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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雪堂集十三

雪堂诗集卷之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6–99 段

辛丑会墨□,余不甚满其首义,次义深服,三义服其才,而犹疑之,旋亦大赏。洎先生窓稿行,且读且快,且快且读,葢如吴道子过张僧繇画,三往三返,至寝□其下,不忍舍去也。始焉见其姿骨天成,神机横出,服其天;少焉见其毁律而律非,才而才愈疏实密,疑往亦来,服其神;进焉觉其神理俱在有意无意之外,服其人。尽而之天,久之与之相醉,不知其所自起,余亦无所用其知,知天之不可阶而升也。余既爱先生文,喜闻其轶事,或传先生性卞急,尝以小怒断一仆人手,几起大讼,奔入都。次年领南宫第一人,妻妾朋友无竟日之欢,小不合意辄推案掌面以去。余亲闻王回溪言,令同安时扑其修候隶人事也,彼目中乌知有县令哉?又闻先生有书舍在海岛中,一往月余不出,日拈经生义,始抱膝兀坐,巳升之几,巳盘上楝楹间,巳登屋上,或至忘食。比义成不得下,更怒骂,掷瓦石击其下人。先生没后,遗集行,有上龙江相公书,中皆幼直之言,功名富贵之士梦魂中咋指不敢道一字者,何况摇笔?其书固称拟然,久播人间,非畏而不敢上也。余习先生文久,知所传闻者皆眞,尝私评之,先生葢直行其信,不见世有豪杰,前有圣贤,何论卿相荣赫与浊世营营商淹速较毁誉为何事?所谓进取不忘其初,斐然成章,孔子之所谓狂也。近制冠南宫必列鼎甲,先生以不经意字画潦草抑居其下,座师冯琢庵规之选馆,且以生平书籍授之。先生问曰:“人何官不可居?必翰林为座师。”闭目不答。冯东省贤者也,闻先生言不媿,反以为不情,不及远矣。先生天人也,制义亦其糠粃之一,然无先生之胸怀,必不能极其至。后人慕其至而伪作旷达以求之,失之愈远。嗟乎!安得起先生而北面事之?因吴采于氏刻其制义,遂书胸中所欲言若此。

○胡休复手评诗义序

诗难言也。以经义言诗,尤难也。三百篇降,而骚而乐府而古选而近体,蝇袭蛙沸,宁复途咢巷讴劳呻康吟哉?诗去远矣,故曰难言也。况有韵易之,无韵一言广之,数百言以书生代田畯红女之舌,以括帖摹笙镛金石之音,伸纸和墨,强其胸怀之所无,手与口之所不了了,尚有诗乎哉哉?曰尤难也。虽然,抑有说焉。三百篇非生于情者乎?夫人哀至涕洟,欢剧抃舞,怒为叱咤,忧则歔吁,情之则也。然易水变征,壮士征剑;雍门再弹,齐后雨泣;秦娥改声,哀乐骤变,安在情能生文,文不能生情也哉?无论经义家,固鸿儒巨匠之所自出也。即卑卑占??毕方,其执笔为文也,穷索不巳,怦郁纷纭,朦胧焉,昭晰焉,少焉漫焉,络焉荡焉,鍧焉瞳忽以溢,辨忽以驶,笙镛金石间作于耳,田畯红女交触于躬,借他人之手口,抒千古之胸怀,此埘而犹能办,其孰生情?孰情生?必非眞入情者也。果尔,则有韵无韵一言数百言,亦影论耳,岂实相耶?抑又有说焉。思以穷情者也,识以定情者也,境以张情者也,才以□情者也。之四者工,则足以辅情,使之不朽;而拙亦足以掩情。文通偏长于徧拟,值其工也;灵运献短于邺中,值其拙也。然后世不闻轩江而轾谢者,以其皆返于情源,而非工拙之所得至也。斯又入情之所必詧也。余友胡休复,简远恬穆,读古人书与今人语,皆先意而解,真情种也。年少作诗,义寄托微妙,一本乎情。迩来益达于情之旨,思囿逾奇,识涂逾老,境辙逾玄,才铓逾宕。虽无情者见之,亦复鼻栩栩。近复手较十年作者,定为初二二义,即不能必其人,奇人老人玄人宕人,要不诡于情。其工者不啻陵江,即拙者犹不至失谢。噫!上下得失之林,惝怳有亡之际,又休复生情之日也。作者鉴者,无得于文之先,而拾人牙后,曰删后无诗,岂知诗者哉?诗难言也。

○广骚序

译辛丑年会试墨卷,我对它的首义不太满意,对第二义深为佩服,对第三义佩服他的才华却仍有疑虑,后来也大加赞赏。等到先生的窗稿流传开来,我一边读一边畅快,一边畅快一边读,大概就像吴道子经过张僧繇的画,来回看了三次,直到睡在画下,也舍不得离开。起初看见他姿态骨格天成、神思机锋横溢,佩服他的天分;不久又看见他破坏格律而并非真正违背法则,才华外露而实质更加严密,疑惑来去之间,佩服他的精神;再进一步,觉得他的神理都存在于有意无意之外,佩服他的人格。直到完全归于天成,久而久之与它一同沉醉,不知这种境界从哪里开始,我也无从施展自己的见识,只知道天道不是可以登阶上去的。既然我喜爱先生的文章,也喜欢听闻他的逸事,有人传说先生性情急躁,曾因一件小怒而砍断一个仆人的手,几乎引起大诉讼,便奔入京城。第二年考中南宫第一名,妻妾朋友没有一天能够尽欢,稍不合意就推倒桌案、打人耳光而离去。我亲自听王回溪说过,先生在同安任职时,曾扑打他所管辖的候补吏人;那些人在他眼里哪里知道县令是什么呢?又听说先生在海岛中有一座书舍,常常一去一个多月不出门,每天推敲经生义理,起初抱膝端坐,后来已经坐到几案上,又盘坐在楹柱之间,最后登上屋顶,有时甚至忘了吃饭。等到义理写成却无法收笔,他更加愤怒辱骂,投掷瓦石击打下面的人。先生去世后,遗集流传,其中有一封写给上龙江相公的信,通篇都是幼稚直率的话;功名富贵之士在梦中咬着手指也不敢说一个字,更何况提笔写出来呢?那封信本来可以称为拟作,但已经长久流传世间,并不是因为畏惧而不敢刊行。我的确研习先生的文章很久,知道传闻都是真的。先生大概只是直率地实行自己的诚信,看不见世上还有什么豪杰,眼前有圣贤,哪里还把卿相的荣显以及浊世中奔忙、拖延、计较成败毁誉当回事呢?这就是所说的‘求进取而不忘本初,文采斐然地成章’,也是孔子所说的狂者。近来制度规定,会试中式者必列入鼎甲;先生因为不经意,字画潦草,被压在下面,座师冯琢庵劝他入选翰林馆,并且要把自己平生的书籍送给他。先生问:‘什么官不能做?一定要让座师做翰林吗?’说完闭目不答。冯东省是贤者,听了先生的话并不惭愧,反而认为他不近人情;但他已经远远比不上先生了。先生是天人,他写制义不过是才华糟粕中的一部分;然而如果没有先生这样的胸襟,也一定不能把制义做到极致。后人仰慕他的极高境界,却假装旷达来求得它,反而离他更远。唉,哪里能够让先生复生,向北面拜他为师呢?于是吴采于刻印他的制义,我便把心中想说的话写成这样。《胡休复手评诗义》序 诗很难说清,用经义来谈诗,就更加困难。三百篇以后,出现了楚辞、乐府、古选、近体,像苍蝇般袭取、青蛙般喧嚣,哪里还会有道路上的叹咏、巷陌中的歌唱、劳苦时的呻吟、康健时的吟哦呢?诗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所以说难以言说。何况有韵的诗却用无韵的形式去解释,一句话的诗扩展成数百句话,用书生代替田间老农和织布女子的口吻,用概括文帖的语言摹写钟鼓、笙镛、金石的声音;铺纸蘸墨,强行写出胸怀中本来没有、手和口又无法清楚表达的东西,这还算是诗吗?当然更加困难。虽然如此,还是有话可说。三百篇难道不是产生于情感吗?人悲哀到了极点就流泪鼻涕,欢乐到了极点就拍手起舞,愤怒时发出叱咤,忧愁时长声叹息,这就是情感的常态。然而《易水》奏变调,壮士便拔剑;雍门再次弹琴,齐王后下雨般哭泣;秦娥改变声调,哀乐顿时转变。怎么能说情感可以产生文章,而文章不能产生情感呢?更不用说,经义家本来就是鸿儒巨匠的产物。即使是卑微鄙陋、见识浅薄的人,拿起笔写文章时也会不停穷索,心中怦然郁结、思绪纷纭,先朦胧、后清晰,一会儿漫漶,一会儿联络舒展,锵然的钟鼓金石声忽然交响于耳,田夫织女的生活又交触于身,借用他人的手和口,抒发千古的胸怀;这样的文章尚且能够写成,那究竟是谁在产生情感呢?谁能使情感产生呢?一定不是一个真正进入情感的人。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有韵、无韵、一句话、数百句话,也都只是影子般的议论罢了,哪里是真实相合的呢?还有一种说法:思考用来穷尽情感,见识用来确定情感,境遇用来张扬情感,才华用来【缺字】情感。这四者运用得好,就足以辅助情感,使它不朽;运用拙劣,也足以遮蔽情感。江淹长处在于广泛模拟,正是因为他技艺精工;谢灵运在邺中的作品暴露短处,正是因为他运用笨拙。但后世没有听说有人抬高江淹而贬低谢灵运,是因为他们都回归于情感的源头,而不是工拙所能达到的境界。这又是进入情感所必须明察的地方。我的朋友胡休复,性情简淡深远、恬静平和,读古人的书、听今人的话,都先领会其中的意旨再作解释,是真正的性情中人。他年轻时写诗,寄托意义微妙,完全以情感为根本。近来他更加通达情感的宗旨,思路范围更加奇特,见识道路更加老成,所处境界更加玄远,才华锋芒更加纵宕。即使没有情感的人看见这些,也会鼻息生动、心有所感。最近他又亲手校定十年来的作品,确定为初义、二义、二义;即使不能确定作者究竟是谁,奇人、老人、玄人、宕人,总之都不违背情感。精工的作品不只是超越江淹,拙朴的作品也还不至于失去谢灵运的境界。唉!上下徘徊于得失交错的领域,在似有若无、恍惚难明的时刻,也正是休复情感萌发的日子。那些鉴定作者的人,未能在文章产生以前得到其中的真意,却拾取别人的牙慧,说删掉后来之作便没有诗了,难道真懂得诗吗?诗是很难说清的。《广骚序》

今有人于此,游山川而不知领畧,遇美人而不能怀思,朝夕烟霞霜露之变,日动其肺肝,惊其毛发,而木然无情,不必从其人问文矣。何者?不通其意也。苟通其意,争担可以悟书,弄丸可以解鬬丁之刃,扁之轮,吴道子之画,颠倒出没,如以灯取影,无之不可。如其不然,目将疑耳,手将疑口,宁独南人不信有千人帐,北人不知有千石船也哉?屈原通三百篇之意者也。淮南王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离骚兼之。”今读其词,有一字似国风、小雅乎?否也。史称宋玉为原弟子,好文辞,乃不能舍师津筏而上之后之言骚者,祖焉,牢不可破。空同子乃曰:“汉无骚,谓汉无骚则楚有骚矣,楚亦安能有骚哉?独屈子有耳。”余为之说曰:“以有有之,则骚之道隘,离骚之后不复有离骚;以不有有之,谓屈子至今存可也。”司马相如深于骚者也,其论赋心广矣大矣。试读长杨、羽猎诸篇,有一字似骚乎?否也。后世知相如为赋圣,而不知其本于骚,使徒笑貌为之,纵方驾屈宋,亦骚之重儓耳。若相如者,善学骚者也,犹未甚也。三百篇广而骚,骚广而赋,体变气未变也。降至举子业,不啻远矣。乃有一人如巨先者,于数千年之下,号于人曰:“举子业与骚一道也。吾之举子业以广骚也。”人宁不掩耳反走哉?不知拘者形摹,解者意匠。形摹则唯恐不同,唯恐不同,虽以宋玉之好文辞,身为弟子,而大招、悲秋不能不压于离骚经之下。意匠则不妨为异,不妨为异,虽数百年有相如之赋,数千年有巨先之举子业,而不能不与九歌、天问鼎存于天地之间。今巨先文在左,即未可谓至之,其命意则古今豪杰之所不敢道者矣。独怪其盛年隽才,承祖父庥美,又未与闻国家之事,即小不遇,未可称伏枥与宗臣憔悴,殊不类,乃自言有其遇,故喜言骚,尚未脱千古骚人习气。余愿巨先益广之,使潇洒迈往之气溢于毫楮。它日当有进此者,即日痛饮读《离骚》可矣。

○选癸丑极玄序

凡物莫不有玄焉,匪玄不妙,匪妙不传。然最能误天下耳目者,必妙也。今夫长袖舒裾,熏香沐泽,士之妙也。顾韵人与俗子异好,餙者不辨也。施朱贴黄,明眸善盻,女之妙也。顾淑姬与市娼异好,色者不辩也。彼方为其所炫,引以为人世之奇,止此,乌暇思其所从来乎?持是以论文,则朤之或劲以柔也,泽之或腴以清也,脉之或坚以舒也,气之或豪以暇也,理之或沉以洁也,惛妙也。玄不存焉。今之作者掩于前人之妙,不克自极其玄;观者复为作者之妙所掩,又不能竭目力以极其玄。转盻之间,英华朽落,复为陈红,徒致感于风会之流,如江河之不可使上。呜呼悲夫!余非知文者,顾廿年于此,亦庶几见蔀蕾而知黄紫,尝杯勺而识渑淄者,不揣为是选。一切屏吾之虗气成见,务求作者当日之心。种种诸妙,日过于前,而目不受也。去取甲乙,似有不得自主者焉。因是思南海北海之心,亦若斯也巳。前乎我,后乎我者之心,亦若斯也巳。初机不喻尊宿,应无不喻流俗;不解豪杰,必无不解。其终不解且喻,是自与玄隔也。非作者之罪,亦非选者之罪也。此予命柡玄意也。客曰:昔唐姚合之选当世诗也,亦曰极玄。彼括三百年于百首,子选三年巳,不啻四锫之,乌乎极?乌乎玄?余曰:有一代之玄,有一时之玄,人心乘变而至极者也。选一代者,不敢轻进前之作者;犹选一时者,不敢轻退今之作者也。彼亦一玄,此亦一玄,各有攸当耳。是役也,余犹恨其刻也巳矣。

○选癸丑广玄序

广玄者,何?广极玄之未备也。士终年掺觚,鲜得当意。造物颠倒,遇合猝未易知。朝夕始终之变,有不自信者焉。此不可知者一也。或千金自享,呈之主者,主者不售。况才情之所骀荡,风月之所驱使。功令束缚之日,此或畏而恧焉,彼或赏而姑寘之。不可知者二也。又有不敢言者:豪杰之士,仰屋窃叹,虑亡不遇一知巳。比其遇也,所击节者,其生平之吐弃也;所涂饬者,其生平之宝惜也。则不服,不服则霄汉之感不足夺其肮脏之怀。且所与俱者,皆四海九州岛岛之人也。年不相若,学不相如,落落鸡羣,羞与哙伍。则以我中驷,驰彼下驷,亦情之必有也。虽不必尽然,何敢厚诬天下士?故夫房刻之权,可使智者驰,愚者骇,趋时者韦化茅靡,而谓足以尽三百五十人之长,余不敢信也。抑因是而又有感焉:终唐制诗,湘灵壹什,二苏试论,如出两人。胡注精之拙,游墨之工也。瓦注巧,金注惛,将今古之大情欤?由是言之,试义之不如房刻也。矜率之别也。有房刻,终不能废行卷也。广狭之辨也。合二玄以尽一时之骅骝騄耳,观极玄之所弃,与广玄之所收,因以窥当世之九方皋,则不佞窃取之意也夫。

○癸丑诗经房稿合选序

译譬如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游览山川却不知道领会其大略,遇到美人却不能产生怀想;早晚烟霞霜露的变化,每天都触动他的肺肝、惊动他的毛发,而他却木然无情,那么就不必再向这个人询问文章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不能通达其中的意旨。假如能够通达其意旨,即使是挑担,也可以悟得书中的道理;即使玩弄弹丸,也可以理解庖丁解牛之刀;即使面对扁鹊的车轮、吴道子的画,也能看出其中颠倒出没的妙处,仿佛用灯光摄取影子一样,没有什么不能领会的。如果不是这样,眼睛将怀疑耳朵,手将怀疑嘴巴,难道岂只是南方人不相信有千人帐、北方人不知道有千石船吗?屈原是通晓《三百篇》意旨的人。淮南王说:“《国风》喜好写男女之情,却不流于淫荡;《小雅》含有怨愤讥刺,却不失于乱杂;《离骚》兼有这两方面的特点。”如今读《离骚》的文辞,其中有一个字像《国风》《小雅》吗?没有。史书称宋玉是屈原的弟子,爱好文辞,却不能摆脱老师的津筏;后来写《骚》的人都以他为宗祖,这种说法牢不可破。空同子却说:“汉代没有《骚》;说汉代没有《骚》,那么楚国就有《骚》吗?楚国又怎么能有《骚》呢?只有屈子有罢了。”我替他解释说:“如果把‘有’理解为确实存在,那么《骚》的道路就狭窄了,《离骚》以后便不再有《离骚》;如果不把‘有’理解为固定的一种形式,说屈子至今仍然存在,也是可以的。” 司马相如是深得《骚》之精神的人,他谈论赋的本旨,广大而宏伟。试读《长杨赋》《羽猎赋》等篇,有一个字像《骚》吗?没有。后世只知道司马相如是赋的圣手,却不知道他的根本出于《骚》;假如只是徒然模仿外貌,即使能够与屈原、宋玉并驾齐驱,也不过是《骚》的重台戏罢了。像司马相如这样,是善于学习《骚》的人,却还不算达到了极致。《三百篇》由广博而成为《骚》,《骚》由广博而成为赋,体裁虽然变化,气韵却没有变化。降到后世举子业,距离就不止遥远了。却有一个像巨先这样的人,在数千年以后向人宣称:‘举子业与《骚》是同一道路,我的举子业是为了扩大《骚》。’人难道不会捂住耳朵转身逃走吗?他们不知道,拘泥的人只会摹拟形迹,通达的人则经营意境。只摹拟形迹,便唯恐与前人不同;即使宋玉爱好文辞,又是屈原的弟子,《大招》《悲秋》也不能不压在《离骚经》之下。经营意境,则不妨与前人不同;即使数百年后有司马相如的赋,数千年后有巨先的举子业,也不能不与《九歌》《天问》并存于天地之间。现在巨先的文章就在这里,虽然还不能说已经达到极致,但他的立意却是古今豪杰所不敢说的。只是令人奇怪的是,他年富力强而才华俊秀,又承受祖父的荫庇和美誉,还没有参与国家政事;即使略有不得志,也还不能称作伏枥的老马或憔悴的宗臣,实在不相类,他却自称已经得到际遇,所以喜爱谈《骚》,仍未脱离千古骚人的习气。我希望巨先把这种精神进一步发扬,使潇洒豪迈、勇往直前的气势充满笔墨纸张。他日若有人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进,那么当天痛饮并阅读《离骚》就可以了。《选癸丑极玄序》万物没有不具有玄妙之处的;没有玄妙便不能精妙,没有精妙便不能流传。然而最能迷惑天下耳目的,往往正是表面的精妙。比如长袖宽衣、熏香沐浴,是士人的外在精妙;但韵士与俗人的爱好不同,装饰者却不能辨别。施朱贴黄、明眸善盼,是女子的外在精妙;但淑姬与市娼的爱好不同,重视容色的人却不能辨别。他们正被这些东西炫惑,把它当成人世间的奇观,仅此而已,哪里有闲暇思考它们从何而来呢?拿这个道理来评论文章,那么文辞有时刚劲而兼柔和,光泽有时丰润而兼清雅,文脉有时坚实而兼舒展,气势有时豪迈而兼从容,道理有时深沉而兼洁净,这才是精妙。玄妙的根本却不存其中。如今的作者被前人的精妙遮蔽,不能穷尽自己的玄妙;读者又被作者的精妙遮蔽,也不能竭尽目力去探究其中的玄妙。转眼之间,英华凋落,又成为陈旧的红色,只能徒然对风气流变感慨,正如江河之水不能倒流。唉,真可悲啊!我并不是懂文章的人,只是研究此道已有二十年,也差不多能够见到草木的蕾而辨知黄紫,尝一杯一勺之味而辨识渑水和淄水,所以不自量力地编成此选。我把自己的虚浮之气和成见全部屏除,务求探求作者当日的本心。种种精妙每天从眼前经过,眼睛却不能接受。取舍甲乙,似乎有不能完全自主之处。因此想到南海、北海之人的心,大概也是这样罢了;在我以前和在我以后的人,其心大概也都是这样罢了。起初的机心不能明白尊宿之意,就一定不能明白流俗之意;不能理解豪杰,也一定不能理解普通人。最终既不能理解却又自以为明白,这是自己与玄妙隔绝了。这不是作者的罪过,也不是选者的罪过。这就是我命名为《极玄》的用意。客人说:‘从前唐代姚合选当时的诗,也称为《极玄》。他把三百年的诗概括在一百首中,您只选了三年的诗,规模还不及他的四分之一,怎么能称为极?怎么能称为玄?’我说:‘有一代的玄,也有一时的玄,这是人心随着变化而达到极致的结果。编选一代的作品,不敢轻率地抬高前代作者;正如编选一时的作品,也不敢轻率地贬低当今作者。他是一个时代的玄妙,我这是一个时代的玄妙,各自都有恰当之处罢了。只是这次编选,我还遗憾刻印得太仓促了。’ 《选癸丑广玄序》所谓《广玄》,是什么意思?就是扩大《极玄》所没有完备收录的部分。士人终年握笔,很少能写出合乎心意的作品。造化颠倒,际遇骤然发生,本来就不容易预知。早晚始终的变化,有时连自己也不能相信。这是第一种不可知。有的人拿千金换来的作品自我欣赏,呈给主人,主人却不肯购买;何况才情的纵放,常受风月驱使。功令束缚之时,这一篇或许使人畏惧惭愧,那一篇或许有人欣赏,姑且放置不用。这是第二种不可知。还有不敢说出的情况:豪杰之士仰面靠墙暗自叹息,担心终身不能遇到一个知己。等到遇到知己时,他所击节赞叹的,恰恰是自己平生抛弃的;他所涂饰称美的,恰恰是自己平生珍惜的。这样便不能服气;不能服气,凌霄汉的感激也不足以改变他刚直不屈的胸怀。况且与他一起应试的,都是四海九州的人。年岁不相同,学问不相当,孤零零地站在鸡群之中,羞于同庸人相处。于是用我的中等马去驾驭他的劣等马,也是人情必然如此。虽然未必全都这样,哪里敢过分诬蔑天下士人?所以,书坊刻印的权力,可以使聪明人奔驰,使愚人惊骇,使迎合时尚的人像韦草随风倒伏,却说它足以穷尽三百五十人的长处,我不敢相信。又由此产生感慨:唐代诗歌总集的编制中,《湘灵》一篇,二苏试作评论,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胡注的精细与拙朴、游墨的工巧,正像以瓦片下注却能取巧,以黄金下注反而昏暗,这大概就是古今的大情形吧?由此说来,科举试题的文章不如书坊刻本,是矜持与率真的区别。有了书坊刻本,终究不能废弃行卷,这是广狭的区别。把《极玄》和《广玄》合在一起,才能尽量搜罗一时的骅骝、騄耳;考察《极玄》所舍弃的和《广玄》所收录的,借此窥见当世的九方皋,这就是我私下取用它们的用意。《癸丑诗经房稿合选序》

房稿之刻,自癸未始。独经义如连鸡,终不得一。余选二玄,皆陈太仆邮致,较贾人最先。因属休复,征五房诗义,共寄文六百余首。大者方幅,小者薄号,十九未登木者,余汰其三之一,刻焉。全惟诗义之盛,莫如成弘。靡于嘉靖,振于隆万之初,而大衰于癸未以后。其病在活剥词赋,妄缀邪淫,如市娼倚门,越优傅粉,见之欲呕。间有一二俊人,工为致语,自咤传神,正在阿堵中。不知白蜡青蒲,咀嚼不永,寒汀落木,景物无多,亦岂诗人之遗则乎?今读诸公文,即纤浓长短不同致,大都清不削骨,华不伤肉,本之情性,鼓吹休明,是衰而复盛之机也。往吾党二三同调,见诗义之敝,忧形于色,亦尝两变其技,以砥狂澜。苐山林为政,止可动识微之豪杰;不如庙廊为政,并可以动耳食之常流。自古豪杰少而常流多,则是刻也,其大有功于诗义也夫。

○萧斋杂什小引

练川李长蘅庚戌下第,戏题长句,将次第斥卖其生平所爱翫,以糊八口。笑谓人曰:“此南归出帐也。”今读于王《以琴易粟诗》,不觉喷饭,何气味之佀也!我辈天与傲骨一具,既不肯苟富贵,又不肯徒贫贱,才情意气之所之,务求与俗子反,安得不穷?然始焉嘲谑,卒归嘻笑,攒眉之中大有眞适,亦非旁人所能喻也。于王,余师廷珍先生长子,挟声承号“顺风”,易呼假令稍浮沉贵人间,奚啻不躬?但日啮梁肉,与一穷于王扪腹弄操所得孰与多?余未见知先生时,先于课萟中与于王作合,巳进读其诗,巳习其人,无不幽古。顷得札,复云近颇精于禅,更余深信。它日于王未曾一字,余亦不能赞一词。是两人相视而笑,日也。

○松溪隐大题文选序

今之选刻畧有数端:一曰社选,二三同好,闭门造车,头攒耳摩,千金自享,即命世豪杰于此乎出?酰酱之具,亦或以之祸梨枣,费禇素焉。二曰征选,邮筒之檄,神马尻车,曾未移时,赫蹏堆案。大都一尊宿,辉映十余辈,司月旦者,怜才痻好,意杂出其间,安得精也?三曰房选,国门初悬,家负南董,其雅俗并收,贤钝偕赏者,十不一二。工拙繁简,还镜其人,但身入其中,便为一时之风气所转,文与人旋,失其重,此其大凡也。四曰小选,春容难粹,险绝多任务,此古巳然,非自今日。如震泽、毗陵当年撰结,宁止千百年之传,传而久者一二,游戏之余渖耳。人心好奇,膏盲通患,生生不穷。焉知来者先据其胜,宁非大情乎?五曰合选,其人亦必不可一世者,原本正始,旁揽江河,立凖考中,字栉句比,宁轻退古之先民,不妄进今之作者。推其意,殆将集四种之长而砭其短,然三长未备,五色或迷,赝古乖今,亦有未易衡量者焉。迩年惟符九明《文会编》大强人意,续刻行遂有弩末之恨,余子纷纷,谁之与阿?难可知巳。乃有五选之外,别起义例,论古不极其初,程萟姑寘其小。合则社与征弗弃也,不合即房弗收也。如吾友宋上木《松溪隐大题文选》者,余阅之约文二千余首,上自隆庆迄乎今兹,都为二集。其文理到审,脉脉清,程格格正,衡气气昌,定词而大要归之于神足。虽其意以逢年为主,然郁淬之中饶有神采,彀率之熟,并现工微,以意求之,无所不有,知上木之苦心矣。谚曰:跣则鹿,舄则肉。上木任其劳,海内享其逸。萟苑考功于斯为大。刻名《松溪隐》者,即上木隐处,老树偃蹇,苇竹蔽亏,樵牧偶至,疑是桃源。自《易》选行,松溪之名噪甚,遂多问津者。虽然,上木亦将出山矣。

○胡休复全稿序

译房稿的刻印,从癸未年开始。唯独经义如同群鸡相斗,始终不能统一。我编选《二玄》,都是陈太仆寄送来的,比较书商所取的最早。于是嘱托休复征集五房的诗义,共寄来文章六百多首。篇幅大的成册,小的成薄本,其中十九份尚未付梓,我删去三分之一,刊刻出来。总体说来,诗义的兴盛没有超过成化、弘治;嘉靖时衰落,在隆庆、万历初年振兴,而癸未以后又大为衰败。它的弊病在于活剥词赋,胡乱缀合邪淫之辞,如同市娼倚门、越地优伶傅粉,看见便令人作呕。偶尔有一两个俊才,擅长写铺陈之语,自以为传神,其实正在眼前俗套之中。他们不知道白蜡、青蒲,咀嚼不能长久;寒汀、落木,景物也没有多少,这难道是诗人留下的法则吗?如今读诸公的文章,虽然纤细、浓厚、长短各不相同,大体都清雅而不伤骨,华美而不伤肉,根本出于性情,歌咏太平,这是衰败之后重新兴盛的契机。从前我们同党二三位志趣相投的人,见诗义衰敝,忧虑显现在脸上,也曾两次改变技法,以挽救狂澜。只是山林中的作为,只能触动识微的豪杰;不如朝廷中的作为,连耳食之徒和普通人也可以触动。自古豪杰少而普通人多,因此这次刻印,对于诗义实在大有功劳。《萧斋杂什小引》练川李长蘅在庚戌年落第,戏作长诗题写此事,准备逐件卖掉平生所爱玩赏之物,来养活八口人。他笑着对人说:‘这是南归时的出帐。’如今读于王的《以琴易粟诗》,不觉喷饭而出,为什么气味这样相似呢!我们这一辈人天生就有一副傲骨,既不肯苟且求取富贵,也不肯白白守着贫贱;才情意气所趋,必定要与俗人相反,怎么能不贫穷?然而开始是嘲笑戏谑,最后归于嬉笑;在皱眉忧愁之中却有很大的真正适意,这也不是旁人所能理解的。于王是我老师廷珍先生的长子,凭借声望承袭字号‘顺风’;假如稍稍沉浮于贵人之间,岂止是不亲自劳作?但每天吃着高粱厚味,与一个穷困的于王摸着肚子吟诗所得相比,哪一个更多呢?我还没有认识先生时,先在课艺中与于王结交,后来读他的诗,已经了解他这个人,无不幽深古雅。不久得到他的书信,又说他近来颇精通禅学,这使我更加相信他。将来于王即使一字不写,我也不能为他赞美一句。这就是两个人相视而笑的日子。《松溪隐大题文选序》如今选文刊刻大致有几种:第一种叫社选,二三位志趣相投的人闭门造车,头挨着头、耳碰着耳,自己花千金享用,难道一代豪杰就从这里产生吗?即使是酰酱之类的器具,也可能拿它来祸害梨枣,浪费纸张。第二种叫征选,用邮筒发出征稿檄文,快马传递,片刻之间,赫蹏便堆满案头。大抵一位老前辈光照十几个人,主持品评的人怜惜才华、喜好文章,私意杂在其中,哪里能精确呢?第三种叫房选,国门刚刚悬榜,家家自负有南董之才,却把雅俗一并收录、贤愚共同称赏,十篇中也未必有一两篇。工拙繁简,仍然照见作者本人;但一旦入选,便会被一时的风气所转移,文章和作者一同改变,失去原有的分量,大体就是这样。第四种叫小选,春日般的容色难以纯粹,险僻绝妙之作多有过分之处;这自古如此,并非从今日才开始。像震泽、毗陵当年编撰的作品,难道只是流传千百年吗?能够流传长久的不过一二篇,其他只是游戏之余留下的墨迹罢了。人心喜好奇异,积久成病,代代相传而没有穷尽。哪里知道后来者先占据它的胜处,难道这不是大情势吗?第五种叫合选,其编选者也一定是眼界不凡的人;以正始为根本,旁取江河百家,树立标准加以考核,逐字逐句比较,岂肯轻率贬退古代先民,也不妄自抬高当今作者。推究它的用意,大概是要集中四种选本的长处而针砭它们的短处;然而前三种长处尚未完备,五色杂陈也可能迷惑人,仿古而违背当今之情的作品,也有不容易衡量的地方。近些年只有符九明的《文会编》最能令人满意,续刻流行以后却有强弩之末的遗憾,其他人纷纷编选,又有谁能与之相比呢?实在难以知道。于是有人在五种选法之外另立义例:评论古文不追究其最初源流,科举文章姑且放在一边。合乎标准的,社选与征选都不放弃;不合标准的,房选也不收录。像我的朋友宋上木的《松溪隐大题文选》,我读了其中约二千多篇文章,上自隆庆,直到如今,合为两集。文章义理通达而审慎,文脉清润绵密,格调端正,气势昌盛,最后把用词归结到神采充足。虽然他的主旨以逢年应试为重,但在郁积淬炼之中富有神采,熟练的规模法度和微妙的工巧一同显现;用意来求取,无所不有,可以知道上木的苦心了。谚语说:赤脚走路便像鹿,穿鞋走路便像肉。上木承担了劳苦,海内人士享受了安逸。对文艺园地考核功绩,这实在是一大贡献。刻名为《松溪隐》,是因为那正是上木隐居的地方;老树高低曲折,芦苇竹林遮蔽,樵夫牧人偶然来到,还以为是桃源。自从《易》选流行以后,松溪的名声非常显著,于是来探访的人就多了。不过,上木也将要出山了。《胡休复全稿序》

往岁辛卯,休复始与卓子去病行习常斋稿于南都。是时海内方务壮声大气,而二子独为清微之言,士皆哗之。唯一二老宿如陈子有、冯开之辈击□叹服。今刻中尚存什一。标习常者,志初也。弹指二十三年,休复之历涉屡更,其为技亦屡迁:由清微而渊茂,由渊茂而广大,由广大而横溢。柳堂北游二编,皆两年间近作也。海内艳休复之遇,谓以休复之才之养,技不至此终不逢年;或者为依附名理之言。又谓浸假不变而竟其所至,未知二百年来谁堪匹敌。惜乎其创义以渡江也。两者皆名,能知休复者,究之与耳食无异。休复邃于经术,年十七八即与去病下帷疏易,自王辅嗣以下皆有推敲。平常好读奇书,自丘索以及外家稗杂,无所不览。独不能跳时以自显,故帖首伊吾,作经生家言,实非它经生比也。其时而清微,而渊茂,而广大,而横溢,亦性灵之所栖泊,风气之所驱使,才情之所怡悦,傅会以成,似乎各一家言。不知休复自以其不变为变也。辟之老于兵者,或用寡,或用众,或刁斗自严,或解鞍却敌,以至市人可战,女子可阵,其运用之妙必难告人,人但惊其五花六出之奇而巳矣。故文有茧丝牛毛而非清微也,夏云□□而非渊茂也,江吞河驶而非广大也,牛鬼蛇神而非横溢也。此其间未易言矣。三编皆休复自定,其间甘苦得失应有独解。即廿年末契如不佞,犹觉此外尚多遗美,则亦犹夫惊其五花六出者焉耳。

○胡休诗经全稿序

余生抱枤杜踽踽之感,窃慕伐木嘤鸣之义。少时从谷王案上读休复制文,归而魂交须眉,如刻越三年,始得把臂,不自知其酥乳之合也。因遍见去病子往,相与定交,不知古所谓牙期庄惠如何。我数人自谓相视莫逆者矣。一辈沉沦奄忽廿载,独休复先成进士,旋入木天,吾党差生色笑忭。未两月而谷王客死粤东,又二百五十四日而休复无禄于燕。嗟乎!未免有情,安能堪此?休复初第时属余序书义,巳复致一札云:“诗义亦必子序之。”曾未捉笔,更罹新痛,余忍再序休复文哉?追忆巳酉舟中联床夜语,休复论唐人诗曰:“初唐意在神足,足则不暇顾其貌;盛则淡其淡,非今人之淡也。中晚丽而不淫,其丽也时为之,其不淫则诗人之则也。”余曰:“子非论唐诗也,自论诗义也。子以二十年具唐人之三变,子知之乎?”休复笑而不答。休复诗义变与书义俱详,具余前序中,大抵本之性情,纬以经史,或如微阳古松,或如明月在地,或如落花丰艹。笔驱神运,各极其诣,有不知其至而至焉之□。代斲则伤,俲颦必丑,不入其室者,不得其解,亦不知其难。嗟乎!人琴俱亡,神理偕往,不朽者翻托之易朽以传。余展是编,眞不啻山阳之笛,西门之棰矣。讵曰忍序?忍弗序也哉!

○邹侯肇敏扈冶斋诗义序

译往年辛卯,休复才开始和卓子去病在南都刊行《习常斋稿》。当时海内正致力于宏壮的声势和气魄,只有二人独作清微之言,士人都哗然非议。只有一两位老前辈,如陈子有、冯开之等,击节叹服。如今刻本中还保存十分之一。题作《习常》,是为了表明最初的志向。转眼二十三年过去,休复所经历的事情屡屡变化,他的技法也屡屡迁变:由清微变为深厚茂密,由深厚茂密变为广大,由广大变为横溢。柳堂北游二编,都是两年间的近作。海内艳羡休复的际遇,说凭休复的才华和修养,如果技法不到这种程度,终究不会遇到好年景;也有人把这看作依附声名义理的话。又有人说,假如浸润渐进而不改变,最终达到他的极致,不知二百年来有谁能与之匹敌。可惜他最初创立的义理是在渡江之后才形成的。这两种说法虽然都有名声,但真正了解休复的人,究其根本与道听途说没有不同。休复精通经学,十七八岁时就与去病闭门研究《疏易》,从王辅嗣以下的说法都加以推敲。他平常喜欢读奇书,从《丘索》直到诸子外家和稗官杂说,无不浏览。只是不能超越时代来自我显扬,所以帖首作‘伊吾’,写经生家的言论,实在不是其他经生可以相比的。他有时清微,有时深厚茂密,有时广大,有时横溢,也是性灵所寄托停留之处、风气所驱使之处、才情所感到愉悦之处,附会融汇而成,仿佛各自形成一家之言。却不知道,休复正是把自己的不变当作变化。譬如老于用兵的人,有时使用少数兵力,有时使用多数兵力;有时用刁斗使军纪严明,有时解鞍退避敌军;甚至让市井之人可以作战,让女子可以列阵。他运用的妙处必定难以告诉别人,人们只惊叹于他五花八门、变化多端的奇妙罢了。所以文章有像蚕丝牛毛那样细密的,却不一定就是清微;有像夏云[缺字]那样的,却不一定就是深厚茂密;有像江河吞吐奔流那样的,却不一定就是广大;有像牛鬼蛇神那样的,却不一定就是横溢。这里面的差别很难说清。三编都是休复亲自编定的,其中甘苦得失应当有他独到的理解。即使像我这样与他交往二十年的老朋友,也仍觉得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遗留下来的美处,那也不过像人们只惊叹他的五花六出一样罢了。《胡休复诗经全稿序》我一生怀有如《枤杜》中孤独踽踽的感慨,私下仰慕《伐木》中朋友相应和的情义。年轻时,我在谷王案头读休复所作的制文,回去后魂魄仿佛与他的眉宇相交;过了三年,才终于能够与他握臂相见,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多么融洽的契合。于是又遍见去病等人,彼此结为好友,不知古人所谓牙期、庄惠的交情究竟如何。我几个人自以为已经达到了相视莫逆的境界。一群人沉沦困顿,转眼二十年过去,只有休复先考中进士,随即进入翰林院,我们这些朋友才稍稍有了光彩,欢笑喜悦。不到两个月,谷王客死粤东;又过二百五十四日,休复在燕地无禄而死。唉!既然有感情,怎么能承受这种事情?休复初中进士时嘱托我为他的书义作序,后来又寄来一封信说:‘诗义也一定要由您作序。’我还没有动笔,就又遭遇新的悲痛,难道我忍心再次为休复的文章作序吗?追忆己酉年船中同床夜谈,休复评论唐人诗说:‘初唐诗意在于神采充足,神采充足便无暇顾及外貌;盛唐诗看似平淡却有深厚意味,不是今人所谓的平淡。中晚唐诗华丽而不淫靡,它的华丽是时代造成的,它的不淫靡则是诗人的法则。’我说:‘你不是在评论唐诗,正是在评论诗义。你用二十年的时间具备了唐人的三次变化,你自己知道吗?’ 休复笑而不答。休复诗义的变化,与书义一同详见我前面的序文。大体上根本出于性情,以经史作为经纬;有时像微弱阳光下的古松,有时像明月照在大地,有时像落花和丰草。笔力驱使,神思运行,各自达到极致;有一种不知它如何到达却自然到达的[缺字]。模仿别人便会受伤,东施效颦必然丑陋;没有进入他的门室,便无法得到其中的解释,也不知道其中的艰难。唉,人和琴都已亡故,精神道理也一同离去;不朽之物反而借托于容易朽坏之物而流传。我展开这部稿本,真不亚于在山阳听笛、在西门听棰击之声。难道说忍心为它作序吗?又怎么能忍心不作序呢!《邹侯肇敏〈扈冶斋诗义〉序》

今之受诗者,皆言诗,未必其眞知诗也。诗有体:风之体,讽宜纡以微;雅之体,正宜切以庄;颂之体,容宜穆以雍;正之体,平宜婉以长;变之体,杂宜望以思。然人之才,源风则易丽而近淫,源雅则易严而寡韵,源颂则易夸而乏深。况工愁餙涕,行路必不兴哀;学步效颦,识者增其丑鄙乎。由此言之,诗之难也,非止体有五难,才有三易,亦人情之未眞耳。诗曰:「唯其有之,是以佀之。」彼三百篇,皆中于肌肤,摇于心髓,迫喉扼吭,不得巳而声焉。而我处千百世之下,以局外之身,规模故牍,而约畧言之,无异倦后之吁,梦中之呓,是以远也。如是,将三百篇之后遂无诗?秋曰:不然。宣尼言「兴于诗,使人心无诗,安得而兴之」。唯是高明渊湛之士,深情素气□诗独近,而又博雅以广其趣,专一以迎其来,钩索以极其变,渟蓄以汲其深,夫固巳日寘其身于诗人之总途矣。夫然后笔为灵药,楮作兴会,有诣必极,无往不穷,综七情,汇万类,缩千百世于双瞳十指之下,而唯吾驱使。虽然,难言之矣。余结发受诗,所心服者唯王、唐、汪、向。今则我邑侯邹肇敏先生,先生常有诗删行世,奉为功令,不敢赞一词。今得畼读其《扈冶斋稿》,无论向之所谓五难三易者,弄丸以解,即余生平所犹夷不足于诸先民者,至先生而更无遗憾。葢先生之尊人正之先生,牛耳诗坛,直追正始,先生渊源有自,所谓日寘身于诗人之总途者,宜乎其无不宜,无不有也。汉伦父子受诗者:若包咸之子福也,黄谠之子容也,诩也;韦贤之子玄成也,赏也;皆受鲁诗。张鄞之子湛也,晨也,受齐诗;孔子建之子僖也,贾徽之子逵也,皆受毛诗。当时诸儒分治一经,各守其家说,不相假借。然解经经明,餙吏吏治,其显者出入卿相,为帝者师。论者谓汉儒经学较宋为实。正之先生未竟以开先生,先生复以敝邑为奏。刀之始,夫诗者,持也。治经生,则持经生之心;宰一邑,则持一邑之心。它日为帝者师,则持国是。眞儒实效,固如是。区区汉儒,乌足道哉!

○对山集序

译如今接受诗学的人,都在谈诗,却未必真正懂得诗。诗有不同体制:《风》的体制,讽谏应当曲折而含蓄;《雅》的体制,正言应当切直而庄重;《颂》的体制,仪容应当肃穆而雍容;正体的体制,平和应当婉转而悠长;变体的体制,杂取诸体应当仰望而寄托思念。然而人的才性,取法《风》便容易华丽而近于淫荡,取法《雅》便容易严峻而缺少韵味,取法《颂》便容易夸张而缺乏深度。何况勉强制造愁苦、装饰眼泪,行路之人一定不会因此产生哀伤;学人走路而效仿西施皱眉,懂得的人反而会增加对其丑陋鄙俗的认识吗?由此说来,诗之难,不只是体制有五种难处、才性有三种容易偏失,也是因为人情未必真实。《诗经》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种情实,所以才能表现得相似。’《三百篇》都深入肌肤,震动心髓,压迫喉咙和咽颈,不得已才发出声音。而我们处在千百年之后,以局外人的身份仿照旧稿,大略说出它们的意思,无异于疲倦之后的叹息、梦中的呓语,所以相距遥远。这样说来,《三百篇》以后难道就没有诗了吗?秋说:不是这样。宣尼说‘兴起于诗’,如果人心没有诗,怎么能由诗兴起呢?只有那些高明深沉的人,深情和本真之气接近于诗,又以博雅来扩大诗趣,以专一来迎接诗意,以钩索来穷尽变化,以涵蓄来汲取深处,他们本来已经把自己置身于诗人的总道路上了。这样以后,笔便成为灵药,纸便成为兴会;有造诣就必定穷尽,所到之处没有不能达到的;统摄七情,汇聚万类,把千百年的事物缩纳在双眼和十指之下,任凭我驱使。不过,这实在难以说清。我从年轻时接受诗学,内心真正敬服的只有王、唐、汪、向几家。如今我们邑侯邹肇敏先生,常有诗删流传于世,我奉为功令,不敢增赞一句。现在得到畅快地读他的《扈冶斋稿》,不论前面所说的五难三易,都像玩弄弹丸而能解开一样;即使是我平生对诸位先民尚有犹疑和不足之处,到了先生这里也再无遗憾。大概先生的尊人正之先生,是诗坛盟主,直追正始;先生的学术渊源有自,所谓每天把自己置于诗人总道路上的人,当然无所不宜、无所不有。汉代师承诗学的父子有:包咸的儿子福,黄谠的儿子容、诩,韦贤的儿子玄成、赏,都接受《鲁诗》;张鄞的儿子湛、晨,接受《齐诗》;孔子建的儿子僖,贾徽的儿子逵,都接受《毛诗》。当时诸儒分门治一经,各自守护本家的学说,互不借用。然而解释经书使经义明白,装饰吏治使政治清明,其中显达的人出入卿相,成为皇帝的老师。评论者说,汉儒的经学比宋代更为切实。正之先生没有完成的事业,用来启发先生;先生又把它施用于敝邑。‘诗’字的本义,是持守。治理经学生,就持守经学生的心;治理一个县,就持守一县人的心;将来成为皇帝的老师,就持守国家的大义。真正的儒者和实际的功效,本来就是这样。区区汉儒,哪里值得一提呢!《对山集序》

文之不能不今也,非才降也,气降也。何代无才?才何必不逮古?读古乐府,何不如三百篇也?读史汉,何不如典诰也?唐之文,宁无一字追汉?终唐文也。宋之诗,宁无一字入唐?必宋诗也。无如气何也?人在气中,如鱼在水,不自知也。虽有豪杰,不过识气之先,壮其所欲行,节其所当止,究亦终为气用,而人辄以转移拨定之大力归之,不几为造物笑乎?今学士所亟称者,无如唐昌黎,宋庐陵。夫以元和之饾饤也,势必为广大微,昌黎将不变秋。以至和之北轧也,势必为平夷微,庐陵将不更乎?特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其受气灵,其服早,故人以功诵二公。假令其时旧习未熟,新机芚乎未开,虽嚆矢,谁其应之?往时功令尝严矣,朝降一纶焉,曰「正文体」,而十五省之录更甚也。夕降一纶焉,曰「正文体」,而南宫之录又甚也。彼拘儒犹然执崇雅黜浮之说,是恶知雅杜周曰:「前王所是,是为律;后王所是,是令。」才士操不律,如老吏断案,见法辄取,奏成手中耳,亦乌能舍吾所好以从令为哉?即如丙辰会有奇变,士之不遇者诧为阳九,今其牍具在,如江阴之李,晋陵之邹,桐城之阮,武塘之钱,无险不穷,无幽不探,无境不诣,无翳不开,然犹曰汗血之骏,不肯以一日易千秋。它如信安方孟旋,会稽刘特倩,固陵黄大年,公安袁小修,泰和萧伯玉,其人皆老困名场,往时亦尝语人曰:「吾且渡江,吾且诡遇。」令其文又何趣高领深穷,工尽致之若是也哉?予因是窥二窍焉,曰广,曰翻。凡一义初??立,一境始转,未有不疑骇半者也。豪杰起而畼之,譬之畏骑者引之翫盘山走坂之乐,未操舟者与之谭风涛溟渤之奇,不独释然解,且攘臂从之矣,此广之说也。广极矣,餍而思复,于是予之以翻。厌刍豢者思珍错,洎珍错之倦也,仍以刍豢;厌丝竹者思讴吟,洎讴吟之倦也,仍以丝竹聪明代起,生生不穷,人与人自相乘除,未之或知。彼不能为先者,皆受气不足者耳。故夫能为者,才也;不能为者,气也。才不能不为,气用所以成一代之运,不相借也。故曰:气降,非才降也。客曰:「子言似矣,对山之义何居?」予曰:「予爱山,故偶题之。虽然,说山亦可憎。岩壑者,俗子也;日用不知其趣者,樵牧也。一丘一石,不信天地之大者,山癯也。好幽怪而不适用者,羽童枯衲也。山有情性形态,不与焉。山形学学耳,尧尧耳。耀之以日,滃之以云,迷之以雨,幻之以朝夕,缀之以草木,百态横生。不通其情性形与态,皆得以乱之,眞山遁矣。」昔有对山者,李龙眠画山庄渔樵泉石,不问而知其名,意通于山也。吴道子图嘉陵山水,解衣盘礴,一夕而毕,山通于意也。夫文亦若是耳。故了于心者,必了于手;了于手者,必了于目。如其不然,必非予向所谓得气之先者也。予非其人也,理固如是矣。

○存玄四选八体序

译文章不能不带有当代特色,并不是才华降低了,而是气运降低了。哪个时代没有才华?才华何必一定不及古人?读古乐府,为什么不像《三百篇》?读《史记》《汉书》,为什么不像典诰?唐代的文章,难道没有一个字追得上汉代吗?但终究是唐代文章。宋代的诗,难道没有一个字进入唐代境界吗?但必定是宋诗。没有办法对付时代气运。人处在气运之中,就像鱼处在水中,自己不知道。即使有豪杰,也不过是先觉察到气运,壮大自己想要实行的,节制自己应当停止的,最终仍被气运所利用;人们却总把转移、拨定时代的大力量归给个人,岂不是要被造物者嘲笑吗?如今学士最急切称道的,没有超过唐代的昌黎、宋代的庐陵。元和年间文风琐碎堆砌,形势必然会趋向广大深微,昌黎难道会不改变吗?至和年间文风偏狭逼仄,形势必然会趋向平正简易,庐陵难道会不改变吗?只是他们所谓豪杰之士,承受的气运灵秀,服习得又早,所以人们用成就来称颂二公。假如当时旧习尚未成熟,新机尚未萌发,即使他们发出最初的声响,又有谁来响应?从前科举功令曾经很严格,早晨下达一道诏令说‘端正文体’,十五省的录取反而更加严重;晚上又下达一道诏令说‘端正文体’,南宫的录取又更加严重。那些拘泥的儒生仍然执守崇尚雅正、排斥浮华的说法,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雅正?杜周说:‘前代君王认为正确的,就是法律;后代君王认为正确的,就是命令。’才士掌握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法则,就像老吏审案,见到法条便取来套用,只求把奏案完成在手中,怎么能舍弃自己的所好而听从命令呢?就拿丙辰年会试发生的奇异变化来说,那些不得志的士人惊诧地把它说成阳九之厄。如今他们的文稿都在这里:江阴的李氏、晋陵的邹氏、桐城的阮氏、武塘的钱氏,无险不穷究,无幽不探寻,无境不抵达,无障蔽不揭开;然而还说自己是汗血之骏,不肯用一天的声名换取千秋的流传。又如信安方孟旋、会稽刘特倩、固陵黄大年、公安袁小修、泰和萧伯玉,他们都在科场中年老困顿,从前也曾对人说:‘我将要渡江,我将要以诡异的方式求取机会。’假如让他们的文章又何以能达到这样高远、深邃、穷尽、精工而有情致呢?我因此窥见两种诀窍:一是扩大,二是翻转。凡是一个义理初次确立、一个境界开始转变时,没有不使一半人疑惑惊骇的。豪杰出来把它加以畅通,譬如害怕骑马的人,被引导去玩盘山走坂的乐趣;从未驾船的人,与他谈论风涛溟渤的奇观;他不但释然明白,而且挽起袖子要跟随,这就是‘广’的道理。扩展到极致以后,满足了又想回转,于是我再给它以翻转。厌倦粗食肉食的人会想吃珍馐,吃腻珍馐以后仍会回到粗食肉食;厌倦丝竹的人会想听歌唱,听腻歌唱以后仍会回到丝竹。聪明才智不断代代兴起,生生不息;人与人彼此相乘相除,其中的变化无人能够预知。那些不能成为先导的人,都是因为所受的气运不足。所以能有所作为,靠的是才;不能有所作为,靠的是气。才华不能不有所作为,气运的作用则用来成就一代的局势,二者不能互相替代。因此说:是气运降低了,不是才华降低了。客人说:‘您的话似乎有道理,那么《对山集》的意义在哪里?’我说:‘我喜爱山,所以偶然用它题名。不过谈山也可以令人厌恶。只看到岩壑形貌的,是俗人;每天使用山却不知道其中趣味的,是樵夫牧人;只见一丘一石而不相信天地广大的人,是山中的瘦人;喜好幽怪而不切实用的人,是羽衣童子和枯槁僧人。山的情性、形貌、姿态,都不在这些说法之中。山形有的重叠,有的高耸。用太阳照耀它,用云气笼罩它,用雨使它迷蒙,用早晚变化使它幻化,用草木点缀它,于是百态横生。不通达它的情性、形貌和姿态,便都可以扰乱它,真正的山就隐遁了。’从前有位对山很有心得的人,李龙眠画山庄中的渔樵、泉石,不必询问就知道名称,因为他的心意与山相通。吴道子画嘉陵山水,解开衣襟盘腿而坐,一夜之间完成,因为山已经通于他的心意。文章也是这样。凡是在心中明白的,一定能在手上表现出来;在手上表现明白的,一定能在眼中看明白。如果不是这样,就一定不是我前面所说的那种首先得到气运的人。我并不是那样的人,但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存玄四选八体序》

孟子曰:「诗亡,然后春秋作。是春秋之作,以存诗也。夫诗之教婉矣。新台矢口于戚施,而不言聚尘;何事巷伯,疾首于投畀,而不指罔极;何人?犹有忠厚之遗焉。若春秋,则孔子之刑书也。后人嗅之,尚谓有血气。试与三百篇温柔敦厚之旨并陈,奚啻径庭?学士家童而习之,徒顜顸。子舆一语,既不生疑,又不求其所以合,抑又何哉?尝试思之:人有性情,不能无善败;有善败,不得无愉戚;有愉戚,不能无美刺。丰镐之前,无雅颂,非无美也,无容美也;陈灵之后,无变风,非无刺也,不屑刺也。江河日下,无容美刺之芯巳远,而不屑羙刺之日常多,非止不屑巳也,且化而为不忍。不忍不美刺,春秋之所以续雅亡也。然则春秋之存诗,非能存其文也,直存其意巳耳。二经皆更大圣人手,而用心之苦,春秋较深。惟得其意,故采摭一代而一代之精神宛然,慕画一人而一人之风采宛然,令人展卷而凛如深思而未竟,亦何异乎三百篇也?二经之所谓意,仲鲁之所谓玄也。仲鲁之选存玄也,凡四变而益新。悬之国门,纸价为贵。是役也,征文万余,入彀者不及千首,犹之春秋然。往狎主如桓文,葵丘河阳,不任予也;贤如季子,即外夷不任弃也。令人一披览而识其人之消长,与其时之盛衰,虽千百人之结撰,如出一手。此存玄之所以独步也。说者或病其详今而畧旧,予曰:是亦在春秋。孔子序二百四十二年之事,而定哀之册三倍,隐桓亡者续之,因也。续者存之始也。春秋之后有楚汉,有阳晋,有十六国,历代之有编年史,皆春秋也。若夫旧则前人备之矣,又何赘乎?然则八体者何居?曰:亦犹春秋之有例也。一例之中,长短互见;一体之内,轻重攸分。微而显,志而章,使人会而自得焉。此春秋志也。予闻仲鲁下帷两月而业始竟,游夏不能赞一词,则仲鲁之于存玄,殆无狩。」麟以后□笔乎?予因是,且以窥仲鲁之玄焉巳。

○西湖诗社序

西湖皆诗料也。而生长于斯者,习焉而不知。谬称诗者,妄谓五七字与时萟不相通。彼于笔墨趣中,犹作二见,安望其领畧山水哉!昔之论文者曰: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西湖之所少者,非象也。朝夕烟霞,风雨云日,与夫艳桃秾李,桀构名蓝,士女靓妆,高流楚制,紫骝影断,白舫声低,种种诡异,不可名状,湖无不有,有无不奇。患我之意薄,不足以发之意,果相当,不患其不足以供我也。诸君皆西湖之秀也。方堕地时,巳半为灵气所孕,而又学以潴之,趣以荡之,师友以濯涤之。宜其文即人人殊,而都无麤水顽山之气。虽小小黠缀,如不经意,犹当以断桥残霞,孤山片石,位寘之。苐西湖之晖映诸君者,不止是计。诸君之□对西湖者,当亦不止是变,而益奇。西湖无尽,领畧西湖者与俱无尽,谁其肯让焉!楚人诋我,谓杭人游湖午未申三刻耳。游道诚然,若领之方寸,舒之毫端,即顷刻自足千古。予将以此社张楚,即西湖一勺水,吞云梦洞庭八九,不芥蔕,何难巳。

○应硕甫近刻序

予与硕甫在里中,俱落落也。以无规俗意,故俗人不誉,然颇以此自快。韩子所谓“小笑则小喜,大笑则大喜”者,虽不恭,勿惜矣。硕甫初与予犹落落,其后一言投契,遂成酥乳之合。都下头攒耳摩,其情尽吐,不自知其莫逆也。先后倦翼分飞,意绪殊恶。犹忆东城深夜别,硕甫、长蘅面色如土,想见易水送庆卿时也。硕甫据胜地,三山突兀,江波溯洄,泱乎大国之风,驱入笔墨,其造当益奇。予虽亦在丘壑间,然人士罙阻,风气未开,眼孔如黑子大,不堪庄语。硕甫处蹄轮帆楫之冲,高贤大良于焉宿,宿于焉信,信姜、曹诸大家音徽未远,后辈定多可把臂者,不待尽读硕甫近萟而知其变化矣。顷陈居一致书云:“文章之道,近益难言。往日论法论脉,直是头巾酸腐,不知作何调度。”予答之曰:“老大安能随人蓬转,遇合有数,我辈亦唯卖信货巳耳。”硕甫平日卖信货者也,近造益奇,且进而为阳翟犬贾,然奸富奇胜,志士羞之,则亦不能不听之造物耳。虽然,信货而不售,犹百一也。

○蒋韶宾腐毫草序

译孟子说:‘《诗经》衰亡以后,《春秋》才产生。《春秋》的产生,是为了保存《诗经》。诗教是婉转的。《新台》讽刺卫宣公娶宣姜,只说戚施丑陋,却不说聚敛尘土;《何人斯》《巷伯》痛恨投弃,却不直接指斥无穷无极;为什么如此?因为其中还保留着忠厚的遗意。至于《春秋》,则是孔子的刑书。后人嗅到它,还说其中有血气。试把它与《三百篇》温柔敦厚的旨趣并列,差别何止如同道路相反?学士家里的童子从小学习它,却只是糊里糊涂。子舆的一句话,既不产生疑问,也不追究二者为何相合,又是为什么呢?不妨试着想一想:人有性情,就不能没有善恶成败;有善恶成败,就不能没有喜悦忧戚;有喜悦忧戚,就不能没有赞美讥刺。丰镐以前没有《雅》《颂》,并不是没有可赞美之处,而是没有合宜的表达;陈灵公以后没有变风,并不是没有可讥刺之处,而是不屑于讥刺。世道日益衰落,连容纳赞美和讥刺的内心都已经远去,而不屑于赞美讥刺的日子却越来越多;不只是已经不屑于它们,而且变化为不忍心。正因为不忍心赞美讥刺,《春秋》才续接了亡佚的《雅》《颂》。那么《春秋》保存《诗经》,并不是保存它的文字,只是保存它的意旨罢了。这两部经典都经过大圣人的手,而用心的艰苦,《春秋》更深。正因为得到它的意旨,所以采集一个时代的作品,便能使一个时代的精神完整呈现;仰慕一个人,也能使一个人的风采完整呈现,令人展开书卷便凛然深思而意犹未尽,这与《三百篇》又有什么不同呢?两部经典所谓的‘意’,就是仲鲁所谓的‘玄’。仲鲁编选《存玄》,已经四次变化而更加新颖。它悬挂在国都门外,纸价因此上涨。这次征集文章万余篇,入选的不到千篇,正如《春秋》一样。从前那些轻佻的君主如齐桓公、晋文公,以及葵丘、河阳之会,不值得我收录;贤明如季子,即使是外夷的作品,也不能任意抛弃。让人一读便能认识作者个人的盛衰,以及时代的盛衰;即使有千百人的撰作,也像出自一人之手。这就是《存玄》独步之处。有人或许批评它详于当今而略于古代,我说:这也正像《春秋》。孔子叙述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而鲁定公、鲁哀公时期的册籍有三倍之多;隐公、桓公时期散失的部分则续补下来,这是有原因的。续补就是保存的开始。《春秋》以后有楚汉史,有阳晋史,有十六国史,历代编年史都是《春秋》的延续。至于古代旧事,前人已经完备记载了,又何必赘述?那么八体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说:也如同《春秋》有体例一样。在一个体例中,长短彼此显现;在一种体制之内,轻重各有分别。把细微的显现出来,把隐约的表达清楚,使人会意而自行获得理解。这就是《春秋》的志意。我听说仲鲁闭门学习两个月,学业才完成,连游、夏也不能为他赞成一个字;那么仲鲁对于《存玄》,大概已经达到了麟之后仍然执笔的境界吧?[缺字]我因此也借此窥见仲鲁的玄妙罢了。《西湖诗社序》西湖处处都是写诗的材料,而生长在这里的人却习以为常而不知道。妄称诗人的人,竟说五言、七言诗与时文不相通。他们在笔墨趣味上尚且抱持两种看法,又怎能指望他们领会山水呢?从前评论文章的人说:意象相应,叫作合;意象相违,叫作离。西湖所缺少的不是景象。早晚烟霞、风雨云日,以及鲜艳的桃花、繁盛的李花,杰出的楼阁、著名的寺观,漂亮妆束的士女,穿着楚地式样衣服的高士,紫骝马的身影断续,白色画舫的声音低回,种种奇异景象不可名状;湖中没有不存在的,也没有不奇特的。所担心的是我们的意趣浅薄,不足以发明这些景物的意蕴;只要意与象相当,就不必担心景物不足以供我们取用。诸位都是西湖的秀气所钟。刚一落地,已经有一半被灵气孕育;又以学习积蓄它,以情趣荡涤它,以师友濯洗它。难怪你们的文章人人不同,却都没有粗陋水山的气息。即使只是略施机巧点缀,不经意间写出,也应该把它与断桥残霞、孤山片石并置。只是西湖映照诸位的作用,不止于此。诸位用来回应西湖的,也不止是变化,而且会更加奇异。西湖无穷无尽,领会西湖的人也与它一起无穷无尽,谁肯甘居人后呢!楚地人讥笑我,说杭州人游湖不过在午、未、申三个时辰。游览的道路确实如此;但如果把它领会在方寸之间,舒展在笔端,那么片刻也足以胜过千古。我将凭借这个诗社来张扬楚地,即使只是西湖一勺水,也能吞下云梦、洞庭的八九分而不觉芥蒂,这又有什么难的呢?《应硕甫近刻序》我和硕甫同在乡里,都是不随俗的人。因为没有迎合世俗的意思,所以俗人不称誉我们;然而我们颇以此自得。韩子所说‘小笑便有小喜,大笑便有大喜’,虽然不恭敬,也不必吝惜。硕甫起初与我同样孤高,后来一句话投合,便形成了融洽的契合。在都城中头挨头、耳磨耳地交往,彼此尽情倾吐,不知不觉成了莫逆之交。后来疲惫的鸟儿各自飞散,心绪非常恶劣。还记得东城深夜告别时,硕甫、长蘅面色如土,想来正像荆轲赴易水送别时的情景。硕甫占据优胜之地,三山突兀,江波回旋,洋溢着大国的气象;把这些驱入笔墨,他的造诣应当更加奇异。我虽然也身处山林丘壑之间,但人与人阻隔很深,风气尚未开通,见识小得像黑痣一样,承受不起庄重的言语。硕甫处在车马帆船往来的要冲,高贤大善之人都在那里住宿、寄托;姜、曹诸位大家的声望余韵尚未远去,后辈中一定有许多可以携手交往的人,不必读尽硕甫最近的文章,也知道他的变化了。不久陈居一来信说:‘文章之道,近来更加难说。过去谈法、谈脉,简直是头巾气和酸腐气,不知道那是什么调度。’我答他说:‘年老了怎么还能随人而转,际遇自有定数,我们这些人也只能出售真实的货物罢了。’ 硕甫平日就是出售真实货物的人,近来的造诣更加奇异,而且进一步成为阳翟的狗屠商人;然而奸诈、富有、奇险、争胜,都是志士所羞耻的,他也不能不听任造物的安排。不过,真实货物即使卖不出去,也还只是百件中失去一件罢了。《蒋韶宾〈腐毫草〉序》

□马长卿之赋子虚也,含笔腐毫,及赋成,武帝见□,叹曰:“恨不与此人同时。”夫士人泥蟠天飞,各有定日,当其抱几终年,孜孜矻矻,必有一种渊着之精神,磅礴坌涌,不可遏灭,然后时至而志气应之,此常理也。义兴蒋韶宾,予友■〈田翏〉城李长蘅屡称其人,人谓韶宾世家子,乘高顺流,即一甲第,承蜩取之,不知其攻苦研味,子墨成河,中山成丘者矣。予邸舍无事,得卒其业,大都粹然者旨,悠然者情,超然者致,穆然者神,其最佳处在语言溪径之外,别有隽长,如剥笋抽丝,渐入佳妙,又如水穷山尽,更得幽胜。题曰“腐毫”,亦老杜所谓“得失寸心知”巳。方今人主不自拔士,故碔砆杂收,假令人主自拔,建武之叹,安知不在韶宾?予独怪长卿客卭,盗□□身狗监,为千古浮薄■〈矢蒿〉矢,即难蜀,罢西南夷,为文翁经师,其一二誉媺,不足以掩其生平。韶宾岳立渊停,处囊不耀,望者知必大受,即曰“腐亮”,亦与长卿同文心,不同其品矣。汉人论文章迟速曰:“高文典册,宜用相如今。”韶宾复不屑金马之试,退就簿书,似乎违其所工,然逷历民社,入为侍从,循资以取公卿,如拾级,他日建??立,必有大异于文园令者,是又将长卿同其始,不同其终。枚叟曰:“养由百发百中,比于臣言,犹未知操弓挟矢也。”予言窃似之。

○吴长组诗萟序

人未有不好新者也。婴儿乃生,见红紫则悦,闻声而嘻。新故也将以逢人之好,不得不新,求新不能不变。聪明之士,未有操柔翰三日而不变者也。第其起也甚微,而其流也不能必其无弊。变而不弊,与未弊而先予之以变,惟作者能之。余同年吴长组氏主诗坛者,几三十年,阅变不可谓不熟矣。慨自正始之音远,说诗者率骛于草草未失也,而肤因之。肤可厌而淡为慕,慕未失也,而枯田之枯木耐而奓为议,议亦未始非也,而驳因之。长组旁亲其变而深悯其弊,能于狂澜将溃之际而嘿与之以消息行卷。故在可覆而按也。今得近萟读之,似更转一格,清而不削,丽而不隆,横佚言之而中矩矱,时时于多寡伸缩之处畧施点染,而神气顿生,令人至此不得不击节起舞。说诗者如能安于无变也,则巳;如其不能不变也,长组其嚆矢乎?因是思之,人必有孤行单绪,坚??立于至一之原,而后翻空出奇,心手之间莫御其灵化之用。长组久困名场,束修不改,贫豪自命,诗酒之兴不减畴昔,其胸中自有不随人啼咲者,故能与时为处处而益新。余亦尝有意于斯道,而力薄不能握风气之先,又耻与俗同其弊,是以□而不化,寒郊瘦岛终归摈落,又何怪焉!读长组□萟而益叹余致穷之有术也。

○冯尔韬诗萟序

戊午,大小冯君诗萟出,海内翕然趋之。即学之者未必至,或佹至,不得至而墨守之。眼耳为之一,则奇儁之士其心胆益壮。今尔韬先其兄成进士,世好挟声位为浮沉,其趋尔韬当更甚。予得其近萟读之,其位寘转高,抡才转富。经语、史语、子语错综驱使,其笔端出没有亡,忘其所自。大约如朱霞天半,玉山朗行,而一种灵心浮光纸上,寄韵毫外。又如山之岚,月之态,草之迷,烟花之含露,令人可悦可赏,而不可捉摸。诗萟至此缠缚悉解,非复从人间来。训诂扫尽可也。予为是言,自谓至矣,谓足以尽尔韬乎?未能。龙之幻也,以云;豹之隐也,以雾。世罕见眞龙与豹者,所惊诧皆云雾尔。况尔韬之云卿云也,雾亦十里雾也。欲以予之胸怀而测灵心之杼轴,其孰得而至之?予不知尔韬落想时作如何经营,其墨燥纸穷时作如何余想。惟有覆书愧叹焉。尔以尔韬之才之年,取木天一席,它日为国家赓雅歌风,自是常事。闻都试之日,更匿西山不肯应,退就东海一令,汲汲访求循良行迹,如不能及此,其器识岂犹夫人者哉?贤者不可测,不独区区诗萟然矣。

○北归廿义自叙

昔陈射洪不惜百金之琴以囮行卷,一日而名重长安。意常鄙之,以彼其才,即老死牖下,自足千古人;即不忘名,何至狙狯乃尔?及读虞仲翔传,自言疏节阔目,不为当世所知,死当托青蝇为吊客。嗟乎!名固若是重也哉!余狷狭远名,忆少年时,闻人谈名场事,辄面赤避去。十年结撰,亦落落未肯在人牙颊间。今春罢公车归,嘿嘿不自得。偶简故箧,流尘委藉,不胜敝帚之惜,稍抽而梓之。方今豪隽之士,不堪末俗之骫骳,竞立无心义以渡江;而余坚守其五石之匏,与世趣日愈远。余家四壁立,无能效射洪,即世用以覆酱瓿;余终不作仲翔。叹区区不诬,欲使知当此之时,犹自有系而不食者焉尔。

○桃花坞草自叙

译[缺字]马长卿写《子虚赋》时,含着笔、浸湿笔毫;等赋写成,武帝看见[缺字],感叹说:‘遗憾不能与这个人同时。’士人有时如泥蟠,有时如天飞,各有一定的时日。当他怀抱志向终年勤勉劳苦时,必定有一种深沉厚重的精神,磅礴而喷涌,不可遏止;然后时机到来,志气便与之相应,这是常理。义兴蒋韶宾,我的朋友■〈田翏〉城李长蘅屡次称许他。人们说韶宾是世家子弟,乘高位、顺时势,取得一甲功名就像承蜩一样容易,却不知道他曾经苦心攻读、研磨滋味,笔墨流成河,书册堆成丘。我在邸舍无事时,得以读完他的作品。大体说来,纯粹处在于旨趣,悠然处在于情感,超然处在于意致,穆然处在于精神;其中最好的地方在语言路径之外,另有隽永的意味,像剥笋抽丝,渐渐进入佳妙;又像水尽山穷之后,反而得到幽深的胜境。题作‘腐毫’,也就是老杜所说的‘得失寸心知’罢了。如今君主不亲自拔擢士人,所以玉石混杂,一并收取;假如君主亲自拔擢,建武年间的感叹,怎么知道不会落在韶宾身上?我只是奇怪长卿客居卭地,依靠盗窃[缺字]和自身作为狗监来进身,成为千古轻薄[缺字]的例子;即使难蜀、停止征讨西南夷、任用文翁为经师等事,以及其中一两点美誉,也不足以掩盖他一生的品行。韶宾像山岳般挺立、渊水般深沉,身处囊中而不炫耀;有眼光的人知道他一定会得到重用。即使称作‘腐亮’,也与长卿具有相同的文章之心,却有不同的品格。汉人评论文章成就的迟速说:‘高文典册,应当任用司马相如。’韶宾又不屑参加金马门的考试,退下来办理簿书,似乎违背了他的长处;然而他历任地方官,入朝任侍从,按资历逐级取得公卿之位,如同拾级而上,将来建立[缺字],一定大大不同于文园令;这又将与长卿有相同的开端,却有不同的结局。枚叟说:‘养由基百发百中,与我的言论相比,还不知道怎样操弓挟箭。’我的话私下里很像这句话。《吴长组诗艺序》人没有不喜欢新事物的。婴儿刚出生,看到红色紫色便高兴,听到声音便嬉笑。新与旧相对,人要迎合人的喜好,就不得不求新;求新又不能不变化。聪明的人拿起柔软的笔写作三天,没有不发生变化的。只是变化的开始很微小,而它的发展却未必没有弊病。变化而不生弊病,以及尚未生弊病便先给予它变化,只有作者才能做到。我同年吴长组主持诗坛,差不多三十年了,经历变化不能说不熟悉。感慨正始之音已经远去,谈诗的人大多奔逐于草率而尚未完全失误的作品,肤浅便随之产生;肤浅令人厌恶,人们反而羡慕平淡,平淡尚未完全失误,枯田中的枯木因能忍受而夸张为议论,议论也未始不是正确的,驳杂又随之产生。长组从旁亲历这种变化,又深深怜悯它的弊病,能够在狂澜将要溃决之际,默默地以消息影响行卷,所以处在仍可挽回、仍可按止的时候。如今读到他的近作,似乎又转变了一个格调:清雅却不削薄,华丽却不隆盛,横放纵逸却合乎规矩,常常在多少伸缩之处略加点染,神气顿时产生,使人读到这里不能不击节起舞。谈诗的人如果能安于不变,那就罢了;如果不能不变,那么长组大概就是最初发声的人了吧?由此想来,人一定要有孤独而独行的意趣,坚定地建立在至一的根本上,然后才能翻空出奇,使心手之间产生无人能驾驭的灵妙变化。长组长期困顿于科场,却始终不改变操守;以贫穷自豪自命,诗酒的兴致也不减从前。他胸中自有不随人啼笑而转移的东西,所以能与时代处处相应而日益求新。我也曾有意于此道,但力量薄弱,不能掌握风气的先机;又以与世俗共同承受弊病为耻,因此[缺字]而不能变化,最终像寒郊、瘦岛一样被排斥弃置,又有什么可怪的呢!读长组的[缺字]艺,更加感叹自己达到穷困也自有方法。《冯尔韬诗艺序》戊午年,《大小冯君诗艺》刊行,海内人士一齐趋之若鹜。即使学习它的人未必能够达到那种境界,有的勉强达到,也未必能够真正达到,只是墨守其法罢了。人们的见闻因此为之一变,奇异俊秀之士的心胆也更加壮大。如今你韬先继承兄长成为进士,世人素来喜欢凭声名和地位判断人的浮沉,今后趋奉你韬先的必定更加厉害。我得到他近来所作的诗艺读了一遍,发现他的地位越高,选材越丰富。经书中的话、史书中的话、诸子书中的话交错运用,驱遣自如;笔端出入无穷,几乎忘了它们原本出自何处。大体上如同半空中的朱霞、明朗行走的玉山,而一种灵动的心思浮现在纸上,韵味寄托于笔墨之外。又如山间的岚气、月亮的姿态、草木的迷蒙、烟花含露的情状,使人可以喜爱、可以欣赏,却无法捉摸。诗艺到了这样的境界,一切束缚都解除了,不再像是从人间来的作品。即使把训诂全都扫除,也可以了。我说这些话,自以为已经说到极致,难道以为足以穷尽你韬先的才情吗?还不能。龙的幻化,借助云;豹的隐伏,借助雾。世上很少有人真正见过龙和豹,所惊诧的都只是云雾罢了。何况你韬先的云是卿云,雾也是十里雾。想凭我的胸怀去测量他灵心的织造,又有谁能够真正达到呢?我不知道你韬先在构思时怎样经营,墨将干、纸将尽时又怎样生发余意。只是写这封回信时,感到惭愧并叹息。凭你韬先这样的才华和年纪,取得翰林院的一席之地,将来替国家继续唱诵雅歌风诗,本来就是常事。听说都试那天,你却再次躲到西山不肯应试,退而到东海任一个县令,急切地访求循良的事迹;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到,那么你的器量见识难道还和普通人一样吗?贤者是不可测度的,不只是区区诗艺如此。○《北归廿义》自叙 从前陈射洪不惜用百金购琴来诱取行卷,一天之间便名重长安。我常常鄙视他,凭他的才华,即使老死在窗下,也足以名垂千古;即使不能忘却名声,又何至于狡诈到这种地步?等到读了《虞仲翔传》,看到他自己说品节疏放、眼界开阔,不为当世所知,死后应当托青蝇作吊客,不禁叹息:名声果真如此重要吗?我性情狷介狭隘,远避名声。记得少年时听人谈论名场中的事情,总是脸红躲开。十年间结撰文章,也冷落自守,不肯让它们流传在人们口头。今春公车试罢归来,默默不乐。偶然翻检旧箧,只见尘土满积,不胜爱惜敝帚之情,便稍稍抽取出来刊刻。如今豪俊之士不能忍受末俗的委曲邪曲,争相树立无心义以渡过江去;而我却坚守自己的五石之匏,和世俗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远。我家徒四壁,不能仿效射洪,即使世人拿它去遮盖酱瓿,我也终究不肯成为仲翔。感叹这些微末之作并非虚妄,只想让人知道,在这样的时代,仍然有人有所系恋而不肯苟食于世罢了。○《桃花坞草》自叙

余今岁读书桃花坞中,春时桃花弥熳,十余里间,与诸问奇者刺小艇,恣意所之。入花深处,村童田妪欢咲问名,相顾惝怳,不知其不在武陵也。他时平野云连,高松月挂,林香梵韵,莫非乐悰。独恨谷王偃息,故山林复依恋先穸。子往杜门去病,燕首奇情幽抱,同人莫赏,忽发悲啸,又莫不惊诧避去。嗟乎!百年鼎鼎,乐往哀来,抒写性灵,无过笔墨。聊捡箧中以寄感慨焉。戊申寒孟题。

○博笑草自叙

己酉冬,余与休复在舟中相约摩厉以须文不百母相见也。入长安,休复日拈一义,余非病非痴,手一题竟十余日不得一语。间有所触,又非其所欲得者,如铃遇风,如种得雨,意象横发,笔墨赴之。余亦不解其何以故。偶为人掩得传之,大都赏者半,咲者半。余亦落落不暇问。亡何下第,而赏者无言,咲者更伸其辩。昔韩子闻人咲其文则喜,大咲则大喜。今集具在,咲者固非喜者,又岂尽是也?余才不逮古人远,喜则吾岂敢。独窃观迩日风气骎骎遒上,与斯道者断不作元和人□耳。其有咲者,必我之眞可咲也。因题曰《愽咲》以代副墨,且忏吾过。庚戌至后十日。

○灵鹫山余草自叙

余居灵鹫四载,奇履客刺,半分日阴,殊少闲适之趣。念不久当装束渡江以北,灰粪人牙,沙埋马足,草枯柳秃,回想冷泉西涧,当如瑶阆矣。时高人赵君同止山中,商畧游事,谓古人狂思五岳十洲,竟成虚妄,盍先其近者?莲花稽留,谢台猿洞,朝夕惨舒之变,云霞烟月,远近浓淡之宜,光态百殊,以意领之,无不悠然有得。或雨深日炙,赵君奋笔盘礴,穷有入无,有化工让巧者,余犹夷其旁,足倦舌兴,意酣目饱。张子伟之穷探,宗少文之卧游,不谓余佹兼之。数年以来,迩日为适,亡何敬明子初阑人索战,提笔相撞,余复率尔应之。每握管时,辄为山情水绪所牵,不能专一,伸纸疾书,往往日未移而就。门人请灾木,余谢不敏曰:“为灵山告成事,不亦可乎?”因题曰:“余草明,非余经意之作也。”

○四书获薪草序

忆少年,志满意盛,妄谓文如写照,秾纤长短,分毫不得以意行,虽有万斛之才,宁抑以就三尺之法。既而觉其何必如是,稍稍自放,因售知于琴川廷王??徐师师。尝曰:「高山流水作者固难,识者亦不易。」予咲谢曰:「此犹非鲰生之广陵散也。」其任诞如此。迩年忧患更多,命世之意渐薄,强与世调,每义就纸,自叹发眉男子,何无特操?不意逢世转迫,遇合转艰,尝四上公车,点额者三,误中副车者一。其误中以下场收,其它俱数点破句墨渖耳。嗟乎!寒士兀兀抱几,三年镂心鉥肠,而徒供当事者一刻之醉睡,可叹哉!同志者过相慰劳,复抽旧业弹射之。则子文非天箓地藏、三苍五雅,有何难知?遇不遇,命也。无弃子成。或者曰:「子文不俗不肥,安能急售?」予谢不敏。两端皆深切至爱之言。日暮途远,茫然不知所适从。因简两年间所作,以问世之好我者。小东曰:「薪是获薪,亦可载也。」此予时也,非敢告哀也。巳未夏五日题于灵峯之微凉馆。

○诗经获薪草叙

居始平,寂寂寡欢。戊午七月,秋潦忽盛,不能出户。诸生就省试,竟日无剥喙声。盆兰犹有余馥,茗椀相对,因思山谷“雨深断客”为趣,此老之言良有宲。儿子课诗,辄为证之,往往乂手而就,畧不加点。不尽一月,得四十余首,不知于世眼如何。顾搦管时,会自有悠然处,不能自割。合都下数作,刻之亦题曰《获薪草》。巳未中秋,书于武塘道中。

○自选九刻叙

昔曹孟德、王处仲虽遭乱世,俱以盛年,龙奋虎踞,生杀在手,尚有伏枥之歌、唾壶之击,况乎所之磊坷,百念蟠胷,玄发不停,白日渐下,揆厥所繇,总此数行为崇,便当尽付君苗之焚,高筑刘生之塜,政恐送穷未远,客有嗜痂爱甲之癖者,犹见索不止,姑汰而存之。谚曰:「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过也。昔贤皆然,吾能独免。巳未秋日题。

○自选诗艺叙

予攻诗二十余,犹无所涉入。是年始与胡休复、卓去病下帷水西,偶古卓师来,听其开示,犹是羊鹿等车耳。辄如甘露灌顶,肃衣冠拜之。师以予辈昏散,令参死句,以七昼夜为期,会又未尽七而止。既散,予偶拈诗题,不半日而成《六义今刻》中《诞寘之隘巷》及《刻外山》有《枢》《黄鸟于飞》诸篇,皆是也。予亦不知其何故。迩年客有谓予者曰:“世戞戞于子书义者尚多,诗义则无间然。”此言于予无所轻重,独回合往事,殊有恍然者。将所谓无所得而得,是耶非耶?惜良师友销落,无由竟其所至,结习难忘,聊简而存之。多爱不舍如是,令古卓在,又当与棒三十耳。巳未立秋日题。

○从治命引

译我今年在桃花坞中读书。春天桃花烂漫,十多里之间,我和那些探访奇景的人一起划着小艇,任意漂游。进入花丛深处,村童和田间老妇欢笑着询问姓名,彼此相顾恍惚,不知自己并不在武陵。后来平野接连着云,高松上悬着月,林间飘来香气,梵音随风传来,无不令人感到快乐。只是遗憾山谷之王安然休息,使我对故山林木又依恋起先人的坟茔。儿子前往杜门去病处,燕首怀抱奇情幽思,同伴无人欣赏,忽然发出悲声长啸,却又都惊诧地躲开。唉,百年匆匆,快乐过去而悲哀到来;抒写性灵,没有比笔墨更好的了。姑且检出箧中旧作,以寄托感慨。戊申年孟冬题。○《博笑草》自叙 己酉年冬天,我和休复在船中相约互相磨砺,等待文章写成,不到百日不相见。进入长安后,休复每天拿出一道题,我既没有病,也没有痴,却拿着一题,竟十多天写不出一句话。偶尔有所触发,又往往不是他所希望得到的,仿佛铃铛遇风,种子得到雨水,意象横生,笔墨随即跟上。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偶然被人抄录传播,大体上赞赏的和讥笑的各占一半,我也冷落自守,没有工夫过问。不久我落第了,赞赏的人无话可说,讥笑的人反而更加振振有词。从前韩子听到有人讥笑他的文章就高兴,大笑则大喜。如今这部集子明明在这里,讥笑者本来就不是喜爱者,难道喜爱者就全都是真正懂得的吗?我的才华远远比不上古人,哪里敢说因受喜爱而高兴。只是私下观察近来的风气,正渐渐走向刚劲高明;真正与此道相合的人,决不会只是元和人那样罢了。那些讥笑我的人,一定是我确实可笑的地方。于是题名为《博笑》,用来代替副墨,也借此忏悔自己的过错。庚戌年冬至后十日。○《灵鹫山余草》自叙 我居住在灵鹫山四年,奇异的行旅和来访客人接连不断,白日几乎都被分割殆尽,实在很少有闲适的乐趣。想到不久就要收拾行装渡江以北,蒙受尘土,马足陷入沙中,草木枯萎、柳枝光秃;回想冷泉、西涧,到那时应当如同瑶阆仙境了。当时高士赵君也住在山中,我们商量游览之事,说古人狂想五岳十洲,最终都成了虚妄,何不先从近处的地方游起?莲花、稽留、谢台、猿洞,早晚景色有惨淡舒展的变化,云霞烟月,远近浓淡各有宜人之处,光彩姿态千变万化,只要用心领会,无不悠然自得。有时雨势深重、烈日炙烤,赵君奋笔挥写,纵横驰骋,探究无穷,有如造化也要让出巧妙;我还在旁边悠闲地看着,脚虽疲倦,谈兴却高,意兴酣畅,眼睛也看饱了。张子所谓穷尽探究,宗少文所谓卧游,没想到我竟能兼有。几年来,近来才得到适意的生活。不久敬明子刚刚写成,人便来索取较量,提笔相碰,我又率然应和。每当握笔时,总被山情水绪牵引,不能专一;铺纸疾书,往往太阳还没有移动位置就写成了。门人请求付梓,我推辞说自己不敏捷,说:‘这是替灵山完成一件告成的事情,不也可以吗?’因此题名说:‘《余草》明白可见,并不是我经意经营的作品。’ ○《四书获薪草》序 回忆少年时,志气满怀、意气旺盛,妄自认为文章如同画像,浓淡纤粗、长短分毫,都不能任意发挥;即使有万斛才华,也宁可压抑它来迁就三尺之法。后来渐渐觉得何必如此,便稍稍放纵自己,因此在琴川廷王[缺字]徐师师那里获得知音。曾经说:‘像《高山流水》这样的作品固然难写,能识得它的人也不容易。’我笑着谢绝说:‘这还不是小生的《广陵散》呢。’放任诞妄到了这种程度。近些年忧患更多,想要名世的心意渐渐淡薄,只好勉强和世俗调和;每写成一篇义,又叹息说:‘我堂堂须眉男子,为什么没有一点特别的操守?’没想到世道越来越逼迫,遇合越来越艰难。我曾四次参加公车试,三次名落孙山,一次误中副车。那次误中之作被列入下场收取的范围,其余文章都只是被点了几处、破了几处句读,留下些墨迹罢了。唉,寒士独自苦苦抱卷,三年间苦心雕琢,最终却只供主考者片刻的醉梦,真可叹啊!志同道合的人过意安慰我,又把旧作抽出来加以评论。这样看来,文章并不是天上记录、地下收藏的神秘之物,也不是三苍五雅那样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能否遇合,是命运。不要抛弃我成就我的文章。有人说:‘你的文章不庸俗也不肥厚,怎么能很快售出?’我谢绝而不敢接受。这两方面的话都是深切至爱之言。如今天色已晚而道路遥远,我茫然不知应当听从哪一方面。于是检选两年间所作的文章,拿来请教世上喜爱我的人。小东说:‘薪柴既然是捡来的薪柴,也可以装载。’这是我的时运,并不是我敢于诉说悲哀。己未年夏五月五日题于灵峯微凉馆。○《诗经获薪草》叙 居住在始平时,寂寞冷清,很少欢娱。戊午年七月,秋雨突然大作,不能出门。各位生员都去参加省试,整天听不到剥啄敲门的声音。盆中的兰花还有余香,面对茶碗,因而想起山谷所谓‘雨深断客’的趣味,这位老人说得确实有道理。儿子正在学习诗,我常常为他举例证明,往往交叉着双手就写成了,略微也不加修改。不到一个月,得到四十多首,不知世人的眼光会怎样看。只是每当拿笔时,自然会有一种悠然自得的地方,不能强行割舍。合并京城所作的几篇,刊刻时也题名为《获薪草》。己未年中秋,写于武塘途中。○《自选九刻》叙 从前曹孟德、王处仲虽然身处乱世,都正当盛年,像龙腾虎踞,生杀大权掌握在手中,尚且还有《伏枥之歌》和击唾壶的举动;何况我所经历的道路坎坷,百般念头盘结胸中,黑发不停地变白,白日渐渐西下。推究这些事情的缘由,总是被这几篇文章所困扰,应该全部交给君苗焚毁,再高筑刘生之墓。只是恐怕送穷还不久,世上便有喜欢挑剔疵病、爱惜残缺的人,仍然索求不止,所以姑且淘汰一部分而保存一部分。俗话说:‘家有敝帚,享之千金。’这正是不能自见其过的缘故。从前贤人都如此,我难道能独自免除吗?己未年秋日题。○《自选诗艺》叙 我学习作诗二十多年,仍然没有真正入门。这一年才和胡休复、卓去病在水西闭门读书。偶然古卓师来到,听他开示,仍然只是羊鹿等车的境界。我顿时如甘露灌顶,整理衣冠向他拜谢。老师认为我们心神昏乱,命令我们参究死句,以七昼夜为期限,恰好还没有满七天就停止了。解散之后,我偶然拈取诗题,不到半日便写成《六义今刻》中的《诞寘之隘巷》,以及《刻外山》中的《枢》《黄鸟于飞》等篇,都是这样。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近年有客对我说:‘世上在你的书义上处处挑剔的人还很多,至于诗义则没有什么可非难的。’这话对我本身没有轻重,只是回想往事,忽然很有醒悟之感。所谓无所得而得到的,就是这样吗?可惜良师益友逐渐凋零,无从完成探究它最终所至,只好把这种难以忘怀的习惯姑且检出保存。如此贪爱不舍,假如古卓还在,也应当再打我三十棒。己未年立秋日题。○《从治命》引

李秃翁以奇人奇书婴奇祸,其著述亦遂奇。嗜于人心廿年以来,不知凿世间几许浑沌,长豪杰几许心胆。然无忌惮者,亦缘是恣其猖狂,转相慕仿。眞秃翁未觌面,而赝秃翁盛行于世。从治命乃秃翁遇难麻城时,书赤会其讲解,遂秘不传。即焚书定本与刻于亭州者,增损大异。知秃翁之散佚者多矣。此本丙午自白下得之汪本钶,是时人心初开,疑喜互夺,赝端未生。吉光片羽,世所共惜,故梓之以补焚书之未备。

○陶庵诗经笔记小引

亡友归子季思,所谓千里绝迹,百尺无枝者矣。其清标素气,杴而弥亲。当时与之游处者,自愧不深读其书,诵其言,僊僊乎恨不同时也。残膏遗渖,珍如拱壁。《陶庵集》凡再刻,而人意未有厌也。季思远绝世味,几十五年,味道研经,无一息懈。若其渊然自得,一往深情,似于三百篇旨趣尤近。故其笔记,既不似训诂家郢书燕说,争胜异同,亦不似词章家对白抽黄鬬妍纤巧。每转一音,破一句,使人短咏长思,悠乎其不可尽,眞说诗之微者也。方季思病时,语门人曰:“此偶然笺记,未称成书,可授胡休复。”休复宝之,不以示人。千子予方通诗,得一寓目,休复曰:“此故人手泽,不可失也。”归当为梓之。何图休复亦化异物。昔人有言:“朿手入袖,都成前尘。”岂不信哉!每一翻捡,不胜河山绵邈之叹。予安可复俟河清乎?因寿之木,而以其原本授奉世,藏于家。

○清音阁课小引

忆癸卯未发榜时,从冯开之先生□读符九□□,惊诧曰:“东南菰芦中,安得有此人?”先生咲曰:“果然,吾司衡者冠军不再计矣。巳竟得第九人。”符九是时文如幽岩绝巘,峯攒岭复,日月蔽亏,风霆出没,智者喜,愚者惊。读未半幅,气巳摄尽。少焉太息,无不折服其奇。自是名噪甚,即吾党二三同调,腹画指逊,无不谓是不冠一旅,且冠成师。竟一辈浮湛公车中,眞不可解。然符九坐是学益富,识益沈,局益练。窥其意,似不肯斤斤言奇者,非无奇也。奇老而化,无意为奇,乃至奇也。如以人不经道为奇,则不及夕腐矣。举向之幽绝攒复,一变而为拱揖位置,风和鸟鸣,花开水流,智者喜而忘返,愚者亦安焉不惊。殆记所谓风雨之会,阴阳之交,天地之中乎?呜呼难言之矣!吾意之所向,稍往而深,佹步趋焉,而步趋弗肖也。佹韦弦焉,而韦弦弗中也。或无音得,或有意失,夷惠之所以偏至,孔子之所以时。此物此志也。两朝以来,冠南宫者十有五人,余不敢深论。若符九者,其田邓之间欤?开之先生智人也,其言即不尽售于地上,必售于地下。余三以是言叩符九,符九咲而不。

○黄贞父近义小引

贞父先生举子业,如奇珤异贝,虽蒙瞽知其为宝,非波斯胡莫能定其价。然先生初不经思,每伸纸疾书,顷刻立就。在钟陵则得自簿书,在长安则得自车马,今归山亦多得之山屐酒杯间。昔者开之先生有言:“无穷生游戏,游戏生天。”余于先生亦然。今世诡称知先生,寔不能知先生之所以。先生之视举子业也,无异其祝簿书车马山屐酒杯也。而或者浅窥之,谓其有所感慨,托道德事业之绪余以发之。微独不知先生,并不知先生之举子业。虽然,以先生之养之才,不使持轴当世,而使归寻灵鹫之旧盟,波斯之难遇,不独一举子业然矣。

○郑子野制文小引

余数年前从行卷中读子野文,奇之,谓必非流俗士。客曰:“里中少年也,近始接其人。虽生于里中,果非流俗所能有也。”子野之文奇矣,而不遇;佹遇矣,而卒不遇。知者惜,不知者咲。久之,惜又不胜咲也。或献之规,或腾之谤。子野故若也,子野岂常人也哉?余观流俗之士,汗血趋时,如追奔马,珠倾丸转,不复自信其本初,卒焉遇合有命,悔不十年读书,嘻亦晚矣。昔人云:“文之佳恶,吾自知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嗟乎,宁待后世?彼按剑者亡论巳,浸假而冠一乡,浸假而冠一国,其千秋命赏,自谓钟惠再生。若夫击节叹避,以为今古不可复得之语,宁必吾意匠经营时所期不朽者哉?人特为声利所膻,不暇更思其往绪耳。子野非辨之,何能不以揭厉为浮沉?若此说者,谓子野奇,然不轨于仲庸,不知情本奇而强之使不奇,得之此必失之彼,臧糓之亡羊一也。与其屡迁,何如一致?极奇之极则神,泽固神,泽固则变化全,风气代新,必一致者先登焉,此往事之明验也。虽不言遇,遇安之乎?余非能奇者,独爱子野奇。余多喜与人言,疑与子野言,独喜言信,盖有以窥子野,未易对流俗言也。子野亦尝闻反着袜之偈乎?“反着袜,宁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古之有道者,其自爱重类如是,不独萟文,亦不独子野。

○陈生甫灵鹫山课引

译李秃翁凭奇异的人和奇异的书招致奇异的祸患,他的著述也因此奇异。二十年来,他使人心受到嗜好,不知凿开了世间多少混沌,增长了多少豪杰的心胆。然而无所顾忌的人,也因此放纵自己的猖狂,彼此仿效。真正的秃翁我还没有见过面,假冒的秃翁却盛行于世。《从治命》是秃翁在麻城遭难时所写的书,书中汇集了他的讲解,于是秘藏而不流传。即使与焚书定本以及在亭州刊刻的本子相比,增删也有很大不同。由此可知,秃翁散失的著述已经很多了。这部本子是丙午年从白下汪本钶那里得到的,那时人心刚刚开放,疑惑和喜爱相互争夺,假冒的端绪还没有产生。这样的吉光片羽,是世人共同珍惜的,所以刊刻它,以补足《焚书》的不足。○《陶庵诗经笔记》小引 亡友归子季思,正是所谓千里绝迹、百尺无枝的人。他清高的品格和素朴的气质,越是接触越觉得亲切。当时和他交游相处的人,都惭愧自己没有深入读他的书、诵他的言语,只能遥遥遗憾没有和他同时代。残余的油膏和墨迹,珍贵得如同拱璧。《陶庵集》总共刊刻过两次,但人们仍然没有厌倦。季思远远隔绝世俗滋味,近十五年间钻研经书、体味道理,没有一刻懈怠。他那深厚而自得的境界,以及一往而深的情思,似乎尤其接近《三百篇》的旨趣。因此他的笔记既不像训诂家那样把郢书解释成燕说,争论异同、炫耀胜负;也不像词章家那样对仗排比、锻炼辞藻、争奇斗艳。每转折一个音节,解释一句诗意,便使人短吟长思,悠然无穷,实在是解说诗歌奥妙的文字。当季思病重时,对门人说:‘这只是偶然写下的笺记,还不能算成书,可以交给胡休复。’休复珍藏着它,不拿给别人看。千子我正好通晓《诗经》,得以看了一眼,休复说:‘这是故人的手泽,不可遗失。’我本想替他刊刻。哪里料到休复也化为异物!古人说:‘束手放入袖中,一切都成为前尘。’难道不是这样吗?每次翻检它,都不胜感叹山河遥远。难道我还可以再等待河水澄清吗?于是把它付之木版刊刻,同时把原稿交给奉世,收藏在他家中。○《清音阁课》小引 回忆癸卯年尚未发榜时,我跟随冯开之先生读符九[缺字][缺字],惊讶地说:‘东南菰芦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先生笑着说:‘果然如此,我主持衡鉴的人,第一名已经不必再考虑了。’最终果然取得第九名。符九当时的文章如幽深的绝岩、陡峭的高峰,群峰攒聚,山岭重叠,日月时隐时现,风雷出没;有智慧的人喜欢,愚昧的人惊讶。文章还没有读完半幅,气势已经把人摄服。不久便令人长叹,无不折服于它的奇异。从此声名大振,即使是我们同党中两三个志趣相投的人,也都在心中推许、以手指称赞,无不说他不仅可以冠绝一旅,而且可以冠绝成师。可是他竟然一生在公车试中沉浮,实在令人无法理解。然而符九因此学问更加丰富,见识更加深沉,格局更加练达。窥察他的心意,似乎并不是斤斤计较于显露奇异,并非没有奇异,而是奇异老成而化入自然,无意求奇,才是真正的奇异。如果把不合常道当作奇异,那么不到晚上就会腐朽。先前幽深绝险、峰峦攒叠的景象,一变而成为彼此拱揖、位置井然;风和鸟鸣,花开水流,智者喜爱而忘记返回,愚者也安然相处而不惊。这大概就是记载中所谓风雨交会、阴阳交合、天地居中的境界吧?唉,真是难以言说!我的心意所趋,稍稍前行便更加深远;我勉强跟随他的步伐,可是步调终究不像。我勉强以韦弦自警,却也没有真正做到。有时只得到声音而失去意义,有时得到意义却失去声音;夷、惠之所以各自偏至,孔子之所以能够随时而行,正是这个道理。这就是这种文章的实质和志趣。两朝以来,考中南宫第一名的共有十五人,我不敢深入评论。像符九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和田邓相比吧?开之先生是有智慧的人,他的话即使不能在地上完全实现,也一定会在地下实现。我三次用这番话叩问符九,符九只是笑着不回答。○《黄贞父近义》小引 贞父先生的举子业,像奇珍异贝,即使盲人也知道它是宝物,却只有波斯胡人才能判定它的价值。然而先生起初并不苦心思索,每次展开纸张疾书,片刻之间便完成。在钟陵,文章得自簿书;在长安,得自车马;如今归隐山中,也多得自山屐酒杯之间。从前开之先生说过:‘无穷的生命产生游戏,游戏又产生天机。’我看先生也是如此。如今世上虚称了解先生的人,实际上并不懂得先生的根本所在。先生看待举子业,就像看待簿书、车马、山屐、酒杯一样。可是有人浅薄地窥测他,说他有所感慨,借道德事业的余绪来发抒。这样不仅不了解先生,连先生的举子业也不了解。即使如此,凭先生所涵养的才华,本来足以在当世执掌文衡,却偏偏使他归去寻找灵鹫山的旧日约盟,可见波斯胡人的难遇,并不只是举子业如此。○《郑子野制文》小引 几年前我从行卷中读到子野的文章,感到惊奇,认为他一定不是流俗之士。客人说:‘他是乡里的少年,我最近才和他接触。虽然生长在乡里,果然不是流俗之地所能有的人。’子野的文章奇异,却没有得到际遇;即使偶然得到机会,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真正的际遇。了解他的人惋惜,不了解他的人讥笑。时间久了,惋惜之声又抵不过讥笑之声。有人向他进规劝,有人传播诽谤。子野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难道子野是普通人吗?我看流俗之士,流着汗追逐时尚,像追赶奔马,文章如珠丸倾泻滚转,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本性;最后即使得到遇合,也只能归于命运,后悔没有用十年读书,实在太晚了。从前有人说:‘文章的好坏,我自己知道,后世谁能真正了解?谁来评定我的文章!’唉,难道一定要等到后世吗?那些按剑的人暂且不说,假使渐渐成为一乡之冠,假使渐渐成为一国之冠,他们自以为千秋的命运和声誉,就像钟繇、卫瓘再生。至于后人击节叹赏,避席称赞,以为是古今再也得不到的文章,难道一定就是我构思经营时所期待的不朽吗?人们只是被声名利禄的腥膻所迷,没有工夫再想起事情原来的脉络。子野如果不为自己辨明,怎么能不任凭揭短和诋毁来决定自己的浮沉?如果这样说子野奇异,却又不合乎仲庸之道,那就是不知道人的性情本来奇异,反而强迫它变得不奇异;从这里得到的,必然会在那里失去,和臧谷亡羊是一样的。与其屡次迁就改变,哪里如始终如一?极奇异到了极点便成为神妙;恩泽本来就神妙,神妙到了极处,变化便完全了,风气代代更新,必定是始终如一的人先登上高位,这是往事已经证明的。即使不说得到际遇,遇合难道会安于它吗?我不是有能力创造奇异的人,只是独自喜爱子野的奇异。我很喜欢和人谈论,猜想如果和子野交谈,独独喜欢谈真实的话,大概因为可以由此窥见子野,不容易对流俗之人说。子野也曾听说过反穿袜子的偈语吗?‘反穿袜子,宁可刺伤你的眼睛,也不可遮掩我的脚。’古代有道之人自爱自重,大多像这样,不只是文章如此,也不只是子野如此。○《陈生甫灵鹫山课》引

陈子生甫来游余灵鹫,余见其神明俊朗,知必能文,未必其能度越也。一试之,喜;再试之,相赏不巳。生甫资甚敏,滞言疑义,锋下立剖。性蕳脱,不屑羣碎;视世之伪气节、假道学、饾饤文词,皆不入其眼孔。所不能忘者,千古耳。竟其才力,伸纸疾书,一题可得百千言。独以胸怀耻犹人,一语故简削以出之。宁为落落,无为庸庸。纸尽笔穷,常有几许之寄托,无限之才情。识者当自辨,无俟余言。生甫既抱不屑之韵,眉睫之间时来逼人。故人喜哗,生甫今牍具在。书义或清或放,总非凡格。经义婉切入情,灵根中曾具《三百篇》风气。所可商者,或未熟耳。有是才品,习而熟之,亦何难?余是言出,当又有哗余谀生甫者。然天下眞是非,必不操于里俗。吾知它日急起赞生甫者,其夫巳氏也。夫必夫巳氏也夫。

○陈生甫楚游草引

生甫之始从余游也,乡人易之,以其少也。余见即命赏,一夕快谭,浩然千古间,与扬搉畴昔,旁及外家言,书画小技,无不僊僊欲往。生甫今皆露其□颖矣,人渐信生甫,而不尽信。余谓或过情,其实不然也。昔人云:“文之佳恶,吾自知之。”余与同味,时有不尽知之恨,何况若辈?生甫以侍尊人于郧,节别余去,然邮筒往来无间百日者,虽隔数千里,犹促膝也。顷复走一仆,持书义二百十首,属余评定。诗义与千秋之业不与焉,余尽一日五十二刻读,乃竟汰其什三,使归郧刻之。生甫之文大约有三种:其霏微潇远,秀特空明,如朗月在地,朱霞半天者,初至郧作也;梯高缒险,排空造幽,啼咲并行,正谲逆用,似太行九折,又似洞庭千顷,上士喜,中材骇,庸人怒者,此丙辰秋冬作也。余能定之中,有一种清不削,秾不肤,才往就法,脉来和神,以为正始,而气不芚,以为趋今,而味转厚,一似不知其至而至焉者,余不能定其何时作,或生甫偶意得,冲口提笔时,亦弋获乎?则犹不可知。若是迩日朝夕所得,生甫殆未可量也。震泽、毗陵,据高收广,耳食蛙传,便谓必无长语,不知时寔为之。假令逢年互有得失,但二公生今自有变化耳。过此以降,抑更难言。豪杰胸中,洞若观火,特不深论,以伤雅道。至伸柔翰,操不律出之,敲剥之余,如老衲受具,法吏取文,宁肯当关遁之哉?生甫能作如是,义能不粲余言乎?余读生甫文至会胜处,几焚笔砚,语曰:“文有定价,如良金美玉,见者共宝。”且生甫又未尝发地下藏,搜天上箓,有何难知其是出?见者必赏,即不及赏,亦不得不服。纵不信余,自当信生甫。京师豪杰海也,当必有把臂叹晚者若而人。破琴负幞,狙狯之事,切勿効之,且又不必也。

○竹香斋近业引

凡人一生皆有密契,千古独称牙期庄惠者,政以神气传合,无待鼓舞,如酥乳共剂,薪火逓传。岂若管鲍、荆高、张范之俦,必更贫富,阅死生,倚意气乃见交情哉?余友龚华茂、张百常,汗升齐驱,埙箎合调,同治举子业,同修古文词,无言不惬,有耳必投。即奇情高韵,世人欲杀,而两生把酒对坐,相视莫逆,终不藉青蝇为吊客,贤于仲翔远矣。余习知梗概,每叹古道复见于今,羡慕无巳。适两生社草成,属余引之。华茂文极超古,理识邃不可测;百常文极蒨翠,才锋锐不可当。至同之中,亦有不同。总之高世人,作高世语,各成其诣,并臻其妙,得于平居砥砺深也。此其所以为同欤?假令两生文如一手出,何以为两生?何以称才士?即齐驱一时,余安能终保其同也耶?

○文笔山社小引

予之序对山也,拈时二窍焉,曰广,曰翻。江上黄锡余选随喜,独痛诋翻案二字。虽然,即随喜,亦乌能不翻哉?孔子曰:“述而不作,是亦翻也。”家天下翻官天下者也,征诛翻揖让者也,郡县翻封建者也,阡陌翻井田者也,五刑翻画象者也,篆翻蝌蚪,隶翻篆,书册翻竹简。下至百工小伎,无一不翻,无日不翻,无刻不翻。彼日月经天,光采常新;江河行地,陵谷代处,定位犹若此,何况其它?语曰:“穷则变,变则通。”待其穷而通之,则为变;不待其穷而密转之,则为翻。翻者,变之隐者也。但小儒为之,因黄抽白,问羊求马,如羣瞽拍肩,累累载道,是诚可厌耳。豪杰之士,力大而用微,以其神识迎风气之先,观时察变,借彼之将谢,振我之方新,主张造化,回旋世运,端由于此,亦乌在其不翻?故夫不为翻用者,乃能用翻者乎?吴文喜翻,能翻者亦无如吴中诸君子。每一行卷出,海内靡然从之,攒头汗升。此未肖而彼巳更,行卷又出,则又靡然从之。文笔山社诸君,皆予素所服膺。今其文益翻新出奇,即各具手眼,而总持风气,要自有不同而同者,予何知?知海内之复靡然而巳矣。鹿城有张元长先生者,最善用翻者也。试以予言质之。

○吴乔年制义小引

译陈子生甫来游灵鹫山,我见他神明俊朗,知道他一定能写文章,却未必能超越众人。一试他的文章,便感到欣喜;再试一次,彼此欣赏不已。生甫天资非常敏捷,滞涩的文辞、疑难的义理,笔锋一落便立即剖析开来。他性情简脱,不屑于琐碎之事;世间虚假的气节、假冒的道学、堆砌的文辞,都不入他的眼。他唯一不能忘怀的,是千古之事。穷尽他的才力,展开纸张疾书,一道题便能写出百千言。只是因为以胸怀不肯同于常人为耻,所以有一句话便故意简削后写出。宁可疏落孤峭,也不肯庸常平庸。纸尽笔穷时,常常还寄托着若干深意和无限才情。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够辨别,不必等待我的话。生甫既然怀有这种不屑流俗的韵致,眉宇之间时常流露出逼人的气势。因此从前的人喜欢喧哗,生甫如今的文章都在这里。他的书义有时清峭,有时放纵,总之都不是凡俗的格调。经义委婉而切中人情,灵秀的根柢中本来就具备《三百篇》的风气。可以商量的地方,只是有些还不够成熟罢了。有这样的才华品格,经过学习而成熟,又有什么困难?我说这些话,必定又有人喧嚷,说我在谄媚生甫。然而天下真正的是非,必定不掌握在乡里俗人手中。我知道将来急忙起来赞誉生甫的,一定是夫巳氏。必定是夫巳氏啊。○《陈生甫楚游草》引 生甫刚开始跟随我交游时,乡人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我一见面就命人赏识他,一夜之间畅快交谈,浩然纵论千古,旁及外家之言、书画小技,无不神采飞扬,恨不得立即前往探求。如今生甫已经显露出他的[缺字]颖才华,人们渐渐相信生甫,却还没有完全相信。我说,有人认为他过分,其实并不是这样。从前人说:‘文章的好坏,我自己知道。’我和他有同样的趣味,时常还有不能完全了解他的遗憾,何况你们这些人呢?生甫因侍奉尊人在郧地,节前告别我离去;然而百日之间,邮筒往来不断,虽相隔数千里,仍然如同促膝交谈。不久他又派一名仆人,带来书义二百十首,请我评定。诗义和千秋事业暂且不论,我用一天五十二刻读完,最终删汰十分之三,让他带回郧地刊刻。生甫的文章大约有三种:一种霏微潇洒而悠远,秀异、空明,如明月照地、朱霞横亘半天,是初到郧地时所作;一种登梯极高、悬绳探险,排开长空而进入幽深之境,啼哭和欢笑并行,正面与诡谲相反相用,像太行山九曲回折,又像洞庭湖千顷浩荡,上等士人喜爱,中等才力者惊骇,庸人愤怒,是丙辰年秋冬所作。我能够判定的作品中,还有一种清峭却不削薄,丰厚却不浮艳,才华趋向法度,文脉和顺而精神充足,可以作为正始之音;气势不粗野,可以说趋近于今;而意味反而更加深厚,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达到这种境界而自然达到。我不能确定它是什么时候写的,或许是生甫偶然得到意趣,冲口提笔时偶然获得的吧?那就仍然无法知道了。如果说这是他近日朝夕所得,那么生甫的才量大概还不可估量。震泽、毗陵,凭借高位而收取广泛声誉,耳食蛙鸣,便断定那里一定没有深长的文章,却不知道这实在是时势造成的。假使遇到丰年和歉年交相更替,两位先生生在今天,自然还会有变化。再往后,就更加难以说了。豪杰胸中的见识,明白得如同观火,只是不深加评论,以免伤害雅正之道。等到展开柔毫,握着不律写出文章,在敲击剥落之后,如同老僧受具、法吏取文,难道肯面对关隘而逃避吗?生甫若能做到这样,他的义理难道不能超过我的话吗?我读生甫文章读到会心的胜处,几乎要焚毁笔砚,说:‘文章自有确定的价值,如良金美玉,见到的人都会共同珍视。’况且生甫又没有掘出地下的宝藏,也没有搜求天上的符箓,有什么难以知道它是从哪里出来的呢?看见的人一定会赞赏;即使来不及赞赏,也不得不折服。即使不相信我,也自然应当相信生甫。京师豪杰多如海,必定会有这样一些人,执手感叹相见太晚。摔破琴、背着包袱去投机取巧的事,千万不要仿效,而且也没有必要。○《竹香斋近业》引 每个人一生都有秘密相契的人,千古以来唯独称道牙期、庄惠,正因为他们精神气质相互传合,无须鼓动激发,像酥和乳自然相融,薪火接连传递。哪里像管鲍、荆高、张范这类人,一定要共同经历贫富、死生,凭借意气才显出交情呢?我的朋友龚华茂、张百常,才华齐头并进,言调彼此和谐,一同学习举子业,一同修习古文辞;没有一句话不合意,有一句话必定投契。即使他们奇特的情怀、高雅的韵致为世人所厌恶,两位先生仍然对坐把酒,相视而心意相通,始终不必借青蝇作吊客,比仲翔贤明得多。我一向熟悉他们的梗概,每每感叹古人的交道如今又出现,羡慕不已。正好两人的社稿写成,嘱托我为它作引。华茂的文章极其超逸古雅,义理见识深邃而不可测;百常的文章极其明丽,才锋锐利而不可抵挡。在相同之中,也有不同。总之,他们都是高出世俗的人,写高出世俗的话,各自成就自己的境界,都达到精妙之处,这是平日互相砥砺深厚的结果。这就是他们相同的原因吗?假如两人的文章像出自同一只手,凭什么称为两位先生?凭什么称为才士?即使一时齐头并进,我又怎么能永远保证他们相同呢?○《文笔山社》小引 我给对山作序时,拈取时势的两个关键,说一个是广,一个是翻。江上的黄锡认为我所选的文章可喜,却独独痛斥‘翻案’二字。即使是随喜,又怎么能不翻转呢?孔子说:‘述而不作’,这也就是翻转。把家天下翻为官天下,把征伐诛杀翻为揖让,把郡县翻为封建,把阡陌翻为井田,把五刑翻为画象;篆书翻为蝌蚪文,隶书翻为篆书,书册翻为竹简。下至百工小技,没有一件不翻,没有一天不翻,没有一刻不翻。那日月运行于天空,光彩常新;江河流经大地,山陵深谷代代变换,连确定的位置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事物呢?俗语说:‘穷则变,变则通。’等到困穷之后才使它通达,叫作变;不等到困穷便秘密地转变它,叫作翻。翻,是变化隐微的状态。但小儒所做的,只是因袭黄卷、抽换白纸,问羊而求马,像一群盲人互相拍肩,累累充斥道路,这确实令人厌恶。豪杰之士,力量巨大而运用微妙,凭借神明的识见迎在风气之前,观察时势、察看变化,借着旧事将要衰谢之际,振起我方才更新的事物,主持造化、回旋世运,端赖于此,又怎么会不翻呢?所以,不肯运用翻转的人,难道能够真正运用翻转吗?吴文喜欢翻转,然而善于翻转的也没有谁比得上吴中诸位君子。每次有行卷出现,海内便纷纷跟随,争相仰首称赞。这个还没有学像,那个已经更新;行卷再次出现,众人又纷纷跟随。文笔山社的诸位先生,都是我一向敬服的人。如今他们的文章更加翻新出奇,各自都有独到的眼光和手段,而总的又能掌握风气,自然有不同之中的相同之处,这我哪里知道?我只知道海内又已经纷纷追随了。鹿城有一位张元长先生,是最善于运用翻转的人。姑且拿我的话请他验证。○《吴乔年制义》小引

人不能自发其胸中无尽之藏,蝇袭蛙沸,竞以里俗相高,令人嗅而知其为何方人语者,比比是也。间能超方矣,目不经千古之书,气不翔万仞之上,前人问渡,后人从之,即自诧过关,究竟不出篱下,如是而欲称当世第一流,抑又远矣。余非知文者,尝执是以相人,什不失一。往凌巨先手一编来读之,萧远秀特,余不能定其为何方语也。巨先曰:「此新安王宣佩作也。」巳,宣佩手一编来,其文饶气槩,骨干逼人,余亦不能定其为何方语也。宣佩曰:「此余友吴乔年作也。」乔年年少攻苦,挟同志下帷湖上,严冬始解归,咄咄不可一世,窥其意似不第超一方巳者。余尝谓少年喜言才,老成人多言法,两者皆非至论。凡文之能为超者,皆才也,而法寓乎其间,法者才之精用焉,而不可知者也。必抑才以伸法,法将安附?故泥法则法不神,论法过早,亦能使才不尽。少年患才不多耳,多而节制以行法也,即棋佚言之,亦未始非法也。才之所至,甘苦自知,才士不能语人,余安能代之语乎?乔年之才如何,具眼者自能知之,矧为黄贞父先生弟子,则又不患无法矣。其不第超新安而超当世也,余且拭目焉。

○凌士重小草小引

士重名家子,年少喜读书,顾善病,又持佛弟子□,不甚多作文。予三年不见其结撰,今年手一编示予。予且读且快,如热饮寒氷,晨起飡朱霞,醉饱之余,尝江瑶柱一脔也。山之有巉崿也,石之有拳握也,草树之有梅竹也,书之有鸟爪虫丝,画之有与可、云林也,诗之有韦、孟、郊、岛也。见者莫不喜,喜而欲狂,唯其趣异也。而不知者诋之曰:“奇”、“曰偏”、“曰小品”。夫人抱迈往不屑之韵,耻与人同,则必不肯言俦人之所言,而好言其所不敢言、不能言。与其平也,宁奇;与其正也,宁偏;与其大而伪也,毋宁小而眞。士重之意亦若是焉耳。士重持此以往,足以雄伯,况日新而变,又有不可知者乎?巳未中秋后五日题。

○周公润吾六十小像题词

海昌周子时泰以文见予,予未暇砭其文也。接其貌,甚古;问其第里交游,吃吃不能尽意,眞朴人也。亡何遇吾友张展骥,甚称之。吾友,世之奇朴人也,犹称周子,则周子之朴可知。予观今之文貌而甚有口者,修眉刻目,养爪傅香,高冠广袖,雍容□□,伺人意会,言出必解其颐,寒谷可温,春丛为谢。曾未交臂而不知向所侍之为何人,所言之为何语者,比比也。海昌亦一都会也,其豪家尚奢侈,编细兢而徤,无复混沌,不知何以尚有周子。谚曰:“入田观稼,从小看大。”予不知周子自吾友知之,予不知周子之尊公自周子知之。予于图接公之貌,而复从周子口耳。公之言:“周氏诚世有其朴矣。”夫世阀之家,多微以取精,多而戕伐亦不少也。公坎坎伐檀,即悬禾三百,犹未偿其勤,朴之所留奢矣,气之所息,结为大年,其余者子孙用之。第恐籍有名位,渐入于芬华,不能长守其朴耳。周子归,操豚蹄,酌匏樽而进公曰:“先生有言,吾宗世朴于公之门。”公必且引满而醉,俄然起舞矣。

○古今帖目题词

余性爱花木,非老干禹?隹奇,凌霜破云则不乐,而不肯种。爱古碑帖,然见断壁残珪,辄闭目不欲观。既二十年,艺花无地,聚帖无赀,始自悔曰:“使向者□少花穉木而树之,今纵不凌霜破云,不拱把以□秋,吾年日进而金石之敝亦日运而无停时。使必得完善者而后宝之,恐完善不易得,而漫漶益深。吾安知今日之断壁残珪,非它日之吉光片羽也耶?”因稍次其目,藏之袖中,以补善忘不及,唐以下愳其降格也。噫!又安知不贻它日之悔耶?时丁未寒孟,雪堂识。

○题诗疏翼

余读朱子解诗,有二疑焉。孟子曰:「诗亡,然后春秋作。」由是反之,则诗固平哀以前之史也,而可概以郑卫为男女之词乎?是一疑也。雅颂固无论,十三国之风,二变之雅,大抵质人君子,感怳凄怆,柔谏为讽,使无郄可寻,采风足戒,拟于今亦骚赋之流也。而朱子多直训之,则千古无风人矣。非无风人,夫人而能为风人也。又一疑也。因是二疑,不释于怀,旁览古今,有足为朱子忠臣者,辄录之,而臆见亦附焉。语曰:「易无达象,诗无达诂,春秋无达例。」今之解诗者,政如射覆,巧者胜耳。若古人之诗亡巳久矣。

○题病中吟

译人不能自己发掘胸中无穷的宝藏,却像苍蝇纷飞、青蛙喧沸一样,争相以乡里俗见相互夸耀,使人一闻其言便知道是哪里人的口吻,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偶尔有人能够超越地域,但眼睛没有读过千古之书,气度没有飞翔到万仞之上;前人询问渡口,后人便跟随,即使自己惊诧于已经过关,究竟也没有走出篱笆之外;这样还想称为当世第一流,就差得远了。我不是懂文章的人,只是曾经据此观察人物,十次中不会错一次。过去凌巨先拿一卷文章来让我读,文章萧散高远、秀异卓特,我无法判断它究竟是哪一方的语言。巨先说:‘这是新安王宣佩所作。’不久,宣佩亲自拿一卷来,文章气概充沛,骨干逼人,我也无法判断它究竟是哪一方的语言。宣佩说:‘这是我的朋友吴乔年所作。’乔年年轻而勤苦攻读,带着志同道合者在湖上闭门读书,严冬才解散归去,气势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看他的心意,似乎不只是想超越一方而已。我曾说,少年人喜欢谈才华,老成者多谈法度,这两种说法都不是最高的论断。凡文章能够超越常流的,都是才华,而法度也蕴含在其中;法度是才华最精妙的运用,却是难以被察觉的。若一定压抑才华来伸张法度,法度将依附在哪里呢?所以拘泥于法度,法度就不会神妙;过早谈论法度,也能使才华不能尽情发挥。少年人的忧患只是才华不够多;才华多了,再加以节制来运用法度,即使说是棋局中纵横散逸的言论,也未尝不是法度。才华达到什么境界,甘苦自然由自己知道;才士不能把它说给别人听,我又怎么能替他说呢?乔年的才华如何,有眼力的人自然能够知道;何况他是黄贞父先生的弟子,又不必担心没有法度。他不仅超过新安,而且超过当世,我姑且擦亮眼睛等待着看。○《凌士重小草》小引 士重是名家子弟,年少喜欢读书,只是多病,又持有佛弟子的[缺字],不太多作文章。我三年没有见到他写作,今年他拿一卷文章给我。我一边读一边畅快,如同热饮寒冰、早晨起来餐食朱霞,又如酒醉饭饱之后品尝江瑶柱的一片肉。山有高峻险岩,石有拳头般的奇石,草木有梅竹,书法有鸟爪虫丝,绘画有与可、云林,诗歌有韦应物、孟郊、孟浩然、贾岛;见到的人无不喜爱,喜爱得几乎要发狂,只因为趣味不同。不明白的人却诋毁说:‘奇怪。’‘偏僻。’‘只是小品。’一个人怀有高迈而不屑流俗的情韵,以和别人相同为耻,就一定不肯说同伴们所说的话,而喜欢说别人不敢说、不能说的话。与其平庸,不如奇异;与其端正而空泛,不如偏奇;与其宏大而虚伪,宁可细小而真实。士重的心意也是如此罢了。士重坚持这样走下去,足以称雄称霸,何况他每天更新、不断变化,又有不可知的前途呢?己未年中秋后五日题。○《周公润吾六十小像》题词 海昌周子时泰凭文章来见我,我还没有来得及针砭他的文章。接触他的相貌,觉得非常古朴;问到他的科第、乡里和交游,他结结巴巴,不能完全表达心意,真是朴厚的人。不久遇到我的朋友张展骥,他非常称赞周子。我的朋友,是世上奇特而朴厚的人,他尚且称赞周子,那么周子的朴厚便可想而知了。我看今天那些外表像文人、很有口才的人,长眉刻目,修饰指甲、涂抹香粉,戴高冠、穿宽袖,雍容[缺字],窥伺别人心意,话一出口便能使人发笑,寒冷的山谷也能变暖,春天的花丛也会向他道谢。可是还没有交臂相逢,便不知道刚才侍奉的是什么人、所说的是什么话,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海昌也是一个都会,豪家崇尚奢侈,纤细矫饰而自以为强健,再也没有混沌质朴之气,不知为什么还会有周子。俗话说:‘进入田地观察庄稼,从小处可以看出大处。’我不知道周子本人,是从我的朋友那里了解的;我不知道周子的尊公,也是从周子那里了解的。我根据画像看到了尊公的相貌,又从周子的口中耳中听到尊公的情况。尊公说:‘周氏果然世代在我家保持着朴厚。’世代显贵之家,往往因过分雕琢而取得精巧,但因此受到损伤、削伐的也不少。尊公勤劳劳作、砍伐檀木,即使悬挂三百束禾,也还不足以偿付他的辛勤;朴厚所留下的,是奢侈难以耗尽的积蓄;气息所停聚的,结成了长寿大年,其余的便由子孙享用。只是担心一旦取得名位,渐渐进入芬芳华贵的环境,便不能长久守住自己的朴厚。周子回去后,拿着猪蹄,斟满匏制酒樽献给尊公说:‘先生曾说,我们周氏世世代代都在尊公门下保持朴厚。’尊公一定会引满酒杯而醉,忽然起身跳舞。○《古今帖目》题词 我生性爱好花木,若不是老干虬曲、奇异非凡,能够凌霜破云,便不喜欢,也不肯种植。我喜爱古碑帖,但见到断壁残珪,便常常闭眼不愿观看。这样过了二十年,没有土地栽花,也没有钱财聚帖,才开始后悔说:‘假使从前稍微多种些花木并栽下去,如今即使不能凌霜破云,也不至于连一拱两手所能合抱的枝干都不能经历秋天;我的年岁日益增长,金石之物的损坏也日益加重,并没有停息的时候。假使一定要等到完整无缺的东西才珍藏它,恐怕完整的东西很难得到,而漫漶模糊反而越来越严重。我怎么知道今天的断壁残珪,不是将来的吉光片羽呢?’于是稍稍整理它们的目录,收藏在袖中,以补救健忘和来不及搜集的遗憾;唐代以下的作品,担心它们品格降低。唉,又怎么知道不会给将来留下悔恨呢?时在丁未年孟冬,雪堂记。○题《诗疏翼》我读朱子解说《诗经》的著作,有两个疑问。孟子说:‘诗亡,然后《春秋》作。’由此反推,那么《诗经》本来就是平王、哀公以前的史书,怎么可以一概认为郑风、卫风都是男女之词呢?这是第一个疑问。《雅》《颂》固然不必说,十三国的风、二变之雅,大多是质朴的人君子,内心感伤凄怆,以柔和的劝谏写成讽喻,使人找不到攻击的空隙;采集风诗足以警戒人,放到今天来看,也类似《离骚》一类的作品。然而朱子多用直白训释它们,这样一来,千古以来就没有风人了。并不是没有风人,而是人人都能够成为风人。这是第二个疑问。因为这两个疑问一直不能释怀,我旁观古今著作,凡是有足以成为朱子忠臣的说法,便把它记录下来,同时也附上我的臆见。俗话说:‘《易》没有通行不变的象,《诗》没有通行不变的训诂,《春秋》没有通行不变的条例。’如今解释《诗经》的人,正像猜射覆物一样,只是巧的人获胜罢了。如果这样下去,古人的诗早就灭亡了。○题《病中吟》

此闻孙病中作也。今病巳瘳,而犹刻是者,不忘所苦也。王元美叙文人九命,一曰恶疾。疾何与于文,而文或以之工?它人疾,疾;文人不疾疾也。人疾则暇,暇则思,思则怨,思而怨,诗三百篇、离骚之所以千古也。闻孙无故而疾,天不可问,故其言不能无淋漓号者,不择音怨之属也。使调口而出之,才情隐矣。今闻孙之所患者,不在疾,请与闻孙约:宁□有言,愿公无忘堂阜时也,戚无忘叩角时也。将文益日工,是刻也,谓暝昡之先驱可矣。

○题陈文叔集何长卿印册

文叔自言手集,何长卿刻几万纸,一旦漂失,复鸠散亡,得若干,汇成二集,持以示余。余扪册问之曰:“法在册乎?”曰:“不在册也。吾师之手,与其骨俱朽矣。独其不传者,在手与笔之先,而我不可受也。吾尝踌躇四顾,入乎法而佚乎师,入乎师而佚乎法,非法非师,忽焉遇之,而莫之或知也。当是时,且不知有手,安知有册?”余拊掌大咲曰:“有是哉,子精言之也。”怀素师张颠者也,颠以舞剑悟书,而素翻之曰:“不爱公孙浑脱舞。”古之技进乎道者,类如是,不独书也。虽然,果进是解,大地作纸不足,谱子之笔,又安用何先生为此册?政当留为我辈不解者作案头观耳。文叔其容有蹙,遂题以归之。

○题玄对楼册

余读穉圭诗古文词制举义及书翰,事事皆坫坛宿将。一见玄对楼客翰,嗒然柳生左肘。穉圭对我乎?我对穉圭乎?安能知之?因口号数语问穉圭云:「殳山山头夜月,御儿溪上晚风。千古鸡坛谁主?一声鸾啸横空。」穉圭此时有对与否?又举一则宗云:「黄龙晦堂问山谷,闻木穉香也无?曰:闻。玄义安在?」穉圭若疑,机下厝一语,吾火攻玄对楼矣。

○题方澹玄墨海

古之进乎技者,皆有道人也。其才闪烁颖露,不可遏灭,间出为技,技疑神。后世诧其技,不知其是道也。若以技为技者,纵极要渺,直市魁耳。余尝谓书画镌刻,清事也。出俗工手,则贱技贱业也;出文人手,则超轶。嵇之鍜也,阮之屐也,王武子之骑也。宁必贤于世人?人争傅之者,其所由来不同耳。方澹玄,文人也。出其余技,抉墨之髓。余有墨癖,爱其墨,想见其人,不忍释手。客曰:「寂光可方某之某品,紫霄峰可方某之某品。」体咲曰:「是不可以较论也。使澹玄与俗工争价,何以称澹玄氏之墨?」

○题秦心卿画册

夫人手触木而成音,必有先乎手者;笔落楮而成画,必有先乎笔者。不然,我自快其心与手,而欲人之耳与目,凄然以悲,怡然以喜,彷徨顾惜而不忍舍去,其孰能至之余友秦心卿,工琴,善画,其画潇洒雄畅。近日墨痴、轻俊两路俱不肯落,非其胸中有一叚出人者,何以若此?余少不能画而爱画,比年稍知画,而又不喜多作,顾心手境不相属,时栩栩如有所见,余亦不自解。坡老不云乎?若云弦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云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余未学琴,窃谓此与画理通。它人闻之,任其河汉,心卿当相视莫逆耳。

○题王守溪示馆中诸生后,与刘德严。

此文恪公示馆中诸生语,举业冣上乘也。当时诸生必有汗血趋时,沉酣括帖者,故公为是言。若自揣一片空明,垢凈不坏,时时入用,时时出尘,即研义理,读古书,其次多见时文,皆以淘汰习气也。所谓我转法华,眼界自别。若认空疏为潇洒,便堕高玄一趣,少年多有足观,它日必有嚼白蜡、杖青蒲之恨。政如小乘枯禅,自比九年面壁,不知正与西来一义,不啻千里。公所言如宗,余言如教,宗教双摄,古尊宿皆然。德严,勿谓是落草义不足存。余昨从关上来,眞实不妄语故。

○题小画与王献叔

予往北上,渡黄河,观日月倒流,沙頳柳碧,徐、邳诸山如在天外。每诵高达夫「黄河曲里沙为岸,白马津边柳向城」唐人句法之工如此,时尚未能小笔,恨莫图之。雨中无事,因忆昔者戏写大意,与献叔亦不能工也。丁巳涂月,望日在始平署中,时水僊初试,一花芬芳满室。

○跋延陵小刻后

译这是闻孙在病中所作。如今病已经痊愈,却仍然刊刻这篇,是因为不忘记当时的痛苦。王元美叙述文人的九种命运,其中第一种就是恶疾。疾病和文章有什么关系,文章却有时因为疾病而写得工巧?别人患病,只是被疾病折磨;文人患病,却不会把疾病仅仅当作疾病。人有病便有空闲,有空闲便思考,思考便产生怨情;思考而有怨情,这正是《诗三百篇》和《离骚》能够流传千古的原因。闻孙无缘无故患病,天意无法询问,所以他的言语不能不淋漓号哭,属于不择声调而发怨的作品。假使把它调和得圆润顺口再写出来,才情就隐没了。如今闻孙所忧患的,并不在疾病本身,请允许我和闻孙约定:宁可[缺字]有话,也愿你不要忘记堂阜时;戚也不要忘记叩角时。将来文章如果一天比一天精工,这篇刻本就可以说是暝昡的先驱了。○题《陈文叔集何长卿印册》文叔说这是他亲手收集的,何长卿刻了几万张纸,一旦漂失,又重新搜集散失之物,得到若干,汇成两集,拿来给我看。我抚摸着册子问他:‘法在册子里吗?’他说:‘不在册子里。我的老师的手,已经和他的骨头一起腐朽了。独独那种无法传授的东西,在手和笔之前,而我无法承受。我曾经徘徊四顾,进入法度便失去了老师,进入老师便失去了法度;既不是法,也不是老师,忽然遇见它,却没有人知道。到了那时,尚且不知道有手,哪里还知道有册子?’我拍掌大笑说:‘竟有这样的道理吗?你把它说得精妙极了。’怀素是以张颠为师的,张颠由舞剑领悟书法,怀素却反过来说:‘我不喜爱公孙大娘浑脱舞。’古代技艺进入道境的人,大多如此,不只是书法。即使如此,如果果真进入这种理解,整个大地拿来作纸都不够,谱写你的笔法又哪里还用何先生制作这本册子?正应当留下它,作为我们这些不能理解的人案头观赏的凭据罢了。文叔似乎有些不高兴,于是题写几句还给他。○题《玄对楼册》我读穉圭的诗、古文辞、制举义和书信,件件都像登坛已久的老将。一看到《玄对楼》的客翰,便茫然若柳生左肘。究竟是穉圭在应答我,还是我在应答穉圭?哪里知道呢?于是随口吟出几句问穉圭:‘殳山山头的夜月,御儿溪上的晚风。千古鸡坛由谁主持?一声鸾鸣横贯长空。’穉圭此时有没有应对呢?又举一例,宗云:‘黄龙问晦堂山谷:听到木犀花的香气了吗?回答说:听到了。玄义在哪里?’穉圭如果疑惑,只要在机锋落下时安置一句话,我就要用火攻打《玄对楼》了。○题《方澹玄墨海》古代那些技艺达到道境的人,都是有道之人。他们的才华闪烁外露,不可遏止,有时显现在技艺中,技艺便近乎神妙。后世只惊叹他们的技艺,却不知道那其实是道。若把技艺仅仅当作技艺,即使达到极其精微的程度,也不过是市场中的魁首罢了。我曾说书法、绘画、镌刻,都是清雅之事。出自俗工之手,便是低贱的技艺和行业;出自文人之手,便超越寻常。嵇康打铁,阮籍制屐,王武子骑马,难道一定比世人贤能吗?人们争相传述他们,是因为事情的来由不同。方澹玄是文人,他发挥余技,挖掘墨的精髓。我有嗜墨的癖好,喜爱他的墨,想见到他这个人,爱不释手。客人说:‘寂光可以比作方某的某一品,紫霄峰可以比作方某的某一品。’我笑着说:‘这不是可以这样比较评论的。假使澹玄和俗工争价,又凭什么称作澹玄氏的墨呢?’ ○题《秦心卿画册》人用手触碰木头而发出声音,手之前必定还有先在的作用;笔落在纸上而形成图画,笔之前也必定有先在的作用。不然,我只是使自己的心和手感到快意,却想让别人的耳朵和眼睛也凄然悲伤、怡然喜悦,徘徊顾惜而不忍离去,这种境界谁能达到呢?我的朋友秦心卿擅长琴,也善于绘画,他的画潇洒雄健而流畅。近来“墨痴”“轻俊”两种路数都不肯落入其中,若非他胸中有一段超出常人的东西,怎么能这样呢?我年轻时不会画却爱画,近年来稍微懂得画理,又不喜欢多作,只是心与手、境与意不能相合,有时仿佛有所见,我自己也不能解释。苏轼不是说过吗?如果说琴声在琴弦上,放在匣中为什么不鸣?如果说声音在手指上,为什么不在您的手指上听到呢?我没有学过琴,私下认为这与绘画的道理是相通的。别人听了这话,尽管任意把它当作河汉般遥远无稽之谈,心卿一定会与我心意相通。题写王守溪给馆中诸生的文字后,赠刘德严。这是文恪公给馆中诸生的训语,是科举文章中最上乘的了。当时诸生一定有流汗流血、迎合时俗、沉醉于括帖的人,所以文恪公才说了这些话。假如自己揣度内心一片空明,污垢与清净都不能损坏它,时时能够入世施用,时时又能出尘,那么研习义理、阅读古书,其次多看时文,都是为了淘汰积习。所谓“我转《法华经》”,眼界自然就不同了。如果把空疏误认为潇洒,便会落入高深玄妙的一途;少年人往往颇有可观之处,日后必定会有咀嚼白蜡、手拄青蒲的悔恨。这正如小乘的枯禅,自比九年面壁,却不知道这恰恰与西来一义相反,相差不止千里。文恪公所说的是宗旨,我所说的是教法;宗旨与教法兼摄,古代尊宿都是如此。德严,不要说这是落草的义理而不值得保存。我昨天从关上来,是真实不说妄语的缘故。题小画赠王献叔。我往北方去时,渡过黄河,看见日月仿佛倒流,沙土红、柳色碧,徐、邳一带的群山如在天外。每次吟诵高达夫“黄河曲里沙为岸,白马津边柳向城”这两句,都感叹唐人的句法竟精工到如此地步;当时我还不会作小幅画,遗憾不能把它画下来。雨中无事,于是回忆从前,试着随意画出大意;我和献叔都不能画得精工。丁巳年涂月望日,在始平署中,当时水仙花刚刚开放,一朵花的芬芳充满了整个房间。题《延陵小刻》后。

此阳羡后庵吴公暮年笔也。所言安危大几,抠轴秘语,关世道甚巨,不当作文字观。然铭言固雅颂之云礽,杂着亦班汉之伯仲也。抑窃有疑焉:华亭公座师也,谪外之拟乃出华亭手。新郑、江陵先后向公甚切,竟不能用。公皆不可解,正妄思之。华亭知公以文,而不必尽知公之人。观其规切数言,佀嗛嗛。公之不能为中庸,新郑、江陵名向公,特欲树公以排异巳耳,岂能用公?公安能为之用?微文自远,公窥之深矣。至吴门、娄江并相惩,三相之逓相轧,克意和衷。二公,公廷试所拔士,公亦竟老者何也?将公亦有不欲言者欤?不可得而亲,公于是乎高不可及。巳刻久流行为公讳者,故隐之,非公志也。公之肝肠揭白日而行,岂烦后人掩覆之者哉?司李公重板之于台公,其含咲矣。梓者为黄岩令玉峰周君,同时临海亦有板行于世,以见懿德之好无人,不然。

○跋周续之西湖杂咏后

浙西山水秀媚,近人。吴下软脚人,方舟载酒樽,卧游其中,足下劳而意巳足。若一乱江登会稽,遵海而困,放乎永嘉,其拔青插碧,撼紫惊蓝之奇,所在皆是,不独台荡为然也。然无济胜具,方为所摄,何暇理游?故凡无游具而归夸人者,皆诳耳。续之别西湖十年,形诸歌咏,然不咏西湖之朝烟夕岚,而反咏游西湖之妖冶者,何?亦西湖有以取之。它日续之游浙东山水,自当以松风石罄写之,不作此烟花口业也。

雪堂诗集卷之五终

●雪堂文集卷之六

武林沈守正无回甫着

条议

◆条议

浚复杭郡城河图说【万历辛亥年议】

明源一

  审势二

  陈利三

  策略四

  破惑五

  广论六

○明源一

杭城之水,有上、中、下三河,转展逓注,皆受西湖之水。三道入城:一由涌金水门,一由涌金陆门之下,一由清波门流福沟,经府县之南,过过司及织染局,合并于曲阜桥外。南至藩司之左华光庙后,北至八字桥,又分之为二:一西由五道前入臬司之内,过车桥、曹将军庙等桥,出武林水门,止于清湖等闸;一北由张中丞、江学士门首,出众安桥外,又分而为二。往南则由千胜庙等桥逆流而上,至清冷桥迤东,入新宫桥运河,过通江桥,直出凤山水门,越南新、海月等桥,抵浙江驿之南龙山闸而止。溢则流出于江,一分入军门前,过军桥而东,越保安等桥,出候潮水门,至永昌、会安二坝而止。往北则由度生桥【俗呼鹅鸭桥,在众安桥北】贡院西桥【俗呼狗肉桥】天水等桥顺流而下,亦出武林水门,会于清湖等闸而止。溢则分流而出下河,是曰上河。其会安坝内有清凉、柳林二闸泄入五里塘、东新关、李王塘一带,至海宁、长安坝而止。南则泝流入艮山水门,上至盐院东首断河头而止,是曰中河。总上河、中河诸坝闸之水,溢而下流,舟楫四通,东至于海,北达京师,是曰下河。三河除下河无容议外,中河沈塘湾一带,每遇亢旱,辄成龟拆。究其病根,中河受沙河之水,而沙河实受上河所泄之水。唯上河通湖之脉不浚,故中河受委之流易枯,此其病亦在源而不在委也。至于上河,亦自有源有委:涌金水门与涌金陆门、清波流福沟入城,三湖水,此诸河之源也;城中诸支河湖水之委也。由凤山水门直抵武林水门大运河,又诸支河之委也。议者急运河而缓支河,次急支河而不思深广涌金水门之水,是急委而畧源,非探本之论也。查涌金水门开自成化十一年,左布政使宁良丈尺,与八字桥、众安桥诸河等,舟楫流通,民赖其利。嘉靖乙卯,倭变防守,始以石栏阻之。今为民居占蚀,仅同沟洫。诚得发愤开通石栏,正侵并力,一如旧制,则湖水大注于支河。湖水大注于支河,则支河不壅。支河不壅,则运河可不烦开浚而自成深广。所以然者,运河河身原足受水,又南北商船日夜鳞次,此豪强所不敢侵,亦秽草所不能塞。所以时见涸竭者,支河之水无源故耳。支河之水无源者,湖水不得大进故耳。葢今日之病,不患无河,独患无水;不患河之不能受,独患湖之不能通。若不议开涌金水门,而徒事荷锸,一二年间,愚又见其复塞也巳。

○审势二

译这是阳羡后庵吴公晚年的手笔。他所说的安危大计、朝廷机密,对世道关系极大,不应只当作文章来看。然而铭文毕竟是《雅》《颂》的后裔,杂著也足以与班固、司马迁、汉代文章相匹敌。我私下还有疑问:华亭公是他的座主,贬谪外任的拟议竟出自华亭之手。新郑、江陵先后极力向皇帝推荐吴公,最终却不能任用。吴公对此都不能理解,我正胡乱思索其中原因。华亭知道吴公有文章,却未必完全了解吴公这个人。看他规劝切责的几句话,似乎只是小心谨慎。吴公不能做到中庸,新郑、江陵称誉吴公,只是想树立吴公来排斥异己罢了,哪里能真正任用吴公?吴公又怎么能被他们所用?华亭的微妙文意自然远超表面,吴公早已看得很深了。至于吴门、娄江彼此惩戒,三位宰相互相倾轧,最终能够勉强做到和衷共济。那两位公,都是吴公在廷试中选拔的人才,吴公为什么竟然也老了呢?难道吴公也有不愿说出的话吗?这已经无法亲自向他询问,因此吴公在这方面高不可及。已经刊刻流传很久,后来有人替吴公避讳,所以把它隐去,并不是吴公的本意。吴公的肝胆像在白日下完全显露,哪里需要后人替他遮掩呢?司李公把它重新刊刻在台公那里,想来他会含笑吧。刊刻者是黄岩县令玉峰周君;同时临海也有刻本流传于世,正可见美德之人并非无人称颂,否则也不会如此。题《周续之西湖杂咏》后。浙西的山水秀丽妩媚,近在人的身边。吴地那些腿脚不便的人,乘着两艘相连的船载酒其中,躺在船上游览,虽然双脚劳累,心意却已经满足了。若一旦扰乱江流、登临会稽,沿海而行直到困顿,放舟到永嘉,那些青山拔地而起、碧色交错,紫色摇撼、蓝色惊人的奇景,到处都是,并不只是天台、雁荡如此。然而没有游览山水的工具,便会被山水所摄服,哪里还有闲暇安排游览呢?所以凡是没有游览工具却回来向人夸耀的,都是骗人的。周续之离开西湖十年,把所见形诸歌咏;然而他不歌咏西湖早晨的烟霭、傍晚的山岚,反而歌咏游西湖的妖冶景色,这是为什么呢?也是因为西湖有足以取悦人的地方。日后周续之游览浙东山水,自然应当用松风石声来描写它,不要再作这种烟花之地的口业了。《雪堂诗集》卷五终。《雪堂文集》卷六。武林沈守正无回甫著。条议。条议。疏浚、恢复杭州郡城河道图说【万历辛亥年议】。一、明察水源。二、审察形势。三、陈述利益。四、提出策略。五、破除疑惑。六、广泛论述。一、明察水源。杭州城的水有上河、中河、下河三条,辗转相通、层层注入,都承受西湖的水。三道水流入城:一道从涌金水门进入,一道从涌金陆门下面进入,一道从清波门流经福沟,经过府、县衙门南面,越过过司和织染局,在曲阜桥外汇合。向南到藩司左边的华光庙后,向北到八字桥,又分为两道:一道向西从五道前流入臬司之内,经过车桥、曹将军庙等桥,流出武林水门,到清湖等闸为止;一道向北从张中丞、江学士门前流出众安桥外,又分为两道。向南则经过千胜庙等桥逆流而上,到清冷桥以东,进入新宫桥运河,经过通江桥,直出凤山水门,越过南新、海月等桥,到浙江驿南面的龙山闸为止。水满溢出就流入江中,其中一支进入军门前,经过军桥向东,越过保安等桥,流出候潮水门,到永昌、会安两坝为止。向北则经过度生桥【俗称鹅鸭桥,在众安桥北】、贡院西桥【俗称狗肉桥】、天水等桥顺流而下,也流出武林水门,在清湖等闸汇合而止。水满溢出后分流进入下河,这一段叫作上河。会安坝内有清凉、柳林两座闸门,把水泄入五里塘、东新关、李王塘一带,到海宁、长安坝为止。向南则逆流进入艮山水门,向上到盐院东面的断河头为止,这一段叫作中河。上河、中河各坝闸的水总汇后溢出下流,舟船四通,向东到海,向北通达京师,这一段叫作下河。三河之中,下河没有什么可议;中河沈塘湾一带每逢大旱,就常常干裂如龟背。追究它的病根,中河承受沙河的水,而沙河实际上承受的是上河泄出的水。只是上河通往西湖的水脉没有疏浚,所以中河承受的水流容易枯竭;它的病在源头而不在下游。至于上河,也有源头和下游:涌金水门、涌金陆门和清波流福沟进入城中的三股西湖水,是这些河流的源头;城中各支河则是湖水的下游。由凤山水门直达武林水门的大运河,又是各支河的下游。议论者急于治理运河而缓于治理支河,继而急于治理支河,却不考虑把涌金水门的水道加深加宽,这是急于治理下游而略过源头,不是探究根本的议论。考察涌金水门,它开通于成化十一年,左布政使宁良测量了尺寸,和八字桥、众安桥等河道相连,舟船通行,百姓依赖其利。嘉靖乙卯年,为防守倭寇之变,才开始用石栏堵塞它。如今又被民居侵占蚕食,仅仅像沟渠一样。若果真能够发奋拆除石栏、重新疏通,并恢复原来的制度,那么湖水就会大量注入支河。湖水大量注入支河,支河就不会淤塞;支河不淤塞,运河不必费力疏浚,自然就会变深变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运河河身本来就足以容纳水量,而且南北商船日夜鳞次栉比,这是豪强不敢侵占、污草也不能堵塞的地方。运河之所以有时干涸,是因为支河的水没有源头;支河之水没有源头,是因为湖水不能大量流入。可见如今的病患,不是忧虑没有河,而是忧虑没有水;不是忧虑河道不能容水,而是忧虑湖水不能通入。若不议论开通涌金水门,只是徒劳地拿着铁锹施工,我又看见它一两年间就会重新堵塞了。二、审察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