呉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三明钱谷撰坟墓明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致仕都公墓志铭》胡缵宗吴有大雅君子,博物洽闻,砥节砺行,渊澂玉洁,蔚为醇儒,盖都公其人也。公讳穆,字▯敬,仕为礼部主客司郎中,年五十有四,即上书乞骸骨归,许之,加太仆寺少卿致仕。维时京师士大夫见公之归,无留资于囊,无田庐圃墅于乡,萧然戒行,视弃官爵如吐唾,无毫髪顾借心,争挽之不得,莫不交叹,以为公真贤逺于人。归而致苦食淡,寝卧图籍,与相婆娑嬉逰,屏车斥驺,扫迹公门,以著书为业。或放逐山水,防搜遐寄,如是者十余年。嘉靖壬午,以抚臣荐,进阶中宪大夫。又三年,年六十有七卒,实嘉靖乙酉九月二十二日。其子元翁等卜以卒之年十二月六日葬公花园山。缵宗属守吴,得与其凡役事,而又属之以铭,重以工部主事伍君畴中之状,乃不获辞而为之。志曰:都氏之先为丹阳人,有逺祖称丹阳先生者,仕宋为尚书吏部郎中,由丹阳徙苏,居吴县南濠里。曾大父文言,大父彦和,父卭,封工部都水司主事。母朱氏,赠安人。公七嵗能诗,及长不习章句,泛滥羣籍,杜门笃学者几二十年,屡空晏如,絶意进取,名声大噪呉下。廵抚都御史何公某,提学御史林公某,重其名,强之应举。公乃出,以是秋乙卯领应天乡荐,己未第进士,甲子拜工部分理器皿厰。厰事故旁午,多靡费,公则鸠匠会计,大小赢缩惟其旧有不便,辄弛去。匹马入廨,自赍米蔬。厰人掘地得金贮之库,吏有私请者,公斥之曰:“若曹何敢汚我?”已而廵视京城,浚渠缮垒,事咸集。丙寅改南京兵部武库司,廉干如工部日。辛未复官工部,陞虞衡司署员外郎。壬申乃进礼部职,主客诸夷入贡使者充馆,公柔逺有道,国体以尊。庆阳王妃应册封,公副崇信伯费公某徃使之,赆以腆币,拒弗受。便道蹑终南巅,寻过首阳,登华嵩两山,抵少林,濯温泉,转入王屋,以及三山砥柱,龙门伊阙,囊括。其胜泄之歌诗,徜徉而返。公性友爱,养孀妹,抚孤甥,恤防弟,皇皇如不及。文祖韩欧,诗宗陶孟,尤长于纂述,故郡人称为南濠先生。其行于世者曰《南濠文跋》《南濠诗话》《玉壶氷》《聴雨纪谈》。藏于家者曰《南濠诗略》《文略》《賔话》《史外类钞》《周易考异》《金薤琳琅》。云距其生为某年某月某日,配徐氏,封安人,先卒。子男二:元翁、次翁,俱府学生。女二,嫁太仓州学生陆之箕、太学生陆采。孙一,曰祖龄。维公束发好修,旧师古人,完徳防学,星列海内,受知两朝,赠貤有赫。风流仪矩,兴怀后贤。虽老于食贫,不可谓不遇。也是宜铭。铭曰:羣鸟争击,鹓雏乃鶱炳其五色羽仪,翩翻览徳而下,终息丘樊。矫矫太仆,光耀璵璠。蝉蜕汚浊,霞举云掀。猎精吐灵,综古立言。饮水饭疏,清风洒然。代有作者,兴忾文园。都穆少卿墓在花园山唐子畏墓志并铭 祝允明子畏死,余为歌诗往哭之恸。将葬,其弟子重请为铭。子畏,余肺腑友,微子重且铭之。子畏性絶颖利,度越千士。世所谓颖者,数嵗能为科举文字,童髫中科第一,日四海惊称之。子畏不然,防读书不识门外街陌,其中屹屹有一日千里气,不妄友一人。余访之再,亦不答。一旦以二章投余,杰特之志铮然。余亦报以诗,劝其少加▯舒:「言万物转髙转细,未闻华峰可建都聚。惟天极峻,且无外故,为万物宗。」子畏始肯可久,乃大契然。一意望古豪杰,殊不屑事塲屋。其父徳广贾业而士行,将用子畏起家致举业,师教子畏,子畏不违父防。徳广尝语人:「此儿必成名,殆难成家乎?」父殁,子畏犹落落。一日余谓曰:「子欲成先志,当且事时业。若必从己愿,便可褫襴幞烧科防。今徒籍名泮庐,目不接其册,子则取舍奈何?」子畏曰:「诺。明年当大比,吾试捐一年力为之。若弗集,一掷之耳。」即墐戸絶交往,亦不觅时辈讲习。取前所治毛氏诗与所谓四书者,繙讨拟议,只求合时义。戊午试应天府録为第一人。已未往会试,时傍有郡富家子,亦巳举于乡,师慕子畏,载与俱北。既入试二塲,后有仇富子者抨于朝,言与主司有私,并连子畏。诏驰敕礼闱,令主司不得阅此卷。亟捕富子及子畏付诏狱。逮主司出,同讯于廷。富子既承,子畏不复辨,与同罚黜掾于浙藩。归而不往,或劝少贬异时,亦不失一命。子畏大笑,竟不行,放浪形迹,翩翩逺游。扁舟独迈,祝融、匡庐、天台、武夷,观海于东南,浮洞庭、彭蠡。蹔归将复踏四方。得疾久,少瘉,稍治旧绪。其学务穷研造化▯蕴、象数等,究律歴,求扬马、▯虚、邵氏声音之理而赞订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 《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三,明钱谷撰,坟墓类。《明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致仕都公墓志铭》胡缵宗 吴地有一位道德高尚的君子,博学多闻,磨炼节操品行,心地深沉清澈、如玉般纯洁,成为杰出的醇儒,大概都公就是这样的人。公名穆,字玄敬,出仕后任礼部主客司郎中,五十四岁时便上书请求退休回乡,朝廷准许了,并加授太仆寺少卿致仕。当时京师士大夫看到公回乡,知道他囊中没有留存资财,乡里也没有田地、房屋、园圃、别墅,行装萧然,视抛弃官爵如同吐唾沫一样,丝毫没有顾惜留恋之心。众人争相挽留而不能,莫不交口赞叹,认为公实在是远远超过常人的贤者。回乡后,他过着艰苦淡泊的生活,睡卧在图籍之间,与书籍相伴游乐;屏弃车马,斥退车夫,扫除官场踪迹,以著书为业。有时放情山水,寻访幽远胜境,像这样过了十多年。嘉靖壬午年,因巡抚大臣推荐,晋升阶为中宪大夫。又过三年,六十七岁时去世,正是嘉靖乙酉年九月二十二日。他的儿子元翁等择定在去世当年十二月六日,将公葬于花园山。缵宗恰好奉命守吴,得以参与各种事务,他们又请我撰写铭文;加上工部主事伍君畴中的行状,我便无法推辞而为之作铭。墓志说:都氏的祖先本是丹阳人,有位远祖称为丹阳先生,宋代任尚书吏部郎中,从丹阳迁到苏州,居住在吴县南濠里。曾祖父文言,祖父彦和,父亲卭,获赠工部都水司主事。母亲朱氏,获赠安人。公七岁便能作诗,长大后不拘泥于章句,广泛涉猎群书,闭门专心学习将近二十年,即使屡屡贫困也安然自若,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声名却在吴下大为传播。巡抚都御史何公某、提学御史林公某看重他的名声,强迫他参加科举。公于是出仕求试,当年乙卯参加应天乡试考中举人,己未年考中进士,甲子年授工部,分理器皿厂。器皿厂事务繁多,常有浪费,公便召集工匠核算账目,大小费用增减都按旧制;凡是旧制中有不便的,便立即废除。他骑一匹马进入官署,自己携带米和蔬菜。厂中人挖地得到黄金,储存在库中;有官吏私下请求分取,公斥责说:“你们这些人怎么敢玷污我?”后来巡视京城,疏浚渠道、修缮城垒,各项事务都完成了。丙寅年改任南京兵部武库司,廉洁能干如同在工部时。辛未年重新任工部官,升任虞衡司署员外郎。壬申年升任礼部官职,主客司接待各国入贡使者,公以有道的方法柔服远人,因而维护了国家体面。庆阳王妃应当接受册封,公作为崇信伯费公某的副使前往,途中有人赠送丰厚礼物,他拒绝接受。顺路登上终南山顶,接着经过首阳山,登临华山、嵩山两山,到达少林,沐浴温泉,又转入王屋山,直到三山、砥柱、龙门、伊阙,把这些胜景尽数收入囊中。他把这些胜景发泄在歌诗中,流连观赏后返回。公生性友爱,抚养守寡的妹妹,抚育孤苦的外甥,周济弟弟,忙忙碌碌唯恐来不及。文章以韩愈、欧阳修为宗师,诗歌以陶渊明、孟浩然为宗师,尤其擅长编纂著述,所以郡人称他为南濠先生。他流传于世的著作有《南濠文跋》《南濠诗话》《玉壶冰》《听雨纪谈》。家中收藏的有《南濠诗略》《文略》《宾话》《史外类钞》《周易考异》《金薤琳琅》。据说他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妻徐氏,封安人,先于公去世。儿子二人:元翁、次翁,都是府学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太仓州学生陆之箕、太学生陆采。孙子一人,名祖龄。公自幼便喜爱修养品德,早年以古人为师,德行和学问完备,在海内如星辰罗列,受到两朝知遇,赠官加赠显赫。他的风流仪范,使后代贤人感慨。虽然老年过着贫困生活,也不能说没有受到礼遇。因此应当为他作铭。铭曰:群鸟争相搏击,鹓雏于是高飞,显露出五彩的羽毛和仪态;它翩翩飞翔,察看德行后降落,最终栖息在山丘篱落之间。英姿勃发的太仆,光彩如美玉。像蝉蜕离污浊,霞光腾起、云气翻涌。搜取精华,吐露灵气,综合古代学问而树立自己的言说。饮清水,吃粗饭,清风般洒脱自然。历代都有作者,令人兴起慨叹,如同文园。都穆少卿的墓在花园山。唐子畏墓志并铭 祝允明 子畏去世后,我作歌诗前往哭吊他,悲痛至极。将要下葬时,他的弟弟子重请求我撰写铭文。子畏是我的知心朋友,即使没有子重的请求,我也会为他作铭。子畏天性极其聪颖敏锐,才器超过千人。世人所谓聪颖,是几岁便能写科举文章,童年时在科举中考第一,天下人每天惊叹称颂他;子畏却不是这样。他读书时甚至不知道门外的街道,内心有一日千里的气概,不肯随意结交任何人。我两次去拜访他,他也不答话。有一天,他把两篇文章投给我,卓异的志向铿锵有声。我也作诗回答,劝他稍微放开胸襟:“说万物越转越高、越转越细,却从未听说华山之巅可以建都聚众。只有天极其高峻,并且没有外界,所以成为万物的宗主。”子畏这才认为我说得对,二人于是十分契合。他一心仰慕古代豪杰,尤其不屑于科场之事。他的父亲德广经商而有士人品行,想依靠子畏振兴家业、取得科举功名,便请老师教导子畏,子畏没有违背父亲的意愿。德广曾对人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成名,大概却难以成家立业吧?”父亲去世后,子畏仍然落落寡合。一天我对他说:“你想完成先父的志愿,就暂且从事当时的学业。如果一定要顺从自己的愿望,那便可以脱下襕衫幞头,烧掉科举书册。如今只是挂名在学宫,眼睛却不接触书册,你在取舍上打算怎么办?” 子畏说:“好。明年举行会试,我姑且用一年的力量来试一试。如果不能成功,就把它一下子抛开罢了。”于是闭门断绝交往,也不找同时代的人讲习。他取出以前研治的毛氏《诗经》和所谓《四书》,翻阅研讨、反复揣摩,只求符合当时的义理。戊午年参加应天府乡试,考取第一名。己未年赴京参加会试,当时旁边有一个郡中富家子弟,也已经在乡试中举,仰慕子畏为师,便带着他一同北上。进入试场第二场后,有个与富家子弟有仇的人向朝廷弹劾,说他与主考官有私交,并牵连子畏。诏令火速传达礼部会试,命主考官不得阅看这份试卷。又立即逮捕富家子弟和子畏,交付诏狱。等主考官被带出后,三人在朝廷一同审讯。富家子弟已经承认,子畏也不再辩解,于是和他一起受罚,被贬为浙江藩司的属官。回乡后他没有前往赴任,有人劝他稍微降低志向,将来仍不失为一任官职。子畏大笑,最终没有去,放浪于形迹之外,飘然远游。他独自驾一叶扁舟远行,游历祝融、匡庐、天台、武夷,在东南观海,泛舟洞庭、彭蠡。暂时回来后,还准备再次踏遍四方。后来患病很久,稍稍痊愈,便逐渐整理旧日的学业。他的学问务求穷究天地造化的奥秘、象数等学,研究音律历法,探求扬雄、司马相如、扬雄《太玄》、邵氏关于声音的道理,并加以考订。
旁及风鸟、壬遁、太乙、出入天人之间,将为一家学。未及成章而没。其于应世文字、歌诗不甚措意,谓后世不取,在是见我一斑而巳矣。竒趣时发,或寄于画,下笔輙追。唐宋名匠,既复为人请乞,烦杂不休,遂亦不及精谛。且已四方慕之,无贵贱贫富,日诣门求索文辞诗画。子畏随应之,而不必尽所至,大率兴寄遐邈,不以一时毁誉重轻为趋舍。子畏临事果事,多全大节,即少不合,不问,故知者诚爱宝之,若异玉珍具。王文恪公最慎,予可知之最深。重不知者,亦莫不歆其才望,而媢疾者先后有之。子畏粪土财货,或饮其惠,讳且矫乐其菑,更下之石,亦其得祸之由也。桂近伐,漆近割,害隽戕特,尘土物态,亦何伤于子畏?余伤子畏不以是气化英灵,大畧数百嵗一发钟于人,子畏得之一旦已矣,此其痛宜如何?置有过人之杰,人不歆而更毁;有髙世之才,世不用而更摈,此其寃宜如何己?子畏为文,或丽或澹,或精或泛,无常态,不肯为锻炼功竒,思常多而不尽用。其诗初喜浓丽,既又仿白氏务达情性,而语终璀璨,佳者多与古合。尝乞梦仙游九鲤,神梦惠之墨一担,盖终以文业传焉。唐氏世吴人,居吴趋里。子畏母邱氏,以成化六年二月初四日生子畏,嵗舍庚寅,名之曰寅初,字伯虎。更子畏卒,嘉靖癸未十二月二日,得年五十四。配徐继,沈生一女,许王氏国士履吉之子。墓在横塘王家村。子畏罹祸后,归心佛氏,自号六如,取四句偈防治圃舍北桃花隖,日放饮其中,客来便共饮去,不问醉便頽寝。子重名申,亦佳士,称难弟兄也。铭曰:穆天门兮夕开纷,吾乗兮归来,睇桃夭兮故土,回风冲兮兰玉摧,不兠率兮犹徘徊,星辰上下兮云雨漼,椅桐轮囷兮稼无滞穟,孔翠错璨兮金芝葳蕤,碧丹渊涵兮人间望思。唐寅解元墓在横塘王家村徐昌国墓志 王守仁正徳辛未二月,太学博士徐昌国卒,年三十三。士夫闻而哭之者,皆曰:“乌乎,是何促也?”或曰:“孔门七十子,顔子最好学,而其年独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说者谓顔子最好学,精力瘁焉。夫顔虽既竭吾才,然终日如愚,不改其乐也。此与世之谋声利,苦心焦劳,患得患失,逐逐终其身,耗劳其神气,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辨哉?天于美质,何生之甚寡,而坏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出,凉风至而▯鸟逝,岂非凡物之盛衰以时乎?夫嘉苗难植而易槁,芝荣不逾旬,蔓草薙而益繁,防枭蝮遍天下,而麟凤之出,间世一覩焉。商周以降,清淑日浇,而浊秽薰积,天地之气,则有然矣。于昌国何疑焉?始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数子友,相与砥砺于辞章,既殚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日讽道书,若有所得,叹曰:“敝精于无益,而忘其躯之毙也,可谓知乎?巧词以希俗,而捐其亲之遗也,可谓仁乎?”于是习养生,有道士自西南来,昌国与语悦之,遂防心▯虚,与世澹泊,自谓长生可必。正徳庚午冬,阳明王守仁至京师。守仁故善数子,而亦尝没溺于仙释。昌国喜驰往省,与论摄形化气之术。当是时,增城湛元明在坐,与昌国言不协意,沮去。异时复来,论如初。守仁笑而不应,因留宿曰:“吾受异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冲举可得也。子且谓何?”守仁复笑而不应,乃曰:“吾隳黜昔防,而防心髙▯,塞兊敛华,而灵秣是固,斯亦去兢兢于世者逺矣。而子犹余拒然,何也?”守仁复笑而不应。于是黙然者久之,曰:“子以予为非耶?抑又有所秘邪?夫居有者不足以超无,践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将去知故,而宅于埃▯之表,子其语我乎?”守仁曰:“谓吾为有秘道,固无形也。谓吾谓子非子,未吾是也。虽然,试言之。夫去有以超无,无将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为偶矣,而固未尝超乎?而固未尝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纎巨内外,皆性也。隠微寂灭,皆心也。存心知性,顺夫命而巳矣。而奚所趋舍于其间乎?昌国首肯,良久曰:「冲举有诸?」守仁曰:「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则有之?」曰:「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国俛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为萌甲,吾且为流澌。子其煦然属我以阳春哉!」数日复来谢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几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惧不足以致逺,则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死归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见者逾月。忽有人来讣昌国逝矣。
译旁及风鸟、壬遁、太乙等学问,往来探究天人之间的关系,准备建立一家之学。还没有完成著作便去世了。他对于应付世俗的文章、歌诗不太用心,认为后世不会采用;从这些作品中只能看出我的一斑罢了。他奇特的情趣时时流露,有时寄托在绘画中,下笔便追求这种意趣。唐宋名家名匠的作品,他又不断受到别人请求索取,事务烦杂而没有止境,于是也来不及做到精细审慎。况且四方早已仰慕他,无论贵贱贫富,每天都有人到门前求取文章诗画。子畏总是随来者的请求应付,却不一定全部满足;大体上他的兴致寄托高远,不因一时的毁誉、轻重而决定取舍。子畏临事果断,往往能够保全大节;即使有小处不合,也不加计较。因此了解他的人确实珍爱他,把他看作奇异的美玉珍宝。王文恪公最为谨慎,我最深知这一点。不太了解他的人,也无不羡慕他的才华声望;但嫉妒他的人前后也有一些。子畏把财货视作粪土,有人享受过他的恩惠,却讳言此事,反而虚饰地以此为乐,更加在背后诋毁他,这也是他遭祸的原因。桂树接近成材便容易遭砍伐,漆树接近成熟便容易被割取;伤害杰出之才、摧残特异之士,不过是尘世的常态,又哪里能伤害子畏呢?我只是悲伤子畏没有因此使英灵更加显化;这种气运大概几百年才在人身上聚集一次,而子畏在一日之间便得到了,这种痛惜应当多么深啊!明明有超越常人的杰出人才,人们不羡慕他,反而毁谤他;明明有高出当世的才华,世人不用他,反而排斥他,这种冤屈该是多么深啊!子畏写文章,有时华丽,有时淡雅,有时精深,有时泛泛,没有固定的形态;他不肯专门在锤炼辞藻、追求奇巧上下功夫,思想常常很多,却不全部发挥出来。他的诗起初喜欢浓艳华丽,后来又仿效白居易,务求通达性情,但语言始终灿烂;其中佳作很多都与古人相合。他曾请求梦游仙境九鲤,神人在梦中赐给他一担墨,大概他终究要凭文章事业流传后世。唐氏世代是吴地人,居住在吴趋里。子畏的母亲姓邱,成化六年二月初四日生子畏,按岁次为庚寅,给他取名寅,字伯虎。子畏去世于嘉靖癸未年十二月二日,享年五十四岁。妻徐氏,后娶沈氏,生有一个女儿,许配给王氏国士履吉的儿子。墓在横塘王家村。子畏遭祸以后,一心归向佛教,自号六如,取四句偈语之意,在治圃舍北面的桃花坞中每天放情饮酒,客人来了便和他们一同饮酒,不问醉不醉,醉了便倒下睡觉。子重名申,也是才士,人称他们是难兄难弟。铭曰:天门穆然在傍晚开放,纷纷然;我乘车归来;回望桃花盛开的故土;回风冲击,兰花美玉般的人才摧折;不到兜率天,我还在徘徊;星辰上下,云雨纷纷;梧桐盘曲高大,庄稼没有一穗停滞;孔雀翠鸟交错灿烂,金色灵芝繁茂;碧色丹霞深渊般涵容,成为人间遥望思念之处。唐寅解元的墓在横塘王家村。徐昌国墓志 王守仁 正德辛未年二月,太学博士徐昌国去世,享年三十三岁。士大夫听说后为他哭泣,都说:“唉,怎么会这样早逝呢?”有人说:“孔门七十弟子中,颜子最好学,但他的寿命却偏偏不长,也是三十二岁就死了。”解释的人说,颜子因为最好学,精力耗尽了。颜子虽然已经竭尽自己的才力,却整天像愚人一样安然自守,从未改变求道的快乐。这和世上那些谋求声名利益、苦心焦劳、患得患失、终身奔逐的人相比,他们耗损精神气力,何止百倍?然而他们都老死而面容枯黄,这两者又凭什么区别呢?上天对于美好的资质,为什么使它产生得如此少,却又使它败坏得特别快呢?鼪鼯在夜间出没,凉风一到玄鸟便飞去,难道不是万物的盛衰都有时节吗?嘉美的禾苗难以栽培却容易枯萎,灵芝的荣盛不过十天,蔓草被割除反而更加繁茂,猿猴、枭鸟、蝮蛇遍布天下,而麒麟凤凰的出现,却隔世才能见到一次。自商、周以来,清明淳美的风气日益衰薄,浑浊污秽之气积聚熏染,天地之气本来就会如此。昌国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起初,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等几人交友,一同在文章辞章上砥砺切磋;等到竭尽力量、精心思考,已经卓然有所成就。有一天他诵读道书,仿佛有所领悟,叹息说:“把精力耗费在没有益处的事上,却忘了自己的身体正在衰亡,这能叫作有智慧吗?用巧言丽辞来迎合世俗,却抛弃了亲人遗留下来的志业,这能叫作仁爱吗?”于是他学习养生之术。有个道士从西南来,昌国和他交谈后很喜欢他,便专心于玄虚之学,对世俗淡泊,自以为长生必定可以求得。正德庚午年冬,阳明王守仁来到京师。守仁过去同这几个人友善,也曾沉溺于仙道佛教。昌国高兴地赶去拜访他,和他讨论摄养形体、化炼精气的方法。当时增城湛元明也在座,他与昌国谈论不合,便扫兴离开。后来又来,仍像先前一样谈论。守仁只是笑而不答,于是留他住宿,说:“我接受异人传授的五金八石秘方,服食后可以飞升,你姑且认为怎么样?”守仁仍笑而不答,昌国便说:“我摧毁、排斥了过去的成见,使心志趋向高远玄妙;闭塞耳目、收敛浮华,使精神根本得以巩固。这样做也算远离世俗的竞争了,可是你仍然拒绝我,为什么呢?”守仁又笑而不答。于是沉默了很久,昌国说:“你认为我不对吗?还是你另有秘法呢?把有形的存在当作居处,不能凭此超越无形;拘守器物,也不能用来融合大道。我要抛弃旧有的知识,居处在尘埃之外,你能告诉我吗?”守仁说:“你认为我有秘道,其实本来就没有形迹。你认为我说你不对,那也还没有证明我就是对的。不过,姑且说说吧。抛弃有形来超越无形,既然没有有形之物,又凭什么超越呢?排除器物来融合大道,那么道与器本来就是相对而成的,难道就一定没有超越吗?难道就一定没有融合吗?万物的盈虚消长,都是命运;纤细和巨大、内在和外在,都是本性;幽隐、微妙、寂灭,也都是心。存养本心、认识本性,顺应命运罢了。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趋避取舍的呢?”昌国点头赞同,过了很久才说:“飞升成仙真的有这回事吗?”守仁说:“尽到鹰的本性,就可以冲上天空;尽到鱼的本性,就可以游入江河。”昌国说:“这样说来,飞升确实有吗?”守仁说:“尽到人的本性,就可以知晓化育万物的道理。”昌国低头思考,突然起身说:“是命运如此啊!我将成为萌发的甲虫,我将成为流动的冰凌。您就温暖地把阳春嘱托给我吧!”几天后他又来致谢,说:“道果然就在这里,又何必向外寻求?我如果没有遇到您,几乎就要误入歧途了。然而我的疾病将要发作,恐怕不能达到长远的境界,该怎么办呢?”守仁说:“你害怕吗?”昌国说:“人生只是寄居,死亡才是归宿,我害怕什么?”他兴致勃勃,已经立志于此;不久之后,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忽然有人来报丧,说昌国去世了。
王湛二子驰往哭尽哀,因商其家事。其长子伯虬言:昌国垂殁,整袵端坐,托徐子容以后事。子容泣,昌国笑曰:「常事耳。」谓伯虬曰:「墓铭其请诸阳明。」气益微,以指画伯虬掌作「防防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辨,而神志不乱。呜呼!吾未竟吾説,以待昌国之及,而昌国乃止。于是吾则憾焉。临没之托,又可负之?昌国名祯卿,世姑苏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养,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巳而降为五经博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着有《谈艺録》、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国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曰:惜也,昌国,吾见其进,未见其止。早攻声辞,中乃谢弃,脱淖垢浊,修形炼气,守静致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琢之未琢,岂方顽砺?隠埋山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徐祯卿博士墓在虎丘西麓彭寅甫墓志铭 文徴明彭君寅甫以进士出知湖广之公安,便道过家,戒其家人曰:“吾行服官政,义不得顾家,慎无以家溷我。”遂单车至县。县属荆南,连江带湖,民贫而俗陋。君披抉道利,悉意拊循,稍以经术縁饰之。诞章敷化,朞年而治成。然轨道自信,不复以文法自拘,一时文法吏咸憎疾之,而君不顾也。会枝江盗发,一夕斩闗而入,县故无兵,仓卒不能拒盗,遂执君,詟之以刃,不屈,摉其橐,空无一钱,乃舍去,曰:“是廉官也。”然帑藏所有烧刼略尽矣。诏督捕定罪,盗既得而贜镪无获,法得不问,而素疾君者从而媒孽之,坐不戢盗,镌一官,左除广东徳庆州判官。久之,或言其非罪,稍迁知广之新防、新会,即古之冈州,负山阻海,夷蜑襍居,谿獠峒猺乗间时时窃发。君至而隣境巳为贼据,节镇大臣方事招来,而夷性险谲,不可扰驯,稍急则降已复叛,去势不可终弭。始议用兵,而贼皆蹻捷阻险乗高出没不常,官军转战不前,多所亡失,无己取平民被诬者掠讯成狱,付县杖杀之,日以百数。君既不义其所为,多不承令,又供需浩穰,不忍剥敛以殉,用是积忤上官,欲求其罪罢之,捃摭无所得,乃以惰溺不胜任劾君,而君亦倦逰矣。既归,杜门扫轨,不与流俗竞相还往。日发其所藏书,披阅涵泳,间为论著,亦往往赋诗自悼,然皆不以示人。或时饮酒酣畅,輙复理咏,意凄然若不能自释者。久之,竟以疾不起。呜呼悲哉!君性质朗融,而气复迈往,少则勤苦自将,能以志帅气。既通诸经,又贯综羣籍,扬防探究,得其隽腴,发为文章,驰特奔放,顷刻数千言,而辞防精诣,若出铏链激卭,蹈厉以古人自期,下视曹耦,莫有当其意者。然数试不偶,年四十始领乡荐,继登上第,于是人始望之,谓庶有以达其志也。而连宰二邑,皆值俶扰,方以排难折冲从事,而刚方直致与物龃龉,竟连蹇肮脏以死,凡其所负卓越之才,精深之学,与夫名世经逺之图,曾不得一试,而世竟莫有知者,呜呼,岂不重可悲哉!彭氏世以高资甲于里中,君既仕显,而先世田庐乃复加损,其贞白之操,有不可诬者,而世之人顾以官簿不达议君,乌乎!君则何罪哉!君讳昉,字寅甫,其先清江人,高祖学一,国初以尺籍徙▯苏州衞,遂居苏之长洲,曾祖仲英,祖斌,父至朴,母某氏。君生成化庚寅正月三日,卒嘉靖七年戊子二月十又三日,享年五十有九。娶胡氏,子男二人,长年,次科,女一人,适国子监生刘遗明。年庚寅塟吴县龙池山,既而墓为水所啮,嘉靖癸卯某月某日改塟长洲县九都某字圩。铭曰:气则竒,亦昌于词,而不利于施。甫引而驰,端厥绥中蹶,以违。吁嗟!彭君,其命之罹邪?抑有盭于时邪?彭昉知县墓在长洲县东川军民府通判王君墓志铭。文征明「余友王君涣文,通判嘉兴府之三年,改莅东川军民府。东川在蜀省,在乌橵之西,本乌蛮閟畔部,去京师万里,夷獠杂居,虽名列郡,特遐方一聚落耳。君起儒绅,通侻夷易,居官不修章程,不能曲事上官,深文苛礼有所不屑,用是积忤当路。顾其任未久,又未尝一挂吏议,乃以逋慢易置之,实夺之事任,而投之要荒之外也。君叹曰:“吾诚不佞,未尝罔天与人而得是逺徙,岂其命邪?虽然,吾行且暮,孱弱之身,岂复堪此逺役?”遂卧不起,未几竟以疾卒。乌乎伤哉!君正徳己卯,以尚书领应天乡荐,试礼部数不中,卒业太学。嘉靖庚寅,以太学生释褐,官嘉兴,受任督赋,尝一再摄县及转输网材,皆能其职。卒年五十有三,嘉靖乙未七月廿又五日也。君讳涣,字涣文,别号墨池子,世为苏之长洲人。曾大父存心,大父以仁,父讳铭,母陈氏。
译王湛二人急忙赶去哭吊,尽情表达哀痛,顺便商议他家的后事。他的大儿子伯虬说:昌国临终时整理衣襟,端坐着,把后事托付给徐子容。子容哭泣,昌国笑着说:“这是平常事罢了。”又对伯虬说:“墓铭请阳明来作。”气息更加微弱,便用手指在伯虬掌心写下“防防漠漠”四个字,后来再也辨认不清,但神志并没有混乱。唉!我还没有完成自己的学说,正等待昌国赶上来,而昌国却停下了。对此我实在遗憾。临终托付给我的事情,难道又能辜负吗?昌国名祯卿,世代是姑苏人。起初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不能胜任这项职务,于是以父母年老为由请求改调到便于奉养父母的地方,当权者把他看作好异,压制了他。不久降为五经博士,所以虽然做了几年京官,最终没能给父母封赠,他以此为遗憾。著作有《谈艺录》以及古今诗文若干首,但都不是他的最高成就。昌国的学问总共经历三次变化,到最后才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曰:可惜啊,昌国!我只见到你的进步,没有见到你的停止。早年钻研声律文辞,中年便辞弃它们;脱离污泥浊垢,修炼形体和精气,守持宁静、达到虚无,恍惚间仿佛已经接近大道。刚刚在早晨听闻大道,却在遥远的晚上先行离去;有所不足的是命运,有所富余的是志向。还没有雕琢完成,难道只是因为质地顽钝、尚未磨砺吗?隐埋在山泽之间,仍有虹霓般的气象。千百年后,凭什么考察你今日的志向呢?徐祯卿博士的墓在虎丘西麓。彭寅甫墓志铭 文徵明 彭君寅甫以进士身份出任湖广公安知县,顺路经过家乡,告诫家人说:“我此行是去履行官职,按道义不能顾及家庭,千万不要拿家事来烦扰我。”于是独自乘车到县里。公安县隶属荆南,江湖相连,百姓贫困,风俗鄙陋。君整顿政道、探究利弊,尽心抚慰百姓,又稍稍用经术加以教化修饰。推行教化,传播政令,一年之内治理便有成效。然而他依照自己的原则办事,不再被文法拘束,当时掌管文法的官吏都憎恨他,但君不加理会。适逢枝江盗贼兴起,一夜之间攻破关隘进入县城。县中原本没有军队,仓促间无法抵抗,盗贼于是捉住君,用刀威吓他,他不屈服;盗贼搜查他的袋子,发现空无一钱,才放他离开,说:“这是清廉的官。”但官府仓库中的财物已经被烧抢殆尽。诏令督促捕盗并定罪,盗贼虽然抓到了,却没有追回赃款,依法本可不追究;平素憎恨君的人却乘机构陷他,以没有平定盗贼定罪,降一级官职,左迁为广东德庆州判官。过了很久,有人说他并非有罪,他逐渐升任广之新会知县。新会就是古代的冈州,背山阻海,夷人、蜑人杂居,溪獠、峒猺常常乘隙偷袭。君到任时,邻境已经被盗贼占据,节镇大臣正设法招抚他们;可是夷人性情险诈,不能以安抚驯服,稍微逼迫急切一些,他们投降后又再次反叛,盗势无法彻底平息。起初商议用兵,但盗贼都轻捷强悍,凭借险要地势、据高出没,行踪不定;官军辗转作战而不能前进,损失很多。没有办法,便把被诬陷的平民抓来拷掠审讯,制造成案件,交给县里用杖打死,每天有数百人。君认为这种做法不合义,多次不接受命令;又因为供应需求浩大,不忍心剥削百姓来满足军需,因此不断触犯上官。上官想寻找罪名罢免他,却搜罗不出什么,于是便以怠惰、沉溺而不能胜任弹劾他,而君也已经厌倦仕途。回乡以后,他闭门谢客,不与流俗争逐往来。每天取出所收藏的书籍,披阅涵泳,间或写些论著,也常常作诗自我哀悼,但都不拿给别人看。有时饮酒至兴浓,便又吟咏诗篇,情绪凄然,仿佛无法自行排遣。过了很久,最终因病不起。唉,真是悲痛啊!君性情明朗融通,气概又豪迈进取;年轻时勤苦自励,能够用志向统率气力。既通晓诸经,又贯通博览群书,广泛探求,取得其中精华,发为文章,笔势奔放奇特,片刻间便能写出数千言;文辞精深高妙,仿佛从铸炼锻造中迸发出来,以古人为期许,轻视同辈,没有谁能满足他的心意。然而他多次应试不顺,四十岁才考中乡荐,接着考中进士,于是人们才开始对他寄予希望,认为他或许可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可是他连续治理两个县,都遇到动乱,正忙于排除困难、抵御冲突;他的刚正直率又同世俗相冲突,最终屡遭困顿、困厄而死。他所拥有的卓越才华、精深学问,以及闻名于世、谋划长远的抱负,竟然没有一次得到施展,世人最终也没有真正了解他。唉,难道不是尤其令人悲痛吗?彭氏世代凭借丰厚资财在乡里名列前茅,君既然做了显官,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反而有所减少;他贞洁清白的操守,是无法诬蔑的。但世人却只因他的官职不显达而议论他,唉!君又有什么罪过呢?君名昉,字寅甫,祖先是清江人。高祖学一,明朝初年因军籍迁隶苏州卫,于是居住在苏州长洲。曾祖仲英,祖斌,父至朴,母亲某氏。君生于成化庚寅年正月三日,卒于嘉靖七年戊子二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九岁。娶胡氏,儿子二人:长子年,次子科;女儿一人,嫁给国子监生刘遗明。庚寅年葬于吴县龙池山,后来墓地被水侵蚀,嘉靖癸卯年某月某日改葬于长洲县九都某字圩。铭曰:气质确实奇异,也在文辞上昌盛,却不利于施展。刚刚牵引而奔驰,端正地驾驭缰绳,却在途中跌倒,以至于违背初衷。唉,彭君啊,这是命运使你遭逢困厄吗?还是你与时势有所乖违呢?彭昉知县的墓在长洲县。东川军民府通判王君墓志铭。文征明 我的朋友王君涣文,任嘉兴府通判三年后,改任东川军民府。东川在四川省,在乌橵以西,本是乌蛮閟畔部,距离京师万里,夷人和獠人杂居,虽然名义上列为一郡,其实只是远方的一个聚落罢了。君出身儒绅,性情通脱平易,做官不修饰章程,也不能委曲奉承上官;对于繁琐苛刻的文法礼节,他不屑一顾,因此不断触犯当权者。只是他任职时间还不长,也从未被吏部议罪,却被以怠慢之名调换,实际上是剥夺他的实职,把他投到边远荒僻之地。君叹息说:“我确实没有才能,从未欺骗上天和他人,却遭到这样的远调,难道是命运吗?即使如此,我将要走到人生暮年,孱弱的身体,哪里还能承受这样的远行劳役?”于是卧病不起,不久便因病去世。唉,真令人悲伤!君在正德己卯年以尚书身份领应天乡荐,几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中,最终完成太学学业。嘉靖庚寅年,以太学生身份出仕,任嘉兴官,接受督征赋税的任务,曾一两次代理知县,又负责转运网材,都能胜任职务。去世时五十三岁,是嘉靖乙未年七月二十五日。君名涣,字涣文,别号墨池子,世代是苏州长洲人。曾祖父存心,祖父以仁,父亲名铭,母亲姓陈。
君生精悍颖敏,少则励志彊学,既选隶学官,益事精进,刺经推义不遗余力,而博综羣籍,咸绎而通之。铸词发藻,必皆不经人道,语而含咀英华,经史错出,纬组烂然。人读之刻深艰棘,若出铏锻,而君顷刻数百言,操觚立就,曾不经意而思致不穷,其亦一时之竒隽矣。尤工古赋,得汉魏遗意,诗宗白傅,晚喜陆放翁、范石湖,然皆自出机杼,不拘拘体裁,而竒思奕奕。始在庠序,无所知名,会部使者得其文竒之,一时隠然喧动吴下。当其时,莫不伟视其人,谓区区制举不足取也,而君亦自负所有,不肯碌碌。但己厄于时命,仅得一郡倅,潦倒末秩,卒困顿以死。呜呼,岂造物者有所靳耶?抑有司之失耶?君髙朗濶达,而举止疎慢,不事矜持,出言无所顾借,遇人无贵贱,并狎视之。其卒被中伤,盖亦以此。然其中实无厓异,推诚投分,简而有情。内之族属,外之里党朋从,莫有间焉。余友君三十年,知君尤深,及是塟其子,遂以吴学生陈君晓。所为状来乞铭。君娶郁氏,先卒。子男四人:庚、壬、巳、戊。女四人,适沈大谟、顾防范、善政、罗元素。孙女一人。葬以卒之后二年丁酉十一月廿有一日。墓在武丘乡。铭曰:维材孔良,徳艺其章。既骞用扬,而弗利于行。维坦有夷,弗失其驰。乃囏厥罹,蹶疐而违,而颠蹶以踦。吁嗟乎,其时兮,其数之竒兮。王涣通判墓在武丘乡九都廿三图。郭子墓志铭 蔡羽郭子讳邵,字汉才,世为苏之长洲人。入国朝族始大,号车坊郭氏。六世祖彦珍,三传至用行。用行生汝文,汝文生谨仪,谨仪生郭子邵。母张孺人,为云南按察使虚庵公女。彦珍号恵宁,以善行高于鄊乡,人徳之称曰惠宁长者。汝文号防庵,有操行,敦修礼文,益开厥家。以子贵,封太常寺典簿。谨仪由乡进士,授南京太常寺典簿,加文林郎,声称籍甚,方拟大用,在任三年,遽引退陞鸿胪寺丞致仕,人叹其高。郭子之生,敏而嗜学,自防不为嬉戯。父之官太常也,以郭子从,时始数龄,已有识度。父知其不凡,令遍从文章钜公用是器日益充。归逰郡庠,郡弟子咸推之。御史院试輙居一等,与太原王宠齐名。意髙第不足取,然亦累蹶塲屋。郭子则益励厥志,以古人自期。迨徳业有成,浑然不见圭角,然其中灿如也。时衡山文徴仲,济阳蔡羽年,皆倍郭子,爱其早成,与为忘年交。嘉靖壬午秋试复下第,遂病不起,以其年十月十六日卒。以郭之絫徳,鸿胪公之不尽厥用。郭子克读其家书,治二经文,为时式,由是以显厥家,夀且有后,岂足多哉?顾皆无之,浅薄者出輙第,泽未厚者顾禄且夀。由此观之,天果靳于善人否耶?郭子笃伦理,防庵之丧,尝佐鸿胪公治之,敛塟合礼。及嫁女弟,所以代父母经画者,亦允内外之情。平居语不妄发,遇事出一言足以断,可谓沉毅明慧之士。配徐氏,为天平山徐守耕之女,无出。卒之日以从兄受益之子为后,名曰绪。郭子生于▯治壬子十月廿一日,距卒三十一年。鸿胪择以卒之嵗十二月十二日葬吴县至徳乡博士坞先茔侧,委铭焉。陈子道通为状,受状叙之。铭曰:孰俾尔完?孰钟尔全?谓天匪厚于人?不然,指取功名,赫兴厥宗,中道则偾,胡弗竟从跖?顾宜延顔,顾宜折。谓适其婴,何昭?何灭?于乎!古今旦夕,孰为不朽?念彼哲人,瞻彼灵阜,有烈耿光,上映箕首。郭邵秀才墓在吴县至徳乡博士坞。王履吉墓志铭 文征明呜呼悲哉!王君己矣,不可作矣!君文学艺能,卓然名家,而出其绪余,为明经试策,宏博竒丽,独得肯綮。御史按试,輙褎然举首,一时声称籍甚,隠然为三吴之望。三呉之士知君者,咸以高科属之。具真知者,谓能肆情词艺,非直经生而已。然皆非君之极致也。乃君之志,直欲轶古人而逾之。盖非通古今,周一世,不足以充其所受也。是可以一时一郡论哉?君资性颖异,将以勤诚于书,无所不窥,而尤详于羣经。手写经书,皆一再过。为文非迁固不学,诗必盛唐。见诸论撰,咸有法程。余年视君二纪而长,君自丱角即与余逰,无时日不见。见輙有所着,日异而月不同,盖浩乎未见其止也。而岂意遽疾而死也?呜呼惜哉!君正徳初,与其兄履约并以儁造,选隶学官,嫓声俪迹,翘然竞爽。既而履约举应天乡试,寻举进士,而君毎试辄斥以年资,贡礼部,卒业太学。
译君天生精悍聪敏,年轻时便励志强学;入选隶属学官之后,更加精进,刺经推义,不遗余力;又博览群书,全都加以阐释并融会贯通。他铸炼文辞、发挥文采,所说的必定不是别人已经说过的话;语言含蓄而值得咀嚼,经典和史书的内容交错出现,文采灿然。人们读他的文章,觉得深刻艰涩,好像经过铸造锻炼;但他片刻之间便能写出数百言,拿起笔立刻完成,毫不费意,而构思意趣无穷,也算是一时的奇才俊士。尤其擅长古赋,得到汉魏遗意;诗歌以白居易为宗,晚年喜欢陆放翁、范石湖,但都能自出机杼,不拘泥于体裁,奇思闪耀。起初在学校读书时,没有什么名声;恰逢部使者看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一时声名暗中在吴下轰动。当时没有人不以为他伟岸不凡,认为区区制举文章不值得追求,君自己也倚仗才华,不肯庸庸碌碌。然而他受到时运困厄,只得到一个郡佐的职位,潦倒于低微官秩,最终困顿而死。唉,难道是造物者有所吝惜吗?还是主管官吏有所失误呢?君性情高朗豁达,举止却疏放怠慢,不事矜持,说话毫无顾忌,遇到人无论贵贱,都一概亲近看待。他最终受到中伤,大概也正因为如此。但他内心实在没有什么险恶诡异,待人推诚相交,简朴而有情。对内而言,他的族人;对外而言,他的乡党朋友,没有一个不与他亲近。我同君交友三十年,对他了解尤其深。到这时,他的儿子下葬他,便把吴学生陈君晓所写的行状拿来,请求我撰写墓铭。君娶郁氏,先于君去世。儿子四人:庚、壬、巳、戊。女儿四人,分别嫁给沈大谟、顾防范、善政、罗元素。孙女一人。死后两年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下葬。墓在武丘乡。铭曰:才质极其优良,德行和技艺都很显著。既然高飞施展,却不利于远行。道路平坦宽广,本不妨驰骋;却遭遇艰难祸患,跌倒而违逆,终于颠仆困顿。唉!这是他的时运啊,这是他的命数奇异啊!王涣通判的墓在武丘乡九都二十三图。郭子墓志铭 蔡羽 郭子名邵,字汉才,世代是苏州长洲人。进入国朝以后,家族才逐渐壮大,号称车坊郭氏。六世祖彦珍,传三代到用行。用行生汝文,汝文生谨仪,谨仪生郭子邵。母亲张孺人,是云南按察使虚庵公的女儿。彦珍号惠宁,因为善行在乡里享有很高声望,人们感念他的德行,称他为惠宁长者。汝文号防庵,有操守品行,敦厚修习礼文,进一步振兴了家业。因儿子显贵,获封太常寺典簿。谨仪由乡试中举后授南京太常寺典簿,加授文林郎,声名极盛,正准备受到重用,却在任三年便请求退职,升为鸿胪寺丞致仕,时人赞叹他的高洁。郭子出生后,聪敏而嗜好学习,从小便不以嬉戏为乐。父亲任太常寺官时,让郭子随行;当时郭子才几岁,却已经有见识气度。父亲知道他不凡,便让他遍从文章大家学习,因此器识日益充实。回乡后游学郡学,郡中学生都推重他。御史院试他总是名列一等,与太原王宠齐名。他认为科举高第不足以取,却也屡次在科场失意。郭子于是更加激励自己的志向,以古人为期许。等到德行和学问有所成就,外表浑厚圆融,看不出锋芒,但内在却灿烂光明。当时衡山的文徵仲、济阳的蔡羽年,都把郭子看作自己的前辈,喜爱他年少早成,和他结为忘年交。嘉靖壬午年秋试,他又落第,终于因病不起,于这一年十月十六日去世。以郭子的累世德行来看,鸿胪公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能;郭子能够读完家传之书,研治《易》《书》二经,成为当时的典范,因此使家族显扬,长寿而且有后代,难道还值得过多称道吗?只是这些他都没有得到:浅薄的人一出仕就能考中,恩泽不厚的人反而既能得禄又能长寿。由此看来,上天果真吝惜善人吗?郭子笃守伦理。防庵去世时,他曾协助鸿胪公办理丧事,收殓、安葬都合乎礼制。等到嫁妹妹时,他代替父母筹划安排,也确实合乎内外亲属的情理。平日说话从不轻率,遇到事情只说一句便足以决断,可以说是沉着刚毅、聪明明达的人。他娶徐氏为妻,徐氏是天平山徐守耕的女儿,没有生育。郭子去世那天,便以堂兄受益的儿子为后,取名绪。郭子生于弘治壬子年十月二十一日,至去世相隔三十一年。鸿胪公选择在去世当年十二月十二日,将他葬在吴县至德乡博士坞先茔旁边,托我为他撰写墓铭。陈子道通写了行状,我接受行状为他作了叙文。铭文说:是谁使你德行完美?是谁赋予你才性周全?难道说上天并不厚待人吗?不然,正要取得功名,使宗族显赫兴盛,却中途败亡,为什么不能终于跟随跖那样的人?看来本应延年益寿,却反而早夭;看来本应享福,却反而受挫。说是恰好如同婴儿一般,为什么一时显明,为什么又突然消灭?唉!古今早晚,谁能真正不朽?想起那位贤哲,望着他的坟丘,那里有炳耀的功烈和光辉,向上照映箕星之首。郭邵秀才的墓在吴县至德乡博士坞。王履吉墓志铭 文征明 呜呼,悲痛啊!王君已经逝去,再也不能复生了!王君的文学和才艺,卓然成为名家;他拿出余力来作明经试策,内容宏大博洽、奇特瑰丽,独能深入关键。御史主持考试时,他总是成绩优异,列为第一,一时声名极盛,俨然成为三吴士人的希望。三吴认识王君的士人,都认为他应当高中科第。真正了解他的人说,他能够尽情施展辞章技艺,并不只是一个经学生罢了。然而这些还不是王君成就的极致。王君的志向,是要超越古人并胜过他们。他认为,如果不能通晓古今、周知一世,就不足以充实自己所接受的才学。这难道可以只用一时一郡来评论吗?王君天资聪颖奇异,因勤奋诚敬地读书,凡书无不浏览,尤其精通群经。他亲手抄写经书,每部都抄过一两遍。写文章若不是司马迁、班固的作品便不学习,作诗一定宗法盛唐。见于他的论著,都有法度规范。我年长他两轮,他从童年起就同我交游,没有一天不相见;每次相见,他总有新的著作,日新月异,仿佛浩荡无边,未曾看见他的止境。哪里料到他竟突然得病而死呢?唉,太可惜了!王君在正德初年,和他的兄长履约一同凭才俊出众而成名,被选入学校任学生,声名相当、行迹并美,显得卓然不群,彼此竞相争胜。后来履约考中应天乡试,不久又考中进士;而王君每次应试都因年资问题被斥退,只得贡入礼部,完成太学学业。
又试又輙斥。盖自正徳庚午至嘉靖辛卯,凡八试,试輙斥,而名日益起。从游者日众,得其指授,往往去取髙科登显仕。而君竟不售而死。呜呼,岂不有命哉?君高朗明洁,砥节而履方,一切时世声利之事,有所不屑。猥俗之言,未尝出口。风仪玉立,举止轩揭。然其心毎抑下,虽声称振叠,而醖借自将。对人未始言学,盖不欲以所能尚人。故人亦乐亲附之。性恶喧嚣,不乐居防井。少学于蔡羽先生,居洞庭三年,既而读书石湖之上二十年,非嵗时省侍不数数入城。遇佳山水,輙忻然忘去。或时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含醺赋诗,倚席而歌,邈然有千载之思。迹其所为,岂碌碌寻常之士哉?是其志之所存,必有出于语言文字之上者。曽不得少见于世,而仅仅以文传。而其所传,又出于文塲困踬之余,雅非其至者。呜呼,岂不重可惜哉?君孝友天至,居常能愉悦其亲而顺之。于道与兄履约少同笔研,食息起居,未尝少离既各授室,而聨裀共食,视室处之时,恒倍君。卒时履约方官京师,及是以都御史出镇郧阳,便道过家,以某年月日塟君于某乡某原,俾征明为文。君讳宠,字履仁,后字履吉,别号雅宜山人。父贞,以履约贵,封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母朱氏,继母顾氏,赠封皆恭人。君生▯治甲寅十一月八日,卒嘉靖癸己四月三十日,享年四十嵗。娶徐氏,子男一人,子阳,太学生。铭曰:维慧而明,亦艺而贞,胡不溃于成,而卒困以衡?吁嗟乎,其名!王宠太学之墓在武丘乡某原张太学子饶墓志铭 蔡羽苏郡东城张氏之盛,四世矣。景旸翁为菊泉封君,父富而好逰,逰于燕山。时诸雄贾角立法,书图刻名器珍玩狼籍大都者,持入诸贾人家不省。景旸具精鉴,善甲乙之故,张氏世擅博古多文之誉。景旸三子菊泉居仲,赏鉴视景旸,子孙因是薰炙,品藻致情焉。夫人情莫不各有钟,不能于经书图玩诸无赖将靡不至,人皆曰张氏遗善,并是以遗何如哉?菊泉五子,获交者子京、子侯、子饶。子京为吏,廉能累官至光禄署正,菊泉所由受封者也。子饶名淛,太学生,以履行雅素,受知于前后大司成。其逰太学也为嘉靖戊子间,时分宜介谿严公大整学规,积分考行升舍。子饶以行得上舍,未几汝南林公、四明呉公咸申前法,子饶连以行最居上列,故诸公喜之,召置左右,亲为解疑惑,造就之意不浅。辛卯选试顺天不第,同逰重之,然巳瘁于学至矣,巳輙告归省。初,子饶在本郡学,人已多其雅尚,师事今太学汤先生子重,交逰予辈。故文太史王履约、履吉比予咸获造其馆,诸往返无他俗谈,请其图刻寳玩,过目輙生古气,见古人精思前代制作,坐輙移时。日间陈佳章笔札,请题识,故友人从张氏往返,若入一古藏,因于淛也。生于▯治乙未八月十二日,卒于嘉靖癸巳八月十三日,年三十五。母吴氏孺人,菊泉嫡配,同日封自光禄至子饶为一母,先娶许氏,有贤名,先卒;继娶陆氏,生二女,卒之日,菊泉命子侯之子贤为之后,名曰公椿。公椿聘熊氏女,许陈与立次女,许石坊。子饶性敦孝,吴孺人苦多疾,疾则子饶侍药不暂离侧,又善开母怀,故孺人屡病濒于危,竟享高寿。处兄弟咸笃友谊,能书亦长于歌诗。归省日,别购一区宅,因厥园池辅以楼馆,曰庶可以奉二亲,茍遂吾养吾志毕矣,未究而卒。卒之三载,光禄君居母艰,其冬大营葬,与子侯协卜随太。孺人同日举丧,盖十二月廿一日合前室许氏之宫也。先期,光禄以书投南翰曰:"弟淛生尝辱诸公教,亦尝用力其间,若槩冺不传,恐向上者无以劝。诸公辱教,亦空言矣。"汴怜其不瞑目也,敢以志渎。展其状,则汤先生所为也。因叹曰:父兄师友,父兄之言,岂无故哉?为志而铭之。铭曰:好修防防跻于侪辈,宜尔家庭孝子弟弟。舍选羣公,克念克类。师与厥进,友尚厥志。肯构肯堂,迄我养事。为网不臧,报或不至。回凋跖荣,天道奚昧兄哉?光禄遗书,哽嗟野有简。青不背于师,不间于家。无忝厥生,没有荣加。勿感下泉,石言告遐。张淛子饶墓在五峰山博士坞明故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致仕盛公墓。
译后来又参加考试,也总是被斥退。从正德庚午年至嘉靖辛卯年,共考了八次,每次都被斥退,但声名却日益增长。跟随他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得到他的指点,往往因此考中高科、登上显要仕途。而王君最终没有考中便去世了。唉,难道不是命运吗?王君高朗明洁,砥砺节操,行事方正;一切当时追逐声名利禄的事情,他都不屑一顾。粗鄙庸俗的话,他从未说出口。他风度仪表如玉树挺立,举止轩昂高扬。然而他的内心常常自处谦下,虽然声名震动一时,却含蓄自持。面对别人,他从不谈论学问,大概是不愿拿自己的才能压过别人。因此朋友们也乐于亲近依附他。他生性厌恶喧闹,不喜欢居住在市井之中。年轻时曾向蔡羽先生学习,在洞庭居住三年;后来在石湖之上读书二十年,除非岁时回家省视父母,否则很少频繁进城。遇到美好的山水,总是欣喜地流连忘返。有时在长林丰草之间仰卧休息,微带醉意吟诗,倚着坐席歌唱,悠然产生跨越千载的思绪。考察他的所作所为,难道是碌碌无为的寻常之士吗?由此可知,他心中所存的志向,一定有超出语言文字之上的东西。只是没有机会稍稍显现于世,最终仅仅凭文章流传;而那些流传下来的文章,又是在科场困顿失意之余写成的,实在不是他的最高成就。唉,难道不是尤其令人痛惜吗?王君孝顺友爱,天性如此,平日能够使父母愉悦并顺从他们。他在求学道路上同兄长履约少小时便一同研习笔砚,饮食、休息、起居从未稍有分离;后来各自娶妻,仍同席共食,相比各自居室的时候,常常相处加倍。王君去世时,履约正任职于京师;到这时,他以都御史身份出镇郧阳,顺路经过家乡,便在某年某月某日将王君葬于某乡某原,请文征明撰文。王君名宠,字履仁,后来改字履吉,别号雅宜山人。父亲贞因履约显贵,被封为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母亲朱氏、继母顾氏,追赠、封赠都为恭人。王君生于弘治甲寅年十一月八日,卒于嘉靖癸巳年四月三十日,享年四十岁。娶徐氏,生一子,名子阳,是太学生。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既聪慧又明达,也多才艺而且贞正,为什么不能在成就上有所突破,最终却困顿于科场?唉,他的声名啊!王宠太学的墓在武丘乡某原。张太学生子饶墓志铭 蔡羽 苏州郡东城张氏的兴盛,已经有四代了。景旸翁是菊泉封君的父亲,家中富有而喜爱游历,曾游历燕山。当时各地豪商竞相经营,图书、法帖、刻本、名器、珍玩散布在大都,商人拿到各家出售,往往没有人能够辨识。景旸具有精鉴之能,熟悉鉴别真伪高下的学问,因此张氏世代享有博古多文的声誉。景旸的三个儿子中,菊泉居于第二;他的鉴赏能力可与景旸相比,子孙也因此受到熏陶,品评鉴赏之情由此形成。人的性情无不各有所专,不能在经书、图画、玩物等诸般无用之物上用心,便几乎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人们都说张氏留下了善行,那么这样又留下了什么呢?菊泉有五个儿子,我结交过的是子京、子侯、子饶。子京做官,廉洁能干,累次升迁至光禄寺署正;菊泉就是因此受封的。子饶名淛,是太学生,因为品行端正、朴雅质素,受到前后任大司成的赏识。他游学太学是在嘉靖戊子年间。当时分宜介溪严公大力整顿学规,以积分考核品行,决定升入上舍。子饶凭品行考入上舍。不久,汝南林公、四明吴公都继续实行以前的制度,子饶接连因品行优异列在上等,所以诸公都喜欢他,召他置于身边,亲自为他解答疑难,栽培造就他的心意十分深厚。辛卯年参加顺天乡试,没有考中;同游者更加敬重他,但他在学业上已经十分劳累,于是动辄告假回乡省亲。起初,子饶在本郡学校读书时,人们已经很称许他的高雅志趣。他以如今的太学生汤先生子重为老师,并同我们这些人交游。因此文太史王履约、履吉和我都曾到他的住处拜访,彼此往来没有其他庸俗谈论;请他鉴赏图画、刻本和珍玩,一经过目便生出古雅之气,见到古人精深的思虑和前代的制作,常常坐着流连很久。白天陈列精美的文章和书法,请他题写评识,所以朋友们到张家往来,好像进入一座古代收藏馆,也都是因为淛的缘故。子饶生于弘治乙未年八月十二日,卒于嘉靖癸巳年八月十三日,享年三十五岁。母亲吴氏孺人,是菊泉的嫡配;同日受封,从光禄君直到子饶,吴氏都是他们的母亲。子饶先娶许氏,以贤德著名,先于他去世;后娶陆氏,生两个女儿。子饶去世那天,菊泉命子侯的儿子贤作为他的后嗣,取名公椿。公椿聘娶熊氏之女;许陈与的次女许石坊。子饶性情敦厚孝顺,吴孺人常年多病,每逢发病,子饶侍奉汤药片刻不离,又善于使母亲宽心,因此孺人多次病危,最终却享有高寿。他对兄弟都十分友爱,擅长书法,也长于歌诗。回乡省亲那天,他另外买了一处住宅,凭借园池并建楼馆,说:‘这样大概可以奉养双亲;如果能实现我的奉养心愿,我的志向就完成了。’可惜尚未完成便去世了。子饶去世三年后,光禄君服母丧;那年冬天大规模营办葬事,和子侯共同占卜日期,准备随葬。孺人也在同日举行丧事,大约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与前妻许氏合葬于一墓。下葬前,光禄君写信投给南翰说:‘弟弟淛生前曾蒙受诸位先生教诲,也曾在其中努力;如果大体磨灭而不能流传,恐怕后来求上进的人就没有可以受到劝勉的了。诸位先生的教诲,也将成为空话。’汴怜悯他死不瞑目的心情,冒昧以此事来烦请您作志。展开他的行状一看,原来是汤先生所写的。于是感叹说:父兄、老师、朋友的言语,难道会没有缘故吗?于是为他作墓志并铭文。铭文说:喜好修身,渐渐跻身同辈之中;你本来应当成为家庭里的孝子悌弟。舍选之中,诸位公卿都能思念你、类比你。老师助你进步,朋友珍重你的志向。肯营建祖业,肯继承家堂,直到我奉养双亲的事情完成。若所作之事不善,报偿或许不会到来。花木凋零而跖却荣耀,天道难道昏昧吗,兄长?光禄君留下遗书,哽咽叹息,野外已有简册。你不负老师,也不使家庭蒙羞。没有辱没你的生养,也没有荣耀加身。不要因黄泉之下而感伤,石碑上的言语将告知长远。张淛,字子饶的墓在五峰山博士坞。这是明代已故盛公的墓,他生前曾任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后来退休。
志铭 文征明嘉靖十四年乙未九月十有三日,前都察院右都御史吴郡盛公以疾卒于家。讣闻,诏下有司俾营塟事,赐谕祭者再。公仕▯治、正徳间,以刚毅廉循着中外。盖自弱冠筮仕郎曹,即能抗捍权要,得罪贬斥。一再下制狱,皆濒于死,赖朝廷仁明,得不终弃。再踬再奋,卒至大官。凡所临涖,輙着茂绩,振风纪而轨法绪正,益厉不贬。以故﨑岖辗转,多所抵冒,而丰功盛烈,往往败于垂成,卒坐废以死。一时舆论于公有遗望焉。呜呼惜哉!公讳应期,字斯征,别号值庵。裔出宋文肃公度,由余杭徙汴,再徙苏之吴江,今居郡城。歴元至国朝,衣冠不乏。高祖啓东,以儒医际遇文皇,为太医院御医,特被龙眷。曾祖佖不仕。祖昕,父瓘,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妣朱,妣胡,继妣苏,俱赠淑人。公以▯治癸丑进士释褐,拜都水司主事。奉使涖济宁诸闸,节适限列啓闭有时,公私舟皆以叙进。官舟或挟私货,輙没入之。道路恐恐相戒,莫敢犯。而中官大不便。之时,大珰李广方贵幸用事,相与流议中伤。既不得间,则以阻格荐新为大不敬,逮公抵罪,镌八阶,谪受安宁驿丞。安宁隶云南,荒逺非人所居。久之稍起,为禄丰知县。禄丰古之禄琫,乌僰蛮所居,剽悍梗化。前政往往寇贼待之。公不鄙其民,诞章敷化,纳之仁轨,民用归集,而盗亦敉宁。风声所被,洽于隣壤。寻陞四川顺庆府通判,受任督赋输将摧。会咸有法程,而钩稽宿蠧,民莫能谩。民嵗转输松潘,往往破产不足更费。公审情道利番休,而节适之事节,而民不病。丁父忧解官,道陞武昌府同知。正徳已己服除,改长沙专理精籍,秉公轨法,不事钩摭,而弊为之清。郡中王府官校及衞所饷给,多为奸吏侵牟,官军坐困,或出怨言。防公摄郡程,督吏胥稽其出纳,参合分剂,得其利弊所在,遂推行之,上下给。足而郡以无扰,俄陞云南按察使佥事,歴按金沧洱海诸道,擿伏省微,所部职办。其属景东诸郡,皆土官世袭,枭獍桀敖,王法有所不治,公皆以正临之,莫不偃帖向化。知府陶某父子雠怨,而奸人实构其间,公探得其情,缚奸人寘之法,晓陶以义,俾父子如初。武定知府凤英死,其妻摄郡,所为多不法,而其子朝鸣尤阴狡渫恶,椎剽圉夺,民甚苦之。朝廷下所司究按,咸惮公不敢行。公方入贺万寿,当道议留公,公得留,疾驰就按之。出凤不意,母子震慴伏谒输情,公因簿责其党,穷竟抵罪,悉还所夺于民。时凤氏方盛,公虑其后必为患,请降凤秩,设流官制之,奏上朝廷,重于改更,事格不行。凤后卒叛,如公言。时镇守太监梁裕骄蹇侈汰,渔取无厌,公随事裁抑,不令得肆。省内诸银矿嵗有常课,裕擅为己有,朘剥苛急,民不堪命,或縁是贼杀啓衅,公议建封禁以絶祸源,实抑裕而夺之利也,故裕衔之。时御史张璞,副使晁必登,与公协心制裕,裕因并奏三人,诬以他事,悉逮下制狱,鞠讯惨毒,张竟考死狱中,公益不挠。诸大臣言官交章论救,会乾清宫灾,遂得贳赧。前是公巳进本司副使,复任未几,遂陞河南按察使,策惰警顽,风采益振。太监孙清欲揽事权,擅理民讼,民或乗借为奸利,公面数之,正言直气,无所回婉,孙不能堪,欲遂讦公以事,公不为讐,而孙卒亦莫之能为也。丙子陞山东右布政使,故事右辖多循黙逺权,公展采错事,无所避逊,时僚长持重务存大体,事或濡滞,而公披决敏利,案无留牍。所兴革绪正,皆利病切急,身名所系不可已者,故虽嫌于侵权,有所不顾。戊寅陞陜西左布政使,时镇守太监廖銮阴贼强御,恃有内援,纵横省中,诸弟侄席宠翼奸,赃贿狼籍,动以上供为言,有司脇息莫敢问。公至,首执其左右尤无良者,用法剪除之,一切横敛皆格不行,又不随众加礼,廖滋不悦,思有以中伤之。先是有防督造织罽,其费钜万,廖以檄公取直,檄文严峻,实以尝公,欲因是激之,用为公罪。公得檄,即闭戸发籍,按得所支数巳逾数万,明日诣廖,廖方盛气以待,公徐出数示之,因问:“更费如此,计所造有赢,今皆安在?愿以上闻。”廖出不意,内愒不能对,惶恐跽谢乃已。及上西巡,驾次榆林,士马滃集,蹂躏纷逯,人情汹汹,而公处之裕如,供顿首需,取具呼吸间,民不加赋,境不知扰,而事罔不集。一时扈从诸珰若诸嬖幸,气熖薰灼,自镇巡而下,重足屏气,莫敢与抗。
译墓志铭 文征明 嘉靖十四年乙未九月十三日,前都察院右都御史吴郡盛公因病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诏令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两次赐谕祭。盛公仕宦于弘治、正德年间,凭刚毅、廉洁、循正而在朝廷内外著称。他从二十岁左右通过占卜选官进入郎曹起,就能抗拒、捍卫正义,对抗权贵,因此获罪遭贬。一两次被下诏投入诏狱,都濒临死亡,依赖朝廷仁慈明察,才没有最终被弃置。他两次受挫又两次振作,最终做到大官。凡是他所任职的地方,总能建立优异政绩,振兴风纪,使法度纲纪端正,而且越发严厉不减。因此他仕途崎岖辗转,多次触犯权势,但丰功伟业往往在即将完成时失败,最终竟因获罪废黜而死。一时舆论都认为他留下了未竟的志愿。唉,真可惜啊!盛公名应期,字斯征,别号值庵。其先祖出自宋文肃公盛度,后来由余杭迁居汴地,又迁到苏州吴江,如今居住在郡城。历经元代直到本朝,家中不乏仕宦之人。高祖启东,以儒医身份得到文皇帝赏识,任太医院御医,特别受到皇帝恩宠。曾祖佖没有做官。祖父昕、父亲瓘,都因盛公显贵而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朱氏、生母胡氏、继母苏氏,都追赠淑人。盛公于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释褐授官,任都水司主事。他奉命出使,管理济宁各闸,按节制适时限定闸门开闭,使公私船只都依次通行。官船有时夹带私货,他就立即没收入官。道路上的人都惶恐相戒,不敢违犯,而宦官们对此非常不便。当时大宦官李广正受宠掌权,便相互散布议论诋毁他。既然找不到间隙,就以阻拦、妨碍进献新物为大不敬,逮捕盛公治罪,削减八级官阶,贬为安宁驿丞。安宁隶属云南,荒凉偏远,不是人所愿居之地。过了很久,稍稍起用,任禄丰知县。禄丰就是古代的禄琫,是乌僰蛮人居住的地方,剽悍而不服教化;前任官员往往把他们当作盗贼对待。盛公不轻视当地百姓,发布文告施行教化,使他们纳入仁义法度,百姓因此归附聚集,盗贼也渐渐平息。声威所及,邻近地区也受到感化。不久升任四川顺庆府通判,接受任命督办赋税运输,准备整治弊病。恰好各项事务都有法定程序,又查核积年弊端,百姓不能欺瞒。百姓每年把物资转运到松潘,常常倾家荡产仍不足以补上额外费用。盛公审察实际情形,说明利害,停止番地劳役,并节制闸运事务,使百姓不受困苦。父亲去世,离职服丧;途中升为武昌府同知。正德己巳年服丧期满,改任长沙,专门管理精细的户籍簿册,秉公守法,不事事苛求搜查,弊端因此清除。郡中王府官校以及卫所的粮饷,多被奸吏侵吞,官军困窘不堪,有人甚至发出怨言。当时盛公代理郡政,督促吏员查核收支,参照核合各项分配,查明利弊所在,于是推行改革,使上下都得到供给。供给充足,郡中因此没有骚扰。不久升任云南按察使佥事,先后巡按金、沧、洱海等道,揭发隐伏、察省细微之处,所属各部门都能办好职事。其属下的景东等郡,都由土官世袭统治,凶暴桀骜,王法有所不能治理;盛公都以正道临治,他们无不伏服归化。知府陶某父子之间有仇怨,实际是奸人从中构陷;盛公查明实情,逮捕奸人依法处置,又以义理晓谕陶氏,使父子恢复如初。武定知府凤英去世,他的妻子代理郡政,所作所为多不合法;他的儿子朝鸣尤其阴险狡猾、污秽凶恶,椎击抢掠、强夺财物,百姓深受其苦。朝廷命有关部门审查,众人都畏惧凤氏,不敢执行。盛公正要入朝祝贺万寿,当地长官商议挽留他;盛公得以留下,便快马赶去审理此案。凤氏母子猝不及防,震恐伏地拜见,交代实情;盛公于是依据文书责罚其党羽,彻底审查,依法定罪,把他们夺取的东西全部归还百姓。当时凤氏正强盛,盛公担心以后必成祸患,请求降低凤氏官秩,设置流官加以控制;奏疏上报朝廷后,因改制牵涉重大,事情被搁置未行。凤氏后来果然叛乱,正如盛公所说。当时镇守太监梁裕骄横傲慢、奢侈放纵,贪取无厌,盛公随事加以裁抑,不让他肆意妄为。省内各处银矿每年都有固定课额,梁裕擅自据为己有,刻剥百姓,催逼苛急,百姓不堪承受,有人因此行盗杀人,酿成祸端。盛公建议修建封禁设施,以断绝祸患根源,实际上是压制梁裕并夺去他的利益,因此梁裕怀恨他。当时御史张璞、副使晁必登与盛公同心制约梁裕,梁裕便把三人一同上奏,诬陷他们犯有其他罪事,全部逮捕投入诏狱,审讯极其惨酷;张璞最终被拷打死在狱中,而盛公更加不屈。许多大臣和言官交相上奏为他们论救,恰逢乾清宫发生火灾,才得到赦免。此前盛公已经升任本司副使,复职不久,便升为河南按察使,以谋划振作、警戒顽民,声威风采更加振作。太监孙清想要揽取事权,擅自审理民讼,百姓有的借机谋取奸利;盛公当面斥责他,言辞正直、气势刚烈,毫不委婉,孙清不能忍受,想要借事弹劾盛公,但盛公不与他结仇,孙清最终也无法加害。丙子年升任山东右布政使。按照旧例,右辖官多因循沉默、远避权势;盛公却施展才干处理事务,毫不退避。当时同僚长官持重,只求维护大体,事情有时迟滞;盛公却剖析决断,敏捷利落,案卷没有滞留。凡兴革之事,都是关系利弊、紧急切要、与自身名声职责相关而不可不办的,因此即使被认为侵犯职权,也毫不顾忌。戊寅年升任陕西左布政使。当时镇守太监廖銮阴险凶暴而强横,仗恃宫中有援助,在省中横行;他的弟弟、侄子倚仗宠势包庇奸恶,贪赃受贿杂乱堆积,动辄以进贡为借口,有关官员屏息畏惧,不敢查问。盛公到任后,首先逮捕他身边尤其无良的人,依法铲除;一切横征暴敛都阻止不行,也不随众人向廖銮额外行礼,廖銮更加不悦,想办法中伤他。此前有防督造织造毡毯,费用数万,廖銮发公文命盛公征收款项,文书严厉峻急,实际上是试探盛公,想借此激怒他,作为盛公的罪状。盛公接到公文,立即闭门查账,查出支用的数目已经超过数万;第二天去见廖銮。廖銮正盛气凌人地等着他,盛公慢慢拿出数目给他看,问道:‘既然又花费了这么多,按照计算,所造物品应当有余下的,如今都在哪里?希望能把这件事上报。’廖銮没有料到,内心惭惧,无法回答,只得惶恐跪拜道歉才了事。皇帝向西巡行时,车驾驻于榆林,士卒马匹聚集,践踏扰乱,众情汹汹;盛公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供应膳食和一切所需,转瞬之间便准备齐全,不增加百姓赋税,境内也没有感到骚扰,事情无不办成。一时随从的宦官和各类受宠幸者气焰熏天,从镇守、巡抚以下的官员都战战兢兢、屏息敛足,没有人敢与他们抗衡。
公先声所被,既有以詟之,而临事整暇,足以坐镇物情。憸人小夫,望而知敬,一切非分之礼,无艺之求,消沮殆尽,终竟弥缝无少疏脱。同事诸公莫不佩叹以为难,虽上亦知之。明年己卯,四川缺巡抚,遂用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其地。蜀去朝廷万里,夷獠襍居,负险易动,公练兵饬甲,随时疏捕,不少怠纵。六畨招讨杨文林数出兵攻围城邑,防刘吏民,而流民谢文义亦纠僰夷为乱,皆以次戡定,捷闻,玺书褒嘉,锡以银币。时朝多秕政,权幸纵横,诛求切蹙,而蜀尤甚,公纠检绪正,首事限列,而绳之以法,法外科覈,一切放罢,西南数千里为之肃然。庚辰丁继母忧,辛巳会今上登极,以疾乞休,不允。壬午服阕,被命起抚江西,适遭逆濠倡乱之后,疮痍未复,加以饥虚,所在寇盗充斥,而彭蠡为吴楚交会之后,盗出没其中,阻险剽刦,而渔舟为之向导,公调遣官兵团军捶扼,并籍羣渔为伍,使互相觉察,盗不自容,一时并散。于是平徭省敛,疏免襍调缗钱摠数十万,而请留以济民者亦不下数万,檄省臣分地赈恤,躬自督率,极意抚循,民用苏息,而嵗亦比登。属南京诸郡阻饥,首输米七十四万石,银二十万两以济,而奉诏积谷备荒亦百余万。石有诏嘉奬者,再寻被玺书陞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摠督两广军务。时岭南更数政不治,兵疲财匮,号令堕地,土酋玩狎,不知禀畏,而夷獠誖谩,时时窃发。公至,陈兵大阅,料简钩摭,一时逋荡,以次复伍。乃饬廥积,谨烽燧,缮治干橹,部署诸将,俾各守要害。纪律严明,精采焕发。于是诸夷稍稍知惧,而边徼有恃矣。归善剧贼李文积据桃子园为乱,公檄守巡发兵捕斩,生擒文积及其党李万全等,斩首一千一百三十级,俘获男妇四百余人。土官刘召诱执兵官,据思恩府以叛,即调遣民兵,分隶将官,授以方畧,而躬率守巡诸臣继之,进攻岜梅诸寨,摧锋冲击,大破羣酋,斩首一千九十七级,俘获男妇五百余人。召被鎗火死,余党悉平。田州土官岑猛怀谖忮狠,恃其险逺,将为不靖,畜聚累年。及是数出烧刦州县,事闻下公经画。公会巡按及三司守臣防审筹画,咸谓此积嵗逋诛,不问益炽,而一方之民不容不拯。于是上疏具陈方畧,大率诛首恶而贷脇从。兵部覆议从之,事下而公巳得防改官矣。先是公稽校尺籍,得摠兵太监二府脱卒甚侈,既勒归伍,而深抑其官属,不令暴横。又檄下两省及湖广诸路,凡所调遣,悉自幕府闗决。于是二府禁不得肆,大兴谗构,欲以罪去公。当道者为之调停,遂除工部侍郎,提督易州山厰,寔夺之权,而置之散地。防言官复有论列,公遂引咎乞归,得防致仕,嘉靖四年乙酉也。丁亥,河决徐沛,漕渠淤塞,濬治久弗即功。有诏集廷臣议举可以治水者,佥以公名上,遂锡玺书,起公于家,即拜都察院右都御史,提督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处河道。时尚书李承勋、胡世宁皆建议欲于昭阳湖东别开漕渠,而少卿黄绾、詹事霍韬各陈便宜,并下公省详。公与郎中柯维熊、员外郎土大化、防议刘淑相亲往相度,延访父。老既知利害所在,乃上疏言:“黄河之患,古今则然,而中原平衍,无洞庭、彭蠡以为之滙,故迁徙不常,为患特甚。而其性避高就下,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力胜也。”▯治以前,河下潼闗,即分三大支,二支俱出汴城之东南,行由泗经淮入海,其一支出汴城之北,东行至兖,分二小支,一出沛之飞云桥,一出徐之小浮桥,俱入运河,经下邳州会淮入海。正徳以来,汴南二支湮塞,并入汴北一支,于是全河东下,至于徐沛,俱入运河。自此汴河无患,而徐与丰沛适当其冲。近年河渐北徙,小浮桥亦已湮塞,曹、单、城武诸县及杨家梁诸口奔溃四出,径趋沛县,漕河横流,出于昭阳湖之东,泥沙壅遏,势缓则停,遇坎则滞,致淤运道。今非改凿新河不可。葢上流不杀,则决口不可塞,长隄不可筑,而河防不可成。河防不成,则淤不可濬,而故道不可复。此今之漕河所以不容不改也。廷议是之,诏以春和兴役。公先命郎中等官分治旧河,使通漕舟,而坚筑隄岸,以障黄河之冲,别濬赵皮寨、孙家渡诸处,以杀上流之势。于是简属吏之贤有才者,以任新河之役,躬履其地,量地授工,分程布役,时其食作,工其劝惩,聨络相维,统摄有叙。甫四阅月,工完十九,旦夕告成,而谗言遽兴,有防罢役,而公去国矣。时诸老大臣争言其枉,而戸部尚书邹文盛、刑部尚书胡世宁言之尤力。盖斯役之罢,起于一二同事之人,以细故更相责望,坐失事几,故当时公论如此。公家居七年,更赦复职,致仕。既而大臣、言官相继论荐,海内士大夫方冀其复用,而遽疾不起。
译盛公先前的声威已经足以震慑他们,加上临事时整肃从容,足以安定人心。奸邪小人远远望见便知道敬畏,一切非分的礼仪和无理的索求几乎全都消失,最终弥补周全,没有丝毫疏漏。同事诸公无不佩服赞叹,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事,连皇上也知道。第二年己卯年,四川缺少巡抚,于是任命盛公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四川距离朝廷万里,夷獠杂居,凭险而居,容易发生动乱;盛公训练军队、整顿军备,随时搜捕,丝毫不懈怠纵容。六番招讨杨文林多次出兵攻围城邑,防守、杀伤官吏百姓;流民谢文义也纠集僰夷作乱,都依次平定,捷报传到朝廷,皇帝下玺书褒奖,赐给银币。当时朝廷有许多弊政,权贵宠臣横行,苛索逼迫十分急切,四川尤其严重。盛公纠察整顿,首先制定限额,并用法律约束;法律之外的苛细盘问,一概废止,西南数千里因此肃然。庚辰年为继母服丧,辛巳年正逢今上即位,因病请求退休,皇上不准。壬午年服丧期满,奉命起复巡抚江西,恰逢逆王濠倡乱之后,创伤尚未恢复,又加上饥荒,所到之处盗贼充斥;而鄱阳湖是吴、楚交界汇合之处,盗贼在其中出没,凭险劫掠,渔船又为他们充当向导。盛公调遣官兵,编组军队加以拦截,并把众多渔民登记编入队伍,使他们互相侦察,盗贼无处容身,很快全都逃散。于是平减徭役,疏请免除各种杂派钱款,总数达数十万;请求留下来救济百姓的也不少于数万。盛公发布檄文,命省中大臣分赴各地赈济抚恤,亲自督率,竭力安抚,百姓因此恢复生息,而当年的收成也接近丰登。适逢南京各郡受饥荒阻隔,他首先输送七十四万石米、二十万两银以救济,又奉诏积储粮食备荒,也达到一百多万石。皇帝曾两次下诏嘉奖,不久又奉玺书升任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当时岭南屡次更换政令而治理不好,军队疲弱,财力匮乏,号令失效,土著首领轻慢戏弄,不知禀受畏惧;夷獠又悖逆放肆,时常偷袭作乱。盛公到任后,陈列军队举行大阅,清点整治士卒,一时逃散的士兵依次恢复编制。于是整顿粮仓储积,谨慎设置烽燧,修缮盾牌兵器,部署各位将领,使他们各自守卫要害。纪律严明,军容军威焕然一新。于是各夷逐渐知道畏惧,边疆也有了依靠。归善的剧盗李文积占据桃子园作乱,盛公发布檄文,命守巡官发兵捕捉斩杀,生擒李文积及其党羽李万全等,斩首一千一百三十级,俘获男女四百多人。土官刘召诱捕并杀害兵官,占据思恩府叛乱;盛公随即调遣民兵,分别隶属各将官,授予作战方略,并亲自率领守巡诸臣跟进,进攻岜梅各寨,冲破锋线,大败各部首领,斩首一千九十七级,俘获男女五百多人。刘召中枪火而死,其余党羽全部平定。田州土官岑猛心怀奸诈,凶狠残暴,仗恃地势险远,准备作乱,已经积蓄力量多年。到这时,他多次出兵焚烧劫掠州县,事情上报后,朝廷交给盛公筹划处理。盛公会同巡按以及三司、守臣审察筹划,大家都认为这是积年未受诛讨的祸患,若不追究就会更加猖獗,而一方百姓不能不加以拯救。于是上疏详细陈述策略,大体主张诛杀首恶,宽赦胁从。兵部复议同意,事情下达时盛公却已经奉命防守改任其他官职了。此前盛公查核军籍,发现总兵、太监两府脱离军籍的士卒极多;既已勒令他们归队,又严厉压制其官属,不让他们横暴。又发布檄文到两省及湖广各路,凡有调遣,全都由他的幕府关决办理。于是两府受到禁制,不能肆意妄为,便大肆造谣构陷,想以罪名赶走盛公。当地长官为此调停,于是授任他为工部侍郎,提督易州山场,实际上是夺去他的权力,把他安置在闲散之地。言官随后又上疏论列,盛公便自请承担责任,乞求归乡,获准奉诏致仕,这一年是嘉靖四年乙酉。丁亥年,徐州、沛县一带黄河决口,漕渠淤塞,疏浚治理很久仍未立即成功。朝廷下诏召集廷臣,商议推举能够治理水患的人,众人一致上报盛公的名字;于是皇帝赐下玺书,从家中起用盛公,立即授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提督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处河道。当时尚书李承勋、胡世宁都建议在昭阳湖东另开漕渠;少卿黄绾、詹事霍韬也各自陈述有利方案,一并下交盛公审察详议。盛公和郎中柯维熊、员外郎土大化、御史刘淑亲自前往勘察,并广泛访问父老。了解利害所在后,盛公上疏说:‘黄河水患,古今都是如此;但中原地势平坦,没有洞庭湖、鄱阳湖那样的地方作为汇流之处,所以河道迁徙不定,造成的祸患尤其严重。黄河水性避高趋下,如果不多开分流之处来削弱水势,便不能靠力量制服它。’弘治以前,黄河流到潼关以下,就分为三大支流;其中两支都从汴城东南流出,经泗水、淮水入海;另一支从汴城北面流出,向东到兖州,又分成两条小支流,一条从沛县飞云桥流出,一条从徐州小浮桥流出,都汇入运河,经下邳州与淮水会合后入海。正德以来,汴河南面的两条支流淤塞,合并流入汴河北面的一支,于是整条黄河向东流,到徐州、沛县一带都流入运河。从此汴河没有水患,而徐州和丰、沛正好处在冲击之处。近年黄河逐渐向北迁徙,小浮桥也已经淤塞,曹县、单县、城武等县以及杨家梁各处河口决溃四散,直奔沛县,漕河横流,从昭阳湖东面流出;泥沙堵塞,水势缓慢就停积,遇到低洼处就滞留,因而造成运河淤塞。如今非改道开凿新河不可。因为上游水势不削弱,决口就无法堵塞,长堤就无法修筑,河防也无法完成;河防不能完成,淤塞就无法疏浚,旧河道也无法恢复。这就是如今漕河不能不改道的原因。朝廷议论认为有理,下诏等到春暖时兴工。盛公先命郎中等官员分别治理旧河,使漕船能够通行,并坚固修筑堤岸,以抵挡黄河冲击;另行疏浚赵皮寨、孙家渡等处,以削弱上游水势。于是选拔属吏中贤能有才的人,负责新河工程;亲自踏勘工地,测量地势分配工程,分段定期派役,按时供给饮食、安排劳作,严格奖惩,使各处相互连接、彼此维系,统筹管理有条有理。才过四个月,工程已经完成十分之九,早晚就将竣工;但谗言突然兴起,有诏暂停工程,而盛公也离开朝廷。当时几位老大臣争相为他申辩,其中户部尚书邹文盛、刑部尚书胡世宁说得尤其有力。原来这项工程之所以停止,是因为一两个同事因小事互相责望,坐失良机,所以当时公论如此。盛公居家七年,遇到赦免而恢复官职,随后致仕。不久大臣、言官相继上疏论荐,天下士大夫正希望他重新被任用,却突然因病不起。
呜呼惜哉!公为人修正彊执,遇事直前,不为利害回折,奉公忧国之念,寤寐不忘,体貌严重,进止有恒,居家整肃,如临官府,而与賔客谈笑雍然有情。待诸弟妹甥妷有恩,族人孤嫠有给,婚丧患难有助,于伦谊甚笃也。生成化甲午八月廿有一日,享年六十有二。娶沈氏,继顾氏,俱赠淑人。子男二人:长之材,郡学生,娶王氏;次之荣,娶王氏,继沈氏。女一人,适前工科给事中陆粲。孙男六人:茂勲,郡学生;茂煕;茂廉;茂焘;茂然。孙女一人,许适吴治。以卒之,又明年丁酉十二月十六日塟吴县横山感慈坞。征明晚,辱公游知公为详。及是塟,公子以治命属铭,不可辞。铭曰:桓桓盛宗,立氏以国,孰其征之?曰有成伯,有显者,吉在汉则良,曰苞孝章,奕世其扬。别籍于杭,爰有文肃,▯其家声不忝。维谷有展中丞,徳言则继于千斯年,有衍弗替。衍之维何?道则有光,行则有方,政业其章,履贞用严,侃言维直。歴险以夷,维正而克,我循维良,我武维扬。岂不有庸?谗言孔伤。彼谗则伤,我行维烈。道有险夷,不易其辙。亶其有驰,乃端厥绥。或失之毗,而名匪亏。有展中丞,维吴之淑。岂不云亡?公其莫赎。盛氏先茔之碑 王鏊盛故余杭闻家,然自宋丞相文肃公始大,其徙吴中则自判平江府君讳岫始,其葬黄山自寓翁府君始。黄山在吴县西南数里而近,望之隠然如舟,葢吴山之小者,而山水环合,草木郁然。青乌家谓其秀当有所属,而盛氏墓在其防隅。寓翁曾孙俌言于鏊曰:「先墓在吴中者凡九,而黄山岿焉独存,水木本源之义在焉,何可忘也?」盖自元季兵兴,所谓凡九者多芜没而莫寻,则无表识故也。先大夫盖尝恨之。他日世益逺,人益众,族益散,则又安能保斯之不芜没也乎?俌用是愳,爰用增莳松栢,立享台,树华表,大书盛氏之阡,示后人以不忘也。唯执事赐之言,以昭世徳,以诏来裔于无穷,使盛之子孙继继承承,永有征焉,孝敬其无衰乎?予惟盛氏在吴中占科第,登仕籍者絫絫有焉,其余又各以医名家,通籍于朝,官于乡,累世而不絶也,何其逺哉?信其先之积累深且长乎?固不独青乌家所谓山水之秀,而山水之秀亦或不可诬,水木本源之义则自不可忘也。予故为着之。盖营域之延袤凡若干亩,中为缭垣,垣之正中为俌曾祖寓翁讳似祖府君之兆,其西为伯祖讳贤府君之兆,又西为伯考讳宣伯府君之兆,其东为祖考讳棣府君之兆,又东为御医讳寅府君之兆,又东为太医院士讳俨暨医学正科讳侃府君之兆,高祖讳宗仁,高伯祖讳忠二兆迁自齐门,今在垣之外,北上诸殇穴在垣之外,东西坡下,其西南隅为翰林待诏李先生贞臣之兆。先生扬州人,寓翁故人也,老于吴中无所归,遂以塟焉,春秋祔享之。其诸世系行歴刻之碑阴。盛应期都宪,▯治中进士,歴官四川、江西廵抚,两广总督,终直▯河道,有政绩。载文征明墓志,墓在吴县横山感慈坞。其王鏊盛氏先茔碑,乃在其黄山祖墓上附载于此。太子少保资善大夫南京吏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太保諡文端吴公神道碑「罗钦顺」嘉靖二十一年二月壬子,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致仕吴公卒于里第之正寝。讣闻,诏赠太子太保,赐諡文端,遣官谕祭者四。命礼部员外郎王楠防塟事。其孤子孝遂以是年十月壬寅塟公吴县阳山之原。事既毕,将树碑隧道,以余为公知巳,伻来谒文。余实知公虽年老力衰,短于扬厉,然于谊不得辞也。公讳一鹏,字南夫,号白楼,世居苏之长洲山塘里。曾祖敬祖琮,考行俱隠徳不仕,以公贵,祖赠南京太常卿,祖妣周氏赠淑人。考封翰林编修,累赠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妣司氏,继赵氏,俱累赠夫人。公天资秀颖,年十六七即慕为古文。词成化丙午,以郡庠生中乡试。▯治癸丑登进士第,改翰林庶吉士。乙卯擢编修,预修大明会典。大臣有遭谗去位者,疏请留之,以全国体,人知其有匡时之志焉。丁父忧,服除仍旧职。
译唉,真可惜啊!盛公为人端正刚强,遇到事情便直面而上,不因利害而退缩转折;奉公忧国的念头,睡梦中也不忘。他仪容庄重严肃,进退举止一贯有常;居家时整齐严肃,好像面对官府,但同宾客谈笑时又和蔼而富有情趣。他恩待弟弟妹妹、外甥侄儿,族中孤儿寡妇都有供给,遇到婚丧患难便给予帮助,在伦理情谊上十分深厚。盛公生于成化甲午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六十二岁。娶沈氏,继娶顾氏,都追赠淑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之材,是郡学生,娶王氏;次子之荣,娶王氏,继娶沈氏。一个女儿,嫁给前工科给事中陆粲。孙子六人:茂勋,郡学生;茂熙、茂廉、茂焘、茂然。孙女一人,许配吴治。盛公去世的第二年丁酉十二月十六日,葬于吴县横山感慈坞。文征明晚年才有幸与盛公交游,对盛公了解较为详细。到了下葬时,盛公的儿子按照父亲遗命托我写铭文,实在不能推辞。铭文说:桓桓然盛氏宗族,以国为氏,谁能考证其源流?据说有成伯,有显赫人物;在汉代有吉为良,又有苞、孝章,世代声名显扬。另有一支从籍贯分出迁到杭州,于是有文肃公盛度,使家声显赫而不受辱。唯有中丞盛公有才德,德行言论相继流传千年,后代绵延而不衰。这种延续靠的是什么?道义使声光显著,行为做事都有准则,政绩事业光明彰显;履行正道而严肃自持,言论刚直无私。经历险阻而终于平坦,正因为守正所以能够成功;我所遵循的是善道,我的武威因此发扬。难道不是有功劳吗?只是谗言造成了极大伤害。那些谗言虽然造成伤害,我的事业仍然光烈。道路有险有平,我却不改变自己的行程。确实曾经驰骋前进,于是端正了车上的缰绳。有时失去辅佐,但声名并未亏损。盛中丞真是吴地的贤良。难道不是说他已经亡故了吗?公之死又有谁能够赎回呢?盛氏先茔之碑 王鏊 盛氏原本是余杭的名门,但从宋丞相文肃公盛度开始才真正兴盛;他们迁到吴中,则从任平江府判官的盛岫开始;葬在黄山,则从寓翁府君开始。黄山在吴县西南几里近处,远望隐约像一条船,大概是吴山中较小的一座;山水环抱,草木茂盛。风水家说这里的秀美应当有所归属,而盛氏墓地就在山的边角。寓翁的曾孙俌对我王鏊说:‘先祖墓在吴中的共有九处,只有黄山高耸独存,其中包含水源木本的意义,怎么可以忘记呢?’大概自元末战乱兴起,所谓九处墓地大多荒芜湮没而无法寻找,正是因为没有标志。因此先父曾经为此遗憾。以后世代越来越远,人口越来越多,宗族越来越分散,又怎么能保证这里不会荒芜湮没呢?俌因此感到忧惧,于是增种松柏,建立享台,竖立华表,大字书写‘盛氏之阡’,向后人表示永不忘本。希望执事赐下文字,彰明世代德行,把教诲传给后代无穷,使盛氏子孙世世代代继承不绝,永远有所考证,孝敬之心永不衰减吗?我想,盛氏在吴中考中科第、列入仕籍的人接连不断;其余族人又各以医术成名,有的在朝廷取得官籍,有的在乡里任官,连续多代没有断绝,根基何其深远啊!这确实是他们先祖积累深厚而长久的缘故吗?当然不只是风水家所说的山水秀美,不过山水的秀美或许也不能否定;至于水源木本的道理,更是不能忘记。因此我把这些写下来。墓域纵横大约若干亩,中间环绕着围墙。围墙正中是俌的曾祖、寓翁府君盛似祖的墓;西边是伯祖盛贤府君的墓,再往西是伯父盛宣伯府君的墓;东边是祖父盛棣府君的墓,再往东是御医盛寅府君的墓,又往东是太医院士盛俨和医学正科盛侃府君的墓。高祖盛宗仁、伯高祖盛忠的两座墓从齐门迁来,如今在围墙外;北面上方各位夭折者的墓穴在围墙外、东西两边的坡下;西南角是翰林待诏李贞臣先生的墓。李先生是扬州人,是寓翁的旧友,晚年居住吴中而无处归葬,于是便葬在这里,春秋祭祀时附带享祭。其他各代的世系和事迹都刻在碑阴。盛应期都宪,弘治年间考中进士,历任四川、江西巡抚、两广总督,最后任直隶河道官,有政绩。文征明所作的墓志记载了他,墓在吴县横山感慈坞。王鏊所作的盛氏先茔碑,立在黄山祖墓之上,现附载于此。太子少保、资善大夫、南京吏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太保、谥文端吴公神道碑 罗钦顺 嘉靖二十一年二月壬子日,太子少保、致仕南京吏部尚书吴公在乡里宅第的正寝去世。讣告传来,诏令追赠太子太保,赐谥文端,派官员四次前往宣谕祭奠;又命礼部员外郎王楠督办丧葬事宜。他的孤子孝遂于这一年十月壬寅日,把吴公葬在吴县阳山的墓地。葬事完毕,将在墓道树碑;因为我了解吴公,便派人来请我撰文。我确实了解吴公,虽说他年老力衰,不善于铺陈扬厉,但按情谊实在不能推辞。吴公名一鹏,字南夫,号白楼,世代居住在苏州长洲山塘里。曾祖敬、祖父琮、父亲行,都有隐德而没有做官;因吴公显贵,祖父追赠南京太常卿,祖母周氏追赠淑人。父亲追封翰林编修,累次追赠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书。母亲司氏、继母赵氏,都累次追赠夫人。吴公天资秀异聪颖,十六七岁时就爱好写古文。成化丙午年,他以郡学学生身份考中乡试。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乙卯年升为编修,参与修撰《大明会典》。有大臣遭受谗言而离职,他上疏请求挽留,以保全国家体统,人们由此知道他有匡正时局的志向。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仍任原职。
预纂资治通鉴揽要及修玉牒。正徳丁卯陞侍讲,寻兼经筵官,同修孝宗实録。成例当进秩,时逆瑾窃柄,公与诸同官见之无加礼,瑾衔之,因矫诏以扩充政事为名,凡与纂修者多改官部属,公去为南京刑部广东司员外郎。明年陞南京礼部祠祭司郎中。瑾即伏诛,诏还旧职,寻陞南京学士。癸酉,南京国子缺祭酒,以公补之。乙亥陞南京太常卿,丁继母忧去位。嘉靖改元,始入为礼部右侍郎,寻转左,奉使安陆,改题献皇帝神主,迎致京师,事竣有白金文绮之赉。以内阁荐,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事,专管诰敕,充武宗实録副摠裁。乙酉实録成,进礼部尚书,赐赉尤腆。其年冬,乞假展墓,诏给驿以行。丙戌还朝,时江南亢旱,江北大水,公具状以闻,请蠲租发廪以济民艰,复请疏导江流以便粮运,上嘉纳之,下其事于戸工二部。诏举堪任内阁者,佥以公名上,争进者忌之。或谓公可无援乎?公笑谢之曰:「嫠妇老而变节,亦可丑也。」俄被防出理部事,居数月,复改掌南铨,加太子少保,辞加官不允,遂行。再逾年,恳乞休致,时年盖七十矣。前此乞休者数四,皆被温防慰留,至是始得请,重有褒谕,仍命有司月给廪米三石,嵗给舆夫四名,盖异数也。公在翰林,累与纂修,恒极精审,三充会试同考官,一主顺天乡试,所得多知名士。毎进讲义,必稽古而音吐洪亮,足以发之。在南都累年,未尝以留滞为意,师范严整,享祀精洁,率于前政有光。间值雷变,尝陈修徳穰灾之道。今上初即位,进説尤详,要在开悟圣心,为宗社生民无穷计也。在礼部,与尚书汪公协心秉正,上欲为献皇帝建室大内,汪公执不可,既去而公摄篆,乃会议于廷,援古证今,词气侃侃然,上意已有主,议竟不合,公因自劾求去,上亦不聴。佥事陈洸冒旧衔入疏,假大礼以希宠,公劾其无耻干进,请罢黜之,洸竟得罪而去。出自东阁桂文襄,方为侍郎,遇事时有异同,亦不能夺公所守。嵗贡生就教职者,奏乞仍与乡试,公议奏以为可许,上从之,遂着为令。在南铨务,持大体,品藻人物,毎留意焉。既归,首建崇正书院,乡人子弟来学者无弗受,仍割田百畆赡之。其傍为真趣园,亭馆山池,清邃幽雅,公既有以自适,而子孝逺居官次,恒思之不寘。既而得请归养,所以曲致公之乐者,率在斯园,髙人韵士往来不絶也。然公尤以表章先贤,风厉风俗为事,尝言于有司,即尹和靖先生三畏斋遗址作三贤书院,并祝安定胡公、文正范公、陆宣公墓在齐门外,颇为居民所侵,亦复其故。蠡口陈孝子兴立祠圯,率众修葺,并海虞周孝子容祠之故,刘丞干遗爱在民,为葺其衣冠之藏,而立门署牓以从民志,民间耳目为之一新,其前后义举尤多,惠利所及,盖不止于亲故乡邻而巳公生天顺庚辰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有三,盖家居十有四年而卒。平素笃于事亲,居防有礼。于故旧有始终之义,与物无竞。虽间遭排抑,处之裕如。口未尝道人过恶,而妍媸高下中自了了。和厚之气盎然可掬,望之知为吉人君子也。为文效欧阳子,平正丰润。诗宗盛唐,有风骨耐咀嚼。字亦清劲。原配宣氏,继姚氏、薛氏。宣、姚皆累赠淑人。二男子:子忠早夭,次即子孝。勤学善属文,尝充庶吉士之选。既皆中罢,循次外补,以南京吏部主事归养于家。四女子皆有归。孙男五人:尚朴,荫国子生;尚俭,郡庠生;尚黙、尚逊、尚洁。女五人,其行状甚详。乃公里姻光禄卿王君履约所述。碑葢不能尽载也。铭曰:仰止苏山,其高曷称?魁杰嗣兴于斯,为盛文定、文端。矧惟同性,厚徳清文,前辉后映。官高望着,彼此一时。或安于近,同志相维;或暌而逺,谁实间之?密云不雨,有识嗟咨。允懿文端,轮辕信美。载北载南,徐驱直指。归以义荣,优游故里,亦既有年,而又有子。寛乐令终,实多受祉。惟皇念旧,防典加隆。续之生气,慰及臣工。穹碑在望,有岿其封。我铭曷以,惟徳之恭。贻孙有裕,流闻无穷。吴一鹏尚书墓在阳山,吏部尚书泰和罗公钦顺为撰神道碑。明礼曹郎杨君自撰生圹碑。杨循吉。
译他参与编纂《资治通鉴纲要》,以及修撰玉牒。正德丁卯年升为侍讲,不久兼任经筵官,参与修撰《孝宗实录》。按成例应当进升官秩,当时逆臣刘瑾窃取权柄,吴公和同任官员见到他都不加礼敬,刘瑾因此怀恨,便假传诏令,以扩充政事为名,凡参与纂修的人大多改任六部属官,吴公被调任南京刑部广东司员外郎。第二年升为南京礼部祠祭司郎中。刘瑾被诛后,诏令恢复原职,不久升为南京国子监祭酒。癸酉年,南京国子监缺祭酒,便由吴公补任。乙亥年升为南京太常卿,丁继母忧而离职。嘉靖改元后,才入朝任礼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奉命出使安陆,改题献皇帝神主,迎送到京师,事情完成后获赐白金、文绮。这时经内阁推荐,兼任翰林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专管诰敕,充任《武宗实录》副总裁。乙酉年实录修成,升任礼部尚书,所获赏赐尤其丰厚。这年冬天,请假回乡祭扫祖墓,诏令给驿站供给让他出行。丙戌年回朝,当时江南大旱,江北大水,吴公把灾情写成奏状上报,请求蠲免租税、开仓赈济百姓的艰难,又请求疏导江流以便利粮运,皇上嘉许并采纳,下交户部、工部办理。朝廷下诏举荐可以担任内阁大臣的人,众人一致把吴公的名字上报;争相求进的人嫉妒他。有人说:‘您难道可以没有援助吗?’吴公笑着谢绝说:‘寡妇年老了却改变节操,也很可耻。’不久,他奉诏出任部事,过了几个月,又改任掌管南京铨选,加太子少保;他辞去加授的官职,皇上不准,于是赴任。又过了一年多,他恳切请求退休,当时大概已经七十岁了。此前他曾四次请求退休,都受到温旨慰留;到这时才获准,又得到重重褒奖的诏谕,并命有关部门每月给廪米三石,每年给舆夫四名,这实在是特殊的待遇。吴公在翰林院时,多次参与纂修,始终极其精审;三次充任会试同考官,一次主持顺天乡试,录取的人大多成为知名士人。每次进呈讲义,一定考察古事,而且声音洪亮,足以发挥义理。他在南京多年,从不把久留任职看作介意之事;师法、规范严整,祭祀精洁,总体上都胜过前任政绩。偶然遇到雷电异常,他曾陈述修德消灾的方法。今上初即位时,他进言尤其详细,关键在于启发圣心,为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作长久打算。在礼部任职时,他和尚书汪公同心秉持正道。皇上想在大内为献皇帝建立专室,汪公坚持认为不可;汪公离任后,吴公代理掌印,于是朝廷会议讨论此事,援引古代、证明今事,言辞刚直坚定。皇上的意旨已经有了主张,议论最终不能相合,吴公于是自我弹劾请求离职,皇上也没有听从。佥事陈洸冒用旧有官衔上疏,借大礼之事希求宠幸,吴公弹劾他无耻求进,请求罢免贬黜;陈洸最终获罪离职。吴公出自东阁,桂文襄当时任侍郎,遇事有时与他意见不同,却也不能改变吴公所坚持的原则。岁贡生出身而任教职的人,奏请仍然参加乡试,吴公议奏认为可以允许,皇上听从了,于是著为法令。在南京铨选事务上,他顾全大体,品评人物,每每对此留心。归乡以后,他首先创建崇正书院,乡人子弟前来求学的没有不接受;又划出田地一百亩供给书院。书院旁边是真趣园,亭台楼馆、山池清幽深邃而雅致。吴公既可以在那里自我怡适,儿子孝远在外任官时,又常常思念这里而不能放下。后来孝远获准回乡奉养父亲,凡是曲意使吴公得到快乐的事情,大多安排在这座园中,雅士高人往来不绝。然而吴公尤其把表彰先贤、振厉风俗作为要务。他曾向有关官员建议,就尹和靖先生三畏斋遗址建立三贤书院;安定胡公、文正范公、陆宣公的墓在齐门外,很受居民侵占,也重新恢复旧状。蠡口陈孝子的祠堂倒塌,他率领众人修缮;又修复海虞周孝子容的祠堂旧址;刘丞干有遗爱于百姓,便为他修葺安放遗物的墓藏,树立门额匾牌,以顺从百姓的意愿。民间的见闻因此焕然一新。他前后所做的义举还有很多,恩惠所及,实在不只亲友乡邻而已。吴公生于天顺庚辰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三岁,在家居住十四年后去世。他平素侍奉父母十分笃厚,居丧时合乎礼制;对故旧有始终不渝的情义,与万物相处从不争竞。即使偶尔遭到排挤压制,也能从容处之。他从不说别人的过错和恶行,但对于美丑高下,心中却分辨得清清楚楚。他和厚的气质充盈可亲,远远望去便知道是吉祥善良的君子。他写文章取法欧阳修,平正丰润;诗歌宗法盛唐,有风骨,耐人咀嚼;书法也清劲有力。原配宣氏,继室姚氏、薛氏,宣氏、姚氏都累次追赠淑人。两个儿子:长子子忠早夭,次子就是子孝。他勤奋好学,善于写文章,曾入选庶吉士。后来都因考试罢黜,按次序外放补官,子孝以南京吏部主事的身份回乡奉养父亲。四个女儿都已婚嫁。孙子五人:尚朴,因荫恩成为国子监生;尚俭,郡学学生;尚默、尚逊、尚洁。孙女五人,她们的行状记载得很详细,是吴公的姻亲、光禄卿王君履约所撰写的。碑文不能全部载录。铭文说:仰望苏山,它的高峻如何能称量?杰出人物在此相继兴起,盛有文定、文端二公。何况同一宗族,德行深厚,文章清美,前人的光辉照耀后人,后人又映照前人。官位高,声望显,彼此在同一时代。有的安于近处,志同道合者互相扶持;有的分离而远去,究竟是谁使他们隔绝?密云聚集却不下雨,有见识的人为之叹息。确实是美善的文端公,车轮车辕也确实华美。或北行,或南行,缓缓驱车而直指前方。归来以义理为荣,在故乡优游自在;既然已经过了多年,又有了儿子。宽和快乐地享有善终,实在受到了许多福祉。皇帝思念旧臣,按典制加以隆重待遇;接续他的生气,恩慰也及于群臣。高大的碑石遥遥可望,坟茔高大突兀。我用什么来铭刻他?只有恭敬地铭写他的德行。留给子孙的福泽充裕,流传的声名无穷。吴一鹏尚书的墓在阳山,吏部尚书、泰和人罗公钦顺为他撰写神道碑。明代礼部郎中杨君自撰生圹碑。杨循吉。
堪舆上下元化处中,是生万物。予得为人,其所居距大海十舍许,盖宇内东南之陋夫也。今则素飱于世,八十有五年,行将奄归▯宅,返乎太初。相彼庐右有丘焉,我之永归,庶几在是。恐一旦先朝露,无人纪述,乃自为文琢石而镌之。君姓杨氏,名循吉,字君谦,于望▯农郡,周宣王子杨侯之后,汉太尉震之逺裔也。唐丞相绾,清徳着闻;宋学士亿,文辞盖世。至于国朝,三内阁文贞、敏、定,名彰华夏,门阀盛矣。君世家昆山,元末云扰,来居吴城西市坊。高祖子中,性忠勇,防名霸府,战死。妣陶守节,▯居洪武中,选为内庭姥姥,供执事,末年放归。今先茔首穴,配塟衣冠者是巳。陶生子五人,曾祖考居长,以富民填实京师,供亿有年。仲氏商闽,尤富防屋跨里。叔亦眉夀,从居,同称淑士。最防二季由母故,得官御用少监及神乐观提防,虽非显融,亦不下贱。考府君封承徳郎,母刘封安人。安人之兄擢解元于正统间,官至三品。杨业□自此始。君少习易,弱冠登科,又七年,宪祖御天,成化甲辰科,幸叨黄牓,擢拜仪曹,为京官末职,幞简青袍,入参朔望。人生之极荣,▯治初,逮事孝庙时,五王册封,备员执事,获从堂官拜华盖殿,得觐龙顔。事竣赐宴直房,并赏罗绮。福薄命蹇,痞癖内攻,日食米止三合,恐旷职致尤,上奏乞换校官不果,遂乞归防。恩准放,次年貤封典下郡诸侯,具彩舆迎,赐二亲,兼报劬劳之万一矣。自惟受官无补,己未嵗,清宁宫灾,下诏求直言,不揣应诏上疏,复请建文君尊号,以礼文事分所当言,用是塞责。帝衷欲允,大宗伯以事体重大,弗敢覆存,为文案传闻収入太史氏,未知然不。既而谨厚大臣逺贻如瓶之戒,一向守黙,性偶好书,结庐天峰院,折松枝为筹,课麟葩经,稍通章句,傍涉子史百家,又及千卷。时或归省,从郡使君游,或为文章吐言,亦。未名家,正徳初,严慈既殁,寝苫先陇,倾资修筑,靡千金。既毕大事,毎嵗率持斋诵经一百日,不出以报,如此十三年。庚辰嵗,武宗在南都,防呼试乐府三次,扈驾凡九易蓂荚,告归。是冬复取如京,墓辞赴命,嵗斋不废。明年夏,南归别业,筑室支硎山下,修葺旧闻,名云峰,广要检书,既多,稍谙典故,然以笔研度日,不作生业,有负郭田百亩,悉卖不存,如此又十年。皇上龙飞十五年,田野间乐闻盛事,时则恭逢九庙肇兴,上颂文一篇,防颁史馆,薄表葵藿之敬,谅无补益也。外华阳求嗣斋仪十卷,同进亦防嘉纳,金枝应祷,庆洽普天,而有日精射稿之祥,屡见于室,竒哉山农共覩,非敢妄道。是年冬,自山西还归故乡,埋头隠伏,终日维与古圣贤相对,轮蹄絶迹,亦不尤人。自是年益老,耳聩目昏,龙钟强步,起拜必俟扶,自知去死不逺。昔李白一子逺逰不归,不幸类之。君配赵生,子二,一从北上,久遨于外,未归;一丧京口舟中,今停柩在殡所,庶生二▯尚防,颇赖应门,不得▯学,书无绍焉。有坟自筑,前谿后城,亦足偃卧。文集方斟酌未成,书三四种,有完有未完,愧无寸长,不欲劳他人之笔,所贵以自述为不诬,故撰其碑云尔。诛曰上古人淳夀,常百许。今兹耋年,乆寄逆旅,归休何时?宜有告语。凡人之生,口体为主,如何到予无一克举?彼炫文绣浣衣,我处彼富仓箱,我乏朝黍。静言思之,毋乃自取?有官不作,身日卑;无财可悦,亲益离。古之高行,岂汝能追?弗防其享,但招寒饥。原宪长贫,李广数竒,命也柰何?莫为而为,抑别有道,非时所知。景公千驷,民称伯夷。念昔辞官,尝虞早萎,岂意还存雪鬓霜髭?一夀侥幸,他从缺遗人之墓也。期千百年,我则不必其然,亦不必其不然。掩骸之后,悉付于天。畊犁表树,皆非己专。常存不化,惟有神仙,广成千嵗,亦随云烟不化,还孳日增。万千宇宙虽大,莫能充填。三山六水,一分之田谷少,人多,将何具饘?乃生变化,阴阳互迁,前除后续,世以相沿。大钧制则,不足深怜。古多达士,裸塟未防,从容自祭。靖节为贤,有书方编,有文未镌,无非糟粕,不喜流传。且夫生也忧,死则否,逺耻辱,平仇讐,万苦千辛,一笔都勾,以还造物,与鸿蒙逰。锡汝长眠,草绿仍秋。所以佚我,惟此乐邱。自古有死,圣谟垂休,曾啓手足完躯,是谋老佛徒夸忉利瀛洲,纒绵不了,又起一头。大哉简要,儒家者流,时未委顺,至死弥修。举此玉符,更不他求。重负国恩,涓埃靡酬,亦负罔极,自同蜉蝣。乌乎伤哉!嗟斯人之在世,无一日得志,遭谗履厄,人则遐弃。夫亦何愆?坐不富贵,终当举手,永谢尘世。陈辞既举,请刻以记。过者来观,莫厌辞费。
译天地上下,是元气化育万物的居中之处,因此产生万物。我有幸生而为人,所居之地距离大海约十舍,大概是天下东南的偏僻之处。如今我以粗食度日,已经八十五年,将要突然归入玄宅,返回太初。看那我的屋舍右边有一座小丘,我长久归宿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恐怕一旦先于朝露消逝,便没有人记述,于是自己撰文刻石。先生姓杨,名循吉,字君谦,望出弘农郡,是周宣王之子杨侯的后代,也是汉太尉杨震的远裔。唐代丞相杨绾,以清德著名;宋代学士杨亿,文辞盖世。到了本朝,三位内阁大臣文贞、敏、定,名声彰显于华夏,家门十分显赫。先生世居昆山,元末天下纷乱,迁来居住在吴城西市坊。高祖杨子中,性情忠勇,因守卫霸府而闻名,战死。曾祖母陶氏守节,洪武年间被选入内庭为姥姥,供职办事,晚年放归。如今祖坟最初的墓穴,配葬衣冠的就是她。陶氏生了五个儿子,曾祖父居长,因为富民身份迁实京师,多年供给费用。二叔在闽地经商,尤其富有,房屋跨越里巷。三叔也长寿,随同居住,人们都称为贤士。最小的两位叔祖因母亲去世而得到官职,分别任御用少监和神乐观提点,虽然不是显达富贵,也不算卑贱。父亲府君封为承德郎,母亲刘氏封为安人。安人的兄长在正统年间考中解元,官至三品。杨家的功业从这里开始。先生年少时学习《易》,二十岁考中科举。又过了七年,宪宗登临帝位,在成化甲辰科中,幸而忝列黄榜,被提拔任仪曹,是京官中最低的职位,身穿幞头青袍,入朝参与朔望朝参。人生最大的荣耀,是弘治初年侍奉孝宗时,五位藩王受册封,先生充任执事人员,跟随堂官拜谒华盖殿,得以觐见皇帝。事情办完后,在直房赐宴,并赏赐罗绮。只是福薄命蹇,痞疾从内部发作,每天吃米只能三合,担心旷职获罪,便上奏请求改任校官,没有获准,于是请求归乡养老。恩准放归。次年,追赠封典下达到郡中诸侯,备彩舆迎接,并赐给他的父母,也算稍稍报答父母劬劳之恩了。自己想到任官没有什么补益,己未年清宁宫发生火灾,皇帝下诏寻求直言,他不自量力地应诏上疏,又请求恢复建文君的尊号,认为礼制文辞方面的事情是自己职责内应当说的,借此塞责。皇帝内心想答允,大宗伯却认为事体重大,不敢复奏存案,便把文章作为传闻收入太史氏,不知最终是否如此。后来谨慎厚重的大臣远远送来如瓶子一般守口的告诫,他便一直沉默。天性偶尔喜欢读书,于天峰院结庐而居,折松枝作筹,学习《麟》《葩经》,稍稍通晓章句,又旁涉诸子、史书、百家之言,以至读了千卷。有时回乡省亲,跟随郡守游览;有时写文章抒发言论,也还没有成为名家。正德初年,父母已经去世,他睡在草荐上守墓,倾尽资财修筑墓地,花费不止千金。大事办完后,每年总要持斋诵经一百天,不出墓地,以此报答父母,如此坚持了十三年。庚辰年,武宗在南都,数次召他试作乐府,随驾共经历九次蓂荚更替,才告假归乡。这年冬天又征召他入京,他辞别墓地赴命,但每年斋戒仍不废止。第二年夏天,回到南方别业,在支硎山下筑室,整理旧日所闻,取名云峰;广泛搜求校检书籍,藏书渐多,也稍稍熟悉典故。然而他靠笔墨砚台度日,不经营产业,原有靠近城郭的百亩田地也全部卖掉,不再保留,这样又过了十年。皇上即位十五年,身在田野之间,乐于听闻国家盛事;当时恭逢九庙开始兴建,便献上颂文一篇,送入史馆,略表葵藿般的敬意,想来也没有什么补益。又为华阳撰写求嗣斋仪十卷,一同进呈,也幸获嘉纳;金枝得到祈祷,普天下都分享喜庆,并且有日精射入稿纸的祥瑞,多次在室中出现,山野之人共同看见,实在奇异,不敢妄自宣说。这年冬天,从山西返回故乡,埋首隐居,整日只是同古代圣贤相对,车马绝迹,也不怨尤别人。从此年岁更加衰老,耳朵聋了,眼睛昏花,步履蹒跚,起身行拜礼必定要等人搀扶,自己知道离死已经不远。过去李白有一个儿子远游不归,我不幸与他相似。先生的配偶是赵氏,生有两个儿子:一个随同北上,长期游历在外,没有回来;一个死在京口的船中,现在灵柩停放在殡所。他留下的两个孙子还在,也多少能依靠他们守门应接,只是不能入学,书业没有人继承。有自己修筑的坟墓,前面是溪流,后面是城墙,也足以安卧。文集正在斟酌编定,还没有完成;所著书有三四种,有的完成了,有的尚未完成。惭愧自己没有丝毫长处,不想劳烦他人代笔;看重的是亲自叙述而不失实,所以撰写这篇墓碑文字。铭曰:上古的人淳朴长寿,常常活到一百岁左右。如今我已到了耄耋之年,长久寄居在这旅舍般的人世,何时才能归去安息?应当留下些告诫。凡人的生命,以口腹和身体为主;为什么到了我这里,竟没有一样能够做到?别人夸耀华美的衣服、洗净的衣裳,我处在他们富足的仓箱之外,早晨连黍米都缺乏。静下心来想想,难道不是我自己造成的吗?有官职却不去做,身份日益卑微;没有钱财可以使人欢悦,亲友也更加疏远。古人的高尚品行,难道是你能够追赶的吗?不享受富贵,反而招来寒冷和饥饿。原宪长久贫穷,李广屡遭奇厄,这是命运,能怎么办呢?不去做却偏偏去做,或者另有一套道理,只是当时的人不知道。齐景公有千乘之国,百姓却称赞伯夷。想起当年辞官时,曾经担心早早衰亡,哪里想到还能活到满头白发、胡须如霜?能够长寿只是侥幸,他不过是从缺少遗留下来的人的坟墓中幸存下来罢了。希望活上千百年,我不一定如此,也不一定不如此。掩埋尸骨以后,一切交付给上天。耕田、犁地、在墓上种树,都不是自己能够专有的。永远存在而不变化的,只有神仙;广成子活了千岁,也随着云烟而去,所谓不化仍会日益滋生。宇宙虽大,也没有什么能够充塞其中。三山六水,土地只占一分,田谷很少而人口很多,将拿什么来具备粥食呢?于是万物发生变化,阴阳交替迁移,前者除去,后者接续,世世代代沿袭。天地大化制定了法则,不值得过分怜悯。古代有许多通达之士,裸葬也不以为憾,从容地自己祭奠自己。陶渊明那样的贤者,有书正在编纂,有文章尚未刻写,但无非都是糟粕,并不喜欢流传。况且活着就有忧患,死了便没有忧患;远离耻辱,平息仇敌,千辛万苦一笔勾销,便可回归造物主,与鸿蒙同游。赐给你长久的睡眠,草色青青而秋天仍会到来。能够使我安逸的,只有这座快乐的丘墓。自古以来人终有一死,圣人的训诫流传不朽。曾经有人临终时手脚尚且完整,这是老佛教徒所夸耀的忉利天、瀛洲吗?纠缠不清,又生出另一番说法。儒家所说的简约宏大,才是真正的要旨;儒者一类的人,尚未顺从天命时,直到死仍在修养。举起这块玉符般的墓志,再没有别的要求。承受国家的恩德,却连微小的报答也没有,也辜负了无边的亲恩,自以为不过是蜉蝣。呜呼,真令人悲伤!可叹这个人活在世上,没有一天得志,遭受谗毁、身处困厄,世人便将他远远抛弃。他究竟有什么过错?只是因为不富贵,最终应当举手长辞,永远告别尘世。陈述的话已经写成,请刻石以作记载。过路的人前来观看,不要嫌弃文辞太多。
公生天顺戊寅十一月五日,卒嘉靖丙午七月二日,享年八十有九。卒之年十二月十九日,葬吴县至徳乡碣字圩之新阡。杨氏修墓记 朱存理杨氏墓在吴县十一都雁荡村某字圩。杨氏先徳卿府君由昆山徙郡中。入洪武初,以富民久居京师,归营塟地仅四亩,卒塟焉。子某府君,孙某府君,咸祔。尝有过其地者曰:“后其有文而显哉。”迨封承徳府君,始拓之,积劵凡四十纸,为地通二十亩有竒。正徳戊辰,承徳洎刘夫人以高年相继夀终。子礼部主事循吉,丧次中日走墓所,经营塟事,以旧土稍下,高之四尺五寸许,躬操量度,殚心毕力。有司遣人助之役,悉谢却。厥制前立石坊二,环帀垣墙。坊前有池,临池有屋。池之阳将规以树植,而未遑也。明年己酉闰九月朢日,合塟承徳夫妇于斯。自公卿大夫而下,逺近会塟者千人。既塟,礼部君益葺治不懈,谓前制未称,访于堪舆家数人,厥议弗协。顷易隣庐半区,倍其值而返其材,遂更剏之。向东有扉,逶迤径自左坊,歴祖茔至考妣冢。冢前隆阜,植桧覆亭,明堂中中设香灯几案,摘封诰中语,扁曰“乐善慈惠”。旁构屋三楹,塑高曾祖徳卿府君而下三像于左,考妣像于右。像之设尊所出,着有功也。若池之广袤减昔十之几,树植加焉,撤去池后屋,凿堑三围,环植蒲柳。墓之背积土为崇丘,旁筑金星二。其平地垦土处,开置田五亩,兼供税事。别建蓼莪亭,以为宗人享馂所。规模宏博于制弗越,杨氏之墓于是乎大备矣。窃怪吴中士大夫家牵于风水之説,往往弃祖茔,不惮数十里以求山地,思为子孙利益,亦惑矣。夫祖宗之心,其为后人计于吾,岂异哉。独君不混流俗,一意先墓而加治焉。且其墓去家半里而近,朝暮谒拜,无防樵牧,其为利不既多乎。君之识见则过人逺矣。余受知于君,谓不可无述,爰为详书创制嵗月,以励其后昆,俾毋怠焉。秋崖圹志 朱纨此苏长洲第一都之原邑人朱纨归藏之地,枕先茔趾,射渎狮山导其前,阳山浒墅拥其后,都防通津经其左,虎丘峙焉。纨字子纯,别号秋厓,生于▯治甲寅九月朔,时父圭庵府君以景宁教谕遭诬罢归之二载,嫡兄衣作乱出走下邳之二月也。生母太宜人施坐蓐中毒,不死三日,保纨就邑禁。仲兄冠夺哺者信宿,赖伯父孟辉、伯兄清争回冠复,遏太宜人饷,赖巾网糊口,不死。居百有十日,弛禁百死之身,太宜人以百死全之。孩提识趋,髫龀经史,得于府君谆严,太宜人左右以底于成。内难嵗作,歴涉艰险,皆口不可言者。正徳庚午入郡庠,壬申遭嫡母马宜人丧,乙亥遭府君丧,服阕己卯领乡荐,庚辰会举辛亡对大廷,赐进士出身,观工部政,乞差归省。天曹惩其初预列外选,嘉靖壬午除知景州,癸未改开州,三年考绩进阶奉直大夫,赐诰命。丁亥陞南刑部员外郎,司浙江,巳丑陞郎中,改南兵部司职方,庚寅改南吏部司考功,三年考绩进阶奉议大夫。壬辰陞江西布政司右防议,甲午入贺,不承当轴治第之委,陞四川按察司副使,整饬威茂兵备,实窜之也。丙申平沟深诸贼,部院上其功,赐白金三彩币三。丁酉遭太宜人丧,寻陞贵州左防政,不拜,服阕辛丑补山东左防政,癸卯陞云南按察使,甲辰陞山东右布政使,乙己陞广东左布政司,时封川奏捷,附名荐章,赐白金一。丙午提调乡试,将入觐,过家遭人伦之变,父子几不免。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地方,提督军务。丁未改浙江巡抚,兼福建海道提督军务,时以海冦猖獗,创建此官,而禁奸除冦,势利家所深害,怠与忌者乗之。十月入漳州,平同安山寇,按闽者信谗,追论前任之遗,得以功赎平生辱荐二十一章,至是始一被论,然同安非前任所辖也。十二月拜敕歴。阅海防,请以重典刑。乱赐军令旗牌八。戊申三月,至宁波抚海岛。倭夷六百余人入城,悉受约束。四月,袭破双屿贼巢。五月,宁波诈传诏防,教夷作乱,以杀巡抚为辞。于时驻定海,以镇羣棼;渡炎海,入双屿,以定不拔之基。计贼失其巢,往来外洋者一千二百九十余艘。上下连战皆捷。六月,闽人周亮奏革巡抚。既而漳囚逸入于海,大担屿、大步门、大江诸警,绎骚。时疾甚,呻吟规画,无败绩。九月,兵部录双屿之功,奏旌之,赐白金一,彩币一。十月,拜敕改命巡视,遂舆疾督兵追贼,下温盘、南麂诸洋。十二月,大捷。处州矿贼起,衢州告急,亦平之。时经年,建白多见阻挠,仕途怨讟盈耳。闽人林懋和倡狡夷觇我之说,命下遣还,业就约束者宁波赵文华。啗以南京侍郎,胁以身后之祸,説以市舶之利,与屠侨、屠大山内外交煽,尤力。
译先生生于天顺戊寅十一月五日,卒于嘉靖丙午七月二日,享年八十九岁。去世当年十二月十九日,葬在吴县至德乡碣字圩的新墓地。杨氏修墓记 朱存理 杨氏的墓在吴县十一都雁荡村某字圩。杨氏的先祖德卿府君从昆山迁到郡中。洪武初年,他以富民身份长期居住京师,回来营造墓地,仅有四亩,死后便葬在那里。其子某府君、孙某府君都附葬于此。曾经有经过这里的人说:“以后这里大概会有文章显名的人吧。”直到承德府君受封,才开始扩建墓地,累计地契共四十张,土地总计二十多亩。正德戊辰年,承德府君和刘夫人因年高相继去世。其子礼部主事杨循吉,在服丧期间每天奔走墓地,料理安葬之事,因为旧土稍低,把墓地加高约四尺五寸,亲自测量丈量,竭尽心力。有司派人来帮助劳作,他全都谢绝。墓地的制度是前面竖立两座石坊,四周环绕墙垣。石坊前有池塘,池塘边有屋舍。池塘南边准备规划种树,但还没有来得及。第二年己酉闰九月十五日,把承德府君夫妇合葬在这里。从公卿大夫以下,远近前来会葬的有一千人。安葬之后,礼部君更加修整治理,毫不懈怠,认为原来的格局不相称,便向几位堪舆家询问,他们的意见却不一致。后来买下邻居房屋的一半,付出双倍价钱,并把材料归还,于是重新创建。墓地朝东设门,曲折的小路从左边石坊开始,经过祖坟一直到父母坟墓。墓前有高大的土阜,种植桧树覆盖亭子;明堂正中设置香灯、几案,从封诰中摘取文字,题匾为“乐善慈惠”。旁边建造三间屋舍,在左边塑造高祖、曾祖、祖父德卿府君以下三尊像,在右边塑造父母像。设置这些塑像,是为了尊崇他们的出身,彰显他们的功劳。池塘的长宽比从前减少了几乎十分之几,树木却增加了;拆去池塘后面的屋舍,开挖三面沟堑,四周种植蒲柳。墓后堆土成为高丘,两旁修筑两座金星。平地开垦处开设田地五亩,同时供纳赋税。另建蓼莪亭,作为族人享用祭余之物的场所。规模宏大而不逾越制度,杨氏的墓地到此便大体完备了。我私下奇怪,吴中士大夫之家受风水之说牵引,往往抛弃祖坟,不惜远行几十里去寻找山地,想为子孙谋利益,也实在是迷惑了。祖宗的心意,替后人谋划,难道与我们的心意不同吗?唯独君不混同于世俗,一心只顾祖墓并加以修治。而且墓地距离家中只有半里,早晚都能来拜谒,没有樵夫牧童侵扰,这种好处难道还不多吗?先生的见识远远超过常人。我承蒙先生知遇,认为不能没有记述,于是详细写下创建的制度和年月,以勉励他的后代,使他们不要懈怠。秋崖圹志 朱纨 这里是苏州长洲第一都原籍人朱纨归葬的地方,枕靠先祖坟茔的脚下;射渎和狮山在前面引导,阳山和浒墅在后面拥护,都中通往渡口的道路经过左边,虎丘耸立在那里。朱纨字子纯,别号秋厓,生于弘治甲寅九月初一。当时父亲圭庵府君因任景宁教谕遭受诬陷罢归,已经两年;嫡兄衣作因叛乱出走下邳,也是在那年二月。生母太宜人施氏在产褥中中毒,三天没有死,保住朱纨,送入县中禁所。仲兄冠夺,夺取了吃奶的人,过了一夜,依靠伯父孟辉、伯兄清争取回来,恢复哺乳,又阻止太宜人送来食物,只靠头巾罗网糊口,才没有死。居住一百一十多天后,解除了禁令;这个几乎必死的人,是太宜人冒死保全的。孩提时便懂得行走礼仪,童年学习经史,得益于府君的谆谆严格教导,又有太宜人在身边辅佐,终于有所成就。家中内难年年发生,历经艰险,其中许多都是口头无法说出的。正德庚午年入郡学,壬申年遭嫡母马宜人丧,乙亥年遭父亲府君丧,服丧期满后,己卯年考中乡试,庚辰年会试,辛巳年在朝廷考试中考取进士,授观工部政,因病请求差遣归乡省亲。天官因他起初参加外选,惩罚性地处理;嘉靖壬午年授任景州知州,癸未年改任开州知州,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后进阶奉直大夫,赐给诰命。丁亥年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主管浙江事务;己丑年升任郎中,改任南京兵部职方司;庚寅年改任南京吏部考功司,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后进阶奉议大夫。壬辰年升任江西布政司右参议,甲午年入京朝贺,不肯接受权臣主持营造府第的差事,升任四川按察司副使,整饬威茂兵备,实际上是把他发往边远之地。丙申年平定沟深诸贼,部院上报他的功劳,赐白金、彩币各三。丁酉年遭太宜人丧,不久升任贵州左布政,不赴任;服丧期满,辛丑年补任山东左布政,癸卯年升任云南按察使,甲辰年升任山东右布政使,乙巳年升任广东左布政司。当时封川奏报胜利,他的名字附在荐章中,赐白金一。丙午年提调乡试,将要入朝觐见时,经过家乡,遭逢人伦变故,父子几乎不能幸免。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南赣、汀漳等地,提督军务。丁未年改任浙江巡抚,兼任福建海道提督军务。当时因为海盗猖獗而创设此官,但他禁止奸邪、清除盗寇,深深损害了权势和利益之家,怠慢、嫉恨他的人便乘机攻击。十月进入漳州,平定同安山寇;负责巡按福建的人听信谗言,追究他前任时期的遗留问题;他本来可以用功劳抵销平生受到的二十一章荐举,到这时才第一次被弹劾,然而同安并不属于他前任的管辖范围。十二月接受敕命巡视海防,请求施用严厉刑法。混乱中赐给军令旗牌八面。戊申年三月,到宁波安抚海岛。倭夷六百多人进入城中,全都接受约束。四月,袭击并攻破双屿贼巢。五月,宁波有人诈传诏令,煽动夷人作乱,以杀死巡抚为名。当时他驻守定海,以镇压群盗;渡过炎海,进入双屿,来奠定不可动摇的根基。他估计贼人失去巢穴后,在外洋往来的船只还有一千二百九十多艘。官军上下连续作战,都取得胜利。六月,福建人周亮上奏请求撤换巡抚。不久漳州的囚犯逃入海中,大担屿、大步门、大江等地不断报警,骚乱接连发生。当时他病得很重,仍呻吟着谋划军务,没有遭到失败。九月,兵部记录双屿的功劳,上奏表彰,赐白金一、彩币一。十月,接受敕命改任巡视,于是乘轿带病督兵追贼,攻下温盘、南麂等海洋据点。十二月取得大捷。处州矿贼起事,衢州告急,也将其平定。此时任职已多年,他提出的建议多遭阻挠,仕途上的怨恨和诽谤充斥耳边。福建人林懋和倡言狡猾的夷人窥伺我方,朝廷下令遣返;原已接受约束的宁波赵文华,以南京侍郎之职诱惑他,以身后祸患威胁他,又用市舶利益游说他,并与屠侨、屠大山内外煽动,尤其卖力。
乃连疏请骸骨申辨,蹇蹇已酉。自温进驻福宁,漳海大捷,擒佛郎机名王及黑白诸畨、喇哒诸贼甚众。度其必变,乃传令军前执讯,斩其渠魁,安其反侧,先后以闻。浙闽悉定。五月得请生还,困卧萧寺。屠侨嗾御史陈九徳论以残横专擅,众欲杀之,赖圣明在上,姑褫职候勘。羣非大来,窃自叹一介书生,叨冒至此。静思称塞,不过数事:在开州恤里甲均戸役;在职方革协守之横;在江西定安福均粮之籍,剖东乡安仁割图之讼;在威茂平畨寨处边饷;在山东夺守涉之议;在广东在赣州平政刮垢而巳然未如今日之自慊也。人情如此,果贵耳邪?遂力疾取所集甓余各卷刋定之,着《孤臣孽子》之槩。作俟命辞曰:纠邪定乱,不负天子;功成身退,不负君子。吉防祸福,命而巳矣。命如之何?丹心青史,一家非之,一国非之。人孰无死?维成吾是治后事,嘱诸子以登第。三十年,府君未霑一命之荣,不华送死,不讣,不受吊,不祈碑铭。配徐氏,封宜人。子男。六贞元郡庠生,贞介,贞则,贞固,贞孚,贞训,邑庠生。女一,适盛之继孙。男七:篆,符,简,签,簴,篇,簵。女六。家世劬劳,载永感録。自撰圹志。虚卒塟月日如左。此志甫就,不意竟卒。卒之日乃已酉冬十二月十六日辛亥也。侄男贞元等遵遗命,不敢久停,遂以明年庚戌正月癸酉日塟。兄绍抆泪署尾。
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三
译于是他连续上疏请求退休并申辩,艰难坚持到己酉年。他从温州进驻福宁,取得漳州海战大捷,擒获佛郎机名王以及黑白诸番、喇哒诸贼很多。他料定这些人必然变乱,便传令在军前拘捕审讯,斩杀首领,安抚那些反复不定的人,先后上报朝廷。浙江、福建全部平定。五月获准活着还乡,困卧在萧寺。屠侨唆使御史陈九德弹劾他残暴专擅,众人想杀死他,幸赖圣明在上,只暂时夺去官职,等待查勘。群起非难纷纷而来,他私下叹息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生,竟然蒙受这样的遭遇。静心思考,能称得上有所补益的,不过几件事:在开州,抚恤里甲,均平户役;在职方司,革除协守的横暴;在江西,厘定安福均粮的户籍,剖断东乡、安仁分割田地的诉讼;在威茂,平定番寨,处理边地军饷;在山东,驳回守涉的议论;在广东、赣州,整治政务,清除弊端,仅此而已,然而仍不如今天这样感到自我满足。人情竟然如此,果然只是因为贵显吗?于是他勉强带病取出所汇集的甓余各卷,刊定成书,题作《孤臣孽子》的大意。写下《俟命辞》说:纠正邪乱,不辜负天子;功成身退,不辜负君子。吉凶祸福,不过是命罢了。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一片丹心留在青史上,却被一家人非难,也被一国人非难。人谁能没有一死?只愿成全我,把身后之事办理好,并嘱咐各位儿子考中科举。三十年来,府君没有沾上任何一项官命之荣,不用华丽仪式送葬,不报丧,不接受吊唁,也不请求碑铭。配偶徐氏,封为宜人。儿子六人:贞元为郡学学生,贞介、贞则、贞固、贞孚、贞训为县学学生。女儿一人,嫁给盛之的继孙。男孙七人:篆、符、简、签、簴、篇、簵。女孙六人。家世劳苦,记载在《永感录》中。这是自己撰写的圹志。暂缺下葬的年月日如下。这篇志文刚刚完成,没想到竟然去世了。去世那天就是己酉年冬十二月十六日辛亥日。侄子贞元等遵从遗命,不敢长期停柩,于是于第二年庚戌正月癸酉日下葬。兄长绍拭泪署在篇末。《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