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文集卷之六终

译呜呼！这里是都察院司务钱塘沈公无回的墓。无回名守正，字允中；天下内外仰慕他的风采志趣，喜欢阅读他著述的人，耳目中最熟悉的是无回，所以无回的名声最为显著。他的父亲烟江公喜欢奇异之学，精通六壬、遁甲、禄命等说法，曾私下记录在巾箱中：“某年我应当生儿子，某年儿子应当中乡试。”他的元配孙孺人，稍稍帮助他而生了儿子。儿子果然相貌堂堂，符合封爵的标准；当时烟江公已经五十岁了，这大概只是戏言。孙母推选适合生子的表亲内亲来辅助纳妾，得到姚孺人，于是无回出生。十五岁时被督学苏紫溪先生赏识，写文章锐利敏捷，没有一篇不新颖。后来更加喜爱有实际义理的文章，尤其喜爱古文辞，与黄贞父、胡休复等名流友善交往，争相砥砺文章品行，彼此争强。二千石季公到衙斋设立经学讲席，让自己的子弟跟随他学习；无回并不自以为通达显贵，季守也不敢因为自己是师长而对年轻士子有所凌驾。辛卯年，烟江公去世；又过了一个纪年，才考中浙江乡试，也就是癸卯年。打开旧箱查看，果然确实如此。前一年参加会试，无回落第。后来行经河上，愚朱大司空任钱塘知县，向学使者争辩说沈生才品卓异，浙江没有同辈，即使与他较量文艺，也不可能超过他。入闱后果然拟定为第一，最终列本房第一。朱公任县令时并不认识无回，却推荐了他；他强令无回这个贫寒士子不要递交礼物。神明般的县令明察君子，由此可知两位君子的情谊极其高尚，能够相互成就。秋季应当参加计偕考试时，无回独自郁郁不乐地想到：先父抱负未酬而死，没能看见儿子成名，墓尚未封，我难道忍心先用紫函泥金荣耀自己，后来却让白杨树埋葬父亲吗？于是把所得的坊币及各项费用合在一起，大力整修墓穴。公卿为他饯行，绕朝赠送马鞭，无回都不顾念。估量无回中举的年龄也不算小了，他急切的事情在这里，需要的东西在那里；功名富贵，他说本来就是我自己所有的东西。看那些热衷钟鼎富贵的人，与淡泊于松楸墓地的人相比，相差哪里只是星辰与深渊呢？古人称许孝廉如无回，名声与实际完全相合。武林是天下形胜之地，车毂交会、汇聚四方；名流车马往来，没有不把无回处当作归宿的。无回大力奖掖风雅，许以同道之情；他苦心研究经义，寄托感情创作篇章，满纸云烟般的文字，写作序、记、碑、板，以及花开的早晚、月色、庭院的草、门上的雪，哪怕只有一寸香、没有计算的酒爵，我没有一样不徘徊留连，别人也没有一个不心满意足。有空闲时，他便倚着梧桐吟诵，摊开书籍阅读，上下纵览千古，文思淋漓磅礴，消解前人的孤愤，嘲笑后辈小子的成名，精神昂扬而自得。他天性喜欢解救别人的困难，替友人周谷王料理后事，周到完备。太史胡休复死在京城寓所，他刊刻遗文、把他的牌位升入祠庙，甚至忘记疲劳。每次对我谈起，总是悲伤流泪。乡里亲族白天来解决疑难，半夜敲门求助，他从不以事情与自己无关为托词。郡国的守、相来往请教，直指李公巡视浙江时，也常常写信咨询，无回因此更加充分地发挥才智。他上奏的疏浚河道、积储粮食、防备倭寇、训练守军等建议，大多被采纳并付诸实行。他所推荐的名人、所救脱的重大案件、暗中为之周旋谋划的人，有若干人；无回从不说出这些人的姓名，如今有的人还不知道。丙辰年，他凭乙榜出任黄岩教谕。黄岩靠近海边，山岭阻隔，风气敦厚而闭塞；无回整顿学校、树立规范，谨慎地守持职守。每天给诸生讲解文章义理，霞城的学风大为振兴。从前学田有八百亩，被奸猾书吏和豪强佃户饱私囊；无回设法考察追究隐藏情况，把被鼠雀般侵吞、暗中遮蔽的田产全部查出，而民间并不惊扰。台州士卒在海边喧闹，前任郡守、郡丞畏缩不前，没有一个能担当，路上行人都以眼色相示。我承乏担任备兵，单骑上路，中丞苏公替我胆战心惊。我召见官吏时，无回跟随教谕一同伏地拜见；我私下想，剧孟正在这里，七国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何况又得到无回呢？我们彼此以目光相交，离开后不到半年，我储备敢死之士，悬挂赏格、制定方略，解除株连的大奸，阻止祸根脱逃、铲除祸患，其中多有无回默默赞助之力。中丞把功劳上报，幕府称赞得不绝于口，准备借榆关一席之地，让我稍稍施展宏大谋略；无回也愿意到军中取得一番功名。壬戌年，最终按常规升任北雍助教。无回平生有顾盼之间便奋发行动的气概，在黄岩时常有出渝水、收复襄平的意气；他时时筹划军务，与我相知后常缓和神色来劝说我，我总以轵道深井中还有老母为由，略加劝阻；无回默默点头，认可我的话。恰逢我十月入朝，到达春明门，无回没有一天不与我携手同行；每得到一种奇鲜食物，便割取分给我佐酒，有时直到三更仍不疲倦。我性情固执，无回引导我通融；我性情直率而愚钝，无回引导我委婉周折；我喜欢远离小人、亲近君子，喜欢疏远简慢而迂僻的士人，畏惧当权而炙手可热的大人，无回教我包容荒疏之人，使我一天天更接近、熟悉世间法则，一天天远离、忘掉内心的蒙昧。我也默默点头认可无回的话，时时仿效他，却远远不像他那样能够使人各得其所。看见那些弯腰快步、作揖逢迎的人，那些踌躇不前的人，那些在车辇上昂首起舞的人，有的凭书札往来，有的凭酒食交游；无回接待他们，使每个人都心满意足。每次离开他，我没有不惭愧地回头、汗流浃背的，有时整夜不能让眼睛稍稍合拢。内心中没有【原文有缺字】像这样的人；然而人的精力才华终究有一定限度，估计我们相差并不很远，怎么能舍弃这七尺之躯，一一供别人沾取乞求呢？美好的才能本来就会先耗尽。我曾间或对无回说，请稍微节制精神，珍惜时日和力量；无回未必认为我是对的，却没有一次不默默在心中佩服并认可我的话。我离开春明门不久，便打算把无回填补到我的乡里铨部；陈元直职位空缺，便想安排无回，因为俸禄浅薄而破格调任；无回竭力辞谢当政者，当政者稍稍听从，却最终不能舍弃他骤然升迁为都察院司务。御史大夫和殿中各位执法官，平生都雅爱、器重无回，得到与他周旋的机会，只恨相见太晚。任职刚满四十天，皇帝按常朝旧例临朝，典客召集八司厅呈递揭帖，说明各自办理的事务。这天首事者、属民部的李桂芳没有到场，也没有手持揭帖；位居本班之首的司仪没有辨明情况，报告时把在场办事的人一同弹劾。御史缇骑和宦官交错于朝房，各司震恐畏惧，支支吾吾。无回径直上前抗辩说：“我们失仪，应当追究；首事者没有到，应当审问；其他人还要问什么？”不久得到圣旨，免予追究。朋友邀他到山房饮酒，天气阴冷，风很大，无回微微受湿，头部发沉；回来后仍然在绢素上挥洒作画，自得其乐。

译不到七天，他便突然长逝了。那是天启癸亥年三月二十八日，距离他出生于隆庆壬申年二月二日，寿命刚刚五十二岁。马鬣墓上青草秀丽，贾谊墓前雕虎含怒，真是可悲啊！总计他所著述并流传的作品：经学方面有《书说丛》《诗说通》；时文方面有《桃花坞草》《北【字有缺误】草》《博笑草》《灵鹫山初草》《二草》《三草》《余草》《隆化寺草》《经书获新草》《诗艺全集》；遗诗有《焚草》《己庚草》；遗稿、遗文有《雪堂集》。他一生亲手删订《廿一史》《东坡集》《献征录》，以及诸子百家文集和汉宋诸儒辨解、语录一百多卷，有删削、有驳正、有辅翼，已经形成一家之言。然而武林没有防备火灾，最终全被祖龙般的火灾夺取烧尽。署中私下保存、准备刊行于世的，有古今诗文、四六文、经书和先正著作，各有选本；《赋臡》《说丛》《说通》也各有补订的书籍，保存下来的不过千百之十一，可以说既博大又雅正。无回在黄岩任教时，仿佛安定先生在湖州、文翁进入蜀地；其中文章多由我亲手审定。他的诗文俊秀爽利，出入唐、晋之间，以白居易、苏轼为同调。他治理事务、具备吏才，如山岳般高峻，如流水般灵活，如风雨突然到来，如鬼神行动而没有端倪。他的议论贯通周详，所说必切中要害，能使痿痹的人立即站起来。他最痛恨标榜声名的风气和依附权势的习惯，甚至把它们比作木人不会说话、湿鼓不会鸣响。因此，君子之交倾心笃厚，而小人之党也偶尔加以诋毁；这也是眉山氏余绪的一种表现。他性情极爱绘画，斟酌倪、迂、米、颠、运诸家作品的神韵。然而我同他相知数年，他竟不能知道我并非完全无所回护，竟有这样的画作。世俗看重进士科第，不合某种□格的人，即使是中原的麒麟凤凰，也都被辱没在樊笼、皂隶羁役之中。沈无回迈步高远，张口舒眉，胸中空洞无物，哪里容得下几百个卿相。人们大多因此折节屈身，同辈都尊重信服他。然而他文章极其精工，交友极其广泛，却不能列名《千佛名经》，这是为什么？刚被擢为栢台之官，便同骢马并驾而驰，必定稍有自己的见解；可是他的千秋声誉正日益隆盛，七尺身躯和须眉已经逝去，又是为什么？古人说，才华和心性如同利刀，只用来割泥，泥不能成器，刀却日益损耗。又说干将、莫邪担心折损，难道这是“无回”二字的预兆吗？《烟江翁记》说：“名声品行显著，子孙便会昌盛。”他在名声品行上昌盛，却困于一次科第，难道不是因为没有用尽的酒器，给后人留下余地吗？他又是多么奇异而切中啊！无回娶谢氏二女，长女尤含是郡廪生，也是太史休复公馆甥。次女凤仪嫁太学陆行仲公之女，后来又娶文学敬所严公之女。女儿一人，嫁给山东沂州二守曙云林公之子尚友。孙子二人：翥宗、尤含。尤含已聘吏部司务去病卓公之子太学汉生公之女。翥宗、凤仪所出之子尚未婚。孙女二人：尤含所生的尚未许嫁，母亲是姚孺人尚善。孙子尤含，是我的门人。他手持友人卓去病先生所作的行状，请求我写一篇文字；他身材修长，来得诚恳，像苴麻又像枲麻，呈现出孝子的神情。无回已经忘却死亡了。所谓墓表，就是标举其人：文章可以闻名于世的，便为他表彰；学术可以经世济民的，便为他表彰；气节可以扶持世道的，便为他表彰。无回三种不朽都具备，这就可以□了。我是什么人，难道足以担当为他作表吗？虽然如此，珍藏宝物的人未必需要炫耀青黄相间的装饰；太公的巨阙剑，也不必劳烦断刷之类的工巧。因此我详细依据来状，题写在墓道上，告诉后来的人，使经过者一定扶轼致敬，说：“这是皇明都察院司务沈公无回的墓。”呜呼！钦差整饬台州兵备、分巡绍台道、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兰陵通家友弟张师绎□隽甫撰。○沈无回先生传

译通家眷社弟李硕顿首撰 我与无回从小一同长大。管石等到无回的伯父霖休复在西泠结社时，我也跟随参加。无回比我先中科举，后来没有考中，和我一同奔走南北；在风尘中的凄凉处境里，我们从来没有不共同品尝其中的快乐。壬戌年科举时，我滞留都门，无回因内迁来到这里，我们相视而笑，说知己远道聚集，足以排遣旅途的情怀。哪里知道从此竟成永诀！唉，无回已经逝去了。他宏大的文章和质朴的品行，难道会同生命一起消逝吗？即使死去，他的事迹也会在乡里得到核实，在乡党中获得定论。从今以后叙述他的事，乡里史官的话便有凭据，这就是传记□。无回名守正，字允中，庚字无回，大概就是当世所称的武□沈无回。沈氏先世显于吴兴，中途迁到武木，是我郡的望族。传了十几代到烟江公，他喜爱读奇书，精通星象之理，曾亲自推算记录说：“某年应当生儿子，某年应当乡试中举，名声品行大为显著，子孙也会昌盛。”当时烟江公已经年老，还没有子孙，便从母族中选择表亲姚字公，这才生下无回。无回出生后，禀赋聪慧，幼年便以清异见称。烟江公高兴地说：“就是他了，我的推算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孩子。”刚到童年，落笔便能写千言而不停。督学紫溪苏公惊异于他的文章，说：“这个人应当在文坛上大放文采，难道只是在上苑飞腾的俊才吗！”便立即拔擢他；他年幼便入博士籍，更加精通博览诸家学说，已经在学校领取廪饩，又更加刻苦钻研，旁及风雅之学，成为俊秀之士。一时声名赫赫，无回的名声倾动东南士人。郡守季公设讲席延请他，无回??冞自我约束，绝不以私事相求，郡守因此更加敬重他。他的声誉骤然兴起，早已渐渐超过骅骝，追上飞景。不久，他因烟江公去世而守讳，哀毁超过礼制，竭尽全力办理丧事。癸卯年举孝廉，成为经房第一。偶然翻出旧文书，得到烟江公的推算，惊叹其神验，说：“如今应当同我一起赴计偕。”无回想到过去因贫困，不能预先选择一处墓地，使先人迟迟不能安葬；所幸有公家补助可以襄助大事，我哪里忍心留下亲人，自己去博取功名呢？他辞谢公车，不肯赴京，后来再次上书又再次受阻，但名声日益喧播，文章日益豪迈。他游历时，桃坞一带的人才、王氏以及灵鹫山门下的士人，汇集了四方来往的车迹，彼此超越近世而称许古人。讲习学业孜孜不倦，有空便关门翻阅经书，公府的书牍不能进入他的门内；但他喜爱潜心研究经世济民之术，筹划时务。各郡国的守相多次拜访请教。直指李公巡按浙江，遇到事情总是折简来询问。他所条陈答复的浚河、积米、防倭、兵事等议论，件件切实可行，当权者多采纳实行。等到孙母去世，他睡在草荐上，哭泣流血，几乎到了损伤性命的地步。当时的名人，乘素车白马来临丧的前后相望。然而二十年间，他在贤书中始终清白自守；而与平仲同车、坐北海之席，又是他天性所喜爱的事情。因此他曾经苦于贫困，丙辰年考中乙榜，便改变主意拜见天官，被授为黄岩县教谕。黄岩土地贫瘠，风俗鄙陋，文教长期闭塞；无回努力使士人乐于群居，放宽教化，为他们规定期限并亲自督促，按课程考察其才能，士人纷纷受到感化。无回虽然是师帅，却尤其精通吏治。县令遇到疑难诉讼，必定迎请他来质询，往往凭无回一句话立即解决。至于清理长期隐匿的田地、整顿戍守海防的法令，到今天人们仍享受其利益而没有断绝。台州士卒戍守海上，粮食足了便骄横，粮食不足便喧哗；一年两次脱下头巾闹事，监督者没有人敢过问。无回为他们筹划办法，使事情安定下来。后来梦泽张公在海上负责兵备??冞把重任委托给他。都台石水苏公称赞他是有真正经世才能、文章宏博而学术扎实的人，两次向部院举荐，事迹载入考功簿册，但最终仍因成例而升为国子监助教。于是又有许多人赶到函□，站在桥门前向他北面拜师，天下士人都倾心归附。恰逢铨选事务有空缺，原本应当拟用无回；他上呈启事后却以自己不合资格为由坚决辞谢，最终升任都察院司务，列于柱后惠文之中。先皇帝临朝常例规定，八司务轮流执掌揭帖，陈述所办理的事务。一次，值首事和同班六人都没有到，无回竟被纠察。当时御史、鸿胪、缇骑来到各司务处，在朝房交错，有人说应当连同其他未到者一并纠察。无回严肃地说：“我们失仪，应当纠察；值首事不到，应当审问；其他人有什么可问的？”事情于是搁置。他胸怀刚直，亲身遇到利害关头时，往往如此。当时正是暮春，友人邀他到郊外饮酒，天气阴冷下雨，春衣微寒，回来便称病。我赶忙前去探望，他还对着我作画，说：“头只是阵阵发沉，自然会痊愈。”没过几天却突然去世了。上天为什么这样迅速夺走无回！既吝惜他的际遇，又缩短他的寿命，而且不能葬在祖先坟旁，降下的伤害难道还不够重吗？无回天性笃厚孝顺，侍奉两位母亲，一心承欢，饮食精髓必定齐备，衣服器用必定合宜，能使两宫和乐融融，忘记彼此之分。他天生没有媚俗的骨气，平日总是高标自守，以同庸俗之人为伍为耻。然而他又勤于奖掖后进，敦厚交谊；某某后来的秀士，他竭力为之推举，借自己的声望替他们说话。周谷王死后，几个儿子都还没有成材，无回替他们料理生死之事，甚至对其中最年幼的一个，还替他购置宅第相邻而居，直到分家才停止。后来无回去世在京城寓所，我替他调理家事，安置庙祀，刊刻遗文。每当我同同辈谈起这些，便有琴亡人逝的感慨。无回凭著作闻名当世，和当时文坛上的名宿都曾交往周旋，却独不肯因循敷衍。他寄居他人门下时，所误刻流传的著作，有《四书说丛》《毛诗说通》以及亲自评录的二十一史、《东坡集》《献征集》诸子集数十卷，还有与汉宋诸儒辨析解说的语录一百多卷，有删削，有驳正，有补翼，想汇成一家之言；但祝融之火肆虐，连同房屋一起烧毁，只在官署中保存了《古今文选》《古今诗选》《赋臡》等书以及《说丛补》《说通补》而已。他的诗有《焚草》《巳庚草》《遗笥稿》，文章有《雪堂集》若干卷，总的来说都是直抒心灵，使才华与文法相合，卓然自成一家。至于寄托兴致于丹青，笔力精妙、心思巧匠，即使远远追摹古代作者，也只是游艺之余事罢了。他在诸生中，便已在文苑飞扬英名；成为孝廉后，便树立了人伦的表率；做官以后，治绩又流布光耀。假使他逐渐展开宏大的驾车缰绳，哪里知道他将把车驾停在什么地方呢？无论在乡里还是仕宦中，他都两次祭祀瞽宗；千年以后，我们郡里有无回这样的人。儿子尤含、凤仪，都是才士，锐意继承父业，能够继续他的声名。

译乡里史官说：“我为无回作传，无回既然已经做官，却用他的字而不用官职作传题，这是因为尊重无回。一个院司务的官职，不足以彰显无回。士人以志向为先，做官以事业为先；事业尚未完成便抱负未酬而终，官职并不是用来传述无回的。虽然如此，无回困于一次科第而终身未遂，却获得荣名，死后享受祭祀；凭借他的事业，即使做到三公又哪里容易超过他呢？那些肤浅的人诋毁他经营声誉、广交朋友，说桃李成蹊，难道这些是凭空造成的吗？古语说：‘声名不是凭空树立的，士人也不会无故依附。’由此便可以了解无回了。” ○无回先生传略 檇李友弟朱大辉顿首撰 沈无回，是浙江省会钱塘人。他名守正，因为文坛中无人不推重“无回”，又把这个名字题写传扬为风雅名号，所以当世沿用无回这个字。他年少便显露才华，文笔和文思，简直要排斥龙、遮掩鹤；文人宿儒都推许而退居其下，他每次应试都夺得第一，补入廪生。刚到壮年，凭癸卯年荐贤书，在诗经房考取第一，学业日益进步，声名赫赫，传遍四方。然而上京应公车试总是被罢黜。丙辰年凭乙榜授黄岩县学谕，七年之中以传授经学的声誉和实绩最为突出。壬戌年，特意擢升为国子监助教，这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不到一年，才名声望郁然兴起，升任都察院司务。刚满四十天，便因病突然死于京城寓所。无回文章和经世才略俱全，天下都城人士没有不知道的；只是他的品格、气度和情谊，暗中怀有建功立业的志向，足以称为一代伟人，这一点人们还没有完全知道。他在八方以经学之士中的异等人才著称，郡国监司和守令都礼敬器重他，争着愿意请他到官署中教导子弟，时时把他延请到署中。席上主客是太守鲁国季公。他以诸生身份成为太守的贵客，太守还暗中表示可以趁机陈说民间请托之事，借此取得膏火资助，对他十分亲近。但他家里其实很贫困，当时正供养孙母姚母两位夫人的甘美饮食，也可以借此以孝养闻名；无回除了祭祀、馈赠等礼物外，其他一概不问，即使有人以美好的私密请求求见，也斥退他们，使他们无□。世人尚未完全知道他的第一件事，是到登荐之日，他年纪也已经大了，按例上朝廷应试，本可发挥多年积累的学问，乘风云而迅速腾达，取得显扬之地；这也正是奉养父母、成全孝道的机会。然而无回想到父亲烟江公自辛卯年去世后还停厝浅土十二年，哪里有心思装饰车马、准备膏秣，去参加文人会集呢？于是便立即办理墓葬事务，无意于赴春官考试。当时计偕官吏和亲友都来劝驾，亲友还为他举行祖道送行，但他始终不为所动。世人尚未完全知道他的第二件事，是无回一生不与杂乱之人交往，只因声气相投，便交情深厚如胶漆。他一向同周谷王、胡休复讲求德行学业，彼此心意相通，不论风雨晦明，声息情谊从未间断。后来谷王客死他乡，无回不胜同胞般的哀痛，替他料理身后事，对他的儿子照顾扶持，从未懈怠。后来休复因癸丑科中第成为翰林院庶常，也因病死在京城寓所，无回得到消息后悲痛异常；他为之永远安排祭祀，刊刻遗集，显扬其身后名声，以求千秋不朽，没有一件不做到。并且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休复的父亲元敬先生，甚至比休复在世时更加诚笃。世人尚未完全知道他的第三件事，是他落选公车试后，京城人士无不借交往来会见，常常把退居之室当作外在的财库，每天窥察他而不避讳公开求见。这本来也是通往仕进的捷径，但无回却隐居在鹫岭山崖深壑之间，每天闭门授经，只觉得峰峦忽然灵秀，泉水忽然清冷，海上日光、江中潮汐显出其高远，藤萝的阴影、塔的倒影点染其清淡；再加上他胸怀洒落、眉宇明朗，能破除幽暗而彻见晴明，无不使人深深契合。他又同门下北面受业的英俊同侣，参验古今，订正其异同，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比拟这种快乐。即使在园中窥视、解带休息，也没有机会一眼看见其中的情形，哪里能屡屡见到他不在公事中，而在华贵车辆、卑微舆台之间往来呢？即使像灶下无所欲求那样清白的人，也不屑于此。因此他常常举债；即使债主来催讨，败坏人的兴致，他也只是托腮眺望西山清爽的气息，否则便手持丹铅批阅经史书籍，此外又何必过问？世人尚未完全知道他的第四件事：他家里本来负债而贫困，亲友中愿意供给炊火的人，不必等他开口，也一定会衡量自己的力量和财力来周济他。凡在士绅之间，遇到公卿王侯发怒，他便捻须鼓颊，仿佛已经身受不平，必定替人申辩，直到事情解决才停止。所谓半夜有人来访，他从不以事情紧急为辞而拒绝；他没有留下求取私利的踪迹，心意却格外诚挚，也不愿把别人当作可以任意驱使的人。世人尚未完全知道他的第五件事：他刚正直言的声名早已著于江城，因此当权者和上级官员每次召见他，询问民间疾苦和利弊，他无不坦诚相告。大多是关于兴革、整顿和清理地方急务的事情，其他方面便不涉及。世人尚未完全知道他的第六件事：任黄岩教谕时，他奖掖、引荐、洗刷人才，大力开创新风气。当时学校学田八百亩，被豪强佃户和奸猾胥吏侵吞，他便设法追查收回，按等级分给贫困士人，每人一陌金；而他自己以苜蓿为盘中餐，正像郑虔在台地任职时的心境□。到台州士卒闹事两周年时，又一次喧闹；有当事者认为责任在广文，想推卸而不让他参与，但无回却替郡守调解，使喧哗平定，成为师儒中足以担当干城重任的人。世人尚未完全知道他的第七件事：任助教时，他才名贤声更加充满长安道。恰逢铨选事务有空缺，想补用无回；启事说他资历冷落，从前当权势炽盛时，别人还多借助力量为自己谋求位置，而他却不可得。无回反而竭力辞谢说：“骤然升迁，俸禄浅薄；不经调任而升迁，就是破坏成例。”那意思仿佛大官在互相谦让。到任都察院司务时，入朝之日，同班六名司务都没有到；按公事应当进呈揭帖说明所办之事，责任本在值首者，但当时班次缺员，无回也一同被纠察。当时鸿胪官和缇骑来到朝房，同事有人抗辩说：“某某没有到，无回也可以一并说明而免罪。”无回却说：“我们失仪，应当纠察；值首者不到，应当审问；其他人有什么可问？”这六个人，如果不是无回，几乎都不能免罪；无回遇到事关利害的事情而不被挫折，常常如此。世人尚未完全知道他的第八件事：当时正处于朝廷道路之上，他持守的议论切中要害，交游会合无不贤良，正当大用之时，无回却因病不能起身。无回居于孝廉之位，便已负有朝廷声望；处在闲散官秩中，便已显露卿相之才。他的思想谋虑深厚，才干足以济世，实在可以称为江国伟人。然而如今士人推重他的，大多只是公车考试的文章。公车文章，难道足以完全说明无回吗？无回在经术、经世才略方面，大都具有权衡要领；他所条陈的浚河议、积米议、防倭议、兵议，件件切实可行，当权者都采纳了。他所著有《四书》一书。○先府君行实略

译呜呼！多么悲痛啊！人即使怀有失去父亲的哀叹，又哪里比得上不孝孤儿的惨痛呢？先大人在中秋赴任时，不孝随侍送行；父子在虎丘呜咽，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们都为之惊异。哪里料到九个月后，他竟永远抛下这个幼小的孤儿！悲痛啊！父亲在世时没有侍奉汤药，去世时又没有亲自含敛，不孝既不能做儿子，也不能做人，活着还不如死去。姚王母年已七十八岁，高堂之上风烛残年；诸位长老教诲督责不孝，我即使跌倒、跳踊、捶胸至死，也更加无法使王母安心，也更不能使先大人的眼睛瞑目，所以只好一再苟延喘息。赤脚奔走，夜宿道路；悲哀至极便哭泣，哭完又惆怅惶惶、忧思不安，希望能够从父亲的言行中再把他复生。晚年才知道自己资质暗钝、浅陋，临摹楷法、追想先容还不到十年。悲痛啊！先大人有孤儿，竟如同没有儿子一样。只是保存了千百之中的十分之一，不敢妄自铺陈。悲痛稍定后收拾血泪，在舟中号哭，向北方道路遥望灵车，在幽冥中追摹父亲的典范，一边哭一边写，神情恍惚昏迷，尤其没有条理。回想先大人平日说，我们寒家的祖籍在汴京，自从随从皇帝车驾到临安，始祖文通公于皇祐元年考中进士第一，官至翰林学士，因躲避元兵迁居吴兴，成为望族，隐居不仕达五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到了我朝明洪武年间，又迁入钱塘的园前里，就是今天凤凰山脚下的祖墓所在。传了三代，成为高祖景东公；祖妣罗孺人生曾祖醴源公；祖妣顾孺人生二祖姑；祖妣陆孺人生三子，长子就是祖考烟江公。家世以孝义显名，到了醴源公时，三次遭逢攸郁之灾，所有积蓄在吴淞的财产一把火烧尽；醴源公平素豪放，沉溺诗酒，先业于是衰败。等到祖考烟江公，又以侠义刚烈自许，曾在华津洞读书，通晓五经却还没有得到其中奥旨，便割臂自励。先王母曾把这件事讲给不孝听，以此磨砺少年志气。先王父因此穷究鬼神的秘密，发掘天人的奥藏，曾私下记在巾箱中说：“应当在申年生儿子，卯年科举发达，使名声品行昌盛，荣耀后人。”祖妣孙孺人是姑母嫁给邵氏者，又以曾王母陆氏的表亲、如今的王母姚氏为副室；姚氏本是石门望族，却不以作侧室为卑贱。先娶一女，就是所说嫁给王父的姑母。王父五十八岁时生下先大人，他眉宇英异，刚拿起笔便能写千言不尽。十五岁时被督学使者紫溪苏公看中，苏公惊异而拔擢他，于是显露头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他每次出门，步履都不苟且，乡里人都指点注目。自从领取诸生廪饩后，便不肯只读帖括文章来追逐时尚；虽然过目成诵，手也不停地披阅经书、研究史籍，希望学问能够适用于实际。他特别喜爱宋代东坡先生的文章，简略搜集、编纂材料，得到完整本子后亲自校订刊刻，汲取苏轼的精华，发挥余绪写成制艺文章，独抒性灵，与时趋截然不同，远远超出当时。郡守季公，名东鲁，请他到私塾教导子弟。当时他年少而才华早成，做太守的西席，连门外事务都不参与，文章品行的声誉也一时独盛。辛卯年遭逢王父丧事，他办理丧礼时尽心竭力，竟至损伤性命，远近无不称颂。经历甲、丁几科，有时应试，有时因病，到癸卯年入录科却被遗漏。先大人平素愤懑，士子喜欢带着羔雉，游说大人，拿荐牍来替自己谋求出身；他发誓平素不求人，既然开口又能向谁求取，便料定自己只能止步于棘闱之外。适逢行河大司空朱公上愚当时任邑令，连面也没见过，却反而向饶文宗推荐，说：“像沈生这样文章品行兼优的人，不可错过；即使以文章考试，也可以保证他成为元魁。”先大人对此并不知道。考试中果然拟定为解元，却没有实现，最后在经房列第一，被虞山绍虹徐公拔取，通榜都称得到了一位人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这一年他便不赴公车考试，说：“我的父亲还没有安葬。”当权者劝他赴京，他详细说明营葬一向耗费巨大，辞谢说：“我不敢冒昧接受弓旌征召的典礼，去办理墓葬。”他不因热衷功名而改变至性，往往如此。按旧例，孝廉有话想向当权者陈述，可以请同辈替自己公开进言；他却说：“君子固守穷困，我听说士人刚开始进身，还应像处女守身一样。”最终以坚贞自守发誓，诸位孝廉于是争相自我标榜，不拿名帖进入官府。乡里人谈论他的事情，没过多久，便有抚按许核宗伯提出淘汰留用的议论，增加布置功令。先大人与同调者都超然免于淘汰，他评论这件事，戏称所知的人说：“我不只是因为固执。”然而郡县按例收取缙绅孝廉子弟中参加童生考试的人，先大人必定先考察亲友或门生中有才而贫困者，说：“那人有才，不会白费我的推荐；那人贫困，若不是我就没有人替他推荐。”如今靠推荐而出身的人多得像树林，仰慕他而来求学的人也相等于此，即使相隔数千里也有人每日来游学。他在灵鹫山房设坛讲学，士人越来越多，请求也越来越纷繁；除了为人解答疑难、增益学业，还替他们筹划家庭，使衣食丰足，甚至周旋于他们的患难之中。后来登记童生的人势必无法一一周济，他又替他们委婉周旋，居间调解，使有才而贫困的人不至于望着科场而徘徊。人们都喜出望外，纷纷说：“有人说先生固执而通达，也有人说先生通达而固执。”大概他的声望更加受人尊重，院、道、郡、邑多次到他的居所致敬请教；地方的利弊，无不说出来，却丝毫不能用私事干扰他，三十年如一日。他屡次落选公车考试，到丙辰年又在甲科受挫，却考取乙榜，得以授任黄岩县教谕。等到他到任，门下士人仍不远千里而来。对其中贫困的，便供给馆谷，资助舟车费用，屡屡耗尽财力也不疲倦。他把黄岩诸生和童生聚集起来，每天督课，每月省察。都试之日，亲自执笔为他们讲解示范，显明应试规范；又准备酒食来联络感情，并补助他们的匮乏。久而久之，不只是子弟勤勉，连父兄也有所依归；当地风俗俭陋，竟然大为改变。文章也如云蒸霞蔚，成为邻县之冠。等到解任，弟子为他立去思碑，和文翁教化蜀地相提并论。我回忆他在任时，郡邑中敬仰他的人说：“以前先生修治脩金从不计较，却在培育士人上耗费很多。怎么办呢？我将来想用某件事为您祝寿。”先生说：“不要拘泥于这种小事，只管用丞的名义传告我。”先大人在学校任职时，说学习应当固守根本，不应只求通达，最终谢绝了。先大人留心经世济民之学，每次读史或考察往事，必定穷究其中得失，以验证施行□。

译壮年不得志，便多把抱负寄托在书中，保存自己的议论以等待后人。不幸全国遭遇火灾，书架和箱笥中收藏的大半成为焚书，如今保存的只有浚河、积米、防倭等议论，真正见于实行、可以考察的才两三件。他在黄岩任职五年，正赶上海边将要发生事变，军心多有不和，谋划也不够好。他脱下头巾时，曾先写过军民两利议、海门兵饷议，可惜没有被采用。两周年后两次发生喧哗，先大人担任郡帅，周旋弥缝、调和安排，最终刻期平定。等到揭发辽东戍卒之事，天下骚动，黄岩采用先大人的议论，虽有骚乱而没有造成祸害。兵使张公梦泽深深了解他，亲自前来咨询商议，在各郡县推行。右抚台苏公石水，一次称赞他文章宏博、学问扎实，应当充任史官；再次称赞他有真正的经世才能，可以担当边事。两次向部院举荐，事迹载入考功簿册，不能说没有得到任用。可惜最终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或者说，他曾在广文任上得到小规模任用，虽然不参与吏事，但学田八百亩果然成了豪强佃户的腹中之物、奸猾胥吏的钱袋。众人希望彻底查究，官府却置之不问；他只清丈田亩，另行安置佃户，分别规划，把田地归给赤贫士人某某等一百三十多人，不使田地少一寸一分；又暗中增置义学田一百亩，用来供养贫困童生和贫寒士人，使他们家中不至于无灶无烟。先前那些豪强佃户和奸猾胥吏得以免祸，也算是神明般的父母官给予的庇护。悲痛啊！先大人的才干足以任用，为什么直到最后竟一点也没有得到施展，达到这种地步呢？壬戌年□国子监助教，不到半年升任都察院司务。按旧例，吏部和都察院的司务通常要同官调任，不径直升迁，以此看重这个职位。起初先大人补的是铨部陈剑华先生的缺，上呈启事后竭力辞谢，认为俸禄浅薄，不经调任而升迁便是破坏成例。事情结束后却径直升入宪院，仍然属于破格。他到任才四十二天，御史大夫和殿中诸位御史无不一见如故，互相推重；他们一起讲求辅佐圣明、辨析士绅异同，努力把极其重要的事情挽回于万一。正当议论将要协调之时，皇帝按照常朝旧例，八司务厅共同进呈揭帖，说明所办理的事情；但值首、执揭帖的户石务李桂芳竟然不到，手里没有揭帖、又不在本班列位的人，八厅一同被纠察，等候圣旨。先大人仓促间寄来平安信，告诉孤儿被纠察的始末，不要听信讹传。他为了高堂震动，不到十天，便被庸医误治，终于去世。棺殓无从办理，幸亏执友应太室先生独自主持料理周济。随后陆正伯先生又用尺一诏式的讣文报丧，其中说：“本月十六日皇上临朝，鸿胪寺招呼各衙门司务相继上前，然而领班并且手持揭帖的人竟然没有到。” 圣颜近在咫尺，事情又是创始未有的遭遇。司仪官没有纠察；没有到而□在班列中的，当时八厅应当入班的共有十二人，其中领班一人，其余六人全都不到，只有参加朝会的五人反而被纠察，在朝房等候治罪。宗本朝停止趋朝，前去慰问他们，只见中官、绣有獬豸的御史和鸿胪官环绕询问：“没有到的是某人、某人吗？”同事抗言说：“某某为什么不到，为什么不纠察？”尊翁严肃地说：‘我们失仪，应当纠察；首事不到，应当审问；还要审问其他什么人呢？’他一再厉声说话，事情才拖延着退下。那七位君子如果没有尊公，几乎不能免罪。”我回去告诫儿子说：“沈无回老伯在仓皇扰攘之时说了几句话，使皇上不至于认为群臣大半懒于参加朝会。由此可见，他明明没有失仪，却说自己失仪，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以此彰明国体；不因偶然的错误而归咎同事，足以见其雅量。在纷乱之中用几句话使同官大半获免，足见仁言利益广大，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仅这一件细微的事，就足以如此。”不久得到圣旨，免予追究。十九日入朝谢恩，本应大受任用而前途不可估量，却没有料到，二十二日在万都尉山庄饮酒，受风寒侵袭，起初只是身体微热；医生用药错误，到二十八日突然去世。三天后入殓，面色容貌仍像活着一样。□朔之日，太庙祭祀完毕，公卿僚属和百姓争相到他的居所哭吊，有人说他是介士，有人说他是名世之士，有人说他儒雅而有风韵，谁能继承他呢？又有人说，上天没有留下豪杰来帮助国运；有人说，这是高堂风烛之下笃孝的儿子，他的眼睛怎么能闭上？也有人应答说：“太夫人有一个不会早死的儿子，又有正在兴盛的孙子。”这样眼睛就可以闭上了。有人说：“清廉的官吏只是白白使自己受苦。”又有人说：“一生修洁，一生也困苦。”又有人说：“替别人谋划而忠诚，从未替自己谋划；替国家谋划无所不至，从未替家庭谋划。”又有人说：“难怪他没有建立自己的家业。”然而他的品格当时卓绝，声名千古崇高。不孝亲自放声恸哭，几乎昏绝。如今想象他的事实，恍惚而悲痛摧裂。幸亏还有陆先生报讣的一封信，叙述朝中诸位公卿尊长在丧次前来慰问、吊唁、问答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无非都是先君的行为、先君的实际德性。品格在幽独之中修养，盖棺之后论定，大致就是这样。不孝哪里敢隐没事实？先大人一生不经营家庭生产，但父母日常甘美饮食、父母患病时的祷告、送终的大事，以及亲族故人婚丧患难的急事，他必定竭尽心力，倾尽钱囊，从不管第二天家中还能不能举火做饭。他曾一次耗尽钱财办理先王父的丧事，又两次竭尽力量救治王母孙氏的末疾，为她祈祷代祷，禳灾酬神，以尽孝心来襄助大事。中年时又因全国大火而烧毁居所。诸位子弟、朋友、亲戚遇到吉凶缓急，他都为之倾尽所有，每年支出常常超过束脩收入，所以还欠有许多高利贷。平时曾计划限期偿还，如今竟抱着未竟的志愿而死。唉！承担砍柴供养父亲的责任，尚且有人觉得困难；替父亲偿还债券、完成父亲的志愿，我这个孤儿不敢违背遗命、悖逆德行，于是负担更加艰难。一生亲自评录二十一史、《东坡全集》《献征集》以及诸子诸集数千卷。辛酉年一场大火全部烧尽，于是他指着腹中、口头吟咏给不孝说：“还有许多烧不尽的东西，别人未必知道。只有官署中还保存着准备删选后刻印出售的：《古文选》《明文选》《古诗选》《明诗选》《古四六选》《明四六选》《四六偶脔》《赋臡》《四书先正文选》《诗经先正文选》。”他所著《四书说丛》《毛诗说通》早已刻行，因而纸价为之上涨。尚未刊刻的有《说丛补》《说通订》《诗疏翼》，他常对门人和不孝孤儿说：“名理日新，心灵无尽，我怎么能执着于自己当前所得，便自以为是，再续刻下去呢？”

译所以暂且缓一缓，直到去世仍未刻成。他从不自满，平日常常以此自我警戒；士子必定旁搜百家，精心研习圣贤旨意，推究事物、穷明义理，务求学问有明确归宿。汉宋诸儒的辨析、解说和语录有一百多种，有删削，有驳正，有补翼，想汇成一家之言。但一场大火之后，只剩下十分之一。百年以后，还有谁会知道这些呢？悲痛得哪里忍心说下去！至于时文，有《桃花坞草》《北归草》《博笑草》《灵鹫山初草》《续草》《三草》《余草》《隆化寺草》《四书》。《获薪草》中的诗艺全部刻成；《诗经获薪草》共十有一种，早已由门下诸生传刻。尚存未刻的经书文四百多首。至于经世之书，有《督河议》《积米议》《防倭议》；遗诗有《焚草》《巳庚草》《存草》；遗文有《雪堂集》，共十卷，也都已刊行。悲痛啊！如今他评录的二十一史等书已经焚毁，孤儿再也无法见到，只留下父亲的书，却不能读懂。著述之外，他游心于绘画书法，布置和气韵直逼古人；偶然得到真迹，便临摹探究原作者的本意，废寝忘食，直到神会其意才停止。每完成一幅画，知道它的人便常常带走，如今很少保存下来；父亲善于绘画，而儿子却不能收藏。先大人的三个执友，我也都没有来得及侍奉。悲痛哪里说得尽呢？大概父亲晚年交游广泛，少年时一同同窗、同习艺业、气味相投的，只有太学周谷王、孝廉沈君接、外父胡休复三位先生。周先生从粤东赴任而来，却遭遇失去七箸之痛，不久又料理他的丧事、扶助他的后嗣，终身没有衰减。外父刚刚入读中秘书便死于任所，文章没有穷尽其蕴，治经之业也没有完成，他仍然像我的父亲一样。去年腊月，君接先生又在京师传来讣告，先大人作诗哭他，说：“羡慕你在泉下又同三人相聚。”又自注说：“应当同谷王、休复相会。”生死之交的情谊，都表现在诗句中；感情所钟爱，竟达到这种地步。呜呼！不了解这个人，看看他的朋友便知道了。三位先生的才华不同，所达到的境界也各异，但坦白胸怀、朴实品行、克制自己而尽忠谋划这一点，却是一致的，真是父亲的朋友。呜呼！孤儿没有来得及侍奉父亲，也没有来得及侍奉父亲的执友；我难道到头来只能读父亲的书吗？恐怕终究不能像父亲。悲痛何时才能平复！先君名守正，字允中，改字无回，别号雪庵；万历癸卯科浙江乡试中式。生于庆历壬申年二月初二日辰时，卒于天启癸亥年三月二十八日戌时，享年五十有二。元配谢晓亭公之女，所生子女中还在世的：长子是不孝孤儿尤含，郡廪生，娶翰林院庶吉士休复胡公之女；次子美含，娶太学行仲陆公之女，后又娶文学敬所严公之女；女儿一人，嫁给沂州二守曙云林公之子、邑庠生尚友；孙子二人，翥宗已聘吏部司务去病卓公之孙女，尤含之女已聘太学汉生公之女；翙宗、美含所生之子尚未婚；孙女三人，尤含所生二人，美含所生一人，都尚未许嫁。不孝孤儿常见祖先遗像，见他们头发斑白，私下庆幸家世本应长寿，而先君的精神气魄本来应当还未衰老。回想孙王 母亲享尽天年，活到八十有四岁。先大人惶惶然自责，认为是由于自己这个孺子德行浅薄，才使先人的恩泽断绝。像先大人这样积累学问、积累德行，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为什么最终竟会如此？我们兄弟罪逆深重，哪里承受得起责罚？即使有一百个自身可以赎罪，又到哪里去找呢？不孝孤儿自幼晚出，稍长才跟随外傅学习。丙辰年随任黄岩，所敬仰取法的人，有的只是当面耳提面命、使我悲痛崩裂；我在涕泪中叙述先大人的言行，连百分之一都不到。还记得先大人为某氏写传状时，教导不孝说：“给父母画像，应当请善于命名的画工写真；五官位置相差毫厘，画出的便是路人，不是自己的亲人。我写某人的行状，不敢用谄媚之辞来粉饰，从而堵塞后人认识其亲人的道路；没有实际可用的内容，就不敢妄加一句溢美之词，以免失去真实的亲人而辜负先人的志向。”只愿名公大人怜悯，赐下如椽大笔。先大人死后也不会朽灭，我们兄弟即使死去，也会戴奉其不朽之名。孤子【尤含、凤仪】泣血叩头，拜百拜叙述。外甥王克家顿首百拜填写讳名 ○都察院知杂御史无回沈公行状。

译呜呼！我难道忍心为无回写这篇行状吗？我在诸位君子中资质最为浅薄，简直像鼓腰龙尾一样微不足道；然而他们都是我所结交、所事奉的人。季思在孝廉任上玉折，延之在郎署中兰摧，谷王像星辰一样陨落于旅途，道载如金石销毁于野外，直到休复在玉堂读书，我们这一党人才稍稍可以吐气。可是一天之间便接连凋残，遥隔千载，譬如剥皮剖腹，灾势已经逼近自身；不仅使人感到孤寂而悲伤，而且连形影也一同痛苦了。去年我和你一同前往无回寓居长安的地方，追想往事，当时只有这三个人聚首奔波，彼此怜惜；而且无回比平常往来应答时多说了许多谆谆劝诫的话，实在不像他平生勇往直前的气概。我本来就暗自感到疑惑，哪里料到分别没有多久，讣告便传来了！呜呼，痛哉！无回的孤儿沈光含，迎接灵柩停在京城宅邸，□□长途，回头从血泪中搜集他的生平略历，派一个人走二千里到□，来请求我替他的先人写行状。我没有文才，哪里能够为无回写行状？即便如此，借我的手向地下、地上的大人先生求助，来发抒无回未完成的志业，并慰藉孝子的无穷哀思，我又怎么敢推辞呢？考察无回的先世，原籍吴兴，但谱籍没有坚实可靠的依据；南宋中兴时登记为临安人，便以家居钱塘为始。凤凰山麓草木郁郁葱葱的地方，就是他的始祖墓。此后世代成为望族，期间也偶有闻名之人，传了几十代，到了他的父亲烟江公。烟江公喜好奇门壬遁、星命之术，对这些都很精通，曾亲自把推算命运的记录写在匣中，说：“我某年应当生子，某年应当中乡试，名声品行将大为显著，子孙也会昌盛。”烟江公的元配孙氏在旁边讥笑他说：“等你的儿子中举，你就可以封为高大的公爵了。”烟江公没有回应；那时烟江公已经五十岁了。孙氏的母亲从娘家亲族中选择表亲嫁给烟江公，实际生下了无回，就是如今的姚母。无回出生后洁白如玉雪，十分可爱；刚拿笔写文章，千言也不能使他写尽。烟江公高兴地说：“这个孩子大概能够继承我吧！”十五岁时，督学紫□苏公认为他奇异而选拔了他，已经成为学校中的廪生。他作文锋利密集，没有什么不能写得新颖；并且更□柯有实际道理，尤其仰慕古文辞。从姚姒之文上溯，到诸子百家的笔记，腹中积蓄宏富，可以供应鸡坛之用，稍稍吐出的余绪也足以充实牛鼎，无不写得相称。当时黄贞父、葛屺瞻两位先生以文章和品行为相互砥砺，成为士人所宗仰的人物；当时吴伯霖、罗玄父等先生又共同推举他们，无回都与这些著名友人交往友善。诸位先生也都各自寄托风期，彼此心意相通。后来无回又同胡庶常、休复交往，我也参与其中。无回、庶常二人在同一学校读书，共同学习、阐发文章，分析义理，以此相互娱乐；砥砺品行、磨炼节操，以此相互赞许。只是休复总是低眉垂手地接待别人，而无回有时却对他作青白眼。人们都称道他们的平等相交。一时间，各郡国的守相争相敬重他们，整治房舍、延请入馆，都希望能同两位先生交往，认为是莫大的幸运。无回在郡守季公那里任馆宾，休复后来在督学饶公那里任馆宾。两位先生本来不肯以显达自居，两位公卿也不敢把师长、主帅的身份加在他们身上。县令吴公行可曾对人说：“像这两位生员在官署中，开门相见就是可以的。”辛卯年，烟江公去世，无回服丧，感情和礼数都极其周备。又过了十二年，到癸卯年才中乡试；他拿出烟江公旧匣中的记录来看，果然如此。无回本来就是学校中公认的俊杰，而他的神采声望在世上又格外高峻。那些所谓游荡的鲛鱼、聚集的蚂蚁之流，一概不值得与人相比。表面上仰慕无回的人，也像春风拂面一样，当时便消散了，因此没有强有力的人为他援引。无回在癸卯前一年参加录科，最终没有被录取。当时御史大夫上愚朱公任钱塘知县，慷慨地对督学说：“沈生的文章铿锵有力，不可失去这个人才。” 于是按照当时的时艺考程，沈生在一榜中没有人能超过他。入闱后果然拟定为解元，最终名列本房第一。朱公办理政务，推荐那些自己并未见过面的人。无回作为诸生，有不向长官投递名帖的操守。我们乡里的玉今两次称赞他。无回中孝廉时，年纪已经不小了，只是想到父亲怀抱遗志而死，没能亲眼看见儿子考中一名，而今尸骨还埋在浅土中。我难道忍心先顾金榜题名，后顾黄土之下吗？这一年他终于断绝了参加公车考试的念头，把因举荐所得的钱币用来办理父亲的丧事。公卿为他饯行，有司劝他赴任，他都不予理会。距今中孝廉已经二十年，他始终独自守持操行，丝毫不能用私情动摇他。然而这出于天性，从他在二千石官署中任职时便已经如此。他还告诫一两位相知的人说：“士人刚开始出仕，就像处女守身一样。贫穷本来就是我的常态，我们只管忍受，不要被车上的君子窥见。”诸位君子彼此告诫，几乎不愿迈一只脚进入官署。没过多久，大宗伯有考核审查之事，凡是被无回告诫过的人，都得以免于评论。这固然是诸位君子自己洗涤品行的结果，但提出这种做法的人是无回。周谷王去世时，几个儿子都还没有成家立业，无回为他们料理生死之事，甚至次子年纪最小，只得为??聂宅而居，等到分家才停止。休复死在京城寓所，无回因为不能亲自看着他含殓而引以为恨。入庙祭祀、刻印遗文、调理家事，全都是无回出力办理的。他又追念两人平日的正直平和，感怀生者和死者，直到今天仍然叹息不止。武林之中车马往来，四方人士都把无回视作人师、经师，他在鹫岭设坛，弘扬奖掖风流人物，认可同道之士，众人拱手环绕。他一向俭朴，每年门下常有百余人。苦心钻研经书，因情而发的诗篇，满纸的文章，记载见闻的文字，以及夕月、朝花、庭草、门雪等题咏，只有寸香，却没有计算爵位。我没有什么不徘徊感慨的，别人也没有什么不感到满足的。有空闲时，他就独自关闭一扇门，低声吟诵、细声推敲；有人从孔穴窥看他，他的精神已经活泼泼地游于唐代和王弼之间了。无回又心胸宽广、热心肠，救助别人的急难胜过自己的事情。白天处理事务，半夜来敲门求助的人，常常络绎不绝。各郡国的守相也有很多来屈身拜谒、登门请教。直指李公在乙卯年巡按浙江时，遇到事情总是写便条来询问。这既表现了直指使者的虚心，也显示出孝廉受到的特殊礼遇。他所起草答复的浚河议、积米议、防倭议、兵议，都切实可行，主管者多采纳了它们。无回也借此更加能够舒展胸襟，因文章而被推荐扬名的有若干人，为蒙受冤屈者申诉、解除束缚的也有若干人。

译他除了给诸生讲论道德、询问学业之外，还替他们调解家庭关系，料理衣食，并且在他们遭遇患难时周旋相助。因此诸生人人都非常喜爱他，彼此说：“人们说先生固执，先生固执而又通达；人们说先生通达，先生通达而又固守原则。”这确实是事实。无回长期困顿于公车考试，所得的束脩，连老母的膳食也只能勉强供给，妻子儿女甚至不能享用葱菜。然而他天性喜好施舍，别人有急事来叩门，总是立即答应，几乎有邻家盼望火葬的老妇人请求他埋葬自己的意思。杭州的风尚崇尚华美，宴会大多丰盛，他性情又爱慕光彩景物，不能忍受寂寞。因此无回常常苦于贫穷和债务，家中并没有因为无回而稍稍减轻困迫。适逢丙辰年中乙榜，于是赴吏部听候选授，任黄岩教谕。黄岩本是偏远海疆，牢山一带的风气还很闭塞。无回整顿规矩，开讲文章义理，一方士人因此大为振兴，称颂他的人把他比作安定在湖、文翁入蜀，并非虚言。教谕的职掌在于文书教育，但无回处理行政事务尤其精通经世济民之学。他接手八百亩学田，这些田原先被豪强佃户和奸猾胥吏侵吞饱私囊；他便设法查究追捕，使隐藏的人和事全部暴露出来，百姓却没有受到惊扰。当时贫困士人每人分得一陌钱，甚至有人拿着钱哭泣说：“我虽然贫穷，难道就是为了这一陌钱吗？”大概是感慨那些隐藏的积弊忽然被清理，长期积累的奸弊一扫而空。台卒脱下头巾闹了两期，再次喧闹时，郡帅出面弥缝调解，这才得以平定。揭发辽戍所在之处的弊乱，整个地方都骚动起来，只有黄岩采用无回的建议，使局势虽有扰动却没有造成祸害。备兵使者梦泽张公??冞与他相知，在各郡县遇事都来咨询商议。右都台石水苏公一再称赞他有宏大的文章和真实的学问，适宜充任史官；又称赞他有经世济民的真正才能，可以托付边疆事务。两份咨文都送交部院，载入考功记录，也不能说不了解无回了。壬戌年下第，最终按照资格条例升迁。国子监助教一职原先就是因为赏识无回的才能，想授予他兵戎方面的职务；无回也感愤悲壮，慨然有出兵渝水、收复襄平的志向。我们一两个相知者想到他还有老母在世，每每暗中加以阻止，而主管此事的人也不愿立即授给他助教之职。此前任钱塘知县的朱公恰好任太常卿，过去又和太仆董公见龙都是从主管铨选起家的，于是共同向铨司宣扬说：“以无回的才干，有什么职务不能担任？只是国子监本来就是循序升迁罢了，为什么又要吝惜不给他？”当时若没有两位公的这番话，不知会把无回安排到哪里。无回因此声名更加震动，凡是见到他的人都感叹说：“这样的官才，浙江之外也只有几个人罢了。”不久铨选事务出现空缺，正想补授无回，启事已经写好，他却坚决推辞说：“骤然升迁，俸禄微薄；不调任而升迁，又破坏资格条例；这两种都不是爱护我的办法。” 然而他最终还是升任都察院司务。现任御史大夫以及殿中的各位侍御史，没有不对他倾心相交的。无回认为彼此相识得太晚，此任职才四十天。皇上上常朝时，按照旧例，八司务厅共同进呈揭帖，说明所办理的事务；但主管此事的人和同班六人都没有到，无回于是也一同被弹劾。当时御史、鸿胪、缇骑来到各司务厅，在朝房中彼此交错；同事们替他们争辩说：“某某没有到，为什么不弹劾他们？”无回说：“我们失去仪礼，应当弹劾；主管此事的人不到，应当讯问；其他人有什么可问的？”他再三厉声说话，众人都迟疑退去。那六个人如果没有无回，恐怕都不能免罪。这一段刚正而委婉的气象，与钱若水想和知州一起陪奉、以缴纳铜钱赎罪有什么不同呢？几天后事情解决，朋友邀他到山庄饮酒，当时是三月二十二日。这天天气阴惨，无回二人微微中了风湿，头脑昏沉，但仍然在绢素上挥笔作画，自得其乐。不到七天，无回便突然去世了。痛哉！无回的品行见于诸生，教化见于黄岩学校，立朝的风度见于任司务四十二日，文章和经世才能随处施展，都足以救济世人、经纬时务，无法一一概括。他所著的《四书说丛》《毛诗说》流行于世，因而纸价为之上涨。他一生亲手评点、抄录《二十一史》《东坡集》《献征集》以及诸子集数十卷，又有与汉宋诸儒辨析解说的语录一百多卷，有删削，有驳正，有补翼，准备汇成一家之言。然而丁年杭州发生大火，无回的著述一朝之间竟与房屋一同焚尽，实在可惜。署中保存的有《古今文选》《古今诗选》《赋臡》等书；书箱中保存的只有《说丛补》《说通补》。无回的文章极其俊逸爽朗，处在唐晋之间；诗也接近这种风格，间或有杂入元白体的作品。有《焚草》《巳庚草》《遗笥稿》，文章有《雪堂集》若干卷。性情极爱绘画，画法已经进入倪迂、米颠的境界，只是苦于没有闲暇，仍不能因此掩盖他的才华。然而黄山谷所说的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葱葱地显现在笔墨之间；即使不十分精工，本来就应当推为武林第一。无回家中本来贫困，又被大火摧毁，一生所欠债务多得无法计算，如今他又去世了。老母和幼子相对孤苦伶仃，不知道替他撕毁债券、解除债务的究竟是什么人？然而尤其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儿子尤含才华俊秀，足以凭自己登上青云；并且性情慷慨爽朗，有父亲的风范，本来就已经发誓要承担起分家析产、继承家业的责任了。先生名守正，字允中，更号无回。无回生于隆庆壬申二月初二日辰时，卒于天启癸亥三月二十八日戌时中。万历癸卯科乡试中举。元配谢氏，生子二人：长子尤含，是郡廪生，娶翰林院庶吉士休复胡公的女儿；次子凤仪，娶太学生行仲陆公的女儿。继娶文学敬所严公的女儿。女儿一人，嫁给山东沂州二守曙云林公的儿子、钱塘庠生尚友。孙子二人：翥宗，聘娶不肖康的孙女；长男是太学生向之的女儿。尤含所生，翙宗所生孙女二人，都是尤含所生，尚未订婚。唉！无回的志向在于成为古代贤才，难道不如古人吗？考察他一生所达到的境界，可以让后世千秋百代处处传扬而不朽。然而十次参加考试徒然劳苦，一次中举也没有换来八品以上的官职，连一亩之宅也不能守住。上天的报施究竟是怎样的呢？世俗看重科第，如果不是中了科第便不能扬眉吐气、畅所欲言，强者便愤怒地说出来，弱者便显露愤怒的脸色，即使相知的人也多半感到不快。无回气概高远，才情又大，脚步高迈、胸襟阔大，那些想要私下夸耀一第的人，最终也不能使他有丝毫动摇。无回，无回正因为如此，交游之道日益广泛，鱼书马驿的往来从未停止；而那些心怀畏惧的人又说：这些人不过是十五个人互相抬高声誉，自我尊贵罢了。

译他们总说无回交游太多，却不知道无回见到丈夫时目光明亮、精神飞扬，听到片言便神色飞动。他们彼此一见如故，自然另有缘故，不是可以向旁人说明的。把交游称作朋党，是另一个名称；欧阳子所说的“寻找它没有踪迹，想起它却令人厌恶”，最足以用来诋毁君子。这不过是蚍蜉撼大树，又有什么困难呢？我和无回有幸成为知己，只是我与无回相交最晚，自巳酉年进入长安以来，有十九年在外，与无回离别最久，许多微言轶事都不能知晓，匆忙草率，文辞也不好，只能大略描摹他的形貌而已。若要剖析他的骨骼、充实他的血肉，在额头上点明标志、给他添上胡须，使他的精神焕然一新，成为世人所见的典范，那就要靠“大人先生”的生花妙笔了。不肖敬上。因为孤儿幼子年幼，振动请托于我。姻亲、社友弟卓尔康叩头撰写。○祭文【李长蘅】天启三年癸亥三月二十八日，都察院司务沈君无回死于任所。过了五个月，他的灵柩从燕地运回。讣告传到吴地，吴中友人李流芳因病来不及前往。第二年甲子二月十五日，才得以载酒、捆束干草，写下祭文来祭奠他说：“呜呼！无回，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兄长的文章可以闻名于世，学术可以经世济民，风节可以支撑世道，胸襟器量可以包容一世；身材高长如玉树挺立，光彩灿然如霞光升腾，远望便知道是有福德、长寿、善终的相貌。可是一个科第没有酬报他的才华，一个官职没有让他充分发挥作用，怎么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呢？我们两人的交情从庚戌年开始，在燕京宅邸中初次相逢便倾盖如故。中间吴越阻隔，聚散无常，二十年中能有几次美好会面？如今竟然成为隔世之人了吗？还记得受之曾说：‘酒杯传行时，无回的神态，极像长蘅。’等到我到宅中拜访无回，我们相视而笑，想找出相似之处却找不到了。如今竟使我成为中郎将麾下的虎贲，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悲痛吗？我们两人相聚时，常常因匆忙而不能尽情交谈，互相叹息。参加公车考试时，曾多次约定同行。癸丑年，兄长因为居丧而停止；丙辰年，弟弟又因为搭船而先行。到了戊戌年，弟弟也因病而耽搁，最终不能履行先前的约定。如今竟然再没有相聚的日子了，能不痛苦吗？丙辰年我落第，寄居在旅舍，和兄长东西相隔十多里，隔一天一定互通一次消息，五天一定互相拜访一次。弟弟先出都门到兄长那里辞别，点着灯摆酒，临分别时抽泣得几乎要哭出来。离别已经如此艰难，如今竟然成了永诀吗？兄长在黄岩任职三年，到了己未年冬天请假回乡，而弟弟恰好到了西湖，才得以握一次手。那夜一同在涌金舟中饮酒，酒将尽时情绪慷慨激昂，看兄长的神情，似乎在功名方面有很深的不能释怀之处。弟弟暗自奇怪他为什么不能看开。世上那些取得高等科第、身居显贵官职的人，我也大略见过了，而兄长却偏偏想同他们为伍。唉，无回，我知道兄长并不是这样的人。兄长大概是想在世上有所作为，而不是苟且如此。兄长性情狷洁，不肯把一文钱算作自己的名声资本，但心肠热如火，别人有急难时，便倾囊倒箧地帮助，毫不吝惜；至于以贫困出仕来奉养俸禄，并不是他的本意。那么，兄长不能释怀于此，已经不是一天了，难道竟因此折损了他的天年吗？弟弟迂拙疏懒，没有才能，不能为时世所用，似乎也不能替兄长效劳，但兄长内心却喜欢我。他又曾喜爱弟弟的画，但弟弟只是随意应酬，不能竭尽自己的才能来侍奉兄长，因此把这件事引为遗憾。弟弟晚年才开始游戏笔墨，起初秘藏珍惜，不肯给人看；近来偶然一见，气韵妍丽奇妙，竟然进入唐宋画家的境界。’他的居室，总使人爽然自失，认为自己无法赶上他。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来不及看见兄长最终达到的境界了。呜呼！兄长即使不能在当时得到重用，若小艹一出，日后仕途有成，悠闲地生活在林下，我也将买山置业与你为邻，携手终老；你写字，我作画；你唱歌，我作歌谣，以实现从前的约定，岂不是很快乐吗？可是你竟然舍弃我而离去了！弟弟以后还能同谁相互印证呢？呜呼，无回，以兄长的明达，对于生死关头，已经能够超然不惑，不必再说什么了。活着成为世间闻名的人，死后列入乡先生的祭祀之中，也足以使那些默默无闻地生、默默无闻地死的人惭愧了。何况还有优秀的儿子风采翩翩，兄弟竞相俊美，将会光大兄长的家声，并代替兄长完成奉养母亲、使母亲欢心的未竟之事，兄长大概可以安然瞑目了吧？即使如此，也还是可悲啊。叙说平生经历，来助这一杯酒，胸中满塞，竟不知道怎样安排言辞。无回，无回，你知道这些话吗？尚飨。○乡贤呈

译杭州府仁钱二县三所儒学的廪生、增生、附生严之辂、丁奇遇、凌元征等呈文，为共同举荐乡贤、修明礼制、崇奉祭祀之事：我们私下认为，圣学刚刚兴起时，就已经开始祭祀先贤；恭敬之心并非凭空产生，自然存在对高大险峻之物的敬畏。至于人在世却遗弃贤才，做官却遗弃教化，使朋友因文字而伤心，使湖山因风神而割裂，难道肯把他归于太虚，任凭千古流逝，而舍弃这张有言之口，默默不请命吗？因此，已故都察院司务沈无回先生，名守正，理应崇奉为乡贤，正有请示之必要。谨考察先生为人，秉性如玉雪，举止如天云；尊贵华美，显出魏舒作为领袖的风度；容貌和内心都清澈明彻，有卫玠般的神采。静对诗书，内心有明珠般深湛的光华；行动时心怀百姓万物，胸中包含玉尺般的公正准则。幽居独处而自见其操守，像踽踽独行的澹台；当世仰望他，视为岩岩然的孟子。他生来就像蕙兰一样令人爱惜，长大后则如松柏般不依附他人。少年时落笔便能写千言，才思穷尽如飘飞的颖穗；壮年在寒灯下博览万卷，久已结成茗柯般的学问。因而十五岁入郡学，已经取得廪生名额；三十岁参加乡试，才领到乡试中举的名册。在别人正当壮年、壮志初成，准备放情驰骋于上苑花木之时，先生却对父亲永远怀抱深切感念，竟没有接受公车征召。一方面因为癸卯年中举的名次，早已写在父亲遗留下来的匣中，遗憾父亲没有等到他登上高门；另一方面因为辛卯年迎接灵柩，已经接触到新的枝干，痛惜风木尚在摇动，而父亲的尸骨却埋在浅土中。因此希望封起马鬣形的坟墓，让骅骝的身影止息在长途；欢喜地忍受泥金之费，拿荐币购置黄土安葬父亲。家中仍然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只是以丰厚奉养母亲为羞；书房的门没有打开，每天都有寻访者的脚步。灵峰亲手栽种的高大梧桐，仿佛在倪迂的道路旁，来客经过，便沿着先贤走过的道路前行；鹫岭帷幕间飘着香雾，依稀如张楷市集前的景象，人们经过时都产生仰望高山般的敬意。郑康成的微言大义，留在残书和柳带蒲编之中；王辅嗣的清谈玄言，洒满庭院花阶与积雪。喜爱他的学生如桃李，日益增添不用言说的小路；情谊看重如渊云，常常肩负有情义的重担。喜爱先生的人说：“先生固执而又通达”；敬重先生的人说：“先生通达而又固守原则。”哪里料到先生十次应试徒劳，一次中举也没有成功？在黄岩执掌教化，声望可比文翁，却只能徒然招来贫儒的一次哭泣；在渝水急于救助他人，虚有定远侯的志向，最终却只是回到国子监担任三鳣之官。因为守资格条例而让给天曹，白白具备了山涛那样的荐贤奏简；进入栢台而执掌经籍，又两次美誉为弘济之官。穿行在缇骑绮服之间，仍然高声替同列辩护；受邀来到山馆，最终却在回程中失去了这位贤人。这确实惨痛地伤害人意，使我的心曲为之纷乱。先生一生作文，自许以友道为重；推崇并登上文坛的，有黄贞父、葛水鉴等前辈，他们共同成为郡中的祭酒；寄托心志和期望的，则有卓去。吴子病重，往来于各位契友之间，几乎可以称为今日的风流人物。至于声望相互依托，则有休复、无回，共享南金般的珍贵；至于感伤接连发生，则玉堂、乌府双双消失。像玉一样的人物，气节情谊充盈一腔，经世才能满手都是。周谷王讣告传来时，他停止进食，因失去良朋而悲痛，为他料理内外事务，料理死者和幼孤，等到分家；又对休复的含殓不能亲自看视而遗憾，替他入庙祭祀、刻印遗文、调理家事，继而办理婚姻。其他如白天处理事务，精妙得像剖析丝纶诏令；半夜有人登门，就像有人求救于水火。作为孝廉为直指排解忧患，提出浚河、积储、防御等议论，都切实可行；作为教谕借助兵巡之策，安定闾左，平定脱巾，人人都得到庇护。为什么有大用却不能施展？以清官身份终其一生，晚年进入绘画，自写王维的诗，临死前仍挥毫作画，留下习家山水般的景致。所著有《四书说丛》《毛诗说通》，早已因流传而纸价贵重；尚未刊刻的有《诗文二选》《赋臡》等书，还留在书箱底部；零散的其他著述有一百多种，却忽然遭遇火灾，最终全都付之一炬。天道难以测知，既夺去了他的文章，又夺去了他的生命，人心却可以由此看明。想到他的贤德，就一定会想到祭祀他。伏乞天台俯察舆论，修明盛典，以庙祀崇奉他，使在世间产生俎豆祭祀的光彩；他真正配称乡贤，也不愧于清歌祭祀的聆听。我们不胜踊跃，谨此上呈。具呈到此。钦差浙江按察司提督学政副使孙批示：本官正学足以砥柱中流，正直自身，留下古道的遗风。词赋方面深知正始之音正在此人身上，经世济民则以天下为自己的责任。在鳣堂施行雅正教化，使人感怀李氏桃李之蹊而肃然；情意深厚于鹫岭，手植梧桐留下的芳香使人徘徊自得。风流韵致遥远，典范却仍然存在。谁能登上著述的坛坫？难道会有愧于豆笾祭祀的典礼吗？仰请府中立即命□县选择吉日制作神主，送入乡贤祠缴纳。天启四年正月某日，生员严之辂、陆之越具呈。丁奇遇、高德基、沈澹思。凌元征、吴文炽、陈义适。翁鸿业、许文岐、翁骏业。钱受益、萧允升、冯悰。闻启祯、严调御、邹质士。邵豳、邵洽、孙琮。陆鸣时、虞宗瑶、龚五□。张岐然、张墉、陆鸣煃。沈洪瑞、吴思穆、张元征。江浩、孙济奎、王克家。周迈、徐世浚、陈政。卓人月、丁允和、王克承。王时珍、陈昌遇、钱喜起。胡余庆、钱瓒、周迨。徐建宾、李世清、凌阳征。凌吉征、仲震、张亦临。柴世培、陈浚、柴世埈。胡自清、邹钟秀、施盘。邵时可、孙之琮、吴洪光。尚尔昌、毕登贤、尚明扬。凌熊征、姚世熙、翁开之。邵文甲、徐灏、胡贞开。吴文英、吴毓晋、沈好问。柴绍烱、胡胤端、钱肃起。虞宗玟、许肇文、牛斗星。沈昭远、金士组、钱奕起。陆有绳、何其炜、郑超宗。高其珍、王克昌、江若镜。何其焕、张之杰、陆之超。严之麟、严大顺、高鼎熺。○乡贤木主后小传

译无回先生名守正，钱塘人。文坛上悬挂着他的著述，江南江北的士人长久以来没有不学习无回先生经传注疏的，所以他以字允中行世。先生幼年补为郡学诸生，随即因考试成绩优等而领取廪饩。万历癸卯年乡试中举，丙辰年中副榜，署理黄岩教谕。天启壬戌年升任国子监助教，转任都察院司务，因病死于任上。先生笃行孝友，敦厚重视情谊，年少时便知名，常与贤德长者交游。中乡荐时已经壮年，因父亲烟江公的遗骨埋在□浅土中而悲伤，于是辞谢公车，对侍奉双亲、筑坟封树之事，也一并辞绝。那年春天参加计偕，得到后嗣，开启绛帐于灵鹫，只把羔雉所得的钱用来奉养母亲；甘美食物、书牍等□□以及邦邑所不能供给的，就借贷来帮助日常生活。他以绘画自娱，绝不轻易交友；朋友有急难，就像自己遭遇忧患一样。替友人周谷王、胡休复料理丧事和家事，终身叹息不止。遇到公正之事，便奋发排解，仿佛不是替别人而是替自己。专攻诗歌和古文辞，专心研究经学，不依据汉宋诸儒的疏解便不能理解。适逢裁汰经传之学，他尤其长于经世济民和谋划，所条陈答复的浚河议、积米议、防倭议、兵议，都切实可靠。即使以教导士人而有安定之声望，查究学田、平定台卒喧闹，制台以下的官员都敬重他，认为可以把边疆事务托付给他。当权者正准备重用他，等到补授知杂御史时，却因为入朝班次的职位空缺，遭同僚任职之责，随后因感疾病倒不起。朝廷道路和乡里门巷，无不异常悲悼，感叹不已。他所著有《四书说丛》《毛诗说通》《焚草》《巳庚草》《遗笥稿》《雪堂集》若干，流行于世。天启甲子年孟夏初一日，同乡门人柴世基叩头百拜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