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诗集卷之三

译再弹奏。通达之人蕴藏着奇异的志向，就像玉山必然会发出光辉。怎么能违背本性，件件都随从世俗的规矩？反复吟诵先民的话，居处平淡，因而以无为自守。○秋日登临远眺。秋天将尽，感叹贫穷困顿；山中幽深，更加感到该添衣了。梧桐叶纷乱地落满地面，蟋蟀在帷帐旁鸣叫。傍晚的山峰高峻而洁净，寒鸱明亮的眼睛中透出饥意。坐久了，石上的苔藓也觉得寒冷；纷纷出山的樵夫都归去了。我倚立徘徊，看着疲倦的鸟儿，林木稀疏处的鸟又惊飞起来。○吟咏春天。春雨、春花在春风中开放，春柳沿着水面延伸，行舟追逐春水，游女拖曳着春日衣裳。今天的春色如此美好，来到这里，春意还没有完尽。车马趁着春晓奔驰，黄莺和燕子尽情地享受春日的狂欢。没有不经营春日之事的，却已经预先忧愁春天离去而感伤。○吟咏秋天。秋日天空清朗，足以令人喜悦；秋色格外撩动人的情怀。秋林交错，如同锦绣，简直像秋天又回到了春天。月亮正当秋空，皎洁的月魄使人感秋而伤神；有人歌咏秋气而悲伤，有人思念秋风中的莼菜。九秋终究有时会尽，而秋日的情怀却难以再三陈说。○舟泊临清，再次集会于何无党宅。钱受之作《长干行》，有感于风尘中名士的叹息，我感触而作诗唱和。柳条一夜之间染上清晨的寒霜，游子停舟，催促摆设酒杯。何郎有侠士般的傲骨，竟敢在霜神青女面前纵情，把貂裘典当后混入少年人的宴席。谷姬姿态窈窕而又从容，眼底眉间全都含有话语。缓缓拍着吴歌，唱了两三声；大雁在寒风中哀鸣，蟋蟀在雨中悲泣。座中听到这些声音，慷慨激昂，想要询问却不敢，只感到内心摧折郁结。明朝解下佩玉，遇到交甫，才知道羞于学习长久描画眉毛。又有小范来到风前，黄鹄为什么不乘势翻飞翩翩？王孙只善于欣赏、徒然善于作诗句，贾儿懂得嫉妒，却不懂得怜惜。绿珠已经坠楼，翔风也已衰老；铜雀台、姑苏台全都化作荒草。美人处在什么地方不可悲伤？自古以来，壮士也只能空自怀抱感慨。我本来就是天地间一个不平之人，读完《长干行》更加伤神。世间万事多半如此，何况区区香粉装饰的女子之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题《清溪啸语图》【并序】。我滞留在旅舍，能够过来看望、慰问我的，只有邵孝先、柴隐鹄两人罢了。有一天，孝先拿着画来索求题诗。我俯仰今昔，不胜山河遥远绵延的遗恨，难道仅仅像停车经过而思念蔺相如那样心痛吗？《清溪啸语图》是胡生所画。三个人张开两腿坐在林泉之下，林泉寂静无声，画也不会说话。当年玄对，知道他的人如今是谁呢？我记得从前我的朋友喜爱山川；我这位朋友是我的亲近之交，就是孝先。玉楼已经告成，我的朋友离去了，高山流水徒然悠然。踢翻昆仑山，使黄河枯竭，我的遗恨比这些似乎还要更多。我的朋友既爱山又爱画，常常叹息不能同我一起摩挲欣赏。去年我骑着跛马进入都城，吴地的绵衣无力御寒，皮裘也不温暖。隐鹄接待我，阻止孝先来安慰我，说道：“英雄下马，有时哭泣，有时还笑。无论生死、皮肉和骨骸，惊讶的是竟然还能保存。”我来了十天，竟未曾出游；尘土飞扬，草色枯白，水流浑浊。展开画卷，忽然看见画中三人，疑心你们的女子还回到了旧日的山丘。须眉分明，手执麈尾，庄严地相对而坐；烟云缓缓飘动，风吹得长声呼啸。长安的万般事务，没有一件是真伪分明的；哭泣、谄媚、欢喜，各种情态百出，却没有一件值得嗔怒。尚且有千年不朽的画作，而人的身躯却没有百年长存。柳堂台阶下长出了秋草，姑且把画中人当作真人，又有什么妨碍呢？○赠陆孺。

译陆生的歌声悠远绵长，能唱到云端；喉音芬芳，衣袖幽雅，面色微微酡红。一声、两声，天地仿佛化成碧玉盘，明珠纷纷落下，如此歌声哪里还嫌多？燕山的白月流照着积雪，吴江的细雨打湿了青莎。熏炉正暖，酒刚刚酿熟。一字、一刻，都值得徐徐摩挲品味。纵然有周郎在场，又哪里能顾及别的？四座之中只听得这歌声，又能怎么办呢？○壬子年中秋。去年今日，雨纷纷而下；今年今日，雨势像翻倒的盆水。困穷忧愁中摊开书本，心绪恶劣，何况天地间又昏暗得不分早晚。海棠零乱，露葵折断；蟋蟀在草间鸣叫又哽咽。疾风驱赶着水流，水声愤怒地号叫。山椒处鬼火闪动，时不时抽掣一下。姮娥今夜会怎样呢？恐怕也会怨恨，因为阴云太多。天上人间，事情总会反复。等到明朝，明亮的月亮会在山阿升起。○观山房牡丹有感。名花开放在名山之中，山石的气息和泉水的声响助成它的清润。朱红的栏杆、油布的帷幕之间，醉意像潮水般涌起。何必一定要有姚黄和魏紫呢？可怜连绵的老雨又来逼迫，使我看到花儿减了颜色。它像在嗔怪，又像在怨恨，却不肯说话；花粉和雨水淋漓，泪水沾湿胸前。昨天雨停了，漏下些微光，花也仿佛伸懒腰，长长叹息。长长叹息，又能有多久呢？花瓣片片飞来，落入酒杯。蜂蝶经过门前不再采花，反而争相向繁花争奇的别枝飞去。人生的荣盛实在没有多少时日，来时如惊弦之箭，离去快如飞矢。风雨和忧思，何况又加倍侵袭。束手把手缩入衣袖，一切都算了吧。您难道没有看见沉香亭北倚栏的人吗？马嵬坡上每天都在飞扬灰尘。○立夏前一日。没有办法挽留春天，春天实在可惜。坐对着残花，心情很不愉快。万树绿荫，日夜变得浓密；黄鸟一声鸣叫，仿佛在送客。何况今年春天风雨很多，草庐寂寞，拿春天又有什么办法呢？明年在花下尽情大醉，莫要等到春天归去才开始长啸高歌。○《松涛篇》，为表兄钱养初七十寿作。郁郁葱葱的千年精气，长久保持百丈高的姿态；枝干磊落，不止一节，常年葱翠，一直如此。它托生在细草丛中，却常常怀抱直上云端的志向。我的兄长正像人中的松树，盘曲高大，将要与它相似。早年经历困顿，霜雪反而使他显出奇异的风骨；中年际遇通达，雨露使他的才华更加滋润。风清时松涛声传得悠远，月照之下凉风徐徐。悲哀的猿和疲倦的鸟，永远都可以得到它的接引。树下难道没有茂盛的草木吗？阴云垂下，像偃卧的伞盖。所遭遇的境况实在有千般不同，但松树之心终究不改变。人在岁寒之中目光短浅，桃李反而争相讥笑它。我的兄长有长寿之相，愿与灵椿同享长年。愿您加意进餐，还兼服食飞节芝。白发像麈尾一样，长久养护小龙枝。幸好不是枫树、柳树一类，能够楚楚秀美地生长在台阶前。○赠萍踪过访并示其诗集。早已听熟了您的诗名，哪里料到今天能促膝相见？道理从无字之处得到，僧人却因不能禅悟而为难。反复吟诵您写烟霞的诗句，更加感叹岛可的清寒。听说您将迁居谷口，来日得知此事，心中便感到宽慰。○送畲伯生归新安。落叶如同清晨的雨，鸟儿栖息时因寒冷而再次惊起。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要送老朋友远行？江月照着船头的酒，松风声将出现在梦里。等候您来煮雪水饮茶，不要等到柳条再度变绿。○新近得到听昄亭，欢喜地叙述此事。十年来的清幽梦想终于满足，携手共同研讨云烟之事；买来木材支撑危楼，扶住屋梁，等待激越的泉水。老僧谈论竹子的道理，园叟以满园花天为乐。坐久之后完全忘却自我，山禽都飞到面前来。第二首。乍一看仿佛遇到了知己，经营筹办这座园亭，欢喜得几乎发狂。山涧留下一片千尺碧水，行走其间，仿佛要与万竿竹子一样修长。落日映在山头，一片紫色；幽静的花朵在石上散发香气。明年茶事将近，我亲自点煮建勋茶汤。第三首。何必走遍五岳？只要合乎心意，便是名山。老树全都依傍山谷，枯藤纠结成关隘。云气缭绕，溪流在半途折转；苔藓湿滑，石阶难以攀登。即使有探寻幽境的人，重来时也记不住这里的湾曲。第四首。想把南垞的入口周遍插满木芙蓉。瀑布之水终年飞溅，浓重的烟霭整日封锁山谷。通达之人开辟蒋诩那样的竹径，逃名之客辞谢周颙。可惜一双鸟儿已经飞去，涧底的巢穴空空。○听泉亭。当年抱膝而坐的人在哪里？空空的苔藓爬上了文字。年年松子落下，夜夜都听见夜鸟的叫声。枫树和乌桕飘落红色的雨，梧桐把白云锁在枝头。让猿猴守在山谷口，独自饮酒，面对山中之君。○挽悼许葵午。从前曾与小阮游历，想来他的风格依然如故；道家的气质留存于先世，乡里声誉也由此凝结。大年之人令人悲伤，龙蜕过早；天启年间，贤者如凤毛麟角，声名满耳。山阳笛声凄凉，实在不忍说起。○秋日山中寄信给周谷王。因为喜爱青山，我每天早晨都从水湾出来；同人争席，坐着便忘却自己是白衣之身。回头看，情怀也像秋色一样淡泊，杯中没有美酒，闲着也没有好事可做。奇怪的是，在这三条小路中，连二仲也难以攀访。第二首。这样的秋日台榭景色，反而怜惜我独自往来。突然响起鸾鸟般的长啸，恍惚间仿佛仙鹤的魂魄也闲适起来。冷虫凄凄鸣叫，织机声渐渐响起，枫色也逐渐变深。写信询问周子：为什么还不归山呢？○九日。空山中逢到九月九日，仍然想起客舟上的日子。何况风雨很多，哪里能够排遣疾病和愁苦？大雁归来，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日子；帽子落下，已经历了千秋。真令人嫉妒东篱边的老人，能把黄花插在头上取笑世人。○秋夜听到笛声。四野空旷，正无心绪，不知谁家把笛声送来？笛声忽然惊破云影，渐渐又觉得捣衣声悲哀。八月荒凉的蒲柳，三年困顿于草野。寒蝉与急促的织机声，一同进入笛管，催逼着人。○戒酒。偶然遇到医王，便说起长歌；倒扣羽觞，像步兵阮籍那样真的翻白眼，像陶令一样假称作诗。胸中的郁结究竟应当怎样排遣？假装狂放，确实有这样的事。公荣已经不可再作陪，只能独自搔首长久思索。○赠巨先，用长蘅画上的韵脚。谁能在柿叶上写字？有一位客人，字叫符征。长久驾车奔驰，韶华实在令人羡慕；秋云之气仿佛要凌驾烟霞。三条小路幽僻，楼阁四时都可凭栏。我惭愧不能像扶风帐中的名士，只能栖迟此处，等待你来兴起这一代。○辛亥年中秋。今夜又是什么样的夜晚？触景生怀，思绪有万端。山中连夜下雨，去年我曾独自观赏。桂花被雨打湿，飘落时无迹可寻；树林昏暗，树影独自带着寒意。浮生多有乖舛错乱，应当比月光的明暗圆缺更难以预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送王宣佩归祁门。溪水碧绿，秋天使它更加清澈；枫叶丹红，日子一天天颜色更浓。正盼望常常促膝相谈，哪里想到却又要各自分行？世态炎凉驱使人随寒暖变换，而您的才华足以定鼎钟。等到中原扬鞭策马的那一天，谁肯从容相谢？第二首。众条山涧汇合成沟，水色昏黄，山峦阻隔；洞中的猿和行旅之人，到了秋天都成为异乡客。居住的人每月同举酒杯，各自怀抱难以言说的遗恨，难道还会推辞写信相烦吗？难道是我善于哀叹离别吗？高雅的道义还能有多少保存下来呢？○赠吴符远，并感谢他借书给我。末章提到了这件事。您这位先生，是天都山的秀异人物，正值盛年便声名远播；如同初升的太阳光明灿烂，又像出山的泉水浩浩荡荡。您喜爱宾客，宾客便更加看重您；您逃避名声，名声反而更加传播。延陵季子的奇异节操，多半都由少君传述。第二首。虽然晚年才遇到季子，却早已熟知太丘先生的贤德。黄海难道没有可以寄托之处吗？醴泉难道是偶然出现的吗？诗文风雅光耀世业，身佩簪绂侍奉龙旗。圣明的君主迟迟没有选拔您的才华，什么时候才能走向日边呢？第三首。挥笔将要吞并楚地，选拔人才已经压倒大吴；朱红的云霞映照半边天空，白鹤独自一□。秋意老去，溯流而上浙江之水；花色明丽，又到了圣湖。三年来劳烦您顾念，我惭愧自己还没有更新自我。第四首。不以嗜好和癖性为辞，拥藏百城的书籍。夕阳下穷尽丹笔，明亮的窗前白鱼般的字迹飞走。翻阅到“三豕”校正的书卷，返回时只剩一只空鸟。这样的心意如今很少有人具有，难道还能不如此对待您吗？○秋日送吴景先归休阳。

译桐庐的秋色已经深老，水浅而石棱寒冷。再不能像江陵那样畅快，也应当如同经过瞿峡般艰难。解缆时惊起了鸟儿，客子倚着船樯观看。四野空旷又何必叹息，回到家时菊花还没有凋残。第二首。落叶仿佛一路追逐着船，沿江而行竟记不住曲折的河湾。船帆张开，迎着西斜的太阳；大雁飞过，青山都看不见了。往事在烟云之外，新诗在指点之间。邻船上传来喧闹的乡土语言，知道已经接近故乡的关口。第三首。在涧西住了三年，孤舟中的梦又会怎样呢？恐怕辞别红叶而去，最终仍会留恋白云。北海斟满酒，南山敲角高歌。淡泊的交情本来就有缘分，等待您来到这烟萝之中。○寄信安慰落第的王宣佩。秋风辞别建业的落日，来到祁门；壮士的夜光珠仍在身上，回家时脸上没有泪痕。山川因此改变了颜色，鸡鸭却在世间成群喧叫。我的道难道终究不会通达吗？胸中的志向只好寄托给岭上的云。○壬子年冬天，送休复北上；俯仰今昔，情感流露在诗句中。两次走过长安道路，衾被日夜相伴。往事还像昨天一样，不相信会彼此漠不相关。短剑冲冒寒雨，思乡之心寄托给暮归的大雁。此次前去还能拿什么献上呢？不过是乌有先生和亡是公罢了。第二首。此次离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只是感慨难以言说，幽忧和离别更加难以排遣。你我虽如金石般坚贞，又如葭莩般亲近；您自比千人帐中的人物，我实在只是无用的五石瓠。最令人怜惜的是冰雪之中，您骑着一匹马指向漫长的道路。第三首。只看见萧萧的柳树，应当怜惜《蓼莪》诗中的哀痛。孤苦的百姓已经困顿，我这个人也不要再蹉跎。一路上青山很少，千秋以来遭受白眼的却很多。王孙托我捎话：您的气色如今怎么样？第四首。还记得在南池的日子，高声吟咏子美的诗篇。山川经历千古，正可凭吊从前的贤人。惜别难道只靠一杯酒吗？浮生都如同流逝的河水。有什么办法报答您的德义和感动呢？打算卖掉贡公的田地。○送畲氏兄弟。山中飞落着冻雨，江上的兄弟二人将要归去。松阁的霞光寒冷，沙洲上的雁侣稀少。怎么能不怀念旧友？不久之后便要试穿春衣。努力成就千秋事业吧，只是今人能够寄托的东西太少。第二首。背着书箱，轻视千里归途的遥远；寒冷又有什么可怕？云气使天空显得惨淡，冰与山石都高峻险峭。饮一口严陵之水，频频眺望黄海山阿。潜藏的蛟龙和遗留下来的建筑，到了以后一定再来相访。○登上北高峰顶。直登高峰之巅，灵山像覆盖在丘陵之上。烟霭中有鸷鸟盘旋，天边可以辨认一叶孤舟。落日之下秋色无边，同游的人都在，唯独我忧愁。由此想到重阳日，那时却因风雨不能登楼。○登烟雨楼。今天实在是晴朗美好，偏偏登上烟雨楼。水天相接处一片朦胧，远近万户人家仿佛浮在水面。白鹭依傍沙岸，渔网聚集在弯曲的洲渚。烟光和霞影交杂在一起，使人久久停留。○题《载鹤图》。偶然为了修琴出门，便顺便载鹤归来。晴朗的江面上船桨从容，落日的光影微弱。月下以梅花为伴，风前任云气沾满衣襟。空山没有客人到来，任凭你独自盘旋飞翔。○赋诗咏“眠鬟压鬓花”。纷繁的思绪中独自登楼，枕着角枕，忧愁的梦随着人而去。浩荡的花朵化作花雨，停留时以细小花瓣承托鬟发，娇美的容颜带着湿润的芳泽。芳香鲜妍的事物容易凋萎，面对春草只能长叹悠悠。○在牡丹亭寻梦。解下佩玉时受到惊动，醒来仍见钗子横斜，心中怯怯未能安定。禁不住春意荡漾，仍仿佛雨势汪澜。昨日相逢欢乐容易，今天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却很艰难。哪里知道谁才是梦中之人？梅花的香气送来寒意。○新晴。一眼望去山色仿佛被洗过，平原树林间鸟儿纷纷乱飞。因整日阴雨而坐着发愁，所以格外珍惜清晨的阳光。水势仍然澎湃，牛群被驱赶进青翠的山色深处。高亭足以令人欣悦，何况绿意刚刚变得丰厚。○挽悼胡休复庶常八章。休复兄于甲寅四月晦日卒于京城寓所，我当时就想为他作挽诗，却因心痛不能构思。偶尔一想到他，便悲伤哀悼，不能成章。今年五月，灵柩归来，我在路上迎接，稍稍次第写成八首。这是哭吊亡者的歌，不可以拿来讨论工巧或拙劣。唉，我兄弟很少，孤孤单单地叹息自己形影无依。自从获得如金石般的交情，道义便充满胸怀。我们都像南山中隐居的豹，各自擅长雕饰文章。哪里料到您会弃我而去，中途不能再同行。第二首。两次提携着走上长安，策马一鼓作气；杨子江边的船桨三次往返，终于成就万里声名。内心含有兄弟敬爱之情，还记得当年的誓言；归来后买山而居，因为薜荔又想起旧事，百般感触生出苦毒，竟甘心如食荠菜。第三首。癸卯年，我的父亲卒于癸丑年；先父在玉堂方寸之地先我而去，得到您的陪伴便格外光明。还没来得及燃起青藜杖，皇帝便报说玉楼已成。四月清霜降落，哀痛思慕什么时候才能平息？第四首。流言不可信，听到三次仍然怀疑；众人啧啧相传，仿佛已经成为真事，我只能强自持守，不使感情失控。一打开尚宝书，眼泪便如漏壶中的水一样涌出。稍稍分别时从前就已经醒悟而叹息，如今却怎能忍受长久相思？第五首。还不到十个月，已经两次夺走我的亲爱之人。梅岭高达千丈，道路艰险；燕山尘土飞扬十尺。旧衣上沾着污渍，新泪斑斑。锦绣的褥席已经错乱，老眼并不像东海那样广大，不久便会干涸成枯竭的河流。第六首。两个孩子已经先行，我随后赶来，却不久便再也见不到他们。苏门山中之人推挽着，仿佛彼此相趋，共同享受南面而王的快乐。梁间的笱哪里还来得及顾惜后来的次第？只怕鬼魂已经无知，在深松之间徒然洒酒祭奠。第七首。长夏迎接灵车，悲凉之中仿佛生出赤日。所经过的地方全是旧日遗迹，怎么能够甩袖而行、毫不在意？新栽的白杨萧萧作响，尚未栽下仿佛已经有声音。您真是钟子期，我则是范巨卿。第八首。遗留下来的文章有数十卷，既合于雅，也兼有风的传统。古人所说的三种不朽，您已经具备；可惜功业还没有崇盛。丹穴中有奇异的羽毛，如同太阳刚刚放出光明。姑且用这些来安慰活着的人，只是阴冥渺漠之中，又怎能相通呢？○忆念金陵。金陵的美景，是昔日的皇州；梦中还疑心自己在漫游。燕子矶头，春水上涨已满；莫愁湖畔，傍晚的烟霭浮动。陈家的玉树，隋家的杨柳；袖中有箜篌声，扇底有歌喉。听说长桥已经倾圮拆毁，秦淮河上的夜月，也不忍再想了。○七夕 家家户户都在乞巧，设置丝罗。为什么偏偏没有本领，反而要受天帝呵斥？今天星星稀少，天帝才开始整顿车驾；昨夜云气昏暗，织女已经停下了梭子。空闺中月色清冷，女子穿针引线；孤客衣衫单薄，叹息银河。大家共同怜惜天孙，怨恨她多次离别；却不知道人世间，更多的是愁苦。○经过宝应 小船遥遥指向远方，迷蒙的青草茂盛。宝应城头，乌鸦渐渐啼叫。美好的景致都在浓密柳树之外，客愁全在落霞以西。沙洲横陈在白月下，远远连到天边；岸边淹没在芦花中，芦花低低拂过水浪。北去的燕子、南来的鸿雁，整天飞过；可怜我行止未定，还没有安稳的栖身之处。○经过淮南 秋天万木凋零，思绪正悲哀；何况征帆又连着汉水驶开。北方的柳树也不能宽解羁旅之人的愁闷，西风偏偏裹挟着怒涛而来。并非没有浊酒可以面对淮水，反而遗憾黄花开满了旧台。假王王孙锺室的草木，到今天还有谁来祭奠芋羹一杯呢？○船停泊在东昌，听说那里有古楼，却没有能够登临；登上仲连台后返回。月色清冷，乌鸦啼叫，已经到了城郭门边。葳蕤还没有落下，鼓声却先传来。长堤横卧着柳树，烟霭从屋舍间升起。潮水退落，鱼梁旁水痕齐平地面。郊野原野一片赤色，环绕秦时楼阁，已经是黄昏。为了排解嘲弄而独自登上高台远望，只见飘渺的沧海从乱云间显现。○初次归来，童古佣来访 失意落魄地归来，本想闭门不出；却不堪刚下马，正好遇见你。我们这两个英雄已老的眼睛，互相摩挲着对看。冷暖交情，叹息起来实在难以说尽。忧愁深重，自己伤感，又增添了白发。话说得很长，却偏偏觉得黄昏容易到来。二十年的旧事，真好像还在昨天；还记得挑灯夜谈，细细订正文稿。

译○北归初坐听泉亭 久别青山，连梦中相逢也令人惊喜；仿佛遇见老朋友，共同席地而坐。溪边白芷新生，枝条抽蘖；山上的黄鹂还是旧日相识。名猿寉已经没有羁旅客愁的怨恨。烟云欣喜地依傍着昔日耕作之地。松风石气，寒意侵入骨髓；我仍穿着单衣，等待月亮升起。○经过快雪堂 荒榛蔓草覆盖了歌梁，可知这里就是当年的太史堂。老树映着朱色，仿佛衣袖回转；远峰浮着黛色，像女子眉毛修长。刚刚收录了文叔的名园记，早已断绝了香山中令的心肠。俯仰之间，新诗渐渐湮没；没有人再追思山阳旧日的赋作。○寄托对李长蘅的怀念，并索取他近来的诗文 没能在灵峰住上几时，巨灵含着沁水，薜荔女萝都讥笑你归来；满路都是紫色的莼丝。我却在空山中，菊花花蕊迟迟未开。清夜酒尽，谁来为我奏曲？丹枫映出容貌，题诗少文；我怀有烟霞之癖，特意寄到藤溪，请你为我医治。○观看长蘅作画 十日画一水，五日画一石；像你这样的本领，唯独不这样。片刻之间便有风雨，为什么如此急迫？潦倒的云烟，也令人怜惜。醉后题诗，是狂放的圣手草书；月明时放声歌唱，像老顛乘着船。斋头的子石，仿佛想要卖掉；且等在沧江边把岁月画尽。○霜降前一日怀念休仲 去年今天我还在黄河上漂泊，今年今天却在山的深处。白露浓重，惊觉自己成了客子。红树林木纷纷摇落，竞相辞别枝柯。节气临近重阳，心中多有慷慨。天高日落，烟萝铺满四野。美人没有到来，三径已经暮色苍茫。明月像弓一样，叫人如何排遣愁绪！○答复曹能始展示的《蜀草》蜀道向来相隔万里遥远，收到书信，惊喜它竟来自天涯。几行玄妙的草书，写出锦江的景色；一段奇异的缘分，夸耀汶岭的风光。持熊节的使者哪一年才能开拓两浙？鱼笺算来几天可以送到三巴？想借风询问君平的占卜；世事悠悠，而我的鬓发已经花白。○秋兴 树叶凋落，山中寒冷，鸿雁哀鸣。老年心怀惭愧，不好意思再去采北山的蕨菜。秋风催促络纬，织声凄凄，仿佛在织雨；劈开的芭蕉，叶叶张开。听说三空徒然上疏抗争，更担忧两部渐渐形成雷霆之势。谁来怜悯漆室中、秋江上的我？只好强饮浊酒、面对黄花，自我排遣。○灵隐寺 九里松树的树阴秀美而回环，石幢和宝刹直入云端。山从什么地方分身而来？溪水自从当年许由洗耳以来便流到这里。山间的雨使隋代以后的塔长久隐没，梵音从谢儿台上飘落。惭愧我朝夕登临，已经看得太多，却比不上延清那样有作赋的才华。○在涧西桥饮酒，同谷王贞伯、子山闻持树。石桥、碧涧，又有斜阳；人把高雅的情怀寄托在青山之间。入座便听秋声，催促树叶落下；酒杯当前，宿鸟惊飞，乱云归拢。僧人没有世俗的韵致供人排遣欢笑，酒散之后，任凭凉风恣意吹拂。昏暗中灯火穿过树林，灯影细小；草尖上的零露，遍遍沾湿衣裳。○岣嵝山房 求仙的盛事已经化为尘埃；选择此处筑屋，房舍高耸，仿佛驾临山谷。绝涧中翠色深浓，惊起鹿群；空廊里云气充满，误使禽鸟飞来。坟间仿佛还能闻到丹砂的气息，林外不时招来赤脚僧人相伴。泉水声、松涛声长久在耳边回响，确实不是丝竹音乐所能相比的悠然。○秋日书怀 隔年驱车奔走，悲叹夏天已逝；一整个春天高枕而卧，又惊觉秋天到来。哪一年杨叶才能射中？两度桃花开放，我已经漫游而过。蟋蟀在深秋庭院的草边鸣叫；海棠花红，纷纷落在涧西洲。不必瞪眼眺望中原景色，鸿雁背影和树林尽头，总会惹起愁绪。○记事 传言海上巨浪翻腾，乘潮而下的战船战绩显赫，俘获了许多敌人。可怜那些会说汉语的人，军门中已经奏响铙歌。中原百姓如鱼鳖般争夺三辅之地，帝王子弟以琼瑶般的气势壮大两河。人事与天时，难道没有安排吗？杞人又有什么办法使蓑衣下的渔生安稳呢？○挽张德懋 风度翩翩的美男子，究竟去了哪里？还记得在山中促膝交谈的时候。皇帝为楼阁落成需要彩笔，世人却说肺病像蛾眉般令人忧伤。百年之中雨断般的绝世才华，实在令人非常痛惜；同一辈的风流人物，还能再见到谁？我哪里敢执绋牵车为你送葬？邻家笛声已经传来，长久地含着悲哀。○咏杨明府在两湖的德政 在孝女祠边远望锦舟，琴瑟歌声忽然送来武林的秋意。一江南北，宛如衣带；今日百姓歌咏，正是把昔日的忧愁化开。其二 如今在关西又见到汉代那样的循良官员：引水入空堂，像张父老那样以琴瑟化民，不必再忧虑。多年以后，遮蔽成荫的堤柳，便会像召公的甘棠一样为人怀念。○寉冢 青山刺眼，映入酒杯；花神、月魄充满高台。忽然向浮云之外长啸一声，试问两位亡魂是否会归来？○山房堂牡丹 山中所谓九锡，也笑说没有多少；这里只有奇石、清泉和木叵罗。一点嫣红，撑住正午的阳光；不知道姚黄、魏紫，比起来又怎么样？其二 花上粉色的晕染如红潮，端庄地朝向人。雨晴晴雨之间，养护着花的精神。六桥的急管繁弦，芳菲还没有尽；只有这里，能够留住十日春光。其三 千百年来人们争相传诵供奉的诗篇，唐明皇李隆基化为灰烬已经很久了。即使没有妃子使倾城一笑，也不能让花王牡丹听到旧日的歌词。○和长蘅《画柳扇》诗 西湖十里，柳丝如发；最爱轻烟暮雨的时节。试问当世风流人物谁能相似？只有李郎笔下的柳枝，像舞动的腰肢。○在山中寄信给仲美 惭愧我没有人来，荒废了《蓼莪》之悲。邻家举行社日饮酒，足以高歌。平阳的小队人马跳起霓裳舞；闲闲经过秋风，却又是为了什么？○赠湖州康半刺 吴兴的旧事，足以歌唱；谁能和康侯的仁义相比？试问各地，尽在鄣西；开化之日，仿佛天也迁移，闽海因此化作恩泽之波。其二 千百年来相传，辅佐郡政实在艰难；颖川的声望功绩，从河南兴起。心如冰壶，清澈透亮，广大无边；人们把他比作苕溪夜月，供人仰望。其三 两岐的麦子秀出，稻花在秋日开放；乘打鸭船随意访察民情。船中人问：这是为什么？儿童们骑着竹马迎接，直到今天仍只说郭并州。其四 民间的口碑没有一天可以销毁；沉积在岘首山那样高，霅水那样深。可笑襄阳的邹从事，只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登临题咏之中。○梦见长蘅 故人的踪迹如今在哪里？一床凉席上，凉意冉冉生起。暖意送来，问候寒意，仿佛还像昨天；却承受不住秋色已经铺满高台。○梦见谷王 楼梁间落月，白得像霜。水深浪阔，鱼龙狂舞。广州距离这里五千里，一夜之间三次梦见那里，举杯相对。○代人挽悼岳父 岂敢说您有冰玉般的高誉；十年来蒙您提携，却只能在梦中相见，实在惭愧。我哭悼岳父，身后没有长物，只有满庭霜雪和一行诗句。○题写金相士册 口才像悬河，身形像野鹤；带着缠绕剑柄的短剑，夹着丹经。自己知道并不是封侯的骨相，却白白辜负了先生以青眼相看的厚意。○相者 胸怀有千仞之高，身长七尺；带着缠绕剑柄的短剑，又追逐帝京的尘土。刚劲有为的人，自然是谋划辅佐君王的人才；唐举何曾真正善于相人？○采莼菜 西湖四月，烟水一片平静；采莼菜的小船轻快地贴近水波。紫色的莼丝牵住山边落日，船家竞相学着渔歌唱出欸乃之声。其二 步兵偶尔想起山林，尚且保持着风流；说到今天，不知道千里之外是什么滋味？只等鲈鱼肥美、江水深广的时候。○答谢金浦凡惠赠的画 西子湖边春草生长，越王台畔晚霞明亮。知道你胸中的郁结无处寄托，哪里肯博取当年画苑中的声名。○寄给柴嘉定 美果车行，夹路飘香；练川如今成了小小的河阳。太冲也喜爱锦绣般的花朵，却不敢蒙头经过魏塘。《雪堂诗集》卷之三完 ●《雪堂诗集》卷之四 武林沈守正无回甫著 序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