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诗集卷之四
予与綦江杨公,后先守北比部。公慷慨有大畧,其风采所傅,谳决至今藉藉公卿间。公出守台,而予持闽节,归里门不接公者三年所矣。积资重望,远典山郡,劳问拮据状良苦。属公将上绩天官氏六属邑以贺,言请予忆客冬为公称初度之觞,旁引古循吏,方幅扬隲,详且核矣。今复何以更端?诸君子以予知公深,请不巳,乃进摄临海郡司马,向大夫摄太平郡司农,曹大夫黄岩周侯,宁海周侯,天台万侯,僊居曾侯,而问之曰:「诵生于感,感生于德,德生于私。诸君子何以私公?」于是向大夫曰:「不敏,职在扞掫,庇公宇下萑苻。夜静即岛夷鸟举不可抟。比者谷洋一捷,俘馘执丑,如取诸寄謭劣,犹得厕名末简以纪旗常,敢忘明赐。」曹大夫则曰:「环台皆山,而独东凭海,奸民阑出谷以与闽市,其获三倍。岁一不登,民无所得食,殍以谷量。公禁出粟,斗米三十钱,折漕数十万石,率先列郡。因是得逭罚于大司农,则又合词请曰:『主臣皆析袜线材也,职守之不皇,况摄疲邑,非公提挈之,安能左画方,右画圆?』语未毕,四侯旅进对曰:「葢闻之,溲渤败物也,良医制之以巳疾。槐柳榆柞皆凡木也,燧人钻之用以佐岁功。昭等受铸于公,更仆未易述,请言其难之难者。往诸不逞与一二子衿之败羣者,阴持吏短长,龁之不难,挤成劳而下之壑,比比见矣。黄宁僊为最,天次之。台往者东道之仅通,自壬子军兴,增寘兵使者,羽书络绎,始疲于奔命,顾繇无所从出,率倚办于民。急则挺而走,有司往往以是开过黄天为最,宁僊次之。公下车,羔羊率下吏,耻为淄奸,民无所得间,棫朴化行,士习蒸变。公又下檄毋以蹄轮困吾赤子,一切以公镪充之,公私称便。昭等亦缘是斤斤捄过,免于颠踬。未巳也,邑有大疑大谳,狱先期受画于公,公故倜傥无城府,动瞩本未如列眉观火,立剖。」数言皆出意表,昭等奉归,次第布之,辟之鸾刀和而后割,不者犬瘈□敝,岂绵力所能胜任乎?予闻之,避席起曰:“有味乎诸君子之德公也。”是之谓善诵善祷。虽然,皆衷言也。今四辅六雄之地,专城百里,堂下走十日,羣吏者岂其无人?然面背不同词者多矣,孰有如诸君子之德公也者?天子久屈,公山郡司勋上公拮据状,且当宁叹息,旦夕以卿相处,公父老当赓九罭之末章。予谓非独台人之心,抑诸君子之心也。遂次其言,属周侯书之屏,以为赠。
○黄岩周侯考绩序【代】
巳未秋,予以便道归里,友人沈无回氏亦未问赤城之霞,把臂寓林,各踞一片石,谭天下事,甚快也。无回雅负人伦鉴,啧啧诵黄岩令周公贤不置□,责其状。无回曰:“公之媺,悉数之不能终,其効在□,姑与子言较。凡令者,鲜不委泽宫如瓯脱,非常所急,任其朽??立而莫之省。公至即斥羡镪,新之堂庑,黉舍门观,庖湢俎豆,羽钥图史,几筵莫不具饬。朔望诸生,鱼鱼雅雅,过槐市,望枚实而至止,肃乎壮观。”予曰:“此钟离意之相鲁也,恢其廓矣。”无回曰:“未。既月进才子弟而课之,不佞为政,品其甲乙而上之。公,公更为扬搉大义,使知所趋。戊午之役,拔隽者一,中副车者二,占者谓将有鸾集焉。”予曰:“此范武子之治禹杭也,焕其采矣。”无回曰:“阳昼不云乎,投纶错饵,迎而吸之者阳鱎也,若食若不食者鲂也。公即泛爱,无几微见颜色,上行意下,象指谁,其独无心。”予曰:“此宓子贱之治单父也,端其向矣。”无回曰:“古者史为书,瞽为诗,工诵庶人谤,商贾于市,百工献伎,而况乎士?末世高自贵倨,猥曰‘肉食者谋之为大耳’。公邑有大疑大更张,必下令集诸生,杂问异同,上其事,衷者不浃晨行之。”予曰:“此郑子产不废乡较意也,尽其心矣。”无回曰:“黄之士也,朴而带性,先是扞罔者再,吏以不良去,故黄士横得哗声,非尽士之过也。平时礼不足而严有余,疾苦不相通,急难不相捄,激而呌阍中人焬之远于千里,挺而走险,安惜其余。自公之来,如痛必拊,有不逞少年跆藉子衿者,重惩之,苐不欲其庭见,曰‘此非而匍匐地也’,所以密养其礼义廉耻之心,而豫销其衡决之气,以是士又骤得彬彬,声甲于七较。”予曰:“此曹叔通尝以之治圉,非正身不至,是可谓知本矣。夫士者,四民之秀也。雅曰‘攸介攸止,烝我髦士’,孟子曰‘善政不如善教’,政不先士,而徒兢于簿书功令之间,直俗吏耳。昔予傅廉吏,采摭千古,无歌独漉者不可胜数,而兴教励敷,行敷优优者不少概见。如公者可以传矣,此一端巳足奏最。况公异迹,更仆未易尽乎?无回曰:「子言方重海内,其次第之以赠公,非独我与子之意,亦黄士意也。」遂授策。
○黄岩令周侯入觐序
译我与綦江杨公先后任北比部。杨公慷慨而有远大谋略,他的风采传播开来,至今在公卿之间,审理判决之名声仍赫赫有闻。杨公出任台州太守,而我持节任职福建;回到家乡后,已经有三年没有和杨公相见了。他资历深厚、声望很高,远赴山郡任职,慰问民众、辛劳经营的情状十分艰苦。适逢杨公将要向天官报告政绩,六属县都来祝贺,请我想起去年冬天为杨公祝寿时所作的颂词;当时旁征古代循吏,逐条称扬评定,已经详尽而核实。如今又凭什么另起头绪呢?诸位君子因为我深知杨公,不断请求,于是我请临海郡司马代理杨公职务的向大夫、代理太平郡司农的向大夫、曹大夫黄岩周侯、宁海周侯、天台万侯、仙居曾侯来问他们说:“颂词产生于感动,感动产生于德行,德行又产生于私交。诸位君子为什么偏爱杨公?”于是向大夫说:“我不敏捷,职责在于守卫,庇护杨公治所之下的草莽盗贼。夜静之时,海岛夷人像鸟一样突起,无法捕捉。近来谷洋一战取胜,俘获、斩杀敌人,如同从寄放之处取来一般容易;我还得以把名字列入末简,记录在军功簿上,岂敢忘记杨公的明赐。”曹大夫则说:“台州四周都是山,唯独东面濒临大海,奸民穿行山谷,与福建交易,获利增加三倍。每年一旦歉收,百姓没有食物,饿死者多得可以用谷物计量。” 杨公禁止粮食外运,使米价为每斗三十钱,并折抵漕运数十万石,率先在各郡实行。因此得以免受大司农处罚,于是我们又共同请求说:‘我们这些主官和属官都不过是分析袜线般的微材,连本职事务尚且无暇顾及,何况还要代理疲敝的县邑?若不是杨公提携我们,怎么能左手画方、右手画圆呢?’话还没有说完,四位县侯一同进来说:“听说尿脬是败坏事物的东西,良医却能制成药物以治病;槐、柳、榆、柞都是普通树木,燧人氏却钻木取火,用来辅助岁时功业。我们这些人接受杨公铸炼,轮流叙说也难以说尽,请只说其中最难的事情。从前有些不得志的人和一两个败坏士风的生员,暗中抓住官吏的短处,肆意攻击他们,把官吏挤压得劳苦不堪而陷入困境,这种事屡屡可见。黄岩、宁海、仙居最为严重,天台次之。台州过去东路仅能通行,自壬子年军队兴起后,又增设兵使,军书接连不断,官府开始疲于奔命;可是费用无从筹出,大多只能依靠百姓。事情紧急时,百姓挺身逃亡,有司往往因此把过错推给地方,黄岩最严重,天台其次,宁海、仙居再次。杨公到任后,像羔羊一样谦和地对待下属官吏,以参与淄川奸邪为耻,百姓再没有可乘之隙;教化施行,如棫朴之诗所说,士习也逐渐改变。杨公又下檄命令,不得让车马轮蹄困扰我们的百姓,一切费用由官府钱财充当,公私双方都称便。” 我们也因此一点点补救过失,免于跌倒。事情还不止这些:县里有重大疑案和大审判,案件在开审之前先向杨公请示;杨公本来就洒脱而没有城府,举凡事物的根本和枝节,都看得如同列眉观火一般,立即剖析清楚。”这些话都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我们奉回后逐一传播。正如用鸾刀调和之后才下刀切割;否则,像狂犬咬坏器物一样,哪里是我们微薄的力量所能胜任的呢?我听后离席起身说:“诸位君子称颂杨公的德行,真是深切有味。”这可以说是善于颂扬,也善于祈祷。虽然如此,这些话全都发自内心。如今四辅六雄之地,百里专城,堂下奔走十日,群吏难道会没有人吗?可是当面和背后言辞不同的人很多,有谁能像诸位君子这样称颂杨公的德行呢?天子长期屈意未用杨公,杨公在山郡任司勋,向上陈述辛劳经营的情状;天子将要叹息,早晚会让他位居卿相,杨公的父老应当续唱《九罭》末章。我说,这不只是台州人的心意,也是诸位君子的心意。于是整理他们的话,嘱托周侯写在屏风上,作为赠言。黄岩周侯考核政绩序【代作】己未年秋天,我取便道回乡,友人沈无回也还没有去问候赤城的霞光;我们在寓所中携手而坐,各自占据一块石头,谈论天下事,感到十分畅快。无回一向很有品评人物的眼光,不停地赞叹黄岩县令周公贤能,详细说起他的政绩。无回说:“周公的美德,即使逐项列举也说不完;他的成效在于……姑且只跟你比较着说。凡是县令,少有不把学校荒废得像被遗弃的瓯脱,认为那不是眼前急务,任其腐朽倒塌而不加过问。周公到任后立即拿出结余的钱,修整堂庑、学校、门观、厨房浴室、祭祀器物、乐器、图书史籍,几案席位无不整治齐备。朔日、望日召集诸生,学生们整齐雅正,经过槐市,仰望如枚实般聚集而来,气象庄严壮观。”我说:“这就是钟离意辅佐鲁国的做法,规模宏大而开阔。”无回说:“还不止。一个月以后,他召集才俊子弟加以考课;我主持政务,评定甲乙,选拔上报。周公又亲自讲明大义,使他们知道应当趋向哪里。戊午年考试,选拔俊才一人,考中副榜二人,占卜的人说将有鸾鸟聚集。”我说:“这就是范武子治理禹杭的做法,光彩已经显露。”无回说:“阳昼不是说过吗?投下丝线和错杂的饵,迎上来吞食的是阳鱎,似吃又似不吃的是鲂鱼。” 周公对人普遍施以仁爱,脸色上不显出丝毫偏爱;上级的意旨下达以后,只要暗示一下,下面便知道他所指的是谁,而他自己却并无私心。”我说:“这就是宓子贱治理单父的做法,方向端正了。”无回说:“古代史官写书,瞽者作诗,乐工诵读百姓的讥谤,商人在市场上进言,百工献上技艺,何况士人呢?末世的人却自视甚高而傲慢,鄙薄地说:‘这是吃肉的人谋划的大事。’周公县里若有重大疑难、重大改革,必定下令召集诸生,交相询问不同意见,把事情上报;只要意见合理,不到早晨便实行。”我说:“这就是郑子产不废乡校的用意,已经尽到他的心力。”无回说:“黄岩的士人质朴而带有刚性。此前两次抵抗官府,官吏因治理不善而被罢去,所以黄岩士人纵情喧哗,也不能全怪士人。平时礼数不足而严厉有余,疾苦不能相通,急难不能相救;他们激愤起来,击打宫门,宦官又把事情传到千里之外;一旦挺身走险,哪里还顾惜其余呢?自周公到来,百姓有痛苦,他必定抚慰;有不得志的少年欺凌士人,便严加惩罚,只是不愿让他们当庭受辱,说:‘这里不是你匍匐的地方。’这是为了暗中培养他们的礼义廉耻之心,预先消除他们横冲决裂的气势,因此士人很快又变得文质彬彬,声誉在七校中名列第一。” 我说:“这就是曹叔通曾经用来治理圉地的方法;不先端正自身便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真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士人,是四民中的优秀者。《诗经》说‘有所扶持,有所止息,使我的俊士兴盛’,孟子说‘善政不如善教’。治理政事不先从士人入手,只是在簿书和功令之间争逐,不过是庸俗的官吏罢了。从前我为廉吏作传,采集古今事迹,像《独漉》那样的歌谣不可胜数;但能够兴办教育、勉励士人、从容施教而取得优良成效的,并没有多少可见。像周公这样的人,足以流传后世了;这一项已经足以奏报政绩优异。何况周公还有许多不同寻常的事迹,轮流叙述也难以说尽呢?”无回说:“你的话正足以重视周公在海内的声望,请把这些话编次起来赠给周公;这不只是你我的意思,也是黄岩士人的意思。”于是我写成这篇文字。黄岩县令周侯入朝觐见序
今上之四十七年,复当计天下羣国吏所司,各条上治状,司功氏殿最以闻。非大军兴,或二三千里之水旱,守令不轻议留。葢甚巨典。云鹿城周公来令,黄三月而事集,一年而政成,二年而化洽。属计期近,父老皇皇不能一日免于怀,走数千人吁于郡,吁于藩臬。使者复不远千里吁于中丞,台御史台尼公母行。不佞闻而问之曰:“古之挽留者,如寇河内,焦小黄,皆以召征,恐公归不复耳。”公令蹑蹻以往,轺车信宿不过三月,当宁即悬琐闼以待公。诸贤不次时,或难之。公终黄有也,奚其留?父老曰:“吾侪于公,犹乳哺也,何知心向其利者为有德?请言其私。黄之赋二万有奇,岁输粟数千石,往时率二钟而入一钟,赋什之不足以酬息。自公之来,称权量而巳,是一年耕有三年之获也。计名田千亩者损其羡,可别起中人之产而有余。不特此也,黄额故俭而费倚办于里,猴沐者虎而冠者,为丛投者,城社为依者,穴其中,神鬼莫可究诘。公洞若观火,一切报罢。老胥抱赋牍,鹄峙铃下,供笔札指使之役,无敢左右睨者。阡陌之上终岁桑麻,鸡犬不惊。伯伍比闾无复奔命坐累之忧。司功氏上公治卓异乃尔,且留公。我东人虽歌衮衣之章,无及矣。”不佞曰:“固也,虽然,尝承公绪论,每仰屋黄赋法之未尽善,欲更为条画,使公私皆责办于官,无烦啬夫,岁可省黄二三万金。假令天子杂问东南疾苦,以次及公,问何以治黄,必将条对所便宜经后更始。父老德公当更倍于今。人臣苟实心以爱物,去与留皆恩膏也。在朝廷与在山海之间,皆足仗也。择私莫若重父老,去何居焉?”于是怕悦怿而退。
○临川曾侯入觐序【代】
临川曾侯以苕令高资分主浙闱,得士七人。语溪胡君,越州骆君,尹君,嫠州张君,吴君,张君,赵君。国书初悬,莫不啧啧叹得士云。属侯以入计,将行,侯凡再入计矣。法当留需次补天官郎,不亦为琐闼近侍之臣?苕且不得长有,侯即七君微计偕,亦将卧辙矣。胡君与余有烕里之雅,重茧索余言为赠。余乡与苕一衣带水而近,顾习尚亦小异。苕,泽国也。白鹤、金鹅、浮玉诸山屏峙,几列二目之水蜿蜒环之,蒸荡溔漉。其精者郁为人林萟圃之秀,而其觕衍为膏壤苇芡鱼稻之饶。古先胜迹,自洼樽而外,不可枚数。官其土者,雍容甚都,凭吊啸咏,不患无其资无其地,此苕之美也。顾豪右大姓,武断自雄,富连阡陌,贫无立锥。又其地北接荆溪,南临震泽,东枕杭嘉诸郡,舟车之所激荡,流杂之所凭依,狙狯之所攫攘,□涯之所亏蔽,挺而走险,急且啸林,故令难而苕之令尤难。昔之令者,非□□莫能自胜,稍惩而持烹鲜驱鸡之说,则又犷而不可治也。侯甫下车,即洞悉其隐,不一于兢而未始入于絿,譬之鸾刀和而始割,故一令下如石之投水,一事奏如车?引之制骖,五年如一日也。微独侯不难苕,即苕亦若忘其难者,侯之才何如也?今天子拊髀求治,所司申饬计吏,不啻三之五之,行且廷进良有司劳问疾苦,浙当首对,再屈指必及侯。假令上顾问曰:“邑故沮洳下湿之区,湖水阑入,昏垫是虞,令何修而得免?”此侯必对曰:“徼天之幸,晘潦以时,得逭于罚。”假令又顾问曰:“顷兵事驿骚,逸卒亡命所在为梗,邑故逃逋薮也,得无有聚萑号泽者乎?”侯必对曰:“无之,其镇抚有方,画圻而守,则皆帝灵也。”又令杂问闱中事曰:“何以独得士?”则又必对曰:“此国之庥也,司衡者之劳也,小臣何力之有?”天子必将辗然以喜曰:“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侯之得君在是行矣。虽然更有进于是者,夫今之所称得士者,非犹是糊口射覆,以气取之哉?一旦进侯,天官郎衡石在手耳,而日之形与影稍不相格,不收也。诽其所是,誉其所非,侯必不为。即不偶而为琐闼侍从之臣,亦必惜其人如惜其牍。芬则务扬之,丑则务掩之。又宁肯谓惟吾所得言,以唇吻束缚人之手足,使不得展尺寸之用者哉?即犹是收七君之心,而业更光大矣。临川,气节功勋文章之海也。士大夫服习先民之教,尊所闻而力行之,接引登吁,大江以西气类为多。吾知侯之必出于此也,敢因七君之请而僣及之。
○元敬胡先生六十寿序
译今上在位第四十七年,又到了考核天下各郡国官吏的时期,各部门分别上报治理情状,司功按优劣奏闻。除非大规模兴兵,或者发生相隔二三千里的水旱灾害,郡守县令一般不会轻易议论留任。这实在是重大的典制。鹿城周公来任黄岩县令,三个月便把事务办完,一年政事成就,两年教化普及。考核日期临近,父老惶惶不安,一天也不能不挂念,跑了数千人到郡府、藩司和按察司申诉。使者又不远千里到中丞处申诉,台御史台尼公也阻止公离去。我听说后问道:“古代挽留官员,如寇恂留在河内、焦仲卿留在小黄,都是因为官员被征召,害怕他离任后不再回来。”周公穿着草鞋前往,乘轻车住了两夜,不过三个月,朝廷已经悬挂琐闼等待他。诸位贤者不按常次擢用,有人认为这很难。周公最终还是要离开黄岩,凭什么把他留下?父老说:“我们对于周公,就像婴儿依赖乳哺一样;哪里知道只要一心向着我们的利益就已经是有德呢?请允许我们说说自己的私情。黄岩赋税额有两万多,岁输粮数千石;从前往往收取两钟才缴纳一钟,赋税不足以偿付利息。周公到来以后,只按公平的权衡器具征收;这样一年耕作就有三年的收获。假如家有名田千亩的人,减少他的额外负担,便可以另立中等人家的产业而仍有余。” 不只是这些。黄岩原有的赋额很少,但费用全靠里甲办理;那些像猴子洗澡却戴着虎冠的人、结党投靠的人、以城社为依靠的人,都藏在其中,神鬼也无法追究。周公看得清楚如观火,一概上报取消。老吏抱着赋税文牍,像鹤一样站在铃下,供使唤笔札,不敢向左右斜看一眼。田间终年种桑种麻,鸡犬不受惊扰。伯伍、什伍、比闾之间,再没有奔命和受牵连之忧。司功上奏周公治理卓异到这样的程度,况且还要留住周公;我们东方百姓即使歌唱《衮衣》之章,也来不及表达了。”我说:“确实如此。不过,我曾承听周公的议论,常常仰着屋梁思考黄岩赋税制度还不够完善,想要重新分条规划,使公私事务都由官府负责办理,不必烦劳啬夫,每年可以替黄岩节省二三万金。假如天子逐一询问东南的疾苦,依次问到周公,问他凭什么治理黄岩,周公一定会条分缕析地回答应当采取的办法,并从此重新开始。父老感激周公,必定比现在更加深厚。臣子如果真心爱护百姓,无论离任还是留任,都是恩泽。在朝廷和在山海之间,都足以有所作为。若要选择私情,不如尊重父老的意愿;究竟离开还是留下,又有什么不同呢?”于是父老欣喜满足地退去。临川曾侯入朝觐见序【代作】临川曾侯以苕县县令的高资历分主浙江乡试,选得士子七人:语溪胡君、越州骆君、尹君、嫠州张君、吴君、张君、赵君。榜文刚刚张挂,众人无不啧啧赞叹,说这是得到了人才。适逢曾侯将要入朝考核,准备出发;曾侯已经是第二次入计了。按法当留下等待依次补任天官郎,这不也是成为琐闼近侍之臣吗?苕县尚且不能长期拥有他,即使七位士子没有参加会试,他也将被拦在车辙前挽留。胡君与我有同乡之谊,背着厚重的行李来索取我的赠言。我乡与苕县隔一衣带水而相近,但风俗习尚也略有不同。苕县是泽国,白鹤、金鹅、浮玉诸山如屏风耸立,几道水流蜿蜒环绕,水气蒸腾,回荡流转。精华凝聚,便成为人材、园圃中的秀美;粗厚广衍之处,则成为肥沃土地,盛产芦苇、芡实、鱼和稻米。古代先贤的胜迹,除了洼樽之外,不可胜数。在这里任官的人,环境优美闲适,凭吊、长啸、吟咏,都不愁没有资质和地方;这是苕县的美处。然而豪强大姓横行专断,自以为雄,富家田地连绵,穷人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它的北面连接荆溪,南面临近震泽,东面倚靠杭、嘉诸郡,正是舟车交错、流杂之人凭借栖身、狡猾之徒攫取争夺、边涯之处亏漏遮蔽的地方;于是有人挺身走险,紧急时甚至聚集山林呼啸,所以县令难做,而苕县县令尤其难做。从前的县令,不是□□就无法自我胜任;稍加惩治,持守“烹鲜”“驱鸡”的说法,便又粗暴而不可治理。侯刚到任,立即洞察其中隐情,既不专一于战战兢兢,也从未陷入懈怠;譬如鸾刀调和锋利之后才开始宰割,所以一道命令下达,便如石头投入水中般迅速见效;一件事情办成,便如车?引之制骖般协调有序,五年如同一日。岂只是侯不以治理苕地为难,连苕地也仿佛忘了治理的艰难。侯的才干究竟怎样呢?如今天子拍着大腿求治,主管官吏再三告诫考核官员,已经不止三次五次,并且将要在朝廷召见贤能官吏,慰问民间疾苦;浙江应当首先应答,再屈指计算,必然会轮到侯。假如皇上问:“这个县原本是低洼潮湿之地,湖水漫入,恐怕发生水灾,你采取什么措施才得以避免?”侯一定回答:“这是蒙上天之幸,干旱和水涝都按时发生,所以得以逃过灾祸。”假如皇上又问:“近来战事骚乱,逃亡士卒到处作乱;这个县原是逃亡者的聚集地,莫非有聚集在芦苇泽中的人吗?”侯一定回答:“没有。那是因为镇压安抚得当,划定疆界加以守卫,这全都是皇上的威灵。”又假装杂问宫闱中的事情:“你凭什么唯独能够得到士人?”他又一定回答:“这是国家的福泽,也是主管考选者的劳绩,我这个小臣有什么力量呢?” 天子一定会展颜喜悦地说:“哪里能得到像长者这样的言论并称道他呢!”侯得到君主知遇,就在于此了。不过,还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地方。如今所称的“得到士人”,难道不还是靠糊口、射覆,凭意气来取士吗?一旦进用侯,天官郎掌握衡石,任用取舍尽在手中;只要他的形貌与实际稍有不相符合,便不收用。诋毁他所赞许的,称誉他所非难的,这些事侯一定不会做。即使不能得志,只做琐闼侍从之臣,也一定会像珍惜文牍一样珍惜人才:优点就竭力宣扬,缺点就竭力遮掩。又哪里肯说只有我才有资格发言,用言辞束缚人的手脚,使他们不能施展一丁点才用呢?即使仍然只是收得七君子的心,事业也会更加光大。临川,是气节、功勋和文章汇聚之地。士大夫服膺学习先民的教诲,尊崇所听闻的道理并努力实行;接纳引进人才而登用他们,大江以西同类贤士很多。我知道侯一定会出自这里,所以借七位君子的请求,斗胆说到这一层。元敬胡先生六十寿序
距邑四十里而遥,葢有栖水镇云。有胡元敬先生者,无不知其为仁人君子也。今年政及耆,四方之弄柔翰以寿先生者,不可以指计。守正辱在世谊,得徧读之。其旨大约有三:或者曰,先生体素羸,自壮岁罹闺惨,即绝不娶,无娈童季女之好者,垂三十年,是宜寿。或又曰,先生廿四五时,犹数粒而炊,拮据起家,小饶即付之纪纲,不问栖水绾都邑门户,燕齐楚赵之士向道德来者,无不望胡氏为逆旅,先生割腴奉之,无倦色,有再致千金,再能散之之才,而不尽用,遗余不匮,治家养生无二术矣,是宜寿。或又曰,先生诸大节不具论,里中子反唇者,寻旷林之戈者,白刃相雠,不敢问者,先生弄丸解之,至相戒勿令胡公知,其它指囷授廪,待火就塾者,不可枚举。有一于此,天必福之,矧其备是,宜寿。守正读既,且唯且否,谓不足以汲先生之深。夫寿者,神之为也。神凝则全,挠则散。越夫挠神之方,宁必世情即为善近名,亦足以铄性而焚和。故闭目逃色,与乱同,以不用为用,犹之乎廉贾五之也。不疑买金偿亡,思旷焚车谢过,昔人非之。夫岂不美以有意也?先生见一善如新沐之振衣,见不善如匪澣衣之在体。以一布衣怀当世之虑,有不得若巳纳之隍。先生不以为迂,人亦莫有迂先生者。生平不忍谓天下有横逆之人,机诈之事,然自性之非好之也。其行甚阴,日行之而不有,故被之者往往莫能名。夫行之而忘,可能也;行之而使人忘,不可能也。由此言之,岂沾沾责报于窈冥者哉?是以行年六十而有婴儿之色,肃容庄语,日应无疲,篝灯读先民书,或丙夜不休。先生尫人耳,何以得此?先生非用神也,神用也。神用则自然,自然则常常则无穷,虽与天地终始可也,况乎小年?先生少好渊源之学,师事敬庵许先生,固知非独天性,得于学问者深矣。守正与周。生大赉为令,子休复,莫逆交张生懋。官为休复弟子,三人侍先生最久,饫闻里中所称述。先生其大者,圣贤之庸行;次不失古人之奇节。以非先生所欲言,故不言。厪叙其生平得力之微旨,以为无疆之祝云。
○台守杨公寿序 【 代】
尝闻汉时神雀五凤吏治称极监绥和下诏似独责办于二千石。夫亦谓二千石尊重乃能使下。故钟离意、黄香、桓荣以尚书令仆射出为郡守;而虞延、第五伦、桓虞、鲍昱之流亦间入为三公。前代郡守之重如此。国朝制稍轻,在中丞台直指使者藩臬下,执手板奉簿书。然四辅六雄十望之所专城分岳,上宣下达,指臂相使,贤者处之亦无所不愉快。故前代以官重人,今以人重官。官重者上重之,人重者自重。上重者固不如自重者之炜任也。吾台守綦江杨公积资重望,不当复期郡,独以东浙罙阻山海,而台尤瘠硗。其俗犷,其民顽,其士抗。又东与岛夷共稽天之浸,出没无常。扆山松海,易进难退。往壬子中倭最先中,而最后弭,亦巳事巳。天子轸念东南,且创心。往日高句骊之役,特屈公来公至,诸利病洞若观火,爬搔其垢,顺流更始,与诸令长次第布之。舆人诵焉。今且二年余矣,治行日以高等闻。乡人来言,公斥俸锾,新释莱之官,实□枚枚子衿。比之唐公仲友,俎豆从僖公弗许也。飞檄下邑,召弟子员角萟手较之,如见五脏。士以是益感奋,莫不弃绫文刺而亲藜火。俗旧锢婢有白首不嫁者,公谕以毋铄阴阳之和,伤百昌之性,肃然衰止。台比年不登,自公下车,斗米百钱,说者以为和气之应。民畏虎,公为之祷,获其一,余多徙去。其它善政不可胜举。余少读史传,窃有慕乎循良,请得方幅论公。公之禁锢婢也,大类任九眞。它日子女能无以杨为姓,如廉范、宗庆故事乎?其华虎与刘扶风、宋九江何殊也?文翁导蜀,首聘司马长卿为经生师,公不尝延甬东余生主社会乎?又何合也?每叹王南阳、沈河间之刻清廉而不及政,邓汝南、王庐江之兴建利而不及教。悬蒲饮醇,难以驭刁民;刻筩告亡,或致伤善类。如公可谓兼之。顷者谷洋之役,俘馘以十。数计非公,精采帅先,饬戎预饷,安能一旦起败甲朽戈之士,顿收横海之功?倭以小尝,我以大创,东海自此无事矣。张湛守渔阳八年,匈奴不敢入塞,公两年耳,何以得此?中氶台上,其事不以常格处公,诚深有以服公也。公声寔日茂,且有奇功,维贤不次。台将不能久有,公犹记壬午癸未间,公之乡人大司马崌崃张公,以节钺镇浙,谈笑定两大变,文事武备,至今赫然。徼天之幸,一如张公之镇浙,台虽僻在困鄙,犹之袵席也。因诸令长之请,辄陈父老之私祝,如此即不侈冈陵之词,公必不怪也。
○德寿篇
译距离县城四十里远,大概有个栖水镇。那里有一位胡元敬先生,人人都知道他是仁人君子。今年先生年届老年,四方挥笔写文章为他祝寿的人,多得无法计数。我守正有幸与先生有世交,得以全部读到这些文章。它们的主旨大约有三种:有人说,先生身体一向羸弱,自壮年遭逢婚姻惨变后,便完全不再娶妻,没有宠爱娈童幼女的嗜好,将近三十年,这样的人理应长寿。又有人说,先生二十四五岁时,还要数着米粒来做饭,靠艰难经营成家,稍有富余便交给管家,不管栖水、绾都邑的门户,也不管燕、齐、楚、赵来向道德求教的士人,凡是来的人,没有不把胡家当作旅舍;先生割取肥美食物供给他们,从没有疲倦的神色。他有一次又一次得到千金、又一次又一次散尽它们的才干,却不把财物用尽,留下的余财也不会匮乏;治理家庭、保养生命没有两套不同的方法,这样的人理应长寿。又有人说,先生的许多大节姑且不论,乡里有反唇相讥的子弟,有在旷野树林中寻衅争斗的人,乃至持白刃相互仇杀、使人不敢过问的事情,先生都能像玩弄弹丸一样化解,以至于他们彼此告诫,不要让胡公知道;至于指囷相助、发放粮食、等待救火后入学等事,更是数不胜数。只要有其中一件,上天就一定会降福于他,何况他全都具备,当然应该长寿。我守正读完以后,既赞同又有所不赞同,认为这些话还不足以汲取先生德行的深处。所谓长寿,是精神所造成的。精神凝聚,生命就完整;精神受到扰乱,生命就会散失。越是扰乱精神的事,即使世俗所谓的行善近于求名,也足以销蚀本性、焚毁和气。所以闭目逃避女色,与沉溺淫乱相同;把不用心当作有用,也如同廉价出售货物而自损五倍。对于不疑买金偿还亡失、思旷焚车谢罪这类事情,古人曾加以非议。难道它们不是因为有意为之才显得美好吗?先生见到善事,如同刚沐浴完振衣;见到不善,如同未洗的污衣穿在身上。他以一个平民身份怀抱天下忧虑,凡有不能解决的事,就像自己已经把它投入沟壑。先生不认为这是迂阔,别人也没有认为先生迂阔。先生一生不忍心说天下有蛮横悖逆的人、机诈诡谲的事情,然而从他的本性看,他本来就不喜爱这些。他的善行极其隐微,每天实行却不自以为有功,所以蒙受恩惠的人往往也说不出它的名目。施行善行而自己忘记它,尚且可能;施行善行而使别人也忘记它,却不可能。由此说来,他难道会沾沾自喜地向冥冥中的神灵索求报答吗?因此他年满六十,仍有婴儿般的面色;容貌严肃,言语庄重,每天应对事务而不疲倦;在篝灯下阅读先民的书,有时直到半夜仍不休息。先生不过是个瘦弱的人罢了,凭什么能做到这些?不是先生在运用精神,而是精神在运用先生。精神得到运用就自然,自然就恒常,恒常就无穷;即使与天地同始终也可以,何况只是短暂的寿命呢?先生年轻时喜好探究学术源流,拜敬庵许先生为师,所以本来就知道他的成就不只是出于天性,而是从学问中所得很深。我守正与周生大赉相交,周生曾任县令;子休复是我的莫逆之交张懋的弟子。我们三人侍奉先生最久,饱听乡里对他的称述。先生最伟大的地方,是圣贤平常的德行;其次,是不失古人的奇特节操。因为这些并非先生愿意让人谈论,所以不再说它们。这里只叙述他一生中最微妙的得力之处,作为无疆的祝愿。台守杨公寿序【代作】我曾听说,汉代神爵、五凤年间,吏治被称为极盛;监绥和下诏,似乎只责成二千石办理。这大概是认为二千石地位尊重,才能使下属听从。因此钟离意、黄香、桓荣等由尚书令、仆射出任郡守;而虞延、第五伦、桓虞、鲍昱一类人,也间或入朝担任三公。前代对郡守的重视就是这样。本朝制度稍微减轻了郡守的地位,他们处在中丞台、直指使者、藩臬之下,执手板奉行文书。然而四辅、六雄、十望这些专城分岳的地方,承上启下,如同手指和手臂相互配合,贤者处在这样的职位上,也没有什么不舒畅的。所以前代是用官位来抬高人,今天是用人来抬高官位。官位受重视,是上级重视它;人受重视,是自己有自重。上级重视当然不如自身受重视那样光辉而胜任。我台守、綦江杨公,资历深、声望重,本来不应再任郡守,只是东浙深受山海阻隔,而台州尤其贫瘠。当地风俗粗犷,百姓顽强,士人倔强;东面又与岛夷共同面对漫天海水,出没无常。山海险阻,容易进取而难以退守。往年壬子年倭寇最先侵入这里,最后才平定,也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了。天子忧念东南,并且由此伤心。往日高句骊战事时,特意屈尊召公前来;公到任后,各种利弊都看得清楚如同观火,整治弊病、顺应形势重新开始,并把这些措施逐一施行于各位县令、县长。轿夫们都传诵这件事。如今将近两年了,治理政绩每天都以优等上报。乡人来告诉我,公拿出俸禄,重新安置莱地的官员,实际上逐一教育那些读书人。与唐公仲友相比,公所设的俎豆祭礼即使僖公也不会拒绝。公下檄文到各县,召集弟子员较量技艺,亲自考察他们,如同看见人的五脏六腑。士人因此更加感奋,无不抛弃华丽的文章名刺而亲近藜火。当地旧有禁锢婢女、使她们至白头也不能出嫁的习俗,公告诫人们不要损伤阴阳的和气、伤害万物生长的本性,这种风气肃然衰止。台州近年收成不好,自公到任后,一斗米只卖一百钱,议论者认为这是和气的应验。百姓害怕老虎,公为此祈祷,捕获了一只,其余大多迁走。其他善政不可胜数。我年轻时读史传,私下仰慕循良之吏,请允许我用篇幅论说公的政绩。公禁止禁锢婢女,很像任九真。他日百姓子女能够不以杨为姓,难道会像廉范、宗庆的故事一样吗?公在教化方面,与刘扶风、宋九江有什么不同?文翁教导蜀地,首先聘请司马长卿做经学教师,公难道不曾聘请甬东余生主持乡学吗?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常叹息王南阳、沈河间刻意追求清廉却不及政绩,邓汝南、王庐江兴建利民事业却不及教化。悬蒲饮醇,难以驾驭刁民;刻筩告亡,有时反而会伤害善良的人。像公这样,可以说是二者兼备。近来谷洋之战,俘获斩首以十数计;如果不是公精心筹划、身先士卒、整顿军备、预先筹办粮饷,怎么能在一天之内使那些败甲朽戈的士卒奋起,顿时取得横海的功绩?倭寇只是小试锋芒,我们却给予重创,东海从此无事了。张湛镇守渔阳八年,匈奴不敢入塞;公才两年,为什么也能做到这样?中丞台上不按常规来处置公,实在是深深佩服公。公的声誉和实际功绩日益显著,又有奇功,贤能当不次擢用。台州将不能长久留住公;公还记得壬午、癸未年间,公的同乡、大司马崌崃张公以节钺镇守浙江,谈笑之间平定两次大变,文事武备至今仍显赫。倘蒙上天保佑,如同张公镇守浙江一样,即使台州偏僻困顿,也会安稳如同坐在席上。因此我应各位县令、县长的请求,陈述父老们私下的祝愿;这样即使没有说夸张如山陵的颂词,公一定也不会怪罪。德寿篇
万历庚戌季夏之杪,邵长孺母皇甫太夫人及耆之年,或曰太夫人称未亡人者三十七载,凛凛乎纯节也。天道犹橐钥,翕则张之,耆其履端乎?余曰:太夫人非节寿也,德寿。他曰有辩,秋曰有世之以节著者,大率褊诡奇至,务果上人意所不可,感慨赴之,不触而涕,不掉激而怒,甚或截发啮指,刻肌毁容,怙恃尊嫜,委婉不能得其意,况敢责其共顺秋哉?不如是不足以干橹而致其深坚,君子悲其遇,谅其志之无它,相与咨嗟而感慕之,非谓妇德宜尔也。夫地不以天之不覆而废其柔,水不以江汉之不朝宗而废其善下。昔汪司马之传节妇曰:「以从一之道自责则为节,以从一之道责夫则为妬」,固多微词焉。孰与修节妇行,不立节妇名,识与性会,恬淡是常,如皇甫太夫人者,又何间焉?方太夫人之归子张公也,才十九耳。子张公少失明,今有读诗书、谭礼义之人,而骤娶瞽妇,能无介介?何况阃内乃太夫人庄事之婉娈,四朞而三姙。姙长孺,三月而子张公复见背。百尔危疑,藏之浑沌,仅凭不可知之梦兆以自固,即梦叶矣,傞舞斑襕,影不满堂。迨至荐履袜而还,顾其苴如宰如者,太夫人痛方切也。三十七年废深长,截发啮指,刻肌毁容之事,岂其不萌于心?或触之,或掉激之,岂无可以涕可以怒,而有不敢焉者?若曰:「自吾饰中归邵,凡为邵氏宗祊计耳。事地上与事地下一也,吾安吾妇,顺以啚其大焉,足矣。」是以事严舅而舅安之,侍病姑而姑德之,忍訽于姨姒宗党而姨姒宗党称之。孰知有安之德之称之者,而太夫人心逾苦哉?至其训长孺曰:「汝今长大,有生而长大者哉?汝当念母所以长大汝者。」嗟乎,有不闻而酸楚者乎?假令长孺不足以语此,太夫人有终身饮氷藏之矣。此读诗书、谭礼义者,十九不至此,而太夫人宏远矣。人情惊奇服而忽。寻常故节之誉,张德之媺,隐孰知?德盛而节无称焉。非节能掩德,他忘节德之至也。余观世之号为节者,天辄胙之,矧乎以德气之所息,必贤且贵。今太夫人有婿胡休复氏,方领袖海内,而长孺巳鹊起与之后先。太夫人由耆而老,而大耋而期颐,所不待言。苐恐长孺骤贵貤有封典,不得预旌格耳。然而太夫人固不欲为名高者也,果尔,太夫人觞矣。
○钱母沈孺人五十寿序
夫人不偶,而代主苹蘩;又不偶,而蚤背其伉俪。其身未亡人也,其事皆未亡人之事也。所抚之孤,则他人之孤也。其非他人者,又藐而不可知也。百尔荼毒,尝之地上;百尔纷纭,对之地下。欲任焉,则难乎其为妇也;欲决焉,又难乎其为夫也。不以子子焉,人以我为非母也;以子子焉,未必其子之母之也。挠之檠之,非母职也;禽之犊之,非母心也。当是时,自非笄而丈夫者,一日犹难,何况由芳茂而颠白,声色不动,而徐以俟天之自定?如钱母沈孺人者,眞足式矣。孺人为予姊子之姑,予姻也。其仲季执经余门,则又姻而通家也。古者不颂寿,颂亦不及内;今无不及之矣,予安能辞?当孺人之归鹤宇公也,长君年六龄耳。彼荷泣伯奇,芦寒闵子,皆有令父在千载之下,犹为酸楚。矧鵀宇公长逝,一切家秉皆孺人持之。即稍督切其长以为冡嗣,宜然而因割其腴以为仲若季,汤沐时谁难者?孺人鸣鸠推爱,无异毛里。今其母子相欢迎养,靡间昕夕,固其长君之孝,亦致感于孺人者不浅耳。人亦有言,立孤难于殉葬,此亦自不绝如系者言之。孺人则有长君可借口矣。而亲长者讽之嫁不嫁也,词婉志坚,卒莫能夺。所不至截发割耳者,幸耳。孺人固筹之,终不以七尺之躯易吾旦旦之誓,明矣。又不然,而煽动取名,以节自矜,以八龄、六龄之孤厚自夸于宗党,激而生事,猝未可知,何能安然?由二十八年而五十,如掇之也。孺人深远矣!今三君皆补博士弟子员,一时推为彦俊。元旦之次,挹椒觞以献孺人,含饴以受之。说者谓天之报孺人,余则以为未也。往者天不定,而孺人之天定;今者天似定,而不足以报孺人之定。异日三君鹊起,修鼎食而进六十之觞,孺人亦得藉手以酹地下,此天报孺人日也。予且拭目以观天之大定。
○吴母程太孺人七十寿序
译万历庚戌年夏季末,邵长孺的母亲皇甫太夫人年届七十。有人说,太夫人以未亡人身份生活了三十七年,节操凛然纯粹。我说:太夫人所体现的不是节操之寿,而是德行之寿。以后再作说明。世人所称道的节妇,大多性情偏狭诡奇,必定要做出超过常人的事情;遇到事情便感慨赴身,不触动她也流泪,不强烈刺激她也发怒,甚至剪发咬指、刻伤肌肤、毁坏容貌;依靠尊长公婆,委婉行事却不能得到他们的心意,何况还敢要求他们完全顺从自己呢?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使自己像盾牌和橹一样坚固深刻。君子怜悯她们的遭遇,相信她们的志向别无他求,便共同叹息并感慕她们,却不是说妇德本来就应当如此。大地不会因为上天不覆盖它而废弃柔顺,水不会因为江河没有朝宗大海而废弃善于处下。过去汪司马为节妇作传说:“若以从一而终的道理责备自己,就是节操;若以同样的道理责备丈夫,就是嫉妒。”其中本来就有许多微词。哪里比得上修养节妇的品行,却不树立节妇的名声,使认识与本性相合,以恬淡为常,像皇甫太夫人这样,又有什么差别呢?当太夫人嫁给子张公时,才十九岁。子张公年轻时双目失明;如今有读诗书、谈礼义的人,却突然娶了一个盲妇,能不心中介意吗?何况在内室之中,太夫人庄重而又婉顺地侍奉他,四年中怀孕三次。生下长孺后,三个月子张公又去世了。各种危险和疑虑,太夫人把它们藏在混沌未明之中,只凭不可知的梦兆来使自己安定;不久梦兆应验了,长孺穿着彩衣起舞,身影却还不能充满厅堂。等到他能够献上鞋袜归来,回头看见那双像被宰割、像被剖开般的脚,太夫人的悲痛才更加深切。三十七年间深长的废居生活,剪发咬指、刻伤肌肤、毁坏容貌之类的念头,难道没有在心中萌发过吗?有人触犯她,有人强烈激怒她,难道没有可以流泪、可以发怒的事情,而她却有不敢如此的原因吗?她大概会说:“自从我梳妆出嫁来到邵家,凡事都只是为邵氏宗庙的后代打算。侍奉活着的人和侍奉地下的亡者是一样的,我安分守着妇道,顺从而谋求成就大事,这就够了。”因此她侍奉严厉的舅舅,使舅舅安心;侍奉患病的婆婆,使婆婆感念她;忍受姨姒和宗族的责骂,而姨姒和宗族都称赞她。谁知道,那些使她安心、感念、称赞的人越多,太夫人的心反而越苦呢?至于她训诫长孺说:“你如今长大了,难道是生下来就自然长大的吗?你应当想到母亲是怎样使你长大的。”唉,有谁听到这话而不心酸呢?假如长孺还不足以谈论这些,太夫人一生饮冰自守,把这一切都藏在心里了。那些读诗书、谈礼义的人,十九个也未必能做到这样,而太夫人的胸襟实在宏远。人情喜欢惊奇和佩服,却轻忽寻常的事情;因此寻常而故意守节的声誉、彰显德行的美名,谁能知道呢?德行盛大却没有节妇的称号,不是节操能够掩盖德行,而是人们忘记了节操,才是德行达到极致。依我看,世上号称有节操的人,上天尚且常常赐福于她们,何况凭借德行所涵养的气度,必然贤能而且尊贵。如今太夫人有女婿胡休复,正在成为海内的领袖;长孺也已经像喜鹊高飞一样,与他前后并起。太夫人从七十岁到老年,再到大耋、期颐,都是不必说的。只怕长孺骤然显贵,按等级加赠封典,太夫人却不能列入旌表的格例。然而太夫人本来就不愿意成为追求名声高显的人;果真如此,太夫人也已经可以举杯庆贺了。钱母沈孺人五十寿序 夫人婚姻不幸,却代替丈夫主持祭祀;又婚姻不幸,早早失去了丈夫。她本人是未亡人,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未亡人的事情。她抚养的孤儿,是别人的孤儿;即使不是别人的孩子,也还年幼得无法知晓。各种苦难,她在世上亲自承受;各种纷乱,她面对地下亡夫而独自承担。想要替丈夫作主,就难以保持妻子的身份;想要果断处置,又难以充当丈夫。不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人们会认为我不是母亲;把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却未必能成为孩子的母亲。约束、矫正他,并非母亲的职责;像禽兽护雏、母牛护犊那样溺爱他,也不是母亲的本心。在这种时候,若不是已经成年而有丈夫般的担当,一天都很难熬,何况从容貌芳盛一直到头发全白,始终声色不变,慢慢等待上天自行安定局面?像钱母沈孺人这样,确实足以作为法式。孺人是我姐姐儿子的岳母,我与她是姻亲;她的次子、幼子在我门下执经受学,我们又是姻亲并且成为通家之好。古人不为妇女颂寿,即使颂寿也不涉及内室;如今却没有不涉及的道理,我怎么能推辞?当孺人嫁给鹤宇公时,长子才六岁。那背负伯奇之冤而哭泣的孩子、在芦苇寒风中侍奉父亲的闵子骞,都有美好的父亲留名千载,尚且令人酸楚;何况鵀宇公早逝,一切家政都由孺人主持。她即使稍微督促长子、把他作为嫡长继承人,也是理所当然;却又分出自己的肥美财产给次子和幼子,供给他们汤沐等费用,什么时候会感到为难呢?孺人像鸣鸠推让爱护一样平均施爱,与毛里没有不同。如今母子相互迎接奉养,早晚没有间断,这固然是长子的孝心,也说明孺人使他感动很深。有人说,扶立孤儿比殉葬更难;这也是从自己没有断绝、像绳索相连的人来说的。孺人有长子可以作为依靠的理由了。然而亲长们劝她改嫁,她言辞婉转而意志坚定,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她。她没有走到剪发割耳的地步,只能说是幸运。孺人本来就已经筹划清楚,最终没有用七尺之躯交换自己每天坚持的誓言,这一点很明白。若不是这样,而是煽动事端求取名声,以守节自我夸耀,拿八岁、六岁的孤儿向宗族亲党炫耀,激怒他人而生出事端,突然发生什么都未可知,又怎能安然度日?从二十八岁到五十岁,仿佛只是拾取之事,孺人的见识实在深远。如今三个儿子都补为博士弟子员,一时被推为才俊。元旦之后,他们举椒酒献给孺人,孺人含饴接受。议论者说这是上天对孺人的报答,我却认为还不是。从前上天尚未安定,而孺人的内心已经安定;如今上天似乎安定了,却还不足以报答孺人的坚定。他日三个儿子高升,备办鼎食来进献六十岁寿酒,孺人也得以借他们的手祭奠地下亡者,那才是上天报答孺人的日子。我将拭目等待上天彻底安定的一天。吴母程太孺人七十寿序
昔宣尼之诵虞舜也,其于富贵飨保名寿,葢津津乎言之。彼皆圣人也,犹以淳备为难,则后世人子所欲效之于亲者,思过半矣。余友新安中翰吴君符远之母程太孺人,届七十,诸与中翰君交者,各有致词。余即不文,安能巳巳?吴世居商山,雄于赀,虽吴氏子弟尚谊好文,词雅不以赀重视。瓮牖之子,蹄餐不具,无以为堂上羞者,有间矣。是太孺人之所少者,非力也。诸丈夫子即不名甲第,中翰君以鸾龙之才,屈居秘书,旦晚珥簪笔,近日月之光,非他赀郎比也。若诸孙乔年之文中翰君,洎太学君元益,长孺之子之娟秀,胡能不贵?太孺人盱衡待尝鼎食耳。方太孺人待年于程望南公,倚之如当户,及归吴龙泉公,委家秉授之,尝脱两大人于险。有古豪杰应变经畧,有妇如此,岂直一春秋祠告之区区也?今年七十,有子四人,孙十三人,曾孙四人,斑襕成帏,孺慕膝下。太孺人抚育三世而处其慈,即它不敢知,彬彬质有其文,固巳贤于它子姓远矣。语有之,祭先河而后海,贵本也。无论太孺人勤俭无非仪,聚族称女宗师。凡与伯实公游者,必曰:「若有贤妇游其子若孙者,过庐而式贤母焉。」太孺人不近名,名将焉往?夫人可以不富,可以不贵,舍曰宗祏付之主鬯,云仍听之冥溟闺阃之内,焉用名之?而终不可以无年也。太孺人夙夜蔬布织纴,自劳七十年如一日,享不足而禄有余,此寿征也。尝闻其训子孙曰:「先世好学,女毋惰;好客,女毋慢;好施,女毋恡。」嘻,非仁人之言欤?以此寿家高明有融,以此寿后人子孙千亿,以此寿身黄发骀背必矣。此则太孺人自致之,即中翰君等所不能効,更徼其余惠者也。图经载黄山出地七千一百七十丈,轩辕丹灶在焉,饮其液者长生不老。云岩帝畤,灵迹肇开,爰有邓姥,是新安固神仙之窟宅也。它人以薄劣承之,灵气散矣,以太孺人之厚积,气必有钟。果尔,将与山岳论年,岂计人间之寿也哉!
○表嫂刘孺人六十寿序
今世好鞶帨,祝生之辞,即《天保》《既醉》,未足为侈,究其义,迄无所归。若阃以内,尤难言之。予耻为卮言,窃惟阃德之媺,事舅姑以孝,相夫以义,训子以正,逮下以恩,有一于此,犹不失为令妇,矧其备乎?则予表嫂刘孺人贤矣。方孺人归表兄养初公也,通湖公尚善,饭无恙。予母姨孙太孺人巳谢世,继姑沈矣。沈姑性严??炙盭,难事,引绳新妇,若将不待教而诛焉者。当则曰分耳,一不当曰新妇龁我。尝一覆其私藏,再覆其盂,可以悟矣,而严如故也。孺人兢兢婉顺,惟恐弗得其欢。至革之日,始执手叹曰:“愿若有妇如妇,霜降水落,天性乃见。”亦念十年作妇苦乎?然孺人固安之,自谓妇道如是耳。公既以贫废儒,亦欲自露其颖于贾,娶三日即出贾。顾才大不受贾缚,好以奇胜,时有所泛溢,出入得失半之。孺人扶义勷决,出记指囷,无所留难,初不谓钱自艰难中来,扪之汗下,不忍释,如女子常态也。居吴淞时,火将及矣,孺人叹曰:“我固窭人也,火亦何加?奈负托者何!”迩年人重负公,人为不平,孺人又叹曰:“向固赤贫,今亦还赤贫耳。”噫!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公固自能发舒其志意者,假令闺阃中琐尾鄙倍,动相牵制,亦安能胜任愉快乎?孺人止一女一子,甚慈之。然弘业就外傅,即督之不使暇。既从不佞学,授餐数年,略无倦色。予纵不能有所增长,头角斩斩,不受人怜,亦庶几水之在盂矣。孺人御臧获,小过差必直谯呵之,巳更有善,未尝不怛然化也。故人乐为用。孺人事舅姑十年,为妇若母,四十年其诚孝,鬼神鉴之;慈惠姻党信之;勤朴朝霜夜火,知之。武林优尼塞涂,无敢一闯孺人之门。衣裾簪珥,日异月新,未尝斆薄俗寸步也。孺人今六十矣,康强如四十许人,亦得天者全耳。先母孺人,姑之姊也,以是故事母如母。母尝举孺人以训妇曰:“精明俭素。”犹可及也,为善无近名,不可及也。予母达人也,又知孺人深,故藻鉴不爽如此。予以是言寿孺人,即不文,或贤于世之鞶帨其辞者矣。
○周母陆太孺人九十膺封序【代】
译从前宣尼诵说虞舜时,对于富贵、享受、安保、名声和长寿,大概说得津津有味。那些人都是圣人,尚且把淳厚完备看作难事,那么后世子女想要对父母效法的事情,已经可以想见大半了。我的朋友新安中翰吴君符远的母亲程太孺人,年届七十,凡是与中翰君交往的人,各自写了祝词。我即使没有文才,哪里能不写呢?吴氏世代居住在商山,以资财雄厚;虽然吴氏子弟崇尚情谊、喜好文章,文章典雅,并不因资财而自高。如今让那些住在破窗之下、连粗食都不能完备的人,不至于使堂上父母感到羞愧,已经有很大不同了。太孺人所缺少的,并不是财力。各位丈夫般的儿子即使没有考中甲第,中翰君凭借鸾龙般的才华,屈居秘书之职,早晚佩笔侍从,接近日月的光辉,绝不是其他富家子弟可比。至于诸孙乔年的文章、中翰君,以及太学君元益,还有长孺的儿子那样秀美,怎么能不显贵呢?太孺人只需睁眼等待享用鼎食罢了。当初太孺人在程望南公家待嫁,把他倚靠得如同门楣;嫁给吴龙泉公后,便把家政交给她,曾经使两位老人脱离险境。有古代豪杰应变经略的才能,妇人中有这样的人,难道只是春秋祭祀祷告中微不足道的角色吗?今年七十岁,有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四个曾孙,彩衣斑斓交织如帷帐,子孙在膝下怀着孺慕之情。太孺人抚育三代而始终处在慈爱的位置,其他事情姑且不论;她文质彬彬而且确有文才,本来已经远远胜过其他子孙了。古语说,祭祀先河然后祭海,是重视根本。更不必说太孺人勤俭,无一不是仪范;聚族而居的人都称她为女宗师。凡是与伯实公交游的人,一定说:“如果有贤妇人游历到他的子孙那里,经过这座房屋,就应当向贤母致敬。”太孺人不亲近名声,名声又能到哪里去呢?妇人可以不富,可以不贵;若说宗庙祭祀交给主祭之人,后世子孙听凭他们在幽深的闺门之内承继,又哪里需要名声呢?但终究不可以没有寿命。太孺人早晚穿粗布、纺织劳作,亲自劳作七十年如一日,享受不多而福禄有余,这是长寿的征兆。曾听她训诫子孙说:“先世喜好学习,你们不要懒惰;先世喜好待客,你们不要怠慢;先世喜好施舍,你们不要吝惜。”啊,这不是仁人的言语吗?凭这些使家族长久高明而和融,凭这些使后代子孙成千上万而长寿,凭这些使自身白发黄发、背部驼曲而长寿,一定可以做到。这些都是太孺人自己造成的,即使中翰君等人也不能完全效法,只能再求得她余下的恩惠。图经记载,黄山从地面拔起七千一百七十丈,轩辕的丹灶在那里;饮用其中的液体,就能长生不老。云岩有帝王祭祀的坛场,灵异的遗迹从此开创;那里有邓姥,新安本来就是神仙的窟宅。别人凭浅薄低劣的资质承受它,灵气就散失了;凭太孺人深厚的积德,灵气必然会聚集。果真如此,她将与山岳比较年寿,哪里还只是计算人间的寿命呢!表嫂刘孺人六十寿序 如今世人喜好佩带鞶帨,祝寿的言辞,即使搬出《天保》《既醉》,也还不算夸张;但推究它们的意义,终究没有落到实处。至于闺门以内的德行,更难说清。我以写空泛言辞为耻,只想说闺门德行的美好:侍奉公婆以孝,辅佐丈夫以义,教育子女以正,待下人以恩,具备其中一项,尚且不失为好妇人,何况全部具备呢?这样看来,我的表嫂刘孺人确实贤德。当初孺人嫁给表兄养初公时,通湖公还健在,饮食无恙;我的母亲、姨母、孙太孺人已经去世,继姑沈氏还在。沈姑性情严厉??炙盭,很难侍奉;她对待新媳妇像拿墨线衡量,仿佛不等教导便要治罪。当时合乎她心意便说“这是本分”,稍有不合便说“新媳妇咬我”。她曾一次翻动孺人的私藏,又一次翻动她的食器,从中就可以看出她的性情,但严厉如故。孺人战战兢兢、婉转顺从,只怕不能使她欢心。到沈姑临终那天,才握着孺人的手叹息说:“愿你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媳妇;等霜降水落,人的天性才会显现。”这难道不是也想到孺人做媳妇十年的辛苦吗?然而孺人本来就安于此事,认为妇道本来如此。养初公既因贫困放弃儒业,也想在经商中显露才华,结婚三天就出外经商。但他才大而不受商业拘束,喜好以奇谋取胜,时常有所泛滥,出入得失大致各半。孺人扶持义理,帮助他决断,拿出财物并指示粮仓所在,没有任何留难;她起初并不认为钱财是从艰难中得来,抚摸着钱财时汗水直下,却不忍放手,这是女子常有的情态。居住在吴淞时,大火将要烧到家门,孺人叹息说:“我本来就是贫困的人,火又能给我增加什么呢?只是我怎么对得起受托之人呢!”近年别人重重牵累养初公,人们为他不平,孺人又叹息说:“从前本来就是赤贫,如今也不过重新成为赤贫罢了。”唉,哪里能得到长者这样的言论来称道她呢?养初公本来能够舒展自己的志意,假如闺门之中琐碎鄙陋、互相牵制,他又怎么能胜任而感到舒畅呢?孺人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对他们十分慈爱;然而弘业到外傅那里求学后,她就督促他,不让他有闲暇。后来他跟从我学习,我供给饭食多年,孺人始终毫无倦色。我纵然不能有所增益,但他的才华已经显露,不需别人怜悯,也差不多像水盛在器皿中那样自然成形。孺人管理奴仆,稍有过错就严厉斥责;事情改正后又有善行,她从未不怜悯地使其感化。因此旧日的故人都乐意为她效力。孺人侍奉公婆十年,做媳妇如同母亲;四十年来,她的诚心孝行,鬼神可以鉴察;她的慈爱恩惠,姻亲族党都相信;她勤劳朴素,早晚操持,人人都知道。武林的优尼塞途,无人敢擅自闯入孺人的门庭。她的衣裳、簪钗和耳饰,一日比一日、一个月比一个月更新,却从未有一步仿效浮薄风俗。孺人如今六十岁了,身体康健强壮,像四十岁左右的人,也是上天使她禀赋完整。先母孺人是她婆婆的姐姐,因此我把她当作母亲侍奉。母亲曾举孺人为例训诫媳妇说:“精明、节俭、朴素。”这些还可以赶得上;行善却不接近名声,是无法赶上的。我的母亲是通达之人,又深知孺人,所以她的品评鉴识竟准确到如此。我用这些话为孺人祝寿,即使没有文才,也许仍比世上那些佩带鞶帨、只会写祝辞的人更有价值。周母陆太孺人九十膺封序【代作】
戊午冬,予友沈无回氏计偕入都门,亟称黄岩令玉峰周公贤,予心识之。今春移书重理前语,且云公方上三载绩,法得进其因母称太孺人,而太孺人以六月中旬九十初度,吉祥善事,巧与时会,古今不少概见,子史氏也,何可无言?予不知太孺人读无回所捃摭事畧,节取古之贤母行配之。其称未亡人者,近五十余年,似鲍女宗,五龄抚公以迄成立;似梁寡高行丸熊画荻;似柳氏、欧阳氏二母厚褥大被与气类接;似孟仁母教子阴行善;似孙叔敖母封还魽鲊;似孟宗母。若其门内肃雝,蓼菜区豆,皆有行堤,则东海、京陵奚让焉?此犹其大凡耳。乃予深服太孺人暗与古人合者有三:李衡母曰「人患无德义,不患不富」,公虽承华冑蚤孤萧然寒士尔,专城南面得以意行,何求不遂?太孺人斤斤以廉朂之,无堕清白,声程母之诫。二程夫子也曰「患不能屈,不患不伸」。往岁奸人齮龁,公伯兄御史公至起大狱,语至公莫不敛手曰「长者,长者」,尹母之训焞也。曰「以善养不愿以禄养」。太孺人尝一就官邸,复迎之不肯来,曰「无以老人故重烦民力」,视湛夫人穷约时剉荐截发成子令名,及士行贵显不免威仪赫奕夸耀里闾,犹之乎儿女子态也。今太孺人年九十,翔步善饭,如四五十徤妇,内外冠冕数十人,抚育四世而处其慈,考古杨礼珪母、文季姜畧可相埒。然季姜八十有一,杨母八十有九,年皆不及,惟王献之母郄夫人九十齿发耳目神明卓然不衰,子姓羣从簪笏伏谒,庶几千古俪美。苐不知郄夫人当九十时,诸王中亦有所藉乎?能龙章鹤发辉映如太孺人否也?观其上表求养则巳不逮太孺人远矣。客曰「子善征事」,今公声实懋甚,天子召公多在西台,太孺人能以公为贤令,宁无以公为名御史?又何可无言?予曰「有之」,王方庆将纠李义府、张镒欲直华原令卢枞皆以母故犹豫不决,二母力怂惥之,竟成其志,名噪一时。李畬送禄米到宅,母量之余三石,责还一埍,肃然。三者皆御史母事也。苐太孺人是时且进而大齐,国家应有旌格,或手诏称老福如张晋国,或令公自导母观太常四部乐如崔邠故事,吉祥善事匪今斯今。若汉中太守、南阳令执子孙礼于杜泰姬,又安足道哉?因次其语以复无回氏。
○汪母八十寿序
古之论交,以登堂拜母为重。孙宾硕一见赵台卿,即入白毋曰:“今日得一佳友。”母为解颐。古人之以母重友也,若此。予于孟朴然明托契不薄,两走新安道,独不得拜方太孺人。当由友不佳,无敢进白者尔。忆七十时,予从宾从之末,修豆觞之祝会,浮沉不果达。今太孺人进八十春秋,弥高德弥劭,芳誉日隆,而诸昆之交日亦固,自分可以拜太孺人矣。而又匏系家难,无由泥首,仅托不腆之辞以自致。予辞如陈红乌,足以尽太孺人哉?太孺人之事翁嫜也,孝不足以尽之;其相夫子也,庄不足以尽之;笄而有士君子之行,训定其族人也,女学士、女宗师不足以尽之。太孺人有丈夫氶四,各以气谊、经术、骚雅擅有令名,四方贤豪下车先问汪氏伯仲安在,郡国守相干旄填隘,人以方谢之。封胡羯末,穆之酪酥醍乳,至推本所自,又以程穆姜方太孺人也。孝廉公之不勤其子也,亦所谓“我常自教儿”尔。太孺人则不以慈故废威。昔程母之训二程夫子也,曰:“子不肖,皆由母蔽其恶而父不知。”又曰:“幼求称欲,长更安穷,卒为儒宗。”谚曰:“衣纫于袆,弓劲于里。”信然乎?信然乎?是时汪氏方鼎贵显者,入为侍从,次且扬历封强,以须节钺,阃以内不免翚翟簪缦相鲜华。见太孺人,莫敢不肃。父老过里中,闻其内行,皆叹曰:“汪之良妪尚有典型。”乃太孺人更不介介于其子之不富贵也。时进而训之曰:“汪之取于造物者奢矣,岂敢复望尔曹?苐斤斤无坠家声,吾老矣。”嗟乎,此李母之所以教衡,尹母之所以教焞也。何太孺人言之肖也?古之抱阃德而享遐龄,其子姓多且贤者,无如王右军、郄夫人、杨礼珪母。郄夫人七子一女皆同产,杨母有子二人。太孺人处乎二母之间,顾九十以往,神明不衰,年八十九,徤饭无恙。以太孺人烛三跋,犹纺绩未休,较十当不止。于是予不敢。侈方以外,荒唐之辞,苐以人间常数按之,自八十以至大齐,当得称觞者二,其间或进无筭爵,小子即远在千里外,必当一拜堂下,以瞻鹤发。史葢称孙母见台卿时,亦巳近百岁。然则人友之得拜其友之母,与母之纳其子之友之拜,固自有时不可强也。
○陶周望解老释庄序
译戊午年冬天,我的朋友沈无回赴京参加会试,急切称道黄岩县令玉峰周公贤能,我心中记住了这件事。今年春天,他来信重新谈起前面的话,并且说周公正在上报三年政绩,按制度可以因母亲而进封太孺人;而太孺人在六月中旬初度九十岁。吉祥善事恰好与时令相会,古今并不多见,难道子史家竟能没有记载吗?我不知道太孺人读到无回搜集的事略后,会不会把古代贤母的事迹节取出来与自己相比。她作为未亡人将近五十多年,像鲍女宗;五岁便抚养周公直到成人,像梁寡妇以高尚品行用弹丸教子、以画荻教子;像柳氏、欧阳氏两位母亲,以厚褥大被与同类人物相接;像孟仁的母亲教孩子暗中行善;像孙叔敖的母亲退还鱼干;又像孟宗的母亲。至于她门内肃穆和谐,粗菜豆食都能守行履义,那么与东海、京陵相比又哪里逊色呢?这些还只是大概情形。我深深佩服太孺人与古人暗合的地方有三点:李衡的母亲说:“人最怕没有德义,不怕不能富裕。”周公虽然承受华贵世胄,却很早丧父,孤独地像寒士;如今专城而居、南面理政,可以任意施行,哪里还有什么不能实现?太孺人一点一点地以廉洁勉励他,使他不堕入清白之家声,正合程母的训诫。二程夫子也说:“只怕不能屈,不怕不能伸。”往年奸人进谗陷害,周公的伯兄御史公终于兴起大狱;事情牵涉到周公时,众人无不收手说:“长者,长者。”这正是尹母训诫尹焞的明证。又说:“要用善行来养育,不愿用俸禄来养育。”太孺人曾经到官邸住过一次,后来又迎接她,她却不肯前来,说:“不要因为老人而多次烦劳百姓的力量。”她看重湛夫人在贫困时砍柴割发、成就儿子令名的事,却不取士人显贵之后免不了威仪显赫、向乡里夸耀的做法,那仍是儿女般的情态。如今太孺人九十岁,步履轻快,食量很好,像四五十岁的健妇;内外有数十人身居冠冕之职;抚育四代而始终保持慈爱。考察古代杨礼珪的母亲、文季的母亲姜氏,大概可以与她相提并论。然而季姜八十一岁,杨母八十九岁,年岁都不及她;只有王献之的母亲郗夫人到了九十岁,头发、牙齿、耳目和精神仍然卓异不衰,子孙和族人群聚,佩簪执笏俯身拜谒,或许可以与她在千古中并美。只是我不知道郗夫人九十岁时,诸王之中是否也有所凭借,能像太孺人这样龙章鹤发、光彩相映呢?看她上表请求奉养,就已经远远不及太孺人了。客人说:“你很善于考证事迹。如今周公声名和实际功绩都十分显著,天子召周公,多在西台;太孺人既然能使周公成为贤能县令,难道不能凭周公成为有名的御史吗?” 又怎么可以没有文字呢?我说:“有。”王方庆将要弹劾李义府,张镒想要为华原县令卢枞伸张正义,都因母亲的缘故而犹豫不决;两位母亲大力鼓励他们,最终成就了他们的志愿,名声一时轰动。李畬把禄米送到家中,母亲量出多余的三石,责令退还一斛,神色肃然。这三件事都是御史母亲的事迹。只是太孺人这时还将继续进封并大为齐备,国家应当有旌表的格例:或者下诏称她为老福,如同张晋国;或者让周公亲自引导母亲观看太常寺四部乐,如同崔邠的故事。这样的吉祥善事,真是古今少有。至于汉中太守、南阳令以子孙之礼拜见杜泰姬,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因此按次序记下这些话,来回复沈无回氏。汪母八十寿序 古人论交往,把登堂拜见朋友的母亲看得很重。孙宾硕一见赵台卿,立即进去告诉母亲说:“今天得到了一位好朋友。”母亲因此展颜欢笑。古人把母亲看作朋友的重要关系,就是这样。我与孟朴然明结交情谊并不浅薄,两次走新安道,却唯独没有拜见方太孺人,大概是因为朋友不够好,所以不敢进去禀告吧。记得太孺人七十岁时,我跟随宾客末席,准备豆觞祝寿会,却浮沉未定,最终没有送达。如今太孺人进入八十岁,德行越高越美,芳名日益显著,而我与几位兄长的交情也日益牢固,自以为可以拜见太孺人了;但又因家中艰难而羁留,无由叩首,只能托不丰厚的言辞来表达心意。我的言辞如同陈列红乌,哪里足以尽述太孺人呢?太孺人侍奉公婆,单说孝也不足以尽述;辅佐丈夫,单说庄重也不足以尽述;年轻时便有士君子的品行,训导安定族人,称她为女学士、女宗师也不足以尽述。太孺人有四位丈夫般的儿子,各自凭气节情谊、经学技艺、诗文才华享有美名;四方贤豪到任后,首先询问汪氏兄弟在哪里,郡国的守相带着旌旗车马挤满道路,人们把他们比作方、谢。封胡羯末,穆之的酪酥醍乳,追溯他们的根本,又把程穆姜比作方太孺人。孝廉公并不是不勤于教育他的儿子,也就是所谓“我常常亲自教导孩子”。太孺人却不因慈爱而废弃威严。从前程母训诫二程夫子时说:“儿子不肖,都是因为母亲遮掩他的恶行,父亲不知道。”又说:“小时候只求满足欲望,长大后更会安于贫困,最终成为儒学宗师。”俗话说:“衣服在内里缝制得结实,弓弦在里层加固才强劲。”确实如此吗?确实如此吗?当时汪氏正处于极其显贵的时期,长子入朝做侍从,次子也将历任显职,等待执掌节钺;闺门之内不免穿着翚翟之衣、佩戴簪缦而争相华美。但见到太孺人,没有人敢不肃敬。父老经过乡里,听到她在内室中的德行,都感叹说:“汪家的贤妇还保有典型。”然而太孺人更加不介意儿子不能富贵。她时常上前训诫说:“汪家从造物那里得到的已经太多了,哪里敢再指望你们?只要小心谨慎,不要败坏家声,我已经老了。”唉,这正是李母教育李衡、尹母教育尹焞的方式。太孺人的话为什么与她们如此相似?古代怀有闺门德行而享有高寿、子孙众多且贤能的人,没有能超过王右军、郗夫人、杨礼珪的母亲。郗夫人有七子一女,都是同母所生;杨母有两个儿子。太孺人处于这两位母亲之间;只是她九十岁以后,精神仍不衰,八十九岁时饭量健康,身体无恙。太孺人点灯直到三更,仍然纺纱织布而不停,按十次计算也不止如此。这样一来,我便不敢夸张地说方外荒唐之辞,只按人间通常的寿数来计算:从八十岁到大齐,应当有两次举杯祝寿;期间或许还会增加无数爵位。小子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一定应当拜伏堂下,瞻仰她的鹤发。史书大概说孙宾硕见到赵台卿时,赵母也已经接近百岁。那么,朋友得以拜见朋友的母亲,母亲接受朋友儿子的拜见,本来各有时机,是不能强求的。陶周望《解老》《释庄》序
老氏阐窅渺之微,庄生恢荡谲之辩。后世尚之者尊之为经,排之者至诋之为术。余谓经之名不可妄加也。以经名老庄,老庄所不愿也。经者,常也。老氏正虑人由周孔之经,循其固然,守其当然,而忘其自然,故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伪之首」,曰「玄之又玄」,使知揖让征诛,礼乐刑政,皆生于有,而出于无,岂肯道常道,言常言者乎?庄生意在尊老,排孔,而故乱其指,不帖帖与老同,荒唐悠谬,使人寻之无端,究之不可纪极,而莫可谁何。莫可谁何,则废然返矣。葢置之无不然,未必尽然之域,以明自然,故曰「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正反经之言也。名为经,不大冤乎?若夫「微明敢杀」之说,「弱丧反眞」,「有无尻首」之论,诚有类乎术。然老庄皆以明道趣也,非教人以术也。人不善用之,则术矣,非老庄之罪也。自老庄之书行三千余年,解释者无虑百十家,虽互有短长,要其意自成一家言耳,与老庄綦远也。至我明会稽陶周望先生,始以素心道味,仰而穷之,成《解老》《释庄》二编。其领高,其会澹,故其旨深平;其心虚,其我芟,其繁导,其固故,其词简。无论开卷了然,如晤二叟于语言文字之外,觉百十家之殊旨,亦顿露其精微,而丑拙掩余,是以不敢私为枕中之秘,锓以行之。抑因是而有感焉。老氏不当周文之极敝,必无五十言;庄生不目覩儒墨、纵横、刑名、坚白如狱战之不相下,内外二十一篇可以不作。当时尹喜当关曰:「子强为我着书篇。」自标「寓言十九」,其意可窥巳。窃怪儒之陋者,别之为出世之宗。夫万物本乎道,道本自然,一而巳矣,孰为出与入乎?凡立言者皆不得巳也。言犹药也,有一病发一药。令世无病,卢扁一农夫耳。此宣尼晚叹于忘言,释伽扫影于无字。古之至人,其归一也。然则先生之成二编也,亦不得巳,订三千余年百十家之讹耳,非眞解老。释庄也,如曰解之,释之,则二叟强言其自然,巳不胜多矣。先生肯更成一足乎?世有知道者,当然。余言即不尽然,先生必然之。二叟亦且然之矣。
○于忠肃公文集序【代】
某守杭时,凭吊其土之先贤,北望紫云松栢,北指者,宋忠武岳鄂王墓耶?回瞻南阜,蜿蜒郁葱,碧血俨如登其堂,不寒而栗,则少保于忠肃公祠也。嗟乎!边疆多事,东夷一小丑,戕文武吏不可胜计,人人无不扼腕思起。忠武秉钺而公主,枢父老涕洟争来谈说其轶事,为之忾然。顾今之时,亦非公之时比也。奴即跳梁,其桀骜未至如北也先,东隅蹙国二千里,虏骑犹未薄城下也。今蜀有变,黔有变,而公当日亦有贵竹之苗,楚之猺獞,近者一二不逞盗兵潢池,似犹逊往日之邓之叶之黄之牵连数省也。公随事旨画,辄乱辄定,如不经意。若夫主播虏偪,排迁主战,如斯大事,今有一于此乎?公持社稷为重,君为轻之说,而虏不得挟以为饵。设伏用火攻,而胡马不敢久牧。叩庭恸哭,而金欧不至,如南宋劾许贵,而边将无人敢不言战。公虽主中枢,而盈庭大疑大政,黄发拱手,一听决于公,蠭起云涌。公口断手裁,左画右擘,每有余闲,尝口授章奏,两吏夹书,手指为痛。公之才眞天授也。其尤不可及者,在识定而任坚。公之功以识而成,公之祸以任而种欤?说者谓南宫之锢,太子之易,不无少委蛇,是亦有难言者。景皇帝之知公,眞同鱼水,廓清再造之勋臣,何有焉?皆君之功也。公自以肺腑重臣,不欲得之于口舌,而冀默回之于不见不闻。观其议和不怿,而从容以对,兼二俸而再疏控,辞意可知巳。至上非不省,而重难返,君臣之际,亦将奈之何?嗟!秋公不可作矣!今集与国史并传,按方治病,岂无可施用于今者?考公行事大畧,足兵食明乊措,振纪纲,今日三者如何?也不可师其意而核实行之乎?土木之难,公议文武俱当以失机论,即死亦不得滥恤,不可用之以定功罪乎?选京军十五万为十大营,徤将领之不可用之以壮声势乎?兵营郊外,徙流民。城内不可用之以守山海乎?精兵出龙门关,夺独石八城,不可用之以复辽广乎?计擒喜宁、小田儿行间,不可用之以缚叛人乎?虽然,今亦有不敢望公者。公受知三杨,用于方富之年。景皇帝摄政时,巳心器公。定马顺变,即位以来,虗巳委听,知无不为,为无不尽。片言尺楮,捷于风雨。群盗强虏,咋指于万里之外。即宵人如有贞、吉祥辈,能钓奇以杀公之身而当其任事,不闻一关公之口,掣公之肘。是公虽抱冤千古,而生前固巳愉快胜任矣。此则公之遭,而今人之所以难也。某媿无以效公,得奏议卷诗卷将梓之,而冏卿李公又以旌忠录至,遂成全书,俾经国者咸得而仰止焉。
○吴德聚爽阁书目序
译老子阐明深远幽微的道理,庄子发挥广大放纵而诡奇的辩说。后世尊崇他们的人,把他们的著作奉为经;排斥他们的人,甚至诋毁为方术。我认为“经”这个名称不能随便加上。把老庄称为经,是老庄所不愿意的。经,就是恒常。老子正是忧虑人们沿着周公、孔子的经书,遵循事物固有的样子,恪守应当如此的规范,却忘记了自然本性,所以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虚伪的开端”;又说“玄之又玄”,使人知道揖让、征诛、礼乐、刑政都产生于有形事物,却出自无形之道,哪里肯说恒常之道、讲恒常之言呢?庄子的意图在于尊崇老子、排斥孔子,所以故意扰乱旨意,不贴近地与老子相同;他的言论荒唐悠谬,使人寻找不到端绪,推究也无法穷尽,最终无从追究。无从追究,人就茫然返回了。他大概把事物放在无不如此、却未必尽然的范围中,以说明自然,所以说“是也是一种无穷,非也是一种无穷”,这正是反对经常之言的话。把它们称为经,不是很冤枉吗?至于“微明敢杀”的说法、“弱丧反真”、“有无尻首”的议论,确实有些像方术。然而老庄都是借此阐明大道的旨趣,并不是教人学习方术。人若不能善于运用它们,才会变成方术,这不是老庄的罪过。自从老庄的书流传三千多年,解释它们的人不下百十家。虽然彼此各有长短,但归根到底只是各自形成一家之言,与老庄相距很远。到了我朝会稽陶周望先生,才凭借纯正的心志和对道的体会,仰望老庄而深入探究,写成《解老》《释庄》两部编著。他的纲领高明,领会平淡,所以旨意深厚平正;他的内心虚静,删削自我成见,疏导繁杂,去除固执旧说,因此文辞简洁。不要说打开书就能明白,仿佛在语言文字之外会见两位老人;即使百十家不同的旨趣,也顿时显露出其中的精微,而丑陋笨拙之处被掩去。因此我不敢私自把它当作枕中秘藏,便刻印流传。又由此产生一些感想:如果老子没有遇到周文王时代的极度衰敝,就不会有“五千言”;如果庄子没有亲眼看到儒家、墨家、纵横家、刑名家和坚白之辩像狱讼争斗那样互不相让,《内篇》《外篇》二十一篇也可以不写。当时尹喜守关,说:“先生一定要勉强为我著书。”老子自称“寓言十九”,他的意思已经可以窥见了。我私下奇怪,浅陋的儒者竟把老庄另列为出世之宗。万物本来出于道,道本来就是自然,不过是一个道理罢了,哪里有所谓出世与入世呢?凡是立言著书的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言语就像药物,有一种病便发一种药。假如世上没有疾病,卢扁也不过是一个农夫罢了。这就是宣尼晚年感叹无言,释迦扫除文字形影的道理。古代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归宿本来是一致的。既然如此,先生写成这两部编著,也是不得已,只是订正三千多年百十家解释中的讹误,并不是真正替老庄作解、释庄;如果说是解老、释庄,那么两位老人勉强谈论他们的自然本性,已经多说得不能胜数了。先生难道肯再增加一层吗?世上有真正知道道的人,自然会明白。我所说的即使不完全正确,先生也一定会认为它正确;两位老人也将会认为它正确。于忠肃公文集序【代作】我任杭州知府时,凭吊当地的先贤,向北望见紫云松柏,向北所指的,难道是宋忠武岳鄂王的墓吗?回头瞻望南面的山阜,山势蜿蜒而草木郁葱;想到碧血犹存,仿佛登上他的堂屋,不寒而栗,那就是少保于忠肃公的祠堂。唉,边疆多事,东夷不过是小丑,却杀害了不可胜数的文武官吏,人人无不扼腕,想要奋起。忠武执掌兵权而公主持政务,中枢和父老流着眼泪争相来谈说他们的逸事,因此激愤不已。但如今的时势,也不能与于公当年的时代相比。奴寇即使跳梁,其桀骜也还没有达到北方也先的程度;东部边境虽然使国土收缩二千里,敌骑还没有逼近城下。如今蜀地有变,黔地有变;当年于公也曾面对贵竹的苗民、楚地的猺獞,近来又有一两个不逞之徒率盗兵在乡里作乱,这些似乎仍然逊于往日邓、叶、黄、牵连数省的局势。于公随事筹划,动乱一发生便平定,仿佛毫不费力。至于皇帝播迁、敌虏逼迫,排斥迁都而主张抗战,如此大事,今天有谁能做到其中一件呢?公以社稷为重、君主为轻的道理自持,使敌虏不能拿它作为诱饵。公设伏并使用火攻,使胡人的战马不敢久留放牧;叩击宫门痛哭进谏,使金瓯不至于破碎,就像南宋弹劾许贵,边将无人敢不主张作战。公虽然主持中枢政务,但满朝面对重大疑难和重大政事时,年高的大臣都拱手不言,完全听凭公裁决,意见如蜂群骤起、云气涌动。公用口裁断,用手裁剪,左手谋划、右手分剖;每当稍有空闲,曾经口授章奏,两名小吏夹着书写,写到手指疼痛。公的才干真是上天所授。他尤其不可企及的地方,在于见识确定而任事坚决。公的功劳因见识而成就,公的祸患也因坚决任事而种下了吗?议论者说,南宫受禁锢、太子更换之事,并非没有稍作周旋,这其中也有难以明说的地方。景皇帝知遇公,真如鱼水;廓清天下、重建社稷的功臣,哪里还有别人呢?这些都是君主的功劳。公自认为是皇帝的肺腑重臣,不愿只在口舌上求得君主理解,而希望在无声无形中使君主回心转意。看他对议和不满意,却仍从容应答;兼领二份俸禄,又两次上疏控诉,辞意已经可以看出。到皇上并非没有省察,却重重困难,难以回头,君臣之间又能怎么办呢?唉,于公已经不能复生了!如今他的文集与国史一同流传,若按方施治、对症下药,难道没有可以施用于今日的地方吗?考察公行事的大略:充足兵粮,明辨措施,振举纲纪;今日这三件事怎么样?难道不可以师法他的精神而考核实行吗?土木之变中,公议论文武大臣都应当按贻误战机论罪,即使死了也不应滥加抚恤;难道不可以用这个原则来确定功罪吗?选拔京军十五万人,编成十大营;有勇健的将领来统领,难道不能用来壮大声势吗?把军营设在郊外,迁来流民;城内的军队,难道不能用来守卫山海关吗?精兵从龙门关出击,夺取独石等八城,难道不能用来收复辽东、广宁吗?设法在行间擒获喜宁、小田儿,难道不能用来捆缚叛贼吗?虽然如此,如今也有不敢企望公的人。公受到三杨的知遇,在正当富强的年纪被任用。景皇帝摄政时,已经从内心器重公。平定马顺之变后,景帝即位以来,虚心托付、听取意见,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做了没有不尽力的。一句话、一尺长的文书,传达得比风雨还快。群盗和强虏,在万里之外听到消息都咬指惊惧。即使有如曹吉祥、石亨之类的小人,能够用奇谋诱杀公而取代公任事,也没有听说谁能堵住公的嘴、牵制公的手脚。因此,公虽然留下了千古的冤屈,但在生前本来已经活得痛快而且胜任自如了。这就是公所遭遇的处境,也是今人之所以难以达到的地方。我惭愧没有办法效法公,只能得到奏议集、诗集来刊刻,而冏卿李公又把《旌忠录》送来,于是编成全书,使治理国家的人都能够瞻仰并以公为榜样。《吴德聚爽阁书目》序
人各有嗜,嗜金玉、子女、狗马者,庸人也;嗜泉石、花鸟、丝竹者,韵人也。进而为金石篆籕之嗜,清矣。然非博雅,不得称赏鉴家,书其可巳巳夫?且书之以为宝也,剖玄黄之精,传圣贤之髓,造物亦若秘之、惜之,往往难聚而易散。是以一厄于秦火,再厄于楚汉,三厄于董卓,四厄于东晋,五厄于侯景,六厄于五季,七厄于靖康,八厄于元。其聚也,以帝王之威力,悬金授爵,惟恐不得。而西汉止三万三千九十卷,魏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东晋三千一十四卷,南宋六万四千五百八十二卷,齐兼释共二万三千一百六十卷,梁七万余卷,莫盛于隋,嘉则积至三十七万卷。至开元仅八万卷有奇,宋崇文书目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续目增一万四千九百四十三卷。若夫沉笃渊湛之士,家裒户袭,代不乏人。欲如阮孝绪之七乘、张华之三十车者,槩不多见,难可知巳。予友吴子符远,酷嗜书,一日不手书,一月不得奇书则不乐藏书多者至十万卷,皆手自较雠,又喜借与人看。予尝有诗谢之曰:「较来三豕正帙,返一鸱虗,皆惇言也。」虽然,予犹有进焉。上古书用添竹,中古易以缣帛,稠重易坏,故一失不可复得。周显德中始有板行,而古文寥落甚矣。即开元八万余卷,犹有今文三万在其中,以凖今日,可以类推。故今之藏书似富,实贫,虽复万卷,不足敌千。何者?今文多而古文少也。今与符远约,无夸卷帙之侈,以见古为奇,有秘本急录而传之,得善本存副以广之,不独广吾气类之好,亦借以破鬼神之悭,非萟林一大胜事乎?予少即有斯嗜,愧力不及,它日当构小书淫馆,与贲阁相峙而居,有无互授,两家子孙世世无恡,一洗千古借书三痴二惑,何减百城,所谓「勿替引之」矣。
○四书说丛序
经义之有解,自汉诂彷也。莫盛于宋,莫庞杂于今日。汉人止通字义,不立文词。学者游咏其中,浅深皆可以自得。宋儒惩汉简畧,锐意发明,诸如阴阳、理气、心性、精深之谭,皆画有定说,如守三尺,其功固大。然高明渊湛之士,上质千古,下问寸心,觉可以如是而不必尽如是,于是各以其聪明出入其间,异同斯起。当时如青田、永康,巳有诤论,然皆实有所见,不似今日蝇袭蛙沸,剽释老之唾余,拾纵横之剩语,自谓不诡于洙泗,其视传注,一似言之无禁,杀之无罪者,嘻,太甚矣!故汉失之疏,宋失之任,今日失之狂。昔人谓秦人焚经,经存;汉人解经,经绝,以之罪汉则过,政可定,今人之案耳。夫解经,如为故人写照,然音容色泽久巳绵邈,求其彷佛,唯是平吾气,虗吾心思,其咲语居处,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庶几可得什五。若先以胜气我心,逆驾其上,即面承绪论,犹未必领,况千载之下乎?愚为此愳,不敢陋汉之畧,亦不敢是宋之拘,苐不敢效今人之无忌惮。随所翻阅,手自笺记,日费十年,编更五易。以一目之罗,不可以得鸟,故多张而广伺之,究以收一目之用,此辑说丛意也。或曰:四籍之旨,将无同乎?曰:不同。宣尼之言,如水在盂,方圆大小,宛转随人,而常处于有余,故其言可以疗饥,可以巳疾,而卒莫知其所起止。贤者则不然,各以质之所近,诣之所到,务显白其宗旨以示人。如《大学》经世功摄于格物,《中庸》阐道奥极于知微,七篇捄世而作,旨标于性善,即同归要渺。读其书,想其人,犹有可得而见焉。故先儒曰:颜子死而圣学亡。愚僣续之曰:曾子唯而宗门启,宁独分量知时论世,其亦有微几秋?或又曰:子言似矣,古今大儒皆以我穷经如主敬、主静、致良知、体认天理之类,究竟不出其宗。据子之说,将不虑为经转乎?曰:论学解经理同,而事微不同者也。论学必归一,不归一不可以尽精微;解经必闳览,不闳览不可以致广大。及其成,未有不同者也。故曰:一致百虑,殊途同归。昔有交讥者,彼云有钱无贯,此亦云有贯无钱。是役也,积钱以待贯,不愿人之空谈贯而不名一钱也。不然,与杨子之肆、白氏之幞何异?愚之罪实甚矣。
○诗经说通叙
译人各有自己的嗜好:嗜好金玉、子女、狗马的,是庸人;嗜好泉石、花鸟、丝竹的,是雅人。进一步嗜好金石篆籀,就更清雅了。然而若不是博学高雅,就不能称为赏鉴家。书籍难道只是可以用来收藏而已吗?它剖析天地玄黄的精华,传承圣贤的精髓,造物主似乎也把它们藏得很深、爱惜得很紧,所以书籍往往难以聚集而容易散失。因此,它先在秦火中遭遇一次劫难,又在楚汉之际遭遇第二次,在董卓之乱中遭遇第三次,在东晋遭遇第四次,在侯景之乱中遭遇第五次,在五代遭遇第六次,在靖康之难中遭遇第七次,在元代遭遇第八次。书籍聚集时,凭借帝王的威力,悬赏金钱、授予爵位,只怕不能得到。可是西汉也只有三万三千九十卷,魏有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东晋有三千一十四卷,南宋有六万四千五百八十二卷,齐代连同佛经共二万三千一百六十卷,梁代七万多卷;没有比隋代更盛的,嘉则年间积累到三十七万卷。到了开元年间,仅有八万多卷;宋代《崇文书目》有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续目又增加一万四千九百四十三卷。至于那些沉静笃实、学问深厚的人家,家家搜集、户户传承,历代从不缺少。想达到阮孝绪藏书七乘、张华藏书三十车那样的规模,大概很少见,这就难以知道了。我的朋友吴子符远酷爱书籍,一天不亲手读书、一个月得不到奇书就不快乐。他收藏的书多达十万卷,全都亲自校勘,又喜欢借给别人阅读。我曾作诗感谢他说:“校对后把‘三豕’改正,整理完一帙;归还一部,却发现原来只是一个‘鸱虚’,这些都是真实的话。”虽然如此,我还想再进一层说明。上古的书写在竹简上,中古改用缣帛,竹简和帛书既厚重又容易损坏,所以一旦失去就无法再得到。周显德年间才开始刻板印行,而古文已经非常零落了。即使开元年间的八万多卷,其中仍有三万卷是当时的今文;以此推想今日的情形,就可以类推。因此,今天的藏书看似丰富,实际上很贫乏,即使有万卷,也不足以抵得上古代的一千卷。为什么呢?因为今文多而古文少。现在我和符远约定,不要夸耀卷帙的数量,而要把古书看作珍奇;有秘本就赶快抄录传播,得到善本就保存副本加以推广。这样不只扩大我们同道爱书的兴趣,也可以借此打破鬼神般吝惜书籍的习气,难道不是文坛上的一件大好事吗?我年轻时就有这种嗜好,只惭愧力量不够。日后应当建造一座小小的书淫馆,与他的贲阁相对而居;两家互相传授有无,子孙世世不吝惜,彻底洗刷千古以来借书者的三种痴、两种惑,又哪里比不上收藏百城之书呢?这就是所谓“永远不要废止并继续引导它”了。《四书说丛》序 经书有解释,从汉代训诂就开始了。没有比宋代更兴盛的,也没有比今天更庞杂的。汉人只解释字义,不建立文辞方面的说法,学习的人在其中吟咏体会,浅深都可以自行领悟。宋儒鉴于汉儒简略,专心阐发义理,像阴阳、理气、心性以及精深的论说,都划定了明确的说法,仿佛守着三尺法度;他们的功劳确实很大。然而高明深厚的人,上考千古,下问本心,觉得道理可以这样说,却不必完全只能这样说,于是各自凭着聪明才智在其中出入,异同便由此产生。当时如青田、永康,已经有争论,但都确实有所见解,不像今天这样,苍蝇般袭取、青蛙般喧嚣,剽窃佛老的残唾,拾取纵横家的剩语,却自称不违背洙泗之学;他们看待传注,仿佛说话没有禁忌、杀人没有罪责一样。唉,太过分了!所以汉人的弊病在于疏略,宋人的弊病在于拘泥,今天人的弊病在于狂妄。古人说,秦人焚烧经书,经书反而保存了;汉人解释经书,经书反而断绝了。若因此归罪于汉人,未免过分;但这句话正可以用来判定今天人的案子。解释经书,就像给故人画像;只是故人的声音、容貌、色泽早已遥远模糊,想求得一个大概相似,只有平息自己的意气,虚静自己的心思,使他的谈笑起居仿佛灵山一会仍然没有散去,这样或许能够得到十分之五。如果先用自我胜人的意气压制我的心,逆着经书驾驭它,即使当面听到前人的绪论,也未必能够领会,更何况身处千年之后呢?我正害怕这一点,所以不敢鄙薄汉人的简略,也不敢赞同宋人的拘泥,只是不敢仿效今天人的肆无忌惮。我随着所翻阅的书籍亲手作笺注记录,前后耗费十年,每次编订,改了五遍。用一张网不可能捕到所有鸟,所以要多张网、广泛守候,最终才取得一张网的功用;这就是编辑《说丛》的意思。有人说:“四部经典的宗旨,莫非都是相同的吗?”我说:“不相同。宣尼的话,像水在器皿中,器皿方圆大小不同,水便曲折随形,却总处于有余的状态,所以他的话可以疗饥,可以治病,但最终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终止。贤者却不是这样,各自按照自己的资质所接近的地方、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务求把宗旨阐明给人看。《大学》治理天下的功用集中在格物,《中庸》阐发道的深奥之处,终点在于知微;七篇是为挽救世道而作,宗旨标明在性善之说,虽然殊途,最终都归于精微。读他们的书,想见他们的人,仍有可以看见的地方。所以先儒说:颜子死后,圣学就亡了。我冒昧续说道:曾子唯唯受教,宗门由此开启;难道这只是分量、知时、论世而已,其中也有微妙的玄机吧?又有人说:‘您的话似乎有道理,但古今大儒都把穷究经书归结为主敬、主静、致良知、体认天理之类,究竟没有超出他们自己的宗旨。’ 按照您的说法,难道不会反过来被经书牵着走吗?我说:谈论学问和解释经书,道理相同,但所处理的事情略有不同。谈学问必须归于一统;不归于一统,就不能穷尽精微。解释经书必须广泛浏览;不广泛浏览,就不能达到广大。等到学有所成,最终没有不同的。所以说:不同的思虑归于同一条理,不同的道路通向同一目标。从前有两个人互相讥讽:一个说对方‘有钱却没有贯钱的绳’,另一个也说他‘有贯钱的绳却没有钱’。我这次的做法,是积累钱来等待贯钱之绳,不愿有人空谈贯钱之绳,却连一文钱也说不出。否则,和杨朱的放纵、白居易的包袱又有什么不同?我的罪过实在太深了。《诗经说通》叙
六经之解,莫难于诗。余所见勒成一家言者不少,要皆诗之一班,非古今人之聪明不能举诗之全也。诗固不予人以全也,何以言之?作者一人,采者一人,解者又一人。以五方之音更千载之舌,赘牙者或以臆易之。况册代竹,隶代篆,千缮百翻,亥豕互换,宁复三百篇之旧乎?一也。关睢养老,驺虞节射,蔓草褰裳,赠行荅飨,虽云雅颂,有所天子或下取,公卿大夫或上拟,古人作有指而用无常也,至今迄无定说。二也。诗有声前之旨焉,有意表之象焉,有响终之韵焉,可神遇而不可迹求也,可彷佛见之,不可以笔墨书也。三也。有浅言之者,深解之而索然;有约略言之者,详解之而索然;有不伦不次者,乙之而索然。四也。大抵训诂之家,以博诗非不博也,寓目冲口,讵必博乎?沉笃之儒,以理诗非无理也,劳呻康吟,讵析理乎?辨难之士,以义诗非乏义也,作非一人,世非一叶,讵寻义乎?凡此皆解诗之沉疴也。犹其小者,其大者在序。尊序者曰:“非子夏不能作。”排序者曰:“后人附会之词耳。”两者皆讥。余谓后序可去,而首序必不可去。首序难读,略与诗等,或一字撮要,或片言含讥,或词切而明,或旨近而远。神明之用,生生不穷。即紫阳严斥其解,亦多摄入首序中所不能浑合者,卫郑十余什耳。余受经廿年,穷览羣书,访求耆宿,深叹作者之不可复起,信首序之必不可轻废。但身为诸生,不能勇次成一家言,依违两端,以俟旁通之代,启寔有嗛然者焉。然其不能全举,亦犹夫诸家耳。题名通者,义取通其滞,义归之合并,亦以告墨守者曰:“穷则变,变则通,今其时矣。”嗟乎!诗缘情生,蔽由情浅,长吟微咏,并可悠圆拂迹,刻舟斯成顽固。自非夙具诗材,即同编联席领畧悬殊。是诗之傩,又不在人而在天。故曰:六经之解,莫难于诗。
○张少岳山人佚草叙
嘉隆间,有张少岳山人万言者,隐北山之灵峰寺。周兴叔先生为筑听泉亭,以乐之,记在集中。先生卒,属有所迫至,不能保其薖轴,客死湖上。又二十七年,而予与先生仲子谷王读书寺中,徘徊遗泽,未尝不黯然伤高人之不再也。山人隐迹,与者半,不与者半。余谓一儒生扶亲柩入山,长揖城市,松木量腹,薜萝代衣,三十年如一日,亦岂无所托而能然者?山人少嗜酒,晚益落魄,诗多散佚不存。余所收才什一,又汰其什七,而刻之,使他日传隐逸者知有山人足矣。
○义学考序 【 代】
子舆氏称文王之治岐也,政无不举,而诗人美之,则曰:“成人有德,小子有造。”誉髦斯士,颐之繇曰:“观颐,观其所养也。”然则为宰者,徒急急于簿书期会、刀笔之间,而阔畧于诗书弦诵、舆儓伍佰之属,中饱而民间俊秀之子常饥,其政亦可知巳。邑之先贤尝寘田八百亩,以膳子衿之贫者,至今犹赖其赐予。每自愧彼当兵燹之余,荡然瓯脱,郁为壮观,而又能贾其余力,斥田授室,好整以暇,何其多才!予承乏始平,徼天之幸,岁凡五稔,而不能有所兴寘,倡导人之相去奚啻九牛尾哉!适父老子弟以义学请,予方有概于中,亟允之。学博沈君则又曰:“无以养之而求速化,虽信弗从。”于是增设田亩百,以待俊秀之艰于糈者,而授餐之中微寓激厉之意焉。夫社非无学也,多则杂而不精,古亦有寘义庒、寘义田者矣。止及其族,而它姓之才者不得闯而入之,则私而不公。窃谓斯举犹有荡平正直之遗焉。是役也,始于万历庚申之春,成于天启辛酉之秋,邑父老之劳为多,予何力之有?诗不云乎:“攸介攸止,烝我髦士。”此盛世公卿事也,后之来者遹观厥成,予将有万里行,不及覩之矣。
○张德懋集序
此予友张子德懋之遗集也。德懋殁时,子岐然幼,甚稿多散失,稍长刻意搜拾,厪此吉光片羽耳。惜哉!予与德懋晤于水西,一见投契,时俱少年,犹忆较读六朝人赋,德懋一过,予再过,皆成诵不讹,共相慱咲。水边柳下,或竟日夕谈不休。德懋修眉目,亭亭然,重香自泽,衣冠楚楚,为人多爱,爱奇流连景光,驰慕日月,每当风花骀荡,绮丽骈阗,辄僊僊欲往。若夫清秋蛩鸣,穷冬木落,乐往哀来,又不觉愀然以感,■〈忄戚〉然以悲。尝谓予曰:“人生于情,终当为情死。”令见者莫不以韵人逸士目之。德懋雅亦以风骚自命,至谈论义侠,詶对古今,则又挺挺激发,如饥鹰野鹤,矫然自迈其俦。事亲友弟,俱有至性,人皆莫得而见之。体故弱,不能无所眤眤而感伤,伤之不巳,遂至于病。今读其集中诗作,哀猿出峡,声行人欲断,何况其人?顾味其旨,巳薄有所悟,亦安肯久留人间世哉?德懋诗好中晚,书学禇河南,哀册枯树,缩为蚊脚细书,笔笔堪舞。为文落笔不作魏晋下人语,举子业则居然先民矣。事事抱万里之志,惜乎未见其止,令人感深。
译六经的解释,没有比《诗》更难的。我所见到的、足以编成一家之言的著作不少,但都只是《诗》的一斑;不是古今人的聪明才智,就不能概括《诗》的全貌。《诗》本来就没有把完整的意义交给后人,为什么这样说呢?作者是一人,采诗者是一人,解释者又是一人。用四方的声音经过千百年的舌头传承,牙齿不齐、发音含混的地方,有时还会凭臆想改动。何况简册代替竹简,隶书代替篆书,千次誊写、百次翻刻,文字又互相讹换,哪里还会完全是三百篇的旧貌呢?这是第一点。像《关雎》用于养老,《驺虞》用于节制射礼,《蔓草》用于挽裳,《赠行》用于答谢宴饮,虽说属于雅颂,却有时是天子降下采用,有时是公卿大夫向上拟作;古人创作有一定旨意,而使用并不固定,直到今天也没有定说。这是第二点。《诗》有声音之前的旨意,有意象之外的形象,还有余音结束时的韵味;只能用精神去遇合,不能从痕迹上寻求,可以约略仿佛地看见,却不能用笔墨完全写出。这是第三点。有的诗只浅浅说,有人却作深奥解释,结果反而索然无味;有的诗只约略说,有人却详细解释,也索然无味;有的诗本来失伦失次,有人替它改定,仍然索然无味。这是第四点。总的说来,训诂家凭博学解释《诗》,并不是不博学,只是看一眼就脱口而出,难道就一定算博学吗?沉潜笃实的儒者凭义理解释《诗》,并不是没有义理,只是劳苦呻吟、长声吟诵,难道就算分析义理吗?辨难之士凭义理解释《诗》,并不是《诗》缺少义理;只是作者不止一人,时代也不止一代,哪里能够轻易寻得它的义理呢?这些都是解释《诗》的沉疴。较小的问题如此,更大的问题在于《诗序》。尊重《诗序》的人说:‘不是子夏不能作。’排列、贬低《诗序》的人说:‘只是后人附会的话。’这两种说法都值得讥评。我认为,后面的序可以删去,开头的序却绝对不能删。首序很难读,略与诗篇本身相等:有的用一个字概括要旨,有的用片言暗含讥刺,有的言辞切实明白,有的旨意近在眼前而意味深远。它的精神作用生生不息。即使朱子严厉斥责其中的解释,也有许多内容包含在首序中,无法混同;卫、郑诗十几篇就是如此。我研习经书二十年,穷览群书,访求年长有学问的人,深深感叹作者再也不可能复生,也更加确信首序不能轻易废弃。但我身为诸生,不能勇敢地编成一家之言,只能在两端之间徘徊,等待后来能够融会贯通的人,这实在是我心中的遗憾。不过,我不能完全概括《诗》,也仍和各家一样。题作《通》,是取疏通滞塞之义,归结于合并贯通,也是为了告诉那些固守一说的人:‘穷则思变,变则能通,现在正是时候。’唉!诗因情感而产生,蒙蔽则由于情感浅薄;长声吟咏、细细体味,都可以悠然圆融、拂去痕迹,若像刻舟求剑那样拘泥,就会变成顽固。如果不是天生具备诗才,即使同在一处编联,才情领悟也会相差悬殊。这就是《诗》难以解释的原因,而且问题不在人而在天。所以说:六经的解释,没有比《诗》更难的。《张少岳山人佚草》叙 嘉靖、隆庆年间,有位张少岳山人,名叫万言,隐居在北山灵峰寺。周兴叔先生为他修筑听泉亭,使他以此为乐,记文收在文集中。周先生去世后,因为遇到某种逼迫,他不能保全自己的书籍文稿,最后客死湖上。又过了二十七年,我和周先生的次子谷王在寺中读书,徘徊于先生留下的恩泽之间,没有一次不黯然感伤,叹息高人不能再生。山人隐居的行迹,有一半是我亲见或听闻的,另一半则未能见到。我认为,一个儒生扶着父母的灵柩进入山中,长揖告别城市,以松木充饥,以薜荔女萝代替衣服,三十年如一日,难道会是没有寄托却能如此的吗?山人年轻时爱喝酒,晚年更加潦倒,诗作大多散失不存。我收集到的才十分之一,又删去了其中十分之七,把剩下的刻印出来,使日后传述隐逸之士的人知道有这样一位山人,就足够了。《义学考》序【代作】子舆氏称赞周文王治理岐地,说政事没有不办好的,而诗人赞美他时说:‘成年人有德行,年轻人有成就。’赞美这些俊秀士人时,《颐》卦的卦辞说:‘观察颐养,就是观察他所养成的东西。’既然如此,做官长的如果只急忙处理文书、期限、会计和刀笔之事,却把诗书弦诵以及轿夫、奴仆之类的人抛在一边,自己中饱私囊,而民间俊秀子弟常常饥饿,那么他的政绩也就可想而知了。本县先贤曾经置办八百亩田,用来供养贫困的读书人,直到今天仍然承受他的恩赐。我常常惭愧:他在兵乱之后,面对荡然一空的瓯脱之地,竟能使它郁然成为壮观之处;又能拿出余力,开垦田地、建造房舍,从容整治,真是多么有才干!我承乏任职始平,侥幸承蒙上天保佑,任职共五年,却不能有所兴办和置备;与倡导人们互助相比,相差何止九牛一毛!恰逢父老子弟以兴办义学相请,我心中正有所感慨,便立即答应了。学博沈君又说:‘没有供养的办法,却想求学业迅速成功,即使学生相信,也不会跟从。’于是增加田地一百亩,用来接济那些缺少粮食的俊秀子弟,并在供餐之中略微寄寓激励劝勉的意思。乡社并不是没有学校,只是学校多了便杂乱而不精纯;古代也有置办义庄、义田的做法。如果只惠及本族,而其他姓氏中有才能的人不能进入其中,就属于偏私而不公。我私下认为,这项举措仍有荡平、公正、正直的遗意。这件事始于万历庚申年春,完成于天启辛酉年秋,县中父老出力最多,我又出了什么力呢?《诗经》不是说过吗:‘有所扶持,有所安止,使我众多俊秀士人得到安置。’这是太平盛世公卿们应做的事情。后来到这里的人,希望都能看到它的成效;我将要远行万里,来不及亲眼看到了。《张德懋集》序 这是我的朋友张德懋留下的文集。德懋去世时,他的儿子岐然还年幼,文稿大多散失;岐然稍稍长大后,极力搜集,才仅仅得到这些吉光片羽。可惜啊!我和德懋在水西相识,一见面就意气相投。当时我们都年轻,还记得一起校读六朝人的赋,德懋读一遍,我读两遍,都能背诵而不出错,彼此相视大笑。水边柳下,有时从早到晚谈论不休。德懋眉目修长,仪态挺拔,身体散发着香泽,衣冠整洁,人人都喜爱他;他喜爱奇异事物,流连于美好景色,追慕时光岁月,每当风花摇曳、绮丽繁盛时,便飘然想要前往。至于清秋蟋蟀鸣叫、严冬草木凋落,欢乐过去、哀愁到来,他又不知不觉神色忧伤、内心悲痛。曾对我说:‘人生来就是有情的,最终也应当为情而死。’所以见到他的人无不把他看作风雅之人、隐逸之士。德懋平日也以风骚诗人自许;至于谈论义侠、应答古今之事,又显得挺拔激越,如饥鹰、野鹤,昂然超出同辈。侍奉父母、友爱兄弟,都有至性,只是别人都无法看见。他身体本来就弱,不能不有所牵挂感伤;伤感不止,终于生病。如今读他集中所作的诗,仿佛悲猿出了峡谷,声音使行人心都要断裂,何况是诗的作者本人呢?回头品味他的诗旨,我已经略有所悟,他又怎么肯长久留在人世间呢?德懋喜爱中唐、晚唐的诗,书法学习褚遂良,哀册上枯树般的细笔,缩小成蚊脚般的小字,每一笔都仿佛可以飞舞。写文章落笔,不说魏晋以后庸人的话;写科举文章,则俨然已经达到先民的境界。他事事怀抱万里之志,可惜还没有看见他志愿实现的那一天,令人感慨深切。
○王献叔诗集序
今之言诗者如麻竹萑苇,所在有之,而其病则一,大抵拟议多而性灵少,急欲为诗人也。急欲为诗人,故愈无与于诗。古之作者,皆非有意于诗者也,欢抃愁思,劳呻康吟,迫于不得巳不知几许之烂熳,而境会偶值,窍籁忽鸣。后人爱其旨,美其声,亦悠然觉其不可巳,因谱之以笔墨,被之以管弦,而谓之诗。唯其不可巳,也是以传之至今。迨夫学士大夫习而课焉,山人墨士负而走焉,寒酸山癯窃而文焉,去诗巳远矣。况乎转相仿効,蝇集蛙传,闭户刻阴,组句织字,甚有篇成而尚无题者,彼将以五字七字遂诗也欤哉!献叔工诗,所刻《金陵草》脍炙人口。居常善病,不多作,感触酬和,伸帋疾书,无苦吟态。汉魏三唐,日不释手,绝不刻画慕肖,遣词使事,俱近自然。今集具在,一自性灵出之,岂与刻鹄画虎,昔人所讥,重儓婢作夫人者等乎?予尝观诗人必有所反,不反其诗,必不工。献叔精举子业,耻不为家,非无钱粟可部署者,未尝持筹无济,胜其好游,不胜酒,一勺辄沾醉,喜与人共饮,无狎邪行,而好谭艳情事。凡此皆反也,书册所不能载,汉魏三唐所不能授者,此也。予所谓性灵者,近之,宜乎其诗之工也。
○虚室吟草序
今之言诗者,盛诋嘉隆七子,而极口推公安。夫学七子者,弊矣。学公安者,能弗弊?秋人情之所至为诗,情深者其词绵,情远者其词舒,情高者其词厉,情穆者其词幽。若舍自有之情,而学它人之步,未有不反复而成厌者也。辟之,广冠大袖,必有窄帽秃衫;缨缦娟嬛,必有啼妆黄额。前之不趋,后之不厌,其趋之日甚,其厌日速,又何怪焉?文茂先生不知孰为七子,孰为公安?情至则作,作则称情而止,故其佳者入人意肺,可啄可饮;即次者亦不失为平淡。夫平淡者,诗之眞而情之始也,故足传也。虽然,今之传者不独以诗也,名位声气相挟以俱。钟士季之札,称阮步兵,便字字生动;张率之诗,托言沈约,共相嗟许。若闻其自作,皆不谓然。先生方系身一博,即无言不公安,人犹将不誉之。然先生之诗固在也。世不乏平淡之好,如我辈者,自当手是编而日哦之。
雪堂诗集卷之四终
●雪堂诗集卷之五
武林沈守正无回甫着
序
◆序
许子孙先生全稿序
胡休复手评诗义序
广骚序
选癸丑极玄序
选癸丑广玄序
癸丑诗经房稿合选序
萧斋杂什小引
松溪隐大题文选序
胡休复全稿序
胡休诗经全稿序
邹侯肇敏扈冶斋诗义序
对山集序
存玄四选八体序
西湖诗社序
应硕甫近刻序
蒋韶宾腐毫草序
吴长组诗萟序
冯尔韬诗萟序
北归廿义自叙
桃花坞草自叙
博笑草自叙
灵鹫山余草自叙
四书获薪草序
诗经获薪草叙
自选九刻叙
自选诗艺叙
从治命引
陶庵诗经笔记小引
清音阁课小引
黄贞父近义小引
郑子野制文小引
陈生甫灵鹫山课引
陈生甫楚游草引
竹香斋近业引
文笔山社小引
吴乔年制义小引
凌士重小草小引
周公润吾六十小像题词
古今帖目题词
题诗疏翼
题病中吟
题陈文叔集何长卿印册
题玄对楼册
题方澹玄墨海
题秦心卿画册
题《王守溪示馆中诸生后》与刘德严「
题小画与王献叔
跋延陵小刻后
跋周续之西湖杂咏后
○许子孙先生全稿序
译《王献叔诗集》序 如今谈论诗歌的人多得像麻、竹、芦苇,到处都是,但弊病却相同:大多模拟揣摩得多,而性灵很少,急切地想成为诗人。正因为急切想成为诗人,所以反而更加与诗无关。古代的作者都不是有意要写诗的人;他们欢喜、愁思,劳苦时呻吟,康健时吟咏,迫于不得已而自然流露,不知有多少纵情烂漫的时候;偶然遇到与心境相合的景物,窍穴中的天籁忽然鸣响。后人喜爱它的意旨,赞美它的声调,也悠然觉得这种情感不能停止,于是用笔墨谱写,用管弦演奏,称它为诗。正因为它不能停止,所以流传到了今天。等到学士大夫把作诗当作学习和功课,山人墨客背负诗名奔走,寒酸的山野之士偷偷雕琢文辞,就离诗很远了。何况后来互相仿效,像苍蝇聚集、青蛙传播声音,闭门刻意安排时日,组织句子、编织字面,甚至篇章写成了还没有题目;他们难道以为用五言、七言就能成为诗吗?献叔擅长写诗,他刻印的《金陵草》脍炙人口。他平日常常生病,作品不多,但有所感触、应酬唱和时,便铺纸疾书,没有苦苦吟咏的姿态。汉魏、三唐的诗,他每天都不离手,却绝不刻意雕琢、追求相似;遣词用典,都接近自然。如今文集完整地保存着,全从性灵中流出,难道会和刻鹄画虎、古人所讥刺的东施效颦之类相同吗?我曾认为,诗人一定有与常人不同的反常处;如果没有反常之处,他的诗一定写不好。献叔精通科举文章,以不能成家立业为耻,并不是没有钱粮可以安排,只是从未拿着筹策而无所成;他胜在喜欢游览,却不胜酒力,喝一勺便醉,喜欢和人共同饮酒,没有狎邪行为,却喜欢谈论艳情之事。这些都是他的反常处,是书册不能记载、汉魏三唐的诗也不能传授的地方。这就是我所说的性灵,接近于此,所以他的诗写得好。《虚室吟草》序 如今谈论诗歌的人,极力诋毁嘉靖、隆庆年间的七子,却把公安派推崇到极点。学习七子已经有弊病,学习公安派难道就能没有弊病吗?秋天人的情感发展到哪里,诗就写到哪里:情感深厚,言辞就绵密;情思高远,言辞就舒展;情怀高亢,言辞就激厉;情绪平和,言辞就幽深。如果舍弃自己的真实情感,而去学习别人的脚步,没有不反复模仿到令人厌烦的。譬如宽大的帽子、宽大的衣袖出现了,必然会有狭窄的帽子、短小的衣衫;缨带飘逸、姿态柔美出现了,必然会有啼妆、黄额。前一种风尚尚未停止,后一种风尚便已经不厌弃;追随它的人越来越多,厌弃它也就越来越快,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文茂先生不知道什么是七子、什么是公安。情感到了就写,写了便以表达情感为止,所以好的作品能够深入人的心肺,仿佛可以啄食、可以饮用;即使次一等的作品,也不失为平淡。平淡,是诗的真实状态,也是情感的起点,所以足以流传。虽然如此,今天流传的作品不只是凭诗本身,名位、声望、交游之气也相互挟持着一同流传。钟士季的书札,称赞阮步兵,于是字字都生动;张率的诗,借沈约的名义,也彼此赞叹推许。若听说是他们自己写的,人们就都不会这样评价。先生如今把自己系在一次博取功名上,即使所说的每句话都像公安派,人们仍将不称誉他。但先生的诗本来就在那里。世上并不缺少喜欢平淡诗风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然应当亲手拿着这部诗集,每天吟诵它。《雪堂诗集》卷之四终 《雪堂诗集》卷之五 武林沈守正无回甫著 序 序 《许子孙先生全稿》序 《胡休复手评诗义》序 《广骚》序 《选癸丑极玄》序 《选癸丑广玄》序 《癸丑诗经房稿合选》序 《萧斋杂什》小引 《松溪隐大题文选》序 《胡休复全稿》序 《胡休诗经全稿》序 《邹侯肇敏扈冶斋诗义》序 《对山集》序 《存玄四选八体》序 《西湖诗社》序 《应硕甫近刻》序 《蒋韶宾腐毫草》序 《吴长组诗艺》序 《冯尔韬诗艺》序 《北归廿义》自叙 《桃花坞草》自叙 《博笑草》自叙 《灵鹫山余草》自叙 《四书获薪草》序 《诗经获薪草》叙 《自选九刻》叙 《自选诗艺》叙 《从治命》引 《陶庵诗经笔记》小引 《清音阁课》小引 《黄贞父近义》小引 《郑子野制文》小引 《陈生甫灵鹫山课》引 《陈生甫楚游草》引 《竹香斋近业》引 《文笔山社》小引 《吴乔年制义》小引 《凌士重小草》小引 《周公润吾六十小像》题词 《古今帖目》题词 题《诗疏翼》题《病中吟》题陈文叔《集何长卿印册》题《玄对楼册》题方澹玄《墨海》题秦心卿画册 题《王守溪示馆中诸生后》与刘德严 题小画赠王献叔 《延陵小刻》后跋 《周续之西湖杂咏》后跋 《许子孙先生全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