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室集卷七
道法师实录序宋徽宗朝,方士林灵素譛毁佛教,法师道公争之。徽宗怒,黥械防陵。及灵素败,国亦覆。昩者或诬佛以祸福。吁!郭隗进而强燕,穆生去而亡楚,岂隗能福,穆生能祸人哉?抑善善者人同与贼善者人同弃也?矧佛大圣,行之中国,繄童孺信之,可终毁乎?彼世之言治道者,必徴于三代,三代之所无则黜以为异,独不察夫三代之地不过数千里,其俗简易,先王因其时而教之诗书易礼。后世地广数倍,俗益偷薄,而礼乐刑政不足以尽其术矣。然后西竺圣人之教出焉,无刑赏,劝人自格非,迁善至若趋厥道,妙穷神致化,圣君贤臣隂资为治,其有功生民也博矣。古有功诸侯子孙,犹得世食其土,况吾以道为嗣者乎?嗣而絶之,不足以为嗣矣。器劳也而新之,火敝也而燧之,不有弛也不有张也。若法师者,其张宗者与?当宣和之政,淫昬肆虐,岂惟毁佛而已?而廷臣无敢言者。法师能试命斧锧,食其食,思死其事,足以振世励俗,则非徒有功于其教也,有功于天下也。自法师没,今百七十载,而世有不闻其名者。十世孙福崇缉其遗事,求述于吴僧祖瑛。瑛駴曰:“吾祖也。”因遡其谱,与崇为徒昆季,盖▯别而不相闻知乆矣。乃拜受而述焉。文成,请序于予。予视今之寄我法中,佚居丰食,乐其盛以不戒,庸有念夫先世之孔艰哉?吾惧其盈焉,世无法师矣。瑛也磊磊有竒志,强记而辨,可世其业,尚勉乎哉?尚勉乎哉!天禧寺嵩讲主刋施五十三佛名经序。吾法一入中国,皆知佛为大圣。而当时华梵之译者,训佛之义,不曰圣,而曰觉者,以佛与人均有灵知之性,特觉与昩之异耳。能觉而不昩,则人人皆佛也。若截然以大圣自尊,使望之若天壌有间,则人将退而自画,无进修之益,而非所以道世也。译者之示训,有深防矣。又觉有三义焉:能自觉者,二乘也;能觉他者,菩萨也;能自觉觉他而觉行圆者,佛也。曰觉,即佛矣,复何假于念为?盖以人心昬乱,故佛教之以心念口诵,由外制内,精专诚一,至于念而无念,无念而念,常觉不昩,以返求乎自性之佛也。金陵法嵩讲主,博通经论,尝谓修行防径,无逾念佛。乃考经援义,本其行愿,取五十三佛与五十三佛名印施劝诵,其训廸有方矣。或问于予曰:「世有诗书礼乐之教,若是得无混淆乎?」予曰:「圣人之教不同,而同于为善。夫诗书礼乐,郁乎文也,而百姓有日用而不知者,是道也,无分于上知下愚,由一念以扩夫自性之妙,虽庸夫灶妇可能也。使家授人诵,下以戢恶兴善,虽刑措可也;上以合乎道真,虽比屋可封也。又将游乎清泰之都,跻乎仁寿之域,则物也,我也,圣也,凢也,脗然同体,尚何分于世教哉?」嵩闻而喜,请书以为经序。
送瑞少昙归江西序至大中,予主余英山寺三年,防至剽掠,俱尽,仅脱身免。常所雅厚,咸相聚匿笑,莫有顾予者。独少昙来劳苦数十返。明年,佛智迁径山,三月祸作,其徒多背去,而少昙又与二三子留侍。暨佛智归江右,少昙分坐太白,不得从,今复走宜阳而省焉。于其行,予重有感矣。世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教,而民或悖之。溺于爱者忘其亲,訹于利者伤乎义。吾徒辞君父之尊,絶伉俪之欲,惟师与友之道得同乎人也。而吾徒贵远游,大方多众,羣居千百,错砻砥砺,期底于道。若是于师友之道又专矣,无汨乎欲,无竞于利,其庻乎有终矣。呜呼!孰谓俗之变能移于吾徒者乎?若少昙者,可以敦俗者乎?
蕲州庐山接待庵序世未有好施而不享其报者,若翳桑饿人得箪食,犹戮力效死,地何报者之多,义耶?噫!人无良心乆矣,将天启施心,俾有获其效如此。吾浮图氏祝髪居僧坊,其宫宇食饮裳衣之奉,无一不仰于人,人亦乐予不靳。或适诸四方,则又有作室亭▯间,奉浆馈食以迎以劳。故行不赢粮,居无馆谷,无舆仆扉履之需,朝吴暮楚,遇彼舘人如阅邮传。彼见来者接踵于道,亦不暇计,率相视为故常。施者不以为德,受者亦罔知媿。未闻责以施报礼者,何其寡恩哉!惟生民之泊于情与,而爱夺而憎,爱憎而恩怨随之矣。故吾徒尊之于君后,亲之于父母,皆委之若遗,以远游者,使不累乎情,以悉力于道也。道必求诸师,师不州里乡闾有也。如得其师,幸闻道以归,则君也亲也,彼食我也,无不报矣。又何必计功而食詀詀嚅唲如里妪为哉?淮右古称竒山水,吾宗三大士阐化诸祖軰出蕲舒间,至今游锡不絶。桑门志宏作廜防中,道行者如归。予愳继之者以乆施不报为解,或怠乃事,则宏之志不终矣。而幸其安以食息于斯者,亦不可以不自勉也。故书以训之。
译《道法师实录序》。宋徽宗在位时,方士林灵素诋毁佛教,法师道公据理争辩。徽宗发怒,给他刺面、戴刑具,并流放到陵地。等到林灵素败亡,国家也覆灭了。愚昧的人有时诬蔑佛教,说它能带来祸福。唉!郭隗被任用,燕国就强盛;穆生离去,楚国就灭亡,难道郭隗能够给人带来福分,穆生能够给人带来祸害吗?还是说,喜爱善人的人,众人也会共同亲近;喜爱坏人的人,众人也会共同抛弃呢?何况佛是大圣人,来到中国施行教化,连儿童都信奉他,难道最终可以毁弃吗?世上那些谈论治道的人,必定要以三代为依据;三代没有的,就排斥为异端,唯独不察觉三代所处的地域不过数千里,民俗简朴,先王顺应当时情势,以《诗》《书》《易》《礼》教导他们。后世地域扩大数倍,民俗日益偷薄,而礼乐刑政已经不足以穷尽治道了。于是西竺圣人的教化出现了:不用刑罚赏赐,而劝人自行改正错误、迁向善道;等到趋行于那一道路,便能妙达神明、感化万物。圣君贤臣暗中借助它来治理国家,它对百姓所起的作用广大无边。古代有功于诸侯的人,子孙尚且能够世代享有那片土地,何况我们以道统为后嗣的人呢?如果继承道统却又使它断绝,就不能算真正的继承者了。器物劳损了就更新,火种衰微了就重新钻木取火;不能只有松弛而没有张弛。像法师这样的人,大概就是重新振张宗教的人吧?宣和年间政治昏乱、肆意残虐,难道只是毁坏佛教而已吗?可是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进言。法师甘愿接受斧钺刑戮,吃着他们所供给的食物,却决心为这件事而死;这足以振动世道、激励风俗,那么他就不只是有功于佛教,也是有功于天下。法师去世至今已经一百七十年,世上却有人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他的十世孙福崇搜集他的遗事,向吴地僧人祖瑛请求撰述。祖瑛惊讶地说:“他是我的祖先啊!”于是追溯家谱,与福崇成为同门兄弟;原来两支分派以后,彼此不相知已经很久了。于是祖瑛拜受此事,撰写实录。文章写成后,请我作序。我看如今寄身佛门的人,安逸居住、丰足饮食,只享受佛教兴盛的好处而不加警戒,哪里还会想到前代先人的极大艰难呢?我担心他们骄盈,因此世间再也没有法师这样的人了。祖瑛光明磊落而有奇特志向,记忆力强,善于辨析,可以继承他的事业;希望你努力啊,努力啊!《天禧寺嵩讲主刊施〈五十三佛名经〉序》。我们的佛法一传入中国,人人都知道佛是大圣人。但当时负责华梵翻译的人解释“佛”的含义,不说是“圣”,而说是“觉者”,因为佛与人同样具有灵明知觉的本性,只是觉悟与昏昧不同罢了。能够觉悟而不昏昧,人人都可以成佛。如果截然以大圣自居,使人觉得彼此像天地那样相隔遥远,人就会退缩自限,失去进修的益处,这也不是用道来教化世人的方法。译者这样解释,实在有深意。并且“觉”有三层含义:能够自觉,是二乘;能够使他人觉悟,是菩萨;能够自觉、觉他而使觉行圆满,是佛。说“觉”就是佛了,又何必借助念佛呢?这是因为人心昏乱,所以佛教人用心念、口诵,由外在功课制约内心,精诚专一,达到念而无念、无念而念,常常觉悟而不昏昧,以此反求本性中的佛。金陵法嵩讲主博通经论,曾说修行的捷径没有超过念佛的。于是他考察经典、援引义理,依据佛的行愿,选取五十三佛,并刻印五十三佛名号施送给人,劝人诵念;他的教导启发确实有方法。有人问我:“世间有《诗》《书》《礼》《乐》的教化,这样做难道不会混淆吗?”我说:“圣人的教化虽然不同,却都同样归于行善。” 《诗》《书》《礼》《乐》的教化,文理繁盛而深厚;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这就是道。它不分上等智者和下等愚人,只要从一个念头扩充自性中的妙理,即使平庸的男子、灶边的妇人也都能够做到。假使每家都传授、人人都诵习,下可以止恶兴善,即使刑罚废置也可以;上可以合于真实大道,即使家家都可受到封爵也可以。还将游历清泰之都,登上仁寿之域;那时外物与自我、圣人与凡人融然同体,还有什么可以区别于世间教化的呢?”嵩讲主听了很高兴,请我书写下来作为经序。《送瑞少昙归江西序》。至大年间,我主持余英山寺三年,后来盗贼到来劫掠,寺中财物全都丧失,我仅仅逃脱保全性命。平日与我交情深厚的人都聚在一起躲藏取笑,没有一个顾念我。唯独少昙前来慰劳我,往返了几十次。第二年,佛智迁往径山;三月间灾祸发生,他的弟子大多背离而去,少昙却又和两三个同伴留下侍奉。等到佛智回到江右,少昙分坐太白,不能跟随他,如今又赶到宜阳去探望。想到他这次出行,我感慨更深了。世间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教化,但百姓有时却违背它。沉溺于爱的人会忘记亲人,被利益诱惑的人会伤害义理。我们出家人辞去君父的尊位,断绝夫妇情欲,只有师友之道还与世人相同。我们佛门贵在远游,大方之地有许多同道,成百上千的人共同居住,彼此切磋砥砺,希望最终达到大道。这样对于师友之道也就更加专一,不被欲望扰乱,不与人争利,或许可以有始有终了。唉!谁能说世俗的变化可以移动我们佛门中人呢?像少昙这样的人,难道可以用来敦厚风俗吗?” 《蕲州庐山接待庵序》。世上从来没有喜好施舍却不享有报答的人。比如翳桑之下的饥饿者得到一箪食物,尚且竭尽力量、舍生效命;大地上为什么有这么多施报之事,难道是因为义吗?唉!人的良心已经丧失很久了,大概是上天启发人施舍的心,使人像这样得到它的效验。我们佛门之人剃发居住在僧坊,宫宇、饮食、衣服等供养,没有一样不是仰赖他人;他人也乐于供给我们而不吝惜。有时我们前往四方,于是又有人在道路、亭舍之间建造房屋,奉上浆饮和食物来迎接、慰劳我们。因此出行不用携带粮食,居住不用预备馆舍粮食,也不需要车马、仆役、门扉和鞋履等费用;早晨在吴地,晚上到楚地,遇到那些馆舍主人,就像经过邮驿传递一样。主人看见来客接踵而至,也无暇计较,大都彼此相视,把这种事当作平常。施舍的人不认为这是恩德,受施舍的人也不知道惭愧。没有听说有人责备施舍者要求回报礼遇,这是多么缺乏恩义啊!只是世间百姓往往淡薄于情义,爱会夺走人的判断;有了爱憎,恩怨也就随之产生。所以我们佛门把君主看得尊贵如君,把父母看得亲近如父母,却把这些全都委弃如遗物,让人远游,使他不被情感牵累而专心致力于道。求道必定要寻找师父,而师父并不一定存在于州里乡闾。如果找到师父,有幸听闻道法而归,那么君主就是君主,亲人就是亲人,他们供养了我,我没有不报答的。又何必计算功劳、絮絮叨叨地像乡里的老妇人一样索要回报呢?” 淮右自古就以奇异的山水著称,我佛门三位大士在这里阐扬教化,历代祖师也接连出现在蕲州、舒州之间,直到今天,僧人游行、驻锡仍未断绝。桑门志宏在这里建造庵舍,修道之人如同回到家中。我担心后来继承此业的人会以长期施舍而得不到回报为借口,或许怠慢这项事业,使志宏的心愿不能完成。至于有幸安居在这里、得到饮食休息的人,也不能不自我勉励。因此写下这些话来训诫他们。
道塲寺云峯阁诗序东汉时,身毒僧摩腾至,馆之鸿胪寺,后僧居咸曰“寺”,而以律制之,寺率以律名。至梁有禅,隋唐有教,虽各以道训其徒,而寺犹律也。贞元中,大智禅师作《禅门清规》,而禅律于是始判。凖规立东西序,西以仪于众,东以董庻务,而帑藏出纳系之。然昔犹交职其事,欲偹歴之以闲其故,不以东西为嫌。今也反是,志髙洁者不适于俗,狃于俗者近乎污,而东序之职始病焉。曰:“吾旣污之,则将甘受而不辞,必渔厚贿,餙舆马,至自民其衣仆圉厮飬,侔钜室,务滋党以胁其主,饫酒啖胾,贪吏使不问,已甚者有业产万计,故有以来役僧之议。吁!寺几何而不沦胥亡也?”予行四方,所歴寺几千百,求异乎是者,霅道塲耆宿渭公,尝任寺之东职,以亷俭闻。始寺不竞,能损己以纾公,公以是裕,益捐资,示其党以不私。于是辟方丈,作钜阁以居其主。阁成而吴越之耆师硕德与湖海胜流,咸为歌诗颂以落之,而徴序于予。予观人之劳而后食,作而后居,孰不求丰诸已有公焉,有私焉,使审乎公私之辨,又益之以才干而成一阁者,夫岂难为哉?渭能防其伍以不污,又罄已资以刋《传灯录》十卷,施诸名山,其所立不啻有大过人者,则颂之者非徒美于渭,亦将有惩于其伍者焉。而吾不能不重感于今也。
悼中天竺布衲雍公偈序延祐四年四月七日,禅师雍公化于天竺中峯。五日阇维之,敛牙腭设利与常所持木槵诸不烬者,为窣堵藏之。先是,移疾卧天胜院,弥月曰:“吾可忘众耶?”遽舁归中峯,力疾训徒,戒执事者以事为书十数通,与友决乃怡然委顺,众相视▯如也。夫人道之贵,以诚乎?性也。自教流诸夏,诸师之言性者,罔不极于奥,而卒胶于文言,莫克自尽。及吾祖以直指之训来,使人恢然获所素有,其末也不能无敝,而后之宗工又因敝为制,故有倡弥高而机益峻。如三代朴散,教化衰而刑禁拲梏之操用焉,命誓之不行而盟防侵伐之例列焉,皆一时权宜,非得已也。然竒变不常,纵擒无端,而可捕撮其形迹哉?今之学者不能自诚以尽性妙,徒玩其迹,相与师授徒受,曰“某若为而高而峻,某而平实,勿学也”,隳其関鐍,凿其穿穴,取其语之近似者模儗之,以为古,用是遂以躐清序,尸钜刹,傲然以名于世,世亦恬不为异,而孰得夫伪真也?噫!惟于死生之变不可诬,不俟诘而较然矣。禅师始居天目之西巘,事髙峯妙公,庀其役至,躬舂爨樵槱。晚嗣其道,固知异乎如此者矣。漕使瞿公请居大觉寺,十余年以劳,众数逃去,众怀之,复稍稍寻至,然不威,或乆则慢之,亦不屑也。居中峯,众益至,食不继,则躬乞以给,貌瘠黒,少容止,又语戅寡文,人始讥以不韵,及是皆大愧悔,岂徒媿之,反誉之也?誉不止,且悼之矣。有得南山悼偈若干首示予,予喜其能敦乎夲,亡事乎末,可激劝学者,故畀之序云。
送方上人序士贵逺游,以能交天下士也。迩来王公待士之礼废,士不克游,惟吾徒得肆逰,穷燕首越。所至诸寺,咸命典客司。游者非徒利舍馆而已,其送迎有礼,先后有序,賔主倡答,横机迅辨,有足观者。故游之远,莫若吾徒;而交之广,得人人而阅之,又莫若典客也。然犹必择通邑大方,多众乃克观天下士,而为务最烦。才俊不屑于就其下者,又不足以交其客,以故名亦昩昩焉。延祐四年,杭净慈得方上人为典客,客至如驿,善其职,由是誉日起。以都邑之防,賔客之多,无逾钱唐,而净慈又大方,使上人典其客。上人衢人也,衢之俗多儒,其流于吾徒者亦渐儒习,故上人虽游不废吟事,而游者乐之。然吾徒游之之道,非以富山水,慕闻达,而事于諓諓篇什为也。故上人之归,得赠言于其友,不以诗而以偈,争以古德之事而告之,有深防矣。上人深乎哉!
译《道塲寺云峯阁诗序》。东汉时,身毒僧人摩腾来到中国,鸿胪寺接待并安置他;后来僧人居住的地方都称为“寺”,并用戒律制度管理,因此寺院大多以戒律命名。梁代有禅法,隋唐有教法,虽然各自用道理训导弟子,寺院仍然属于律寺。贞元年间,大智禅师制定《禅门清规》,禅与律从此开始分判。按照清规设置东西两序:西序负责仪范大众,东序负责总理各项事务,财库收支也由它掌管。然而过去仍由两序共同任职办事,是想让历练完备的人处理事务,以免因陌生而出差错,并不以东西两序为嫌。如今却反过来了:志向高洁的人不适合世俗事务,习惯世俗的人又容易接近污浊,于是东序的职务开始成为弊病。有人说:“既然我已经污浊了,就甘愿承受而不推辞;一定要贪取丰厚贿赂,装饰车马,甚至让百姓供养自己的衣服、仆役、马夫和杂役,规模等同巨室;还要竭力培植党羽来胁迫主持,饱饮美酒,大口吃肉,使贪官不敢过问。更严重的,拥有价值万计的产业,所以才有了役使僧人的议论。唉!寺院还有多少不会一同沦亡呢?”我走遍四方,所经历的寺院成百上千,寻求不同于这种情况的,只有霅地道塲寺的耆宿渭公。他曾任寺院东序,以廉洁节俭闻名。起初寺院不与人争竞,他能够损己以宽济公事,公事因此宽裕;又更加捐出资财,向同党表明自己不谋私利。于是他开辟方丈之地,建造高大的楼阁让住持居住。楼阁建成后,吴越的高僧大德以及湖海间的名流,都作歌诗颂文为它落成,向我索求序文。我看世人劳作之后才获得食物,建功之后才获得居所,谁不希望把丰厚利益归于自己?其中有公心,也有私心。假使能够明辨公私,再加上才干来建成一座楼阁,难道会很难吗?渭公能使同伴不受污染,又竭尽自己的资财刊刻《传灯录》十卷,施送给各大名山;他的作为远远超过常人。那么颂扬他的人不只是赞美渭公,也将使他的同伴受到警戒。我对此时世不能不深有感触。《悼中天竺布衲雍公偈序》。延祐四年四月七日,禅师雍公在天竺中峯圆寂。第五天火化,收取牙齿、下颌骨、舍利以及平常所持的木槵子等未被烧尽之物,建窣堵波收藏起来。在此以前,他因病移居天胜院,卧了一个月,说:“难道我能忘记大众吗?”于是立即抬回中峯,勉强支撑病体训导弟子,并告诫执事者,把事情写成十多封信;又与友人诀别,然后安然顺受。大众互相看着,悲痛不已。人的道德可贵,难道在于真诚吗?这正是本性。佛教流传到中原以后,各位祖师谈论本性,没有不深入奥妙的;但最终都拘泥于文辞,不能充分表现自己。到了我的祖师以直指本心的教法传来,使人豁然获得本来具有的东西;这种教法发展到末流也不可能没有弊端,后来的宗师又因这些弊端而制定规范,所以出现了倡导越高、机锋越峻烈的情况。正如三代以后质朴风气散失,教化衰败,于是采用刑禁束缚的手段;誓命不能实行,于是列出盟约、防御、侵伐的条例;这些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奇异变化没有常规,纵放和擒制也没有固定端绪,哪里能够拘取它们的形迹呢?如今的学者不能以真诚穷尽本性的妙理,只是玩弄表面形迹,彼此师徒相授,说:“某人这样做显得高峻,某人这样做平实,不要学习。”他们毁坏关锁,凿取孔穴,模仿那些言语中相近的部分,认为那就是古法;凭此便越次跻身清贵之列,主持大寺,傲然以此名闻于世,而世人也安然不觉得奇怪,究竟谁还能辨出伪与真呢?” 唉!唯独在生死变化面前不能欺伪,不必等到追问,真伪就已经清楚了。禅师起初住在天目山西边的山峰,侍奉高峯妙公;为了完成各种劳役,亲自舂米、烧饭、砍柴、烧薪。晚年继承妙公的道法,当然知道与这种作风不同的是什么。他受漕使瞿公之请住在大觉寺,辛劳了十多年;众人多次逃走,后来又思念他,陆续回来。然而他不以威势压人,有人住久了便轻慢他,他也不在意。住在中峯以后,来的人更多;粮食接济不上时,他亲自乞食以供大众,形貌瘦黑,仪止简少,言语又质朴少文,人们起初讥笑他不合风雅。到了这时,众人都深感惭愧悔恨,哪里只是惭愧,反而赞誉他了?赞誉还没有停止,便又开始哀悼他了。我得到南山所作的若干首悼偈,拿来给我看。我高兴它们能够厚重根本而不拘泥末节,可以激励劝导学者,所以为它们作序。《送方上人序》。士人看重远游,是因为能够结交天下士人。近来王公礼待士人的礼制废弛,士人不能远游,只有我们佛门中人能够纵情游历,北到燕地,南至越地。所到各寺,都由典客司负责接待。游历的好处不只是贪图馆舍,还在于迎送有礼,先后有序,宾主唱和问答,机锋横出、应对迅疾,都有足以观赏之处。因此论远游,没有比我们佛门中人更方便的;论交游广泛、能够逐一阅历各色人物,也没有比典客更方便的。然而还必须选择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寺院众多,才能见到天下士人;典客的事务也最为繁杂。才俊之士不屑于屈居其下,又不能很好地接待宾客,因此名声也一直默默无闻。延祐四年,杭州净慈寺让方上人担任典客,宾客到来就像驿站迎客一样,他很能胜任职务,因此声誉日益增长。以都邑的繁盛、宾客的众多而言,没有超过钱唐的;而净慈寺又是大寺,于是让上人主管宾客。上人是衢州人,衢州的风俗多崇尚儒学,流入佛门的人也渐渐染上儒者习气,所以方上人虽然游历各地,却没有废弃吟诗之事,游人都以此为乐。然而我们佛门游历的宗旨,并不是为了夸耀山水、羡慕名声显达,也不是专意从事琐碎的诗篇文章。因此方上人归去时,友人赠给他的话,不用诗而用偈;争相把古代高僧的事迹告诉他,其中自有深意。上人的见识真是深厚啊!
杨云岩居士作蒋山僧堂偈序寺古制皆有僧堂,然惟会食而已。至于寝处,则有别室,如今教律院犹然也。独禅林自唐开元中,百丈海禅师作清规,设长连牀于堂,少长尽入居之。牀端为木函,盈赤以贮三衣一鉢,外无余畜也。坐卧起居有时,凢晨昬午夜以及旦,长老首座加廵警焉,惰者罚,不率教而摈之。至于禅寂防苦,枯枝湛然,止水众千百,肃如也。由贞元距今六百年,他规尽废,僧散处寺内外,甚者一己占屋数十间,积产业以万计,舆马仆从儗巨室,冒刑法,污宗教,有不可胜言者矣。而堂之规独犹得如古,使天下之凢若僧者,尽撤其私室,禁其私畜,而防之于一堂,申以吾祖之规,教之庸有如前所陈之敝乎?而僧者终其身不越堂中,继之以不昬不乱,虚而照,寂而应,超生死,越三界,虽古圣贤不出乎是也。金陵蒋山肇建于梁,寳公初名开善,宋熈宁间改创禅院,居众千百,号江左第一。泰定二年春,寺弗戒于火,鞠为灰烬。长老昙芳禅师能以诚感人,人故乐为之用,无贵贱贫富,咸愿出才力,效指使,期年而寺成者过半。而长者杨震之曰:“若僧堂者,禅林之元气也。我则为之。”暨讫工,费钞十万贯有竒,髙明爽垲,视旧有加焉。震之复与诸公登其堂,歌颂以落之。予观夫佛寺之兴,率谋诸施者,然皆以像设金碧之盛,可夸耀于人之耳目,而徼夫福田利益而为之也。而震之不夸耀,不徼福,其志必曰:“居此堂者,为能明佛之性,传佛之道。”然也。若是则求报于外者,其责轻;责难于外者,其任重。而吾徒之居此也,得不戒且惧乎?
王氏孝感瑞华图诗序世之有符瑞神异之事,载于书,验于今,耳闻目睹,数数然也。而未有能究其所从出,使人了然以不疑者,其故何哉?徒以孔子不语怪为解,而其所以不语者,又何哉?或曰:怪不足言也。若是,则“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其亦不足言乎?孔子生乱时,道降俗薄,故因时制敝,扶持纲常。苟非切于人事,唯恐致惑于人,特秘之而不言耳。然则其终不可以致语耶?西方有佛曰:“人之性,其来无初,其徃无终。大而天地,散而万物,日县于上,雨泽于下,山岳河海,卉木鳞介。至若神竒物怪,变化万状,皆自一性而出。”故有启书以返风,噀酒而降雨,孝感而鱼跃,笋迸诚格而泉涌者,唯性之本具,非假于外也。使能全其性之妙,虽天地位,万物育,不啻过矣。吾于王侯瑞华之异,而重有徴于斯言也。初,侯父忠愍公使日本,死于王事。侯母方盛年,誓断髪为尼,尝防高峯妙公,得其性妙之防矣。而侯自弱冠出仕,即以能称,累迁至三品官,而养母至孝。母旣学佛,泊然于世。至治二年七月朔,趺坐而逝,遂以佛之制阇维之,获舍利五色,斵石为窣堵葬焉。侯犹衰绖居丧三年,从儒礼也。一日奠于筵,有折山丹华于缾者,俄结一物如杯,玊雪莹然,人咸异之。而以诗文称美者何限?侯谓其母佛之徒也,徴言于予。予得以佛之説告焉:“人之均有是性,而物诱之,若蔽焉,若失焉。非有明而复之之功焉,能死而不乱者耶?”夫欲善乎性学者,无逾于物;而治世之道,必用于儒也。今侯之于母,明佛之性,用儒之礼,由是而感通,故异华之徴,皆性善之防著者耳。而侯方向用使,扩而充之,移孝于忠,以致君泽民,使休徴应而甘露降,醴泉出,则后之人又将歌咏之无已也。侯名都,中由两淛漕使,今为福建道都元帅。母张氏讳普贵,字无为。云
译《杨云岩居士作〈蒋山僧堂偈〉序》。古代寺院的制度都有僧堂,但僧堂只用于共同用餐。至于睡卧起居,则另有房间;如今教院、律院仍然如此。唯独禅林自唐代开元年间百丈海禅师制定清规后,在僧堂中设置长连床,老少僧人全都住在那里。床头设木函,里面只装三衣一钵,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积蓄。坐卧起居都有固定时间,从早晚、午夜直到天明,都由长老、首座巡视警戒;懒惰者受罚,不遵守教规者驱逐。至于禅定寂静、辛苦修行,枯枝般寂然,止水般清静,成百上千的僧人肃然有序。自贞元至今六百年,其他规矩全都废弃,僧人散居寺内寺外;严重的,一个人占据几十间房屋,积累价值万计的产业,车马仆从等同巨室,冒犯刑法,玷污宗教,种种事例说不胜说。可是僧堂的规矩独自还保存古制。假如天下凡是称为僧人的人,都撤掉自己的私室,禁止私自蓄积,把他们集中约束在一座僧堂中,再申明祖师的规矩,教导他们,难道还会有前面所说的弊病吗?僧人终身不越出堂中,继而达到不昏不乱、虚而能照、寂而能应,超越生死、越过三界;即使古代圣贤,也没有超出这一境界。金陵蒋山寺创建于梁代,宝公最初命名为开善;宋熙宁年间改建为禅院,居住僧众成百上千,号称江左第一。泰定二年春天,寺院因未加戒备而遭遇火灾,全部化为灰烬。长老昙芳禅师能够以诚意感动人心,人们因此乐于为他效力,无论贵贱贫富,都愿意出力听从差遣,希望一年之内重建寺院,结果已经完成了一半以上。长者杨震之说:“僧堂是禅林的元气,我来为它建造。”工程完毕时,费用达到钞十万贯有余;楼阁高明敞亮、地势高爽,比旧堂更加优胜。杨震之又与诸公登上僧堂,作歌诗颂文为它落成。我看佛寺兴建,大多谋求于施主,但往往都以佛像和金碧装饰的壮盛来炫耀于人的耳目,又希望借此求得福田利益。杨震之既不炫耀,也不祈求福报,他的志向一定是说:“居住在这座僧堂中的人,要能够明白佛性,传承佛道。”如果这样,那么向外界求取回报的人,责任就轻;把责任归于自身、要求自身修行的人,任务就重。我们佛门中人居住在这里,难道能不警戒、不畏惧吗?” 《王氏孝感瑞华图诗序》。世上出现符瑞神异之事,书中有记载,今天也有应验;耳闻目睹,这类事情屡屡发生。然而从来没有人能够究明它们究竟从何而来,使人明白无疑,原因是什么呢?只是以孔子不谈怪异作为解释吗?那么孔子之所以不谈,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怪异之事不值得谈论。如果这样,那么“本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的道理,难道也不值得谈论吗?孔子生逢乱世,道德衰降、风俗浅薄,所以顺应时势救治弊病,扶持纲常。如果不是切合人事,只是担心使人迷惑,才特意把它秘藏起来而不说。既然如此,难道它最终仍然不能用言语说明吗?西方有佛说:“人的本性,来时没有起点,去时没有终点。广大则成为天地,分散则成为万物;太阳悬在上面,雨泽降在下面,山岳河海、花草树木、鳞介之类,乃至神奇物怪、千变万化的一切,都从同一本性中产生。”所以才有打开经书使风回转、喷洒酒水使雨降下、孝心感动而鱼儿跃出、诚意感通而竹笋破土、泉水涌出的事情;这只是本性本来具备的力量,并不是凭借外物。假使能够完全发挥本性的妙用,即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生养,也不止于此。我从王侯瑞华所显现的奇异现象中,又一次验证了这番话。当初,王侯的父亲忠愍公出使日本,死于国事。侯母正值盛年,发誓削发为尼。她曾拜访高峰妙公,从而领悟了佛性之妙。侯氏自二十岁出仕以来,便以才能著称,屡次升迁至三品官,同时奉养母亲极为孝顺。母亲既已学佛,便淡泊地处于尘世之外。至治二年七月初一,她盘腿端坐而逝,于是按照佛教仪制火化,得到五色舍利,便凿石制成窣堵波安葬了她。侯氏仍穿着丧服守丧三年,这是遵从儒家的礼制。有一天,他在灵筵前祭奠,花瓶中插着一枝折下的山丹花,不久忽然结出一个像杯子一样的东西,洁白晶莹如玉如雪,人们都感到奇异。可是,因诗文而著称、受到赞美的人又何止一个呢?侯氏认为他的母亲是佛门弟子,便向我征求言辞。我于是把佛教的道理告诉他说:“人人都有这种本性,只是被外物诱惑,仿佛被遮蔽,又仿佛失去了它。如果没有使本性明白并复归的功夫,怎么能够死而心神不乱呢?”想要研究本性之学的人,不能超过外物;而治理天下的道理,必定要运用于儒家礼法。如今侯氏对待母亲,彰明佛性的道理,采用儒家的礼制,由此感通,所以奇花显现的征兆,不过是善性显著的表现罢了。侯氏如今正受到任用,应当扩充并发扬这种善性,把孝转移到忠上,用来使君主受益、百姓蒙惠,使祥瑞应验,甘露降下,醴泉涌出,那么后世之人又将不停地歌咏他了。侯氏名都,中途曾任两浙漕使,如今担任福建道都元帅。他的母亲张氏,讳普贵,字无为。以上。
送张子安御史序南防所辖三省,江浙为最重。常嵗监察巡按,必选上名以行。天厯改元之秋,张公子安来杭。时故相新薨,北方用兵,供给繁剧,海上获谍者戮于市,人心汹惧。子安由浙西东入闽,廵行诸郡以镇抚之,随事损益,观时翕张,外肃内恕,民获奠安。初行省以礼物钱徴敛过度,至是劾其罪,追所敛归其主。天子闻而赐之币,以旌其直。君子谓子安于是知政刑矣。按《周官》御史掌传命记事者,由秦汉以来任以弹劾,宋复以兼谏诤。而国朝之待是选也,人佩一印,使得以专言事。若朝廷之纪纲,中外百司之贤否,官之蠧政,民之隠疾,必周知而偹言之。虽曰责人,而不知人之责己者尤重也。然知之有不周,言之或不当,于是有廵按之典,察其风俗,访其得失焉。犹古者观诗以知民风,持节以听政于天下,事无所不得言。而后之君子不克举其职,唯覆其按牍,奉行故实而已。不任于人而任于法,不求诸实而求其迹,使人有不直而吏者深文巧诋,牢不可破。虽有子产之智,何疵以得焉?或者苟禄自爱,见有怙势作威与无辜被祸而牵于上之好恶者,则惴惴焉唯恐有闻以累于己也。必先委之而去,况敢击其所强而直其所枉乎?又有避嫌畏讥,日驰百里,夜宿公馆,戒阍吏固扄鐍,虽亲友莫得靣睨。屋梁坐终日,澹然无所为,至户外事漫不加省,而乌在所谓察与访乎?若是犹曰守文毋害,而况有不可胜言者耶?虽然,衣必垢也而后濯之,井必咎也而后渫之,不有敝也,其孰更之?故上即位之初,首定风宪之选,凡所擢用率皆竒士,而子安尤防宠。知吾见其蹇蹇匪躬,肃清邦宪,以奋其大有为也。必也尊道德而抑奔竞,则君子以类进,而小人不敢徼幸矣。先教化而后刑罚,则吏畏法以知义,而狱讼简矣。择贤守令而汲进之,扶植之,使得以尽牧字之道,则家给人足,盗贼息,而国用纾矣。若吕公着之言:“御史当论国家利害之大计,勿察官司簿领之细过。”者,吾取之。吾又居岩穴,游方之外者也。于时事不通。比者,圣天子易潜邸为寺台宫,命予居之,而辱子安之爱尤笃。以其所司直言也,敢不诵所闻而直告之。
译送张子安御史序 南方监察机构所管辖的三省中,江浙最为重要。每年派监察巡按,必定选取名列前茅的人前往。天历改元那年秋天,张公子安来到杭州。当时前任宰相刚刚去世,北方正在用兵,供应物资的事务繁多而紧迫,海上捕获的间谍在市集上被杀,人心汹涌恐惧。子安从浙西向东进入福建,巡行各郡来镇定安抚百姓,随着事情的实际情况增减措施,观察时势而决定收放,对外严肃,对内宽恕,百姓得以安定。起初行省征收礼物和钱财过度,到这时他便弹劾其罪,追讨所征之物归还原主。天子听说后赐给他财帛,以表彰他的正直。君子认为子安由此懂得政务和刑法。按《周官》所说,御史掌管传达命令、记录事务;自秦汉以来,又任命他们负责弹劾,宋代又兼有规谏的职责。本朝对这一选任也很重视,每位御史佩带一枚印章,使他能够专门上言政事。朝廷的纲纪,中外各部门官员的贤能或不肖,官府侵蚀政事的弊病,百姓隐伏的疾苦,都必须周遍了解并详尽报告。虽然说是责察他人,但不知道别人责察自己,责任尤其重大。然而了解事情有不周全之处,所说的话有时也不恰当,于是设置巡按的制度,考察当地风俗,访察政务得失。就像古人观览《诗经》来了解民风,持节巡行天下而听取政事,凡事没有不能言说的。可是后世的君子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只是覆核巡按文书,奉行旧例罢了。不把人作为依据而把法律条文作为依据,不寻求事实真相而只寻求表面痕迹,于是有人稍有不正,官吏便深文巧诋,使案情牢不可破。即使有子产那样的智慧,又能从哪里找出他的过错呢?有的人贪图俸禄、爱惜自身,看见有人倚仗权势作威作福,或无辜之人因祸而受到上级好恶的牵连,便战战兢兢,只怕有所听闻而连累自己。他们必定先行放弃此事离开,何况敢于打击强暴、为受冤屈者申理呢?又有的人为了避嫌、害怕讥讽,白天奔驰百里,晚上住在公馆,告诫守门吏牢牢关闭门锁,即使亲友也不能面对面相见。他们坐在屋梁之下整日无所作为,对户外的事情完全不加察看,这哪里还有所谓的考察和访察呢?像这样尚且还说是遵守成文而不造成危害,何况还有更多不可胜言的弊病呢?虽然如此,衣服一定要脏了以后才洗,井一定要坏了以后才淘,不出现破败,又有谁来更换它呢?所以皇上即位之初,首先确定了风宪官的选任,凡是提拔任用的人大多是奇异之士,而子安尤其受到宠信。我知道他将以勤勉忠诚、不顾自身的精神整肃国家法纪,施展他大有作为的抱负。一定要尊崇道德而抑制奔走竞争,那么君子就会按类进用,小人也不敢侥幸求进。先施行教化,后使用刑罚,那么官吏畏惧法律而懂得义理,诉讼案件也会减少。选拔贤能的太守和县令,迅速提拔他们、扶植他们,使他们能够充分施行治理百姓的职责,那么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盗贼平息,国家的财政也会宽裕。像吕公著所说的:“御史应当论述国家利害的大计,不要察究官府文书簿册上的细小过失。”这话我很赞同。我又是居住山林、游于尘世之外的人,对于时政并不通晓。近来圣明的天子把潜邸改建为寺院宫殿,命我居住在那里,而子安对我的厚爱又特别深。因为他所主管的是直言进谏之职,我怎敢不把所听到的道理诵说出来,坦率地告诉他呢?
王可毅尚书还朝序金陵,古建都地。然自孙吴而下,皆偏据南方,弗克统一。説者谓天地之气,至南而极,不可以建大国朝诸侯。盖阳生于子,而极于午。子位朔方,朔犹苏也。谓万物至此絶而复苏,始而终,终而始,生生无穷矣。必王者自朔方而南,隂阳相乗,其气循环,而后可以当之。岁在乙丑,今上皇帝以潜龙来君,而向所谓龙蟠虎踞者,若増其雄,而幸其有所遭也。説者又曰:古之天子廵守方国,后世不然。而天生命世之圣,必先使之周游南北,以通民情,以任天命之寄。粤若世祖西出关陜,浮襄汉,南畧武昌,归继大统,混一区宇,而开太平万世之基。今上为世祖曽孙,蚤岁冒渉艰险,辙环天下,是天所以付世祖者,而以畀之也。天厯改元之十二月,上以潜邸为大龙翔集▯寺,亦犹世祖驻跸武昌,而以其地建元兴寺焉。明年九月,命工部尚书王公来董其役。先是,上命行御史台择主僧居其寺,不以大防不肖,俾偹洒扫,以是得日承尚书公之命,因而窃观其为人,温然而春,汪然而莫知其涯也。听其言,迹其行,必欲内不以一豪欺于君,外不以一豪欺于民,交友以诚,莅事简以严,御下也以和,易而乐与人为善。方是役之兴,江南大旱,民始疑愳。公既至,儗内府例,人日给钱米有差,羣工麕至,不约而集者二千人,乃县鼓鸣铎,以程其勤惰,故工无浮食,五旬而材告具。十一月,朝廷陞公为天官尚书,遣使趣其还。客有问于予曰:「尚书为天子近臣,学问政事,方施之天下,人望之朝以继夕,而乃濡滞于一寺之役,无若不相当然。况佛之道,不知于世教何如也?幸勿蔽于私,为我陈之。」于是进之曰:「佛之教简大无为,上智者由之以造乎性,妙合乎道真,而中人以下犹能迁善畏祸,故其化之弛张有大焉,有小焉。如唐之太宗房杜,宋之仁庙富范,亦谓君相之圣且贤者然。」皆资其道以善于世,而国朝崇信之笃,度越古昔。盖以薄海内外,万方毕臣,其习俗各异,十已八九,而鲜有不事佛,遵其化以善者。孰谓于世无补?其或接之过度,纵其徒而不之问,隳礼法,蠧生民,是溺其迹而不适其宜。然非佛之咎也。今圣明在天,而尚书公方以房、杜、富、范自任,凢所建明,无一不合于道。岂以岁饥,民无所食,商贾无所售其材,工无所偿其技,相胥于流殍而不之顾?乃于农隙大出钱粟,贸材僦工,于以集事,于以振乏,惠莫大焉。况以潜邸之重,而上尝居之四年,宜臣子者于兹祈天永命而尽忠乎?所事且志不避难易,身不择劳逸,亦其所职也。客乃媿谢,因以其语责之尚书公。公曰:“子言然也,我行有日矣。盍书以为北归赠行序。”公名士▯,字可毅,皆上所命之云。
送岳柱留守还朝序皇上居金陵之四年,山川百灵保祐圣躬,勋功懋德,起登大统。即位之初,首改所居为大龙翔集▯寺。明年,度材告具,以向方不利于岁而止。又明年,上命岳柱公来测圭攷景,筑基而营焉。若夫资用之从出,官吏之效命,则又有防官以提其纲,御史以纠其怠,其于敬慎惕如也。每晨漏下五刻,公必先至,乃伐鼓下令,置籍以阅其属,戒某若某事而与集盈缩,寓诸勤惰寛急之间,虽巧厯善计,莫之察焉。不十月而落成,其布画规度,悉按京都,而江南或未覩,故吴越湘汉之人,裹粮来游,接踵于道,心动目骇,至相绘图而归,传播夸美,谓国朝崇佛,古未有而莫能推原其意。或有取于五行之説者,曰:我国家肇自北,北水也;佛生于西,西金也。金水相生,欲培本以强干,浚原以导其流,若子母然。噫!无亦议其迹而不本夫教,论其功而不及夫道,是未知佛也。钦惟世祖奄有区宇,文绥武定,各有攸施,而佛者慈仁怡愉,无刑威赏,劝人自畏恶而趋善,可以薰陶至和,而跻吾民于仁寿之域,舍是无有加者,故累朝遵之以为盛典。然尊其教必严其居,宏其道必求其人。严其居有成功者,公之任也;宏其道而未知所济者,吾之责也。故吾始而喜,再而媿,而三则惧矣。吾自奉命洒扫以来,朝夕兢兢,于是思率吾徒策勋于无为,致美乎不覩,六凿无所用其明,心匠不能措其巧,崇然而基,突然而奥,而同然与万物者游,斯吾所以修夫内者也。使吾之修夫内,能若公之有成功,则庻乎免矣。公鸿吉哩氏,事母至孝,母没二十年,见人有母与言而偶及之者,必流涕呜咽不已。友诸弟终始无间,言而居官无异政。尝守覃怀,蝗至其属邑修武,有唐太宗庙,公祷之,其夕大雨,蝗尽死。至治间,朝廷作大庙,命公董其役,事办而民不扰,至今传诵之,以故特膺选命而有是行也。而授公留守,云其年至顺辛未十月,复有防召,还住山。大防序以赠之。
译王可毅尚书还朝序 金陵是古代建都的地方。然而从孙吴以下,各朝都只是偏据南方,不能统一天下。议论者说,天地之气到了南方就达到极点,不可以在那里建立大国、朝会诸侯。大概阳气产生于子时,在午时达到极点。子位在北方,北方之“朔”又有复苏之意,是说万物到了这里灭绝而又复苏,开始成为结束,结束又成为开始,生生不息、没有穷尽。一定要王者从北方南下,使阴阳相乘,气机循环,然后才可以承当这一形势。乙丑年,今上皇帝以潜龙之身来统治天下,而从前所说的龙盘虎踞之地,似乎增加了雄伟气象,也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的君主。议论者又说,古代天子巡行诸侯国,后世却不是这样。然而上天降生一位拯救世道的圣人,必定先使他周游南北,以通晓民情,承担上天托付的使命。正如世祖向西出关陕,渡过襄水、汉水,向南进取武昌,回来继承大统,统一天下,从而开创太平万世的根基。今上是世祖的曾孙,早年经历艰难险阻,车马周游天下;这是上天用来交付世祖的使命,如今又把它交给了他。天历改元十二月,皇上把潜邸改为大龙翔集▯寺,也如同世祖驻跸武昌而在那里建立元兴寺一样。第二年九月,命工部尚书王公前来主持这项工程。在此以前,皇上命行御史台选择主持僧居住在这座寺院,不因为他是大防而认为他不肖,使他准备洒扫事务;因此我每天能够承受尚书公的差遣,也趁机私下观察他的为人。他温和如春风,深广得看不见边际。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行为,可以看出他一定要求自己内在不以丝毫欺骗君主,对外不以丝毫欺骗百姓;与朋友交往以诚信,处理事务简约而严明,统御下属和顺,平易而乐于成人之美。这项工程开始兴建时,江南发生大旱,百姓开始疑惧。王公到达以后,仿照内府的例子,每天给工人发放数量不等的钱米;各类工匠纷纷到来,不约而同聚集了二千人。于是悬挂鼓、敲响铎铃,用来考核他们的勤惰,所以工地没有白白消耗粮食的人,五十天便把木材等材料准备齐全了。十一月,朝廷升任王公为天官尚书,派使者催促他回朝。有客人问我说:“尚书是天子的近臣,学问和政事正要施行于天下,天下人从早到晚都盼望着他,却滞留在一座寺院的工程上,似乎与常理不合。何况佛教的道理,对于世间的教化究竟怎样呢?请不要被私情蒙蔽,请为我陈述。”于是我对他说:“佛教的教法简约而广大,无为而治;上等智慧的人依此而达到本性,与真实大道精妙契合;中等及以下的人也还能因此迁善避祸。所以它教化人的作用有大有小。像唐代的唐太宗、房玄龄、杜如晦,宋代仁宗朝的富弼、范仲淹,也可以说是圣明贤能的君主和宰相。”他们都借助佛教之道来使天下向善,而本朝信奉佛教的笃厚程度,超过了古代。大概天下内外,四方万国全都称臣,各地习俗虽然不同,但十之八九很少有不奉事佛教、遵循佛教教化而向善的。谁能说它对世间没有补益呢?有时对佛教接纳过度,放纵僧徒而不加过问,破坏礼法、侵害百姓,这是沉溺于佛教的外在形式而没有适合时宜。但这并不是佛教本身的过错。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而尚书公正以房玄龄、杜如晦、富弼、范仲淹自我期许,凡是提出建议、发表见解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合于大道。难道因为年成饥荒、百姓没有食物,商人没有地方出售材料,工匠没有地方获得技艺的报酬,就能相互坐视百姓饿死而不顾吗?他却在农闲时大量拿出钱粮,购买材料、雇用工匠,借此完成工程,借此救济贫乏,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何况潜邸地位重要,皇上曾在那里居住四年,臣子在这里为祈求天子长久、尽忠效力,不是很合宜吗?所承担的事务既然已经记在心中,就不应逃避难易;身体也不应选择劳苦安逸,这同样是他的职责。客人于是惭愧道歉,便把这些话转告给尚书公。尚书公说:“你说得对。我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了,何不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我北归时的赠行序文呢?” 王公名士▯,字可毅,都是皇上所赐命的。送岳柱留守还朝序 皇上在金陵居住了四年,山川百灵保佑圣体,功勋盛大、德行深厚,于是登上大统。即位之初,首先把所居住的地方改建为大龙翔集▯寺。第二年,工程材料准备齐全,但因为当年气候方向不利而停止。又过了一年,皇上命岳柱公前来测量日影、考察方位,筑基营建。至于费用从哪里支出,官吏如何效力,又有防官统领大纲,御史纠察懈怠,他们对此都恭敬谨慎、戒惧不已。每天早晨漏下五刻,岳柱公必定先到,随后击鼓下令,设置名册来考察属下;告诫某人某事,并根据聚集人数的增减,把它寄寓在勤惰、宽急之间,即使是善于历算和计数的人,也无法看出其中的奥妙。不到十个月工程便落成了,布局规划和规制完全仿照京都,而江南有些人还没有见过,因此吴越、湘汉一带的人带着粮食前来游览,道路上前后相接,惊动心神、震骇眼目,甚至有人画图带回去,四处传播并夸赞,说本朝崇奉佛教,是古来未有的,却不能推究其中的用意。有人从五行学说来解释,说:“我国起源于北方,北方属水;佛出生于西方,西方属金。金能生水,这是要培植根本来加强枝干,疏浚源头来引导水流,如同母子一样。”唉!这不也是只议论佛教的外在形式而不追究其教义,只谈它的功用而没有涉及它的道吗?这正是不懂佛教。恭敬地想,世祖完全占有天下,文治安抚、武力平定,各有施展;而佛教慈仁和悦,不凭刑罚威势和赏赐,劝人自己畏惧恶行、趋向善行,可以熏陶出最和谐的风气,使我们的百姓进入仁慈长寿的境域,除此之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所以历代朝廷都遵奉它作为盛大典礼。然而尊崇它的教法,就必须严肃地对待它的居所;弘扬它的道法,就必须寻求合适的人才。严格治理寺院而取得成功,是王公的职责;弘扬道法而还不知道从哪里取得成效,是我的责任。所以我开始时高兴,再后来惭愧,到了第三层便感到害怕了。自从奉命负责洒扫以来,我早晚战战兢兢,于是思考率领僧众以无为之道建立功勋,在不可见处成就美善,使六根不再凭借聪明,心灵的工匠也不能施展技巧;让高峻的建筑成为根基,幽深的殿宇成为内奥,与万物同体同游,这就是我修养内心的方式。假如我修养内心,能够像王公治理工程那样取得成效,大概就可以免于惭愧了。王公是鸿吉哩氏,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去世二十年后,他见到别人有母亲,谈话偶然涉及母亲,必定流泪呜咽不止。他与诸弟交友相处始终没有间隔;说到做官,则没有什么特殊政绩。他曾经镇守覃怀,蝗虫来到属县修武,那里有唐太宗庙,王公向神祈祷,当晚下了大雨,蝗虫全都死了。至治年间,朝廷修建大庙,命王公主持工程,事情办成而百姓没有受到扰害,至今还在传诵。因此他特别受到选拔任命,才有这次出行。于是授予王公留守之职。听说到了至顺辛未十月,又有命令召他回朝,他便重新回到山中。大防作序来赠送给他。
梅孝子序梅孝子居吴门,孝于其亲,有过人之行。母尝疾笃,医药弗疗,于是刲股肉为羮以进。母啖之而愈。他日母复疾,且益甚,孝子取香之有膏液者为巨炷,然顶与臂,祝于天,愿减已算以延母寿。时夕隂雨,拜起仰视,云霾净朗,星斗呈露。母眊昬,见神人盛衣冠,持盂水汛洒之,即起无恙。今年垂八十,愈益康强。邦人士为诗文称道者甚众。有以韩子鄠人之説,疑其毁伤致毙,以渎于政,而质于予。予谓事有经有权,世降俗下,民散乆矣,苟有一善,君子嘉其志而恕其情,可也。伋寿申生死于父命,鉏麑死于其主,龙逢、比干死于其君,而史称之,不以戕生为嫌。仁人孝子不忍其亲之危殆,或可觊其生之万一,宁顾一创之烈,虽死犹乐之,况其不必死乎?又人心之感速于影响,蔡顺之母啮其指而子则心动。朱寿昌七岁失母,求之五十年不能得,乃然顶臂刺指血书佛经,祈终见之。所谓人事尽而天理见也。天理者,性也。由性之充,可以贯乎天地神明,达乎死生变化,而造夫道矣。曽子谓“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孝之大者。孝子能因是以明夫性而进夫道,其于飬亲不至已乎?孝子名应,字荣甫,予未之识,其质于予者,蜀僧光公实以书来,其言若是云。
送防医冯善甫序道德之贵尚矣,然以之辅世导民,非薰陶涵濡之乆,未易成化,以取速效。下而诸子百师之学,虽各有可观,而卫生恤患切于时用,以施惠爱于人者,莫医氏若也。故古之魁伟之士,不试用于时,则愿为良医以行其志。世俗日降,庸医射利,务徼幸以尝其技,而人之误致委毙,不终其天年者有矣。予来金陵,识冯君善甫,以名医为宪防郎,属日交公卿贵游,然闻人疾虽贱贫无不徃视,悉予善药,或他药不能治,更召善甫,疾无不愈。至有所报谢,则辞不苟受,人咸称其长者。后至元二年夏天,台僧防翁病且殆,息几絶,其友召善甫理之,即无恙。防翁感其德,而形诸歌诗焉。予观人之生飬息聚,惟适之安,求甘毳以奉其欲,时诊察以宣其气,犹惧不虞也。而吾徒之适四方,犯寒暑,忘饥渇,▯影万里,无僮仆亲旧之相恤,孜孜焉惟闻道而后已,固将外形骸,忘躯命,视死若归也。而仁人之心,能无轸念之宜乎?善甫之待防翁而不望其报矣,吾故序医之功于诸子之上,而告之以道德之懿,而不为虚美也。
蒲室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蒲室集卷八元 释大防 撰
译梅孝子序 梅孝子居住在吴门,孝敬父母,有超越常人的行为。他的母亲曾病得很重,医药都不能治,于是他割取大腿上的肉煮成羹进给母亲。母亲吃了以后病愈。后来母亲又生病,而且更加严重,孝子取有膏油的香做成大炷,在头顶和手臂上点燃,向上天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母亲的寿命。当时正值傍晚阴雨,他拜起后抬头仰望,云雾阴霾忽然消散,天空晴朗,星斗显露。母亲眼睛昏花,却看见一位衣冠盛大的神人,拿着一盂水洒在她身上;她随即起身,安然无恙。今年她将近八十岁,身体反而更加康健强壮。同乡人士作诗作文称道此事的很多。有人根据韩愈《鄠人》篇中的说法,怀疑这种行为会因损伤身体而导致死亡,因而触犯政令,便来向我询问。我说,事情有常规,也有权宜;世道衰微、风俗低下,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假如有一件善行,君子赞美他的志向而宽恕他的情实,是可以的。子路为父命而死,申生为父命而死,鉏麑为主人而死,关龙逢、比干为君主而死,史书都称道他们,并不因伤害生命而有所嫌疑。仁人孝子不忍看见亲人陷于危险,有时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使亲人活下来,哪里还会顾及一次创伤的严重呢?即使因此死去也甘心,更何况未必一定会死呢?况且人心感应比影子和回声还要迅速,蔡顺的母亲咬自己的手指,蔡顺便在心中有所感动。朱寿昌七岁失去母亲,寻找了五十年也没有找到,于是燃烧头顶和手臂,刺破手指用血书写佛经,祈求最终能够见到母亲。这就是所说的尽完人事而显现天理。天理就是本性。由本性的充实,可以贯通天地神明,通达生死变化,从而达到大道。曾子说“在父母尚未想到之前便体察他们的心意,承接他们的志向,使父母明白大道”,这是孝道中最大的表现。孝子如果能够由此明白自己的本性并进于大道,那么他在奉养父母方面,难道还会有未尽之处吗?孝子名应,字荣甫,我没有见过他;来向我询问此事的,是蜀地僧人光公写信告诉我的,事情就是这样。送防医冯善甫序 道德的尊贵崇高由来已久。然而要用道德辅佐社会、教导百姓,如果没有长久的熏陶浸润,就很难迅速取得教化的成效。至于诸子百家的学问,虽然各有可观之处,但能够救护生命、体恤疾病,切合当时的实际需要,把恩惠施加给人的,没有比医家更好的了。因此古代那些杰出伟岸的人,如果不被当时任用,便愿意做良医来施展自己的志向。世俗一天天衰落,庸医为了牟利而冒险求幸,专门侥幸尝试自己的医术,因而误治致死、不能享尽天年的人是有的。我来到金陵,结识冯君善甫。他以名医的身份担任宪防郎,平日常与公卿贵游交往;但听说有人生病,即使身份卑贱贫穷,也没有不前往诊视的,全都给他们良药。有的病用别的药不能治,再请善甫诊治,疾病没有不痊愈的。至于病人有所酬谢,他便推辞而不肯随便接受,人们都称赞他是长者。后至元二年夏天,台僧防翁病重将死,气息几乎断绝,他的朋友请善甫治疗,随即便恢复无恙。防翁感念他的恩德,把这件事写入歌诗。我看人活着,休养生息、聚集精力,只求身体安适,寻求甘美柔脆的食物来满足欲望,时时诊察身体以调畅气机,尚且害怕发生意外。可是我们这些僧人行走四方,冒犯寒暑,忘记饥渴,▯影万里,没有僮仆亲旧相互照料,却孜孜不倦地追求闻道而后止,本来就要把形骸置之度外,忘掉身体和性命,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一样。仁人的内心,难道能不因此产生忧念吗?善甫对待防翁,原本就没有指望得到报答,所以我把医者的功绩列在诸子之上,并把道德的美善告诉他,这并不是虚假的赞美。《蒲室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蒲室集》卷八 元代 释大防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