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诗集卷之三

译我滞留在客舍中，能够来探望、慰问我的，只有邵孝先、柴隐鹄两个人罢了。有一天，孝先拿着一幅画来索要题词，我俯仰今昔，不胜山河遥远绵延之恨，哪里只是像车经过腹痛那样的感伤而已呢？《清溪啸语图》是胡生所画。三个人伸腿箕坐在林泉之下，林泉寂然无声，画面也默然不语。当年玄妙的清谈，如今谁还知晓？我记得从前我的朋友喜爱山川，我说的朋友是我的姻亲孝先。玉楼建成，我的朋友离去，高山流水如今只剩空自悠然。我恨不得踢翻昆仑山，使黄河枯竭；我的恨意，比这些似乎还要更多。我的朋友爱山，也爱绘画，每每叹息不能与我一同抚玩。去年我骑着跛马进入都城，吴地的绵衣无力御寒，皮裘也不能保暖。隐鹄接待我，孝先安慰我说：‘英雄下马，有时哭泣，有时还笑；生死之间，皮肉骨骸，竟然还能保存下来。’我来到这里十天，竟从未出游；尘土飞扬，草色枯白，水流混浊。展开画卷，忽然看见画中的三个人，仿佛和你们一同返回旧日的山丘；手执麈尾，须眉俨然，彼此相对。烟云缓缓飘动，风声轻扬。长安的万般事情，没有一件可辨真假；有人啼哭，有人谄媚欢喜，却百般都不发怒。尚且有流传千年的画作，却未必有活过百年的人。柳堂台阶下已经长出秋草，又何妨姑且把画中人认作真人。赠给陆孺 陆生的歌声高远悠扬，如同直入云霄；喉音清香，衣袖窈窕，面色微微泛红。一声、两声，仿佛天地间碧玉盘中的明珠纷纷落下，这还算多吗？燕山的白月照着流动的积雪，吴江的细雨打湿了青莎。熏炉正暖，酒刚刚酿熟。一字、一刻，我慢慢摩挲品味。即使有周郎在场，又哪里能顾盼得过来？满座只听见歌声，又能怎么办呢？壬子年中秋 去年今天，雨下得纷纷落落；今年今天，雨又像倾盆一样倒下。穷困忧愁中摊开书本，心绪恶劣，何况天地之间连早晚都分辨不出。海棠零乱，露葵折断；蟋蟀在草间鸣叫，又哽咽似的停歇。疾风驱赶着水势，水声愤怒地咆哮；山椒间鬼火不时一闪。姮娥今夜应当怎样呢？大概会怨恨阴云太多吧。天上人间的事情总会反复变化，明天清晨，明亮的月亮还会从山旁升起。山房牡丹有感 名花开放在名山之中，山石的气息和泉水的声响共同增添了清润之色。朱红栏杆和油布帷幕之间，醉意如潮水般涌起；何必一定要姚黄、魏紫呢？可怜连绵的老雨又来逼迫，使我看花时也觉得花色减退。花儿仿佛嗔怒，又仿佛含怨，不肯开口。花上粉色的露水淋漓，泪水沾湿了花心。昨天早晨雨停了，漏下些微的阳光，花儿也仿佛舒展腰肢，长长叹息。长长叹息，又能维持多久呢？一片片花瓣飞来，落入酒杯。蜜蜂蝴蝶经过门前，不再采花，反而争相飞向繁花盛开的别枝。人生的荣华盛盛，实在没有多少时候；来时如惊弦之箭，去时快如疾矢。风雨和忧思，何况又增加了一半。束手缩进衣袖，什么都算了。你难道没有看见沉香亭北倚栏的人吗？马嵬坡上日日飞扬着灰尘。立夏前一日 没有办法挽留春天，春天实在可惜。坐着面对残花，心情很不愉快。万树都已长满绿荫，日夜更加浓密。黄鸟一声鸣叫，仿佛在为客人送行。何况今年春天风雨很多，蔚庐寂寞，面对春天又能怎么办？明年我将在花下尽情大醉，别等到春天归去之后才放声长歌。《松涛篇》，为表兄钱养初七十寿作。郁郁葱葱的千年精魂，长久保持着百丈高的身姿；枝干磊落，不止一节，常年葱翠，始终如此。寄生在细草丛中，却常怀凌云之志。我的兄长正像人中的松树，盘曲高大，将要与它相似。早年经历坎坷困顿，反而在霜雪中显出奇异的姿态。中年时际遇通达，蒙受雨露滋润而繁茂荣华。风清时松涛声传得悠远，月照之下凉风徐徐。悲哀的猿和疲倦的鸟，时时引来相伴，永无穷尽。树下难道没有繁茂的草木吗？阴云低垂，像伞盖一样覆盖。所遇之事确实千变万态，而松树之心终究不改变。岁寒之时人的眼光短浅，桃李反而争相讥笑它。我兄长有长寿之人的相貌，愿与灵椿一样长久。愿你多多进餐，又兼服食飞节芝。鹤发如同象牙制的麈尾，长久养护着小龙枝。幸而不是枫树、柳树一类，只在台阶前楚楚秀美。赠给萍踪来访者，并题示其诗集 你的诗名我早已听熟，哪里料到今天能促膝相看？道理从无字之处获得，僧人却因为不能禅悟而感到为难。反复吟诵你写烟霞的诗句，更加感叹贾岛也会感到寒苦。听说你将迁居谷口，来日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很是宽慰。送畲伯生归新安 落叶如同清晨的秋雨，鸟儿栖息时因寒冷而再次惊起。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要送老朋友上路？江月照在船头，船中有送行的酒；松风声传入梦里。等你回来煮雪水煎茶，不要等到柳条再度变绿。新近得到听昄亭，欣喜地记述此事 十年来的清幽梦想终于得到满足，我们携手来安排云烟般的景致；买来木材支撑危屋，扶住梁木，等待泉水奔涌。老僧谈论竹子的道理，园叟以满园花景为乐。坐得久了完全忘了自己，山鸟飞到面前。其二 乍一见面，仿佛遇到了知己；经营此处的欢喜，几乎使人发狂。山涧留下一千尺碧水，仿佛将要排列成万竿修竹那么长。落日映得山头一片紫色，幽静的花朵在石上散发香气。明年茶事将近，我亲自点煮建勋茶汤。其三 何必一定要走遍五岳？只要心情舒适，便是名山。老树全都依傍山壑，枯藤盘结成关隘。云气萦绕在溪流中段，青苔湿滑，石阶难以攀登。即使有探寻幽境的人，重来时也记不住那道山湾。其四 想要把南垞的入口遍遍插满木芙蓉。瀑布终年飞溅，浓烟般的云雾整日封锁山谷。通达之人开辟蒋诩的小径，避世的客人仿效谢周颙。可惜那一双羽翼已经飞去，巢穴空留在涧底。听泉亭 那位抱膝而坐的人在哪里？空空的苔藓爬上了斑驳的文字。年年松子落下，夜夜都听见夜鸟的声音。枫树、桕树飘落红色的雨，梧桐锁住一片白云。让猿猴守在山谷口，我独自饮酒面对山君。挽悼许葵午 从前曾与小阮交游，如今想来他的风格依然；高尚的气质留存于先世，乡里的声誉也由此建立。大年令人悲伤，龙蜕之期来得太早；上天启示，凤毛般的贤才满耳都是。山阳笛声凄凉，此情实在不忍说。秋日山中寄信给周谷王 因为喜爱青山，所以天天从水湾出来；与人争席而坐，忘却自己身穿白衣。回头看，心情如秋色般淡泊；杯中没有美酒，闲来无事。奇怪的是，在三径之中，连求仲、羊仲也难以攀访。其二 这样的秋日台榭景色，偏偏怜惜我独自来往。突然传出鸾鸟般的长啸，恍惚间仿佛鹤魂也悠闲自在。寒虫凄凄切切地织鸣，枫叶渐渐变得深红。作《移文》问周先生：为什么还不归隐山中？九日 空山中遇到重阳节，还在怀念乘坐小船作客的日子。何况风雨很多，哪里能够排遣病中的愁绪？大雁飞来，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日子；帽子坠落，岁月已经千秋。真嫉妒东篱下的老人，头上插着黄花还在欢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秋夜听笛 四野空旷，正没有头绪，谁家送来了笛声？起初惊觉云影被吹破，渐渐又觉得杵声哀伤。八月的荒蒲衰柳，三年困守草野。寒蝉和急促的织机声，一同进入笛管，催促着秋意。戒酒 偶然遇到被称为医王的人，他说起长歌，翻覆羽觞；步兵阮籍真是白眼看人，陶令陶渊明却假称作诗。胸中的郁结将怎样排遣？假装狂放确实有这个道理。公荣刘伶已经不可再见，我只能搔首独自长久思索。赠巨先，用长蘅画上的韵脚 谁能书写柿叶？有客人题字，字符征长途驾车，韶华令人羡慕；秋云气势欲凌烟霞，三条小径幽僻，楼阁四时可凭。惭愧我扶风帐下栖迟，而你将代代兴盛。辛亥年中秋 今夜又是什么样的夜晚？兴起的感怀有万端。山中连夜下雨，去年曾独自观看。桂花被雨水打湿，飘落时无影无踪；树林昏暗，树影独自带着寒意。浮生多有乖舛错乱，应当比月光还要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送王宣佩归祁门 溪水碧绿，秋天使它更加清澈；枫叶丹红，颜色日渐浓艳。本来正期待常常促膝交谈，哪里料到又要各奔东西？世态炎凉驱使人随寒暖改变，而你的才华终将担当重任。中原挥鞭驾车的时代，谁肯从容退让呢？其二

译几道山涧汇合成沟，水色混黄，群山阻隔；洞中的猿猴和行路的人，都在秋日作客。居家的人与我同饮一樽酒，各自怀抱难以言说的遗恨，难道还会推辞写信相烦吗？难道是我善于怨恨离别？高雅的道义又有几个人能够保存呢？赠吴符远，并感谢他借书给我。在末一章中提到此事。您是天都山的秀杰，年盛之时声名远扬；像初升的太阳一样明亮，又像出山的泉水一样浩荡。您喜爱宾客，因此宾客更加敬重您；您逃避名声，名声反而更加传播。延陵季子的奇异节操，大多由少君传述。其二 虽然晚年才遇到季子，却早已深知太丘陈寔的贤德。黄海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醴泉的出现难道会是偶然的吗？诗文使家业光耀于世，佩戴簪绂，侍奉龙旌。圣明的君主迟迟没有选用华美之才，你何年才能来到日边呢？其三 挥笔将要吞吐楚地，选拔人才已经压倒吴地。朱霞铺展成半天的锦绮，白鹤一□而孤独。秋深时溯行浙江之水，花色明丽时又来到圣湖。三年来劳烦你顾念，我惭愧自己还没有更新自我。其四 不推辞自己的放纵和癖好，拥有人口、城池众多的居所。夕阳下穷尽丹笔，明亮的窗前白鱼般的字迹飞走。翻阅书卷，校正其中的‘三豕’讹误；归还一部空缺的书。这样的情意如今世人很少有，怎么能不如此对待你呢？秋日送吴景先归休阳 桐庐的秋色已深，水浅而石棱透着寒意。不再有江陵那样的畅快行程，大概会像瞿峡一样艰难。解缆的人惊起了鸟，客子倚着船樯观看。四野空旷何必叹息？回到家时菊花还没有凋残。其二 落叶仿佛一路追随着船，沿江行驶竟不记得经过了多少曲湾。船帆张开，迎着偏西的太阳；大雁飞过，青山也看不见了。往事在烟云之外，新诗写在一路指点之间。邻船上传来喧闹的乡音，才知道已经接近故乡的关口。其三 三年来一直在涧西之水边，乘一叶孤舟，不知梦境如何？恐怕辞别红叶而去，最终仍会眷恋那漫天白云。北海中斟满一樽酒，南山下敲角高歌。淡泊的交情本来就有缘分，等你来到这烟萝深处。寄信慰问落第的王宣佩 秋风中作辞，建业沐浴在落日里；到了祁门，壮士虽未得志，胸中仍有夜光般的才华。归家时不留泪痕，山川也仿佛因此改变颜色。鸡鸭般的人物成群呼叫，我的道义难道终究不会得到伸张？平生的襟怀和期望，只能寄托在岭上云间。壬子年冬，送休复北上，俯仰今昔，感情流露在诗句中。我们两次奔走长安之路，日夜共盖一床被褥。如今还像昨天和从前的事情一样，我不相信会像牛马各走一方那样毫无关系。短剑冲冒着寒雨，思乡之心寄托给傍晚的大雁。此番前去拿什么进献呢？不过是乌有先生、亡是公罢了。其二 这次离去又有什么遗憾呢？许多感慨难以言说，幽忧更兼离别。你我情同金石，又如葭莩亲近；你自然是千人帐下的将领，我确实只是无用的五石瓠。最令人怜惜的是在冰雪之中，你却要骑一匹马指向漫长的道路。其三 只看见萧萧的柳树，应当怜惜蓼莪诗中失去父母的悲哀。孤苦无依的人已经潦倒至此，愿你不要蹉跎。一路上青山很少，千秋以来的冷眼却很多。王孙托我问候你：你的气色如今怎么样？其四 还记得南池那一天，高声吟诵杜子美的诗句。山川千古长存，正可以凭吊古代贤人。珍惜离别，难道只靠一杯酒吗？浮生都像逝去的河水。怎样才能报答你的恩德和感怀？我打算卖掉贡公的田地。送畲氏兄弟 山中飞落冻雨，江上有两位兄弟将要归去。松阁外霞光寒冷，沙洲上雁侣稀少。怎能不怀念旧友？不久就要试穿春衣了。努力成就千秋事业，只是今人能够寄托的东西太少。其二 背着书箱，轻装踏上千里归途；寒冷又能怎么办呢？云气使天空一片惨淡，冰与石头高峻嶙峋。饮一口严陵之水，频频眺望黄海山阿。蛟龙潜藏的遗迹，到了将来，我一定会再去拜访。登北高峰顶 直登高峰之巅，灵山像覆盖在一座小丘上。烟雾中有猛禽盘旋，天边可以辨认出一叶孤舟。落日之下秋色无边，同行的人都在，而我独自忧愁。由此想到重阳节，风雨之中不能登楼。登烟雨楼 今天真是晴朗美好，偏偏登上烟雨楼。远处水面一片朦胧，远近万户人家仿佛漂浮其中。白鹭依傍沙岸，渔网聚集在曲折的洲渚。烟光和霞影交织在一起，使人久久停留。题《载鹤图》偶然为了修琴出门，便顺便载鹤归来。晴朗的江面上船桨从容，落日的光影微弱。月下以梅花为伴，风前任云气沾满衣襟。空山中没有客人到来，任凭你自己盘旋飞翔。《赋得眠鬟压鬓花》满怀繁杂思绪独自登楼，斜倚着角枕，愁苦的梦随着人而来。浩荡的花朵如雨落下，停留的细小花瓣承接着鬓发的凌乱，娇美的容颜带着湿润的脂腻。芳香鲜艳的事物容易摧折凋萎，春草只能悠悠叹息。牡丹亭寻梦 玉佩解下时令人惊惶，发钗横斜，心中怯怯未能安定。禁不住春意荡漾，仍然像雨水漫溢。昨日相逢欢乐还容易，今天早晨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却很难。哪里知道谁才是梦中人？梅花的香气送来一阵寒意。新晴 一眼望去，山色仿佛被洗过；平林中鸟儿纷乱飞翔。整日因下雨而发愁，所以格外珍惜早晨的阳光。水势仍然汹涌澎湃，牛被驱赶着进入青翠的山色深处。高亭足以令人愉悦，何况草木刚刚开始茂盛。挽悼胡休复庶常八章 休复兄于甲寅四月晦日卒于京城寓所，我当时就想为他作挽诗，但心中悲痛，不能构思。偶尔一想到他，便悲伤哀悼，不能成篇。今年五月，灵柩归来，我到路上迎接，稍后将它编成八首。这是哭悼亡者的歌，不可以拿来评论工拙。可叹我兄弟稀少，孤孤单单地感叹自己的踪迹。自从得到如金石般坚固的交情，道义便充满胸中。我们一同隐居南山，各自擅长雕饰文章。哪里料到你竟舍弃我，中途不能再同行。其二 两次奔赴长安，应试谋求功名；杨子驾船三次往返，终于成就了万里声名。心中常含兄弟敬爱之情，还记得当年的誓言。归来后想买山隐居，因看见薜荔而思念旧日，百般感触如荼毒般产生，甘心承受如荠菜般的苦味。癸卯年，我的先父卒于癸丑年；你先我来到玉堂方寸之地，使那里更加光明。青藜尚未来得及燃起，天帝便来报说玉楼已经建成。四月清霜飘落，哀伤仰慕何时才能平息？癸卯年，我的先父卒于癸丑年；你先我来到玉堂方寸之地，使那里更加光明。青藜尚未来得及燃起，天帝便来报说玉楼已经建成。四月清霜飘落，哀伤仰慕何时才能平息？流言本来不可信，可传到三次仍使人疑惑；众人啧啧议论，仿佛已经成为真的，我只好强自按捺悲情。打开尚宝书，眼泪流出，如同漏空的酒杯。想到从前短暂的离别，曾经醒来叹息，如今却只能长久相思。曾经还不到十个月，两次夺走了我的至亲。梅岭有千丈险路，燕山积着十尺尘土。旧衣上沾满污渍，新泪斑斑。错杂的锦褥，已经承受不起我的老眼；它不像东海那样广大，不久便会干涸成枯津。两个孩子既然已经先行，我来之后也应当很快见不到他们。苏门山中人推挽灵柩，好像都在趋赴相迎，共同享受南面而王的快乐。梁笱哪里还来得及惋惜后辈？只怕鬼魂无知，我只能在深松之下徒然洒酒祭奠。漫长夏日迎接灵柩，悲凉得仿佛赤日也在发出声响。所经过的地方全是旧日遗迹，哪里还能甩袖昂然前行？新栽的白杨萧萧作响，尚未成林却仿佛已经发声。你真是钟子期，我则是□范巨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千丈、十尺〕 遗留下来的文章有几十卷，既合于雅正，又兼有风诗的传统。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你已经具备；可惜功业还没有达到崇高。丹穴之中有奇异的羽毛，正如太阳初升般明亮。姑且借此安慰活着的人，只是幽冥隔绝，又怎样才能相通呢？忆金陵 金陵美丽，是旧日的帝王之州；梦中仍仿佛还在漫游。燕子矶头，春水涨满；莫愁湖畔，暮烟浮动。陈家的玉树，隋家的柳树；衣袖底下有箜篌声，扇子后面传出歌喉。听说长桥已经倾圮拆毁，秦淮河上的夜月也不忍再想。七夕 家家户户乞求巧艺，设置丝线和藤萝。为什么偏偏没有本领，还要解除天帝的呵责？今天星星稀疏，刚刚整顿车驾；昨夜云色已暮，织女早已停下梭子。空闺中月色寒冷，女子穿针引线；孤独的客人衣衫单薄，感叹银河。大家都可惜天孙多有离别的怨恨，却不知道人世间的愁苦更多。经过宝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卷〕 小船遥遥指向远方，草色茂盛而迷蒙。宝应城头，乌鸦渐渐啼叫。美好的景物都在浓柳之外，客中的心情全寄托在落霞西边。沙滩横卧在白月之下，远接天际；芦花淹没岸边，低低拂过水浪。北燕南鸿，整日飞过；可怜我进退不定，还没有安稳的栖身之处。经过淮南 秋天万物摇落，思绪正十分悲哀。何况征帆连接着汉水伸向远方，北地的柳树也不能舒缓羁旅之人的烦闷；偏偏西风挟带着怒涛而来。并非没有浊酒可以面对淮水饮用，反而遗憾黄花开满了旧日的高台。假王王孙的钟室早已长满荒草，到如今还有谁来祭奠一杯芋羹？船停泊在东昌，听说那里有古楼，却没有能够登临；登上仲连台后返回。

译月色寒冷，乌鸦啼叫，来到城郭门前。草木繁盛还未落尽，鼓声却先传来。长堤横卧，柳树成行，烟气从屋舍间升起。潮水退落，鱼梁上留下水渍，痕迹齐到地面。郊野原野一片赤色，环绕着秦代楼阁的地方已经黄昏。为了解嘲，我独自登上高台远望，只见飘渺的沧海从乱云间显现。初次归来，童古佣来访 秋日草木凋零，思绪也格外悲哀。何况连绵的征帆正沿着汉水驶去，北方的柳树也不能稍稍宽解羁旅之人的愁闷；西风偏偏裹挟着怒涛而来。并不是没有浊酒可以面对淮水而饮，反而遗憾黄花开满了故台。假王王孙已化作钟室中的荒草，直到今天，又有谁来祭奠那杯芋羹呢？船停泊在东昌，听说那里有一座古楼，却没有能够登临。登上仲连台后返回。清冷的月色下乌鸦啼叫，声音传到城郭门前。垂下的草木还未完全降落，鼓声却已经先传来。长堤横卧在柳树之间，烟霭从屋舍间升起。潮水退落，鱼梁旁留下的水渍痕迹齐至地面。郊外原野一片赤色，环绕着秦代楼阁的地方已经到了黄昏。为了排解嘲弄，独自登上高台远望，只见浩渺的沧海从乱云间显现出来。○刚刚归来时，童古佣前来拜访。失意归来，打算闭门不出。下马时正好遇见你，实在不胜感慨。英雄如今老眼相对，冷暖深浅的交情，叹息起来也无从谈论。愁绪太重，徒然自伤，头发又增添了许多白发。话说得久了，偏偏更觉得黄昏容易到来。二十年的旧事，真像发生在昨天；还记得当年挑灯细细订定文章。北归初次坐在听泉亭 久别青山，连梦中相逢也令人惊醒，仿佛遇见老朋友，共同席地而坐。溪边白芷刚刚生出新芽，树上的黄鹂还是旧日相识；猿鹤已经没有责怪游子的怨意。烟云欣喜地依傍着昔日耕作之地。松风和石气寒冷透骨，我还裹着单衣，等待月亮升起。经过快雪堂 荒芜的荆棘蔓草覆盖着歌梁，知道这里就是当年的太史堂。老树映着朱色，仿佛衣袖回旋；远山浮着黛色，像女子修长的眉。才刚收入文叔的《名园记》，早已使香山中令为之断肠。俯仰之间，新诗渐渐湮没，再也没有人思念旧日山阳的赋作。寄怀李长蘅并索取他最近的作品 没能在灵峰住上几时，巨灵山含着清润之气，薜荔女萝都笑你归来。满路都是紫色的莼丝。我独在空山中，菊花迟迟未开；清夜酒尽之后，又有谁来为我演奏歌曲？丹枫映照之处，题诗的人很少。你文思中怀有烟霞般的痼疾，特意寄语藤溪，希望以此为你医治。观看长蘅作画 古人画水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像你这样的能手，却偏偏不是这样。片刻之间便有风雨，为什么来得太急？潦倒的云烟，也令人怜惜。醉后题诗，是张旭那样的狂草；月明时放声歌唱，像米芾醉后登船。斋头的子石仿佛想要出售，且等到在沧江边把这一生的岁月都画遍吧。霜降前一日怀念休仲 去年今日漂泊在黄河上，今天此时却在山的深处。白露浓重，惊觉自己成了异乡客。红林萧瑟，竞相辞别枝头。节气临近重阳，心中多有慷慨之情。天高日落，烟雾笼罩着藤萝。美人没有到来，三径已在暮色中；明月弯如弓，这愁绪又能怎么办？答复曹能始示给我的《蜀草》蜀道自来相隔万里遥远，从天涯寄来的书信使我又惊又喜。几行玄妙的草书，带着锦江的色泽；一段奇异的缘分，在汶岭也足以夸说。你何年持着熊节开启两浙的政事？算来鱼笺很快就会送到三巴。想借着风问一问君平的卜筮，可世上的悠悠岁月，已经使鬓发花白了。秋兴 树叶凋落，山中寒冷，大雁哀鸣。年老的心怀羞于再去采摘北山的蕨菜。秋风催促纺织娘，凄凄切切地织出秋雨；又劈打着芭蕉，叶叶纷纷展开。听说三空徒然上疏抗议，更忧虑两部渐渐形成雷霆般的声势。谁来怜惜漆室中的忧思，在秋江之上只能以浊酒和黄花，勉强排遣自己。灵隐寺 九里松的树荫秀美而深郁，石幢和宝刹直入云间。山从什么地方分身而来？溪水自当年许由洗耳之处流来。山峰间的雨气常使隋代以后的佛塔迷蒙，梵音从谢灵运的台上飘落。惭愧我早晚登临已经看得太多，却比不上延清那样有作赋的才华。在涧西桥饮酒，和谷王贞伯、子山闻持树同游 石桥横在碧绿的山涧上，斜阳又照了过来。有高雅情怀的人，把心意寄托在青山深处。坐入席间，秋声催促树叶落下；酒杯当前，栖宿的鸟儿纷纷归去，乱云也随之回转。僧人没有世俗的韵致，陪着我们谈笑。酒散之后，任凭凉风吹拂，尽情指点挥洒。昏暗的灯火穿过树林，灯影细微；草尖上的零落露水，遍遍沾湿衣裳。岣嵝山房 求仙的胜事早已化为尘埃，我在这里筑屋而居，房舍高峻，跨越山谷，开在绝涧之旁；翠色深浓，惊起了鹿群。空廊中云气充满，误使鸟儿飞来。坟墓间仿佛还能辨识丹砂的气息，林外不时招来赤足僧人相陪。泉声、松声长久回响在耳边，确实不是管弦丝竹，却自有悠然之趣。秋日书怀 隔了一年又驾车远行，悲叹夏日已经过去；春日整日高枕而卧，又惊觉秋天到来。哪一年杨叶才能射中奇鸟？两度桃花盛开，我已经漫游而过。蟋蟀在深处鸣叫，庭院草木之间一片秋声；海棠花红色飘落，散在涧西洲上。不必抬眼眺望中原的景色，雁背和林梢之间总会惹起愁绪。记事 传闻海上鲸浪翻腾，乘下濑船出战，战绩颇多，俘获斩杀的敌人中还有会说汉语的，实在可怜。军门已经听到奏报，唱起铙歌。中原百姓如鱼鳖般争守三辅，帝子般的珍贵人物使两河声势壮盛。人事和天时，难道没有安排吗？只是杞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够安稳地披着蓑衣捕鱼呢？挽悼张德懋 风采翩翩的美好人物，究竟去了哪里？还记得当年在山中促膝交谈的时候。皇帝要建楼，必须有你的彩笔；人们说你患的是肺病，却如蛾眉般美丽。百年之间忽然断绝，痛苦非同寻常；同一辈的风流人物，今后还能再见谁？我怎敢执绋牵车前去送葬？邻家的笛声已经使人长久悲伤。杨明府两湖德政歌 在孝女祠旁远望锦舟，琴弦歌声忽然送来武林的秋意。一条江南北相隔，如同衣带；今天的歌唱，化解了昔日的忧愁。第二首 如今在关西又见到了汉代那样的循良官吏。他在空堂中引水，像张父老那样以琴瑟教化百姓，不必再忧虑。往后茂盛的堤柳，就是百姓所歌咏的甘棠。鹤冢 刺眼的青山映入酒杯，花神和月魄充满高台。忽然向浮云之外长啸一声，试问那两位亡魂还来不来？山房堂牡丹 山中九锡的荣耀，笑说其实并不多。奇石、清泉，还有木制的叵罗杯。一点娇艳的红色，撑住正午的太阳；不知道姚黄、魏紫，又该怎样呢？第二首 粉色的晕染和红色的潮气，端庄地朝向人来。时雨时晴，正好滋养花的精神。六桥边急促的管乐声中，春日芳菲还没有完全消尽。若此地能够留住，春天便可延长十日。第三首 千古以来争相传诵供奉的诗篇，而三郎化为灰烬已经很久了。即使没有妃子倾城的笑容，也不能让花王听见旧日的歌词。和长蘅题画柳扇诗 西湖十里，柳丝如缕；最爱轻烟暮雨的时候。试问这般风流姿态谁能相比？李郎的小笔使柳枝如同舞动的腰肢。在山中寄信给仲美 惭愧我没有人相伴，徒然辜负《蓼莪》之意。邻家举行社日饮酒，已经足以放声高歌。平阳的小队舞起霓裳羽衣舞；闲看秋风吹过，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赠给湖州康半刺 吴兴的旧事，已经足以歌唱；谁能与康侯的仁义相比？问遍各地，直到鄣西，教化日益推移；闽海也因此成为恩泽流布之地。第二首 千百年来都说辅佐郡政最为艰难，而你却如颍川名臣一样，声誉功绩从河南兴起。清澈的冰壶映照通透，没有边际；人们都把你比作苕溪夜月，争相仰望。第三首 两岐麦穗秀美，稻花正在秋日盛放。乘打鸭船随行，乘问俗舟察访民情。儿童们骑着竹马前来迎接，直到今天还只说郭并州。第四首 百姓口头的赞誉没有一天能够消失。沉埋在岘首山高、水深的地方，也足以笑死襄阳的邹从事：他只能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登临题咏之中。梦见长蘅 故人的踪迹如今在哪里？凉意从竹席上渐渐生起。温暖送来，问寒问暖，仿佛还和昨天一样；只可惜秋色已经铺满高台。梦见谷王

译楼梁之间落下的月光白得像霜。水深浪阔，鱼龙狂舞。广州距这里五千里，我一夜之中三次梦见那里，举杯相对。代人挽悼岳父 哪里敢说自己能像冰玉一样获得崇高声誉？十年来承蒙您提携，如今只能在梦中见到您，实在惭愧。我哭悼岳父没有留下什么身外之物，只有满庭霜雪和一行诗。题写金相士的册子 口才像悬河倾泻，形貌像野鹤；腰间佩着缠丝柄的短剑，夹带着丹经。自知不是封侯的骨相，却白白辜负了先生青眼相看。相者 胸怀高远如千仞山，身长七尺；又带着缠草绳柄的短剑，追逐帝京的尘土。刚刚成就功名，自然是谋助君王的人才；唐举何曾真正善于看相识人？采摘莼菜 西湖四月，烟水清平。采莼菜的小船轻快地贴着水波行驶，紫色的莼丝牵引着落日映照的山峰，大家争相学着渔歌发出欸乃之声。第二首 步兵偶尔想起山林生活，仍然自有风流情致。说到今天，不知道相隔千里的地方是什么滋味？还是等到江水深、鲈鱼肥时再说吧。答谢金浦凡赠送画作 西子湖边春草初生，越王台旁晚霞明亮。知道你胸中的郁结无处寄托，却不能如同当年在画苑中那样传扬声名。寄给柴嘉定 装着嘉果的车子沿路驶过，香气四溢；练川如今成了小小的河阳。即使潘岳也喜爱如锦的繁花，我也不敢蒙头经过魏塘。《雪堂诗集》卷之三终 《雪堂诗集》卷之四 武林沈守正无回甫著 序 序 送孙司升任留都司马序 杨太守任职三年考核政绩，赠言 黄岩周侯考核政绩序 黄岩县令周侯入朝觐见序 临川曾侯入朝觐见序 为元敬胡先生六十寿辰作序 台守杨公寿序 德寿篇 钱母沈孺人五十寿序 吴母程太孺人七十寿序 表嫂刘孺人六十寿序 周母陆太孺人九十岁受封序 汪母八十寿序 陶周望《解老释庄》序 《于忠肃公文集》序 吴德聚《爽阁书目》序 《四书说丛》序 《诗经说通》叙 《张少岳山人佚草》叙 《义学考》序 《张德懋集》序 《王献叔诗集》序 《虚室吟草》序 送孙司升任留都司马序 我过去是郡里的诸生，上愚朱公来任钱塘县令，过了两年还没有见过面。癸卯年适逢考试失利，朱公查明情况后，便把那些在他门下钻营、奉承求取的人全都谢绝，暗中向学使推荐我，于是我得以参加考试，列名贤书。起初我并不知道这是朱公的力量。考试结束撤去棘闱后，同考的人详细说起我发榜时朱公欢跃的情状，我才感动哭泣，前去拜谢朱公。他握着我的手臂笑着说：“大丈夫相互期待，正是没有止境的事；这点小事，何必谈什么报答呢？”朱公是楚地江陵人。几年以后，华容偃虹孙公来治理我的郡县，我才第一次与他相见，还没有交谈一句；过了很久因公事拜见他，他却像平生故交一样欢喜。我偶尔向他说明民间的利弊得失，话还没有说完，已经看见他付诸施行，曾感叹说：公怎么知道我不是外表像鲂鱼而实际像阳鱎呢？我又暗自奇怪，为什么偏偏在楚地得到这样的厚幸：先遇到朱公，又遇到孙公呢？华容距离江陵三百里，彼此声气相通；两地同受江汉精华，二公来治理此地时，年纪都在二十七八岁。刚到任时，老奸巨猾的人往往凭年龄轻视他们；不久便惊惧，再不久便吓得指手退缩、不寒而栗，这一点二公又相同。他们一目十行，五官并用，同时处理百封文书，这一点也相同。他们操守清白如冰，这一点也相同。他们喜爱建立千古事业，礼遇贤士唯恐来不及；选拔博士弟子，拿出考课和弹劾之事来考察他们，如同秦越人隔墙看见五脏；审理双方诉讼，又如同瞿圃那样明察，这一点也相同。从前朱公在县学创建经阁，英才纷纷兴起；朱公相继整治学校，疏通水流、树立镇表，不久郡中甲榜竟有十二人，都是百年来未曾有过的盛况；他振兴教化的功绩也相同。略有不同的是，朱公以县令起家，而孙公则以治理政务起家。有人说：朱公以钱塘县令的身份入朝辅佐铨选，任期满后竟任太常副职；孙公此前如闽地林公、丁公、三辅胡公一样，都是被征召为天曹郎。以孙公四年辛苦经营、声望实绩如此茂盛，谁能说他不能入铨选？何况天子正大力擢拔人才，准备按次序任用于台省，唯独孙公调往南方；这只是忠臣听从命令罢了，如何才能安慰父老子弟的心呢？而且，怎么能说二公相同呢？我答谢说：“这件事不敢深说；也许当权者有意让孙公暂得休息，也未可知。总之，这也是时势使然。”辰巳之间，嫉妒人才的人即使才华锋芒已经显露，也仍不能不拔擢一两个大才，以平息豪杰的意气。如今却不是这样：嫉妒人才的人公然显露而不怕人，爱惜人才的人却像车辕旁的驹马那样迟疑，欲言又止，不敢发声；即使在职者像招鸟之物，声势像隼鹰，聚集于城墙、犬乱木敝之处，谁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取悦他们呢？因此贤者也不以此为乐。孙公南调，是世道的忧患，并不是孙公个人的不幸。自古以来，强有力的人往往想要利用人才，天意却不知道反而要借人才来施展。有人表面上抬高人才，实际上摧毁他；有人表面上疏远安置，实际上反而成就他。天地广大，终究没有遗漏。仔细观察今日的时势，已经像阳九百六之灾达到极点，满足之后就会想要转回原来的道路。我必定认为孙公暂且回到风景秀丽之地盘旋，以观察时势渐渐恢复。朝廷吝惜台省职位，仿佛太阿剑占据其地，往往负隅而不肯退下。两方面都值得讥评，这并不是孙公所处的好时机。近来的制度重视任用南方郎官，台省职位也不再阻碍铨选。我知道孙公一定会像林公、丁公、胡公一样，不过是与我的朱公有所不同罢了。何况二公之所以相同，又岂只在这点资格上呢？不过，我在楚地得到厚幸，则始终没有不同。因门人某某请求我作言，于是把这些狂妄浅陋的话写了出来。希望孙公不要多给别人看，留下它，作为日后博得一笑的东西。杨太守任职三年考核政绩，赠言【代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