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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雪堂集五

雪堂诗集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29 段

送孙司升留都司马序

  杨太守三载奏绩赠言

  黄岩周侯考绩序

  黄岩令周侯入觐序

  临川曾侯入觐序

  元敬胡先生六十寿序

  台守杨公寿序

  德寿篇

  钱母沈孺人五十寿序

  吴母程太孺人七十寿序

  表嫂刘孺人六十寿序

  周母陆太孺人九十膺封序

  汪母八十寿序

  陶周望解老释庄序

  于忠肃公文集序

  吴德聚爽阁书目序

  四书说丛序

  诗经说通叙

  张少岳山人佚草叙

  义学考序

  张德懋集序

  王献叔诗集序

  虚室吟草序

○送孙司升留都司马序

不佞往为郡诸生,上愚朱公来令钱塘,历二年未识面也。会癸卯战而蹶,朱公廉得之,乃尽谢诸在门下之日,吸纶拂饵者,而阴荐不佞于学使,遂得与试,厕名贤书。初不知朱公力也。巳撤棘,共事者具述其发榜时喜跃状,始感泣往谢公,把臂笑曰:“丈夫相期正未有巳,是区区者何以谢为?”朱公,楚之江陵人也。越数年,华容偃虹孙公来理吾郡,始旅见,未交一言,久之以公事谒,欢若平生。间白以民间利病事,言未脱口,而巳见之行,尝叹公何知某之非貌鲂而阳鱎也者。又窃自怪,何独徼厚幸于楚,既得一朱公,又得一孙公也。华容距江陵三百里而近,声气相接,其毓精江汉,同二公来莅兹土,俱年二十有七八。始至,老猾率以齿易之。亡何,惊;亡何,咋指退不寒而栗,则又同。十行俱下,五官并用,百函同发,则又同。其守如氷,则又同。好千古之业,礼贤士如不及,进博士弟子,出其课弹射之,若秦越人之隔垣见五脏,两造之庭若瞿圃焉,则又同。往朱公于邑黉创经阁,誉髦蔚起,公相形辛巽,通流树镇,顷甲榜郡至十二辈,皆百年所无,其兴厉又同。所微不同者,朱公以令,公以理起家耳。或曰:朱公以钱塘令入佐铨,秩满竟贰太常,公之先如闽林公、丁公、三辅胡公,俱征为天曹郎。以公四载拮据,声实腾茂,畴谓不铨?矧天子方大拔士,须次台省,独公徙而南,即忠臣唯命之从,何以慰父老子弟之心?且胡以云同也?不佞谢曰:“是未敢深言,或当事者有意以休息公,未可知,要之亦时也。”辰巳之间,忌才之颖巳露,犹不能不拔一二大才者,以厌豪杰之气。今则不然,忌才者显白而不畏人,怜才者辕驹首鼠,嗫嚅而不敢发,即令在事如招,在风如隼,集墉犬瘈木敝,谁甘以其身愉快乎?是以贤者亦不乐之。故公之南,世道之忧,非公之不幸也。自古强有力者,每欲以人用,天不知还为天用;或蕴崇之而实摧之,或疏寘之而实树之。恢乎不漏矣。不佞熟观今日之事势,如阳九百六之巳极,餍而思反其道。必回公姑回翔佳丽之地,以观气之渐复。国家吝台省,若太阿据其地者,亦辄负嵎不肯下。两者皆讥,此非公之时也。近制重予南郎,以台省犹不尼人以铨。不佞知公必当如林公、丁公、胡公,以无异我朱公而巳矧所以同者,又不在区区资格乎?然不佞之徼厚幸于楚,则终始无不同者矣。因门人某某乞言,遂发其狂瞽如此。愿公无多示人,留以当它日一粲。

○杨太守三载奏绩赠言【代】

译《送孙司升留都司马序》《杨太守三载奏绩赠言》《黄岩周侯考绩序》《黄岩令周侯入觐序》《临川曾侯入觐序》《元敬胡先生六十寿序》《台守杨公寿序》《德寿篇》《钱母沈孺人五十寿序》《吴母程太孺人七十寿序》《表嫂刘孺人六十寿序》《周母陆太孺人九十膺封序》《汪母八十寿序》《陶周望解老释庄序》《于忠肃公文集序》《吴德聚爽阁书目序》《四书说丛序》《诗经说通叙》《张少岳山人佚草叙》《义学考序》《张德懋集序》《王献叔诗集序》《虚室吟草序》○《送孙司升留都司马序》我过去是郡中的诸生时,朱公上愚来到钱塘任县令;过了两年,我还没有同他见过面。适逢癸卯年战事失利,朱公查知了我的情况,于是把那些在他门下接受过恩惠、奔走求取的人全都谢绝,暗中向学使推荐我,使我得以参加考试,列名贤书。我起初并不知道这是朱公的力量。后来考试结束,同行的人详细说起发榜时他喜悦跳跃的情状,我才感动流泪,前往道谢。朱公握着我的手臂笑道:“大丈夫彼此期待,正是没有尽头的;这点小事,何必用什么来道谢呢?”朱公是楚地江陵人。又过了几年,华容人偃虹孙公来治理我郡。我开始在旅途中与他相见,还没有交谈一句;后来因公事拜访他,他却像平生旧交一样欢喜。我间或向他说明民间的利弊得失,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见之于施行。我曾感叹:公怎么知道我并不是外表像鲂鱼、内里却像阳鱎的人呢?我又暗自奇怪,为什么偏偏在楚地得到深厚的幸运:既遇到一个朱公,又遇到一个孙公?华容距离江陵三百里左右,声气相通;两位公同样是江汉之地孕育的精英,来到这里任职时,都只有二十七八岁。刚到任时,老奸猾吏往往凭年龄轻视他们。没过多久,众人便惊惧;又没过多久,便惊得咋舌退避,不寒而栗。这一点他们也相同。他们一眼十行,五官并用,百封文书同时发出,也同样如此。他们操守清白如冰,也相同;喜爱千古事业,礼敬贤士唯恐来不及;提拔博士弟子,拿出他们的课业加以考核评议,好像秦越人隔墙便能看见五脏;审理双方的公堂像瞿圃一样明察。这些方面也都相同。从前朱公在县学创办经阁,贤能之士蔚然兴起;公相形辛巽,疏通水流、树立镇所,不久甲榜中郡里就有十二人入选,都是百年来未有的盛况;他们振兴教化、鼓励人才,也相同。略有不同的是,朱公凭县令之职起家,而孙公凭治理才能起家。有人说:“朱公由钱塘县令入朝辅佐铨选,任期届满后终于成为太常副职;孙公的前辈如闽地林公、丁公、三辅胡公,都被征召为天曹郎。孙公辛勤任职四年,声誉和实际政绩都日益显著,谁能说他不能进入铨选?何况天子正在大力选拔士人,等候次第进入台省,唯独孙公却调往南方;这只是忠臣听从命令罢了,但怎样才能安慰父老子弟的心呢?况且又怎么能说两位公相同呢?”我谢绝说:“这件事不敢深谈,或许当权者有意让公休养,也未可知;总之,这也是时势。辰巳之间,嫉妒人才者虽然已经显露出来,仍不得不拔擢一两个大才,以压制豪杰之气。如今却不是这样,嫉妒人才的人公然无所畏惧,怜惜人才的人却像驾车的驹子一样迟疑不决,嗫嚅着不敢发言;即使在职者像招摇的旗帜,风势像猛隼,聚集在城墙上的犬和啮木的虫,又有谁甘愿拿自己的身体去供他们取乐呢?” 因此贤者也不以这样的时势为乐。孙公南调,是世道的忧患,并不是孙公个人的不幸。自古以来有权势、有力量的人,总想把人据为己用;上天却不知不觉地反而把他们用来成就天意。有时表面上抬高一个人,实际上却摧毁他;有时表面上疏远、置之不用,实际上却成就他。天道广大,实在没有遗漏。我仔细观察今日的形势,仿佛阳九百六之灾已经到了尽头,厌倦之后将要反转旧道。一定会让公暂且回到佳丽之地,辗转观望,以等待气运渐渐恢复。国家吝惜台省职位,如太阿剑占据其地的人,也往往倚仗地势不肯退下。两种情况都可讥刺,这并不是孙公的时运。近来的制度重视授予南方郎官职位,台省即使不阻止人才,也仍需经过铨选。我知道孙公一定会像林公、丁公、胡公一样,不会与我的朱公有什么不同而已;何况两者相同之处,又岂在区区资格上呢?然而我在楚地获得厚幸,则始终没有不同。于是门人某某请我作赠言,我便放任自己说出这些狂妄浅陋的话。希望公不要多给别人看,留下来等待将来一笑。○《杨太守三载奏绩赠言》【代作】

予与綦江杨公,后先守北比部。公慷慨有大畧,其风采所傅,谳决至今藉藉公卿间。公出守台,而予持闽节,归里门不接公者三年所矣。积资重望,远典山郡,劳问拮据状良苦。属公将上绩天官氏,六属邑以贺,言请予忆客冬为公称初度之觞,旁引古循吏,方幅扬隲,详且核矣。今复何以更端?诸君子以予知公深,请不巳,乃进摄临海郡司马,向大夫摄太平郡司农,曹大夫黄岩周侯,宁海周侯,天台万侯,僊居曾侯,而问之曰:「诵生于感,感生于德,德生于私。诸君子何以私公?」于是向大夫曰:「不敏,职在扞掫,庇公宇下萑苻,夜静即岛夷鸟举不可抟。比者谷洋一捷,俘馘执丑,如取诸寄謭劣,犹得厕名末简以纪旗常,敢忘明赐。」曹大夫则曰:「环台皆山,而独东凭海,奸民阑出谷以与闽市,其获三倍。岁一不登,民无所得食,殍以谷量。公禁出粟,斗米三十钱,折漕数十万石,率先列郡,因是得逭罚于大司农。则又合词请曰:「主臣皆析袜线材也,职守之不皇,况摄疲邑,非公提挈之,安能左画方,右画圆?」语未毕,四侯旅进对曰:「葢闻之,溲渤败物也,良医制之以巳疾。槐柳榆柞皆凡木也,燧人钻之用以佐岁功。昭等受铸于公,更仆未易述,请言其难之难者。往诸不逞与一二子衿之败羣者,阴持吏短长,龁之不难,挤成劳而下之壑,比比见矣。黄宁僊为最,天次之。台往者东道之仅通,自壬子军兴,增寘兵使者,羽书络绎,始疲于奔命,顾繇无所从出,率倚办于民,急则挺而走有司,往往以是开过黄天为最,宁僊次之。公下车,羔羊率下吏,耻为淄奸,民无所得间,棫朴化行,士习蒸变。公又下檄毋以蹄轮困吾赤子,一切以公镪充之,公私称便。昭等亦缘是斤斤捄过,免于颠踬未巳也。邑有大疑大谳,狱先期受画于公,公故倜傥无城府,动瞩本未如列眉观火,立剖。」数言皆出意表,昭等奉归,次第布之,辟之鸾刀和而后割,不者犬瘈□敝,岂绵力所能胜任乎?予闻之,避席起曰:“有味乎诸君子之德公也。”是之谓善诵善祷。虽然,皆衷言也。今四辅六雄之地,专城百里,堂下走十日,羣吏者岂其无人?然面背不同词者多矣,孰有如诸君子之德公也者?天子久屈,公山郡司勋上公拮据状,且当宁叹息,旦夕以卿相处,公父老当赓九罭之末章。予谓非独台人之心,抑诸君子之心也。遂次其言,属周侯书之屏,以为赠。

○黄岩周侯考绩序【代】

巳未秋,予以便道归里,友人沈无回氏亦未问赤城之霞,把臂寓林,各踞一片石,谭天下事,甚快也。无回雅负人伦鉴,啧啧诵黄岩令周公贤不置□,责其状。无回曰:“公之媺,悉数之不能终,其効在□,姑与子言较。凡令者,鲜不委泽宫如瓯脱,非常所急,任其朽??立而莫之省。公至即斥羡镪,新之堂庑,黉舍门观,庖湢俎豆,羽钥图史,几筵莫不具饬。朔望诸生,鱼鱼雅雅,过槐市,望枚实而至止,肃乎壮观。”予曰:“此锺离意之相鲁也,恢其廓矣。”无回曰:“未。既月进才子弟而课之,不佞为政,品其甲乙而上之,公公更为扬搉大义,使知所趋。”戊午之役,拔隽者一,中副车者二,占者谓将有鸾集焉。予曰:“此范武子之治禹杭也,焕其采矣。”无回曰:“阳昼不云乎,投纶错饵,迎而吸之者阳鱎也,若食若不食者鲂也。公即泛爱,无几微见颜色,上行意下,象指谁,其独无心。”予曰:“此宓子贱之治单父也,端其向矣。”无回曰:“古者史为书,瞽为诗,工诵庶人谤,商贾于市,百工献伎,而况乎士?末世高自贵倨,猥曰‘肉食者谋之为大耳’。公邑有大疑大更张,必下令集诸生,杂问异同,上其事,衷者不浃晨行之。”予曰:“此郑子产不废乡较意也,尽其心矣。”无回曰:“黄之士也,朴而带性,先是扞罔者再,吏以不良去,故黄士横得哗声,非尽士之过也。平时礼不足而严有余,疾苦不相通,急难不相捄,激而呌阍中人焬之远于千里,挺而走险,安惜其余。自公之来,如痛必拊,有不逞少年跆藉子衿者,重惩之,苐不欲其庭见,曰‘此非而匍匐地也’,所以密养其礼义廉耻之心,而豫销其衡决之气,以是士又骤得彬彬,声甲于七较。”予曰:“此曹叔通尝以之治圉,非正身不至,是可谓知本矣。夫士者,四民之秀也。雅曰‘攸介攸止,烝我髦士’,孟子曰‘善政不如善教’,政不先士,而徒兢于簿书功令之间,直俗吏耳。昔予傅廉吏,采摭千古,无歌独漉者不可胜数,而兴教励敷,行敷优优者不少概见。如公者可以传矣,此一端巳足奏最。况公异迹,更仆未易尽乎?无回曰:「子言方重海内,其次第之以赠公,非独我与子之意,亦黄士意也。」遂授策。

○黄岩令周侯入觐序

译我与綦江杨公,先后任北比部官。杨公慷慨而有远大谋略,他的风采声望所传布之处,至今在公卿之间审判决狱的声名仍赫赫有闻。杨公出任台州太守时,我掌理闽地事务;回到故乡后,已有三年没有和他相见。杨公资历深、声望重,却远赴山郡任职,劳苦问疾、辛勤经营的情状实在艰难。适逢杨公将向天官报告政绩,六属县都来祝贺,请我想起去年冬天为他祝寿时所写的颂辞;其中旁引古代循吏,分条称扬,详细而且核实。如今又有什么可另起头绪的呢?诸位君子认为我深知杨公,反复请托不止。于是我请临海郡司马向大夫代理郡守,太平郡司农曹大夫,黄岩周侯,宁海周侯,天台万侯,仙居曾侯,来问他们说:“颂辞产生于感动,感动产生于德行,德行产生于私交。诸位君子凭什么对杨公有私情?”于是向大夫说:“我不聪敏,职责在于防守巡察;杨公庇护我,使我在公的治所之下抵御盗贼。夜深安静时,即使岛夷像鸟一样飞起,也无法搏击。近来谷洋一战获胜,俘获敌人、擒拿首领,就像从寄托之处取来一样容易;我尚且得以列名在末简,记录功勋,怎敢忘记公的明赐!”曹大夫说:“台州四周都是山,唯独东面临海;奸民偷偷出谷,与闽地市集交易,所获利益是平常的三倍。每年一旦歉收,百姓便没有食物,饿死者以谷物计数。” 杨公禁止粮食外运,将一斗米定价三十钱,折合漕粮数十万石;他率先在各郡实行,因此得以免受大司农的责罚。于是我们又共同请求说:“我们这些人都只是拆袜线一样微末的材料,连本职都来不及料理,何况还代理疲敝的县邑?若不是公提携扶助,怎么能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话还没有说完,四位侯一起进来回答说:“听说过,尿液和污水本是败坏事物的东西,良医却能制成药来治病;槐、柳、榆、柞都是普通木材,燧人钻取它们用来助成一年的功业。我们承受公的陶铸,即使轮流值宿也难以说完;请说其中最难的事情。过去一些无赖和一两个败坏群体的生员,暗中抓住官吏的短处加以攻击,把人排挤得劳苦不堪、沉入困境,这种事屡屡发生。黄岩、宁海、仙居最严重,天台次之。台州过去东部道路仅能通行;自壬子年军兴以来,增设兵使,军书接连不断,官府开始疲于奔命。只是费用无从筹出,往往依靠百姓;一旦急迫,百姓便挺身而逃,奔走有司,常常因此引发过错,黄岩最严重,天台其次,宁海、仙居又次之。公到任后,对下属一律如羔羊般温和,却以做奸邪为耻;百姓没有机会从中取利,《棫朴》的教化得以施行,士人的习气迅速改变。公又下令不要让车马蹄轮困扰我的百姓,一切费用由公帑承担,公私双方都称便。” 我们也因此一点一点地补救过失,才没有跌倒,至今仍未停止。县邑有重大疑案、大的审判,案件总在限期之前请公裁决;公素来倜傥,没有城府,举动间便能看清本末,像列眉看火一样,一下子剖析明白。”这些话都出人意料。我们捧着回来,逐项传布;就像必须先用鸾刀调和好,才能下刀切割,否则便会像疯狗啃咬破败之物,岂是我们微薄的力量所能胜任?我听后离席起身说:“诸位君子称颂杨公的德行,真是意味深长啊!”这就叫善于称颂,也善于祈祷。虽然如此,这些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实话。如今四辅六雄之地,各自掌管百里城邑,在堂下奔走十日的群吏,难道会没有一个人吗?然而当面和背后说辞不同的人很多,哪里有像诸位君子这样称颂杨公德行的人呢?天子久已委屈杨公,杨公上报山郡的司勋官,说明他的辛劳困苦,天子也会在朝廷上叹息,早晚将把他置于卿相之位;杨公的父老应当续唱《九罭》的末章。我认为这不仅是台州人的心愿,也是诸位君子的心愿。于是整理记录他们的话,请周侯把它写在屏风上,作为赠言。○《黄岩周侯考绩序》【代作】己未年秋天,我取便道回乡,友人沈无回也没有去问赤城的霞光;我们在寓所中挽臂而坐,各自占据一块石头,谈论天下大事,十分畅快。无回一向很有鉴识人物的眼光,啧啧称颂黄岩县令周公的贤能不止,还要求我记述他的事迹。无回说:“周公的美德,全部列举也说不完;他的功效在哪里,姑且同你谈论几件。凡是县令,很少有不把学校弃置得像瓯脱一样的;那并不是眼前最急迫的事务,任凭它腐朽破败,站在旁边也没有人过问。周公到任后立即拨出余款,修整堂庑、学校、门观、厨房浴室、祭器礼器、羽钥和图史,几案席位没有不整饬的。每月朔日、望日,诸生整齐雅正;他们经过槐市,仰望枚实而来,庄严而壮观。”我说:“这正是锺离意治理鲁国的做法,规模宏大而开阔。”无回说:“还不止。满一个月后,他召集才俊子弟考核他们。我任职主政时,评定甲乙并把他们推荐上去,周公又进一步阐发大义,使他们知道应当趋向何处。戊午年的考试,选拔俊才一人,考中副车二人;占卜者说将有鸾鸟聚集。’我说:“这正是范武子治理禹杭的做法,光彩已经显现。”无回说:“阳昼不是说过吗?投下丝线和错杂的鱼饵,迎上来吸食的是阳鱎;像吃又像不吃的是鲂鱼。” 周公正是广泛地爱护众人,脸色和神情没有丝毫显露;上面施行的意旨传到下面,象征指向谁,唯独他没有私心。我说:“这正是宓子贱治理单父的做法,方向端正了。”无回说:“古代史官记录事情,乐官作诗,乐工诵读百姓的怨言,商人在市集上反映意见,百工献上技艺,更何况士人呢?末世的人妄自尊贵倨傲,却鄙薄地说:‘这些事情让吃肉的人去谋划就够了。’周公治理县邑,遇到重大疑问和大的变革,必定下令召集诸生,杂问各种异同,把事情上报;只要意见中肯,天还没亮就施行。”我说:“这正是郑子产不废乡校议论的意思,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心力。”无回说:“黄岩的士人质朴而任性。此前两次抵抗官府,官吏因不称职而被罢免,所以黄岩士人放纵地发出喧哗之声;这也不全是士人的过错。平日礼教不足而严厉有余,疾苦不能互通,急难不能相救;一旦被激怒而到宫门哭诉,有人从中煽动,使他们的愤怒远播千里;一旦挺身走险,又怎会顾惜其他事情?自从周公到来,士人有痛苦,他必定抚慰;有不逞的少年践踏、欺凌生员,他便严惩,只是不愿让他们在公庭上受辱,说:‘这里不是你匍匐的地方。’因此暗中培养他们礼义廉耻之心,预先消除他们冲决的气势;于是士人很快又变得文雅有礼,声誉在七县学校中居首。” 我说:“这正是曹叔通曾用来治理圉地的方法;不先端正自身,治理就不会成功,这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士人,是四民中的精英。《诗经》说‘有所介护,有所止息,使我的俊士兴盛’,孟子说‘善政不如善教’。治理政事如果不先从士人入手,只在文书和功令之间争逐,不过是庸俗的官吏罢了。从前我传述廉吏,搜集古往今来的人物,其中没有歌咏《独漉》的事例,多得数不清;但兴办教育、鼓励教化,使教化优美流行的,也并非完全没有。像周公这样的人,足以流传后世;仅这一项就足以奏报考绩第一。何况他的奇异政绩,又哪里是轮流值宿也说不完的呢?”无回说:“你的话正重在天下,把它编次起来作为赠给周公的文字;这不仅是你我的意思,也是黄岩士人的意思。”于是我接受了这个请求。○黄岩令周侯入觐序

今上之四十七年,复当计天下羣国吏所司,各条上治状,司功氏殿最以闻。非大军兴,或二三千里之水旱,守令不轻议留。葢甚巨典。云鹿城周公来令,黄三月而事集,一年而政成,二年而化洽。属计期近,父老皇皇不能一日免于怀,走数千人吁于郡,吁于藩臬。使者复不远千里吁于中丞台、御史台。尼公母行,不佞闻而问之曰:“古之挽留者,如寇河内、焦小黄,皆以召征,恐公归不复耳。”公令蹑蹻以往,轺车信宿,不过三月,当宁即悬琐闼以待公。诸贤不次时,或难之。公终黄有也,奚其留?父老曰:“吾侪于公,犹乳哺也,何知心向其利者为有德?请言其私。黄之赋二万有奇,岁输粟数千石,往时率二锺而入,一锺赋什之,不足以酬息。自公之来,称权量而巳,是一年耕有三年之获也。计名田千亩者,损其羡,可别起中人之产而有余。不特此也,黄额故俭而费倚办于里,猴沐者虎而冠者,为丛投者,城社为依者,穴其中,神鬼莫可究诘。公洞若观火,一切报罢。老胥抱赋牍,鹄峙铃下,供笔札指使之役,无敢左右睨者。阡陌之上,终岁桑麻,鸡犬不惊。伯伍比闾,无复奔命坐累之忧。司功氏上公治卓异乃尔,且留公。我东人虽歌衮衣之章,无及矣。”不佞曰:“固也,虽然,尝承公绪论,每仰屋黄赋法之未尽善,欲更为条画,使公私皆责办于官,无烦啬夫,岁可省黄二三万金。假令天子杂问东南疾苦,以次及公,问何以治黄,必将条对所便宜经后更始。父老德公,当更倍于今。人臣苟实心以爱物,去与留皆恩膏也。在朝廷与在山海之间,皆足仗也。择私莫若重父老,去何居焉?”于是怕悦怿而退。

○临川曾侯入觐序【代】

临川曾侯以苕令高资分主浙闱,得士七人。语溪胡君,越州骆君,尹君,嫠州张君,吴君,张君,赵君。国书初悬,莫不啧啧叹得士云。属侯以入计,将行,侯凡再入计矣。法当留需次补天官郎,不亦为琐闼近侍之臣?苕且不得长有,侯即七君微计偕,亦将卧辙矣。胡君与余有烕里之雅,重茧索余言为赠。余乡与苕一衣带水而近,顾习尚亦小异。苕,泽国也,白鹤、金鹅、浮玉诸山屏峙,几列二目之水蜿蜒环之,蒸荡溔漉。其精者郁为人林萟圃之秀,而其觕衍为膏壤苇芡鱼稻之饶。古先胜迹,自洼樽而外,不可枚数。官其土者,雍容甚都,凭吊啸咏,不患无其资无其地,此苕之美也。顾豪右大姓,武断自雄,富连阡陌,贫无立锥。又其地北接荆溪,南临震泽,东枕杭嘉诸郡,舟车之所激荡,流杂之所凭依,狙狯之所攫攘,□涯之所亏蔽,挺而走险,急且啸林,故令难而苕之令尤难。昔之令者,非□□莫能自胜,稍惩而持烹鲜驱鸡之说,则又犷而不可治也。侯甫下车,即洞悉其隐,不一于兢而未始入于絿,譬之鸾刀和而始割,故一令下如石之投水,一事奏如车?引之制骖,五年如一日也。微独侯不难苕,即苕亦若忘其难者,侯之才何如也!今天子拊髀求治,所司申饬计吏,不啻三之五之,行且廷进良有司劳问疾苦,浙当首对,再屈指必及侯。假令上顾问曰:「邑故沮洳下湿之区,湖水阑入,昏垫是虞,令何修而得免?」此侯必对曰:「徼天之幸,晘潦以时,得逭于罚。」假令又顾问曰:「顷兵事驿骚,逸卒亡命所在为梗,邑故逃逋薮也,得无有聚萑号泽者乎?」侯必对曰:「无之,其镇抚有方,画圻而守,则皆帝灵也。」又令杂问闱中事曰:「何以独得士?」则又必对曰:「此国之庥也,司衡者之劳也,小臣何力之有?」天子必将辗然以喜曰:「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侯之得君在是行矣。虽然更有进于是者,夫今之所称得士者,非犹是糊口射覆,以气取之哉?一旦进侯,天官郎衡石在手耳,而日之形与影稍不相格,不收也。诽其所是,誉其所非,侯必不为。即不偶而为琐闼侍从之臣,亦必惜其人如惜其牍。芬则务扬之,丑则务掩之。又宁肯谓惟吾所得言,以唇吻束缚人之手足,使不得展尺寸之用者哉?即犹是收七君之心,而业更光大矣。临川,气节功勋文章之海也。士大夫服习先民之教,尊所闻而力行之,接引登吁,大江以西气类为多。吾知侯之必出于此也,敢因七君之请而僣及之。

○元敬胡先生六十寿序

译今上在位第四十七年,又到了考核天下各州国官吏的时候,有关部门分别上报政绩,由司功氏评定优劣上奏。除非大规模用兵,或发生绵延二三千里的水旱灾害,地方长官一般不轻易议论留任。这实在是极为重大的典章。听说周公来自云鹿城,任黄岩县令三个月,事务便已整顿完毕;一年,政务便有成效;两年,教化便已普遍推行。如今考核期限将近,父老们惶惶不安,心中一日也不能放下,数千人奔走到郡府、藩司和按察司申诉请求留任。使者又不远千里,到中丞台、御史台申诉。尼公的母亲将要同行,我听说后问他说:“古代挽留地方官的,如寇恂治理河内、焦延寿治理小黄,都是因为征召将他们调回,恐怕您一走便不再回来。”周公命人给自己备好木屐前往,乘小车走了两夜,不过三个月,皇帝便悬挂琐闼之门等待他回来。诸位贤者还没有按次序及时任用,有人却对此感到为难。周公最终已经属于黄岩了,为什么还要留住他呢?父老们说:“我们对于周公,就像婴儿依靠乳哺一样,哪里知道只要心中向着百姓利益的人便算有德?请允许我们说说自己的私情。黄岩的赋税定额两万多,毎年输送粮食数千石;从前大都要交两钟,其中一钟相当于赋税的十分之一,尚且不足以偿付利息。自从周公到来,只按标准衡量器量征收而已,这是一年耕种便有三年的收获。即使是登记有田千亩的人,减去多余的负担,也足以另行供养一个中等人家的产业而有余。” 不只是这些。黄岩原有的赋税定额本来很少,但各项费用却要依靠里甲筹办;那些像猴子洗澡却戴着老虎帽子的人、结党投靠权势的人、依托城社神祠的人,都在其中挖空钻营,神鬼也无法查究。周公洞察一切,如同看见火焰,把这些全部报请废除。老胥吏抱着赋税文牍,像鸿雁一样站在铃下,供人役使文书,不敢向左右斜视。田间小路上,一年到头桑麻茂盛,鸡犬都不受惊扰。伯伍、比闾之间,再没有奔走听命、因连坐受累的忧患。司功氏上报周公的政绩如此卓异,尚且还要挽留他。我们东方百姓即使歌咏衮衣之章,也来不及了。”我说:“确实如此。不过,我曾承蒙听到周公谈论政务,常常仰着屋梁思考黄岩赋税制度尚未尽善,想重新制定条款,使公私各项事务都由官府负责办理,不必烦劳啬夫,每年可以替黄岩节省二三万金。假如天子逐一询问东南百姓的疾苦,依次问到周公,问他凭什么治理黄岩,他一定会分条回答应当如何办理,过后再重新开始。这样,父老们对周公的感激应当比现在加倍。臣子如果真心爱护百姓,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是恩泽。在朝廷任职和在山海之间任职,都足以有所凭借。若要选择个人私情,不如尊重父老们的愿望;您还要离去还是留下呢?”于是父老们欣喜而退。○临川曾侯入觐序【代作】临川曾侯凭借在苕县任县令时的卓异资历,分主浙江乡试,选得七名人才:语溪的胡君、越州的骆君、尹君、嫠州的张君、吴君、张君、赵君。榜文刚刚张挂出来,人们无不啧啧赞叹,说选得了人才。恰逢曾侯将入京考核,即将启程;曾侯已经两次入京考核了。按法令,他应当留下等待依次补任天官郎,这不就是成为近侍于琐闼的臣子吗?苕县尚且不能长久拥有曾侯,曾侯即使没有带着这七位君子一同赴京,他们也将卧在车辙前挽留他。胡君与我有同乡交谊,反复恳求我写几句话相赠。我的家乡与苕县隔着一衣带水,彼此很近,只是风俗习尚也稍有不同。苕县是水乡,白鹤、金鹅、浮玉等山像屏障一样排列,几道二目之水蜿蜒环绕,水气蒸腾,湖泽浩荡,水流回旋。精华之处郁结为人物、园林、文艺场所的秀美;粗厚之地则成为肥沃的土地,盛产芦苇、菱芡、鱼和稻米。古代先贤的胜迹,除了洼樽之外,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做这里的官,环境宽舒而优美,凭吊、长啸、吟咏都有条件,都不愁没有资财和地方,这是苕县的美处。可是豪强大姓横行专断,自恃强大;富人田地连绵,穷人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它北接荆溪,南临震泽,东面枕靠杭、嘉诸郡,是舟车冲击往来的地方,也是流亡杂人依附的地方、狡诈之徒攫取掠夺的地方、边涯遮蔽亏损的地方;因此有人挺身走险,紧急时便啸聚山林,所以做县令很难,而做苕县县令尤其难。从前做县令的,如果不是极其刚强的人,便不能胜任;稍稍惩罚他们,又坚持煮小鱼、驱小鸡那种宽缓的说法,于是他们又粗暴而无法治理。曾侯刚到任,便洞察其中的隐情,既不一味战战兢兢,也从未陷入松弛懈怠;譬如用鸾刀调和适宜后才下刀,所以一道命令下去就像石头投入水中,一件事情奏报上去就像车??引之制骖,五年如同一日。非但曾侯不以治理苕县为难,苕县也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艰难,这才是曾侯的才干啊!如今天子拍着大腿求得善治,有关部门告诫考核官吏,不止三番五次;不久还将把贤能的地方官召进朝廷,慰问劳苦、询问疾苦,浙江应当首先回答,屈指计算,再一次一定会问到曾侯。假如皇帝询问说:“这个县本来是低洼潮湿之地,湖水漫入,恐怕发生水灾,县令采取了什么措施才得以避免?”曾侯一定回答:“这是承蒙上天眷顾,旱涝按时发生,所以得以逃过灾祸。”假如皇帝又问:“近来战事使驿路骚扰,逃亡的士卒到处作乱;这个县本来又是逃亡者聚集之地,难道没有人聚集在芦苇泽中呼号吗?”曾侯一定回答:“没有。他镇抚有方,只要划定边界加以守卫,便全是皇帝威灵所致。”又让他杂问乡试中的事情,说:“为什么唯独你选得了人才?”他又一定回答:“这是国家的福泽,是主持衡量人才者的功劳,我这个小臣有什么力量呢?” 天子一定会展颜喜悦,说:“哪里得到这样一位长者的言论,可以相称赞美呢!”曾侯得到皇帝知遇,就在这次入觐了。不过,还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地方:如今所称的“得士”,难道不仍然是只为糊口、以射覆般的机巧凭气势取士吗?一旦进用曾侯,天官郎手中便掌握衡量人才的权力;但凡人的实际表现稍稍与他的名声、外在形迹不相符合,便不予收用。诋毁他所赞许的,赞誉他所反对的,曾侯一定不会这样做。即使他没有得到时运,成为琐闼侍从之臣,也一定会珍惜人才,就像珍惜自己的文牍一样:有芬芳之处便努力宣扬,有丑陋之处便努力遮掩。他又哪里会只顾说“只有我所得的人才可用”,用言语束缚人的手脚,使他们不能施展一寸一尺的才能呢?即使仍然只是收用了这七位君子的心,其事业也已经更加光大了。临川,是气节、功勋和文章汇聚的地方。士大夫服膺并学习先民的教诲,尊重所听闻的道理而努力实行;接引人才使其登进朝廷,江西以西同类人物很多。我知道曾侯一定会从这里出身,所以冒昧借七位君子的请求说到这些。○元敬胡先生六十寿序

距邑四十里而遥,葢有栖水镇云。有胡元敬先生者,无不知其为仁人君子也。今年政及耆,四方之弄柔翰以寿先生者,不可以指计。守正辱在世谊,得徧读之。其旨大约有三:或者曰,先生体素羸,自壮岁罹闺惨,即绝不娶,无娈童季女之好者,垂三十年,是宜寿。或又曰,先生廿四五时,犹数粒而炊,拮据起家,小饶即付之纪纲,不问栖水绾都邑门户,燕齐楚赵之士向道德来者,无不望胡氏为逆旅,先生割腴奉之,无倦色,有再致千金,再能散之之才,而不尽用,遗余不匮,治家养生无二术矣,是宜寿。或又曰,先生诸大节不具论,里中子反唇者,寻旷林之戈者,白刃相雠,不敢问者,先生弄丸解之,至相戒勿令胡公知,其它指囷授廪,待火就塾者,不可枚举。有一于此,天必福之,矧其备是,宜寿。守正读既,且唯且否,谓不足以汲先生之深。夫寿者,神之为也。神凝则全,挠则散。越夫挠神之方,宁必世情即为善近名,亦足以铄性而焚和。故闭目逃色,与乱同,以不用为用,犹之乎廉贾五之也。不疑买金偿亡,思旷焚车谢过,昔人非之。夫岂不美以有意也?先生见一善如新沐之振衣,见不善如匪澣衣之在体。以一布衣怀当世之虑,有不得若巳纳之隍。先生不以为迂,人亦莫有迂先生者。生平不忍谓天下有横逆之人,机诈之事,然自性之非好之也。其行甚阴,日行之而不有,故被之者往往莫能名。夫行之而忘,可能也;行之而使人忘,不可能也。由此言之,岂沾沾责报于窈冥者哉?是以行年六十而有婴儿之色,肃容庄语,日应无疲,篝灯读先民书,或丙夜不休。先生尫人耳,何以得此?先生非用神也,神用也。神用则自然,自然则常常则无穷,虽与天地终始可也,况乎小年?先生少好渊源之学,师事敬庵许先生,固知非独天性,得于学问者深矣。守正与周。生大赉为令,子休复,莫逆交张生懋。官为休复弟子,三人侍先生最久,饫闻里中所称述。先生其大者,圣贤之庸行;次不失古人之奇节。以非先生所欲言,故不言。厪叙其生平得力之微旨,以为无疆之祝云。

○台守杨公寿序 【 代】

尝闻汉时神雀五凤,吏治称极,监绥和下诏,似独责办于二千石。夫亦谓二千石尊重,乃能使下,故锺离意、黄香、桓荣以尚书令仆射出为郡守,而虞延、第五伦、桓虞、鲍昱之流亦间入为三公。前代郡守之重如此。国朝制稍轻,在中丞台直指使者、藩臬下,执手板奉簿书,然四辅六雄十望之所专城分岳,上宣下达,指臂相使,贤者处之,亦无所不愉快。故前代以官重人,今以人重官。官重者上重之,人重者自重。上重者固不如自重者之炜任也。吾台守綦江杨公,积资重望,不当复期郡,独以东浙罙阻山海,而台尤瘠硗,其俗犷,其民顽,其士抗,又东与岛夷共稽天之浸,出没无常。扆山松海,易进难退。往壬子中倭最先中,而最后弭,亦巳事巳。天子轸念东南,且创心。往日高句骊之役,特屈公来公至,诸利病洞若观火,爬搔其垢,顺流更始,与诸令长次第布之,舆人诵焉。今且二年余矣,治行日以高等闻。乡人来言,公斥俸锾,新释莱之官,实□枚枚子衿,比之唐公仲友,俎豆从僖公弗许也。飞檄下邑,召弟子员角萟手较之,如见五脏,士以是益感奋,莫不弃绫文刺而亲藜火。俗旧锢婢有白首不嫁者,公谕以毋铄阴阳之和,伤百昌之性,肃然衰止。台比年不登,自公下车,斗米百钱,说者以为和气之应。民畏虎,公为之祷,获其一,余多徙去。其它善政不可胜举。余少读史传,窃有慕乎循良,请得方幅论公。公之禁锢婢也,大类任九眞。它日子女能无以杨为姓,如廉范、宗庆故事乎?其华虎与刘扶风、宋九江何殊也?文翁导蜀,首聘司马长卿为经生师,公不尝延甬东余生主社会乎?又何合也?每叹王南阳、沈河间之刻清廉而不及政,邓汝南、王庐江之兴建利而不及教。悬蒲饮醇,难以驭刁民;刻筩告亡,或致伤善类。如公可谓兼之。顷者谷洋之役,俘馘以十。数计非公,精采帅先,饬戎预饷,安能一旦起败甲朽戈之士,顿收横海之功?倭以小尝,我以大创,东海自此无事矣。张湛守渔阳八年,匈奴不敢入塞,公两年耳,何以得此?中氶台上,其事不以常格处公,诚深有以服公也。公声寔日茂,且有奇功,维贤不次。台将不能久有,公犹记壬午、癸未间,公之乡人大司马崌崃张公,以节钺镇浙,谈笑定两大变,文事武备,至今赫然。徼天之幸,一如张公之镇浙,台虽僻在困鄙,犹之袵席也。因诸令长之请,辄陈父老之私祝,如此即不侈冈陵之词,公必不怪也。

○德寿篇

译距离县城四十里远,大概有个栖水镇。那里有一位胡元敬先生,没有人不知道他是仁人君子。今年先生年届六十,各地挥笔写文为他祝寿的人,多得无法用手指计数。守正有幸属于世交,得以遍读这些文章。它们的主旨大约有三种:有人说,先生身体一向瘦弱,自壮年遭逢婚姻惨变后,便完全不再娶妻,没有宠爱男童少女的嗜好,已有将近三十年,这样的人应当长寿。又有人说,先生二十四五岁时,还要数着米粒做饭,艰苦创业,稍有积蓄便交给家中主管,不管栖水还是绾都邑门户,燕、齐、楚、赵各地仰慕道德而来的人,无不把胡家当作旅舍;先生割取肥美食物供给他们,面无倦色。他有一次得到千金、再一次又能把千金散去的才能,却不把财物用尽,遗留下来的余财仍不匮乏;治理家庭、保养生命没有两样的道理,这样的人应当长寿。又有人说,先生诸多大节姑且不谈;乡里那些反唇相讥的人,持戈相斗的人,拿着白刃互相仇杀却不敢过问的人,先生像玩弄弹丸一样从容化解,以至于他们彼此告诫,不要让胡公知道。其他如开仓借粮、发放廪食、等待火灾平息后兴办学校等事,也多得无法列举。三者中有一项,天就一定会降福于他,何况三者兼备,当然应当长寿。守正读完这些文章,既点头又摇头,认为它们还不足以探及先生的深厚之处。所谓长寿,是精神所造成的。精神凝聚便能保全,受到扰乱便会散失。越过那些扰乱精神的因素,哪里只是世俗情感中以行善求取名声,便足以销蚀本性、焚毁和气。因此,闭目逃避美色,与沉溺其中一样;把不作为当作作为,也如同廉价商人把货物抬高五倍一样。对于不疑买金偿还遗失之物、思旷焚车以谢罪,古人都曾非议。难道这些事情不是美好,只是因为其中存有意图吗?先生见到善行,就像刚沐浴后抖动衣服一样自然;见到不善,就像身上穿着未洗的脏衣一样难受。他以一介布衣胸怀天下的忧虑,凡有不能做到的事,就像自己已经把它纳入沟壑而不能释怀。先生不认为这是迂阔,别人也没有认为先生迂阔。他一生不忍心说天下有蛮横悖逆的人、有机巧欺诈的事情,然而这正是因为他的本性不喜欢这些。他的行为十分隐蔽,每天实行却不自以为有功,所以受到他恩惠的人往往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实行而忘记,是可能的;实行后还使别人忘记,却是不可能的。由此说来,他难道会沾沾自喜地向幽冥神明求取报答吗?因此,先生年满六十,脸上仍有婴儿般的神色;神情肃穆,言语庄重,每日应酬也不疲惫;夜里点灯阅读先民的书,有时直到三更仍不停。先生只是个瘦弱的人,怎么能做到这些?不是先生在使用精神,而是精神在发挥作用。精神发挥作用便自然,自然便恒常,恒常便无穷,即使与天地同始终也可以,何况只是小小的寿数呢?先生年少时喜爱有源流根柢的学问,拜敬庵许先生为师,所以我本来就知道,他并非只凭天性如此,而是从学问中所得很深。守正与周生大赉是县令的儿子,子休复和我又是莫逆之交;三人作为休复的弟子,陪侍先生最久,充分听到乡里对先生的称述。先生最大的德行,是圣贤平常的行为;其次,是不失古人的奇特节操。因为这些并非先生愿意让我说,所以我不说。谨叙述他平生所得力量的微妙宗旨,作为无穷无尽的祝愿。○台守杨公寿序【代作】我曾听说,汉代神雀、五凤年间,吏治被称为极盛,监绥和下诏,似乎只责成二千石负责治理。大概是认为二千石地位尊贵重要,才足以役使下属,所以钟离意、黄香、桓荣都由尚书令、仆射出任郡守,而虞延、第五伦、桓虞、鲍昱之类,也有时入朝任三公。前代对郡守的重视就是这样。本朝制度稍轻,郡守在中丞台直指使者、藩司和按察司之下,执手板奉行文书;但四辅、六雄、十望等专城分岳的地方官,向上宣达、向下传达,彼此如臂使指,贤者处在这样的职位上,也没有什么不能快意的。所以前代是官位使人显贵,今天是人使官位显贵。官位受重视,是因为上级看重它;人受重视,是因为自己自重。上级看重,固然比不上自己自重所显出的光彩和担当。我台守綦江杨公,资历深、声望重,本来不应再任郡守,只因东浙江山海阻隔,而台州尤其贫瘠,风俗强悍,百姓顽固,士人刚强;又向东与岛夷共同面对漫天的海水,出没无常。这里山环海绕,容易进来却难以退出。往年壬子年倭寇最先侵入此地,却最后才平息,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天子忧念东南,并且为此深感痛心。往日高句骊之役,特意屈尊让杨公前来;杨公到任后,对各种利弊洞若观火,清除积弊,顺势重新开始,并与各县令、县长依次推行,舆人都在传诵。如今将近两年了,杨公的政绩一天比一天高,已经被列为上等传闻。乡人来告诉我说,杨公拿出自己的俸禄钱,重新聘用刚获释放的奴婢,真正使一个个年轻士子得到教养;把他比作唐代的唐仲友,即使为僖公立祠奉祀,也还不够表达敬意。杨公把檄文飞速下达到各县,召集弟子员比赛文艺、互相校阅,仿佛能看见人的五脏六腑;士人因此更加感奋,无不抛弃绫罗文饰,亲近藜藿灯火。台州旧有把婢女禁锢到老、不许出嫁的风俗,有的白了头仍未婚配;杨公晓谕人们,不要损伤阴阳和气、伤害万物生长的本性,于是这种风俗肃然衰止。台州近年收成不好,自杨公到任后,一斗米只卖一百钱,议论者认为这是和气感应的结果。百姓害怕老虎,杨公为他们祈祷,捕获了一只,其余大多迁走。其他善政更不可胜举。我年轻时读史传,私下仰慕循良之吏,请允许我用方幅文字评论杨公。杨公禁止禁锢婢女的做法,很像任九真。他日台州的子女,能不能都以“杨”为姓,像廉范、宗庆的故事那样?他捕虎的功劳,同刘扶风、宋九江有什么不同?文翁教导蜀地,首先聘请司马长卿做经学老师;杨公难道不曾延请甬东的我来主持社会事务吗?这又多么相合!我每每感叹,王南阳、沈河间刻意保持清廉,却不及于政事;邓汝南、王庐江兴建有利事业,却不及于教化。悬蒲饮醇,难以驾驭刁顽百姓;刻筩告亡,有时反而会伤害善良的人。像杨公这样,才可以说兼备两者。前一阵谷洋之战,俘获和斩首以十数计;如果没有杨公精心筹划、身先士卒,整顿军备、预先筹措军饷,哪里能在一天之内使那些破败铠甲、腐朽兵器的士卒奋起,突然取得横海的功绩?倭寇只是小小试探,我们却给予重创,东海从此没有事了。张湛镇守渔阳八年,匈奴不敢入塞;杨公任职才两年,凭什么也能达到这种效果?中丞台上,对杨公的功绩不按寻常规格处置,确实是因为深深折服于杨公。杨公的声望和实际功绩日益显著,又有奇功,贤能之士本就应当不拘常格加以任用。台州将不能长久留住杨公了。杨公还记得壬午、癸未年间,乡人大司马崌崃张公以节钺镇守浙江,谈笑之间平定两次大变;文事武备,至今仍光明显赫。承蒙上天眷顾,杨公也能像张公镇守浙江一样;台州虽然偏僻困顿,仍可以安坐席上。因各位县令、县长的请求,我便陈述父老们私下的祝愿;这样即使没有夸张说成如冈陵般长寿的辞句,杨公也一定不会怪罪。○德寿篇

万历庚戌季夏之杪,邵长孺母皇甫太夫人及耆之年,或曰太夫人称未亡人者三十七载,凛凛乎纯节也。天道犹橐钥,翕则张之,耆其履端乎?余曰:太夫人非节寿也,德寿。他曰有辩,秋曰有世之以节著者,大率褊诡奇至,务果上人意所不可,感慨赴之,不触而涕,不掉激而怒,甚或截发啮指,刻肌毁容,怙恃尊嫜,委婉不能得其意,况敢责其共顺秋哉?不如是不足以干橹而致其深坚,君子悲其遇,谅其志之无它,相与咨嗟而感慕之,非谓妇德宜尔也。夫地不以天之不覆而废其柔,水不以江汉之不朝宗而废其善下。昔汪司马之传节妇曰:「以从一之道自责则为节,以从一之道责夫则为妬」,固多微词焉。孰与修节妇行不立节妇名,识与性会,恬淡是常,如皇甫太夫人者,又何间焉?方太夫人之归子张公也,才十九耳。子张公少失明,今有读诗书、谭礼义之人,而骤娶瞽妇,能无介介?何况阃内乃太夫人庄事之婉娈,四朞而三姙。姙长孺,三月而子张公复见背。百尔危疑,藏之浑沌,仅凭不可知之梦兆以自固。即梦叶矣,傞舞斑襕,影不满堂。迨至荐履袜而还,顾其苴如宰如者,太夫人痛方切也。三十七年废深长,截发啮指,刻肌毁容之事,岂其不萌于心?或触之,或掉激之,岂无可以涕可以怒而有不敢焉者?若曰:「自吾饰中归邵,凡为邵氏宗祊计耳。事地上与事地下一也,吾安吾妇顺以啚其大焉,足矣。」是以事严舅而舅安之,侍病姑而姑德之,忍訽于姨姒宗党而姨姒宗党称之。孰知有安之德之称之者,而太夫人心逾苦哉?至其训长孺曰:「汝今长大,有生而长大者哉?汝当念母所以长大汝者。」嗟乎,有不闻而酸楚者乎?假令长孺不足以语此,太夫人有终身饮氷藏之矣。此读诗书、谭礼义者,十九不至此,而太夫人宏远矣。人情惊奇服而忽。寻常故节之誉,张德之媺,隐孰知?德盛而节无称焉。非节能掩德,他忘节德之至也。余观世之号为节者,天辄胙之,矧乎以德气之所息,必贤且贵。今太夫人有婿胡休复氏,方领袖海内,而长孺巳鹊起与之后先。太夫人由耆而老,而大耋而期颐,所不待言。苐恐长孺骤贵貤有封典,不得预旌格耳。然而太夫人固不欲为名高者也。果尔,太夫人觞矣。

○钱母沈孺人五十寿序

夫人不偶,而代主苹蘩;又不偶,而蚤背其伉俪。其身未亡人也,其事皆未亡人之事也。所抚之孤,则他人之孤也。其非他人者,又藐而不可知也。百尔荼毒,尝之地上;百尔纷纭,对之地下。欲任焉,则难乎其为妇也;欲决焉,又难乎其为夫也。不以子子焉,人以我为非母也;以子子焉,未必其子之母之也。挠之檠之,非母职也;禽之犊之,非母心也。当是时,自非笄而丈夫者,一日犹难,何况由芳茂而颠白,声色不动,而徐以俟天之自定?如钱母沈孺人者,眞足式矣。孺人为予姊子之姑,予姻也。其仲季执经余门,则又姻而通家也。古者不颂寿,颂亦不及内;今无不及之矣,予安能辞?当孺人之归鹤宇公也,长君年六龄耳。彼荷泣伯奇,芦寒闵子,皆有令父在千载之下,犹为酸楚。矧鵀宇公长逝,一切家秉皆孺人持之。即稍督切其长,以为冡嗣宜然,而因割其腴以为仲若季汤沐时,谁难者?孺人鸣鸠推爱,无异毛里。今其母子相欢迎养,靡间昕夕,固其长君之孝,亦致感于孺人者不浅耳。人亦有言,立孤难于殉葬,此亦自不绝如系者言之。孺人则有长君可借口矣。而亲长者讽之嫁不嫁也,词婉志坚,卒莫能夺。所不至截发割耳者,幸耳。孺人固筹之,终不以七尺之躯易吾旦旦之誓,明矣。又不然,而煽动取名,以节自矜,以八龄、六龄之孤厚自夸于宗党,激而生事,猝未可知,何能安然?由二十八年而五十,如掇之也。孺人深远矣!今三君皆补博士弟子员,一时推为彦俊。元旦之次,挹椒觞以献孺人,含饴以受之。说者谓天之报孺人,余则以为未也。往者天不定,而孺人之天定;今者天似定,而不足以报孺人之定。异日三君鹊起,修鼎食而进六十之觞,孺人亦得藉手以酹地下,此天报孺人日也。予且拭目以观天之大定。

○吴母程太孺人七十寿序

译万历庚戌年六月末,邵长孺的母亲皇甫太夫人年届六十,有人说太夫人以“未亡人”的身份生活了三十七年,节操凛然纯正。天道仍如橐钥,收缩之后又张开;六十岁大概是她重新开始的起点吧?我说:太夫人并不是因节操而长寿,而是因德行而长寿。以后再作解释。有人说:世上以节操著名的人,大多性情偏狭诡异,行为奇特极端,一定要做出超过常人意愿、令常人不能接受的事情;一有感触便奔赴其事,不受触动便流泪,不受激怒便发怒,甚至割发、咬手指、刻伤肌肤、毁坏容貌;仗恃父母尊长或公婆,却婉转地无法得到他们的意愿,更何况敢要求他们共同顺从自己呢?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坚守操守、达到深沉坚固的程度。君子悲悯她们的遭遇,谅解她们没有别的用心,彼此叹息而感动仰慕,却不是说妇德本来就应该如此。土地不因为上天没有覆盖它就废弃柔顺,水也不因为江水、汉水没有朝宗大海就废弃善于处下的本性。从前汪司马为节妇作传说:“以从一而终的道理要求自己,便是节;以从一而终的道理要求丈夫,便是嫉妒。”其中本来就含有许多微妙的批评。哪里比得上修养节妇的品行,却不树立节妇的名声,使见识与本性相合,以恬淡为常态,像皇甫太夫人这样,又有什么不同呢?当太夫人嫁给子张公时,才十九岁。子张公年轻时失明,如今却有读诗书、谈礼义的声名,忽然娶了一位盲妇,能不耿耿于怀吗?何况婚姻之内,太夫人侍奉公婆庄重而婉顺,四年中怀孕三次。生下长孺,三个月后子张公又去世了。各种危难疑惧,全都藏在混沌未明之中,只能凭不可知的梦兆来使自己安定。即使梦兆应验,婴儿斑斓起舞,也还没有长大到充满厅堂。等到把鞋袜供奉回来,回头看见那双鞋袜仍如同被宰割、被损伤的遗物一样,太夫人的悲痛才真正深切。三十七年间深长的废居生活,割发、咬指、刻伤肌肤、毁坏容貌等念头,难道没有在心中萌发过吗?有人触犯她,有人激怒她,难道没有可以流泪、可以发怒却不敢如此的事情吗?她若说:“自从我整饰内室嫁入邵家以来,凡事都只是替邵氏的宗庙和后代打算。侍奉在世的人与侍奉地下的亡者本来一样,我安守妇顺,以此谋求大事,已经足够了。”因此她严肃侍奉公公,公公也因此安然;侍奉患病的婆婆,婆婆也感念她;忍受姨嫂和宗族亲党的责骂,姨嫂和宗族亲党却都称赞她。谁知道,那些安慰她、感德她、称赞她的人越多,太夫人的内心反而越苦呢?直到她教训长孺说:“你如今长大了,难道是生下来就自然长大的吗?你应当想到母亲是怎样把你养大的。”唉,有谁听到这话而不感到酸楚呢?假如长孺还不足以理解这些,太夫人就会终身把痛苦藏在心中。那些读诗书、谈礼义的人,十九个也未必能做到这样,而太夫人的志向和胸襟实在宏远。世人惊异、佩服这种奇行,却很快便忘记。寻常故意标榜节操的赞誉,只是在张扬节操的美名,哪里知道隐微之处?德行盛大而节操反而没有名声,并不是节操能够掩盖德行,而是把节操和德行都忘却,才达到了最高境界。我看世上被称为有节操的人,上天总会赐福于他,何况以德行之气所息养的人,一定贤能而且尊贵。如今太夫人有女婿胡休复,正为海内士人所推重;长孺也已经像喜鹊高飞一样,与他先后腾达。太夫人由六十而老,由大耋而至期颐,都是不必说的。只是恐怕将来长孺骤然显贵,太夫人因此获得封典,却不能预先得到表彰的规格。然而太夫人本来就不愿做追求高名的人。如果果真如此,太夫人就已经得到最好的寿礼了。○钱母沈孺人五十寿序 夫人婚姻不幸,却代替丈夫主持祭祀;又遭遇不幸,早早失去了丈夫。她自身是未亡人,所做的一切都是未亡人所应做的事。她抚养的孤儿,却是别人的孤儿;其中并非别人的那个孩子,又年幼得让人无法预知将来。各种苦难,她在世上承受;各种纷扰,她面对着地下的亡夫。想承担母亲的责任吧,便难以继续做一个妻子;想决意改嫁吧,又难以对得起丈夫。不把孩子当作亲生来抚养,人们会认为我不是母亲;把他当作亲生来抚养,他未必把我当作母亲。规劝、纠正他,不是母亲的职分;像禽兽哺育幼兽、牛犊相依那样溺爱他,也不是母亲的本心。在这种时候,若不是像男子一样刚强,哪怕过一天都很困难,何况从芳华茂盛直到头发全白,还能声色不动,慢慢等待上天自行安排?像钱母沈孺人这样的人,实在足以作为法式。孺人是我姐姐儿子的岳母,我与她是姻亲;她的第二、第三个儿子在我门下读经,那么我们又是姻亲兼通家之好。古人不歌颂寿诞,即使歌颂也不涉及妇女;今天却不能不说,我怎能推辞?当孺人嫁给鵀宇公时,长子只有六岁。那承担哭泣的伯奇、在芦苇寒风中侍奉父亲的闵子骞,都有贤明的父亲留名千载,尚且令人酸楚。何况鵀宇公早早长逝,家中一切事务都由孺人掌持。即使稍稍督促责备长子,使他作为嫡长子承担责任本来就是应该的;因而割取肥厚的家产,作为第二、第三个儿子的汤沐之资,又有谁会责难呢?孺人像斑鸠推让爱心一样平均施爱,与毛里没有不同。如今母子之间相互迎养,早晚都不分离,这固然是长子的孝心,也说明孺人给他的感动不浅。有人说,抚立孤儿比殉葬还难;这也是从孤儿没有断绝、仍如绳索相系的角度说的。孺人却有长子可以作为拒绝改嫁的理由。亲长们劝她再嫁,她言辞婉转而志向坚定,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她。她没有走到截发割耳的地步,只是侥幸罢了。孺人本来已经考虑清楚,始终不肯用自己的七尺之躯换取违背自己早已立定的誓言,这是明白无疑的。若不如此,反而煽动事情来博取名声,以节操自夸,拿八岁、六岁的孤儿向宗族亲党夸耀自己,激怒众人而生出事端,谁能预料,又怎能安然度日?从二十八岁到五十岁,仿佛一转眼就到了。孺人的见识和谋虑实在深远!如今三个儿子都补为博士弟子员,一时被推为才俊。元旦之后,他们斟椒酒祝寿献给孺人,孺人含着糖接受。议论的人说这是上天对孺人的报答,我却认为还不是。过去上天没有安定,孺人却使自己的天命安定;如今上天似乎安定了,却还不足以报答孺人所成就的安定。将来三个儿子腾达,备办鼎食,进献六十岁寿酒,孺人也能借此把酒洒向地下,那才是上天报答孺人的日子。我将拭目以待,看上天最终怎样大定。○吴母程太孺人七十寿序

昔宣尼之诵虞舜也,其于富贵飨保名寿,葢津津乎言之。彼皆圣人也,犹以淳备为难,则后世人子所欲效之于亲者,思过半矣。余友新安中翰吴君符远之母程太孺人,届七十,诸与中翰君交者,各有致词。余即不文,安能巳巳?吴世居商山,雄于赀,虽吴氏子弟尚谊好文,词雅不以赀重视。瓮牖之子,蹄餐不具,无以为堂上羞者,有间矣。是太孺人之所少者,非力也。诸丈夫子即不名甲第,中翰君以鸾龙之才,屈居秘书,旦晚珥簪笔,近日月之光,非他赀郎比也。若诸孙乔年之文中翰君,洎太学君元益,长孺之子之娟秀,胡能不贵?太孺人盱衡待尝鼎食耳。方太孺人待年于程望南公,倚之如当户,及归吴龙泉公,委家秉授之,尝脱两大人于险。有古豪杰应变经畧,有妇如此,岂直一春秋祠告之区区也?今年七十,有子四人,孙十三人,曾孙四人,斑襕成帏,孺慕膝下。太孺人抚育三世而处其慈,即它不敢知,彬彬质有其文,固巳贤于它子姓远矣。语有之,祭先河而后海,贵本也。无论太孺人勤俭无非仪,聚族称女宗师。凡与伯实公游者,必曰:「若有贤妇游其子若孙者,过庐而式贤母焉。」太孺人不近名,名将焉往?夫人可以不富,可以不贵,舍曰宗祏付之主鬯,云仍听之冥溟闺阃之内,焉用名之?而终不可以无年也。太孺人夙夜蔬布织纴,自劳七十年如一日,享不足而禄有余,此寿征也。尝闻其训子孙曰:「先世好学,女毋惰;好客,女毋慢;好施,女毋恡。」嘻,非仁人之言欤?以此寿家高明有融,以此寿后人子孙千亿,以此寿身黄发骀背必矣。此则太孺人自致之,即中翰君等所不能効,更徼其余惠者也。图经载黄山出地七千一百七十丈,轩辕丹灶在焉,饮其液者长生不老。云岩帝畤灵迹肇开,爰有邓姥,是新安固神仙之窟宅也。它人以薄劣承之,灵气散矣,以太孺人之厚积,气必有锺。果尔,将与山岳论年,岂计人间之寿也哉!

○表嫂刘孺人六十寿序

今世好鞶帨,祝生之辞,即《天保》《既醉》,未足为侈,究其义,迄无所归。若阃以内,尤难言之。予耻为卮言,窃惟阃德之媺:事舅姑以孝,相夫以义,训子以正,逮下以恩。有一于此,犹不失为令妇,矧其备乎?则予表嫂刘孺人贤矣。方孺人归表兄养初公也,通湖公尚善饭无恙。予母姨孙太孺人巳谢世,继姑沈矣。沈姑性严??炙盭,难事,引绳新妇,若将不待教而诛焉者。当则曰分耳,一不当曰新妇龁我。尝一覆其私藏,再覆其盂,可以悟矣,而严如故也。孺人兢兢婉顺,惟恐弗得其欢。至革之日,始执手叹曰:“愿若有妇如妇,霜降水落,天性乃见。”亦念十年作妇苦乎?然孺人固安之,自谓妇道如是耳。公既以贫废儒,亦欲自露其颖于贾,娶三日即出贾。顾才大不受贾缚,好以奇胜,时有所泛溢,出入得失半之。孺人扶义勷决,出记指囷,无所留难。初不谓钱自艰难中来,扪之汗下,不忍释,如女子常态也。居吴淞时,火将及矣,孺人叹曰:“我固窭人也,火亦何加?奈负托者何!”迩年人重负公,人为不平。孺人又叹曰:“向固赤贫,今亦还赤贫耳。”噫!安得长者之言而称之?公固自能发舒其志意者,假令闺阃中琐尾鄙倍,动相牵制,亦安能胜任愉快乎?孺人止一女一子,甚慈之。然弘业就外傅,即督之不使暇。既从不佞学,授餐数年,略无倦色。予纵不能有所增长,头角斩斩,不受人怜,亦庶几水之在盂矣。孺人御臧获,小过差必直谯呵之。巳更有善,未尝不怛然化也。故人乐为用。孺人事舅姑十年,为妇若母,四十年其诚孝,鬼神鉴之;慈惠姻党信之;勤朴朝霜夜火,知之。武林优尼塞涂,无敢一闯孺人之门。衣裾簪珥,日异月新,未尝斆薄俗寸步也。孺人今六十矣,康强如四十许人,亦得天者全耳。先母孺人,姑之姊也。以是,故事母如母。母尝举孺人以训妇曰:“精明俭素。”犹可及也,为善无近名,不可及也。予母达人也,又知孺人深,故藻鉴不爽如此。予以是言寿孺人,即不文,或贤于世之鞶帨其辞者矣。

○周母陆太孺人九十膺封序【代】

译从前孔子谈到虞舜时,对于富贵、享用、安保、名声和长寿,大概说得津津有味。虞舜等人都是圣人,尚且以德行淳厚完备为难,那么后世子女想要把这些奉献给父母,所应思考的已经超过一半了。我的朋友新安中翰吴君符远的母亲程太孺人,今年七十岁,凡是与中翰君交往的人,各自写来祝寿的文章。我虽然没有文才,哪里能停止不写呢?吴氏世代居住在商山,以财产雄厚著称;但吴氏子弟崇尚情义、喜爱文章,文章典雅,不因财产而自视。至于住在破瓮窗户下的孩子,连粗食都不能备齐,不致使堂上父母羞惭的情况,已经相隔很远了。因此,太孺人所欠缺的并不是财力。诸位儿子即使没有考中甲第,中翰君凭鸾龙般的才华,屈居秘书之职,早晚将佩带簪笔,接近日月之光,也不是普通富家子弟可比。至于诸孙乔年如中翰君,及太学君元益,以及长孺之子的秀美才华,怎么会不显贵呢?太孺人正昂首等待享用鼎食。太孺人年轻时待嫁于程望南公,把他当作门户依靠;嫁给吴龙泉公后,便把家政交给她,曾经两次使两位老人脱离险境。有古代豪杰应变经略的才能,有这样的妇人,岂只是春秋时节祭祀祷告那样的小事?今年太孺人七十岁,有四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四个曾孙,斑斓衣服连成帷幕,儿孙环绕膝下而亲爱仰慕。太孺人抚育三代而处处施以慈爱,其他方面我不敢妄加评论;她使子孙文质彬彬、各有文采,本来就已经远远贤于其他家族子弟。古语说,祭祀先河而后祭海,是尊重根本。不论太孺人勤俭无不成为仪范,聚集全族,人人都称她为女性宗师。凡是与伯实公交往的人,一定会说:“如果有贤妇教养他的儿子或孙子,经过这所房子,也应当向贤母行礼。”太孺人不亲近名声,名声又能到哪里去呢?妇人可以不富,可以不贵;只要说宗庙交给主鬯之人主持,子孙后代任其发展,在深宫内室之中,何必求取名声?但终究不能没有寿数。太孺人早晚穿布衣、纺织劳作,亲自辛劳七十年如一日,享受不多而福禄有余,这就是长寿的征兆。曾听说她训诫子孙说:“先世喜好学习,你们不要懒惰;先世喜好待客,你们不要怠慢;先世喜好施舍,你们不要吝啬。”唉,这不是仁人的话吗?凭这些德行,可以使家族高明而和融,可以使后代子孙千亿般繁盛,可以使自己直到黄发、背驼也必定长寿。这些都是太孺人自己造成的,即使中翰君等人也不能完全做到,只能进一步祈求得到她的余惠。图经记载,黄山从地面拔起七千一百七十丈,轩辕的丹灶在那里;饮用其中的液体便能长生不老。云岩帝畤的灵迹由此开始显现,那里有邓姥;新安本来就是神仙的洞府。若由其他浅薄之人承受它,灵气就会散失;凭太孺人深厚的积德,灵气一定会聚集。果真如此,她将与山岳相比年寿,哪里还只是计算人间的寿命呢!○表嫂刘孺人六十寿序 如今世人喜好佩带鞶帨,为人祝寿的辞句,即使援引《天保》《既醉》,也还不算夸张;推究其中的意义,却始终没有归宿。至于闺门以内的事情,更难说清。我以写空泛的话为耻,私下只思考妇人在内室中的美德:孝敬公婆,以义辅佐丈夫,以正道教育儿子,以恩惠对待下人。做到其中一项,尚且不失为好妇人,何况全部具备呢?所以我的表嫂刘孺人是贤妇。当孺人嫁给表兄养初公时,通湖公还很能吃饭,身体无恙。我的母亲、姨母、孙太孺人已经去世,继姑沈氏还在。沈姑性情严厉而乖戾,难以侍奉,约束新妇,仿佛不等教导便要惩罚她。事情合意时便说是本分,稍不合意便说新妇咬我。她曾经一次翻查孺人的私藏,又一次翻倒她的食器,这些事情本来已经足以使人醒悟,可是她严厉如故。孺人战战兢兢,婉转顺从,只怕不能使她欢心。到了沈姑临终时,才握着孺人的手叹息说:“愿你将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媳;等到霜降水落,人的天性才显现出来。”想来孺人做了十年媳妇,确实辛苦吧?然而孺人本来就安于此事,自认为妇道本来如此。养初公既因贫困废弃儒业,也想在经商中显露才华,成婚三日便外出经商。但他才大,不能受商业束缚,喜欢以奇取胜,时常有过度之处,出入得失各半。孺人扶持义理,帮助他决断,拿出家中账册和财物,毫无留难。起初她并不是不知道钱财得来艰难,抚摸那些钱时也会汗流而下,不忍放手,这本是女子常态。住在吴淞时,火势将要烧到房屋,孺人叹息说:“我本来就是贫穷的人,火又能对我增加什么呢?只是怎么对得起受托之人!”近年人们多次使养初公负债,大家替他不平。孺人又叹息说:“从前本来就是赤贫,如今也不过重新成为赤贫罢了。”唉,哪里能得到长者的言语来称颂她呢?养初公本来自己就能舒展志意,假如闺门之中琐碎鄙陋、彼此牵制,他又哪里能做得从容愉快呢?孺人只有一女一子,非常慈爱他们。然而弘业出外从师学习后,她就督促他,不让他有闲暇。后来弘业跟随我学习,供给饭食好几年,孺人毫无倦色。我即使不能有所增益,孩子的才华也已经显露,不需要别人怜悯,差不多像水在器皿中自然成形一样。孺人管理奴仆,稍有小过失便严厉斥责;事情改正后,又未尝不痛惜感化他们。因此旧人都乐意为她效力。孺人侍奉公婆十年,既像媳妇又像女儿;做媳妇四十年,诚心孝敬,鬼神可以鉴察;她的慈爱惠泽,姻亲族党都相信;她的勤劳朴实,早晨的霜、夜里的灯火都知道。武林一带优伶、尼姑和塞路之人,没有敢擅闯孺人家门的。她的衣裳、发饰和耳饰,日新月异,却从未有一步效法轻薄的风俗。孺人如今六十岁了,身体康健强壮,像四十多岁的人一样,也是上天让她天性保全的缘故。先母孺人,是沈姑的姐姐。因此,我把她当作母亲来侍奉。母亲曾举孺人来教训媳妇说:“精明、节俭、朴素。”这些还可以达到;行善却不接近名声,这是无法达到的。我的母亲是通达事理的人,又深知孺人,所以她的识鉴如此准确。我用这些话为孺人祝寿,即使文才不足,也或许胜过世上那些只会写佩饰祝辞的人了。○周母陆太孺人九十膺封序【代作】

戊午冬,予友沈无回氏计偕入都门,亟称黄岩令玉峰周公贤,予心识之。今春移书重理前语,且云公方上三载绩,法得进其因,母称太孺人,而太孺人以六月中旬九十初度,吉祥善事,巧与时会,古今不少概见,子史氏也,何可无言?予不知太孺人读无回所捃摭事畧,节取古之贤母行配之。其称未亡人者,近五十余年,似鲍女宗,五龄抚公以迄成立;似梁寡高行丸熊画荻;似柳氏、欧阳氏二母厚褥大被与气类接;似孟仁母教子阴行善;似孙叔敖母封还魽鲊;似孟宗母。若其门内肃雝,蓼菜区豆,皆有行堤,则东海、京陵奚让焉?此犹其大凡耳。乃予深服太孺人暗与古人合者有三:李衡母曰「人患无德义,不患不富」,公虽承华冑蚤孤萧然寒士尔,专城南面,得以意行,何求不遂?太孺人斤斤以廉朂之,无堕清白,声程母之诫。二程夫子也曰「患不能屈,不患不伸」。往岁奸人齮龁,公伯兄御史公至起大狱,语至公莫不敛手曰「长者,长者」。尹母之训焞也曰「以善养不愿以禄养」。太孺人尝一就官邸,复迎之不肯来,曰「无以老人故重烦民力」。视湛夫人穷约时剉荐截发,成子令名,及士行贵显,不免威仪赫奕,夸耀里闾,犹之乎儿女子态也。今太孺人年九十,翔步善饭,如四五十徤妇,内外冠冕数十人,抚育四世而处其慈,考古杨礼珪母、文季姜畧可相埒。然季姜八十有一,杨母八十有九,年皆不及,惟王献之母郄夫人九十齿发耳目神明卓然不衰,子姓羣从簪笏伏谒,庶几千古俪美。苐不知郄夫人当九十时,诸王中亦有所藉乎?能龙章鹤发辉映如太孺人否也?观其上表求养,则巳不逮太孺人远矣。客曰「子善征事」,今公声实懋甚,天子召公多在西台,太孺人能以公为贤令,宁无以公为名御史?又何可无言?予曰「有之」,王方庆将纠李义府、张镒欲直华原令卢枞皆以母故,犹豫不决。二母力怂惥之,竟成其志,名噪一时。李畬送禄米到宅,母量之余三石,责还一埍,肃然。三者皆御史母事也。苐太孺人是时且进而大齐,国家应有旌格,或手诏称老福如张晋国,或令公自导母观太常四部乐如崔邠故事,吉祥善事匪今斯今。若汉中太守、南阳令执子孙礼于杜泰姬,又安足道哉?因次其语以复无回氏。

○汪母八十寿序

古之论交,以登堂拜母为重。孙宾硕一见赵台卿,即入白毋曰:“今日得一佳友。”母为解颐。古人之以母重友也,若此。予于孟朴然明托契不薄,两走新安道,独不得拜方太孺人。当由友不佳,无敢进白者尔。忆七十时,予从宾从之末,修豆觞之祝会,浮沉不果达。今太孺人进八十春秋,弥高德弥劭,芳誉日隆,而诸昆之交日亦固,自分可以拜太孺人矣。而又匏系家难,无由泥首,仅托不腆之辞以自致。予辞如陈红乌,足以尽太孺人哉?太孺人之事翁嫜也,孝不足以尽之;其相夫子也,庄不足以尽之;笄而有士君子之行,训定其族人也,女学士、女宗师不足以尽之。太孺人有丈夫氶四,各以气谊、经术、骚雅擅有令名,四方贤豪下车先问汪氏伯仲安在,郡国守相干旄填隘,人以方谢之。封胡羯末,穆之酪酥醍乳,至推本所自,又以程穆姜方太孺人也。孝廉公之不勤其子也,亦所谓“我常自教儿”尔。太孺人则不以慈故废威。昔程母之训二程夫子也,曰:“子不肖,皆由母蔽其恶而父不知。”又曰:“幼求称,欲长更安穷,卒为儒宗。”谚曰:“衣纫于袆,弓劲于里。”信然乎?信然乎?是时汪氏方鼎贵显者,入为侍从,次且扬历封强,以须节钺,阃以内不免翚翟簪缦相鲜华。见太孺人,莫敢不肃。父老过里中,闻其内行,皆叹曰:“汪之良妪尚有典型。”乃太孺人更不介介于其子之不富贵也。时进而训之曰:“汪之取于造物者奢矣,岂敢复望尔曹?苐斤斤无坠家声,吾老矣。”嗟乎,此李母之所以教衡,尹母之所以教焞也。何太孺人言之肖也?古之抱阃德而享遐龄,其子姓多且贤者,无如王右军、郄夫人、杨礼珪母。郄夫人七子一女皆同产,杨母有子二人。太孺人处乎二母之间,顾九十以往,神明不衰,年八十九,徤饭无恙。以太孺人烛三跋,犹纺绩未休,较十当不止。于是予不敢。侈方以外,荒唐之辞,苐以人间常数按之,自八十以至大齐,当得称觞者二,其间或进无筭爵,小子即远在千里外,必当一拜堂下,以瞻鹤发。史葢称孙母见台卿时,亦巳近百岁。然则人友之得拜其友之母,与母之纳其子之友之拜,固自有时不可强也。

○陶周望解老释庄序

译戊午年冬天,我的朋友沈无回入京参加计偕,急切地称赞黄岩令玉峰周公贤能,我便在心中记住了他。今年春天,他来信重新说明先前的话,又说周公正在上报任职三年的政绩,按法令可以进阶;他的母亲应当称为太孺人,而太孺人又在六月中旬迎来九十岁生日,吉祥美好的事情恰好与时令相会,古今并不多见;史官、子史家也应当记载,怎么能没有文字呢?我不知道太孺人读到无回搜集的事迹概要后,会不会从古代贤母的行为中节取相配。她以未亡人身份生活了将近五十多年,像鲍女宗;五岁时抚养周公直到他成人,像梁寡妇的高行、丸熊画荻;像柳氏、欧阳氏两位母亲,用厚褥大被与同类人物相接;像孟仁的母亲,教子暗中行善;像孙叔敖的母亲,封还腌鱼;又像孟宗的母亲。至于她门内肃穆和谐,蓼菜区豆,各种家政安排有条有理,那么东海、京陵的贤母又哪里能胜过她呢?这还只是她的大概情形。我深深佩服太孺人暗中与古人相合的地方有三点:李衡的母亲说:“人所忧患的是没有德义,不是没有财富。”周公虽然承袭显贵血统,却早年丧父,孤苦得像寒士;如今独守一城、居南面之位,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还有什么求不得?太孺人却时时以廉洁勉励他,使他不堕入清白之家声,这与程母的训诫相同。二程夫子也说:“只怕不能屈,不怕不能伸。”往年奸人诋毁陷害周公,他的长兄御史公于是兴起大狱;事情牵涉到周公时,众人无不收手说:“这是长者,是长者。”尹母训诫尹焞说:“要用善行来养育自己,不要只用俸禄来养育自己。”太孺人曾到官邸住过一次,后来又迎她来,她却不肯再来,说:“不要因为老人而多次烦扰百姓的力量。”看看湛夫人在贫困时砍柴割发,成就了儿子的美名;等到儿子显贵后,却不免仪仗威赫、向乡里夸耀,仍然像儿女的情态。如今太孺人九十岁,步履轻健,饮食良好,如四五十岁的健妇;内外有数十人身居冠冕之位;她抚育四代而处处施慈爱,考察古代杨礼珪之母、文季姜,或许可以与她相提并论。然而季姜八十一岁,杨母八十九岁,年寿都不及她;只有王献之的母亲郗夫人,九十岁时牙齿、头发、耳目和精神仍然卓异不衰,子孙和同族后辈都戴簪执笏伏地拜谒,差不多可以与太孺人并列为千古美事。只是不知道郗夫人九十岁时,诸王之中是否也有所凭借?能不能像太孺人这样龙章鹤发、光彩相映?看她上表请求归养,已经远远比不上太孺人了。客人说:“您善于征引事迹。如今周公的声望和实际功绩都很盛,天子召见周公,多在西台;太孺人既然能使周公成为贤能的县令,难道不能使周公成为声名显著的御史吗?” 又怎么可以没有文字呢?我说:“有。”王方庆将要弹劾李义府,张镒想要秉公处置华原令卢枞,都因为母亲的缘故而犹豫不决。两位母亲极力鼓励他们,终于成就了他们的志向,名声一时轰动。李畬把禄米送到家中,母亲量取之后还剩三石,便责令退还一部分,神色严肃。这三件事都是御史之母的事迹。只是太孺人此时将要进入更高的年龄阶段,国家应当有表彰的规格;或许亲手下诏,称她为老福,如张晋国的母亲;或许让周公亲自引导母亲观看太常寺四部乐,如崔邠的故事。这样的吉祥美事,真是古今少有。至于汉中太守、南阳令以子孙之礼拜见杜泰姬,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于是依次记录这些话,来答复沈无回。○汪母八十寿序 古人论交往,把登堂拜见对方母亲看得很重。孙宾硕初次见到赵台卿,便进去告诉母亲说:“今天得到了一位很好的朋友。”母亲因此笑逐颜开。古人把母亲看作朋友的重要凭证,就是这样。我与孟朴然明结交情谊不浅,两次往来新安道,却唯独没有拜见方太孺人。这大概是因为朋友不够好,不敢进去禀告罢了。我记得太孺人七十岁时,我跟随宾从末席,准备酒食为她祝寿,却浮沉阻隔,没能送达。如今太孺人进入八十岁,德行越高,声誉越盛;各位兄弟之间的交情也日益牢固,我自认为可以拜见太孺人了。可是我又被家中困难牵系,无法伏地叩首,只能托不丰厚的辞章来表达心意。我写的这些话,如陈列红乌一般,哪里足以完全称述太孺人呢?太孺人侍奉公婆,孝顺不足以完全形容;辅佐丈夫,庄重不足以完全形容;成年后具有士君子的品行,训导整个族人,说她是女学士、女宗师,也不足以完全形容。太孺人有四个儿子,都是丈夫中的杰出人物,各以气节情谊、经学才术、诗文雅趣享有美名。四方贤士豪杰到任时,先问汪氏兄弟在哪里;郡国的太守、国相带着旌节车马把道路挤满,人们把他们比作方、谢。封胡羯末,有如穆之的酪、酥、醍、乳;追溯根本,又把这一切归功于程穆姜,认为她与方太孺人相当。孝廉公不勤于教诲自己的儿子,也只是所谓“我常常亲自教孩子”罢了。太孺人却不因为慈爱而废弃威严。从前程母训诫二程夫子说:“儿子不成才,都是因为母亲遮掩他的过错,使父亲不知道。”又说:“年幼时只求得到称誉,长大后还想安于贫穷,最终成为儒学宗师。”谚语说:“衣服在衣领处缝合,弓弩在内里加固。”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当时汪氏正处于鼎盛显贵之际,有人入朝做侍从,有人逐渐升迁历任显职,等待获得节钺;闺门以内不免有华丽的翚翟发饰和簪缦相互炫耀。可是见到太孺人,没有人敢不肃敬。父老经过里中,听说她的内在德行,都叹息说:“汪家的贤妇仍然保存着典范。”然而太孺人却并不介意儿子没有富贵。有时她进而训诫他们说:“汪家从造物主那里得到的已经很丰厚了,哪里敢再奢望你们?只要谨慎守持,不要败坏家声;我已经老了。”唉,这正是李母教导李衡、尹母教导尹焞的用心。太孺人的话为什么与她们如此相像呢?古代怀有闺门德行而享有高寿、子孙众多且贤能的人,没有谁比得上王右军、郗夫人和杨礼珪的母亲。郗夫人有七子一女,都是同胞;杨母有两个儿子。太孺人处在两位母亲之间;只是九十岁以后,精神仍不衰,八十九岁时饭量健旺、身体无恙。太孺人夜里点灯到三更,仍然纺纱织布没有停止;这样比较起来,十个人也比不上她。因此我不敢再夸张地写方外荒唐之辞,只按人间通常的寿数来计算:从八十岁到九十岁,应当有两次可以举杯祝寿;其间或许还要举行无数次加爵之礼。我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一定要到堂下拜见,瞻仰她的鹤发。史书大概记载,孙宾硕见到赵台卿时,赵母已经接近百岁。如此说来,朋友得以拜见朋友的母亲,母亲接受儿子朋友的拜见,本来各有时机,是不能强求的。○陶周望解老释庄序

老氏阐窅渺之微,庄生恢荡谲之辩。后世尚之者尊之为经,排之者至诋之为术。余谓经之名不可妄加也。以经名老庄,老庄所不愿也。经者,常也。老氏正虑人由周孔之经,循其固然,守其当然,而忘其自然,故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伪之首」,曰「玄之又玄」,使知揖让征诛,礼乐刑政,皆生于有,而出于无,岂肯道常道,言常言者乎?庄生意在尊老,排孔,而故乱其指,不帖帖与老同,荒唐悠谬,使人寻之无端,究之不可纪极,而莫可谁何。莫可谁何,则废然返矣。葢置之无不然,未必尽然之域,以明自然,故曰「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正反经之言也。名为经,不大冤乎?若夫「微明敢杀」之说,「弱丧反眞」,「有无尻首」之论,诚有类乎术。然老庄皆以明道趣也,非教人以术也。人不善用之,则术矣,非老庄之罪也。自老庄之书行三千余年,解释者无虑百十家,虽互有短长,要其意自成一家言耳,与老庄綦远也。至我明会稽陶周望先生,始以素心道味,仰而穷之,成《解老》《释庄》二编。其领高,其会澹,故其旨深平;其心虚,其我芟,其繁导,其固故,其词简。无论开卷了然,如晤二叟于语言文字之外,觉百十家之殊旨,亦顿露其精微而丑拙掩余,是以不敢私为枕中之秘,锓以行之。抑因是而有感焉。老氏不当周文之极敝,必无五十言。庄生不目覩儒墨纵横刑名坚白如狱战之不相下,内外二十一篇可以不作。当时尹喜当关曰「子强为我著书」,篇,自标「寓言十九」,其意可窥巳。窃怪儒之陋者,别之为出世之宗。夫万物本乎道,道本自然,一而巳矣,孰为出与入乎?凡立言者皆不得巳也。言犹药也,有一病发一药。令世无病,卢扁一农夫耳。此宣尼晚叹于忘言,释伽扫影于无字。古之至人,其归一也。然则先生之成二编也,亦不得巳,订三千余年百十家之讹耳,非眞解老。释庄也,如曰解之,释之,则二叟强言其自然,巳不胜多矣。先生肯更成一足乎?世有知道者,当然。余言即不尽然,先生必然之。二叟亦且然之矣。

○于忠肃公文集序【代】

某守杭时,凭吊其土之先贤,北望紫云松栢,北指者,宋忠武岳鄂王墓耶?回瞻南阜,蜿蜒郁葱,碧血俨如登其堂,不寒而栗,则少保于忠肃公祠也。嗟乎!边疆多事,东夷一小丑,戕文武吏不可胜计,人人无不扼腕思起。忠武秉钺而公主,枢父老涕洟争来谈说其轶事,为之忾然。顾今之时,亦非公之时比也。奴即跳梁,其桀骜未至如北也先,东隅蹙国二千里,虏骑犹未薄城下也。今蜀有变,黔有变,而公当日亦有贵竹之苗,楚之猺獞,近者一二不逞盗兵潢池,似犹逊往日之邓之叶之黄之牵连数省也。公随事旨画,辄乱辄定,如不经意。若夫主播虏偪,排迁主战,如斯大事,今有一于此乎?公持社稷为重,君为轻之说,而虏不得挟以为饵。设伏用火攻,而胡马不敢久牧。叩庭恸哭,而金欧不至,如南宋劾许贵,而边将无人敢不言战。公虽主中枢,而盈庭大疑大政,黄发拱手,一听决于公,蠭起云涌。公口断手裁,左画右擘,每有余闲,尝口授章奏,两吏夹书,手指为痛。公之才眞天授也。其尤不可及者,在识定而任坚。公之功以识而成,公之祸以任而种欤?说者谓南宫之锢,太子之易,不无少委蛇,是亦有难言者。景皇帝之知公,眞同鱼水,廓清再造之勋臣,何有焉?皆君之功也。公自以肺腑重臣,不欲得之于口舌,而冀默回之于不见不闻。观其议和不怿,而从容以对,兼二俸而再疏控,辞意可知巳。至上非不省,而重难返,君臣之际,亦将奈之何?嗟!秋公不可作矣!今集与国史并传,按方治病,岂无可施用于今者?考公行事大畧,足兵食明乊措,振纪纲,今日三者如何?也不可师其意而核实行之乎?土木之难,公议文武俱当以失机论,即死亦不得滥恤,不可用之以定功罪乎?选京军十五万为十大营,徤将领之不可用之以壮声势乎?兵营郊外,徙流民。城内不可用之以守山海乎?精兵出龙门关,夺独石八城,不可用之以复辽广乎?计擒喜宁、小田儿行间,不可用之以缚叛人乎?虽然,今亦有不敢望公者。公受知三杨,用于方富之年。景皇帝摄政时,巳心器公。定马顺变,即位以来,虗巳委听,知无不为,为无不尽。片言尺楮,捷于风雨。群盗强虏,咋指于万里之外。即宵人如有贞、吉祥辈,能钓奇以杀公之身而当其任事,不闻一关公之口,掣公之肘。是公虽抱冤千古,而生前固巳愉快胜任矣。此则公之遭,而今人之所以难也。某媿无以效公,得奏议卷诗卷将梓之,而冏卿李公又以旌忠录至,遂成全书,俾经国者咸得而仰止焉。

○吴德聚爽阁书目序

译老子阐发幽深玄妙的道理,庄生发挥广大放荡而奇诡的辩说。后世尊崇他们的人,把他们的著作尊称为经;排斥他们的人,甚至诋毁为方术。我认为“经”这个名称不能随意加上。把“经”的名称加在《老子》《庄子》上,是老子、庄子所不愿意的。“经”就是恒常不变的道理。老子正是担心人们沿着周公、孔子的经典,顺循事物固有的状态,遵守应当如此的规范,却忘记了自然而然的本性,所以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虚伪的开端。”又说“玄之又玄”,让人知道揖让、征伐,礼乐、刑政,都产生于有,而出自无;他哪里肯宣说道之常道,谈论言之常言呢?庄生的用意在于尊崇老子、排斥孔子,于是故意扰乱其中的旨意,不安安稳稳地与老子相同,而是荒诞悠谬,使人寻找它没有头绪,穷究它又没有边际,无法辨明究竟是什么。既然无法辨明,人便颓然返回。大概他把道理置于“没有什么不是如此、却未必完全如此”的领域,用来说明自然,所以说:“是也是一种无穷,非也也是一种无穷。”这正是反常经之言。把它称作经,不是太冤枉它了吗?至于“微明敢杀”的说法、“弱丧反真”的说法,以及“有无尻首”的议论,确实有些像方术。然而老子、庄子的目的都是阐明大道、使人趋向大道,并不是教人学习方术。人如果不能正确使用这些道理,才会把它变成方术,这不是老子、庄子的罪过。自从《老子》《庄子》的书流传三千多年,解释它们的人大概有一百多家。虽然彼此各有短长,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各自成一家之言罢了,距离老子、庄子的本意已经很远。到了我朝会稽陶周望先生,才以纯正的心志和对道的体会,仰望并深入探究二书,写成《解老》《释庄》两编。他的见识高远,领会淡泊,所以旨趣深厚而平正;他的心境虚静,删去自我,削除繁杂,疏通固塞,词语简约。不必说一打开书便明白,好像在语言文字之外与两位老人相见;还觉得百十家不同的旨趣,也顿时显露出精微之处,而粗陋之处被掩盖了。因此不敢把它私藏为枕中秘本,便刊刻流传。由此又有所感慨:老子若不是处在周文王之道极度衰败的时候,就一定不会留下这五千言。庄子若没有亲眼看见儒、墨、纵横、刑名、坚白诸家彼此争论,如同狱讼和战争一般互不相让,《内篇》《外篇》二十一篇也可以不写。当时尹喜守关,对老子说:“先生一定要勉强替我写一部书。”书中各篇自己标明“寓言十九”,其用意已经可以看出来了。私下奇怪那些浅陋的儒者,竟把二书另立为出世之宗。万物本源于道,道本于自然,不过是一个道罢了,哪里有什么出世、入世之分?凡是立言的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言语就像药,有一种病便发一种药;假如世上没有病,卢扁也不过是个农夫罢了。这正是宣尼晚年感叹于不可言说,释伽牟尼扫除文字形迹的意思。古代最高明的人,最终归于一处。既然如此,先生写成这两编,也是不得已,只是订正三千多年百十家解释中的错误罢了,并不是真正能够“解老”“释庄”。如果说这是替二位老人作解释、作阐释,那么二位老人勉强谈说自然之道,已经说得太多了。先生愿意再写一部这样的书吗?世上若有真正知道道的人,自然会如此。我说的话即使不完全正确,先生也一定会认为它正确;两位老人也将会这样认为。于忠肃公文集序【代作】我任杭州知府时,凭吊当地的先贤,向北望见紫云松柏;向北所指的,是宋忠武岳鄂王的墓吗?回头遥望南面的山阜,山势蜿蜒,草木郁葱,仿佛碧血尚在;登临其堂,不寒而栗,那就是少保于忠肃公的祠堂。唉!边疆多事,东夷中有一个小丑,杀害文武官吏,数也数不清,人人无不扼腕,想着奋起。岳忠武掌握兵权,于公主持政务,枢密院和父老们流泪争相来谈说他们的逸事,使人愤慨不已。但如今的时势,也不能同于公当时相比。奴贼虽然跳梁,其凶悍还没有达到北方也先那样;东南边境虽使国土收缩了二千里,敌军骑兵还没有逼近城下。如今四川有变,贵州有变,而于公当日也有贵竹的苗人、楚地的猺獞,以及近来一两个不逞之徒纠集盗兵在民间作乱,似乎还比不上往日邓、叶、黄、牵连数省的局势。于公随事筹划,乱局立即平定,仿佛毫不费力。至于播州土司反叛、虏寇逼近,排斥迁都、坚持主战这样的大事,如今有一件能比得上的吗?于公坚持以社稷为重、以君主为轻的道理,使敌寇不能拿它作为诱饵。设置伏兵,使用火攻,使胡人的马不敢久留放牧;叩击朝廷,痛哭陈情,使金瓯不至于残缺;正如南宋弹劾许贵时,边将没有人敢不说应当作战。于公虽然主持中枢政务,但满朝面对重大疑难和重大政事时,连年高德劭的大臣也拱手不言,一切都听凭于公裁决,事情纷纷而来,如蜂群云气般涌集。于公口头裁断,亲手处理,左边筹画,右边批决;稍有空闲,便曾口授奏章,两名属吏夹着纸笔记录,以致手指疼痛。于公的才能真是上天所授。他尤其不可企及的地方,在于见识坚定而任事坚决。于公的功业,是凭见识而成;于公的祸患,难道也是由坚任而种下的吗?议论者说,南宫被禁锢、太子更易,其中并非没有稍许委曲周旋之处,这也是有难以明说的原因。景皇帝知遇于公,真如鱼得水;廓清局势、重建国家的功臣,哪里还有别人呢?全是君主的功劳。于公自认为是君主的心腹重臣,不愿靠言辞争取,只希望在无形无声中使君主回心转意。看他对议和不满,却仍从容应答;兼领两份俸禄而两次上疏控告,辞意已经很清楚了。景皇帝并非没有省察,只是事势已经沉重,难以回头;君臣之间,又能怎么办呢?唉!于公已经不能再起了。如今他的文集与国史一同流传,正如按病开方,难道没有可以施用于今日的地方吗?考察于公行事的大略,充足兵粮、明确措施,振肃纲纪,这三件事今日如何?难道不可以师法他的用意而核实实行吗?土木之变,公议认为文武官员都应按贻误军机论罪,即使死了也不得滥加抚恤;难道不可以用这个原则来确定功罪吗?选取京军十五万人,编为十大营;任用健将统领,难道不可以用来壮大声势吗?在城郊设置兵营,迁入流民;城内的兵力,难道不可以用来守卫山海关吗?精兵出龙门关,夺取独石八城;难道不可以用来收复辽东、广宁吗?在行间设法擒获喜宁、小田儿;难道不可以用来捆缚叛乱者吗?即使如此,今天也有不敢期望达到于公的人。于公受到三杨知遇,在正当年富力强时被任用。景皇帝摄政时,已经从心里器重于公。平定马顺之变后,景帝即位以来,虚心委任,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凡是去做的没有不尽力。片言尺牍,传达迅速如风雨;群盗强虏,在万里之外也闻风丧胆。即使有石亨、曹吉祥一类小人,能够用奇计谋害于公的性命而取代他任事,也没有听说有谁能堵住于公的嘴、牵制于公的手脚。因此,于公虽然千古抱冤,但在生前本来已经痛快地充分施展了才能。这正是于公的遭遇,也是今人难以达到的地方。我惭愧不能效法于公,如今得到他的奏议卷、诗卷,准备刊刻;而冏卿李公又送来《旌忠录》,于是编成全书,使治理国家的人都能仰望并以于公为准则。吴德聚《爽阁书目》序

人各有嗜,嗜金玉、子女、狗马者,庸人也;嗜泉石、花鸟、丝竹者,韵人也。进而为金石篆籕之嗜,清矣。然非博雅,不得称赏鉴家,书其可巳巳夫?且书之以为宝也,剖玄黄之精,传圣贤之髓,造物亦若秘之、惜之,往往难聚而易散。是以一厄于秦火,再厄于楚汉,三厄于董卓,四厄于东晋,五厄于侯景,六厄于五季,七厄于靖康,八厄于元。其聚也,以帝王之威力,悬金授爵,惟恐不得。而西汉止三万三千九十卷,魏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东晋三千一十四卷,南宋六万四千五百八十二卷,齐兼释共二万三千一百六十卷,梁七万余卷,莫盛于隋,嘉则积至三十七万卷。至开元仅八万卷有奇,宋崇文书目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续目增一万四千九百四十三卷。若夫沉笃渊湛之士,家裒户袭,代不乏人。欲如阮孝绪之七乘、张华之三十车者,槩不多见,难可知巳。予友吴子符远,酷嗜书,一日不手书,一月不得奇书则不乐藏书多者至十万卷,皆手自较雠,又喜借与人看。予尝有诗谢之曰:「较来三豕正帙,返一鸱虗,皆惇言也。」虽然,予犹有进焉。上古书用添竹,中古易以缣帛,稠重易坏,故一失不可复得。周显德中始有板行,而古文寥落甚矣。即开元八万余卷,犹有今文三万在其中,以凖今日可以类推。故今之藏书似富,实贫,虽复万卷,不足敌千。何者?今文多而古文少也。今与符远约,无夸卷帙之侈,以见古为奇,有秘本急录而传之,得善本存副以广之,不独广吾气类之好,亦借以破鬼神之悭,非萟林一大胜事乎?予少即有斯嗜,愧力不及,它日当构小书淫馆,与贲阁相峙而居,有无互授,两家子孙世世无恡,一洗千古借书三痴、二惑,何减百城,所谓「勿替引之」矣。

○四书说丛序

经义之有解,自汉诂彷也。莫盛于宋,莫庞杂于今日。汉人止通字义,不立文词。学者游咏其中,浅深皆可以自得。宋儒惩汉简畧,锐意发明,诸如阴阳、理气、心性、精深之谭,皆画有定说,如守三尺,其功固大。然高明渊湛之士,上质千古,下问寸心,觉可以如是而不必尽如是,于是各以其聪明出入其间,异同斯起。当时如青田、永康,巳有诤论,然皆实有所见,不似今日蝇袭蛙沸,剽释老之唾余,拾纵横之剩语,自谓不诡于洙泗,其视传注,一似言之无禁,杀之无罪者,嘻,太甚矣!故汉失之疏,宋失之任,今日失之狂。昔人谓秦人焚经,经存;汉人解经,经绝,以之罪汉则过,政可定,今人之案耳。夫解经,如为故人写照,然音容色泽久巳绵邈,求其彷佛,唯是平吾气,虗吾心思,其咲语居处,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庶几可得什五。若先以胜气我心,逆驾其上,即面承绪论,犹未必领,况千载之下乎?愚为此愳,不敢陋汉之畧,亦不敢是宋之拘,苐不敢效今人之无忌惮。随所翻阅,手自笺记,日费十年,编更五易。以一目之罗,不可以得鸟,故多张而广伺之,究以收一目之用,此辑说丛意也。或曰:四籍之旨,将无同乎?曰:不同。宣尼之言,如水在盂,方圆大小,宛转随人,而常处于有余,故其言可以疗饥,可以巳疾,而卒莫知其所起止。贤者则不然,各以质之所近,诣之所到,务显白其宗旨以示人。如《大学》经世功摄于格物,《中庸》阐道奥极于知微,七篇捄世而作,旨标于性善,即同归要渺。读其书,想其人,犹有可得而见焉。故先儒曰:颜子死而圣学亡。愚僣续之曰:曾子唯而宗门启,宁独分量知时论世,其亦有微几秋?或又曰:子言似矣,古今大儒皆以我穷经如主敬、主静、致良知、体认天理之类,究竟不出其宗。据子之说,将不虑为经转乎?曰:论学解经理同,而事微不同者也。论学必归一,不归一不可以尽精微;解经必闳览,不闳览不可以致广大。及其成,未有不同者也。故曰:一致百虑,殊途同归。昔有交讥者,彼云有钱无贯,此亦云有贯无钱。是役也,积钱以待贯,不愿人之空谈贯而不名一钱也。不然,与杨子之肆、白氏之幞何异?愚之罪实甚矣。

○诗经说通叙

译人各有自己的嗜好:嗜好金玉、子女、狗马的,是庸人;嗜好泉石、花鸟、丝竹的,是雅人。进一步嗜好金石、篆籀,便清雅了。但若不是博学高雅,不能称为赏鉴家;书籍难道就可以止步于此吗?况且书籍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剖析玄黄的精华,传承圣贤的精髓;造物主似乎也把它们视为秘密而珍惜,所以往往难以聚集而容易散失。它先在秦火中遭遇一次厄运,又在楚汉之际遭遇第二次,在董卓之乱遭遇第三次,在东晋遭遇第四次,在侯景之乱遭遇第五次,在五代遭遇第六次,在靖康之难遭遇第七次,在元代遭遇第八次。书籍聚集时,凭借帝王的威力,悬赏黄金、授予爵位,只怕不能得到。可是西汉也只有三万三千九十卷,魏有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东晋有三千一十四卷,南宋有六万四千五百八十二卷,齐代兼收佛典共二万三千一百六十卷,梁有七万多卷。最盛的是隋代,嘉则积至三十七万卷。到了开元年间,仅有八万卷多一点;宋代《崇文书目》有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续目》增加一万四千九百四十三卷。至于那些沉潜笃实、深厚清湛的人,家家搜集,户户传承,历代从不缺少。想达到阮孝绪藏书七乘、张华藏书三十车那样的规模,大概很少见,实在难以知道了。我的朋友吴子符远极其嗜好书籍,一天不亲手接触书本、一个月得不到奇书,就不快乐。他收藏的书多至十万卷,全都亲自校勘,又喜欢借给别人阅读。我曾作诗感谢他说:“校来三豕,正好帙;归还一鸱,虚,都是笃实之言。”即便如此,我还要进一步劝告他。上古的书写在竹简上,中古改用缣帛;缣帛厚重而容易损坏,所以一旦失去便无法复得。周显德年间才开始刻板印行,而古文已经十分残缺了。即使开元年间的八万多卷,其中仍有三万卷是今文;以此推到今日,也可以类推。所以今天的藏书看似丰富,实际上贫乏;即使有一万卷,也抵不上古代的一千卷。为什么呢?因为今文多而古文少。如今我和符远约定,不要夸耀卷帙的多寡,而要把古书视为珍奇;有秘本就赶快抄录流传,得到善本就保存副本加以推广。这样不只是扩大我们同道爱书的兴趣,也可以借此打破鬼神般吝惜书籍的习气,难道不是文艺界的一大盛事吗?我年轻时就有这种嗜好,只惭愧力量不够。将来应当建造一座小小的书淫馆,和他的贲阁相对而居;两家互相传授有无,子孙世世不吝惜,彻底洗去千古以来借书的三种痴、两种惑,又何止相当于拥有百座城池呢?这就是所谓“勿替引之”了。《四书说丛》序 经书有解释,从汉代训诂就开始了。没有比宋代更兴盛的,也没有比今天更庞杂的。汉人只疏通字义,不建立文辞方面的说法;学者在经文中涵泳玩味,浅深都可以自行领会。宋儒纠正汉人简略的弊病,专心致力于发明义理,诸如阴阳、理气、心性等精深的讨论,都划定了固定说法,像严守三尺法度一样,他们的功劳固然很大。然而高明深厚的人,上考察千古,下反问本心,便觉得可以如此,却不必完全如此,于是各自凭聪明在其中出入,异同由此产生。当时如青田、永康,已经有争论,但都确实有自己的见解,不像今天这样蝇声相袭、蛙声喧沸,剽窃老庄的残余唾沫,拾取纵横家的剩余话语,还自称不违背洙泗之学;他们看待传注,简直像说话没有禁忌、杀人不必获罪一样,实在太过分了!所以汉代的弊病在于疏略,宋代的弊病在于拘泥,今天的弊病在于狂妄。古人说,秦人焚烧经书,经书反而保存下来;汉人解释经书,经书反而断绝了。用这话归罪于汉人,未免过分,但它确实可以作为评断今天人的判词。解释经书,如同给故人画像;可是故人的声音、容貌、色泽早已相隔久远,要想求得几分相似,只有平息自己的意气,虚静自己的心思,使故人的笑语起居如同灵山一会,俨然没有散去,这样或许可以得到十分之五。如果先用胜人的意气压制自己的心,把自己的见解强加在经书之上,即使当面承受先贤的议论,也未必能够领会,何况相隔千年之后呢?我正害怕这一点,不敢鄙薄汉人的简略,也不敢认为宋人的拘泥就是正确,只是不敢效法今天人的肆无忌惮。我随所翻阅,亲手作笺注记录,前后耗费十年,编次五次更改。用一只网眼,不能捕尽鸟雀,所以我多张网而广泛守候,最终收取一网的功用;这就是编纂《说丛》的用意。有人说:“四部书的宗旨,难道不可以归于相同吗?”我说:“并不相同。宣尼的言语,好像水在器皿中,器皿方则方、圆则圆,大则大、小则小,随着人而曲折变化,却常常处于有余之地;所以他的话可以疗饥,可以治病,却最终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终止。贤者则不是这样,各自按照本性所接近的方向、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务求把自己的宗旨明白显示给人。《大学》把经世的功效集中在格物上,《中庸》阐发道的奥妙,最终归于知微;《七篇》为挽救世道而作,其宗旨标明在性善上,最终都归于精微深远。读他们的书,想见他们的人,还可以有所见。因此先儒说:颜子死后,圣学便亡了。我冒昧续说道:曾子唯唯承受之后,宗门才开启;难道不只是分量、知时、论世这些事,其中也有微妙的关键吗?又有人说:你的话似乎有道理,但古今大儒都把穷究经学归结于主敬、主静、致良知、体认天理之类,究竟没有超出他们各自的宗旨。” 按照你的说法,难道不必担心经书反过来支配我们吗?我说:谈论学问与解释经书,道理相同,而事情略有不同。谈论学问必须归于一处;不归于一处,便不能穷尽精微。解释经书必须广泛阅览;不广泛阅览,便不能达到广大。等到最终完成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说:“思想虽有百端,最终归于一致;道路虽各不相同,最终同归一途。”从前有人互相讥讽:那个人说有钱却没有贯钱的绳子,这个人也说有贯钱的绳子却没有钱。这次编书,就像积攒钱来等待贯钱的绳子;我不愿别人空谈贯钱的绳子,却连一文钱也说不出来。不然,和杨子的店铺、白氏的包袱有什么不同?我的罪过实在太大了。《诗经说通》叙

六经之解,莫难于诗。余所见勒成一家言者不少,要皆诗之一班,非古今人之聪明不能举诗之全也。诗固不予人以全也,何以言之?作者一人,采者一人,解者又一人。以五方之音更千载之舌,赘牙者或以臆易之。况册代竹,隶代篆,千缮百翻,亥豕互换,宁复三百篇之旧乎?一也。关睢养老,驺虞节射,蔓草褰裳,赠行荅飨,虽云雅颂,有所天子或下取,公卿大夫或上拟,古人作有指而用无常也,至今迄无定说。二也。诗有声前之旨焉,有意表之象焉,有响终之韵焉,可神遇而不可迹求也,可彷佛见之,不可以笔墨书也。三也。有浅言之者,深解之而索然;有约略言之者,详解之而索然;有不伦不次者,乙之而索然。四也。大抵训诂之家,以博诗非不博也,寓目冲口,讵必博乎?沉笃之儒,以理诗非无理也,劳呻康吟,讵析理乎?辨难之士,以义诗非乏义也,作非一人,世非一叶,讵寻义乎?凡此皆解诗之沉疴也。犹其小者,其大者在序。尊序者曰:“非子夏不能作。”排序者曰:“后人附会之词耳。”两者皆讥。余谓后序可去,而首序必不可去。首序难读,略与诗等,或一字撮要,或片言含讥,或词切而明,或旨近而远。神明之用,生生不穷。即紫阳严斥其解,亦多摄入首序中所不能浑合者,卫郑十余什耳。余受经廿年,穷览羣书,访求耆宿,深叹作者之不可复起,信首序之必不可轻废。但身为诸生,不能勇次成一家言,依违两端,以俟旁通之代,启寔有嗛然者焉。然其不能全举,亦犹夫诸家耳。题名通者,义取通其滞,义归之合并,亦以告墨守者曰:“穷则变,变则通,今其时矣。”嗟乎!诗缘情生,蔽由情浅,长吟微咏,并可悠圆拂迹,刻舟斯成顽固。自非夙具诗材,即同编联席领畧悬殊。是诗之傩,又不在人而在天。故曰:六经之解,莫难于诗。

○张少岳山人佚草叙

嘉隆间,有张少岳山人万言者,隐北山之灵峰寺。周兴叔先生为筑听泉亭,以乐之,记在集中。先生卒,属有所迫至,不能保其薖轴,客死湖上。又二十七年,而予与先生仲子谷王读书寺中,徘徊遗泽,未尝不黯然伤高人之不再也。山人隐迹,与者半,不与者半。余谓一儒生扶亲柩入山,长揖城市,松木量腹,薜萝代衣,三十年如一日,亦岂无所托而能然者?山人少嗜酒,晚益落魄,诗多散佚不存。余所收才什一,又汰其什七,而刻之,使他日传隐逸者知有山人足矣。

○义学考序 【 代】

子舆氏称文王之治岐也,政无不举,而诗人美之,则曰:“成人有德,小子有造,誉髦斯士。”颐之繇曰:“观颐,观其所养也。”然则为宰者,徒急急于簿书期会、刀笔之间,而阔畧于诗书弦诵、舆儓伍佰之属,中饱而民间俊秀之子常饥,其政亦可知巳。邑之先贤尝寘田八百亩,以膳子衿之贫者,至今犹赖其赐予。每自愧彼当兵燹之余,荡然瓯脱,郁为壮观,而又能贾其余力,斥田授室,好整以暇,何其多才。予承乏始平,徼天之幸,岁凡五稔,而不能有所兴寘,倡导人之相去奚啻九牛尾哉。适父老子弟以义学请,予方有概于中,亟允之。学博沈君则又曰:“无以养之而求速化,虽信弗从。”于是增设田亩百,以待俊秀之艰于糈者,而授餐之中微寓激厉之意焉。夫社非无学也,多则杂而不精,古亦有寘义庒、寘义田者矣。止及其族,而它姓之才者不得闯而入之,则私而不公。窃谓斯举犹有荡平正直之遗焉。是役也,始于万历庚申之春,成于天启辛酉之秋,邑父老之劳为多,予何力之有?诗不云乎:“攸介攸止,烝我髦士。”此盛世公卿事也,后之来者遹观厥成,予将有万里行,不及覩之矣。

○张德懋集序

此予友张子德懋之遗集也。德懋殁时,子岐然幼,甚稿多散失,稍长刻意搜拾,厪此吉光片羽耳。惜哉!予与德懋晤于水西,一见投契,时俱少年,犹忆较读六朝人赋,德懋一过,予再过,皆成诵不讹,共相慱咲。水边柳下,或竟日夕谈不休。德懋修眉目,亭亭然,重香自泽,衣冠楚楚,为人多爱,爱奇流连景光,驰慕日月,每当风花骀荡,绮丽骈阗,辄僊僊欲往。若夫清秋蛩鸣,穷冬木落,乐往哀来,又不觉愀然以感,■〈忄戚〉然以悲。尝谓予曰:“人生于情,终当为情死。”令见者莫不以韵人逸士目之。德懋雅亦以风骚自命,至谈论义侠,詶对古今,则又挺挺激发,如饥鹰野鹤,矫然自迈其俦。事亲友弟,俱有至性,人皆莫得而见之。体故弱,不能无所眤眤而感伤,伤之不巳,遂至于病。今读其集中诗作,哀猿出峡,声行人欲断,何况其人?顾味其旨,巳薄有所悟,亦安肯久留人间世哉?德懋诗好中晚,书学禇河南,哀册枯树,缩为蚊脚细书,笔笔堪舞。为文落笔不作魏晋下人语,举子业则居然先民矣。事事抱万里之志,惜乎未见其止,令人感深。

译六经的解释,没有比《诗》更难的。我所见到的,著成一家之言的并不少,但都只是《诗》的一斑;若非古今人的聪明才智,不能举出《诗》的全貌。《诗》本来就不把完整意义全部交给人,为什么这样说呢?作者是一人,采诗者是一人,解释者又是一人。以五方不同的声音,经过千百年的语言变化,牙齿累赘之处有时还凭臆测改易。何况文字由册书、竹简变迁,隶书取代篆书,千次抄写、百次翻刻,亥豕彼此错换,哪里还会完全是三百篇的旧貌呢?这是第一点。关雎用于养老,驺虞用于节射,蔓草用于褰裳,赠行用于答飨;即使说是雅诗、颂诗,也可能是天子下取,也可能是公卿大夫上拟。古人作诗有一定意旨,而使用并不固定,直到今天仍没有定论。这是第二点。诗有声音以前的旨趣,有意义之外的形象,有声韵终结时的余韵;只能以神相遇,不能从形迹上求取;可以约略看见,却不能用笔墨写尽。这是第三点。有的诗只用浅显语言说出,若加以深解,反而索然无味;有的只略略说过,若详细解释,也索然无味;有的次序不伦不类,若强行改定,也索然无味。这是第四点。大体说来,训诂之家凭博学解释诗,学问并非不博,但见到便脱口而出,难道一定就是博学吗?沉潜笃实的儒者凭义理解释诗,解释并非没有义理,但劳苦呻吟、强作吟咏,难道就是分析义理吗?好辩难的学者凭义理解释诗,诗并非没有义理;但作者不止一人,时代也不止一代,哪里能够穷寻它的义理呢?这些都是解释《诗》的沉疴。较小的问题尚且如此,较大的问题还在《诗序》。尊崇《诗序》的人说:“不是子夏不能作。”排列《诗序》的人说:“只是后人附会的言辞罢了。”这两种说法都值得讥议。我认为,后序可以删去,首序却绝对不能删。首序难读,大略与诗篇相同:有时一字概括要旨,有时片言含有讥刺,有时措辞切近而明白,有时旨意近在眼前却意味深远。它的神明作用,生生不息。即使朱子严厉斥责其中的解释,也有许多内容是首序中不能混同的,卫诗、郑诗十多篇就是这样。我学习经书二十年,穷览群书,访求耆宿,深深感叹作者不能再起,也确信首序不可轻易废弃。但我身为诸生,不能勇于编成一家之言,只能在两端之间犹疑,等待后世能够旁通的人,这实在是我心中有所歉缺的地方。然而我不能全部说明,也和诸家一样。题名为《通》,取义在于疏通滞塞,归旨在于合并贯通,也借此告诉那些固守旧说的人:“穷极便会变化,变化便能通达,现在正是时候。”唉!诗因感情而生,弊病由于感情浅薄;长声吟诵、低声咏唱,都可以悠然圆转、拂去形迹;若像刻舟求剑那样拘泥,便成为顽固了。如果不是早就具备作诗的才能,即使把诗篇编排在一起,其中的领会也会有很大差别。因此,诗的难处又不在人,而在于天赋。所以说:六经的解释,没有比《诗》更难的。《张少岳山人佚草》叙 嘉靖、隆庆年间,有位名叫张万言的少岳山人,隐居在北山灵峰寺。周兴叔先生为他修筑听泉亭,使他得到快乐,相关记文收在文集中。先生去世后,张山人遭遇某种迫促之事,不能保全自己的著述,客死在湖上。又过了二十七年,我和先生的第二子谷王在寺中读书,徘徊于先生遗留下来的恩泽之间,没有一次不黯然伤感,叹息高人不能再来。山人隐居的踪迹,一半有人参与,一半无人参与。我认为,一个儒生扶着父母的灵柩进入山中,长揖城市,靠松木果腹,以薜荔、女萝代替衣服,三十年如一日,难道没有精神寄托而能这样吗?山人年轻时嗜酒,晚年更加落魄,诗作大多散失不存。我所收集的才有十分之一,又删去其中十分之七,刊刻出来,使后世传述隐逸之士的人知道有这样一位山人,也就够了。《义学考》序【代作】子舆氏称道文王治理岐地时,政事没有不办妥的,诗人赞美他说:“成人有德,小子有造,誉髦斯士。”《颐卦》的繇辞说:“观察养育,也就是观察他所养的是什么。”既然如此,做官的如果只急忙处理簿书、期限、会计和刀笔之事,却疏忽诗书弦诵以及舆儓伍佰之类的人才,自己中饱,而民间俊秀子弟常常饥困,那么他的政绩也就可想而知了。本县先贤曾经置办田地八百亩,用来供养贫寒的读书人,至今仍蒙受他的恩惠。我常常惭愧,那位先贤在兵燹之后,面对荡然一空的土地,反而使之郁然成为壮观,又能拿出余力,开垦田地、建造房舍,从容整治,才干何其多啊!我承乏任始平,幸蒙上天,任职总共五年,却不能兴办、设置什么;和倡导人们相比,相差岂止九牛一毛。恰好父老子弟以兴办义学来请求,我正对此内心感慨,立即答应了。学博沈君又说:“没有供养的办法,却希望学生迅速成才,即使相信这个道理,也不会有人听从。”于是增加田地一百亩,供给那些缺少粮食的俊秀子弟,并且在供应饭食中略微寄寓激励劝勉之意。乡社并不是没有学校,只是学校多了便杂而不精;古代也有设置义庄、义田的做法。如果只限于本族,而其他姓氏中有才华的人不能进入,那就是偏私而不公。我私下认为,这一举措仍然有荡平正直的遗意。这件事始于万历庚申之春,成于天启辛酉之秋;本县父老出力最多,我又有什么力量呢?《诗经》不是说:“有所居止,聚集我等俊士”吗?这是盛世公卿应当做的事。后来到这里的人应当看着它的成就;我将有万里之行,来不及亲眼看到了。《张德懋集》序 这是我朋友张德懋的遗集。德懋去世时,他的儿子岐然还年幼,诗稿大多散失;稍稍长大后,便刻意搜集,也只留下这些吉光片羽罢了。可惜啊!我和德懋在水西相遇,一见如故;当时我们都年轻,还记得共同校读六朝人的赋,德懋读一遍,我读两遍,都能背诵而不出错误,彼此相对大笑。在水边柳下,有时从早到晚谈论不休。德懋眉目修长,身姿挺拔,香气浓郁而自然润泽,衣冠整洁,为人多所喜爱;他爱好奇异之事,流连于景色时光,追慕日月,每当风花荡漾、绮丽纷陈,便飘飘然想要前往。至于清秋蟋蟀鸣叫、隆冬树木凋落时,欢乐过去而悲哀到来,他又不觉忧伤感慨,凄恻悲痛。曾对我说:“人生由情而生,最终也应当为情而死。”当时见到他的人,无不把他看作风雅之人、飘逸之士。德懋平素也以风骚才士自许;至于谈论义侠、应答古今之事,又挺立激发,像饥鹰、野鹤一样,昂然超越同辈。他侍奉父母、友爱兄弟,都有极深的真性情,只是别人都无法看见。他身体本来虚弱,不能不细密多感;感伤不止,终于因而成病。如今读他集中留下的诗作,仿佛哀猿出了峡谷,声音使行人肝肠欲断,何况是写诗的本人呢?但品味他的诗旨,已经略有所悟,他又怎么肯长久留在人世间呢?德懋的诗喜欢中唐、晚唐,书法学习褚河南;写哀册、枯树等题材时,缩小成蚊脚般的细书,笔笔都仿佛能够飞舞。他写文章落笔,不说魏晋以下文人的话;做举子业,则俨然已经达到先民的境界。他事事怀抱万里之志,可惜没有看见他的志向止于何处,令人感慨深切。

○王献叔诗集序

今之言诗者如麻竹萑苇,所在有之,而其病则一,大抵拟议多而性灵少,急欲为诗人也。急欲为诗人,故愈无与于诗。古之作者,皆非有意于诗者也,欢抃愁思,劳呻康吟,迫于不得巳不知几许之烂熳,而境会偶值,窍籁忽鸣。后人爱其旨,美其声,亦悠然觉其不可巳,因谱之以笔墨,被之以管弦,而谓之诗。唯其不可巳,也是以传之至今。迨夫学士大夫习而课焉,山人墨士负而走焉,寒酸山癯窃而文焉,去诗巳远矣。况乎转相仿効,蝇集蛙传,闭户刻阴,组句织字,甚有篇成而尚无题者,彼将以五字七字遂诗也欤哉!献叔工诗,所刻《金陵草》脍炙人口。居常善病,不多作,感触酬和,伸帋疾书,无苦吟态。汉魏三唐,日不释手,绝不刻画慕肖,遣词使事,俱近自然。今集具在,一自性灵出之,岂与刻鹄画虎,昔人所讥,重儓婢作夫人者等乎?予尝观诗人必有所反,不反其诗,必不工。献叔精举子业,耻不为家,非无钱粟可部署者,未尝持筹无济,胜其好游,不胜酒,一勺辄沾醉,喜与人共饮,无狎邪行,而好谭艳情事,凡此皆反也。书册所不能载,汉魏三唐所不能授者,此也。予所谓性灵者,近之,宜乎其诗之工也。

○虚室吟草序

今之言诗者,盛诋嘉隆七子,而极口推公安。夫学七子者,弊矣。学公安者,能弗弊?秋人情之所至为诗,情深者其词绵,情远者其词舒,情高者其词厉,情穆者其词幽。若舍自有之情,而学它人之步,未有不反复而成厌者也。辟之,广冠大袖,必有窄帽秃衫;缨缦娟嬛,必有啼妆黄额。前之不趋,后之不厌,其趋之日甚,其厌日速,又何怪焉?文茂先生不知孰为七子,孰为公安?情至则作,作则称情而止,故其佳者入人意肺,可啄可饮;即次者,亦不失为平淡。夫平淡者,诗之眞而情之始也,故足传也。虽然,今之传者不独以诗也,名位声气相挟以俱。锺士季之札,称阮步兵,便字字生动;张率之诗,托言沈约,共相嗟许。若闻其自作,皆不谓然。先生方系身一博,即无言不公安,人犹将不誉之。然先生之诗固在也。世不乏平淡之好,如我辈者,自当手是编而日哦之。

雪堂诗集卷之四终

●雪堂诗集卷之五

武林沈守正无回甫着

序

◆序

许子孙先生全稿序

  胡休复手评诗义序

  广骚序

  选癸丑极玄序

  选癸丑广玄序

  癸丑诗经房稿合选序

  萧斋杂什小引

  松溪隐大题文选序

  胡休复全稿序

  胡休诗经全稿序

  邹侯肇敏扈冶斋诗义序

  对山集序

  存玄四选八体序

  西湖诗社序

  应硕甫近刻序

  蒋韶宾腐毫草序

  吴长组诗萟序

  冯尔韬诗萟序

  北归廿义自叙

  桃花坞草自叙

  博笑草自叙

  灵鹫山余草自叙

  四书获薪草序

  诗经获薪草叙

  自选九刻叙

  自选诗艺叙

  从治命引

  陶庵诗经笔记小引

  清音阁课小引

  黄贞父近义小引

  郑子野制文小引

  陈生甫灵鹫山课引

  陈生甫楚游草引

  竹香斋近业引

  文笔山社小引

  吴乔年制义小引

  凌士重小草小引

  周公润吾六十小像题词

  古今帖目题词

  题诗疏翼

  题病中吟

  题陈文叔集何长卿印册

  题玄对楼册

  题方澹玄墨海

  题秦心卿画册

题《王守溪示馆中诸生后》与刘德严。

  题小画与王献叔

  跋延陵小刻后

  跋周续之西湖杂咏后

○许子孙先生全稿序

译《王献叔诗集》序 如今谈诗的人多如麻竹、萑苇,到处都有,但他们的毛病却相同:大多模拟揣摩很多,而性情灵性很少,急于想成为诗人。正因为急于想成为诗人,所以反而越来越与诗无关。古代的作者都不是有意要作诗的人;欢乐、忧愁、思念,劳苦时的呻吟、康乐时的吟咏,被迫于不得已而自然流露,不知有多少烂漫情思;恰好又遇到相应的境界,内心窍穴和外界声籁忽然共鸣。后人喜爱它的旨趣,赞美它的声调,也悠然觉得这种情感不能停止,于是用笔墨记录,用管弦演奏,称它为诗。正因为它不能停止,所以流传到今天。等到士大夫学习作诗,把它当作功课;山人墨客背负诗稿奔走;寒酸的山野隐士偷来加工成文章,便离诗很远了。何况彼此转相仿效,像苍蝇聚集、青蛙传声,闭门苦刻时光,编织句字,甚至篇章写成了还没有题目;他们难道以为五言、七言便成了诗吗?献叔擅长作诗,他所刻的《金陵草》脍炙人口。他平常多病,写作不多;有所感触或酬答唱和,便伸纸疾书,没有苦吟的姿态。他每日不离汉、魏、三唐诗文,绝不刻意雕琢、模拟形似;遣词用事,都接近自然。如今这部集子完整存在,全部从性灵中流出,难道和刻鹄画虎、被前人讥讽的东施效颦、婢女冒充夫人之类相同吗?我曾观察,诗人必定有与常人相反的一面;没有这种反常之处,诗一定写不好。献叔精通举子业,以不能成为一家之主为耻;并非没有钱粮可以安排,却从未拿着筹算而一无所成。他喜欢游览,不能承受酒力,一勺酒入口便醉;喜欢和人共同饮酒,却没有狎邪行为;又喜欢谈论艳情之事。这些全都是他的反常处。书册不能记载、汉魏三唐诗文不能传授的东西,就在这里。我所说的性灵,正接近这种情况,他的诗写得好也是适宜的。《虚室吟草》序 如今谈诗的人,大力诋毁嘉靖、隆庆年间的七子,却极力推崇公安派。学习七子已经有弊病,学习公安派难道就能没有弊病吗?诗是由人的真情达到极点时产生的:感情深厚,词句便绵长;感情深远,词句便舒展;感情高亢,词句便峻厉;感情穆静,词句便幽深。如果舍弃自己本有的感情,去学习别人的步态,没有不反复模仿而最终令人厌烦的。譬如宽大的冠帽、宽大的衣袖,必然会产生窄帽秃衫;长缨飘带、容貌娟好,必然会产生啼妆黄额。前者不追逐,后者不厌弃;追逐越来越厉害,厌弃也越来越快,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文茂先生不知道谁是七子、谁是公安派;感情达到极点便作诗,作诗便与感情相称而停止,所以好的作品能够进入人的心肺,仿佛可以啄食、可以饮用;即使次一些的,也不失为平淡。平淡,是诗的真实,也是感情的开始,所以足以流传。即便如此,今天流传的作品也不只是凭诗,还依靠名位、声望、气势相互挟持而流传。钟士季的书札,称赞阮步兵,便觉得字字生动;张率的诗,假托沈约之名,彼此叹赏赞许。如果听说是他们自己作的,大家就不会这样认为。先生如今身系一场科举,即使每句话都像公安派,人们仍将不称誉他。但先生的诗自会存在。世上并不缺少喜欢平淡诗风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自然应当亲手拿着这部诗集,每天吟诵它。《雪堂诗集》卷之四终 《雪堂诗集》卷之五 武林沈守正无回甫著 序 序 许子孙先生全稿序 胡休复手评诗义序 《广骚》序 《选癸丑极玄》序 《选癸丑广玄》序 《癸丑诗经房稿合选》序 《萧斋杂什》小引 《松溪隐大题文选》序 胡休复全稿序 胡休《诗经》全稿序 邹侯肇敏《扈冶斋诗义》序 《对山集》序 《存玄四选八体》序 《西湖诗社》序 《应硕甫近刻》序 《蒋韶宾腐毫草》序 《吴长组诗艺》序 《冯尔韬诗艺》序 《北归廿义》自叙 《桃花坞草》自叙 《博笑草》自叙 《灵鹫山余草》自叙 《四书获薪草》序 《诗经获薪草》叙 《自选九刻》叙 《自选诗艺》叙 《从治命》引 《陶庵诗经笔记》小引 《清音阁课》小引 《黄贞父近义》小引 《郑子野制文》小引 《陈生甫灵鹫山课》引 《陈生甫楚游草》引 《竹香斋近业》引 《文笔山社》小引 《吴乔年制义》小引 《凌士重小草》小引 周公润吾六十小像题词 《古今帖目》题词 《题诗疏翼》《题病中吟》题陈文叔集何长卿印册 题《玄对楼册》题方澹玄《墨海》题秦心卿画册 题《王守溪示馆中诸生后》与刘德严 题小画与王献叔 《跋延陵小刻后》《跋周续之〈西湖杂咏〉后》《许子孙先生全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