说,果长老将要圆寂时来告别,说还会有二十年的相聚。”我二十多岁时,先公便去世了,那么善之的话果然应验了。继学任官几个月便离职,却把我看作旧日契交。每次作诗都一定抄给我们这些朋友,和诗的人有一百篇。永嘉安雪心为这些诗书写,继学喜欢它们,也尤其喜欢雪心的书法。后来有作品,大多让雪心书写。雪心把我的稿子拿来,命我题在后面。我听说佛教约束弟子,不要沉溺于文艺,恐怕偏重一端;如果沉溺其中而力量不足以自拔,就会受其牵累。只有大乘佛法可以借助文艺来护持教法、抵御侮辱。我不知道果长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沉溺文艺的人吗?智永喜爱书法,但替房次律书写,还可以。戒公以传承宗旨自任,却替苏子瞻书写,这在我们佛法中是不取的。我和雪心都应当把这件事作为鉴戒。题《安国寺记》之后。东坡苏公是五祖戒禅师的后身,等到他被贬到黄州,往来西山、樊口,这些地方都是他前生旧日游历之处。他在《安国寺记》中说:“道不足以驾驭气,性不足以战胜习气,于是归依诚心于佛僧,求得一次洗涤。”大概他的过失在于最初的一念,何必等到获罪于朝廷之后才悔悟呢?富贵利欲对人的销蚀,比油脂和火焰还厉害;谁知道患难挫折不是在成就苏公这块美玉呢?兰庄禅师曾在淮西倡导佛道,因为安国寺旧记已经不存在,请我书写以便重新刊刻。我开玩笑对兰庄说:“你虽然造诣深密,却还没有忘掉文字的习气,应当以五祖戒为鉴戒,不要重蹈他的旧辙。”兰庄笑着说:“苦味的药物能够毒害人,但良医用它治愈疾病,又有什么妨碍呢?况且我想补足安国寺记的缺失,让世上轻视佛教的人读到它,面对苏公而感到惭愧,所以不推辞,替它书写。” 题《瞻云亭诗》之后。我很久没有作诗,因为张君强迫,没办法才写下这篇。仲南看见后请求我书写。云将要回番地探望父母,这首诗表达的正是相同的志向。我说,世上谈孝,没有超过曾子的。曾子能够预先体察父母的心意、承接父母的志向,并把父母引导到道上,这是最大的孝;口腹身体的奉养还在其次。人大贵在懂得道,懂得道在于明白本性;明白本性便可以振耀天地万世而独自长存,而父母命令我们所要达到的正是在这里。仲南遍访名宿,替我掌管藏书,才智敏捷超过常人,品行高尚而且已经接近大道,如今回去把道理告诉亲人,难道不是意义重大吗?同慈明送白金、睦州织鞋相比,尚且忘掉世俗礼节了。至于我这首诗,又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