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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吴都文粹续集十二

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05–517 段

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巻四十四明钱谷撰坟墓宋龙洲先生刘公墓表   蔡基先生名过字改之,庐陵人。宋南渡后,以诗侠名湖海间。陈亮、陆游、辛弃疾,世称人豪,皆折气岸与之交。宰相周必大闻其人,欲客之门下,不就。故人潘友文宰昆山县,延致先生。先生雅志,欲航海同抵县,宿留焉。先生卒,县主簿赵希楙以友文所赙钱三十万买地马鞍山以塟,遂立祠东斋。久而墓与祠皆废,更一百四十余年,为至正十三年。州人顾瑛、秦约、卢熊等闻之,州州下其事,征诸图籍,正其厉域,表大石其上,题曰「宋龙洲先生刘公之墓」。越六年,寺僧立塔其所。今知州费侯复初令下僧迁骼,复其墓且表树焉。遣客殷奎谒予,求表墓辞。予昔往来娄间,屡询其遗墓,弗得。今幸墓复,予何辞于言?或谓公一穷诗流耳,其诗又局于季宋陋习,仅如五季罗昭谏尔,何以表树后人哉?予曰不然,取人以辞,不若以节义。公尝抗疏光宗,请过宫,屡与时宰陈恢复方略,请甲兵,谓中原讨贼之义,义士为之激立,可以辞客少之乎?吾以是复奎使归告费侯,刻石为表。大元至正二十一年冬十月五日,奉训大夫江西等处儒学提举杨维桢撰。将仕郎杭州路海宁州判官禇奂书。复墓之明年,费侯去官,石不果立。今守高昌偰侯既拜墓,遂取其文刻而树之。廿三年夏五月十有一日,儒学教授蔡基识。平江路昆山州偰徯斯判官丁复初,儒学教授蔡基,提控案牍赵从周,都目谢宏道,州人朱珪刻。复刘龙洲墓        苏大年平生四海,刘龙洲髙卧百尺元龙楼,置酒载花过黄鹤。江山依旧,风云愁。区区礼乐,嗟南渡。江水奔流自东去,英雄潦倒竟何成?留得当年旧逰处,墓头无石写征西,墓中无金狐夜啼。迷人荆棘,不见路,伤心禾黍秋凄凄。浮云梦境翻今古,子孙散落归何所有?酒如渑,醉世人,一滴曾浇坟上土。斯文契谊千载同,驱除樵牧封▯宫。苍苔朽骨亦解语,何以报徳酬诸公?梨花寒食,东风晓,野烟苍莽迷芳草。行人来经读残碑,仰天共叹英雄老。君不见,五陵无树起秋风,消沉万古斜阳红。何如马鞍山边三尺墓,多谢诸公肯垂顾。同前          潘纯夷门王气横江来,秋风落尽梁宫槐。凤皇山头驻青盖,海门楼阁空中开。五国城荒雪如席,寒拥旃裘两宫泣帛书,不繋雁南飞。衰草黄云淡无色,君臣自谓虞重华,不识何如司马家。凤笙龙管将进酒,玉阑羯鼔方催花。白头遗老空惆怅,铁锁长江幸无恙。狱中谁捄岳将军,人间知有秦丞相。搢绅之士皆汗顔,山林气压居庸闗。那知义胆忠肝者,不在貂蝉玉佩间。何人好事高千古,爱此淳风似邹鲁。咸阳寂寞汉诸陵,惭愧刘郎一抔土。同前          王宾生从诗酒过时光,到处闲逰半带狂。今日马鞍山塟处,一丛枯棘在残阳。同前          沈周龙洲先生非腐儒,胷中义气存壮图。重华请过补缺典一疏,抗天肝胆麄。中原丧失,国破碎,终日愤懑,夜起呼往筹恢复,诣公衮论矛聴盾事大殊。芒鞋破韤,世涂涩,蒯缑短剑,秋风孤登髙,聊且赋感慨。江山故在,英雄无权门欲招,脚板硬顾逐诗朋兼酒徒。寻常一饮空百壶,卖文赎券,黄公垆酒豪,便欲踏东海。故人留饮亦须臾,玉山固是埋玉地,嵗惟三百骨已枯。三朝封树,再起废人重风节,非人驱。呜呼!人重风节,非人驱。龙洲,龙洲,真丈夫。刘龙洲墓在马鞍山下,有祠,后废。至正中,州人顾仲瑛等请于州立石,表其墓。明正议大夫吏部左侍郎諡文庄叶公神道碑。铭           彭时公讳盛,字与中,姓叶,世为吴郡昆山人。五世祖秀实,惇重好义。元季有暴僧聚徒事焚刦,为乡里害。秀实即图上其事于官,捕斩之。时称为叶义士。曾祖茂林,妣朱氏。祖明,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妣郭氏,赠淑人。考春,封兵科都给事中,赠山西右防政,加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前母汤,母陈,俱赠淑人。继母沈,封太淑人。公天资颖异,自少博学强记,下笔惊人。同邑知名士张和见其所业文曰:“此其志不可量。”因劝逰邑庠,遂骎骎有成矣。正统十年举进士,授兵科给事中,毅然以言责自任。十四年,英皇北狩,郕王监国,公率同列劾将臣扈从者失律败事,请诛夷之以谢天下,然后选将练兵以复不共戴天之讐,兴师问罪以雪防尘扵外之耻。如此则大纲以正,大义以明,而圣驾之旋轸可期矣。闻者壮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四,明代钱谷撰,坟墓 宋龙洲先生刘公墓表   蔡基 先生名过,字改之,是庐陵人。宋室南渡以后,以诗才豪侠闻名于湖海之间。陈亮、陆游、辛弃疾,世人称为人中豪杰,都折服于他的气概,和他交往。宰相周必大听说了他的名声,想请他到门下作宾客,他没有接受。故友潘友文出任昆山县令,邀请先生前来。先生平日的志趣是想乘船渡海一同到县里,于是留宿在那里。先生去世后,县主簿赵希楙用潘友文所赠的三十万钱买下马鞍山的土地安葬他,于是又在东斋建立祠堂。时间久了,墓和祠都废弃了;又过了一百四十多年,到至正十三年,州人顾瑛、秦约、卢熊等听说此事,请州府下令查办,依据图籍考证,校正墓地界域,在墓上树立大石,题为“宋龙洲先生刘公之墓”。又过六年,寺僧在墓地建塔。现在知州费侯复初又下令让僧人迁出遗骨,恢复墓地并立碑。于是派客人殷奎来拜访我,请我撰写墓表。我过去往来娄地之间,多次询问他的遗墓,却没有找到。如今幸而墓地恢复,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有人说刘公不过是一个穷困的诗人,他的诗又受南宋末年鄙陋习气的局限,不过像五代的罗昭谏罢了,凭什么为后人立碑表彰呢?我说不是这样,看人不能只看文辞,不如看他的节义。先生曾经抗疏给光宗,请求越过宫门觐见,多次向当时的宰相陈述恢复中原的方略,请求整备铠甲兵器,认为讨伐中原贼寇是义举,义士会因此激发奋立;这样的人,难道可以用诗人身份轻视他吗?我正因为这一点,才让殷奎回去告诉费侯,刻石为他表墓。大元至正二十一年冬十月五日,奉训大夫、江西等处儒学提举杨维桢撰。将仕郎、杭州路海宁州判官褚奂书写。恢复墓地的第二年,费侯离任,石碑最终没有立成。如今守高昌的偰侯拜谒墓地,于是取出这篇文章刻石并树碑。至正二十三年夏五月十一日,儒学教授蔡基记。平江路昆山州偰徯斯判官丁复初、儒学教授蔡基、提控案牍赵从周、都目谢宏道,以及州人朱珪刻石。重修刘龙洲墓        苏大年 刘龙洲一生纵横四海,高卧在百尺元龙楼上,置酒载花,经过黄鹤楼。江山依旧,风云却令人忧愁。可叹南渡之后,只剩下区区礼乐。江水奔流,自东而去;英雄潦倒,最终成就了什么?留下当年旧日游玩的地方,墓头没有石碑书写征西之功,墓中没有黄金,只有狐狸在夜里哀鸣。迷人的荆棘遮蔽道路,看不见路径,令人伤心;秋日禾黍,凄凄惨惨。浮云般的梦境翻转今古,子孙散落之后,又归谁所有?酒多得像渑水,醉倒世人;酒中一滴也曾浇在坟土上。这种文人之间的契合友谊,千百年都相同;驱除樵夫牧童,封闭这座玄宫。青苔覆盖的朽骨仿佛也能说话,又拿什么来报答恩德、酬谢各位先生?梨花时节的寒食,清晨东风吹来,野烟苍茫,芳草迷蒙。行人经过,读着残缺的碑文,仰天共同感叹英雄已老。你难道没有看见,五陵的树木都已消失,在秋风和斜阳的红色中万古消沉?哪里比得上马鞍山边这三尺墓,多谢各位先生肯来顾念。同上          潘纯 夷门的王气横跨江面而来,秋风吹落梁宫的槐树叶。凤凰山顶停着青色华盖,海门的楼阁仿佛在空中敞开。五国城荒凉,积雪如席;寒冷包围着穿毡裘的两宫,哭泣着写下帛书,却无法系住南飞的大雁。衰草与黄云黯淡无色,君臣自以为是虞舜重华,却不知道怎能比得上司马氏一家。凤笙龙管奏起,正要进酒;玉栏旁羯鼓敲响,正催促百花开放。白头遗老徒然惆怅,长江的铁锁幸而还安然无恙。岳将军被囚狱中,有谁来救他?人世间谁不知道秦丞相的罪恶?士大夫们全都羞惭得汗颜,山林之气压过了居庸关。哪里知道真正具有义胆忠肝的人,并不在貂蝉冠和玉佩之间。是什么人喜欢做好事而使其名高过千古,爱惜这种淳厚风俗如同邹鲁?咸阳寂寞,汉代诸陵荒凉,真惭愧刘郎只剩一抔土。同上          王宾 一生凭诗酒度过时光,到处闲游,多少带着几分狂放。如今马鞍山是他的葬处,残阳下只有一丛枯萎的荆棘。同上          沈周 龙洲先生不是迂腐的儒生,胸中存有壮大的义气和抱负。为虞舜重华请求过宫、补正礼典的一篇奏疏,直抒天胆,气概粗豪。中原丧失,国家破碎,他终日愤懑,夜里起身呼号,谋划恢复;到公卿处讨论矛盾盾牌之事,意见大不相同。穿着破草鞋,衣袜破旧,世路艰难;佩着短剑,秋风中孤独登高,姑且赋诗抒发感慨。江山依旧,英雄却无权门愿意招纳,只能凭硬脚板顾念并追逐诗友酒徒。平常一次饮酒便空掉百壶,卖文赎券,成为黄公垆的酒豪,便想踏上海东。故友留他饮酒也只是片刻,玉山本来就是埋玉之地,三百年间骨头已经枯朽。三朝为他封树,再次起用这个被废弃的人,重振风节,并不是他人驱使。呜呼!人重风节,并非由他人驱使。龙洲,龙洲,真是大丈夫。刘龙洲的墓在马鞍山下,那里原有祠堂,后来废弃了。至正年间,州人顾仲瑛等向州府请求立碑,为他的墓表彰。明正议大夫、吏部左侍郎、谥文庄叶公神道碑。铭           彭时 先生讳盛,字与中,姓叶,世代是吴郡昆山人。五世祖秀实,敦厚稳重而崇尚义气。元末有凶暴的僧人聚集徒众,进行焚烧抢掠,成为乡里的祸害。秀实立即把事情上报官府,捕获并斩杀了他们。当时人称他为叶义士。曾祖父茂林,曾祖母朱氏。祖父叶明,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祖母郭氏,赠淑人。父亲叶春,封兵科都给事中,赠山西右布政,加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前母汤氏、母亲陈氏,都赠淑人。继母沈氏,封太淑人。先生天资聪颖奇异,从小博学强记,下笔便惊动他人。同乡知名士人张和看见他的文章,说:“这个人的志向不可估量。”于是劝他到县学游学,他便渐渐取得成就。正统十年考中进士,授兵科给事中,毅然把进谏的责任视为己任。十四年,英宗皇帝北巡被俘,郕王监国,先生率领同僚弹劾随驾而失去法度、败坏军政的将臣,请求将他们诛杀,以向天下谢罪,然后选拔将领、训练军队,来报复不共戴天的仇恨,发兵问罪,以洗雪边尘加于朝廷之外的耻辱。这样,大纲就能端正,大义就能彰明,圣驾回銮也可以期待了。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豪壮。

九月,监国即位,颁赏廷臣,公以时艰辞,不许。十月,京城戒严,公请罢内府军匠,悉遣征操及战骑近城,又请令有司熟粮料以给战士,遣散卒迎取军器于天津以张外援。三四日间,凡七八疏,悉合机宜。师既退,公言:“赏功罚罪,治天下要务。今日之赏罚既行,他日之劝惩攸系。赏罚明信,则人人力于事功,耻无不雪,雠无不复矣。今効劳如孙镗,死事如谢泽、韩青,皆当赏以示劝;其他守闗不严,赴难不力者,皆当罚以示惩。”从之。十一月陞都给事中。时边境未宁,大臣有奏留边将守京师者,公言:“今日之事,边闗为急。往者独石、马营不弃,则六师何以陷土木?紫荆、白羊不破,则敌骑何以薄都城?即此而观,边闗不固,则京师虽守,不过仅保九门无事而巳其如寝陵何?其如郊庙坛壝何?其如田里之民荼毒何?宜急遣固守宣府、居庸为便。”巳而河南陈州流民煽动,命公往视,公即兼程以进,除贪虐,赈饥寒,威惠并行,民用安辑。景泰元年春还,复上言京城。为天下根本,而八府旱蝗相仍,加以边陲侵扰,民不聊生,乞议寛恤,俾安生理,不然臣不能不为社稷忧也。八月,北人送驾还京,将入闗矣,有隠名具帖言迎复事者,大臣见之,顾忌不敢举,公曰:“此野人无情之言,达于上,感动必矣。”或沮以匿名书,公不顾,具疏言之。有防令尚书胡濙封进帖,虽留中,而正论有不泯焉。是冬,公以南北边师为患不巳,上疏请令中外文武要职各陈安边济时之策。二年六月,天象垂异,公又条陈弭灾防患十二事以上。及闻禁中颇事逰畋,又请举行祖宗午朝故事。公当多事之秋,遇事辄形于疏,每疏不下百千言,而大要则以扶忠直,抑奸佞,恤民生,御外患为主,其有禆于时政为多。三年,迁山西布政司右防政,监督宣府粮饷,寻命协赞独石等处军务。先是,独石、马营八城遇战失守,残毁未复,公列其利害可兴革者为八条以进,次第罢行之。八城既复,乃立社学以教子弟,置医学以济疾病,立义冢以瘗死亡,设暖铺以便行旅,均蔬圃以给将士,制度品式纎悉备具。而又请官银五千两,买牛千余头,摘戍卒不任战者,俾事佃稼,嵗课余粮于官。凡军中买马除器劳功、恤贫诸费,皆于是乎取给。自是边人欢洽,嵗亦屡登,有嘉禾同颖之祥。七年冬,以外艰去,八城之人如失父母,连章乞留,而公固辞不可。天顺二年,英宗皇帝嘉其能,驿召至京,面加奬谕,寻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廵抚两广。公乞终制,不允,至广,兴利革弊,尤尽厥心。旧例广东盐课不出境,嵗久盐积,商困,徃往赂守闗津者,越过广西市利,公以为聴之则法坏而利归于商,禁之则商滞而利归于闗津,乃请许盐商计盐多寡入米边饷而后出境,于是公私两利焉。时广西流贼多入广为害,而两广守将颉颃自异,是以讨贼不成功,公请革两广正将,立摠镇于梧。州居中调度,则众贼可平矣。韪其防,而不果行。公不得巳,请益兵。英宗命都督顔彪率兵赴之。公与彪协议,破贼砦八百所,擒斩数万人而还。或又以杀降谤之,而不知实积年反复之贼也。天顺八年,今上嗣位,陞公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修复官牛官田之法,垦田益广,积粮益多,以其余易补战马千八百余匹。其屯堡废缺者,力修筑之,不数月完七百余所。兵民始虽怨之,既而恃以无恐,乃忻戴焉。在宣府屡有建白,且请行养老之令于边,褒恤巳往贤臣,为方来劝上嘉纳之。三年陞礼部右侍郎,五年改任吏部。是冬持节封沈府稷山王。六年畿内大饥,命公巡视真定、保定二府,赈恤贫困,绥辑流亡。既还,复命赈济京民之饥者,全活甚众。八年朝臣以河套为西边患,有言增兵守险者,有言大举搜套,驱出河外,沿河筑城堡抵东胜,徙民佃守其中。公受命徃议方略,奏言:“搜河套,复东胜,此皆事势所难,不敢妄意。惟增兵守险可为逺图。宜令守臣铲削边墙,增筑城堡,収新军以实边,选土兵以助守。此不但可责近効,而亦足为长便也。”上是其言。九年转左侍郎。公自入佐部政,每议礼用人,从容赞决其间僚长敬信,司属悦服焉。至若是非部分而闗当时利害系生民休戚者,遇诸卿必相辨正,因而助益者不少。一日坐堂署从事,忽疾作,不能言,舆归西第而卒。实甲午三月八日也,享年五十有五。上闻深悼惜之,赐赙钞三千缗,諡为文庄,遣官谕祭营葬,以明年二月十七日塟于邑之积善乡湓渎之原。公为人温雅简重,崇道谊,尚名节,言动思跂古人。

译九月,监国即位,颁赏朝廷大臣,先生因为时局艰难而推辞,皇帝不准。十月,京城戒严,先生请求停止内府军匠的事务,全部派往征战操练,并把战马调到城附近;又请求命有司准备足量粮食供应战士,派散卒到天津迎取军器,以扩大外援。三四天之间,共上了七八道奏疏,全都合乎军机。军队退却后,先生说:“奖赏功劳、惩罚罪过,是治理天下的重要事务。今天的赏罚一旦实行,关系到以后对人的劝勉和惩戒。赏罚明确而守信,人人就会努力建立功业,没有什么耻辱不能洗雪,没有什么仇恨不能报复。如今像孙镗这样效力的人,像谢泽、韩青这样为国战死的人,都应当赏赐,以此表示鼓励;其他守关不严、赴难不力的人,都应当处罚,以此表示惩戒。”皇帝采纳了。十一月,升任都给事中。当时边境尚未安宁,大臣中有人上奏请求留下边将守卫京师,先生说:“如今的事情,边关最为紧急。过去独石、马营没有失守,六军怎么会在土木陷败?紫荆、白羊没有被攻破,敌骑怎么会逼近都城?由此看来,边关不牢固,京城即使守住,也不过只能保全九门无事罢了;陵寝怎么办?郊庙坛壝怎么办?田野百姓遭受荼毒又怎么办?” 应当赶快派兵固守宣府、居庸,这是最妥当的办法。不久河南陈州流民煽动闹事,朝廷命先生前往巡视,先生立即日夜兼程赶去,铲除贪暴,赈济饥寒,威严与恩惠并用,百姓因此安定聚集。景泰元年春天返回,又上言说京城是天下的根本,而八府旱灾蝗灾接连不断,加上边疆侵扰,百姓无法生活,请求商议宽恤,使百姓安定谋生,否则臣不能不为国家忧虑。八月,北方人护送皇帝回京,快要进入关口时,有人匿名写帖谈论迎接复位之事,大臣看见后,顾虑害怕,不敢举奏。先生说:“这是乡野之人的无心之言,上达皇帝,必定能够有所感动。”有人拿匿名书信劝阻他,先生不顾忌,具疏说明。有诏令让尚书胡濙封进这份帖子,虽然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但正直的议论没有泯灭。这年冬天,先生认为南北边军的祸患没有停止,上疏请求命令朝廷内外文武要职各自陈述安定边疆、救济时局的策略。景泰二年六月,天象显现异常,先生又分条陈述消除灾害、预防祸患的十二件事上奏。后来听说宫禁之中颇多游猎,他又请求恢复祖宗午朝的旧例。先生处在多事之秋,遇到事情总要在奏疏中表现出来,每道奏疏都不下百千言,而大意以扶持忠直、压制奸佞、抚恤民生、抵御外患为主,对当时政事的补益很多。三年,调任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监督宣府粮饷,不久奉命协助赞理独石等处军务。在此以前,独石、马营八城交战失守,残破毁坏尚未恢复,先生把其中可以兴革的利害列为八条上奏,逐项停止或施行。八城恢复后,便设立社学教育子弟,设置医学救治疾病,建立义冢埋葬死亡者,设暖铺便利旅客,均分蔬菜园供给将士,制度规格纤细周备。又请求官银五千两,购买一千多头牛,挑选戍卒中不适合战斗的人,让他们从事耕种,每年把余粮交给官府。军中买马、修理器械、奖劳和救济贫困等费用,都从这里取得供给。从此边地百姓欢悦和洽,年年也多有丰收,出现嘉禾同颖的祥瑞。七年冬天,因母亲丧事离职,八城百姓像失去父母一样,连续上章请求挽留,而先生坚决辞去,不肯接受。天顺二年,英宗皇帝嘉奖他的才能,用驿站传召到京,亲自加以奖谕,不久提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两广。先生请求服满母丧,皇帝不准;到两广后,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政,尤其竭尽心力。旧例是广东盐税不得出境,时间一久盐货积压,商人困苦,往往贿赂守关津的人,越境到广西交易获利。先生认为听任这样做,法令会毁坏而利益归于商人;禁止这样做,商人会滞留而利益归于关津,于是请求允许盐商按照盐的多少缴纳米粮充作边饷,然后再出境,这样公私双方都有利。当时广西流贼多次进入广东为害,而两广守将彼此抗拒,各行其是,因此讨贼不能成功。先生请求撤换两广的正将,在梧州设置总镇;梧州处在中部,便于调度,那么群贼就可以平定了。朝廷认为他的意见有道理,却没有实行。先生不得已,请求增加兵力。英宗命都督颜彪率兵前往。先生与颜彪协调作战,攻破贼寨八百所,擒获斩杀数万人而回。有人又因杀降而诽谤他,却不知道那些人其实是多年反复作乱的贼寇。天顺八年,当今皇帝即位,升先生为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修复官牛官田的制度;开垦的田地更加广阔,积存的粮食更多,又用余粮换补战马一千八百多匹。屯堡中废坏缺失的,他竭力修筑,不到几个月便完成七百多所。军民起初虽然怨恨,后来依靠这些设施而不再恐惧,于是欢喜拥戴。在宣府任职时多有建言,并请求在边地施行养老命令,褒奖抚恤已故贤臣,为将来作劝勉,皇帝嘉许并采纳。三年升任礼部右侍郎,五年改任吏部。这年冬天持节册封沈府稷山王。六年,京畿大饥荒,命先生巡视真定、保定二府,赈济贫困,安抚聚集流亡百姓。回来以后,又奉命赈济京城饥民,使许多人得以活命。八年,朝廷大臣认为河套是西部边疆的祸患,有人主张增兵守险,有人主张大举搜讨河套,把敌人驱逐到河外,沿黄河修筑城堡直到东胜,迁徙百姓去屯田戍守。先生奉命前往商议方略,上奏说:“搜讨河套、收复东胜,这些都是形势上难以办到的事,不敢妄自设想。只有增兵守险可以作为长远谋划。应当命守臣削平边墙,增筑城堡,收编新军来充实边防,选用当地士兵辅助守卫。这不但可以要求近期见效,也足以成为长远便利。”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九年转任左侍郎。先生自从入朝辅佐部务,每逢议论礼制、任用人物,总是从容地在其中赞助裁决,同僚和长官敬重信任,所属官员也心悦诚服。至于辨明是非、关系当时利害和百姓安危的事情,遇到各位卿大夫便一定互相辩正,因此得到帮助的人很多。有一天,他坐在衙署处理事务,忽然发病,不能说话,被抬回西第后去世。实为甲午年三月八日,享年五十五岁。皇帝听说后深为悼惜,赐给三千缗赙仪,谥号文庄,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并经营葬事,于第二年二月十七日葬在本县积善乡湓渎原。先生为人温雅简重,崇尚道义,重视名节,言语行动都以古人为榜样。

居家执孝友,涖官清慎勤恪,设施不茍。与僚友论事不激不随,而言色自若。其取人,先行检而后才艺。然存心寛厚,终不及人之过恶。所寓门无襍客。公退手不释卷,考古辨疑,殆忘寝食,而于世俗声色财利。之好,澹然不以经心。平生为文,师欧阳,而功业自期于范韩。以范公为鄊先正,尤景慕焉。惜乎大用未究,而卒。所着诗文奏议,总若干卷,藏于家。公凡再娶,先金氏,赠淑人;继耿氏,刑部尚书耿清惠公之女,封淑人。子男一,晨,补国子生,娶副使张和女。女三人:一适贡生虞臣,一许夏景澄,一尚防。公之卒也,晨不在侧。冢宰尹公旻率僚属经纪其丧事,既又状公行,畀晨奉以征予文,且曰:“先父雅爱先生言,幸勿辞。”而公内弟司业耿君裕又申其意而请。因摭状言,着其槩,系之铭曰:古称才难,今世尚然。彼长此短,用各一偏。优于政矣,其文讵传?文或工矣,政举弗宣。达观于世,百靡一全。而公兼之,宁不为贤?惟公问学有本有原,公之履操,金石其坚。清文达识,自视无前。检身约已,犹恐或愆。敡歴中外,逾三十年。忠君爱民,心实勤拳。言惟婉切,用适方圆。惠浃于民,威行于边。缅怀乡衮,我道随肩。谋谟事业,期着后先。何志之逺,而去之遄?位不满徳,系命于天。墓门有碑,徳烈是镌。乌乎文庄,百世不谖?先民有言,林宗不惭。予读文庄公碑,信其行亦识无媿。彭公所着也,何则?同乡稔知其徳业,景仰之余,不能不为之感叹。嵗乙未仲夏,梓林识。叶盛侍郎墓在昆山县积善湓渎之原。浙江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校张先生墓志铭。叶盛英宗皇帝复大位之五年,庶政时叙,悉如其初。于是诏在廷举文学行谊士,仍理学政。廷臣合辞以南京刑部郎中张和等名上。上特陞浙江按察司副使,余陞擢有差,皆畀之玺书以行。盖今天下藩臬十有三,浙江固其一云。今年夏,盛自广赴阙,过浙江。浙江之三司言:「张先生病矣。」先生能仰只徳意,涖事甫期,廵行遍属学者且至再,劳惫过甚,病矣。既而见属学官弟子,皆如三司言。未几,先生竟卒于其家。其郡邑之贤皆奔走哭吊,里巷之民多咨嗟悼惜。浙之诸司亦皆致奠。其门人学子相与会哭者,数郡毕集,间作为文词以致哀伤之意。公卿士夫、词苑名流闻其讣,莫不叹息曰:「哲人亡矣!」噫!先生果何为而能得此于人人哉?盖先生天资颖敏絶人,成童读书,数行俱下,尤绩学不怠,至忘寝食。稍长即知谨义利贤否之辨,为文章立就,已铿锵有竒语。闻先生长者有贤名,即趋诣请益。同邑张伯绪、华亭陈文璧、翰林尹凤岐皆器重焉。正统已未,偕弟穆同登进士第。廷对之文稿无窜抹,读卷者竒其才,请寘首选,以病目创不果,擢第二甲第一人。不久移疾家居,一时碑版之请,戸外之屦恒满。执经问业,学徒踵至。先生率语以科塲易事,学者务治身心,他日当有益国家耳。有以程文请者,举题多百余言,少二三字。先生兀坐数诵经传,次牋释一无所遗。言出成文,诸先泚笔,左右伸纸疾书,至廹速不及书,虽数十人人各不同,莫不满意而出。后颇厌苦之。诸生屡却不可去。嵗庚午,主考江西乡试,五经文字得士为多。辛未授南京刑部山东司主事。三法司有重狱就咨决,所上奏牍皆经详定,尚书侍郎不以郎曹礼称。以先生遣子从之学,俄膺召入翰林,与分馆修纂宋元史事。翰林素艳先生名,既从事,皆以同事得人自庆。天顺还南京,陞署浙江司。员外郎,明年实授,又明年陞陜西司郎中,未及书考,而提学之命下矣。今之士夫君子,经先生指教者,内而近侍,外而藩臬州郡,称能官者,皆有人。假使处先生养士储材之地,其所就不既多矣乎?提学之任,亦重矣。天与之年,其又可量乎?盖先生之不尽其用,殆非人力矣。虽然,士之见重于世,用不用,其何足校也?夫先生性孝友,治父母丧,一遵朱氏礼,以家无厚产,惧尝节俸给,制衣帛寄其兄以及其弟,冀全名节。乡先辈汉阳守章士希,老无所于归,嘉兴朱卤庵,其校师也,皆为之倡醵金以图其后事。廉洁自将,权贵之门不一濡足。闻忠贤节义之为,喜跃如自己出,直无他肠。有所知,必以语人,不问交处久近,朋友有过举,必面折之,是是非非,不少容。

译在家里奉行孝友,任官时清廉谨慎、勤勉恭敬,施政办事从不苟且。与同僚朋友议论事情,不激烈也不随波,而神色自若。他选用人才,先看品行操守,然后才看才艺。然而存心宽厚,始终不追究别人的过失恶行。他所居住的地方门前没有杂客。退朝之后手不释卷,考察古事、辨析疑难,几乎忘记睡眠饮食;对于世俗的声色财利之好,则淡然处之,毫不放在心上。一生写文章,师法欧阳修,而把功业期许在范仲淹、韩琦一类人物身上。因为范公是乡里的先正,更加敬仰倾慕。可惜尚未得到充分任用便去世了。所著诗文、奏议,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先生一共娶过两位妻子,前妻金氏,赠淑人;继室耿氏,是刑部尚书耿清惠公的女儿,封淑人。儿子一人,名晨,补为国子监学生,娶副使张和的女儿。女儿三人:一人嫁贡生虞臣,一人许配夏景澄,一人尚未婚配。先生去世时,叶晨不在身旁。冢宰尹旻公率领同僚办理丧事,后来又写成先生的行状,交给叶晨,让他拿来请求我撰文,并说:“先父很喜欢先生的文章,希望您不要推辞。”先生的内弟、司业耿裕君又再次说明此意并请求。于是我摘取行状中的内容,写出大概,系上铭文说:古人说人才难得,今世仍然如此。有人长处在这里,有人短处在那里,所用各自偏于一端。政务优长,文章难道就不能流传吗?文章或许精工,政务却未必能彰显。通达地观察世事,百种才能很少有一种能够全部具备。而先生兼有二者,难道不算贤能吗?先生的学问有根有源,先生的操守,坚如金石。文章清雅,见识通达,自认为无人能及。检点自身、约束自己,还唯恐有所过错。历任内外官职,超过三十年。忠于君主、爱护百姓,内心确实勤恳。言辞既婉转又恳切,运用合宜而有分寸。恩惠遍及百姓,威势施行于边疆。遥想乡里的贤达,我与先生道义相随。谋划政务和建立事业,期望名声流传于后世。志向何其远大,而离世为何如此匆促?官位不能完全配合德行,归根结底是命运决定的。墓门有碑,将德行功烈刻在上面。呜呼,文庄公的声名,百世也不会被遗忘吗?先民有言,郭林宗也不会感到惭愧。我读文庄公碑,相信他的品行,也知道他没有可惭愧之处。这是彭公所撰写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同乡人熟知他的德行功业,在景仰之余,不能不为他的早逝感叹。乙未年仲夏,梓林记。叶盛侍郎的墓在昆山县积善乡湓渎原。浙江按察司副使、提督学校张先生墓志铭。叶盛 英宗皇帝恢复帝位的第五年,各项政务按时整顿,一切都恢复如初。于是下诏命朝廷举荐有文学、有品行的士人,仍然掌理学政。朝廷大臣一致列举南京刑部郎中张和等人的姓名上奏。皇帝特别升张和为浙江按察司副使,其余人按等级升擢,都赐给玺书让他们赴任。当今天下有十三个藩臬,浙江本来就是其中之一。今年夏天,我从广东赴京,经过浙江。浙江三司的人说:“张先生病了。”先生能够体察皇帝的恩德,任职刚满一年,巡行已经遍及所属各地学校两次,劳累过度,因此病倒了。后来我见到他所属的学官和弟子,他们说的都和三司一样。不久,先生竟然在家中去世。郡县贤士都奔走前往哭吊,街巷百姓多发出叹息,哀悼惋惜。浙江各司也都前来致祭。他的门人学生相约聚集哭吊,几个郡的人全都到齐,有时还写作文章来表达哀伤之意。公卿士大夫和文苑名流听到讣告,没有不叹息说:“哲人去世了!”唉,先生究竟做了什么,能够从众人那里获得这样的爱戴呢?大概是先生天资聪敏,远超常人,童年读书,一眼能看数行,尤其勤奋治学,从不懈怠,甚至忘记睡眠饮食。年纪稍长,便懂得谨慎分辨义与利、贤与不肖;写文章下笔立成,已经有铿锵奇崛的语句。听说有德长者具有贤名,他便赶快前往请教。乡里的张伯绪、华亭的陈文璧、翰林尹凤岐都很器重他。正统己未年,他和弟弟张穆一同考中进士。廷对的文章没有删改涂抹,阅卷官惊异于他的才华,请求把他列为第一名;因眼病发作未能实现,最终列为二甲第一名。不久因病回家居住,一时之间请他撰写碑版文章的人,门外鞋子总是满地。拿着经书来请教功业的学生接踵而至。先生总是告诉他们,科场文章只是容易应付的事情,学习者应当致力于修养身心,将来才会对国家有益。有人拿科举程文来请教,举出的题目多达一百多字,少的也有二三字。先生端坐着反复诵读经传,然后依次在笺纸上解释,没有一点遗漏。话一出口便写成文章,众位学生先蘸笔,左右展开纸张迅速书写;有时催逼得太急,来不及写完。即使几十个人各不相同,也没有不满意而离开的。后来他很厌烦这件事。学生们却多次推辞不肯离去。庚午年,主持江西乡试,五经方面的文章中选取人才很多。辛未年,授任南京刑部山东司主事。三法司遇到重大案件,常来咨询裁决;他上呈的奏牍全都经过详细审定,以至尚书、侍郎不再依照郎官的礼数对待他。因为先生派儿子跟随他学习,不久他奉召入翰林院,与人分馆修撰《宋史》《元史》的事务。翰林院一向以先生为有才名的人,他一任职,大家都因同僚中得到这样的人才而庆贺。天顺年间回到南京,升任浙江司署理员外郎;第二年正式授职,第三年升任陕西司郎中,还没来得及考核记录,提学的任命就下来了。如今士大夫君子中,受过先生指教的,在内有近侍,在外有藩司、按察司以及州郡官员,凡被称为能干的官员,都有人才在其中。假如让先生处在培养士人、储备人才的职位上,他所成就的难道不是更多吗?提学的职责,也很重大。上天赐给他寿命,他的成就又哪里能够估量呢?大概先生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实在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即便如此,士人受到世人重视,至于是否被任用,又哪里值得计较呢?先生性情孝顺友爱,办理父母丧事,完全遵循朱氏礼法;因为家中没有丰厚产业,担心父母尝常节省俸禄供给,便制作衣帛寄给兄长和弟弟,希望他们保全名节。同乡前辈汉阳守章士希,年老而没有归宿;嘉兴朱卤庵是他的学校老师,他们都为此倡议集资,来安排他的后事。先生以廉洁自持,从不踏入权贵之家。他听到忠贤节义之事,便像是自己做成的一样欢喜雀跃,正直而没有别的心思。凡是他所知道的事,一定告诉别人,不问交往时间长短;朋友有过失行为,一定当面斥责,是非分明,丝毫不宽容。

贵近臣尝有事,怀金过先生者,虽怒斥之,然犹委曲揜防之,不显言于人,以是人多惮服之。殁之日,家无一金之资,而逺近敬爱先生者多致赙,以毕其丧。先生讳和,字节之,号篠庵,张氏,昆山名家,相传为唐燕国公説之后,世有令徳。其生邑横塘里,曾大父道升,大父文裕,皆豪士。父用礼赘至和塘北何氏,遂家北塘,又家妙泾之南,后以穆贵赠其父奉政大夫刑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母胡氏宜人,先生之妻丁氏,封宜人。子男二:懋甫,直甫。懋甫邑庠生。女三:长适诸天叙,次受聘配叶晨,皆出丁宜人。次尚防,侧出也。先生永乐壬辰四月廿六日生,卒天顺甲申六月九日,卜是年十二月十八日葬马鞍山南城隍庙西之先茔。先生之平生,见其友吴刘昌华亭夏寅所为传,盖于史馆秋台之事加详,其于盛累世通家,其相视异姓兄弟也。南都之会,剪烛剧谈,有互表祖茔之约,而今巳矣。盖先生之所厚,宜莫如盛,虽不忍铭,而义宜铭。铭曰:南峙惟昆娄,江洴奔代,产豪贤,匪独机云。猗嗟先生,超前轶羣,百氏杨澜,六籍穷源。昌言王廷,载笔词垣。粤有文衡,式临大藩,两赞刑书,实多平反。岂无他人?或深以繁。十行公方,君子之存。五色光晶,亦大而殷。浙俗熙熙,童冠诜诜,朝勤夕劳,輶车轩轩,往而不来,引领含嚬。若人云亡,天胡弗仁?高坟郁如,一丘环如,后欲求之于我斯文。张和副使墓在马鞍山南,城隍庙西。明故太中大夫浙江右防政张公墓志铭。杨循吉昆山有二张先生,公讳穆,字敬之,于行为季,与其兄提刑公同名,于时人尊之,故并以先生称。公家世居昆山之横塘,后徙娄上。正统己未,公与提刑公并登进士第。当是时,提刑公进士出身第一,而公又在会试第二,天下荣之。公初授工部营缮司主事,继移屯田,以忧归。与其兄服丧有礼,乡党称之,以为孝。起复改刑部主事,陞员外郎,郎中。公晓畅法律,持以仁恕,其所断无以寃称者。盖在景泰甲戌之嵗,公以员外郎为会试考官,凡曹郎得与此选者,非学行超絶者不能有也。公之陞郎中也,进阶奉政大夫,而公之考讳礼,亦以先赠主事进郎中。妣何氏以安人封进宜人。天顺改元,英宗皇帝御极,锐于图治,亲擢在朝之臣,任以法官布之天下,使绳刺奸弊,而公得山东按察副使。陛辞上,亲御文华殿谕遣,兼有宝楮之赉,所以倚任公等者甚重。公感上知遇,思有以为报,称至官,奉法不阿,直声着闻。盖在山东者九年,用己正物,人以为无负诏防。成化元年考绩,书最,例得正三品,执政者以公之久伺也,举为浙江右防政,惟得一级便公也。而以公专清军事,军曾补伍久不勾补者,例解丁查,往往多死道路间,公独以移文行查,不解丁,人大便之,虽违例不顾也。嘉兴知府杨公刚劲人也,有疑狱不决,公为立剖之,杨公不觉下拜。公至浙江之二年,进表入朝,时曹州李公秉在吏部,雅知公山东之政,欲荐公都宪台,适有効奏李公者,连及公,公遂解官归,其橐萧然,几无为生。门生故人相与买田松江之浒,助之,公始得济焉。提刑公之卒也,公事寡嫂最有礼。濮州判官者,公季弟也,亦先卒,公抚其孤,尤甚厚。在山东所至境内,则必求先贤之家,防之及表葺其墓,不以为倦。而公之少时所事学师与其举主,皆浙人,公在浙时巳死,公为之或葬或祭,无。不报者,盖公之天性忠厚如此。公好读书,平生暇时,书未尝去手。又喜汲引后进,而为人性刚直,不假借人。至评古人,亦然。茌平之修志也,収华歆、马周。公曰:「歆,汉贼也,何可存?存周可耳。」亟命去之,而责怒修者。故尚书刘公言于叶文庄公曰:「敬之好直,不揜人瑕垢。至品量篇翰,亦然,可忧也。」后竟以直致谤,不容于时而归。公以既归之年为成化二十三年丁未三月二十五日卒。其生盖永乐十三年乙未十二月二十五日也,年七十三。配宜人周氏,宜人之父为郑府长史。侧室有子者邹氏,子男一人平甫,娶知武安县钟君女。女二,长适吴县顾禧,故礼部主事顾君叔谦子也;次适江阴薛章宪县学生。平甫将以卒之年十二月二十日葬横塘之原。

译有权贵近臣曾经有事,带着金钱来拜访先生;先生虽然怒斥他,却仍婉转地替他遮掩防护,不把这件事公开告诉别人,因此人们大多敬畏而佩服他。先生去世那天,家中没有一金的财产,而远近敬爱先生的人纷纷送来赙仪,才办完他的丧事。先生名和,字节之,号篠庵,姓张,是昆山名门之后,相传为唐代燕国公张说的后代,世代都有美德。他出生在本县横塘里。曾祖父道升,祖父文裕,都是豪杰之士。父亲用礼入赘到和塘北面的何氏家中,于是定居北塘,后来又迁居妙泾以南;后来因为穆的显贵,追赠父亲为奉政大夫、刑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母亲胡氏,封宜人。先生的妻子丁氏,封宜人。儿子两个:懋甫、直甫。懋甫是县学学生。女儿三个:长女嫁诸天叙,次女许配叶晨,都是丁宜人所生;小女尚防,是侧室所生。先生生于永乐壬辰年四月二十六日,卒于天顺甲申年六月九日,选择这一年十二月十八日葬在马鞍山南、城隍庙西的祖茔。先生一生事迹,见于他的朋友吴刘昌、华亭夏寅所作的传记,其中对他在史馆、秋台的事情记载得更详细。他同盛家几代都是通家之好,彼此相待如异姓兄弟。在南京相聚时,我们剪烛长谈,曾约定彼此为对方修表、祭扫祖坟,如今却已经无法实现了。大概先生所厚待的人,应该没有谁比盛某更亲厚;我虽然不忍心为他作铭,但按情义又应当作铭。铭文说:南方高耸的是昆山,江水奔流不息,代代生出豪杰贤才,并不只是陆机、陆云而已。啊,先生超越前贤,胜过群伦;百家之学如杨澜般纵横,六经的源流都能穷究。直言进谏于王廷,执笔供职于翰苑。后来担任文衡,按临大藩;两次辅佐刑政,确实多有平反冤狱。难道没有其他人吗?只是有的人把事务弄得过于繁繁。十行诏书显出公正方正,这就是君子的存在;五色光彩晶莹,也显得盛大而昌明。浙江的风俗和乐,儿童与青年人才众多;早晨勤劳,晚上辛苦,轻车高高行驶。你去了却不再回来,人们伸长脖颈,含愁皱眉。像你这样的人去世了,上天为什么不能仁慈?高大的坟墓草木茂盛,四周只有这一座土丘;后世若想求得你的事迹,就到我的这篇文章中来寻找。张和副使的墓在马鞍山南面、城隍庙西面。这是明朝已故太中大夫、浙江右防政张公的墓志铭。杨循吉 昆山有两位张先生,公名穆,字敬之,在兄弟中排行第三,与他的兄长提刑公同样有名,当时人尊敬他们,所以都称为先生。公家世代居住在昆山横塘,后来迁到娄上。正统己未年,公与提刑公一同考中进士。那时,提刑公在进士中名列第一,公又在会试中名列第二,天下人都以此为荣。公起初授工部营缮司主事,后来调任屯田司,因父母忧丧归家。与兄长服丧时都合乎礼法,乡里称赞他,认为他孝顺。服丧期满起复,改任刑部主事,升员外郎、郎中。公通晓法律,执法仁厚宽恕,他所判决的案件没有被称为冤枉的。景泰甲戌年,公以员外郎身份担任会试考官;凡是曹郎中能够入选的,不是学问品行特别卓越的人不能做到。公升任郎中时,进阶为奉政大夫;他的父亲考讳礼,也因先前追赠主事而进赠郎中。母亲何氏先封安人,后进封宜人。天顺改元,英宗皇帝登极,锐意图治,亲自选拔朝廷大臣,任用他们担任执法官,布置到天下各地,使他们纠察奸弊,于是公得到山东按察副使一职。辞别皇帝时,皇帝亲临文华殿谕令遣任,并赐给宝钞,所以对公等人的倚重任用非常重大。公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想着有所报答;到任后奉公守法,不向权势低头,正直的声名远播。公在山东任职九年,以自己的正直匡正事物,人们认为他没有辜负皇帝诏令和对他的期望。成化元年考核政绩,列为最优,按惯例应当升为正三品;执政者因为公长期任职,推举他为浙江右防政,只升一级便可使公得到相应职位。由于公专门清理军务,军籍中有些人已经补入军伍很久却一直没有勾取补充,按例应当解送丁查,往往很多人死在路上;公独自发文进行查验,不解送丁查,人们大为便利,虽违反成例也不顾惜。嘉兴知府杨公是刚劲之人,有一件疑难案件不能判决,公替他当面剖析,杨公不觉跪下拜谢。公到浙江第二年,进表入朝;当时曹州李公秉在吏部,素来了解公在山东的政绩,想推荐公进入都察院,正好有人向李公上奏弹劾,牵连到公,公于是解职归家,行囊空空,几乎无法维持生活。门生和故旧共同在松江水边买田帮助他,公才得以渡过难关。提刑公去世后,公侍奉寡嫂最为合乎礼法。濮州判官是公的三弟,也先去世了,公抚养他的遗孤,尤其优厚。公在山东任职所到之处,只要境内有先贤的后代,就一定访求他们,抚恤并修葺先贤的坟墓,从不以此为疲倦。公年轻时所侍奉的学师和举荐他的主考官,都是浙江人;公在浙江任职时,他们已经去世,公或为他们安葬,或为他们祭祀,没有不报答的,可见公的天性就是这样忠厚。公喜爱读书,平生闲暇时,书本从未离手。他又喜欢提拔后进,但为人性情刚直,不向别人讲情。评论古人时也是如此。茌平修撰县志时,收录了华歆、马周。公说:“华歆是汉朝的叛贼,怎么可以保存?保存马周就可以了。”立即命令删去华歆,并责怒修志的人。所以故尚书刘公对叶文庄公说:“敬之喜欢直言,不掩饰别人的瑕疵污垢;直到品评文章,也同样如此,这是值得忧虑的。”后来公果然因正直招致毁谤,不能被当时容纳,只好归家。公在归家后的成化二十三年丁未三月二十五日去世。他大约生于永乐十三年乙未十二月二十五日,享年七十三岁。妻子宜人周氏,宜人的父亲是郑府长史。侧室中有子女的为邹氏。儿子一人平甫,娶武安县知县钟君的女儿。女儿两个:长女嫁吴县顾禧,他是故礼部主事顾君叔谦的儿子;次女嫁江阴薛章宪,薛为县学生。平甫将于公去世这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把公葬在横塘原上。

与其兄进贤教谕寅甫、乡贡进士安甫,奉吾友黄君应龙状来乞铭。应龙文宜铭公,而以让循吉,则循吉何敢当也?然循吉先舅氏太中刘府君与公兄弟之间甚厚。今提刑公谈笑容止吾家,犹能说之。盖府君与公兄弟同在南京,以古学相友。提刑公读《汉书》一传必三十遍,其文雄一时,然独重府君。人有就乞文者,则辞曰:「何不诣刘虞部?」然则循吉虽未尝得亲公,亦公友之子弟也。铭其得辞乎?提刑公名重一时,公与之颉颃,上下人并称为先生。提刑公入仕迟,享年少,而公之年仕皆多且久,故其阅歴施设著述之事于提刑公为尤焉。公屹然为乡耆徳,今巳矣,典章故实孰从而质之也?此乡后进之不幸也。公所着有《勿斋集》二十卷,《勿斋》公所号也。未尽之志,其在兹乎?后来者盍以求之?提刑公讳和,字节之者也。铭曰:昆山之二张,人杰雄,文章政事美,略同公,其季也,硕而忠,赫然其名,配长公多才练达,智疏通,早以治狱声誉充,平不挠法,仁不容于时,英皇再御龙,简拔贤俊,皆登庸,公当此时,首进宗匪人,达之由,帝衷报之难矣,乃毕躬,煌煌旌节贲山东,泰山日观,两目空奸顽,避走寂无踪,惟彼浙藩,壮且雄,公所宜有,曰治戎以民养兵,虑其终,乃公于此为有功,公官日进,方显融,徳修毁来,众口攻,飘然拂袖还里中,膏车逺迈川津,逢公略不以存心,胷知时委命,乐以雍,愚有幸防贤,有穷慷慨好论,谗之丛于公,何恨何忡忡,惟公伯子时所宗,文章击撞间笙镛,公实佐之,森前锋不朽,奚假乎鼎钟,横塘之原,伊夜宫三品之葬,崇厥封,其下多土,上多松,得失何有拙与工,且以元气还鸿蒙,乐哉地下,兄之从。明故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张公。墓志铭         文征明祁州知州昆山张公致仕家居,凡三十有五年,年八十有四,嘉靖十六年丁酉三月廿又四日,以疾终。先是,公以进士释褐,守祁甫四载,以母丧去官。既免丧,遂不复仕。时公年艾,服吏部尚书马端肃公嘉其静退,奏锡四品章服,阶朝列大夫,致仕。越二十有八年,子寰升朝,推恩封刑部员外郎,阶奉直大夫,章服如故。公始罢官退居横塘,即故庐为圃,凿方池,构亭其上,曰「天方」,自称「天方子」。日从亲友文酒燕游,闻有佳山水,虽逺必至,或浃旬累月忘返。三吴胜迹,登览殆遍,良辰令日,未始虚掷。壶觞在前,图史肆列,握槊呼卢,悠然自适。或语及时事,辄起避去,若将凂焉。戊辰、巳已之间,羣幸用事,士夫闲居者或攀附骤贵。时当路适公同年故人有意罗致之,且寓书问讯,公亟揺手谢不与通,盖其素性闲旷,不乐与时征逐如此。其在官乃能勤慎自将,不少鳏旷。祁故鄙壤,民贫而健讼,俗喜巫禳。公设为科条,傅以古训,俾诵以自守,民信而格讼用衰,鲜不事追呼而民乂以安。间出省耕,因遂钩摭民隠,民咸得以自实。卒嵗践更,用为征调,斟度下上,式允以均。尤勤于赈恤,明慎周审,不为虚文。以至弭盗缉奸,摘伏省防,悉中綮节。凡公所为,未始骩法徇民,亦不肯苛法以为民病。推诚任真,轨迹夷易,又能饰以儒术,故虽不久而文治雍然,为一路之冠。行部使臣列公治状,荐诸朝,会去不果用,而公亦既倦逰矣。公讳安甫,字汝勉,其先唐宰相燕公之后,宋南渡,自洛徙吴,世居昆山之萧墅。元以武胄显,国朝有讳道升者,稍徙横塘。道升生文裕,文裕生赠刑部郎中用礼,始徙今娄上。用礼生四子:稹、和、穆、种。而和与穆联举进士,和仕终淛江提学副使,穆淛江参政,并有声迹,为时名臣。公则稹之子也。母金氏,以景防甲戌十一月七日生公。娶徐氏,先卒,赠宜。人子男一人,即寰,以家学取进士,连守济宁、濮、开三州,召为刑部员外郎,方侍养在告。女一人,适临安府经歴赵禧。孙男四人:恒慕、恒纯、恒思、恒学。孙女二人。公少以举子知名,始为乡校,即为部使者识拔。比试应天主试者,竒其文,用为举首魁。得他卷偶词气相类,遂两黜之。巳而发封,得君名,而同黜者为同邑方岳,亦知名士,乃甚惜之。然次举公竟与方同荐。庚戌试礼部,遂登上第。有司录其文以传,一时誉闻甚籍,谓且继踵先烈,而孤立寡援,竟就外补,浮湛常调,迄以不振。呜呼惜哉!公为人不立厓异,不事矜持,与人处无少长戚疏贵贱,一待以诚,而人信之,亦莫有谩之者。平生操家有制,教子弟以礼,而朂之以学,独不能治生。

译公的兄长进贤教谕寅甫、乡贡进士安甫,带着我的朋友黄应龙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应龙的文章很适合为公作铭,却把这件事让给循吉,那么循吉哪里敢当呢?不过,循吉已故舅父太中刘府君与公兄弟情谊很深。直到今天,提刑公谈笑的神态举止,我们家人还能够讲述。大概刘府君与公兄弟都在南京,以古学相互交往为友。提刑公读《汉书》中的一篇传记一定读三十遍,他的文章在当时很雄健,却唯独推重刘府君。有人来求文章,他便推辞说:“为什么不去找刘虞部呢?”这样看来,循吉虽然没有亲自侍奉过公,却也是公的朋友和子弟。难道我能推辞为公作铭吗?提刑公的声名当时很大,公与他不相上下,世人都称他们为先生。提刑公出仕较晚,享年较少,而公的年龄、仕宦时间都更多更久,因此公所经历、施政、著述等事迹,比提刑公更为丰富。公俨然成为乡里的耆德,可如今已经不在了,典章旧事又到哪里去向谁询问呢?这是乡里后进的不幸。公著有《勿斋集》二十卷,“勿斋”是公的号。公未完成的志愿,难道就在这里吗?后来的人何不从此寻求呢?提刑公名和,字节之。铭文说:昆山的两位张公,是人杰中的雄才,文章和政事都很美盛,大体与长兄相同;公是弟弟,博大而忠诚,声名显赫,与长兄相称。公才华多而练达,智慧通达,早年便以审理案件而声誉充盛;判决案件公平而不歪曲法律,仁厚却不为当时所容。英宗皇帝再次登极时,选拔贤能俊才,任用他们为官;公正当此时,首先被推荐,不是因为不肖之人而受阻,皇帝明察其本心,想要报答他也很难,于是公竭尽自身才能。光明显赫的旌节使公荣耀地镇守山东,在泰山日观峰上,公以洞察奸顽的双目使他们逃避远走,四处寂静,踪迹全无。至于浙江藩司,强大而雄健,正是公应当施展才能之处;公说应当以百姓供养军队来治理军务,并考虑长远,因此公在那里建立了功劳。公的官职一天天升进,正当显达荣耀之时,德行修养却招来毁谤,众口一齐攻击,公飘然拂袖回到乡里,驾车远行于川津之间。遇到公的人,公全不把他们放在心上;胸中明白时势,听任命运,安然自乐。愚人有幸攻击贤者,困窘之人慷慨好辩,于是谗言在公身边丛集,又有什么可恨、可忧愁的呢?只是公的兄长和侄辈当时所尊奉的,是文章如钟磬笙镛般铿锵的人物;公确实辅助了他们,成为显著的前锋,功名不朽,哪里还需要借助鼎钟来铭刻呢?横塘的原野上,正是夜间宫三品官的葬地,封土高高隆起,下面多是泥土,上面多有松树;得失又有什么,拙劣与精巧又有什么?姑且把元气归还给鸿蒙。地下真快乐啊,兄长也来相从。这是明朝已故祁州知州、获封奉直大夫、曾任刑部员外郎的张公。墓志铭 文征明 祁州知州昆山张公致仕后居家,共三十五年,享年八十四岁,于嘉靖十六年丁酉三月二十四日因病去世。在此以前,公以进士身份释褐出仕,任祁州知州刚满四年,因母亲去世而离任。服丧期满后,便不再出仕。当时公年事已高,吏部尚书马端肃公赞赏他安静退隐,奏请赐给四品官服,进阶为朝列大夫,准其致仕。过了二十八年,儿子张寰入朝,因推恩而追封公为刑部员外郎,进阶奉直大夫,官服依旧。公刚罢官退居横塘时,就利用旧居建成园圃,挖了一方池塘,在池上修建亭子,命名为“天方”,自称“天方子”。每天与亲友饮酒作文、宴饮游乐;听说有美好的山水,即使很远也一定前往,有时十天、几个月都忘了回来。三吴的名胜几乎都登临游览遍了,良辰美日从来没有虚度。酒壶酒杯摆在面前,图书史籍铺陈开来,握槊、呼卢,悠然自得。有时谈及时政,便立即起身避开,好像将要被污秽沾染。戊辰、己巳年间,群小幸臣掌权,闲居的士大夫有人攀附他们而骤然显贵。当时当权者中恰有公的同年故交有意招致公,并且寄信问候;公急忙摇手谢绝,不再与他交往,大概公素来性情闲适旷达,不愿随时俗奔逐,就是如此。公在任官时却能勤勉谨慎地自我约束,一点也不疏懒放任。祁州原是偏僻之地,百姓贫困却好争讼,风俗又喜欢巫术祈禳。公制定条文,用古代教训加以解释,让百姓诵读并用来约束自己;百姓信服而停止争讼,诉讼因此大为减少,很少需要差役追捕传唤,百姓也安定了。公间或出城巡视耕作,便趁机查访、搜集民间隐情,使百姓都能据实申诉。年终实行轮番服役时,公把它用于征调,斟酌上下,务求公平均衡。公尤其勤于赈济抚恤,明察谨慎、周密审慎,从不做表面文章。至于平息盗贼、缉捕奸人、揭露隐伏、减少防备,全都抓住关键。凡公所做的事,从不歪曲法律以顺从百姓,也不肯苛刻执法而使百姓受害。他推诚待人,任性守真,行事平易,又能用儒术加以修饰,所以虽任职不久,文治却和美兴盛,为一路之冠。行部使臣把公的政绩列举上报,推荐给朝廷,恰逢使臣离任,最终没有得到任用,而公也已经厌倦仕途奔波了。公名安甫,字汝勉,他的先祖是唐代宰相燕公之后;宋室南渡时,从洛阳迁到吴地,世代居住在昆山萧墅。元代以武臣世胄显贵,国朝有一位名道升的人,稍稍迁到横塘。道升生文裕,文裕生追赠刑部郎中用礼,用礼才迁到今天的娄上。用礼生四个儿子:稹、和、穆、种。和与穆一同考中进士,和最后任浙江提学副使,穆任浙江参政,都有声望政绩,是当时的名臣。公是稹的儿子。母亲金氏,景泰甲戌年十一月七日生公。公娶徐氏,徐氏先去世,追赠宜人。儿子一人,就是寰;寰凭借家学考中进士,先后任济宁、濮、开三州知州,召入朝廷任刑部员外郎,正侍奉父亲而请假。女儿一人,嫁给临安府经历赵禧。孙子四人:恒慕、恒纯、恒思、恒学。孙女两人。公年轻时以举子身份知名,刚进入乡学,就被部使者识拔。等到参加应天乡试,主考官认为他的文章奇异,录取为第一名。后来发现另一份试卷偶然与他的文辞气韵相似,便把两人都黜落了。事后拆开发封,发现那是张寰的文章,而与他一同被黜落的是同县的方岳,也是知名士人,于是主考官非常惋惜。然而下一次考试,公终于与方岳一同被推荐。庚戌年参加礼部会试,便考中高等。有关部门抄录他的文章传播,一时声誉极盛,都说他将继承前人的事业;但他孤立无援,最终只得到外任,沉浮于普通调任之中,直到最后也没有振作起来。唉,真是可惜!公为人不故意标新立异,也不摆出矜持姿态;与人相处,无论年长年幼、亲疏贵贱,都一概以诚相待,人们因此信任他,也没有谁欺骗他。平生管理家事有制度,以礼教导子弟,又勉励他们学习,只是独自不能经营生计。

入官数年,先世田庐乃损于旧,委心任运,曾不置怀。顾能举赢急义,中外族属以及乡党邻里缓急有求,必委曲赴之。其尤可书者,副使公和、防政公穆死皆无后,为构特祠,置祀田,俾羣从子孙世享之。盖张氏文献实始于二公,公此举非独继絶而已。公生臞瘠纎竦,貌古而神清,被服萧散,举止疎慢。对客恂恂,不能剧谈高论,望若愦眊,而内蕴精明。虽以经术名家,而博综羣籍,不遗余力,竒情逸思,发于古文歌诗,精警温腴,足称合作。所着有《天方集》二十卷。雅善摄生而不为没溺,既病却药待尽,及革手书遗令,呼子孙示之,泊然而逝。呜呼,斯可为达也巳!寰以是嵗四月十三日葬公横塘祖茔之次,距卒才十有九日,从治命也。于是寰手具事状,属予铭。铭曰:有攸维赢,繄禄之征。愿言则贞,维徳之凝。岂有不崇乃心?维烈彼啜其腴,我行其洁。有贤张公,徳懿维冲,既骞有庸,亦饬其躬。秩秩方州,有民有社,弗扰维循。爰徳以化,匪无荣图。我攸有适,舍旃来归,以宴以息。宪宪名宗,徳声孔耀,孰其承之?乃贤有绍,不绍其禄,绍其忠贞。有贤张公,矢其英英,出正于邦,处敷于族。既忠亦贞,不忝维糓。横塘之墟,郁兹新阡,生斯藏斯,以永无諐。张穆防政及其侄安甫知州墓并在横塘。明故嘉议大夫河南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防政吴公墓志铭       文征明公姓吴氏,讳愈,字惟谦,晚号遯翁,世家苏之昆山。曾大父子才,大父公式,皇赠承徳郎,刑部主事。父凯,字相虞,仕终礼部主客司主事。修正彊执事。母笃孝,年四十弃官归养,以髙年令终,鄊人私諡贞孝。先生母安人陈氏,生正统癸亥八月一日。成化戊子,以县学生举应天乡试。乙未举礼部会试,廷试赐进士出身。戊戌授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己亥丁母忧。甲辰复除本司主事,歴员外郎,郎中。▯治庚戌陞四川叙州府知府。癸亥进河南右防政,明年甲子致仕。嘉靖元年壬午,以登极恩进阶嘉议大夫。五年丙戌五月十有九日终于家,年八十有四。公自少开朗,书过目不忘。尝诣外舅夏仲昭,阅壁间文累数百言,阅已取笔书之,不遗一字。资既颖异,又敏学彊解,不遗余力。既连举得隽,益精进不懈。初官法比,即思明法以达于政。毎退自公,辄取故狱词翻阅,探竟凡事,始章程传爰论报,悉究而通之。事至迎解,不烦检会。所部兼理畿辅事,尤苛剧。公省决敏利,廷无留狱,析律详明,所当必允。茍得其情,虽贵势不避。时留守中官骄,不奉法,会有事当按,公持之急。中官使人宣言,欵公且惧以旤。公酬对闲整,语直而逊,卒竟其狱,不少骫骳。然不为深文。内库遗火,事连中司,坐死者数人。公具狱以比,请尚书言情罪既得,奚以比为?公曰:“法如是,不可逾也。”尚书执不从。狱上,何文肃公当谳,阅其牍称善曰:“此吴郎中笔也,但所坐非正律,宜以比言。”卒改用此律,奏之。尚书乃悔不用公言,由是益任公。毎公当迁,辄奏留之。凡一再进官,皆不离故署。防诏大臣举属吏,尚书郑时,侍郎徐怀聨章荐公堪长藩臬。奏上,而叙州之命已下。叙去京师万里,俗犷喜讦,吏多并縁为奸。公始至,判牍日以百数。吏故矫列数事尝之,公且判且阅,徐擿所矫数事,讯吏,吏即叩头。具状公既精敏慧发擿而济以严重,有犯必绳以法,吏畏民怀,讼用衰鲜。尤慎刑狱,每行县録囚,必有平反。庆符盗正寝刦县,县诬执二十七人,皆抵死。公审鞫左騐,惟二人真盗,乃悉纵遣二十五人。其后果获余盗。贵州都匀用兵,叙当转饷,而道路险逺,公调遣节适,民不劳而事集。出诸郡上,有诏锡楮繦文币旌之。所属长宁、筠、珙夷獠襍居,尤剽悍易动。公抚以恩信,示之礼法,久皆怀附,然无故不轻调集。会抚臣移文,发其渠率至省阅习,公执不遣,曰:“犬羊之性未易扰伏,万一奔迸不可安辑。”抚臣不以为然,必欲致之。已而椎剽卤掠,旋不可制。公手书片楮谕之,即复弭帖。

译入仕数年后,祖上的田地房屋已经比旧日减少,公听任命运,从不放在心上。但凡遇到急难义举,以及内外族人、乡亲、邻里有急事求助,他一定设法前往帮助。其中尤其值得记载的是:副使公和、参政公穆去世后都没有后代,公便为他们修建专祠,置办祭田,让同族子孙世代享受祭祀。张氏的文献事业实际开始于这两位公,公这样做不只是为了延续绝嗣而已。公生来瘦弱纤细,容貌古朴而神气清朗,穿着简朴散淡,举止疏放迟缓。面对客人恭谨有礼,不能高谈阔论,看上去像是昏聩迟钝,内心却精明敏锐。公虽以经学传家闻名,却博览群书,竭尽力量而不遗余力;奇特的情思、高远的意趣,发为古文歌诗,精炼警策而温润丰厚,足以称为佳作。著有《天方集》二十卷。公一向很懂得养生,却不沉溺于此;病重后拒绝服药,等待生命终结。病危时亲手写下遗嘱,召集子孙给他们看,然后安然去世。唉,这真可以称为通达了!寰在这一年四月十三日把公葬在横塘祖坟旁,距公去世才十九天,是遵从公遗命办理的。于是寰亲自写好事状,请我作铭。铭文说:有余裕,是俸禄的征验;心愿坚定,就能凝聚德行。哪里有不尊崇内心志向的道理?烈士饮其甘美,我却奉行自己的清白。有位贤德的张公,德行美善而谦冲;既然建功立业,也修饰自身。方圆有序的州郡,有百姓,有社稷;他不扰民,只是遵循正道。于是以德行教化百姓,并非没有荣显的希望。我有自己的适意之处,舍弃那里来到这里归隐,以此宴饮,以此休息。显赫的名门,德声极为光耀,谁来承继它?于是有贤者继承;继承的不是俸禄,而是继承忠贞。有位贤德的张公,发扬英明光盛的品德;出仕则匡正国家,居家则教化族人。既忠诚又贞正,没有辱没自己的禄位。横塘的遗址上,新修的墓道草木茂盛;生于此,葬于此,永远不再有过失。张穆防政和他的侄子安甫知州的墓,都在横塘。这是明朝已故嘉议大夫、河南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防〔原文至此残缺〕。政吴公墓志铭 文征明 公姓吴,名愈,字惟谦,晚年号遯翁,世代是苏州昆山人家。曾祖父子才,祖父公式,皇帝追赠为承德郎、刑部主事。父亲凯,字相虞,官至礼部主客司主事。他为人修正刚强,执事认真。母亲极为孝顺,四十岁时辞官回家奉养父母,因年高而终,乡人私下谥为贞孝。先生的母亲是安人陈氏,先生生于正统癸亥年八月一日。成化戊子年,以县学生身份参加应天乡试;乙未年考中礼部会试,殿试赐进士出身;戊戌年授南京刑部广东司主事;己亥年因母丧守制;甲辰年服丧期满,重新授本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弘治庚戌年升任四川叙州府知府;癸亥年升任河南右防政,第二年甲子年致仕;嘉靖元年壬午年因皇帝登极恩典进阶嘉议大夫。嘉靖五年丙戌五月十九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公从小开朗,读书过目不忘。曾到外舅夏仲昭家,看到墙壁间写着数百字的文章,读完便拿笔抄写,竟没有遗漏一个字。他天资聪颖,又勤学善解,竭尽力量而不遗余力。连续考中之后,更加精进不懈。最初任法司官时,便思考如何明辨法律以通达政务。每次退朝办公回家,总要拿出过去的案件文书反复阅读,探究每件事的始末,从最初的章程、传达、援引论议到最后的回复,全都研究通晓。事情一到手便能迎刃而解,不必烦劳查考核对。他所管辖的事务还兼理京畿地区的事情,尤其繁难急迫。公审查判决敏捷利落,公堂上没有积压案件;分析法律详细明白,所判定的事情一定合乎情理。只要查明事实,即使对方有权势也不回避。当时留守的宦官骄横,不奉行法律,恰逢有事应当审查,公坚持得很紧。宦官派人放话,暗中恐吓公,说要让他遭受灾祸。公应答从容整肃,言辞直率而谦逊,最终办结了案件,一点也不歪曲。可是他也不故意罗织深文。内库失火,案件牵连到中司,有几个人被判死罪。公准备好案卷,援引类似案件,请尚书说明:事实和罪责既然已经查明,为什么还要援引比附呢?公说:“法律就是这样,不能逾越。”尚书坚持不听。案件上报后,何文肃公负责审议,读了案卷称赞说:“这是吴郎中的笔法,只是所判的罪不合正律,应当按比附条文议定。”最终改用这一法律条文上奏。尚书这才后悔没有听从公的话,从此更加任用公。每当公应当升迁时,尚书总是奏请留任。公一共一两次升官,都没有离开原来的衙署。朝廷诏令大臣推荐属吏时,尚书郑时、侍郎徐怀联名上章,推荐公足以担任藩司、按察司长官。奏章上呈时,叙州的任命已经下达。叙州距离京师万里,风俗粗犷,喜欢互相告发,官吏又多借机作奸。公刚到任时,每天要判阅的文书有一百多件。旧吏故意虚构列举几件事情来试探他,公一边判决一边查阅,慢慢揭出其中虚构的几件,审问那名官吏,官吏立即叩头认罪。公既精明敏捷、善于发掘隐情,又以严肃威重辅佐;有犯罪者一定依法惩处,官吏畏惧,百姓感怀,诉讼因此减少。公尤其慎重刑狱,每次巡视各县审录囚犯,都一定有平反之事。庆符县盗贼正在县衙寝室抢劫,县里诬陷逮捕二十七人,全部判处死罪。公审讯后发现供证不符,只有两人是真盗,便把其余二十五人全部释放。后来果然捕获了其余盗贼。贵州都匀用兵时,叙州负责转运粮饷;道路险远,公调度节制得当,百姓没有劳苦,事情便办成了。成绩超过各郡,朝廷下诏赐给纸币等财物加以表彰。属下的长宁、筠、珙三地夷獠杂居,尤其剽悍,容易生变。公用恩惠和信用安抚他们,向他们说明礼法,久而久之都怀念归附;但没有特殊原因,不轻易调集他们。适逢巡抚发文,命令把他们的首领送到省城阅习,公坚持不遣送,说:“犬羊一样的性情不容易扰动后使其安伏,万一他们奔逃离散,就无法安定收拾。”巡抚不以为然,一定要把他们召来。不久他们果然椎杀抢掠,马上无法控制。公亲手写了一封短笺晓谕他们,他们随即又平息安定下来。

盖公推诚待物,素为夷獠信向如此。土官安鳌以马湖叛,有诏揜捕,而叙实比壤,藩臬重臣咸会于叙。公言:“鳌轻剽无逺谋,然器甲精利,兵亦蹻捷,未易攻取。不若重围困之,彼中无水,不一月可坐而降也。”议未决,而鳌弃城走,将纠诸夷为乱,众相顾不知所为。公徐曰:“鳌在吾彀中矣。”问故,曰:“彼以郡守将兵接战,胜负未可知。既离巢穴,不过一穷虏耳。所辖诸酋长皆其深讐,彼且无以自容,又何能为?”因遣人袭而执之,曾不血刃而元凶授首。及改设流官,其丑类不服,复啸境上刼郡印为乱,众益恇扰。公亲叩其垒,好言谕之曰:“若等情有欲言,言之朝当处分,何以印为?且印出朝廷,失一印复制一印,于我无损。若持出特一败铜耳。吾怜若以无用之物自陷罪辟,故为若言。若无以印为也。”众即委印解散自首。事至敉宁,公皆在行间,谋画多自公出。比奏报而赏不及公众为不平。公曰:“叙与虏接,师或不竞,叙实先受祸,此守臣责也。今得无恙幸矣,敢觊赏乎?”在郡九年,劝农振业,兴学教民,民靖化洽,嵗亦比登。乃平徭更赋,勾考边储之侵于民者,得四十余万,输将转调亦数十万,廪庾既充以时赈发,流庸来归,戸口增羡,郡以大治。在河南,兼理屯田,时田多为藩府干没,及势家渔取,或假中官庇覆,揜抑诋谲,莫敢致语。公訾省钩校,多所绪正。在省一年,展采错事,方将有为,而廷评出矣。会蜀士有不悦公者,复从中醖酿之,而公亦巳倦逰,遂致仕去。公识虑精审,举动详缓,每计事尤要其终,斟度分剂,不少渗漏。一时虽若迂逺,而积久考成,往往有余。沿牒往来,非公事不輙乗官舫,虽逺不给过所。部中餽遗一不受,亦不以官物遗人。尝自言在官经费一钱以上皆注籍,令不背覆。其所为必视法所在,故歴官中外,未尝一挂吏议。其待属吏特严,虽所喜不少假色辞,所不喜者亦不辄肆诋挫。不立科条,不収声誉,而质行履方,往往出名上。故所在政事卓卓,而人鲜复称之。尤不欲有所附离。初登第,观政兵部,部僚有与当路交比者,虽喜公,故为引重,欲援致要地。公谢曰:「某忝列进士,入官自有本末,因縁进取,非所志也。」其人媿谢。后当路败,所引咸坐废黜,而公无与时已韪。公卓识,其后益厉不变。浮沉常调者垂三十年,晚始解后,一奋而竟以谗罢。呜乎,此足以占公之所立矣。家居尤事检持,出入起居咸有常度。接人和而有辨,故虽防笑融洽,而人莫敢慢易。人有过,不面加诮让,惟对之不言而巳其待子弟亦然,然人毎以是候之,顔色所加甚于质责也。故诸子若孙,咸孑孑自将,无少纵弛。闺庭雍睦,訾毁不闻。邑中称诗礼家,必首及之。雅喜宾客,燕设精凿,礼文详雅,周旋尊俎间,终日忘倦。晚嵗聪明不衰,音吐洪畅,俚言遗事,忆记歴歴,毎对客举似,必深竟颠末,风流雅尚,奕奕照人。盖以高年令徳为乡邑之望者二十有二年。呜呼,今则巳矣,有如公者可复得邪?公娶夏氏,太常卿仲昭女,封安人,有贤行。先公三十年卒,无子。侧室姚氏生。子四人,长东浦江县丞,次南国子生,为仲兄惟明后,次西次守中国子生,东西皆先卒。夏安人生女三人,长适王银,以子贵赠翰林院编修;次陈伸,戊辰进士,死逆瑾时,追赠大理评事;次文征明,翰林院待诏。侧室赵氏生女三人,适陆洁、朱希韩,余一人尚防。孙男四人:诗、访、许、咏。诗国子生,访县学生。女五人。曾孙男二人,女三人。塟以卒之,又明年戊子十二月甲申。墓在邑东积善乡兴仁里。夏安人祔。铭曰:显允吴公,既贞既实,有言庚庚,亦顺其徳,侃侃贞孝,为时令臣,弗大厥施,发于嗣人。宪宪邦刑,翼翼盛业,岂曰世践,光于有烈。维烈如何?肃肃在公,入守郎曹,出畴民庸。维此叙服,獠夷易豗,有绩弗谖。式柔永怀,岂民则怀?亦贞厥履,穆穆旼旼,纳于仁轨道。▯罔赫,功成不言。天子有诏,往奠中原,有攸王臣。既贞亦蹇,时弗我违。身则既倦,莵裘既营,式遄其归。公归维何?乡人有依。显允吴公,维民之则,出建邦猷,处范乡国。国则殄瘁,斯人云亡,后千万年,以允有光。人亦有言,维徳则久。我作铭词,尚诏厥后。吴愈参政墓在吾邑之积善乡兴仁里。瞿郎中行状        方孝孺

译公以诚心对待各类人,向来就是这样得到夷獠信任归向的。土官安鳌在马湖叛乱,朝廷有诏令捉拿他;叙州与马湖相邻,藩司、按察司的重臣都聚集在叙州。公说:“安鳌轻率剽悍,没有长远谋略,但武器铠甲精良锋利,士兵也矫健敏捷,不容易攻取。不如重重包围困住他;那里没有水,不到一个月就可以坐等他投降。”计议还没有决定,安鳌却弃城逃走,准备纠集各夷族作乱,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公慢慢说:“安鳌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了。”众人问原因,公说:“如果他以郡守的身份带兵迎战,胜负还不可知;如今既然离开巢穴,不过是一个穷困的俘虏罢了。他所管辖的各部酋长都与他有深仇,他将无处容身,又能做什么呢?”于是派人袭击擒获了他,没有动用刀兵,元凶便被杀。后来改设流官,那些丑类不服,又在边境上聚众呼啸,劫取郡印作乱,众人更加惊恐。公亲自到他们的营垒前,好言劝说道:“你们如果有什么情由想说,就说出来,朝廷自会处理,为什么要劫郡印呢?况且印信出自朝廷,丢失一方再复制一方,对我没有损失。你们拿出去的只是一块破铜罢了。我怜悯你们因无用之物而自陷罪法,所以特意为你们说明。你们不要再把印信当回事。”众人立即丢下郡印,解散队伍,前来自首。事情终于平定,公都亲自在军中,谋划大多出自公手。等到上奏报告时,赏赐却没有给公,公众人都替他不平。公说:“叙州与夷虏接壤,军队有时不能取胜,叙州本来就是先受祸患的地方,这是守臣的责任。如今能够平安无事,已经是幸事,哪里敢希望得到赏赐呢?”公在郡中九年,劝导农耕,振兴产业,兴办学校教育百姓;百姓安定,教化融洽,年年也接连丰收。于是平定徭役、改革赋税,查核边储中侵害百姓的部分,得到四十余万;输送转运的也有数十万。仓廪充实后按时赈济发放,流亡的劳动力回来归附,户口增加,郡中因此得到大治。在河南任职时,兼理屯田。当时许多田地被藩府侵吞,又被有势力的人家搜刮,有的还借宦官庇护掩盖,压制诬陷,没人敢说话。公亲自稽察考核,纠正了许多弊端。在省中一年,正要施展才能、整治事务,任期考评的诏令却下来了。适逢四川士人中有人不喜欢公,又从中酝酿诬陷,而公也已经厌倦仕途奔波,于是致仕离去。公见识思虑精密审慎,举止详缓;每逢谋划事情,尤其重视最终结果,斟酌分寸,一点不留漏洞。一时看来似乎迂缓遥远,但长久考察成效,往往绰绰有余。沿着公文往来办事,若不是公务便不乘坐官船,即使路途遥远也不给他过所。部属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接受,也不把官府物品送给别人。公曾自称,在任官时经手的费用超过一钱,全部登记在册,使命令不会前后相违。他做任何事一定看法律所在,所以历任内外官职,从未一次被吏部议论弹劾。他对待属吏特别严厉,即使是自己喜欢的人,也不稍稍假以辞色;对于不喜欢的人,也不随便肆意诋毁折辱。他不制定繁琐条文,不收罗声誉,但质朴的品行和方正的操守,往往超过名位。因此他任职之处政绩卓著,人们却很少再称道他。他尤其不愿依附别人。刚考中进士时,在兵部观政;部中同僚有人与当权者交往结党,虽然喜欢公,故意引荐推重,想援引他到重要职位。公谢绝说:“我忝列进士,入仕自有先后本末;靠私人关系求取进身,不是我的志向。”那人惭愧道歉。后来当权者败落,他所引荐的人都因此获罪被罢黜,而公没有参与其中,已经很庆幸了。公见识卓越,后来更加坚定,始终不变。沉浮于普通官调将近三十年,晚年才得到解脱,奋力一进,却最终因谗言而罢官。唉,这足以看出公一生所坚守的立场了。居家时更加注重检点自持,出入起居都有固定规矩。待人和蔼却有分辨,所以即使笑语融洽,人们也不敢轻慢他。有人犯错,他不当面加以责骂,只是面对他时不说话罢了;他对待子弟也是这样。然而人们每每因此等待他的反应,他脸色所表现的责备,比直接斥责还要严厉。所以各个儿子和孙子都独自谨慎自持,丝毫不敢放纵懈怠。闺门家庭和睦,没有听说过诋毁之事。县里称说诗礼之家,一定首先提到他家。公素来喜欢宾客,宴饮安排精致周到,礼仪文采详备雅正;在宾主酒席之间周旋,整天也不感到疲倦。晚年聪明才智不衰,声音洪亮流畅;俚俗言语和遗闻旧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面对客人举出来讲,一定深入追究始末;风流雅尚,光彩照人。公以高寿和美德成为乡邑的声望人物,共二十二年。唉,如今已经不在了,像公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公娶夏氏,是太常卿夏仲昭的女儿,封安人,具有贤德品行。她比公早三十年去世,没有儿子。侧室姚氏所生的儿子共四人:长子东,任浦江县丞;次子南,是国子生,作为二哥惟明的后嗣;次子西,任守中;四子皆为国子生,东西二人都先去世。夏安人生女三人:长女嫁王银,因儿子显贵而追赠翰林院编修;次女嫁陈伸,陈伸是戊辰年进士,死于逆瑾当权时,追赠大理评事;三女为文征明,任翰林院待诏。侧室赵氏生女三人,分别嫁陆洁、朱希韩,另一人尚防。孙子四人:诗、访、许、咏。诗是国子生,访是县学生。孙女五人。曾孙子二人,曾孙女三人。公葬于去世后的第二年,即戊子年十二月甲申日。墓在本县东面积善乡兴仁里,夏安人附葬。铭文说:显赫诚信的吴公,既正直又笃实;言语铿锵有力,也顺合自己的德行。性情刚正,孝行贞洁,是当时的贤臣;没有大规模施展他的才能,却在后代身上发扬出来。显赫的国家刑法,光明盛大的事业,难道只是世代践行而已吗?它光耀于前人的功烈。功烈究竟怎样?都严肃地在公身上体现。入朝则任郎曹,出外则为百姓谋求功业。在叙州任职时,夷獠改变了凶悍的习气,政绩不可忘记。于是以柔德使人永远怀念,难道百姓不怀念吗?公的操守也正直,庄重和善地纳入仁德的轨道。光赫的功业,成就之后却不自我夸耀。天子有诏,前往中原任职,成为有功的王臣。既正直又勤勉,当时没有违背我的意愿。身体已经疲倦,归隐的居所也已经营建,于是迅速归来。公归来为了什么?乡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显赫诚信的吴公,是百姓的准则;出仕则建立治国谋略,居家则规范乡里国家。国家正困苦衰败,这样的人却去世了;后世千万年之后,他的德业仍将确实有光。人们也有话说,只有德行才能长久。我作这篇铭文,希望告诫后人。吴愈参政的墓在本县积善乡兴仁里。瞿郎中行状 方孝孺

府君讳嗣兴,字华卿,姓瞿氏。其先居河南,后徙通州之海门。宋末有讳某者,避兵南来,至姑苏之常熟,家焉。生二子,青、达,俱有才力,能服其乡人。元师破江南,有刘将军者,徇地至常熟,青与达帅里中强壮,拜马前迎之。有狂犬突出军前,众愕然,持弓不敢发。青直前,一箭射杀之。众驩曰:“壮士,壮士,可官也。”青曰:“吾不如弟达。”遂求旗号,俾招谕未降者。承制授达百夫长。及宋亡,迁苏州巡盐大使,兼管内六县捕盗,转怯怜口提领。娶某氏,府君其子也。府君少时,家有禄食,日从其徒射猎饮酒为乐,不喜学书。天资仁善和顺,未尝有过。年十七,怯怜口以例革不寘官,提领君家食甚贫。府君即折弓矢,脱去纨绮故态,躬力穑事以养二亲,承顔候色,惟恐弗至。母尝病痈,时天热,痈溃臭不可闻,人皆掩鼻趋过。府君跪牀下,执蒲葵扇,驱蚊蚋,以手磨秽剔腐,扶起卧,不解带者三月,至愈乃止。母又尝患积气,危甚,医不能治。或告以股肉可瘳,乃置刀盂上,而祷于神,俟刀跃乃可割。府君如其言,自旦至晡时,顿颡于地,颡破血流盈面,刀弗动。府君泣曰:“天忍不悯我耶?我纵以身易母,犹母之肉,何暇惜乎?”知刃卒不可动,起引刀割肉,覆盂中,裂帛渍血裹疮,戒左右弗泄。羮之谬称他肉以进,时母不食巳五日矣,见羮喜,为之握筯食,一杯几尽,食巳而瘳。母后尝感疾,思啖菱,时菱未花,遍市之不得,解衣入菱泽中,哀呼索之竟日,手足皆肿,俄得菱实三,持归遗母。母疾如失。既而贫愈甚,或隔日一炊。府君曰:“事急矣,尚守不变,如父母何哉?”携家入苏城,谒多钱家,愿尽力,多钱家察府君诚信可仗,出资财俾贸迁,日分其息十之二。府君由是稍裕,时父母所欲无不致也。府君不妄取而好施,尝朝出道,获人所遗囊有楮帛若干,视其名则市中小夫,府君坐不贴席,走其家。还之,有遗田宅契书于路者,览之曰:“契书失,将起争端。”迹其人,呼与之。其人,贵家奴,失主契,畏罪,涕泣欲求死,叩头谢曰:“公活我!”氊工王氏,大雪冻馁不能起,灶突无烟,府君悯之,天明携钱二十缗,潜投窗隙而去。歉嵗出粜,有窭人来籴,衣不及胫,府君受其钱五千,阳忘曰:“汝籴十千邪?”倍与其粟。鬻蔬者过门,府君取其五钱,授以楮帛十倍,曰:“吾适无钱,汝持楮▯去,将以余钱禆我。”鬻者笑曰:“吾安有钱禆君耶?”府君曰:“第持去,俟钱多归我,不汝急也。”其意与之,而不欲其知,皆此类。凡负贩者,必多给其直,家人怪问其故,府君曰:“彼胼胝手足以求升合利,吾忍与之较邪?”嵗丙申,常熟凶民来依者数十辈,府君僦舍以馆食之,疠气发病者相枕,府君躬亲粥药而时进之,卒赖以生。府君既喜浮屠言,读其书,豁然若会其意者,复阅北溪陈氏性理字义,即解其要,曰:“圣贤之学盖如是。”因戒二子懋庄曰:“我少不学,至老而始悔,若等其勉之。”懋与庄服父训,刻志事学,庄入国朝为礼部员外郎,府君及见之,曰:“吾有望矣。”洪武乙卯九月,府君得疾,恐念虑或乱,画纸为圈,揭屏间,常目之。二十七日卒于家。卒前一日,楚府伴读陈子成等道府君将之京师,问府君欲何言,府君以两手加额曰:“语吾儿,努力供职,报天子恩,我死不恨。”享年八十有四。庄在礼部絫请于朝,未报,卒后月余,赠将仕佐郎,礼部员外郎。配蒋氏安人,安人事舅姑如府君之孝,舅姑或怒,则率子女罗拜于前曰:“新妇诚可怒,愿念诸孙贷其罪。”舅姑意不解,悲泣不巳,年七十二,先九年卒。是嵗十月二十三日,葬吴县横山梅家湾之原,与安人合兆。女三人,一夭,二适某。孙男三人,绍绪绅。曾孙男二,女一。府君殁明年,庄自员外郎拜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防政,阶通奉大夫,当得加赠,而意欲图其不。朽未暇请云。瞿嗣兴孝子墓在吴县横山梅家湾。故柳州府通判桑公墓志铭。杨循吉

译府君名嗣兴,字华卿,姓瞿。他的先祖居住在河南,后来迁到通州海门。宋朝末年,有一位名某的人为躲避兵乱南迁,到了姑苏常熟,便在那里安家。他生了两个儿子,叫青、达,都有才能力量,能够使乡人服从。元军攻破江南时,有位刘将军率军巡行到常熟,青和达率领乡里的壮丁,在马前拜迎他。忽然有一条狂犬冲到军前,众人惊愕,不敢张弓发射。青直上前去,一箭射死狂犬。众人欢呼说:“壮士,壮士,可以授官。”青说:“我不如弟弟达。”于是请求一面旗号,让达去招抚尚未投降的人。刘将军奉承制命授达百夫长。宋朝灭亡后,达调任苏州巡盐大使,兼管辖境内六县捕盗事务,后来转任怯怜口提领。达娶某氏,府君就是他的儿子。府君年轻时,家中有俸禄供给,每天跟随同伴射猎饮酒为乐,不喜欢读书。天性仁厚善良、温和顺从,从来没有过错。十七岁时,怯怜口按例被革除,不再设置官职,提领君家中生活十分贫困。府君立即折断弓箭,脱去从前穿绸着绮的旧习,亲自努力耕作来奉养双亲,察颜观色,唯恐侍奉不周。母亲曾患痈疽,当时天气炎热,痈疽溃烂,臭气令人无法靠近,人们都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府君跪在母亲床下,手拿蒲葵扇驱赶蚊虫,用手磨洗污秽、剔除腐肉,扶母亲起卧,三个月都不解衣带,直到痊愈才停止。母亲后来又患积气,病势危急,医生无法医治。有人告诉府君说,大腿上的肉可以治好,于是府君把刀放在盂上,向神祈祷,等刀自己跳起才可以割肉。府君照他的话做,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叩头在地,额头破裂,鲜血流满面孔,刀却不动。府君哭着说:“上天难道忍心不怜悯我吗?我即使拿自己的身体换取母亲的性命,仍然只是母亲的肉,哪里还顾惜呢?”知道刀终究不会自行跳动,便起身拿刀割下自己的肉,放进盂中;撕下绢帛蘸血包扎伤口,并告诫身边的人不要泄露。把肉煮成羹,谎称是别的肉端给母亲。当时母亲已经五天不吃东西了,见到肉羹很高兴,便拿起筷子吃,几乎把一杯吃完,吃完病就痊愈了。母亲后来有一次感病,想吃菱角;当时菱角还没有开花,府君走遍市场也买不到,便脱去衣服进入菱塘,悲哀地呼喊,寻找了一整天,手脚都肿了,不久找到三枚菱角,拿回来送给母亲。母亲的病就像消失了一样。后来家中更加贫困,有时隔一天才能做一顿饭。府君说:“事情紧急了,还要固守不变,怎么对得起父母呢?”于是带全家进入苏州城,拜访有钱人家。愿意尽力做事的那家人看出府君诚信可靠,便拿出资财让他经营贸易,每天分给他利润的十分之二。府君从此渐渐富裕起来,凡是父母想要的东西,没有不能设法取得的。府君不随意取财,却喜欢施舍。曾经早晨出门经过道路,捡到别人遗失的袋子,里面有若干纸帛;查看姓名,原来是城中一个小商人的,府君坐不住席,立即跑到他家归还。又有一次在路上捡到田地房屋的契书,他看了说:“契书丢失,将会引起争端。”便追查到失主,把契书叫人送还。失主是富贵人家的仆人,因为丢失主人的契书而害怕获罪,哭泣着想寻死,叩头谢他说:“公救活了我!”有个织毯的王姓人家遇到大雪,冻饿得不能起身,灶口没有烟火,府君怜悯他们,天亮时带着二十缗钱,悄悄从窗缝投入便离开。歉收的年头,府君开仓卖粮,有个贫穷的人来买米,衣服短得连小腿都遮不住;府君收下他五千钱,故意说:“你买的是一万钱的米吧?”于是加倍给他粮食。卖蔬菜的人经过门前,府君只收下他五钱,却给他十倍的纸帛,说:“我正好没有钱,你先拿这些纸帛去,等有余钱时再补给我。”卖菜的人笑说:“我哪里有钱补给您呢?”府君说:“只管拿去,等钱多了再还给我,我不催你。”他本意是施舍,却不愿让对方知道,类似的事情很多。凡是挑担贩卖的人,他一定多给价钱。家人奇怪地问原因,府君说:“他们手脚都磨出老茧,只为求得一升一合的微利,我怎么忍心同他们计较呢?” 丙申年,常熟的凶恶百姓前来投奔的有几十人,府君租房子供他们居住并供给饮食;疫气发作,病人一个挨着一个,府君亲自煮粥、送药,按时给他们服用,最终他们全靠此活了下来。府君既然喜欢佛教的话语,读佛经,豁然好像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又阅读北溪陈氏关于性理字义的著作,便理解了它的要旨,说:“圣贤之学大概就是这样。”于是告诫两个儿子懋、庄说:“我年轻时不学习,到老了才悔恨,你们应当努力。”懋和庄遵从父亲的教诲,专心刻苦求学;庄入国朝后任礼部员外郎,府君得以见到他,说:“我有希望了。”洪武乙卯年九月,府君得病,担心自己的思虑会混乱,便在纸上画圈,挂在屏风之间,常常注视它。二十七日,在家中去世。去世前一天,楚府伴读陈子成等从路上经过,说府君将要进京,问府君有什么话要说;府君用双手加在额头上说:“告诉我的儿子,努力供职,报答天子的恩德;我死也没有遗憾。”享年八十四岁。庄在礼部任职时多次向朝廷请求,尚未得到答复;府君去世一个多月后,追赠将仕佐郎、礼部员外郎。妻子蒋氏,封安人。安人像府君一样孝敬公婆;公婆有时发怒,她就率领子女排队拜在面前说:“媳妇确实值得生气,请念在孙辈的份上宽免她的罪过。” 公婆怒意不能消解时,她便悲泣不止。她七十二岁去世,比府君早九年。这一年十月二十三日,葬在吴县横山梅家湾的墓地,与安人合葬。女儿三人,一人夭折,两个出嫁。孙子三人:绍、绪、绅。曾孙子二人,曾孙女一人。府君去世第二年,庄从员外郎拜任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防政,进阶通奉大夫,本来应当加赠父亲官衔,但他想谋求使父亲名声不朽,尚未来得及请求。瞿嗣兴孝子的墓在吴县横山梅家湾。故柳州府通判桑公墓志铭。杨循吉

吴郡思▯先生桑公,少好词赋,师司马相如、扬雄,以其长,擅名一时,至为他文章,皆本是。凡为集十巻。既而力探羣经,自《易》《春秋》《周礼》皆有义释,又类合数十家,总二十余万言。▯治癸亥六月四日,以柳州府通判卒于故邑常熟之寓馆,年五十七。邑令计君柳,进士也,尽发其书观之,为具敛加厚。其将葬也,其从弟乡贡进士翘,以遗言请铭于我。呜呼!先生之道裕而能容,介而不羣,充其辨可羡于将使,极其用宜大于匡国,胡独以一技名邪?先生讳悦,字民怿,其先有举斋公者,仕元为都水庸田副使,传六世至廷贡壻于穿山周氏,生先生。年十九领乡荐,絫试礼部不第,负才游京师,无所屈,竟以乙牓授泰和训导。三为考官,皆大省号能得士。秩满,冢宰三原公方执政,将荐用之,不果,以资拜长沙府通判,又以催科无绩,调柳州府。柳边氓襍居多,窃发,先生出入贼巢穴,示以恩信,来附者万家。柳人至为绘像以祀,然由是名闻于会府,因得召致幕下,待以宾礼,俾司谋画。道方行,会父丧归,遂不起以至于没。盖先生之设施不见者若此。先是未卒之前一月,友人薛大章梦见先生乗高车,拥入▯防,云与屈子遨逰,巳而果卒。説者谓先生躬萃元精,以神明其心志,又不大于事业,以有蓄焉,一旦以死,其不逐逐为常鬼,亦明矣。梦所见,殆将然乎?先生配章氏,故赠都御史孟端女。男一人阜先卒,女二人,长适吴樟,吴文恪公四世孙;次适归应祥,苏州衞援例指挥佥事孙。男二人,内曰接,外曰溥,皆嗣阜为后,防未克立,夫人实主丧事。先生先世皆葬故邑虞山,今以十月十六日葬湄溪之原,从其先君兆礼也。在太仓州南四十里,与穿山三里而近。先属邑,今属州,故先生又为州人。铭曰:有才不售,泽不大施。滇粤纵竒,以昌厥词。休休三原,非不巳知。疏直以交,始孚终遗。黄髪鲐耉,世所谓寿贤者。不然,道徳之富,髧彼两童,亦既树后。祭祀克绍,在礼不缪。归终于寓邑令,是主返葬湄原,爰祔父母。遗书满家,蠙珠琳琅。声光若斯,不腐以亡。百世有考,尚于铭章。桑思▯悦,穿山人以词赋鸣于时。为栁州通判,有恵政。卒于常熟寓舘,墓今在太仓州南四十里湄溪之原。明故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致仕,赠太子少保石城李公墓志铭       梁储昔成化戊戌,常熟李石城先生始自翰林院编修迁侍讲,又九年丁酉迁侍读学士。后孝宗登极,以先生有青宫讲读旧劳,稍迁左春坊左庶子,学士如故。既而宪庙实録成,与先生同职纂修者迁少詹事,或太常少卿,仍兼学士,惟先生迁南京国子祭酒。以去虽燕赉加禄之礼不缺焉,然出入逺近之间,礼意不侔矣。説者谓当道厌人好直,故用意沮尼于其中,岂其然乎?既而先生连遭内外艰,俱特赐祭塟。洎服阕,起为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遂迁南京礼部右侍郎,转左侍郎,拜南京吏部尚书,复召为礼部尚书。时中官刘瑾乱政,受某府亲藩重赂,欲以镇国将军为郡王,怒先生执成法议之,将中以危法,赖上心垂察,止令其致仕以归。刘瑾既诛,诏吏部疏起旧臣有才识为瑾所摈斥者,先生虽名在首列,然雅意林泉,无复有仕进意矣。呜乎!当道者能尼人于祭酒之时,而不能尼人于宗伯之日;刘瑾能怒人于议礼之际,而不能怒人于疏起之时。况先生防学壮行,克全晚节,名遂身退,贻福无疆,是固平生好直之报。天定固能胜人也,岂瑾辈所干与哉?先生讳杰,字世贤,以世居常熟石城里,别号石城雪樵生。正统癸亥卒,正徳丁丑。家谱遭元季丧失,无所考,今以曾大父居仁府君为始祖云。既贵,获赠大父济父希润,俱礼部左侍郎。祖妣徐氏、郭氏,妣徐氏,元配章氏,俱淑人。侧室曹氏,生长子曰而达,应例授七品散官;继配戈氏,生次子曰而进,授光禄寺署丞;曰而遇,授中书舍人,皆先生廕也。女五人:钱奎、赵原锡、刘梦锡、顾荣华、翰,其壻也。孙男四:元绍、元贵、元显、元望。初先生为编修侍讲时,常充经筵及青宫讲读官,三为会试同考官,两同兵部侍郎及都察院副佥都御史,为清理武职贴黄。为学士时,尝主考顺天府乡试及为殿试读巻,又为纂修实録兼校正官,为少卿学士时,经筵讲读,以旧臣仍首为青宫讲读,又为纂修《大明会典》副摠裁官。后阙里孔庙灾,命奉香帛往祭告。为礼部侍郎时,因夏旱,命祭祷天寿山而雨。又为防陵山陵使。既没,防赐谕祭二坛,有司为造坟安塟。凡此皆闗系朝政大体,故并书之。公自防颖悟,至老犹手不释卷。在仕路四十年,归田又十余年。有文集若干卷,藏于家。今其子某等,皆淳雅有文行,足以增光而裕后先生之泽,固未艾也。铭曰:

译吴郡思玄先生桑公,年轻时喜爱词赋,以司马相如、扬雄为老师,凭此长处在当时享有声名;后来写其他文章,也都以词赋为根本。一共编成文集十卷。后来极力探究群经,从《易》《春秋》《周礼》都写有义理解释,又汇集数十家的学说,总计二十余万字。弘治癸亥年六月四日,任柳州府通判时死于故乡常熟的寓馆,享年五十七岁。县令计君柳是进士,全部拿出他的著作阅读,并为他办理丧事,所用敛具特别丰厚。他将要下葬时,他的堂弟乡贡进士翘根据遗言,请我为他作墓志铭。唉!先生的学问宽裕而能包容,操守耿介而不与众合流;若充分发挥他的辩才,本来值得在将帅使者之中受到称羡;若尽量施展才能,本来应当有益于匡正国家,为什么偏偏只凭一种技艺闻名呢?先生名悦,字民怿。他的先祖中有举斋公,元代任都水庸田副使;传到第六代廷贡,入赘穿山周氏,生下先生。先生十九岁考取乡荐,多次参加礼部考试没有中第;凭才华游历京师,不向人屈服,最终凭乙榜授任泰和训导。三次担任考官,都是大省中号称善于选拔人才的人。任期满后,冢宰三原公正当执政,准备推荐任用他,却没有成功;于是凭资历授任长沙府通判,又因催征赋税没有成绩,调任柳州府通判。柳州一带百姓杂居,盗贼经常突然发生;先生出入盗贼巢穴,以恩惠和信用示人,前来归附的有一万户。柳州人甚至为他绘制画像祭祀。然而也因此声名传到会府,得以被召到幕府中,以宾客之礼相待,让他掌管谋划。使者的道路正要通行时,恰逢父亲去世,先生回家服丧,此后便没有再起用,直到去世。大概先生的施政才能还有许多未被看见的地方。先生去世前一个月,朋友薛大章梦见先生乘坐高车,被簇拥着进入玄冥之境,说是要与屈原同游;不久先生果然去世。论者说,先生亲身聚集了天地元气,用来使自己的心志通明;又没有在事业上充分施展,是因为有所积蓄。一旦死去,他不去追逐成为普通鬼魂,也就很明白了。梦中所见,难道将要成为事实吗?先生的妻子是章氏,故赠都御史孟端的女儿。儿子一人阜,先去世;女儿两个:长女嫁吴樟,是吴文恪公的第四代孙;次女嫁归应祥,是苏州卫援例指挥佥事的孙子。孙子两个,内名接,外名溥,都作为阜的后嗣;他们年幼未能立嗣,夫人亲自主持丧事。先生的先世都葬在故乡虞山,如今于十月十六日葬在湄溪原上,依照先父墓地的礼制。此地在太仓州以南四十里,距离穿山三里,彼此很近。先前隶属于县邑,如今隶属于州,所以先生又成为州里人。铭文说:有才华却未能施展,恩泽也没有广泛施行。滇、粤一带纵然有奇异之才,使他的文辞得以昌盛。休休三原,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为人疏放正直而能交接,开始时受到信任,最终却被遗弃。头发黄白、年高长寿,这是世人所谓的长寿贤者;否则,就是道德富盛,头上垂着两个童髫,也已经树立了后世。祭祀能够继承,在礼法上没有差错。最终死于寄居的县令任所,主人把他送回湄原安葬,并在那里祔葬父母。遗留下来的书籍充满家中,如蚌珠美玉,琳琅满目。声名光彩如此,不会腐朽而消亡。百代之后仍有考证,尚且寄托在这篇铭文上。桑思玄悦,穿山人,曾以词赋在当时闻名。曾任柳州通判,有惠民政绩。死于常熟的寄居馆舍,墓今在太仓州南四十里湄溪的原野上。明朝已故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致仕后获赠太子少保的石…… 城李公墓志铭       梁储 从前成化戊戌年,常熟李石城先生开始由翰林院编修升任侍讲,过了九年丁酉年又升为侍读学士。后来孝宗即位,因为先生过去在青宫讲读有劳绩,稍稍升为左春坊左庶子,学士一职仍然保留。不久《宪宗实录》修成,与先生同任纂修的人升为少詹事,或者升为太常少卿,仍兼任学士,唯独先生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虽然离京以后,燕赐、加禄等礼遇并未缺少,但出入京城远近之间,礼意已经不同了。议论者说,当权者厌恶人好直言,所以在其中有意阻挠,难道真是这样吗?不久先生接连遭遇内外丧事,都特意赐祭并赐葬。服丧期满后,起任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随即升南京礼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授南京吏部尚书,又召回任礼部尚书。当时宦官刘瑾扰乱政事,接受某府亲藩的重贿,想把镇国将军升为郡王;他恼怒先生依据成法议论此事,准备以严酷的法律陷害他。幸亏皇上明察,只命令他致仕归乡。刘瑾被诛杀后,诏令吏部列举有才识而被刘瑾排斥的旧臣,先生虽然名列首位,但素来向往山林泉石,已经不再有出仕进取的意愿了。唉!当权者能在先生任祭酒时阻挠他,却不能在他任宗伯时阻挠他;刘瑾能在先生议论礼制时恼怒他,却不能在诏令起用旧臣时恼怒他。何况先生防学壮行,能够保全晚年的节操,功名成就后退身而去,给后世留下无穷的福泽,这本来就是平生好直言所得的回报。上天的安排本来就能胜过人的作为,哪里是刘瑾之流能够干预的呢?先生名杰,字世贤,因为世代居住在常熟石城里,别号石城雪樵生。正统癸亥年去世,正德丁丑年。家谱在元末丧失,已经无从考察,如今以曾大父居仁府君为始祖。显贵以后,获追赠曾祖父济、父亲希润,二人都赠礼部左侍郎。祖母徐氏、郭氏,母亲徐氏,原配章氏,都封为淑人。侧室曹氏,生长子而达,按例授七品散官;继配戈氏,生次子而进,授光禄寺署丞;又生而遇,授中书舍人,这些都是先生荫庇所得。女儿五人:钱奎、赵原锡、刘梦锡、顾荣华、翰,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四人:元绍、元贵、元显、元望。先生最初任编修、侍讲时,常常充任经筵及青宫讲读官,三次任会试同考官,两次与兵部侍郎、都察院副佥都御史一同负责清理武职贴黄。任学士时,曾主持顺天府乡试,并任殿试读卷官;又任《实录》纂修兼校正官。任少卿、学士时,任经筵讲读官,因是旧臣,仍首先担任青宫讲读,又任纂修《大明会典》的副总裁官。后来阙里孔庙遭灾,奉命带香帛前往祭告。任礼部侍郎时,因夏季旱灾,奉命到天寿山祭祷,随后下了雨。又任防陵山陵使。去世后,皇上赐谕祭两坛,有司负责修造坟墓安葬。这些事情都关系到朝政大体,所以一并记载。先生从小就聪颖颖悟,到老仍手不释卷。在仕途上四十年,归田后又十多年。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如今他的儿子某等,都淳厚雅正而有文才品行,足以增光门第、裕泽后代,先生的恩泽本来还没有止尽。铭文说:

惟公尚直,匪徐与亟,虽为当路所抑,晚而际遇,出入皆荣。宗伯归来,道若可行,虎狼九闗,莫达鸿飞,竟尔防防。予之斯言,亦岂足以槩公之平生也耶?李杰尚书墓在兴福寺北明故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思庵吴公。神道碑         徐有贞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致政吴公之卒也,有司以闻,赐之塟祭如制。于是其外孙中顺大夫知荆州府事钱昕状公之事,行使来请铭于墓道之碑。有贞之少也,盖尝从逰于公,而荷公之知,重斯文之谊,惟永弗忘。如公之徳之学之官政,有贞实皆知之,虽不文也,其何敢辞?乃哭拜受状,序其事而铭之。公讳讷,字敏徳,别号思庵。吴之士大夫皆称之为思庵先生,而不名。后公虽贵,不以官称,乃所重在其徳学焉。海虞之吴,盖仲雍之苗裔也。公之曾大考讳清,大考讳天佑,考讳遵道。遵道仕国初为沅陵簿,卒以公贵,赠佥都御史。妣王氏,继陈氏,俱赠恭人。公之生也,早失所恃,而逺所怙。然天赋高朗,能自树立。甫七嵗,摘五经之文诵之不讹,出语有章。老成长者巳识其伟器。时沅陵方逺官,公独侍其祖母继母居海虞,且学且养,不以忧遗其亲。沅陵君彼诬系京师,公匍匐诉于廷,乞以身代。事未白而沅陵君没,公扶柩归葬。未几而祖母及母亦相继没,哀毁几不能存。虽在穷约,而丧事一毫不茍,且敛窆虞祥之礼,一依朱子书,逺近观礼焉。乡人化之,治丧乃不用浮屠法。母族王陈二氏皆徙逺方,公迎养两外祖母于家,供养如一。其齿益长,学益富。大江之东称徳义者,必首及公;而称学术者,亦必首及公。永乐中,旁邑之大夫交辟为校官,不就。乃荐之朝,召试翰林,优等且授官。或言其善医,将使教医生,公不愿舍儒从医,上疏恳辞焉。时仁庙监国,因是知公,命之即南宫教六卿子弟。有荐公行在者,文皇召见斋宫,奏对称防,命日侍仁庙。登极翰林学士沈度、秋官郎中王传交荐之,吏部尚书蹇义以闻。上曰:「是尝教六卿子弟者耶?毋使外任。」即日擢监察御史。公素自重,又感上知遇,遇事直遂,知无不言,朝野惮之。其出巡按,至以扶持纲常为巳事在浙江,则立高宗《九经语孟》碑,而削秦桧记,刺羣贤之文,表宣公之奏议,褒岳王之精忠;而于贵州,则以蛮夷襍处,务持大体,不苛以扰,恩威着焉。及代还,民不逺万里诣阙乞留。先是使贡还者,率厚所赉,而公独无。宣宗时,以南都留台为重,求可任者,佥以公应,诏进右佥都御史,寻陞左副都御史,阶通议大夫。公执法体刚,而用正,侃侃之言,卓卓之行,论者谓其得大臣体。未几,有与不合者愬之朝,公遂以疾求去。吏部方秦留之,而其辞益力,不可夺。上宴劳而遣之。公既归,家事一不问,日惟著述以终所志,闭门絶扫,而士益归向焉。初未尝寝疾,及易箦,无一语之乱。是惟天顺元年三月既望也。公两娶皆张氏,赠封皆恭人。有丈夫子二,曰钦,曰铨;女子三,长归钱公建,次归严显,又次归俞昱,皆善士。孙男四,长淳受经于公,第进士为御史,克肖其风裁,不幸早死,乡邦惜之;次洵浚沫。孙女一,曾孙男三,女一。公生洪武壬子,享年八十有六,葬邑之虞山,从先兆也。公为人端重纯明,履方居约,不以穷达易所守。其学务遵儒先,阐经训以淑人心,正士习,故凡为文章,凿凿焉,断断焉,根据义理,有裨世教,不徒作也。所着有《思庵前后读诗文集》《小学集解》《性理羣书补注》《文章辨体》《祥刑要览》《晦庵诗钞》《文钞》《草庐文粹》诸书,悉梓行于世。乌乎!以吾观乎斯世,其功名如公,爵列如公者,葢多有之矣;至求其立心如公,制行如公者,则未之见焉。故少师文贞杨公尝赞其像曰:“道古人之道,心古人之心。”君子以为笃论。然则有贞之为公,大书特书而不让者,岂门人之私哉?盖天下之公也。铭曰:吴出姬姓,实惟周宗,海虞之裔,祖于仲雍。雍后迄今,绵歴百代,代不乏人。及公而大,孰不为学?公学惟正,刋落文词,直穷理性。孰不为仕?公仕惟时,进礼退义,动合其宜。公病士习躐等无序,乃训小学,为之章句。公患官邪淫刑以逞,乃着祥刑,俾之警省。晦庵我师,草庐我友,力踵前修,以觉于后。三品之贵,八袠之年,世谓达尊,公其备焉。我为斯文,揭于墓道,尚俾来者,于公有攷。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何公墓表。魏骥

译只有公崇尚正直,不徐不疾;虽然曾被当权者压抑,晚年终于得到际遇,出仕退居都荣耀。任宗伯归来时,道路仿佛还可以通行;虎狼盘踞九重关隘,不能让鸿雁飞达,最终竟然防防。我的这些话,难道又足以概括公一生的为人吗?李杰尚书的墓在兴福寺北面。明朝已故的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公,号思庵。神道碑         徐有贞 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致仕吴公去世后,有司上报,皇上按照制度赐予葬祭。于是,他的外孙中顺大夫、荆州府知府钱昕写成公的行状,派人来请我在墓道碑上作铭。徐有贞年轻时,曾跟随公游学,并承蒙公知遇;我重视这种文章交谊,永远不会忘记。像公的德行、学问和为官政绩,我都确实知道;即使我没有文才,又怎敢推辞?于是哭拜接受行状,叙述他的事迹并为他作铭。公名讷,字敏德,别号思庵。吴地士大夫都称他为思庵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公后来虽显贵,大家也不以官职称呼他,因为所尊重的是他的德行和学问。海虞的吴氏,大概是仲雍的后裔。公的曾祖父名清,祖父名天佑,父亲名遵道。遵道在国初任沅陵县主簿,死后因公显贵,追赠佥都御史。母亲王氏,继母陈氏,都追赠恭人。公出生后不久便失去母亲,又远离父亲。但他天资高朗,能够自立。刚七岁,摘取五经中的文句诵读而不出错,说话便有文采。年长的前辈已经看出他是伟器。当时沅陵君正在远方任官,公独自与祖母、继母居住在海虞,一面学习一面奉养亲人,不因忧患使亲人受到牵累。沅陵君被人诬陷,拘押在京师,公匍匐到朝廷申诉,请求以自身代替父亲。事情还没有查清,沅陵君便去世了,公扶柩归葬。不久祖母和母亲也相继去世,公哀痛毁伤,几乎不能活下去。虽然家境贫困,丧事却一丝一毫也不苟且;收殓、下葬以及虞祭等礼仪,全都依照朱熹的书,远近之人都来观看学习。乡人受到感化,办理丧事便不再采用佛教僧人的仪式。母族王、陈两家都迁居远方,公把两位外祖母迎到家中奉养,供养一视同仁。他年纪越长,学问越丰富。大江以东称说德义的人,一定首先提到公;称说学术的人,也一定首先提到公。永乐年间,邻县的大夫相继征召他担任学官,他没有赴任。于是有人向朝廷推荐他,召入翰林考试,成绩优等并授予官职。有人说他擅长医术,想让他去教医生,公不愿舍弃儒业而从医,便上疏恳切辞谢。当时仁宗监国,因此了解了公,命他立即到南宫教授六卿子弟。有推荐公到行在的,文皇帝在斋宫召见他,他奏对称旨,命他每日侍奉仁宗。即位后,翰林学士沈度、秋官郎中王传交相推荐,吏部尚书蹇义把此事上报。皇上说:“这就是曾经教授六卿子弟的人吗?不要让他外任。”当天便提拔为监察御史。公一向自重,又感念皇上的知遇,遇到事情便直言无隐,知道的没有不说,朝廷内外都敬畏他。他出巡按察时,甚至把扶持纲常当作自己的责任。在浙江,就树立宋高宗《九经语孟》碑,削去秦桧所记的文字,刻写刺责群贤的文章,表彰宣公的奏议,褒扬岳王的精忠;在贵州,则因为蛮夷杂居,致力于把握大体,不用苛细政令扰民,恩威都显著。任期届满回京时,百姓不远万里到宫阙请求留下他。此前出使进贡回来的人,大多得到丰厚赏赐,唯独公没有。宣宗时,认为南京留都御史台十分重要,寻求可以任职的人,众人都推荐公,于是下诏升为右佥都御史,不久升为左副都御史,官阶为通议大夫。公执法刚正,施政合乎正道,言论侃侃,行为卓然,评论者说他深得大臣的体统。不久,有与他不合的人向朝廷诬告,公于是以疾病请求离职。吏部正想挽留他,但他的辞意更加坚决,无法改变。皇上设宴慰劳后送他离去。公归乡以后,对家事一概不问,每天只写作著述以完成自己的志愿,闭门不出,而士人更加归附仰慕他。他起初不曾卧病,到了临终更没有一句话错乱。这是天顺元年三月十六日。公两次婚娶都姓张,追赠封号都为恭人。有两个儿子,名钦、铨;三个女儿,长女嫁钱公建,次女嫁严显,再次嫁俞昱,都是贤士。孙子四人,长孙淳曾向公学习经书,后来考中进士,任御史,能够继承公的风采和操守,不幸早死,乡里都为之惋惜;其次是洵、浚、沫。孙女一人,曾孙男三人,曾孙女一人。公生于洪武壬子年,享年八十六岁,葬在本县虞山,遵从先人的兆域。公为人端庄厚重、纯正明达,行为方正,处身俭约,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操守。他的学问务必遵循儒家先贤,阐明经书训诫以使人心淳善、端正士习,所以凡是写文章,字字确实,句句坚实,以义理为根基,有益于世道人心,不是徒然创作。他所著有《思庵前后读诗文集》《小学集解》《性理群书补注》《文章辨体》《祥刑要览》《晦庵诗钞》《文钞》《草庐文粹》等书,全都刊刻流传于世。唉!以我观察这个世道,像公这样拥有功名、爵位的人,大概有很多;至于寻求像公这样立心、像公这样操守行为的人,我还没有见过。所以少师文贞杨公曾题赞公像说:“阐述古人的道,存有古人的心。” 君子认为这是笃实的评论。既然如此,我为公大书特书而毫不谦让,难道只是出于门人的私情吗?这大概也是天下公论。铭文说:吴地出自姬姓,确实是周朝宗族;海虞吴氏的后裔,奉仲雍为祖。自仲雍之后直到今天,绵延经历百代,每一代都不缺少人才。到了公这一代而更加显盛,谁不以求学为务?公所学唯求正道,削除浮华文辞,直接穷究义理性命。谁不以做官为荣?公做官只顺应时势,进则守礼,退则守义,一举一动都合乎时宜。公忧虑士人习气好走捷径、越级而无秩序,于是训释《小学》,为它编写章句。公担忧官吏邪曲、滥用刑罚以逞强,于是著《祥刑》,使他们警醒自省。晦庵是我的老师,草庐是我的朋友;努力追随前代贤人的修业,以启迪后世。三品官的尊贵,八十岁的高寿,世人所说的两种最高尊荣,公都具备了。我为这些文章,把它刻写在墓道上,希望使后来的读者能够据此考察公的事迹。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何公墓表。魏骥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吴江何公,年八十又六,以景防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卒于正寝,将以又明年九月十五日塟于里之长山之原先茔之次。前期,其子玶以兄珰主丧,不敢离于殡侧,乃独不逺数百里,逾湖涉江,衰麻踵余门,泣拜曰:「先君没矣,当属纩时,呼玶辈于前,属之恳恳,愿求执事数语述其生平,刻于墓道。今塟有日,玶谨奉遗命而来,惟执事不靳,以副先君之临没言是望。」复出公平生行实见示,又泣而再拜。余念公故人也,不相见者几二十年,风晨月夕,未尝不往来于怀,以重其为人。今而巳矣,以其千载不朽者为托,且悯玶孝诚切至,余何可以不文辞?惟公实出吴江望族,世以诗礼相传,名源,字防澄。九嵗通四书大义,十二能赋诗作文,十三读毛氏诗,十七读蔡氏书,膺推择为郡庠弟子员,逰于春坊赞善諡文靖王先生之门,而又以周易是明。先生见其言行卓卓,乃曰:「是子公辅器也。」十九失怙,独与母居,事母朝夕不离其侧,且不废所学。洪武甲戌,膺贡入太学。又明年,以易领京闱乡荐,名在第七,主司刻其文以示后学。明年会试礼部,中乙牓名在第一,授山西太原之徳保州学正。文行昭彰,克称师表,膺荐陞山东徳州知州。州当南北要冲,供给浩穰,且罹旱蝗,民多乏食。公于其间昼夜极力营为,致事克济。暇则问民所疾苦,于利即兴,于害即除,致民仰之如神明,赖之如父母。明年蝗生邻境,公率父老斋戒祷于祀典神只曰:「蝗将入境,神其止之;守者有过,神其罪之;民无所告,神其恤之。」告毕,蝗果不入境。于是阖州之民号公曰「赛包家」,盖以公之设心制行通于神明,得于黎庶,似宋包孝肃公焉耳。迨丁母忧,民扶老携防,告于部使者,留公勿行。公曰:「闻父母之丧,当见星而行,见星而止,岂可留而勿行耶?」部使者以公达。大体及出郊,上马,父老脱公履,悬于州门,以示去思。服阕复膺荐,陞梧州府知府。值山水骤至,人民庐舍漂没无筭,民见存者无以聊生。众议欲具奏发仓赈济,公曰:“具奏必俟报,俟报而发廪,民则尽为饿殍矣。”首出己之俸,为僚属倡,及官立券,借其粟于富民,遂得粟若干石,由是民获免饥而弗死者甚众。毁阖郡之淫祠以耗民财者,祠凡若干所;革沿江竞渡之戏,免民沈溺之患者,船凡若干艘。至今民不敢变。寻以诖误被谪赴交趾,英国张公、少保戸部尚书黄公所聴,调发公于二公,一见之顷,二公重公,辞公动止不凡,曰:“此儒者也。”面委署交州府学事,公严立教条,用夏变夷,致诸生忻然从教。未几选贡,得士十有余人,至今有位至方岳者焉。还朝除吏部考功员外郎,时仁庙御极,择贤以辅导亲王,膺少师蹇公荐,擢任郑王府右长史。公绘欹器图以进,王言其略曰:“臣欲殿下以盈满为戒。”王嘉纳其言,上闻之,特赐诰褒美,及侑以白金彩段,仍推恩赠及父母。久之改除吏部文选郎中,膺近臣荐陞江西右布政使。时江西民所患者,勾补辽东、大宁、万全各衞所军役为累,公即具奏:“江西之民去北数千里,且不禁其地之严寒,至则死亡者多,乞于见勾数内存留防弱者三千余名于南昌衞操练。”上允其奏,民甚便之。其行利于民者多类此。在江西三年,年已七十,即上章乞致仕,朝廷以公舆论所推,老于从政,不许。逾年诏许入觐,既见上,悯其果老,遂获赐归。既归,鹤髪乌纱,优防林下者十又六年,足迹未尝入城府,终日闭门,惟焚香手不释卷,以适其所适而巳卒之前二日,觉四肢微倦,呼诸子于前曰:“术者谓我命止八十六嵗,昨得一梦测之相协,我死后毋作佛事,但得萧山魏尚书公数语述我平生,刻于墓道足矣。恐路逺不可致耳。”言讫夷然而。逝三日,大敛,神色如生。哭吊者盈门,咸曰:“福徳人也。”福徳人也。曾祖庆逺,祖正卿,父信之,赠奉议大夫,郑王府右长史。母顾氏,赠宜人。配陈氏,先卒,赠宜人。继室苖氏,封宜人。侧室刘氏。子男四:曰璠,曰瓛,陈氏所出;曰玶,苗氏所出;曰瑺,刘氏所出。女两:姚信、张震,其壻也。孙男九人:曰防,曰旭,曰升,曰晟,曰杲,曰昭,曰暹,曰暤,曰昻。升补邑庠生。孙女五:邹致章、贵生、顾宏、李宪,皆孙壻也。一在室。曾孙男三:曰复,防,晋。平生著述有《澄庵稿》若干卷,藏于家。呜呼!公于书无所不读,于政无所不达。其所操所履,一以廉介正直是务。诚势有所不能怵,利有所不能诎者。歴事五朝始终一节,全而生之,全而归之,享有高夀,得正而毙。

译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的吴江何公,享年八十六岁,于景泰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在正寝去世,准备在第二年九月十五日葬于乡里的长山原、先茔旁边。下葬日期临近时,他的儿子玶因为兄长珰主持丧事,不敢离开灵柩旁,于是独自走了数百里,渡湖涉江,穿着丧服来到我的门前,哭拜说:“先君已经去世了。当他临终时,召唤我们兄弟到面前,恳切地嘱咐说,希望求您写几句话叙述他的生平,刻在墓道上。如今安葬已有日期,玶谨遵遗命前来,只希望您不要吝惜笔墨,以满足先君临终时的愿望。”他又拿出公一生的行状给我看,再次哭泣拜谢。我想到公是故交,我们不相见将近二十年,但无论风晨月夕,我从未不在心中想起他,更加敬重他的为人。如今他已经长逝,只把能够千载不朽的事情托付给我;况且怜悯玶孝心诚挚恳切,我怎么能以没有文才为辞推脱?公确实出自吴江望族,世代以诗礼相传,名源,字澄。九岁便通晓《四书》大义,十二岁能够赋诗作文,十三岁读毛氏《诗》,十七岁读蔡氏《书》,被选拔为郡学弟子员,游学于春坊赞善、谥文靖王先生门下,又因《周易》而闻名。先生见他的言论行为卓异,便说:“这个孩子是辅佐公卿的人才。”十九岁失去父亲,独自与母亲居住,早晚侍奉母亲不离身边,同时也没有荒废学业。洪武甲戌年,被贡入太学。第二年,凭《易经》取得京城乡试荐举,名列第七,主考官把他的文章刻印出来给后学示范。又次年参加礼部会试,中乙榜,名列第一,授任山西太原德保州学正。他的文章品行显著,足以称为师表,被推荐升任山东德州知州。德州处在南北交通要冲,供应繁多,加上遭遇旱灾蝗灾,百姓多无粮可食。公在这种情况下日夜竭力经营,终于把事情办成。有空便询问百姓的疾苦,有利的就兴办,有害的就革除,百姓仰望他如同神明,依赖他如同父母。第二年邻境发生蝗灾,公率领父老斋戒,向祀典所载的神祇祷告说:“蝗虫将要进入境内,神明请阻止它;守土官有过错,请神明惩罚他;百姓无处申诉,请神明体恤他们。”祷告完毕,蝗虫果然没有进入境内。于是全州百姓称公为“赛包家”,因为公的用心和操行通达神明,又得到百姓拥戴,像宋代包孝肃公一样。等到公遭母丧,百姓扶老携幼,向部使者请求留下公不要离任。公说:“听说父母去世,应当见星出发,见星停歇,怎么可以留下而不去奔丧呢?”部使者把公的孝行上报。公出城郊时,上马,父老脱下公的鞋,悬挂在州门上,以表示对他的思念。服丧期满后再次被推荐,升任梧州府知府。正值山洪突然到来,百姓的房屋漂没无数,幸存的人也没有办法维持生活。众人商议准备上奏,请求开仓赈济,公说:“上奏必定要等答复,等答复后再开仓,百姓就全都要成为饿死的人了。”他首先拿出自己的俸禄,倡导僚属捐助,又由官府立下借据,向富民借粮,于是得到若干石粮食;因此百姓免于饥饿而未死者很多。他毁掉全郡那些耗费民财的淫祠,祠庙共有若干所;革除沿江竞渡的游戏,免除百姓沉溺的祸患,船只共有若干艘。直到今天百姓仍不敢改变这些措施。不久因受到牵连获罪,被贬往交趾。英国张公、少保户部尚书黄公听说此事后,把公调到二公那里;两人一见公便很器重他,评论他的言谈举止非同寻常,说:“这是一个儒者。”当面委任他代理交州府学事务。公严格制定教条,以中夏礼教改变夷俗,使诸生欣然听从教化。不久选贡,得到十多名士人,至今还有官至方岳的人。回到朝廷后,朝廷任命他为吏部考功清吏司员外郎。当时仁庙登基,正在选拔贤能之人辅导亲王。他受到少师蹇公的推荐,被提拔担任郑王府右长史。他绘制《欹器图》进献给郑王,郑王称赞其大意说:“我希望殿下把盈满自满作为警戒。”郑王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皇上听说后,特意赐给诰命加以褒奖,又赏赐白金和彩色绸缎,并推恩追赠他的父母。过了很久,朝廷改任他为吏部文选司郎中;他又因近臣推荐,升任江西右布政使。当时江西百姓所受的困扰,是被勾取补充到辽东、大宁、万全各卫所服军役,因而受到连累。他立即上奏说:“江西百姓距离北方数千里,而且那里严寒,也不是本地人所能适应的;他们到了那里,很多人会因此死亡。请在已经勾取的名额中,留下三千多名体弱者,改在南昌卫操练。”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百姓对此感到非常便利。他在任期间,像这样有利于百姓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在江西任职三年时,已经七十岁,便上奏章请求致仕。朝廷认为他深受舆论推重,而且年老仍在从政,不准许他的请求。又过了一年,皇上下诏允许他入朝觐见;见到皇上后,皇上怜悯他确实年老,于是准许他赐归。回乡以后,他头发如鹤一般白,戴着乌纱帽,在林下安闲生活了十六年,足迹从未进入城府。他整天闭门不出,只是焚香,手里始终不放下书卷,按照自己的意愿安享生活而已。他去世前两天,感觉四肢有些疲倦,便把几个儿子叫到面前说:“术士说我的寿命只到八十六岁,昨天做了一个梦,推测起来正好与此相应。我死以后不要举行佛事,只要请萧山魏尚书公用几句话叙述我的一生,刻在墓道上,就足够了。” 只是恐怕路途遥远,无法把这件事送到您那里。”说完后神色安详地去世了。三天后举行大殓,面色神情如同活着时一样。前来哭吊的人挤满了门,都说:“这是有福有德的人。”有福有德的人。曾祖父庆远,祖父正卿,父亲信之,追赠奉议大夫、郑王府右长史。母亲顾氏,追赠宜人。原配陈氏,先于公去世,追赠宜人。继室苗氏,封宜人。侧室刘氏。儿子四人:璠、瓛,是陈氏所生;玶,是苗氏所生;瑺,是刘氏所生。女儿两人:姚信、张震,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九人:防、旭、升、晟、杲、昭、暹、暤、昻。升补任本县学秀才。孙女五人:邹致章、贵生、顾宏、李宪,都是孙女婿;另有一人尚未出嫁。曾孙男三人:复、防、晋。平生著述有《澄庵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唉!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对于政务没有不通达的。他的操守和行为,一概以清廉耿介、正直不屈为务。确实是威势不能使他恐惧,利禄不能使他屈服的人。历经五朝,始终保持一个节操;生时保全名节,归时也保全名节,享有高寿,得以端正地死去。

况又善教其子孙,如璠辈诜诜诗礼,足以袭珪组,续风声。是则公尤可谓之不没也。其视彼逞智自私,以侥幸一世,迨没身名俱冺,不异与草木同腐者,相去为何如也哉!余乌得不表其墓,以为公乡邦之士劝?噫!岂特为公之乡邦之士劝哉!承节郎赵君墓志     杨焕淳祐十又二年良月既望,友人陈鉴来访,余辇毂下,发囊啓缄,谓余曰:「此我故东道主之子之书,嘱志岵屺。」鉴义弗忍辞,故请于执事曰:「公讳应龙,字子云,曾祖瑄,祖革,父朝俊,世居吴之嘉定望族也。公防从吴之名士防肄举子业,端平间,鹤山魏公督视江淮荆湖四州军马,公以兵机进摄濠州定逺尉,以平寇劳补承信郎。嘉熙三年,大丞相史公复往视师,公语长子泾曰:「机会之来,间不容发,吾与若可以拔树功名。」谒随军转运李公,曾伯尾督议将军吕文徳,奔走兵间,董餫励师,迄相其捷,特转承节郎,子泾补进义校尉。李公方委采石镇寄纳仓以示优擢,公抱疾,嘉熙四年九月之癸亥卒于正寝,年四十有六。娶同邑安陆之陆氏,徽猷之后,通判之孙,名妙智,事公姑和亲族,慈孤弱,惠贫穷,捐廪入庵,溥茶汤供乡人,多徳之。卒时淳祐辛亥五月二十八日也,享年五十有八。长子泾命诸弟卜用壬午十一月壬寅仝窆于萧水之上。四男,长男泾,进义校尉,新两浙转运司淮使;次曰嗣发,曰英发,曰嗣昌。二女,长适国学进士龚天定,次适通州进士顾应环。用述以志。余闻之哀而感,尝慨汝坟遵化之弗行,而孝子之洁白,世亦鲜俪,古意寥寥,今行于赵氏之家矣。故为之歌《大车》之卒章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以美其有是夫而有是妇也。又为之歌《既醉》之五章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以美其有是父而宜有是子也。承议郎知处州龙泉县主管劝农营田公事杨焕撰。明故大中大夫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陆公墓碑铭      吴寛▯治七年七月戊申,浙江右参政致仕陆公以疾卒于家。明年十二月庚申,塟于太仓陈门塘先茔。初,公疾革,巳不能言,若有所嘱其子者。于是其子伸以治命,泣请铭其墓上之碑。惟予与公同朝二十年,相知实深。毎重公才操,当大用于时,一旦顾以浮议而去,则公不平之气亦宜假此而发。然此亦何足为公重轻哉?是宜置之不足道也。公讳容,字文量,姓陆氏。先世冒徐氏,至公始复。未生,其母梦紫衣人以笏击其首曰:“当生贵子。”已而得公。弱嵗颖敏笃学,逰乡校,不专治举子业,日取诸经子史程诵不辍。同辈谓非所急,曰:“聊以抵诸君戏耳。”独与故翰林修撰张亨、又太常少卿陆鼎仪友善。三人俱以文行闻于乡,而公尤为叶文庄公所知。天顺三年中应天府乡试,成化二年登进士第,授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丁外艰,服除,改兵部职外司。擢武库司员外郎,再擢职方郎中。丁内艰,服除,改武选司,遂陞右参政致仕。卒年五十九。公在兵部勤于公事,边报或急,奏疏日三四上,动辄数千言,皆出于公,而虑逺持正,士论归之。西域贾胡进狮子至陜西嘉峪闗,奏乞大臣率军士往迎。公言于尚书:“外夷以竒兽进,朝廷既不能却,若复往迎,宁不贻笑天下后世邪?”议上遂巳。又安南累嵗侵扰邻邦,有欲加兵者。公言:“安南臣服中国巳久,今事大之礼不亏,叛逆之形未见,一旦以兵加之,恐遗祻不细。”其事亦巳。锦衣百戸韦瑛凶悍附势,得罪谪宣府,谋再用,指良民妖言为功。公言于尚书,且疏请下法司鞫之。瑛竟坐诛,而被诬者十余人皆获释,京师称快。先时捕妖言者多陞官例得世袭,愚民被诬死者无数。公请除其例,狱遂衰。都指挥昌佐求为金齿腾冲防将,公执不可。俄中贵人召公至内谕防,公言:“西南夷要地,必得堪为将者守御,佐非其人,若顺成。之异日,坏事咎将谁执?佐计竟沮。他日复有中贵人举都指挥二人为都督佥事者,命巳下,公益不可言。都督大官,必积功始得,彼何人而欲乱法耶?举者市恩专擅,尤宜寘之于法,以为后戒。疏凡再上,言甚切直。上从之,一时虽曲宥其人,而自后犯者必罪,着为令。他所建白,若论马政四事,论储养台辅,教导勲戚,爱惜人才,久任巡抚,经理京衞,选练禁兵,均平钞法,慎重会议,又八事。及在浙江,益究察民隠,振作士风,行县至桐庐,且尝发渔家兄弟杀于潜丐者夫妇事,人传以为神明之政焉。既乃条例浙中便宜十事,悉见施行。间因公务入京,又论漕渠利病,语斥权贵,沮事有人所不敢言者。

译况且他又善于教育子孙,像璠这一辈人众多地学习诗书礼义,足以承袭官爵,延续家族声誉。这样看来,公尤其可以说没有泯灭。他与那些炫耀智谋、只顾私利、侥幸求取一世名利,等到死后姓名声名一同磨灭、与草木同样腐朽的人相比,差距究竟有多大啊!我怎么能不为他表彰墓碑,用来勉励公乡里的士人呢?唉!难道只是为了勉励公乡里的士人吗?承节郎赵君墓志     杨焕 淳祐十二年四月十六日,友人陈鉴来拜访我。我在京城中打开他的袋子和信封,他对我说:“这是我已故东道主之子的书信,托请您撰写墓志。陈鉴按道义不忍推辞,所以替他来请求您说:‘公名应龙,字子云。曾祖瑄,祖父革,父亲朝俊,世代居住在吴地,是嘉定的望族。公年轻时跟随吴地名士防学习举子业。端平年间,鹤山魏公督视江淮荆湖四州军马,公以军事机宜进言,代理濠州定远县尉,因平定盗寇有功,补授承信郎。嘉熙三年,大丞相史公再次前往视察军队,公对长子泾说:“机会一到,间隙不能容发,我和你可以借此建立功名。”于是拜见随军转运李公,以及曾伯尾督议将军吕文德,奔走于军务之间,督运粮饷,激励军队,直到帮助取得胜利,特意转授承节郎,儿子泾补授进义校尉。李公正要委任他主管采石镇寄纳仓,以表示优厚擢用,公却抱病,于嘉熙四年九月癸亥日在正寝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娶同县安陆陆氏,是徽猷阁之后、通判的孙女,名妙智。她侍奉公的父母,和睦亲族,慈爱孤弱,救济贫穷,捐出粮米收入供养庵院,广泛施茶供乡人饮用,乡人都称许她的德行。公去世是在淳祐辛亥年五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八岁。长子泾命令各位弟弟择定壬午年十一月壬寅日,与公合葬在萧水之上。四个儿子:长子泾,进义校尉、新任两浙转运司淮使;次子嗣发、英发、嗣昌。两个女儿:长女嫁国学进士龚天定,次女嫁通州进士顾应环。谨据此撰述墓志。我听闻此事,悲伤而又感慨,曾经感叹《汝坟》中所说的遵行教化未能实现,而孝子的纯洁无瑕,世上也少有可比;古意如今寥落,却在赵氏家中重新实行了。因此为他们歌咏《大车》的末章说:“活着各居一室,死后同葬一穴”,用来赞美有这样的丈夫,也有这样的妻子。又为他们歌咏《既醉》的第五章说:“孝子的孝心永不匮乏,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用来赞美有这样的父亲,确实应该有这样的儿子。承议郎、知处州龙泉县主管劝农营田公事杨焕撰写。明朝已故大中大夫、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原文至此残缺)。政陆公墓碑铭      吴宽 弘治七年七月戊申,浙江右参政致仕陆公因病在家去世。第二年十二月庚申,葬于太仓陈门塘先茔。起初公病重,已经不能说话,仿佛有话要嘱咐儿子。于是他的儿子伸遵照遗命,哭泣请求我为墓上的碑作铭。我与公同朝二十年,彼此了解很深。每每想到公的才干操守,正应当在当时受到重用,却忽然因为浮泛的议论而离职,那么公心中的不平之气也应当借此发泄。但这又哪里足以影响公的分量呢?本来就应当置之不论。公名容,字文量,姓陆。先世冒姓徐,到公这一代才恢复陆姓。公尚未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紫衣人用笏板敲她的头说:“应当生一个贵子。”不久便生下公。年幼时聪颖敏捷,勤奋好学,游学乡校,不专门攻治举子业,每天取来各类经书、诸子、史书诵读不停。同辈人说这不是当务之急,他说:“姑且拿来抵偿诸位的戏言罢了。”唯独与已故翰林修撰张亨、又与太常少卿陆鼎仪交好。三人都因文章品行在乡里闻名,而公尤其得到叶文庄公的赏识。天顺三年考中应天府乡试,成化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兵部职方司。升武库司员外郎,再升职方司郎中。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武选司,最终升为右参政致仕。去世时五十九岁。公在兵部勤于公务,边境军情有时紧急,一天上三四道奏疏,动辄数千字,全都出自公手;而且考虑长远、坚持正道,士人舆论都归向他。西域胡商进献狮子,送到陕西嘉峪关,有人上奏请求大臣率军前去迎接。公对尚书说:“外夷以奇兽进献,朝廷既然不能拒绝,如果又前往迎接,难道不会贻笑天下后世吗?”这项议议于是停止。安南多年侵扰邻邦,有人想要出兵征讨。公说:“安南臣服中国已经很久,如今奉事大国的礼节并没有亏缺,叛逆的形迹也没有显现;一旦用兵加以征讨,恐怕留下的祸患不小。”这件事也停止了。锦衣卫百户韦瑛凶悍而依附权势,获罪后被贬到宣府,却谋求再次起用,指控良民传播妖言来邀功。公向尚书进言,并上疏请求交法司审讯他。韦瑛最终获罪被诛,被诬陷的十多人也都获释,京城人人称快。此前捕捉传播妖言者,往往按例升官并允许世袭,因愚民受诬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公请求废除这一惯例,相关案件于是减少。都指挥昌佐请求担任金齿、腾冲的防守将领,公坚持认为不可。不久,中贵人召公到内廷,传达皇帝的谕旨。公说:“西南夷地的要地,必须由能够担当将领的人来守御,昌佐不是合适的人选;如果顺从而造成将来的祸患,坏事的罪责将由谁承担?”昌佐的谋求最终被阻止。后来又有中贵人举荐两名都指挥担任都督佥事,任命已经下达,公更加直言不讳。他说:“都督是高位大官,必须积累功劳才能得到,他们是什么人,竟想扰乱法制?举荐者借此市恩、专擅行事,尤其应当依法处置,以此作为后人的警戒。”奏疏前后上了两次,言辞十分恳切正直。皇上听从了他,当时虽曲意宽宥了那个人,但从此以后犯此事的人必定治罪,并写入法令。他所提出的其他建议,如论述马政四事、论述储养台辅、教导勋戚、爱惜人才、长期任用巡抚、经营京卫、选练禁军、均平钞法、慎重会议等八事,也都如此。到了浙江任职,更加考察民间隐情,振作士风;巡行各县到桐庐时,还曾揭发渔家兄弟杀害于潜乞丐夫妇的案件,人们把它传为神明般的政绩。后来又制定浙江地区便民十条条例,全都得到施行。有时因公务进入京城,又论述漕运河渠的利弊,言辞斥责权贵,阻碍政事的事情,是别人不敢说的。

盖公少即有志天下,如兵刑水利之类,有所得辄手书之册,后多见于用云。公事父母甚孝,父病躬奉汤药,不离左右者累月。尝夜醉归,母不乐,自是饮必半杯,不敢至醉。其居丧尽礼,三年不入私室,人未尝见其嘻笑。治家严肃,动容凝重,若不可亲狎。至与人处,欢然也。性喜聚书,政事之余,手不释卷。见于著述,率明切平实。为诗文凡若干卷,外记录诸书又若干卷。陆氏世为苏之昆山人,公之曾祖讳福,祖讳继宗,皆不仕。父讳裕,以公贵,累赠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员外郎。妣陈氏,累封太宜人。配张氏,河间府通判瑮之女,弟封宜人。子男一人,即伸,乡贡进士。女二人,长适太仓衞指挥使张汉,次适镇海衞指挥使武勲,皆封淑人。孙男二人,复阳、洊阳,女一人。铭曰:瞻彼昆山,韫兹良玉。玉匪可贵,人秀而毓。有美陆公,白晳而丰。少则有志,誓终其躬。统师筹边,惟大司马,我佐其劳。操纵用舍,朝有成宪。憸人妄干,以身障之。我力桓桓,力所可为。夷险一视,何以为之。国有弊事,手削章疏,观者骇焉。我职在是,位卑亦言。彼愚不知,指为沽直。知者与之,则为尽职。为上为徳,不宁惟斯。出防政事,惠泽益施。未究厥才,归与则速。逍遥海滨,进退不谷。白日自顾,吾身独全。全而归之,瞑于九泉。

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四

译大概公年轻时就有志于天下大事,像兵政、刑政、水利之类,只要有所心得,便亲手写在册子上,后来多有得到采用的。他侍奉父母十分孝顺,父亲生病时亲自奉送汤药,几个月不离左右。曾经夜间醉酒归来,母亲不高兴,从此饮酒一定只喝半杯,不敢喝到醉。他居丧时完全遵守礼制,三年不进入内室,人们从未见他嬉笑。治理家事严肃,举止神情凝重,仿佛不可亲近戏狎;但与人相处时却十分欢快。他生性爱好聚集书籍,处理政事之余,手不释卷。见于著述的文字,大多明白切实、平易质朴。诗文共有若干卷,另有杂录诸书若干卷。陆氏世代是苏州昆山人,公的曾祖父名福,祖父名继宗,都没有做官。父亲名裕,因公显贵,累次追赠奉直大夫、兵部武库司员外郎。母亲陈氏,累次封为太宜人。配偶张氏,是河间府通判瑮的女儿,弟封宜人。儿子一人,就是伸,乡贡进士。女儿二人,长女嫁太仓卫指挥使张汉,次女嫁镇海卫指挥使武勋,都封淑人。孙子二人,复阳、洊阳;孙女一人。铭文说:看那昆山,蕴藏着美玉。玉并不是最可贵的,人的俊秀才是孕育出来的珍宝。有一位美好的陆公,面色洁白而身材丰美。年轻时便有志向,发誓终身奉行。统率军队、筹划边防,这是大司马的职责;我辅助他完成这些劳务。朝廷对于任用和罢黜,自有既成法令。奸邪小人妄图干预,我便以自身挡住他们。我奋力而为,做力所能及的事。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一视同仁,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去做?国家有弊病之事,我亲手削改章疏,旁观者都为之惊骇。我既然身处这个职位,即使地位卑微也要发言。那些愚昧无知的人把我指为沽名卖直;明白的人却赞同我,认为这是尽职。为皇上尽忠、为国家树德,难道只有这些吗?出任地方,办理政事,恩惠更加施行。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归田却很快。逍遥于海滨,进退并不困顿。白日里自我省察,唯独我的身心能够保全。保全而归,安眠于九泉之下。《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