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文集卷之六终

译我这面孤单的旗帜离开委羽口二百多里，声名直接传到朝夕之间。正逢灵潮奔涌之时，有孝廉陈君振琦、施生商、侯黄生学、知沈生日升、卢生应抃、叶生■〈日上永下〉等人，奔来向我称颂黄岩县的博士，反复不停地赞叹沈无回先生。我听说先生大概是武林以文章品行和崇高声望冠绝当世的人。先生在万历癸卯年被举荐为贤才，早年就怀有英雄气概，却没有得到风云际会的机会。丙辰年以乙榜出任黄岩教谕。建立学校、尊重教师，是国家教化的首要典章，意义重大而且责任深重。高皇帝迅速扫除腥膻，战争造成的血污在归还战马、收藏弓箭之后才得以清除，首先建立学校，以礼乐诗书广泛激励天下豪杰。那些支撑大地、擎托苍天的豪杰，无不从这里奋发而出。就像我们浙江的忠肃公、文成公，作为安定国家、保卫社稷的大臣，难道能够越过学校而龙翔凤翥吗？所以，老师越高，倡导者越受尊重；朝廷所尊重的教师，日后公卿大臣都将依靠他。可是后来寒毡寂寞，壮志将要消磨，西河、河汾那样陶铸醇儒、经术之士、帝王之臣和辅佐之才的事业，竟然都没有由此兴起。这难道是教师的权力太小吗？”},{ 因此，是因为那个人没有能力担任师尊。先生神韵超逸、气度非凡，有龙章凤姿般的才德；眉宇间显出质朴高洁，亲和之处如璧玉温润、明珠浑圆。他见识高远，议论宏伟，胸中能够筹画山河；性情豪爽而风流，英姿焕发，爽朗绝伦；品格清峻，如美玉相映，操守耿介，如冰霜般寒洁。他忧虑时局、感慨世事，慷慨陈述政事，挥动朱亥之剑，借用张良之筹，尤其使人在鲸鱼翻腾、蜮虫暗射的时代，看见他胆识明达、胸襟开阔。凭借忠信之心，他能够截断洪流、树立大地的支柱；仅凭一篇制举文，便能剖析心灵、树立一代的标准，教导南宫中数百人。可是他本人却困顿于科举公车，闭门于灵鹫；蛟宫虎窟般的险境，闪电般激烈、霜雪般飞驰的情势，以及魑魅的起舞、腐鼠的恐吓，没有一样不是亲身经历、亲耳目睹的。然而，他胸中学问如藏五车，反而更加雄厚；在东观中所见千顷波涛，也越发融会贯通，深沉如重渊，却从未听到他发出虎啸般的叱咤之气，也未曾见他因胸中郁结而有击石之感。他同众士谈论时，依归于忠孝；行事崇尚廉洁守节；讲说经义、考课文艺，每月一定两次集合，以供给和教导诸生。至于诸生家中贫困到没有一担一石粮食、自己甚至衣不蔽体的，他尤其从容而委婉地为他们筹画解决困难。因此有八百亩田地，年收入却被鼠雀耗尽，先生不以这种惨状为可怜，最终请求把它作为焚膏、润笔的资助，以一举消除那些脂粉柔靡、圆滑逢迎的习气。因此，在黄岩任职三年间，他怀抱仁心、秉持义理，教化日渐兴盛，声色气象蒸蒸日上；并且能够以渊明、云卿般的文采，兼具丹黄之气。诸生与他的情谊深厚，可以比得上陈、董、贾三位先生的宏伟谋略和美好德行。起初，这种风气在黄岩由先生激发；如今他将要入朝任职，皇帝召见时必将让他在石渠阁、天禄阁之上发表高论。向东遥望赤城，那里远在绝域，多位士人难道就能忘记我们的老师吗？先生的肝胆和志趣，都是足以应世的大贤，又何必在意黄岩诸士呢？如今正值国家多难之时，他将以自身关系天下安危；即使是裴晋公、郭汾阳，以及我浙江的王氏两位先生，又何必留恋博士任所的旧地呢？只希望诸生不要忘记自己的老师，而这也正是先生功业文章开始显露的地方；于是刻石将它长久保存，以表明官职因人才而受到尊重，或许也就不辜负高皇帝销兵兴学的用意了。这就是作记的时间。天启元年，岁次辛酉，九月中旬的一天。赐进士出身、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永嘉人刘康祉顿首撰写。《皇明都察院司务无回沈公表》。

译唉！这里是都察院司务钱塘沈公无回的墓。无回名守正，字允中；国内国外仰慕他的风采志向，喜欢阅读他著述的人，都以无回为耳目，而这件事尤其著名。他的父亲烟江公喜好奇异之学，精通六壬、遁甲、禄命等说法，曾私下记在巾箱中：某年我应当生儿子，某年应当乡试中举。他的正妻孙孺人，是聊萧之子。乡试中举以后，烟江公的岳父格外显赫，按例应当受封；那时烟江公已经五十岁了，大概只是拿这件事开玩笑。孙母从中表亲族中挑选适宜生子的女子来辅助纳妾，得到了姚孺人，于是无回出生。十五岁时，他受到督学苏紫溪先生的赏识，写文章锋芒密集，没有一篇不新颖。他又精研茗柯的实学道理，尤其喜爱古文辞，与黄贞父、胡休复等名流交好，彼此砥砺文章和品行，互相争胜。二千石季公到衙斋设立经学讲席，让自己的子弟跟随他学习；无回并不以自己的才学自矜，季公也不敢因为自己是师帅，便对这些年轻学子有所特别优待。辛卯年，烟江公去世；又过了整整一纪，无回才考中浙江乡试，也就是癸卯年。打开旧箱查看，果然与记载相符。前一年参加会试，无回落第。如今朱大司空巡行河上，主持钱塘事务，争着向学使称赞沈生，说他的才品卓异，浙江中没有同辈；即使让他与沈生较量文艺，也一定没有人能超过他。入场考试后，果然拟列第一，最终取得本房第一名。朱公任县尹时并不认识无回，却推荐了他；无回坚决以一个下士的身份，不肯投递名帖求见。神明而贤能的宰官君子，由此知道两位君子的情谊极为高尚，能够彼此成就。秋天应当赴京参加计偕，无回独自郁郁不乐，想到父亲抱负未酬便去世，没能看见儿子成名。他父亲的坟墓尚未封土，我哪里忍心先接受紫泥金印的荣宠，后来却让父亲埋在白杨之下呢？于是把所得的坊币和各种费用合在一起，大力修治墓穴。公卿为他设酒饯行、赠鞭送别，无回都不顾及。估计无回取得功名已经不算晚了，但他所急于做的是这件事，所需要的是那件事；功名富贵，他总说是我本来就有的东西。看那些热衷于钟鼎富贵的人，与安然淡泊地守护松楸的人相比，相距难道只是星河深渊吗？古人所称的孝廉，像无回这样，真是名实相符。武林是天下形势胜美的地方，车马汇集，连接四方的交通要冲；名流贵客经过这里，没有不以无回处为归宿的。无回大力奖掖风流人物，赞许志趣相投者；他苦心研习经义，因情抒写篇章，满纸云烟；撰写序文、记文和碑刻，以及花开花落的早晚、月色的阴晴、庭院的草、门前的雪，有一炷香的工夫，也有无数酒爵，我没有一样不流连徘徊，别人也没有一个不称心满意。有空时，他便倚着梧桐吟咏，摊开书卷阅读，上下贯通千古，文思淋漓磅礴；能够消解前人的孤愤，嘲笑后辈小子的成名，精神活泼而自得。他天性喜欢为别人排解危难，办理友人周谷王的后事，周到至极。休复胡太史客死京城寓所，他刻印遗文、为他安置祠庙，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疲劳。每次面对我谈起这件事，总是唏嘘流泪。乡里亲族，白天来请他裁决疑难，半夜敲门求助，他从不以事情与自己无关为借口。郡国的守相来往请教，直指李公巡视浙江时，也时时写信向他询问；无回因此更加充分地发挥才干。他所上奏的疏浚河道、积储粮米、防御倭寇、训练戍卒等建议，多被采纳并付诸实行。他所推荐的名人，以及他设法救出重罪、暗中为之周旋的人，有若干名；无回从不在口头上说出那些人的姓名，现在有些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些事。丙辰年，他凭乙榜出任黄岩教谕。黄岩濒海，山多而风气敦厚闭塞；无回整顿学校、树立规范，谨慎地守持职务。每天召集诸生讲解文章义理，霞城的文教因此大为兴盛。过去学田约有八百亩，被奸猾胥吏和豪强佃户侵吞殆尽，百姓无所得；无回设法查考追究隐藏的账目，使被侵吞的田地全部显露出来，鼠雀般窃取的行为也被暗中屏除，而民间并未受到惊扰。台州士卒在海边喧闹骚动，前任郡守、郡丞畏缩不前，一个也不能任事，谁都不敢说话，只在道路上以眼色相互示意。我承乏担任备兵，上路时只骑一匹马，中丞苏公为我担心得发抖。我召见官吏，无回跟随教谕以属官身份伏地拜见；我私下想，有剧孟这样的人在这里，七国之乱尚且不用忧虑，更何况有无回呢？我们彼此会意后，不到半年，我储备敢死之士，悬赏张榜，设置谋略，解除株连，捕获大奸，阻止祸乱的根源并加以铲除，其中多有无回在暗中赞助的功劳。中丞把功劳上报，幕府称赞得几乎说不完；将要借榆关这一席之地，稍稍施展宏大的谋略，无回也愿意在军中得到一次报效的机会。壬戌年，他最终按照常格逐步升迁，任北雍助教。无回平生一有事情便立即行动、顾盼之间便有决断，在黄岩时就有出渝水、收复襄平那样的气概；他时时推究军务，和我相知以后，常缓和语气劝说我。我总是拿轵地深井中还有老母亲在的故事来劝阻他，无回默默点头，认可我的话。恰逢我在十月高呼万岁进入春明门，无回没有一天不与我携手同行；每得到一种奇异鲜美的食物，便割取一部分佐酒，有时直到丙夜仍不疲倦。我性情固执而拘泥，无回便引导我通达变通；我性情直率而愚拙，无回便引导我委婉曲折；我本来喜欢远离小人、亲近君子，喜欢疏远简朴而迂僻的士人，害怕当权者和炙手可热的大人，无回便引导我包容荒疏之人，使我一天天接近并熟悉世间的处世法则，一天天远离并忘却蒙蔽内心的成见。我也默默点头认可无回的话，时时仿效他，却很不像已经达到无回那样能够安然自处的境界。看见那些弯腰快步作揖的人、踉跄徘徊不敢上前的人、在车辇之上昂然起舞的人，有的凭书札通报，有的凭酒食往来，无回都一视同仁地接待他们，使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离开我以后，我没有一次不是□然回返，汗水涔涔，沾湿后背，有时整夜不能让眼睛稍作休息。内心未□像这个人这样，然而人的果敢精力终究有限，估量彼此相去并不很远，怎能舍弃这七尺之躯，任凭别人逐一沾取乞求呢？美好的事物本来就容易先行耗尽。巳间说话没有回转余地，请稍微节制精神；爱惜时日，力量没有回转余地，未必是我，却未尝不在心中默默佩服并点头认可我。无回离开春明门不久，便拟任他填补我乡里铨部的职位；陈元直一职空缺，因为俸禄微薄而破格调任，他竭力向当权者辞谢，当权者稍稍听从了他，最终却不能舍弃他，骤然升任都察院司务。御史大夫和殿中诸位执法官，平生一向敬爱重视无回，能够与他交往，都遗憾相见太晚。任职刚满四十天，皇帝上常朝。按照旧例，典客召集八司厅的官员，轮流执掌揭帖，陈述所办理的事务。这一天，首事官员、民部的李桂芳没有到场，也没有人手持揭帖；冠居本班的司仪没有辨明情况，反而上奏说在场者一同被追究。御史的缇骑和宦官在朝房中交错往来，各司官员震恐，只能支吾其词。无回径直上前抗辩说：“我们失仪，应当追究；首事官员没有到场，应当审问，其他人还要追问什么？”不久便得到旨意，免予追究。朋友邀他到山房饮酒，天气阴惨，风雨凄厉，无回稍稍受了湿气，头部昏沉，回去时仍然在绢素上挥笔作画，自得其乐。

译不到七天，他便突然长逝了。这是天启癸亥三月二十八日，距离他出生于隆庆壬申二月二日，寿命刚刚五十二岁。马黦的秀眉，贾雕的虎怒，真令人悲痛啊！总计他所著述并流传□行的作品：经学方面有《书说丛》《诗说通》；时艺方面有《桃花坞草》《北□草》《博笑草》《灵鹫山初草》《二草》《三草》《余草》《隆化寺草》《经书获新草》《诗艺全集》；遗诗有《焚草》《巳庚草》；遗笥稿。遗文有《雪堂集》。他一生亲手删订《廿一史》《东坡集》《献征录》以及诸子集和汉宋诸儒的辨解语录一百多卷，有删削，有驳正，有辅翼，已经形成一家之言。然而武林没有防备火灾，竟被祖龙般的火灾全部夺去。署中私下保存、将要刊行于世的，有古今诗文四六、经书和先贤著作的各类选本，以及《赋臡》《说丛》《说通》的补编等书，只保存了千百中的十分之一，可称得上博大而高雅了。无回曾教导黄人，好比安定在湖州、文翁进入蜀地；他的文章多由我亲手审定。他的诗文俊逸爽朗，出入唐、晋之间，把李白、白居易、苏轼视为同调。他治理政务、办理吏事的才干，像山岳一样高峻，像流水一样活泼，像风雨突然降临，像鬼神行事那样没有端绪可寻。他的议论贯通而深厚，言语必定切中要害，能够使痿痹的人立即站起来。而他最痛恨标榜声名的风气和依附权势的习惯，甚至把它们比作木头人不说话、湿鼓不响。因此，君子之交对他倾倒而深厚真挚，小人之党也间或对他诋毁讥刺，这也算是眉山氏遗留下来的流派。他生性极爱绘画，斟酌取法倪瓒、吴镇、米芾、米友仁、黄公望等人的神韵。然而我与他相识多年，竟不能完全了解我的不能尽知无回，就像有这样的画存在。世俗看重进士科第，不合□格的人，即使是中原的麒麟凤凰，也全都被辱没在樊笼、笯皁、羁丱之中。□回昂首阔步，张口扬眉，空旷无物的地方，哪里只能容纳几百名卿士呢？人们大多折节屈身，同辈都尊敬信服他。然而他作文极其精工，交友极其广泛，却不能列入《千佛名经》，这是为什么呢？刚刚擢升柏台，与骢马御史抗衡，必定稍有自己的见解；然而千秋的声誉和声问正隆，七尺身躯和须眉却已经逝去，又是什么缘故呢？古人说，才华和心性如同锋利的刀，只拿来割泥，泥土没有成就，刀却日渐损耗。又说干将、莫邪担心刀剑缺折，难道这是无回的谶语吗？烟江翁《记》说：“名声品行极为显著，子孙将会昌盛。”在名声品行上昌盛，却在一科进士上受屈，难道正是因为没有用尽的酒樽，要给后人留下余地吗？它竟然这样奇妙地应验了！无回娶谢氏之女二人：长女含郡廪生尤含，是太史休复公馆甥；次女凤仪，先娶太学陆公行仲之女，后娶文学严公敬所之女。女一人，嫁给山东沂州二守、曙云林公之子尚友。孙男二人：翥宗、尤含。出聘吏部司务去病卓公之子，以及太学汉生公之女。翥宗、凤仪的子女尚未婚配。孙女二人：尤含所生的尚未许嫁，母亲为姚孺人尚善。食尤含是我的门人。他手持朋友卓先生去病的行状，请求我写一篇文字；他高大地来到我这里，神情像苴麻、枲麻一样朴拙，正是孝子的容貌。无回已经忘却死亡了。所谓表，就是树立表彰；一个人的文章可以名闻天下，就应当表彰他；学术可以治理天下，就应当表彰他；操守气节可以维持世道，也应当表彰他。无回三种不朽全都具备，这难道不可以□吗？我是什么人，难道有资格为他作表吗？虽然如此，珍藏夏后氏揭豆的人，不必炫耀青黄颜色的装饰珍品；拥有太公巨阙剑的人，也不必烦劳展示断刷的技艺。因此，我详细依据来状，题表于墓道，用来告诉后世，使经过这里的人一定下车致敬，说：这是皇明都察院司务沈公无回的墓。呜呼！钦差整饬台州兵备、分巡绍台道、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兰陵通家友弟张师绎□隽甫撰。○沈无回先生传

译通家眷社弟李硕顿首撰 我与无回从小一同长大。管石等人直到无回的伯父霖休复创建西冷文社时，我也跟随他们参加。无回比我早中科举，却没有考中会试，与我一同往来南北，经历风尘凄苦，欢乐情怀也从未不共同品尝。壬戌年那次考试，我滞留在京城，无回因内调来到这里，我们相视而笑，说知己远道聚集，足以排遣旅途的情怀，哪里知道从此竟成永诀！唉，无回已经逝去了。他宏大的文章、质朴的品行，难道会随生命一同消失吗？即使死去，他的事迹也会在乡里得到核实，评价也会在乡党中确定。从今以后叙述他的事迹，乡里史官的话就有凭据了，这就是传□。无回名守正，字允中，庚字无回，大概就是当时人所称的武□沈无回。沈氏先世显著于吴兴，后来迁居武木，是我郡的望族。传了十几代，到烟江公时，他喜好阅读奇书，精通星象之理，曾亲自记下预言：“某年应当生子，某年应当乡试中举，名声品行极为显著，子孙将会昌盛。”当时烟江公已经年老，还没有子孙，母亲便在嫜族中选择中表姚氏之女为妻，于是生下无回。无回出生时，就具有聪慧资质，幼年便以清秀聪颖显得奇异。烟江公高兴地说：“这就是预言中的孩子吧。”他刚刚换牙时，落笔能写千言而不竭。督学紫溪苏公惊异于他的文章，说：“这个人应当在文坛高处飞扬文采，难道只是上苑中飞腾的骏鸟吗？”立即拔擢他；他年幼便入博士弟子籍，更加精通博览□家之说，已经在学校领取廪饩，又更加刻苦攻读，旁及风雅，成为才俊之流。一时声名传播，无回之名震动东南士人。郡守季公设立讲席延请他，无回??冞自己谨慎约束，绝不以私事相求，郡守因此更加敬重他。他的声名如暴风骤起，早已渐渐超过骅骝，踏上飞景。没过多久，他因烟江公去世而服丧，哀毁超过礼制，竭尽力量办理丧事。癸卯年中举孝廉，在经房中列第一。偶然发现旧文书，得到烟江公当年的预言，惊叹其神验，说：“近来应当与我一同赴计偕。”无回想到过去因为贫困，不能预先置办一丘墓地，使先人没有安葬之处；所幸可以用坊币帮助大事，我难道忍心遗弃父亲，让他草率寄葬吗？他谢绝了公车征召，没有上路，不久再次应召，又再次受阻，然而声名日益喧腾，文章日益豪迈。游息时有《桃坞草》，王氏时有《灵鹫》；门下弟子聚集四方，彼此超越近世而称许古人。他讲授学业孜孜不倦，闲暇时便闭门翻阅经书，官府文牍不能进入他的府门；只是喜欢用心研究经世济民之学，筹划时政。郡国守相大多伏身拜访，请他出面。直指李公巡按浙江，遇到事情就屡次写信询问他；他所条陈答复的浚河议、积米议、防倭议、兵议，都切实可行，当权者多采纳实行。后来孙母去世，他守丧时睡在草荐上，哭泣流血，几乎伤身而死。当时闻名人士乘素车白马前来吊丧的，前后相望。然而二十年间，他在贤书中清白自守；平仲的骖马、北海的宾座，也是他天性所喜爱的。所以他曾经苦于贫困，恰逢丙辰年考中乙榜，便改变打算，拜见天官，被授为黄岩教谕。黄岩土地贫瘠，民俗鄙陋，人文久已闭塞，无回努力使士人群体乐于学习，放宽教化，为他们规定集会日期并亲自督导，按照课程考核来衡量才学，士人纷纷受到感化。无回虽为师帅，却尤其精于吏治。县大夫遇到疑难诉讼，必定迎请他来质询，往往只凭无回几句话便立即解决。至于清理久被隐匿的田地，整理、摘除戍守方面的弊令，直到如今人们仍享受其利益而没有断绝。台州士卒戍守海上，粮食充足便骄纵，粮食不足便喧哗；一年两次脱下头巾闹事，监军者没有谁敢追究。无回为之筹划，最终平定此事。后来梦泽张公在海上备兵，也把重任交给他。都台石水苏公称赞他有经世济民的真才实学、宏大的文章，连续两次向部院荐举，载入考功，但最终还是因为成例而调任国子监助教。于是又有奔赴函□、站立桥门，面向北方拜他为师的人，天下士人都为之倾倒。恰逢铨选事务中有空缺，本应拟用无回，启事已经具备，但他以不合资格竭力辞谢，最终升任都察院司务，与柱后惠文同列。先皇帝上常朝时，按旧例，八司务轮流执掌揭帖，陈述所办事务；恰逢首事官员和同班六人都没有到场，无回竟也被弹劾。当时御史、鸿胪和缇骑来到各司务，交错站在朝房，有人说应当把所有未到者一并追究。无回正色说：“我们失仪，应当追究；首事官员不到，应当审问，其他人有什么可追问的？”事情于是搁置。他胸怀刚直，身处利害关头，总是如此。当时正值暮春，朋友邀他到郊外饮酒，天气阴惨下雨，春衣微寒，回来便称病。我急忙去看他，他还面对我作画，说：“头部只是昏沉，自己会痊愈的。”没过几天便突然去世。上天为什么这样迅速地夺走无回？既吝惜给他机会，又吝惜给他寿命，而且不能葬在故乡，这种摧残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无回天性至孝，侍奉两位母亲，一心承欢，饮食??髓必定齐备，衣服器用必定合适，能使两宫和乐融洽，不分彼此。他天生没有媚态，平时总是高洁自持，以同庸俗之人为耻。但他又勤于奖掖后进、敦厚交谊，对某某后来的才俊，竭力为之引荐，借自己的声望替他们说话。周谷王死后，他的几个儿子都还没有成家立业，无回替他们料理生死事务，甚至对最年幼的儿子，还让他与自己比邻而居，直到分家才停止。后来无回在京城寓所去世，他又替他调理家事，安排祭祀，刊刻遗文。每次与我们谈到这些，总是不能自已，这是人亡琴毁的感慨。无回以著作名闻当世，当时文坛的宿名大家，他都曾与之交往周旋，却唯独不肯借助依附。流传下来并误刻刊行的，是《四书说丛》《毛诗说通》；他亲手评录《二十一史》《东坡集》《献征集》以及诸子集数十卷，又有汉宋诸儒辨解语录一百多卷，有删削、有驳正、有补翼，准备汇成一家之言，却被祝融肆虐，和房屋一起焚毁。署中仅存《古今文选》《古今诗选》《赋臡》等书，以及《说丛补》《说通补》而已。诗有《焚草》《巳庚草》《遗笥稿》，文有《雪堂集》，共若干卷，总的来说都是直抒心灵，使才华与法度相合，卓然自成一家。至于寄托兴味于丹青，笔力精妙、心思巧匠，即使远追古代作者，也只是游艺之外余事罢了。他在诸生中时，便在文苑中声名飞扬；成为孝廉时，便树立了人伦表率；做官以后，政绩声名流布四方。假如给他时间舒展宏大的才略，哪里知道他会把车驾停在什么地方呢？无论在乡里还是仕途中，他都两次祭祀瞽宗。千百年以后，我们郡中还会有第二个无回吗？他的儿子尤含、凤仪，都是有才之士，锐意继承父业，能够延续他的声名。

译乡里史官说：“我为无回作传，无回已经做过官了。传中系用他的字，而不用官职，是因为看重无回这个人。一个都察院司务的官职，不足以彰显无回。士人首先在于志向，官员首先在于事业；事业尚未完成便抱负未酬而死，官职并不是用来传述无回的。虽然如此，无回被困于一场科第，却终身获得荣名，死后享受祭祀。以他的功业，即使三公之位又怎么会轻易超过他呢？那些横加议论的人讥刺他贩卖声誉、广交游，从而形成桃李成蹊的声势。难道这真是他刻意求来的吗？古语说：‘名声不会凭空树立，士人也不会无故依附。’由此就可以了解无回了。” ○无回先生传略 檇李友弟朱大辉顿首撰 沈无回，是浙江省会钱塘人。他的讳是守正，因为文坛中没有人不推许“无回”，把悬书视为风雅，又因旧例，所以如今无回以字行世。无回年轻时便显露才华，文笔辞藻和构思，直想凌驾龙、鹤，文人宿儒都推许他为第一；每逢考试总得冠军，补为廪生。刚到壮年，便以癸卯年荐贤书第一名，列诗经房第一；学业日益进步，声名传遍四方。寄居内地而参加公车考试，却总是被罢止。丙辰年凭乙榜授任黄岩学谕，七年后以传经的声望和实际成绩最为突出。壬戌年，特意擢升为国子监助教，这是特殊的恩典。不到一年，才名声望郁然兴起，升任都察院司务。刚任职四十天，便因病突然死于京城寓所。无回文章和经世才干俱全，千百年来京城人士没有不知道的；只是他的人品、气度和情谊，隐然有承担世务的志向，足以称为一代伟人，这一点世人还没有完全了解。八方人士把他看作经生中的异才，郡国监司、守令都以礼敬重，争相希望请他到子弟塾中作经师，时时把他招到官署；席间主客是太守鲁国季公。他作为诸生成为太守的贵客，太守还暗示他可以趁机陈述民间请托之事，并借此作为膏火资助，亲近他到了这种程度。而他家中其实贫困，有时正供养孙母姚母两位夫人的甘美饮食，也可以借孝养之名得到资助；但无回对于钱财、礼物之外的事情一概不问，即使有人以美好隐秘之事请他通融，也一概斥退。世人尚未完全了解无回的事情，第一件是：到了被荐举之日，他的年纪也已壮盛，按惯例上朝应对大廷，施展他所积累的□才，于是乘着风云迅速起用而显达；况且他修习孝道，本来就是坚定不移的。然而，无回想到他的父亲烟江公自辛卯年去世后，已经在浅土中停厝了十二年，哪里还有心思去料理车马、膏秣之类的事？文言汇征也。于是他立即办理墓穴安葬之事，无意于赴春官应试。当时正逢计偕吏每日催促起程，亲友也来为他设祖道饯行，但他始终不为所动。世人尚未完全了解无回的第二件事是：无回平生不与人杂交，只与意气相投者交往，因此友谊深厚如胶漆。他一向与周谷王、胡休复讲论德行、探讨学业，彼此相视而意气相投，无论风雨晦明，声息情谊都没有间断。后来谷王客死异乡，无回不胜同气之哀，为他料理身后之事；对于他的儿子，也始终不懈怠。后来休复于癸丑年考中，成为翰林院庶常，也因病死于京城寓所，无回得知后悲痛格外深重；他为休复永久奉祀，并刊刻遗集，使其身后的声名流传千秋、永垂不朽，所能筹办的事情没有不做到的。而且他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休复的尊亲元敬先生，情意不比休复在世时少，反而更加笃厚。世人尚未完全了解无回的第三件事是：他罢去公车之役后，城中士人没有不借着交往来与他宴饮会见的；他有时把偃室当作外库，每天在那里察看事务，毫不避讳。阳鱎进也是通达的路径，而无回却隐匿身影于鹫岭的山崖沟壑之间，每日放下帷幕讲授经书，只觉得峰峦时而显得灵秀，泉水时而显得清冷；海上的日光、江中的潮汐，标示出它的辽远；藤萝的阴影、佛塔的影子，点染出它的清淡。再加上他胸怀洒落，眉宇明朗，能够冲破幽暗、彻见晴明，种种情趣无不深切相合；于是又与门下那些执弟子礼的英俊同伴，参究古今、互相考证，以订正彼此的见解，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比喻这种快乐。即使在园中窥望、解带闲游，也没有办法一眼看尽其中景致，哪里能够屡屡见到他的非凡之处？难道是从华欵叚溷舆台之间得到的吗？即使是灶下之物、无所欲求的清正之人，也不屑于此。因此他常常借债；即使催债的人前来败坏他的兴致，他也只是托腮望着西山的爽朗之气，否则便手执丹铅，校读经史典籍罢了，此外还有什么可问的？世人尚未完全了解的第四件事是：他家中虽然靠借债度日而陷于贫困，但凡有亲友知道并准备以举火相助的，不必等他说出口，也一定会衡量自己的力量和财力，来周济他。凡是在士绅之间，遇到公王激愤不平，他便张须鼓颊，仿佛已经亲自遭遇了那种不平；一定要替对方伸张之后才罢休。所谓有人半夜来访，他从不以事情紧急为由推辞，并不是因为表面上有什么事迹，而是他的心意格外殷切；只是他又不愿把这种情谊当作可以任意驱使自己的理由。世人尚未完全了解的第五件事是：他刚直不阿的声名早已在江城著称，因此当权的上级官员每每请他来会见，询问民间疾苦、利益与弊病等事，他也无不披露诚意据实相告；大多是关于改革、整饬和厘清事务中对地方最为紧要的事情，其他方面则没有涉及。人们没有完全了解他的第六点是：他任黄岩学谕时，奖掖提携士人，革除旧弊，大力开创新风气。当时学田八百亩被豪强佃户和奸猾胥吏侵吞，他便设法查究收回，按等级分给贫困士人，每人一陌金；而以苜蓿为盘中餐，正像郑虔在台州时那样甘于清贫自适。等到台州士卒戍守满两年，再次喧哗，有当权者责怪广文官却不参与处理，无回便替郡帅调解处置，平定了喧哗，使师儒也足以担当守卫城池的重任。第七点是：他任助教时，才名声望更加充满长安道。当时恰逢铨选事务有缺额，想补用无回，启事却因资格冷落；过去当权势炽盛时，别人尚且多方借力谋求位置，仍不可得，无回反而竭力辞谢说：‘骤然升迁，俸禄浅薄；不经调任而升迁，就是破坏成格。’他的意思仿佛大官之间互相谦让。到任都察院司务时，入朝那天，同班六名司务全都没有到场；当众上呈揭帖陈述所办事务时，本应由首事者负责，却因班次中缺少无回，使他也一同被弹劾。当时鸿胪、缇骑来到朝房，同事说：‘某某没有到场，无回也可以和大家一起说明，以此脱身。’他却说：‘我们失仪，应当弹劾；首事者不到，应当审问，其他人有什么可问？’这六人若不是无回，几乎都不能免罪，而无…… 无回遇到关系当权者利害的事情，从不因受阻而退缩，都是这样。人们没有完全了解他的第八点是：当时正值朝廷用人之际，他持有的议论切中要害，又与贤者交游；正当将被大用时，无回却病重不起了。无回身为孝廉时，便已经负有朝廷声望；处在散秩官位时，便显露出卿相之才。他的志向和思想极其深厚，干事济世的才能恰逢其时，实在可以称为江国伟人。然而如今士人推重他的，多半只是因为他的公车考试文章；公车文章难道足以穷尽无回吗？无回在经术和经世之学方面都有衡量要旨，他所条陈答复的浚河议、积米议、防倭议、兵议，都切实可行，因而被当权者采用。他所著有《四书》。○先府君行实略

译呜呼，悲痛啊！人即使怀有失去父亲的悲叹，又有谁能比得上不孝这个孤儿的惨痛呢？当年先大人中秋赴任，不孝陪侍送行，在虎丘父子相对呜咽，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对此感到奇怪。没想到过了九个月，竟永远抛下这个孤儿。悲痛啊！父亲活着时没有奉侍汤药，死后又不能亲自含敛，我既不能做儿子，也不能做人，活着还不如死去。恰逢王母姚氏七十八岁，高堂如风中残烛，诸位长老教导督责不孝；如果我跌倒、跳跃、捶胸而死，只会更加无法安慰王母，也更加不能使先大人瞑目，于是只得苟延残喘。赤脚奔走，途中露宿，悲痛至极便哭泣，哭完又惶惶然追慕父亲，希望自己的言语行为能够使父亲复生。晚年才认识到自己资质暗昧浅陋，临摹学习父亲的风范还不到十年。悲痛啊！先大人有了我这个孤儿，竟还像没有儿子一样。我只能从千百件事中保存十分之一，不敢妄自增饰。悲痛稍稍平息后，我收拭泪血，在船中号哭，向北方道路上望着灵柩，追想父亲在幽冥中的典范，一边哭一边写，神思恍惚昏迷，尤其没有条理。回忆先大人平时说过：我们寒门祖籍汴京，自从随驾到临安，始祖文通公于皇佑元年考中进士第一，官至翰林学士；后来为躲避元兵迁居吴兴，成为望族，连续五代隐居不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到了我朝洪武年间，又迁入钱塘园前里，就是今天凤凰山麓的祖墓所在地。传了三代，到高祖景东公；高祖母罗孺人生下曾祖醴源公；曾祖母顾孺人生下二祖姑；祖妣陆孺人生下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祖考烟江公。家世因孝义显名，到醴源公时三次遭受忧患之灾，所有积蓄在吴淞的一次火灾中全部烧尽；醴源公一向豪放，喜好诗酒，祖业于是衰败。到祖考烟江公时，又以侠义刚烈自命，曾在华津洞中读书，通晓五经却未能立即得到深奥旨趣，甚至割臂自我激励。先王母曾把这件事讲给不孝听，以此勉励童年的志向。先王父因此深入探究鬼神的奥秘，发掘天人之学的精微，曾私下在巾箱中记道：‘应当在申年生子，卯年发科，昌盛声名品行，荣耀后代。’祖妣孙孺人生下嫁给邵氏的姑母，又以曾王母陆氏的中表亲、如今的王母姚氏为副室；姚氏也是石门望族，却不因侧室身份而自卑。先出生一个女儿，就是所说嫁给王家姑母的人。王父五十八岁时生下先大人；他眉目气宇英异，刚拿笔便能写千言不竭。十五岁时被督学使者紫溪苏公赏识并拔擢，于是显露头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他每次出门行走都一丝不苟，乡里人都指指点点。自从成为领取廪饩的诸生，便不肯只读帖括文章来追逐时俗，即使过目成诵，也手不停止披阅经书、研读史籍，希望学问适用于实际。他尤其喜爱宋代东坡先生的文章，简择汇集、搜寻编纂，得到完整本子后亲手校订刊刻；吸取苏轼文章的精华，取其余绪写成制艺，独抒性灵，完全不同于时俗文风，在当时格外超拔。郡守二千石季公，名东鲁，延请他到私塾教导子弟。当时他年纪尚小，却已成为太守的西席，连门外的事务都不参与，文章品行的声誉也独步一时。辛卯年遭逢王父丧，他办理丧事时劳心竭神，竟至伤毁身体，远近没有不称道悦服的。经历甲、丁数科，有时应试，有时因病，直到癸卯年参加录科却未被录取。先大人一向感慨士子，喜欢执羔雉等礼物游说达官，借荐牍为自己求取进身；但他发誓平生不求人，既然开口又能向谁求取，便认定自己与棘闱无缘。而行河大司空朱公上愚当时任邑令，与他还没有见过几面，却反而向饶文宗推荐说：‘士人的文章品行若像沈生这样，不可错过；即使只以文章比较，也完全可以定为元魁。’先大人对此并不知道。考场中果然拟定他为解元却没有实现，最终取得经房第一名，被虞山绍虹徐公拔取，通榜都说这是得到了真正的人才。这一年他就没有参加公车考试，说：‘我的父亲还没有安葬。’当权者劝他赴试，他把办理墓葬常常耗费巨大等道理全部说明，辞谢说：‘我不敢冒昧接受弓旌征召的礼典，而去经营父亲的墓穴。’他不因热衷功名而改变至性，类似这样的事很多。按旧例，孝廉有话想向当权者陈述，可以请同辈公开代为进言；他却说：‘君子固守贫困，我听说士人初次进身还应像处女守身一样。’最终以坚守小节自誓，诸位孝廉于是争相自我标榜，不凭名帖进入官府。乡里人都熟知他的事。没过多久，出现抚按许核宗伯汰留的议论，增订布政方面的法令；与先大人同调的人都超然免除，评论先大人，戏称他所知，说：‘我不只是因为固执。’然而郡邑按惯例收录缙绅孝廉子弟中应试童生的人，先大人总是先推荐朋友、亲戚和门生中有才而贫困者，说：‘他有才，不会白费我的推荐；他贫困，若不是我便没有人替他推荐。’如今因推荐而起家的人多得像树林，受到感化的士人纷纷来求学，甚至有人不远数千里来跟随他。后来他在灵鹫山房设坛讲学，士人越来越多，请求也越来越纷繁；除了解答疑难、增长学问外，还替他们筹划家庭事务，资助衣食，甚至帮助他们周旋于患难之中。后来登记童生太多，势不能全部照顾，他又设法从中调解，使有才而贫困的人不至于面对科场而徘徊失望。人们都喜出望外，纷纷说：‘有人说先生固执而通达，有人说先生通达而固执。’大概是因为他的声望越来越高，院、道、郡、邑官员多次到他家致敬，请教地方利弊；凡是知道的，他没有不说的，却丝毫不能以私事干求他，三十年如一日。他多次在公车考试中受挫，到丙辰年又在甲科考试中受阻，却取得乙榜，得以除授黄岩县教谕。等他入官，门下士人仍不远千里前来跟随；贫困者，他资助馆谷，补助舟车费用，多次耗尽也不疲倦。他把黄岩的诸生和童生聚集起来，每日督课，每月考察。举行都试时，亲自执笔为他们示范，给他们说明作文的程式；又准备酒食以联络感情，并接济他们的匮乏。时间久了，不仅子弟们殷切依从，父兄也以他为归依；当地风俗俭朴鄙陋，竟因此大为改变。文章也如云霞蒸腾、光彩灿烂，成为邻县之冠。等到他卸任，弟子为他立去思碑，和文翁教化蜀地相提并论。回忆他在任时，郡邑中敬仰爱慕他的人说：‘先师收取修脯没有计较，培育士人却耗费很多。’后来有人想以某事为他祝寿，他说：‘先生不要拘拘于这些，只以丞名下诏命我就行。’先大人在学校任教时，认为学问应当坚实，不应只求通达，最终谢绝了。

译先大人用心于经世济民之学，每次读史或考察往事，必定穷尽其中得失的脉络，以验证施行□。壮年不得志时，多把抱负寄托在书中，保存自己的议论以等待后人。不幸全国遭遇火灾，书架和箱笥中收藏的书大半成为焚书；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浚河、积米、防倭等议论，见于实际施行的也只有两三件可以考察。他在黄岩做官五年，正值海边局势将要生变，军心多有不协调，谋划也不够妥善。脱下官帽时，他曾写成《军民两利议》《海门兵饷议》，可惜没有被采用。两年后发生两次喧哗，先大人任郡帅，调和弥缝，终于刻期平定。等到揭发辽东戍役问题，天下骚动，黄岩采用先大人的议策，虽然骚动却没有造成祸害。兵使张公梦泽与他深相知，亲自前往咨询商订，涉及各郡邑事务。右抚台苏公石水，一次称赞他文章宏大、学问切实，应当进入史馆；第二次称赞他有经世济民的真才，足以担当边防事务。两次向部院荐举，载入考功，并非没有得到任用，只可惜始终没有完成真正的任用。后来也曾在广文任上稍加任用，虽然不参与吏事，却处理了学田八百亩的问题：这些田地果然进了豪强佃户的腹中，实际落入奸猾胥吏的囊袋。众人希望彻底查究，但此前一直搁置不问；他只是清丈田亩，更换佃户，分区拟定归给赤贫士人某某等一百三十多人，田地没有损失一寸；又另置义学田一百亩，用来供养贫困童生和家中无炊烟的寒士。从前那些豪强佃户和奸猾胥吏得以免祸，也可说是神明般的父母官所赐。悲痛啊，先大人既然完全足以施展才用，为何最终竟一点也不能施展，到了这种地步呢？壬戌年□任国子监助教，不到半年升任都察院司务。按旧例，吏部和都察院的司务通常要随同官员调任，不能径直升迁，这是因为重视这个职位的选任。起初准备让先大人补任铨部陈剑华先生的缺，启事已经具备，但他竭力辞谢，说俸禄微薄；如果不经调任而直接升迁，就是破坏成格。事情办完后，他又径直升入宪院，仍然属于破格。到任才四十二天，御史大夫和殿中诸位柱史没有不与他倾盖相交、互相推崇的；他们共同讲求辅佐圣明、破除土绅阻碍，想把万分之一的极重负担挽回。议论正将协调时，皇帝上常朝，依旧例八司务厅共同呈进揭帖，陈述所办事务；但负责首事、执掌揭帖的户部石务李桂芳竟然没有到场，也没有人手持揭帖，也没有冠居本班者，八厅一同被弹劾，等待圣旨。先大人仓促间寄信问候平安，告诉孤儿自己被弹劾的始末，叫我不要听信讹传。他为高堂震动，不到十天便被庸医误治，终于去世，棺殓无从办理，幸亏执友应太室先生独自料理并周济。随后陆正伯先生又以一尺书报讣，信中说：‘本月十六日皇帝上朝，鸿胪寺召集各衙门司务，众人一起上前，然而领班并且手持揭帖的人竟没有到。’ 皇帝的容颜近在咫尺，事情又是突然发生，司仪没有追究。尚未到场而□在班行中的，当时八厅本应入班的有十二人，其中领班一人，其余六人都没有到，只有参加朝参的五人反而被弹劾，在朝房等候治罪。宗本朝停止朝仪后慰问他们，只见宦官穿着绣有獬豸的衣服，鸿胪官员环绕着询问：‘没有到场的是某人吗？某人吗？’同事抗言说：‘某某为什么不到，为什么不追究？’尊翁正色说：‘我们失仪，应当追究；首事不到，应当审问，其他人还审问什么？’他一再提高声色，于是迁延退下。那七位君子，如果不是尊公，恐怕不能免罪了。’我回来后告诫儿子说：‘沈无回老伯在仓促混乱之中只说了几句话，使皇上不会惊怪群臣大半懒于朝参。这足以证明他的见识：他明明没有失仪，却说自己失仪，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以维护国家体统；不把偶然的差错推给同事，以证明他的宽厚。纷乱之中几句话，使同官大半赖以免罪，足以证明仁厚言语的利益广大，不是平常人能够做到的；仅这一件细微的事就如此，更不用说其他了。’不久得到旨意免予追究。十九日入朝谢恩，本来应当受到无限重用，却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二十二日在万都尉山庄饮酒，风寒侵体，起初只是身体微热，医生误投药物，到二十八日便突然去世。三天后入殓，面容还像活着一样。□朔之日，太庙祭祀结束后，公卿、僚属和百姓争相到灵堂哭吊，有人说他是介士，有人说他是名闻天下的人，有人说他儒雅而有风韵，又有谁能够继承他呢？又有人说，上天没有留下豪杰来帮助国运；有人说，他有高堂如风中残烛，却又极其孝顺。这样的人眼睛怎么能闭上呢？也有人应答说：‘太夫人有一个不死的儿子，又有正在兴盛的孙子，眼睛怎么会不能闭上呢？’有人说：‘清廉官吏不过是徒然使自己劳苦。’又有人说：‘一生修身洁白，一生也都在艰难困苦中。’又有人说：‘替别人谋划而忠诚，从未替自己谋划；替国家谋划无所不用其至，却从未替家庭谋划。’又有人说：‘他本来就不该成家立业。’然而他的品格卓绝于一时，声名高传千古。不孝亲自痛哭一场，几乎昏厥。如今想象事实，仍然恍惚悲摧，如受割裂。幸亏陆先生寄来一札讣告，叙述朝中诸位公卿达官前来吊丧时的情形，以及慰问答话，仿佛就在眼前。无非都是先君的品行、先君的实绩。品德在幽独之中修成，盖棺之后论定，大略就是这样；不孝怎敢隐没不说？先大人一生不经营家人的生产事业，却对于父母的甘美供养、父母患病时的祈祷、送终的大事，以及亲族故友婚丧患难的急事，必定竭尽心力，倾尽钱囊，从不考虑明日是否还有柴火做饭。他一次因先王父的丧事耗尽家财，又因王母孙氏患末疾而再次竭尽力量，替她祈祷禳解、酬神还愿，以尽孝心并帮助办理大事。后来全国遭遇火灾，他的居所也被烧毁。他对诸位子弟、朋友、亲戚的吉凶缓急，都倾尽力量帮助；每年支出常常超过修脯收入，所以还留下许多借贷。平时曾计划按期偿还，今天却终于抱负未酬而死。唉！承担砍柴的责任，是父亲的事情，尚且有时难以做到；偿还债券、完成父亲的遗志，孤儿不敢违背遗命、背弃德行，于是负担更加艰难。一生亲自评录《廿一史》《东坡全集》《献征集》以及诸子诸集数千卷。辛酉年一场大火全部烧尽，他便指着腹部口述给不孝说：‘还有许多没有烧尽的东西，别人不许知道；只有官署中还保存着准备删选刊刻出售的：《古文选》《明文选》《古诗选》《明诗选》《古四六选》《明四六选》《四六偶脔》《赋臡》《四书先正文选》《诗经先正文选》。’他所著《四书说丛》《毛诗说通》早已刊行，因此纸价也为之上涨。尚未刊刻的有《说丛补》《说通订》《诗疏翼》，他常对门人和不孝孤儿说：‘名理每天都在更新，心灵没有穷尽，我怎么能执着于自己所达到的境地，便自以为是地继续刻印？’

译‘姑且把它缓下来吧。’直到去世仍未刊刻。他从不自满，平日总这样自我期许：士子必须旁求百家，精研圣贤旨意，推究事物、穷尽义理，务必使学问有明确归宿。汉宋诸儒的辨解语录有一百多种，有删削，有驳正，有补翼，本想汇成一家之言，却在一场大火之后只剩下十分之一。百年以后，还有谁会知道这些呢？这种痛苦怎忍心说啊！时艺方面有《桃花坞草》《北归草》《博笑草》《灵鹫山初草》《续草》《三草》《余草》《隆化寺草》。四书、获薪草、诗艺全刻、诗经、获薪草，共有十一种，早已由门下各位弟子传刻；另存有尚未刻印的经书文章四百多篇。至于经世济民的著作，有《督河议》《积米防倭议》；遗诗有《焚草》《巳庚草》《存草》；遗文有《雪堂集》，共十卷，也都已经刊行。悲痛啊！如今所评录的《廿一史》等书既已焚毁，孤儿无法再见，只留下父亲的书，却不能读懂。著述之外，他还游心于水墨绘画和书法，讲究构图气韵，几乎可以逼近古人。得到真迹便临摹推求，探究原作者的心意，废寝忘食，一定要达到神会才停止。每完成一幅画，先父知道画得好的，便常常带走，所以如今保存下来的很少。这是因为父亲擅长绘画，而儿子却不能替他收藏。先父的三位知交——三位孤高之士——也都未能侍奉到他，悲痛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大概先父晚年交游广泛，少年时同坐砚席、从事同一技艺、志趣相投的，只有太学周谷王、孝廉沈君接，以及岳父胡休复三位先生。周先生从粤东赶来，因先父去世而失去了一位至交；不久便料理他的丧事，扶助他的后代，终身没有衰减。岳父刚读中秘书便死于任所，文章的才华尚未完全发挥，经术的抱负也没有实现，也像我的父亲一样。去年腊月，又听到君接先生在京师去世的讣闻，先父作诗哭悼他说：“羡慕你在黄泉之下又同三人相聚。”还自注说：“应当可以同谷王、休复相见，生死之交，真情显现在诗句中了。”感情所集中之处，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唉！不了解这种人，只要看看他的三位朋友就知道了：三位先生的才华各不相同，所达到的境界也有差异，但坦荡的胸怀、质朴的品行、克制自己以及忠诚谋划，趋向却是一致的。他们才是真正的父亲之友。唉！孤儿我没有来得及侍奉父亲，也没有来得及侍奉父亲的朋友，难道最终不能读完父亲的著作了吗？恐怕终究不能像他那样了。这样的悲痛什么时候才能平复呢？先君名守正，字允中，后来改字无回，别号雪庵。中万历癸卯科浙江乡试，生于隆庆壬申二月初二日辰时，卒于天启癸亥三月二十八日戌时，享年五十二岁。原配谢晓亭，公所生的儿子中，长子是不肖孤尤含，是郡廪生，娶翰林院庶吉士休复胡公之女；次子美含，娶太学行仲陆公之女；继娶文学敬所严公之女。女儿一人，嫁给沂州二守曙云林公的儿子、县学廪生尚友。孙子二人：翥宗，聘吏部司务去病卓公之女；孙女为太学汉生公之女。尤含所生的是翙宗，美含所生的孩子尚未婚聘。孙女三人：尤含所生二人，美含所生一人，都尚未许嫁。不肖孤我常常看见祖先的遗像，见他头发花白、须发斑白，私下庆幸家世应当长寿，而且先君的精神气魄也似乎还未衰减。想起先君的母亲寿终正寝，享年八十四岁。先父惶恐地自我责备，认为是由于我们这些幼子的德行浅薄，使祖先的恩泽中断了。像先父这样积累学问、修养德行，究竟是怎样的人，却竟然得到这样的结局？我们兄弟罪孽深重，哪里经得起诛罚？即使有一百个自身可以用来赎罪，又到哪里去找呢？不肖孤我出生后，很晚才稍稍受到外傅教导。丙辰年随父亲赴任黄岩，所能记住并奉行的训诫，也许只是亲耳听到的片言；我在流泪抽泣中叙述先父的言行，还不到百分之一。我还记得先父替某氏撰写行状时，教导我说：“描写父母的容貌，应请善于绘画的人画出他们的真容；五官的位置只要差一丝一毫，画出的便只是一个路人，而不是亲人。我为某人撰写行状，不敢用谄媚的话粉饰，使他人的亲属受到蒙蔽。不实的内容不能采用，不能妄加一句溢美之词，以免失去真实的亲人而辜负先人的遗志。”只希望名公大人怜悯我，赐下如椽巨笔。先父即使死去也将不朽，我们兄弟即使死去，也愿戴承这种不朽之名。孤子【尤含凤仪】泣血叩头，拜了百拜，谨此叙述。外甥王克家叩头百拜，填讳。○都察院知杂御史无回沈公行状。

译唉！我忍心替我的无回撰写行状吗？我在诸位君子中才性最为浅薄，简直如同击鼓、摇动龙尾一样不相称；然而他们都是我所交游、所侍奉的人。季思在孝廉任上玉折，延之在郎署中兰摧，谷王像星辰陨落在旅舍，道载如金销于野外，直到休复在玉堂读书，我们这一党才稍稍可以吐气。可是祸患一朝降临，便相隔邈远，恍如千载；譬如剥皮剖腹，灾势已经逼身，不仅使人孤寂而生悲，也使形体与影子一同疼痛。去年我和你一起到无回在长安的旅舍，追想往昔，只有我们三人聚首、奔波尘世，彼此怜惜；但无回比平日更加频繁地来往交谈，多说谆谆叮咛的话，很不像他平生一往直前的气概。我本来暗自怀疑，哪里想到分别不久，讣音便传来了！唉，痛苦啊！孤弱的光含迎接灵柩在京邸，又□□长途，回头从血泪中搜集他的行事梗概，派一个使者奔走二千里到□，来请求我为他的先人撰写行状。我没有文才，哪里能够撰写无回的行状？即使如此，借此向地下和地上的大人先生们求取援手，发扬无回尚未完成的事业，以安慰孝子的无穷哀痛，我又怎么敢推辞？考察无回的先世，原籍吴兴，但谱牒户籍没有坚实可靠的依据；以南宋中兴时登记临安为始，定居钱塘为家。凤凰山麓草木郁郁葱葱的地方，就是他的始祖墓。此后世代成为望族，间或也有闻名之人，传了几十代而到达他的父亲烟江公。烟江公喜好奇门壬遁、星命之术，对这些都很精通，曾把自己的命运写在箧中记载道：“我在某年应当生子，某年应当中乡试，名声品行将大为显著，子孙也会昌盛。”公的原配孙氏在旁边讥笑他说：“等你的儿子中举，你就可以高高地获得封赠了。”烟江公没有回答。当时烟江公已经五十岁了。孙氏的母亲从姻亲家族中选择表亲女子为烟江公续弦，生下了无回，就是如今的姚母。无回出生后如白玉白雪般可爱，刚拿笔写文章便能写千言而不枯竭。烟江公高兴地说：“这个孩子大概能有成就来继承我吧！”十五岁时，督学紫□苏公认为他奇异出众，选拔他入学，不久便取得廪生资格。他作文锋芒迅疾，无论什么都能写出新意，而且更能□柯而有实际义理；尤其仰慕古文辞，从姚、姒以来的文章，直到诸子百家的笔记，胸中积蓄广大，可以拿来供鸡坛之用，也能取其余绪来充牛鼎之需，没有不能写成佳作的。当时黄贞父、葛屺瞻两位先生以文章品行相互砥砺，受到士人的尊崇；一时吴伯霖、罗玄父等诸先生又共同推举他们。无回与诸人都声名显达、交情友善，诸公也都把他视作同道，彼此心意相通。后来又同胡庶常、休复交往，我也参与其中。无回、庶常两人同在学校，研习文章、分析义理，以此相互娱乐；砥砺品行、磨炼节操，以此相互认可。只是休复总是低眉垂手地待人，而无回有时却对他作青白眼。人们都称他们相处平等。当时各郡各国的守相争相敬重他们，整治房舍、延请入塾，都以能够结交两位先生为幸。无回在郡守季公处授馆，休复后来在督学饶公处授馆。两位兄长本来都不奉承权贵，两位长官也不敢把师帅的身份加在他们身上。令君行可吴公曾对人说：“像这两位生员在公署里，开门让他们自由出入即可。”辛卯年，烟江公去世，无回主持丧事，感情和礼节都极为周备。又过了十二年，癸卯年中乡试；打开烟江公旧箧，取出那则命记一看，果然应验。无回本来就是学宫中出类拔萃的人，而他的神采气度高出世俗所说的那些游鱼聚蚁之辈，完全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表面上仰慕无回的人，也如春风拂面，转眼便消散，因此没有强有力的人为他援引。无回在癸卯前一年参加录科，最终没有被录取。当时御史大夫上愚朱公任钱塘知县，慷慨地对督学说：“沈生的文章铿锵有力，不可失去这个人才。” 于是以当时的时艺考取沈生，在同榜中没有人能超过他。入场后果然拟定为解元，最终列本房第一。朱公主持政务，推荐那些自己并不认识的人。无回作为诸生时，有人不向他投递名帖。我们乡里的玉今两次称赞他。无回中孝廉时，年纪已经不小，只是想到先父怀抱志愿而死，没能看见儿子中举，如今尸骨还在浅土之中，我哪里忍心先用金泥装饰墓碑，后来才归葬黄土？这一年便断绝了赴公交车的念头，把因举荐所得的坊币用来办理父亲的大事。公卿为他祖道送行，有关官员劝他赴任，他也不理会。距今中孝廉已经二十年，他谨守操行，丝毫不能以私情干扰。然而这出于他的天性；从在二千石官府斋舍时便已如此，并且告诫一两位熟人说：“士人初入仕途，犹如处女守身。贫穷本来就是我的常态，我们只须忍受，不要让车上的君子窥见我们的操守。”诸位君子互相告诫，几乎不想以一只脚踏入权贵之门。不久，大宗伯主持考核之事，凡是受到无回告诫的人，全都免于评论。这固然是诸君子自己洗濯品行的结果，但提出这种做法的人是无回。周谷王去世，几个儿子都尚未成家立业，无回替他料理生死大事，甚至他的次子年纪最小，只好寄居在??聂家，等分家后才停止。休复死在京邸，无回因不能亲自看着他含殓而遗憾。入庙祭祀、刻印遗文、调理家事，全都是无回出力；而他追念平日的正直，感慨生死存亡，直到今天仍不停止叹息。武林交通汇集之地，四方人士都把无回当作人师、经师，他登坛于鹫岭，广泛奖掖风雅，认可和亲近同道之士。每年门生常常满百人。他苦心讲经，因情作诗，满纸文章，载笔记事；以及夕月、朝花、庭草、门雪，无论是一炷香还是无数爵饮，我都流连不已，人们也无不心满意足。有空时他便独自关闭一室，低声吟诵、细细推敲；有人从洞门窥看，他的精神已经栩栩然游历于唐、成、辅嗣之间了。无回又胸襟宽广、心肠热切，急人之难胜过自己的困难。白天处理事务，半夜有人经过门前求助，常常络绎不绝。各郡各国的守相也多有伏地拜谒、登门请教。直指李公乙卯年巡按浙江时，遇事便用简短书信向他询问。这既是直指使者虚心求教，也说明孝廉受到格外器重。他所条陈答复的浚河议、积米议、防倭议、兵议，都切实可行，主管者多采纳了。他又借此机会进一步发挥才干，以文字荐举姓名的人有若干，以申诉冤屈、解除束缚的人也有若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户〕

译他除了给诸生讲德问业，还替他们调和家庭关系，设法解决衣食，并在他们遭遇患难时周旋帮助。因此诸生人人十分喜爱他，相互说道：“人们说先生固执，先生却是固执而通达；人们说先生通达，先生却是通达而固守原则。”这确实是实情。无回长期困顿于赴公交车之途，所得束脩只够奉养老母，妻子儿女连葱菜也不能供给。然而他天性喜欢施舍别人，有人急难来敲门，他总是立即答应，几乎有邻家老妪见火灾而请求替她掩埋的意思。杭州的风尚崇尚华丽，宴会大都丰盛；他的性情又喜爱繁华景象，不能忍受寂寞。因此无回常常苦于贫穷负债，家中并没有因为他的缘故而稍稍减轻逼迫。适逢丙辰年中乙榜，于是赴吏部候选，授黄岩教谕。黄岩原是海岛边地，而牢山一带风气还很闭塞。无回整顿规矩，开讲文章义理，使一方大为振兴；当时人把他比作安定在湖州、文翁入蜀，确实不是虚誉。教谕主管文书，而无回尤其精通吏治和经世之务。学田八百亩长期被豪强佃户和奸猾胥吏侵吞，他便设法查究，隐藏的弊端全部暴露出来，而百姓并不惊扰。当时贫寒士人每人分得一陌钱，竟有人拿着钱哭泣说：“我虽然贫穷，难道就是为了这一陌钱吗？” 大概是因为他??冞感慨那些长期隐匿的弊端忽然得到清理，积累已久的奸弊一扫而空。台卒脱巾闹了两期，再次喧闹时，郡帅替他们调停弥缝，事情才得以平定。各地查发辽东戍役之事，处处骚动，唯独黄岩采用无回的建议，虽有扰动却没有造成危害。负责兵务的使者梦泽张公??冞与他相知，在各郡邑中都向他咨询商议。右都台石水苏公一再称赞他有宏博文章、深厚实学，适合充任史官；又称赞他有经世济民的真才，足以托付边事。两人的咨询意见都记载在考功文书中，也不能说他们不了解无回。壬戌年落第后，他最终按照资格条例升任国子监助教。此前，像无回这样的人才本想授予兵职，无回自己也感奋悲壮，慨然有出渝水、收复襄平的志向。我这一两位知交想到他还有老母，常暗中加以劝阻，而主管者也不愿立即授给他武职。原任钱塘知县朱公恰好任太常卿，素来与太仆董公见龙都由典铨起家，于是一起向铨司扬言：“凭无回的才干，有什么职位不能任用？只是国子监本来就是循序升迁之地罢了，为什么还要吝惜不给他？”当时若不是两位公的发言，不知该把无回安置在哪里。无回因此声名更加震动，凡见到他的人都感叹说：“这样的官员，浙河以外也不过几人而已。”不久铨务出现空缺，正想补任无回，启事已经写好，他却极力辞谢说：“骤然升迁，俸禄浅薄；不调任而升迁，又会破坏资格条例；两者都不是爱护我的办法。” 然而他最终还是升任都察院司务。现任御史大夫以及殿中各位侍御，无不倾盖相交。无回认为与他们相识太晚，任职不过四十天罢了。当今皇帝举行常朝，按旧例八司务厅的官员共同进呈揭帖，说明所办事务；但首事执掌揭帖的人和同班六人都没有到，无回于是也一同受到弹劾。当时御史、鸿胪、缇骑往来巡视各司务，交错于朝房，同事的人替他们辩护说：“某某没有到，为什么不弹劾？”无回说：“我们失去仪节，应当弹劾；首事不到，应当审问；除此之外还问什么？”他一再厉声斥责，众人都徘徊退下。那六人如果没有无回，恐怕都不能免罪。这一段刚正而委婉的气象，与钱若水想同知州陪奉而赎铜之事有什么不同呢？几天后事情解决，朋友邀他到山庄饮酒，当时是三月二十二日。这天天气阴冷，无回二人微微中了风湿，头脑昏沉，但他仍在绢素上挥毫作画，自得其乐。不到七天，无回便突然去世了。痛哉！无回的品行见于诸生之中，教化体现在岩学，立朝的风度体现于任司务的四十二天，文章和经世才干随处表现出来，都足以济助万物、经世济时，不能一概而论。他所著《四书说丛》《毛诗说》流行于世，因而纸价上涨。他一生亲手评点、抄录《二十一史》《东坡集》《献征集》以及诸子集数十卷，又有与汉、宋诸儒辨析解说的语录一百多卷，有删削，有驳正，有补益，准备汇成一家之言；但丁吾杭发生大火，无回的著述一朝之间竟与房屋一同烧尽，实在可惜。官署中保存的有《古今文选》《古今诗选》《赋臡》等书；书箱中保存的只有《说丛补》《说通补》。无回的文章极为俊逸爽朗，风格处在唐、晋之间，诗也大致如此。有些作品杂有元稹、白居易的体制，有《焚草》《巳庚草》《遗笥稿》，文章有《雪堂集》若干卷。他天性极喜绘画，技法已经进入倪迂、米颠的境界，只是苦于没有闲暇，尚且没有被充分掩盖。然而黄山谷所说的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葱葱地显现在笔墨之间；即使不很精工，本来就应当推为武林第一。无回家中本来贫穷，又毁于火灾，他一生所欠的债多得无法计算，如今又已去世。老母和幼子相对孤苦伶仃，不知那些替他撕毁债券、解除债务的人，究竟会是谁？但尤含是才华俊秀的士人，足以凭自己达到青云之上，而且豪迈爽直颇有父亲的遗风，本来就已经发誓要承担分担家业的责任了。公名守正，字允中，改字无回。生于隆庆壬申二月初二日辰时，卒于天启癸亥三月二十八日戌时。中万历癸卯科乡试第一名。配偶谢氏，儿子二人：长子尤含，郡廪生，娶翰林院庶吉士休复胡公之女；次子凤仪，娶太学行仲陆公之女。继娶文学敬所严公之女。女儿一人，嫁给山东沂州二守曙云林公的儿子、钱塘县学生员尚友。孙子二人：翥宗，聘康之公的孙女；长孙女是太学生向之的女儿。长子尤含所生的是翙宗；孙女二人，均为尤含所生，都尚未婚聘。唉！无回的志向在于成为古代贤才，难道不也可以同古人相比吗？考察他一生的成就，放眼千秋百代，到处都足以不朽。然而十次赴试徒劳，一次中举也没有使他得到八品以上的官职，连一亩房屋也不能守住。上天的报偿究竟是什么呢？世俗看重科第，不是科第出身便不能扬眉吐气、开口说话；强者用怒语，弱者用怒色，即使相知的人也常常感到不快。无回气概高峻，才情又大，迈步高阔，那些想私下夸耀一科之第的人，竟不能使他有丝毫动摇。无回正因为如此，交游日益广泛，鱼书马驿的往来从不停止；而那些心怀畏惧的人又说：“这些人不过是十个人中有五个在卖弄声誉，彼此抬高自己罢了。”

译他们总说无回交游太多，却不知道无回见到朋友便目光炯炯、神采飞扬，朋友之间只需片言便面色生动；他们彼此视为莫逆之交，自然有其中的缘故，只是不能向旁人说明。交游本来就是朋党的别称，欧阳子所说的“寻找它没有踪迹，思量它却令人厌恶”，最容易用来诽谤君子。就像蚍蜉想撼动大树，又有什么困难呢？我与无回有幸列在知己之中，只是我认识无回最晚，自己酉年进入长安以来，十九年都在外地，与无回分别最久，许多微妙言语和逸闻不能了解；草率地写下这些不成文的文字，不过是描摹他的外形罢了。若要剖骨置肉，点额加髭，使他的神明焕发、世人得见其典范，那就要靠“大人先生”的名笔了。不肖的我恭敬地替那位孤儿请求诸位完成这件事。姻亲社弟卓尔康叩头撰写。○祭文【李长蘅】天启三年癸亥三月二十八日，都察院司务沈君无回在任所去世。过了五个月，他的灵柩才从燕地归来。吴地听到讣闻，吴中友人李流芳因病未能前往。第二年甲子二月十五日，我才带着酒和束草前来祭奠，并写文说道：“唉！无回，难道仅仅如此吗？兄长的文章可以名扬当世，学术可以经世致用，风节可以维持世道，胸怀度量可以包容一世；身材修长如玉树挺立，光彩灿然如霞飞，远远看去便知道是福德、长寿、善终的相貌。可是一个科第没有酬答他的才华，一个官职没有让他的作用得到充分发挥，竟然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吗？我们两人的交情从庚戌年开始，在燕邸相逢便一见倾心。中间吴越阻隔，聚散无常，二十年中有几次能够畅快相聚？如今竟然就隔成两个世界了吗？还记得受之曾说：‘酒杯传行时，无回的意态，极像长蘅。’等我到府邸拜访无回时，我们相视而笑，却怎么也找不到相似之处。如今竟使我成为中郎虎贲那样的替代者，岂不是更加悲痛吗？我们两人相聚时，常常因为匆忙而不能尽兴，互相叹息。赴公交车之行，多次约定要同行。癸丑年，兄因居丧而停止；丙辰年，弟又因搭船而先行。” 未戌年，弟又都因病耽误，最终不能履行先前的约定。如今竟然再没有会合的日子了，能不痛心吗？丙辰年我被放归，羁留在旅舍，与兄长东西相隔十多里，隔一天必定互通一次消息，五天必定互相拜访一次。我先出都门到兄长处告别，点灯置酒，临分别时抽泣欲哭。分别已经如此艰难，如今竟成永诀了吗？兄长任黄岩教谕三年，到己未年冬天请假归来，而我恰好到了西湖，才得以握手相见。那天夜里我们一同在涌金舟中饮酒，酒意将尽时，我察觉兄长心中有很难在功名上释怀的地方，私下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能通达。世上那些取得高等科第、做显贵官员的人，我大致也见过，他们不过想同这些人并列罢了。唉！无回，我知道兄长不是这样的人。兄长大概是想真正为世所用，而不是苟且求取功名。兄长性情清高洁净，不肯把一文钱看得重要，却热心如火，遇到别人有急难，便倾尽所有而毫不顾惜；至于以贫寒做官来奉养老母，并不是他的本意。那么，兄长对于这些事不能释怀，已经不是一天了，难道竟因此损折了天年吗？弟我迂腐疏懒而且拙劣，对时世没有用处，似乎不能替兄长效力，但兄长心里却喜爱我。兄长又曾喜爱我的画，只是我随意应酬，不能竭尽所能来侍奉兄长，因此一直以此为遗憾。近来我晚年游戏笔墨，起初还珍藏起来不肯给人看，最近偶然见到兄长的作品，气韵妍美奇妙，竟进入唐、宋的境界，顿时爽然自失，觉得自己无法赶上；而如今已经来不及看兄长最终达到的境界了。唉！兄长即使不能在当世得到大用，等到小草一出，日后官场成功、优游林下，我也将买山结邻，携手终老；你写笔我写墨，你作歌我作谣，用来偿还昔日的约定，岂不是很快乐吗？可是你竟然舍弃我而死去了，我将同谁相互印证呢？唉，无回，凭兄长的明达，在生死关头一定能够超然不惑，不必再说什么了。生前成为世间闻人，死后列入乡先生的祭祀行列，也足以使那些昏昏然生、默默然死的人惭愧了。何况还有出色的儿子风采翩翩，兄弟竞相争胜，将要光大兄长的门第，代替兄长奉养老母、尽孝而弥补未能完成的事情，兄长大概可以闭眼安息了吧？即便如此，也还是可悲啊。叙说平生往事，来助这一杯祭酒；胸中充满悲痛，竟不知道如何组织言辞。无回，无回，你知道这些吗？尚飨。” ○乡贤呈

译杭州府仁和、钱塘二县三学廪生、增生、附学生员严之辂、丁奇遇、凌元征等呈文，为公推乡贤、修明人伦、崇重祭祀典礼之事。我们私下认为，圣学刚开始兴盛时，就创设了祭祀先贤的礼典。恭敬之心不是强作出来的，自然存有敬畏戒惧之意。至于人，便会遗失贤才；至于官府，便会遗漏教化。朋友为文字伤心，湖山因风神而割舍契谊。难道肯把他归于太虚，任由千古流逝，而舍弃我们这张能说话的嘴，默默不为他请求吗？因此，已故都察院司务沈无回先生，名守正，乡贤崇祀之典，实在有待于此人。谨按先生为人，意志如玉雪般清洁，举止如天云般高远；尊贵华美，有魏舒作为领袖的仪貌；内心澄澈开阔，像卫玠的精神。静对诗书，内心有明珠般深湛的光辉；行动时心怀百姓万物，胸中包涵玉尺般的公正和虚明。幽居独处而自得，像踽踽独行的澹台；当世仰望他，像仰望岩岩然的孟子。他生来如蕙兰般令人爱惜，长大后却像松柏一样无所依凭。少年时落笔千言，才思穷尽如飘动的颖穗；壮年在寒灯下读尽万卷，久久积成茗柯般的学问。因此十五岁入学，便取得廪生名额；三十岁参加乡试，才取得乡荐。别人正当壮年开始建立功名、神思飞驰于上苑花木之间时，先生对父亲长久的感伤却正深，最终没有接受赴公交车的征召。一方面因为癸卯乡试的名次，先已写在遗留下来的箱箧记录中，只遗憾父亲没有等到他登上高门；另一方面因为辛卯年灵柩已经接近新坟，痛惜风木之悲仍在浅土中摇动。所以希望封起马鬣形的坟墓，让骅骝的身影在长途上止息；欣然忍受泥金之费，用荐币购买黄土安葬。家中仍然过着粗食淡饭的生活，只有奉养老母使人感到惭愧；书房帷幕不曾打开，每天都有如印苔草般的足迹。灵峰上亲手种植的高大梧桐，仿佛倪迂画中的路口。宾客来到这里，行走在景仰先贤的道路上；鹫岭上帷幕飘着香雾，依稀如张楷市前。人们经过这里，产生仰望高山的敬意；康成微妙的义理留在残柳蒲编之间，辅嗣的清谈洒满庭院花木。台阶上的积雪深爱桃李，日子一天天增加了无言的小路。情谊如同深厚的渊、密集的云，常常承担着有情之人的责任。喜爱先生的人说：“先生固执而通达。”敬重先生的人说：“先生通达而固守原则。”哪里想到先生十次赴试徒劳，一次中举也没有称霸。任黄岩教谕，声望可比文翁，却只能徒然招致贫寒儒生的一哭；在渝水为人解急，白白被推许为定远，却最终只回到国子监任三鳣之官。由于坚守资格而让给天曹，徒然具备山涛推荐人才的奏简；升入柏台而手持黄卷，再次获得弘济之官。即使缇绮交错、官场险恶，仍然高声救护同列；受邀到山馆，最终却回车离去，使这位贤者失去。此事实在令人惨然，也扰乱了我的心曲。先生一生作文，以友道自任；广泛推举、登上文坛的，有黄贞父、葛屺瞻等前辈，他们同为郡中的祭酒。以心意相交的，有卓去病、吴子往等契友，几乎可以称为当今的风流人物。至于声望彼此相依，则有休复、无回，共同具有南金般的珍贵；感伤接连而来，则是玉堂、乌府两人相继消逝。像玉一样的人，气节情谊充满胸中，经世才干满握在手。他因谷王的讣闻停止进食，痛失良朋，替他料理内外家事，安排后事，并照料遗孤，等到分家；又因休复含殓之事遗憾不能亲自观看，便替他入庙祭祀、刻印遗文、调理家事，继而办理婚姻。其他如白天处理事务，巧妙得如剖析丝纶；半夜有人过门，便像有人遭遇水火急难来求助。以孝廉身份为直指使者排解忧患，所议浚河、积储、防御等事，都切实可行；以广文身份借助兵巡之策，安定闾左，平定脱巾，人人得到庇护。为什么有大用却不能施展？以清官身份终其一生，晚年进入绘画境界，亲自描写摩诘的诗；临死还在挥毫，仍留下习家山水般的景致。所著有《四书说丛》《毛诗说通》，早已使纸张声价倍增；尚未刻印的有《诗文二选》《赋臡》等书，还零散留在书箱底部。其他著述有一百多种，却忽然遭逢回禄之灾，最终全都化为灰烬。天道难以测度，既夺走了他的文章，又夺走了他的生命。人心却可以明白：思念他的贤德，就一定会思念祭祀他。伏乞天台大人俯察舆论，修明盛典，以庙祀崇奉他，使活人能够分享俎豆祭祀的光荣；他确实是乡贤，不会有愧于清歌雅乐的聆听。我们不胜踊跃，谨此上呈。须至呈者。钦差浙江按察司提督学政副使孙批示：此位官员以端正的学问成为砥柱中流，以正直自身的操守留下古道遗风；他的词赋足以使人知道正始之音正在这里，他以天下为己任而经营世务。鳣堂教化高雅，使人感念李树之蹊而肃然；情谊深厚，鹫岭遗留芳香，亲手种植的梧桐树荫清幽自得。风流韵致高远，虽然远去，典范仍然存在。谁登上著述之坛，难道会愧对豆笾祭典吗？仰请府衙立即转行□县，择定吉日制作神主，送入乡贤祠缴纳安置。天启四年正月某日，生员严之辂、陆之越具呈。丁奇遇　高德基　沈澹思 凌元征　吴文炽　陈义适 翁鸿业　许文岐　翁骏业 钱受益　萧允升　冯悰 闻启祯　严调御　邹质士 邵豳　邵洽　孙琮 陆鸣时　虞宗瑶　龚五□ 张岐然　张墉　陆鸣煃 沈洪瑞　吴思穆　张元征 江浩　孙济奎　王克家 周迈　徐世浚　陈政 卓人月　丁允和　王克承 王时珍　陈昌遇　钱喜起 胡余庆　钱瓒　周迨 徐建宾　李世清　凌阳征 凌吉征　仲震　张亦临 柴世培　陈浚　柴世埈 胡自清　邹锺秀　施盘 邵时可　孙之琮　吴洪光 尚尔昌　毕登贤　尚明扬 凌熊征　姚世熙　翁开之 邵文甲　徐灏　胡贞开 吴文英　吴毓晋　沈好问 柴绍烱　胡胤端　钱肃起 虞宗玟　许肇文　牛斗星 沈昭远　金士组　钱奕起 陆有绳　何其炜　郑超宗 高其珍　王克昌　江若镜 何其焕　张之杰　陆之超 严之麟　严大顺　高鼎熺 ○乡贤木主后小传

译无回先生名守正，钱塘人。艺苑中悬挂着他的著述，江南江北的士人很久以来没有不研习无回先生经传义疏的，所以人们以他的字行世。先生幼年补为郡学诸生，随即因考试成绩优等而领取廪饩。万历癸卯年中乡荐，丙辰年中副榜，署任黄岩教谕。天启壬戌年升国子监助教，转任都察院司务，因病死于任所。先生笃守孝友，敦厚重视气节情谊，少年时便知名，交游多为贤德长者。中乡荐时已经壮年，因父亲烟江公的遗骨还在浅土中而伤痛，于是辞谢赴公交车，也辞谢侍奉亲亲、培土封树之事。那年春天赴京应试，供养后代，开辟绛帐于灵鹫山，只把羔雉之资用来奉养老母；即使甘美食物、书信文牍□□以及地方公用不足，也借贷来补助平素开支。他以绘画自娱，绝不轻易交游；朋友有急难，就像自身亲人遇难一样。他替朋友周谷王、胡休复料理丧事和家务，终身叹息不止。遇到公正之事便奋发排解，好像事情不是出自自己便不罢休。他专攻诗和古文辞，专心研究经学，不依据汉、宋注疏便不能解释。他适逢因传习而被裁汰，尤其长于经世筹划；所条陈答复的浚河议、积米议、防倭议、兵议，都切实可靠。即使教导士人，也有安定先生的声望。他查究学田，平定喧闹的士卒，制台以下的官员都敬重他，认为他足以托付边事。当权者正倚重他准备大用，等到补任知杂御史时，却因不到两个月便进入朝班、班序出现空缺而被同僚归罪，随即感病不起。朝廷官场和乡里门人无不异常悲悼感叹。他所著有《四书说丛》《毛诗说通》《焚草》《巳庚草》《遗笥稿》《雪堂集》若干种，至今流行于世。天启甲子年孟夏初一日，同里门人柴世基叩头百拜记。附录：《诗经说通》十三卷（两淮盐政采进本）。明代沈守正撰写。沈守正字允中，号无回，钱塘人。万历癸卯年举人，官至国子监博士。这部书完成于万历乙卯年。他的解释很以朱熹《诗集传》废弃《诗序》为错误，但又不十分采用古义。所列引用的书不过三十六种，却把丰坊伪造的《鲁诗》列为首要依据。又说《隋书·经籍志》称《韩诗》虽存，其实是不知道《韩诗外传》。 《崇文总目》中尚有《韩诗》，他的论说多半茫然没有考证，所以所引用的都是明人的影响之谈。虽然大旨是想通过体会诗意来逆推作者志意，以打破拘泥牵强的解释，但纯粹把公安、竟陵的诗派塞进经义，于是往往恍惚而没有着落。例如解释《关雎》说：“所谓忧之、喜之，不必拘泥于文王，也不必拘泥于宫人。那么究竟指什么呢？”至于把《行露》《野有死麕》说成贞洁女子设身处地发誓，并不一定有强娶、私诱之事。那么，女子待嫁闺中，无缘无故作出一篇誓词，传播给众人，天下有这样的事情吗？又说文王的教化之下必定没有强暴男子；那么尧舜之世也不应当有四凶了。他的拘执不通，比训诂家还严重。这样又怎能说他领会了言外之意呢？（《四库全书总目·经部·诗类存目》） 《四书说丛》十七卷（浙江汪启淑家藏本）。明代沈守正撰写。沈守正另有《诗经说通》，已经著录。这部书汇集各家的解释，分章分条列出，异同兼收；每条只作按语而不下断语，留待读者自行考察，偶尔也保存一两条自己的说法。所采书共二百二十六种，即使是释、道两家的言论，也颇有兼收。其中如解释“子游问孝”一章，采用古说；解释“士而怀居”一章，采用管志道的说法，认为“怀”就是怀恋故土；解释“不动心”，采用郝敬的说法，认为不是比作枯木槁灰；解释“心之官则思”，采用罗钦顺《困知记》的说法。这些都颇有见地。然而所引用的明人诸说，杂乱陈列，不免显得芜杂。（《四库全书总目·经部·四书类存目》） 《雪堂集》　　（明）沈守正著。●目录 序 凡例 校订门人姓氏 卷之一　　诗 卷之二　　诗 卷之三　　诗 卷之四　　序 卷之五　　序 卷之六　　条议 附录 序

译（前面有佚文）想要写出所谓年成歉薄时可以救济黍稷、寒冷时可以御寒絮衣，确实有助于实用的文章，又哪里能够得到呢？然而，倘若知道并非如此，返回到真实的道理；或者一味堆砌学究之言，完全袭用金华殿上的说法，却全无清新的思想和超逸的韵致，足以洗涤缨绂上的尘埃、使人从沉醉中清醒；即使文章畅达如李文饶，矫健如王介甫，一旦幼年受学便挥斥《文选》，一旦施行便专务申明禁令，以为这就是经国济世的大文章，那又应当怎样看待他们的著述遗编呢？想要达到王维、襄阳之作片言吟咏的境界，像秦少游、柳耆卿的小令那样，足以使家家传唱、席间相和，直到今天讽诵不断，又能怎样呢？可怕的是，意念一旦成为器具的范围，才华便受局限；精神所召唤的东西，每每被呼唤而不能立即回应；自己把自己封闭在方圆左右的藩篱中，却想在心手转动、拨弄之间使它开阔，不是没有可观之处，只是做不到罢了。古人中在这方面确实有兼擅诸体而又达到极妙境界的，只有苏文忠一人。他所留下的，无论高册大篇、游涉小品，如今有谁不推尊他为文坛的长年、风雅的宗匠呢？我的朋友沈无回，早年便以才名著称，声誉震动文林；博学雅正而深厚精邃，实在不是那些只学一位先生的人所能相比。他平生最敬仰的也只有苏文忠，所以他的眉宇神采往往与苏轼相近。当他长期主持扶风学舍时，翼经有述、若书有丛、诗有通，便是苏文忠注解《论语》《易经》之作一类的文章。后来因感慨时事，动辄为当权者筹划，虽未能在盘根错节的大事上施展才略，但如条议会城水利、论折台海兵变，无不考核详尽、剖析精微，便是苏文忠策论一类的篇章。至于军中所持的笔，不借助偶然经历而作，凡所经行涉历，雅有题咏篇章，笺奏、刀札也有精妙的文采，便是苏文忠诗词、启牍一类的作品。又旁及绘画之事，深得董源、赵孟頫的笔意，便是苏文忠书画游艺一类的才华。他不能与苏文忠相近的地方，是仕宦经历不够遥远，寿数也不够长久；若像苏文忠那样，入朝登翰林院，出外涉海滨，在朝廷中评判名流，在穷崖幽谷中刻画人物面貌，使之流传久远，他尚有不足。至今遗憾的，也只有这一点。无回交游广泛，但平素称为莫逆之交的，没有谁比得上胡休复、卓去病。正因有庄子与惠子的知交之情，又缔结秦晋之好，只有休复在癸丑年中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我当时恰好代理柱下史之职，与他结成肝胆相照的交情，希望看到他入朝后的风采；后来我巡按入浙，因而得以与无回、去病相聚，心中十分快慰。谁知不久休复便因修文而逝，山阳闻笛之痛，实在无法不悲悼。然而我与无回同入文林，也正感到快意。每次敞开衣襟交谈，听到他的学问深湛，有令人奋发、驰骋马蹄般的气概；节操义行刚劲明朗，有高耸如千仞山峰的风骨。他在经术、经世济民方面的裨益极多，所以我更加敬重他。等到我出镇津关时，无回在荐绅之中享有很高声誉，由国子监擢升为知杂御史，正要得到任用，以施展他所忧虑、所关注的才略；不久却突然长逝，悲痛又哪里有止境呢！如今休复奉祀于贤祠，而《柳堂集》在文苑中脍炙人口，正是我和无回共同校订并付梓的。无回的长子英多，是休复的馆甥，能够阅读父亲的著作。现在他汇集《雪堂集》刊行于世，又因为去病的关系来向我求序。我展开阅读，怎能不感到人琴俱亡的悲痛呢？姑且把无回从东坡那里得到的造诣加以说明，并把当日的友谊记在纸末如此而已。只是我尤其感到幸运：东南是文献之邦，将来征集武林最著名的文献，必定没有能超过《柳堂集》《雪堂集》的；把它们一同悬于国门，就像元稹、白居易《长庆集》的旧例。这样，子瞻便不只是在前代独擅其美，直到终身施展抱负，也不以空洞文章自满自得，这就要看英多来发扬光大了。崇祯庚午年冬月，吉水友弟李邦华顿首拜撰。《沈无回先生遗集》序 一二十年前，湖上雅士大多喜欢游赏，他们的为人与诗文没有什么不同。我的老师开之先生，以冲淡俊逸而显出玄远；虞司勋以沉郁深厚而自成法度。寓庸的学理，含蓄而贞正深邃；伯霖的情趣，极为恢宏寄托。到了休复、无回，他们的文章高过庾信，诗歌峻拔如谢灵运，才艺几乎无所不至，孤高的神采尤其突出。休复虽然早逝，但还曾在金马门振策任职，才华稍稍得到舒展。只有无回掌握三坟之学，浸润于五纬之术，河渠、金谷的志向都成竹在胸，风云、鸷豹般的机变运筹都掌握在手中。假使他得志而尽力施展，上可以追踪留侯等人，下也不会失于拟迹扬雄、司马相如。然而遭遇与志向相违，年寿又随着俸禄微薄而短促，掩藏锋芒，实在是千古共同的痛惜。大体说来，尊崇经书、讲说史学的学问，各有专门；在儒林中独行特立的人，很难兼通并达到极高境界。无回束身修养、涤荡胸腹，孝友的准则显著于家庭，清白的操守即使在幽暗之夜也不改变。凡是辞试、葬父、授经、养母，以及士人服膺安贫乐道的教诲、采纳洛阳的谋略，这些人人都能谈论。只有在缫丝、牛毛般细密的事务中，忽然显露出风斤霜刃般的作用。他所谓事理核实，言辞更加精练；气势伟岸，文采更加瑰丽。编次的文字既发自内心深处，又能深入幽微、环绕奥义。郑玄有万卷之学，学业完成了八千卷；班固通晓五经，又兼通四部。如今登坛执牛耳的人，有谁能与他们相比呢？从前张伯玉改作《尊经阁记》，折辱曾子固，简直像小孩子一样。近代王元美起初不喜欢归太仆，晚年却更加赞叹他。假使无回遇到这些人，能容得下他们再铺陈五花簟、抽身到哪里去呢？无回进入御史台，虽然名义上只是知杂御史，但一时之间的风采威棱已经显赫。獬豸之角刚刚显露，鼍鼓之彩便突然分明。幸好有子英，能够多读父亲的著作，能够继承先人的志业。家学的书箱尚未泯灭，黄绢上的文章重新题写，无回便算没有死去。杜牧曾说：‘两汉以来，富贵的人有千百之多，如今看他们的声势光彩，谁能比得上刘向、杨雄、董仲舒、司马相如呢？’这样的人，难道还会向当世有所求吗？既然如此，那么玉楼高耸，与湖山共同焕发光彩，诸位君子留下的名声也将长久存在。即使后来闻笛遇垆，也可以不必过分悲悼了。已巳年，兰然，吴兴友弟韩敬谨识。《沈无回先生集》引

译评价士人，以文章和品行作为崇尚，这已经很难了；陈寔不能仅列于文苑，祢衡又以士行受到诘问，大概确实是极其困难的事。我说无回已经如此卓异，那么他的文章又应当从哪里区分短长呢？他十五岁便登上文坛，雄奇的文章盖世；等到考取乡荐，多次乘□□车，稍稍等待时机，本来确实不难博取一第，只是想到母亲年老，牵挂之情如釜中沸水，于是勉强守着一领席子，内心实在苦楚。莫非苏浙的范振铎，生于□村，仰慕成均而推举他，冠冕堂皇地一定称为无回先生；于是商议补任□职，而无回却以骝马般的转折破格用力，辞去清□而不自夸，这又是怎样呢？然而只希望更加峻拔地□补，以总理台务。当时我在长安，得到□贞史遗留下来的书简，初次认识无回，彼此倾吐□□□□□□，交游□捷于此。不久，侍□因为新的典章错误地纠弹无回，而无回却□□□意态自若，这难道不是中行□□□子吗？不□又于以□寒秋□□乎□家中收藏的著作非常丰富，大多在灾祸中焚毁，所□赋、□说以及杂□诸卷，他的儿子尤其□辈。这些玉立般的人期望将其整理，不□□付给刻书者□□阅读□，使人□□抒发性灵，超□□外想；等到其中诸□议论、筹划、擘画□□□□□火，以使他的文行□以刊出，而兼具经世之才者□不塞圣□□□□。慈□达□山友弟刘宪宠谨具草稿。《刻雪堂集》凡例 一、诗的原稿有一千数百首。庚申年夏季第二个月，我和巨先陪侍先大人在始平公署请求寿木，于是删去了十分之九。现在第一卷就是焚毁诗稿中保留下来的部分；将与第二卷的巳、庚年诗稿，以及留别黄岩和入都时的各篇，一同交付刻印。只是燕地的尘土把我们隔开，离别的遗恨永远深重。第三卷都是极力搜集的杂咏，有的题在扇头，有的标在书卷纸页上，虽然不敢说是吉光片羽、秘藏的作家珍品，但也不过是断壁残珪，实在是我珍藏的余墨。乐府歌词尚未征集完毕，容许等到续刊。一、经世济民的文章，是先大人未能施展的谋略，长期受到当权者推重。我手中留下的纸上陈言，每有一篇条议，便随之散失。集子中仅存三篇，都是侍奉父亲时珍藏的，只保存了大概而已。儿子尤含凤仪谨慎记下。校订者门人的姓氏 季孟达【兖州】、归奉世【文若，苏州】、程道远【原迩】、许捷【云宾】、姚夔【雨若】、吴世翘、吴前训【景先，俱徽州】、胡明远【九玄】、朱大治【齐先】、刘亮采【德严】、施先【我先】、孙有庆【孝孙】、钟源长【仁孺】、孙有奕【闻孙，俱嘉兴】、潘鼎【古公】、沈国馨【夏祖，俱湖州】、杨从本【培之，绍兴】、蒋泰宾【嘉仲，衢州】、吴星、郎文中【俱严州】、王名世、张翀【羽长】、陈如湛、卢应昂、陈炜【木叔】、林士鲲、戴唐献、陈虞胤、陈虞嗣、陈虞冑、戴杏芳【君一】、沈日升【冬之】、施商侯【君望】、黄学知【及生】、林吉善【尚友】、符应麟【泰游】、陈振琮【长孺】、陈振琦【仲孺】、戴桂芳、王栗、王熥、叶坚【汝刚】、叶■〈日上永下〉【仲大】、张凤苞、卢应抃【青臣】、彭世元、彭城、蔡楠、张凤翼、项元瑞、赵升、吴兴儒、徐文瀛、王佑、项熠、周南、王国舒、王国泰、池宜玠、王声焕、池泽暨、朱绍干、李风声、狄来王、金大钟、许鸣远【俱台州】、许尔京【士魏】、邵咸英【仲容】、卓禺【肖生】、钱瓒【仲瑟】、柴世基【式谷】、陈绍英【生甫】、王克家【元建】、沈洪瑞【弱先】、沈箕畴【洛生】、邹钟秀【士举】、沈绍休【文伯】、沈彦中【又文】、凌嗣端【士重】、凌元征【巨先】、凌阳征【公实】、邵文甲【子宓】、凌吉征【履旋】、钱蔚起【辅明】、汪若士【嘉生】、周养徤【且周】、沈好问【舜徒】、邵震美【客生】、邵时可【君襄】、邵士开【开令】、李树藻【复一】、何明远【润思】。俱为仁和人：吴文炽【休文】、陈昌遇【际五】、吴思穆【静腑】、田中芝【长灵】、高其珍【元瑜】、周迈【子渐】、周迨【士超】、吴洪度【涵子】、李世清【臣远】、黄之尧【莲生】、钱琮【季廉】、孙任【巨胜】、孙光钥【峻起】、吴洪绪【昭□】、吴嘉相【调甫】、郭贞时【□□】、唐慧【幼文，俱钱塘】、周时泰【海宁】、姚明卿【子九，余杭】、陆震元【富阳】、周今旦、徐余庆【积夫】、徐士奇【若路】、袁一诚【觉符】、袁一言【又符】、陆之瀚【俱新城】。《雪堂诗集》卷之一 武林沈守正无回甫著 诗 诗 山中即事 听泉亭 题《行脚卷》送僧人游雁荡 答谢金浦凡惠赠的画 题画 立夏 经过听泉亭有感 中秋大雨感怀旧事 秋日山居 读冯开之先生集 岁暮乘舟而行 乙卯年从瓜步登程 丙辰年落第 邻家的榆树 在七支庵遇到无穷 杂诗 赋得：高柳使烽烟沉静 赋得：月出使梧桐显得高远 在燕地怀古，拟作高达夫《宋中作》都城下友人寄来的岕茶送到 送应硕甫 雨 邸舍立秋 中元日，鲁弥生、张尔唯、罗尚之招我饮酒，同郝、刘二位校书作陪。秋日邸舍 送朱澹修休假后南归 送陆行仲南归 和张尔唯九日招饮诗，同弥生、尚之、大白、洛生、绸生用同韵，并抒发感慨。《云娘行》和弥生《晓行》诗，依限用韵 经过金山而未登临，感怀旧事 归来经过柳堂，拜谒休复的灵柩。当时将要前往东海。初归 丁巳年元旦怀念都城下的游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黄岩道中 在黄岩怀古 七夕有感怀 九日，沈倩明、黄及生、应百禄、庆云、陈长孺、仲孺在九峰寺招请饮酒。为施生自九江归来作赋相赠 秋日感怀 署中怀人十首 寄托对汪孟朴的怀念 戊午年初度 留别王献叔上舍 留别外甥王元建 与罗玄甫、章廷纶、龚华茂相聚于张石宗的竹香斋，当时华茂将要前往练水。张符九、龚华茂在南屏小聚 山中即事 怪石上升起烟气，万木稀疏；枯藤纵横错乱，像张旭的狂草；寒鸦在树影间喧噪，太阳运行。野人扶着手杖赞叹奇绝：明天若下雪，又会是怎样呢？第二首 西风飒飒，摧折枯枝；寒犬受惊吠叫，钟声迟迟传来。邻家舂米声有无，仿佛在询问此时的情景；这时不禁想起王摩诘，他下笔草草，却无不成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