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四。明钱谷撰。寺院。《慧聚寺东亭》　　　　　　　张方平 夜色与秋光共同显得空旷寥廓，水边村落和篱笆间交织着晚烟。拄着竹杖回身走上山路，行走时还要提防斜阳隐在树梢后面。《题西隐》　　　　　　　　　赵彦端 西风中，几位游客倚着栏杆，尽情观赏萧瑟的野外景色。积水使人更加知道秋天来得早，夕阳又使人更觉晚山寒冷。暂且留下等待月亮，钟声不必急着催促；半醉中题写诗篇，蜡烛还没有烧尽。想起从前幽静独处的地方，那时黄精刚刚成熟，客人的衣服还很单薄。《翠微山居八首》闲来便躺在石头上，长松就是百衲袈裟，破了又缝。今天不愁明天的饭，僧人的生涯全在钵盂之中。临着溪水草草搭起茅堂，静静坐着安然烧一炷香。并不是已经息心、除去了妄想，只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思量。年老年老的山僧从不走下台阶，两道眉毛恰似白雪分开。世人若问那棵枯松树，我是当年作沙弥时亲手看着它栽下的。幼年进入佛门，断绝是非；老来学习佛道，反而更加精进。钵中盛着千家供给的饭，身上只穿一件衲衣来抵御寒暖。一池荷叶足够做衣，几树松花足够作食；却被世人知道了住处，于是又搬迁茅舍，作为深居之所。茅檐下静坐，面对千山明月；竹门内闲居，伴着一片白云。不要让往来的名利之客登门，他们会把阶前的绿苔纹路都踩破。炉中已经很久没有火了，早晨起来只是披上一件衲衣。不要责怪山僧总是冷淡，深夜里没有地方拾取松枝。难道是为了栽松等待茯苓吗？不过是想让山色永远保持青翠。他年行脚在外不再回来，就把这些松树留下，给人间作一幅画屏。《访翠微上人》　　　　　　　郏侨 行旅之人疲于奔走，寻访法师来到翠微。相见时没有世俗话语，只相视一笑，任凭天机自然流转。曲折的池塘淡淡如寒玉，横卧的山岭锁住落日余晖。情欲的根源还没有枯尽，却爱这里爱到几乎忘了归去。《同前》　　　　　　　　　　姚舜明 僧人的戒腊和世俗年龄都已老了，精通儒家经典和佛教教义，长期勤学不懈。姑苏一带的出家人中，四事供养没有比得上这位上人的。《同前》　　　　　　　　　　葢屿 大宋吟诗的僧人只有九位。他们作成的诗，往往可以和阳春白雪相比。今天在翠微阁上，见到了格老，他的词清丽，又是其中一人。《访凌峰阁贤上人》　　　　　郏侨 走进凌峰阁寻找法师，法师却还没有回来。倚着栏杆，四下寂静无言，只看见白云飞过。《慧聚寺和唐人韵二首》　　　高启 钟声响起，警醒迷失之人；枯瘦的僧人端坐在床上。石头的姿态生出寒冷的棱角，松子落下，散发古朴的香气。殿门锁住山雨的气息，高楼迎来海上初升的阳光。遥望苍苍的城郭，令人忧愁的是那里成了车马往来的场所。其二 烟雾收拢，城郭刚刚显现；潮水涌来，仿佛要吞没原野。挑柴人沿着石阶的边角行走，疲倦的僧衣倚在松根旁休息。寺院藏在树林的外表之中，隔着海边村落还能听见钟声。画龙飞去已经很久，只空自掩上殿堂的门。《慧聚寺》　　　　　　　　　周南老 梁代的寺院依傍险峻山势，层层建筑相传是鬼神役使建成的。殿左随着龙脉化开，遗留下的地基至今仍是神异的遗迹。云气归来，海上雾气昏暗；石头湿润，苔花碧绿。树林山谷生出春日的阴凉，午间寂静中钟声和木鱼声响起。僧房里看见山水图画，美好的胜景全都亲眼见到。唯独那雷火篆书，灵异奇妙，世人没有谁能识得。《夕秀轩》　　　　　　　　　李乘 在佛寺黄金宝地中逍遥自在，与人疏远。山中寂静，岚光青翠有余。当年选择此地筑室，飞锡杖卓立；如今焚香修行，德星居于此处。灵异的树木、祥瑞的草，人们难以辨识。明月清风之中，屋室更加空旷。坐久了，半空中传来玉佩冷冷作响。这种道理属于真如。《华藏寺》　　　　　　　　　张景修 白云原本并不高，香烟缭绕的台阶与树林梢头相齐。侧着脚随着山路行走，低头辨认鹤巢。清静的客人用茶驱除睡意，清瘦的僧人以笋供厨房。若诗句不能超过我的祖先，又有谁能继承孟郊？《和韵》　　　　　　　　　　僧冲邈 础石湿润，藏着云气；层层屋檐空阔，仿佛压着树梢。有井，龙应当正在其中蛰伏；没有泥，燕子便不筑巢。常常遇到夜间讲经，斋饭不过正午便结束。登临增添了野外的兴致，四面望去全是寒冷的郊野。《又和》　　　　　　　　　　朱谷 一步步走去，身体渐渐升高；长袖掠过花梢。一线小路环绕着鸟巢，千年古居与巢穴相齐。地势险峻，仿佛以黄金承托脚步；天空很近，仿佛玉石分成厨房。拍手惊起栖息的松鹤，它们飞过雪色的郊野。《新建华藏寺》　　　　　　　易恒 这座山坐落在海边，高处是金仙居住的地方。历经劫难，佛塔依然高耸；经过岁月流转，古寺迁建于此。烟霞深处只有一条小径，楼阁仿佛靠近诸天。翠色堆积在祇园的树上，苍青的山势托举着华岳般的莲花。巨鳌镇守胜地，孤鹫从平川上飞起。玉色般的云气在阴晴之间显现，灯光昼夜传递。空中之花全都是幻象，水中月影始终不离禅理。暮色中的景物如飞蓬般逝去，残花和落日相对高悬。独自寻访世外朋友，已经断绝了世间的缘分。坐久了谈论玄妙的道理，松花落在麈尾前。《游昆山华藏寺》　　　　　　沈以潜 昆仑绵延千里，郁郁葱葱而高峻；东吴一条山谷中，玉色的积雪还未消融。石头因向阳而多有火井，正因与海相通，暗中生出潮汐。花光照亮清晨的山峰，深处隐藏着寺院；春溪因雨水上涨，仿佛要冲断桥梁。三岛十洲应当并不遥远，登高眺望海天，兴致格外浓厚。《题马鞍山寺集句》　　　　　葛次仲 整个吴地临近巨大的水泽【皮日休】；青山处在天边一角【李颀】。幽静的地方，山林麓地美好【陆龟蒙】；优胜的景致高凌方壶仙山【李白】。野外的泉水清洁，烟霭笼罩的山谷空旷；攀着云气来到禅门【韦应物】；登上阴处修筑幽居【谢灵运】。道人曾刺杀猛虎【李白】，又回来砍除丛生的草木【杜甫】。顷刻之间，檀越布施而开建【杜甫】，因此有了这样的屋舍【韩愈】。侧面层叠着万古岩石【李白】，功业完成岂在片刻之间【贾岛】。嶙峋的岩石筑成宽广的殿堂【陆龟蒙】，鬼神般的功力不可描绘【皮日休】。即使有穷困的孟郊【韩愈】经过这里，也会犹豫徘徊【孟郊】。赋诗留在岩石屏风上【李白】，词句格律如玉佩相击般清响【钱起】。我来访这寂静的境地【陆龟蒙】，幸而能与高士相伴【韦应物】。有时登上翠微山【李白】，清凉的楼阁面对红荷；解下头巾，仰卧在东斋；果实和药草杂然散发芬芳【韦应物】。上方的风景清丽开阔，绰绰有余【白居易】；高窗俯视远郊【韦应物】，万道山谷在晴和天气中明亮【齐己】。喜爱欣赏而不能离去【韦应物】，赭红的晚霞照着桑榆【宋孝武】。老僧已经通晓道机，闲时手持贝叶经书【柳宗元】；守持本心而认识本源【杜甫】；高谈有与无，备茶等候幽居之客【李白】。顿时使烦闷的胸怀舒展【韦应物】。儒道虽是不同门径【孟浩然】，但意趣相合，不能说有所不同【李白】。抖落污秽的衣服【白居易】，唯有摩尼宝珠【杜甫】。我余生愿意依止于此【贾岛】，投入山门，辞谢归途【钱起】。华藏讲寺原来在马鞍山顶，旧名般若。宋宣和年间，信法师将它改为现在的名字。寺院原在山的北麓，国朝洪武十三年，僧人大雅迁建到这里。《夜步东寺之西》　　　　　　范成大 人家帘幕间飘出夜里的香气，稀疏的灯火照着市桥。满院月光明亮，春意正好；小楼上传来笛声，接近元宵时节。《东禅廊夜二绝》淡云像水，雾气如尘；残雪和霜冻在一起，瓦片像鱼鳞般冻结。织女默默无言，怀有千古的遗恨；素娥含情有意，带来十分春意。一声黄鹄啼叫，深夜归来；栖息的雀鸟受惊鸣叫，撞到了殿门。北斗星半垂在楼阁之外，风中的经幡笔直地仿佛要飞上云端。

译荐严资福寺在县治东南，唐天祐三年，镇抚使刘璠舍弃住宅建寺，由匡禅师开山。五代梁开平三年，改名昆福院。宋大中祥符元年，奉诏改名惠严院，不久又赐予现在的匾额。寺中有普照堂【高宗书写匾额】，又有法堂【曾▯撰记】。泰定二年被焚毁，后至元四年，僧人希贤重建。国朝永乐九年，僧人道良重修。《游报国寺》　　　　　　　　沈周 东昆山我已经两年多、将近六月没有来游览了。这次来得匆忙，城里哪家没有避暑之处？水边的人说有僧房。进门认出竹林，天色已经晚了；借僧榻躺下，夜里的空气很凉。仓促题诗，才游过一次，竟不知已经游过三次了。什么时候才能偿愿？报国讲寺在县城西南。《常熟县慧日寺修造记》　　　张珽 梁代僧人慧向建造了三座大寺：淮南有慧照，昆山有慧聚，常熟有慧日。环绕常熟境内，其他佛寺大约有几十所，有的背靠山冈、幽深隐蔽，有的面向江湖、开阔舒展，能够得到这样的胜景，本来就是应该的。唯独慧日在县城西面稍偏北九十步，一座殿宇高高矗立，桧柏葱翠，处在市井之中，却有山林的潇洒意趣。钟、磬、石鼓的声音，时常传到县署。做县令的人借此稍稍清理胸怀，是很不容易得到的。此院从前名列诸寺之首，栴檀林常有二千名僧众，不只是为了展开钵盂求食，而且很懂得互相勉励参禅请益，有时入定连续数日而毫不懈怠。因此，主持寺院的人必定是当世的高僧，然后众人才心悦诚服。嘉定丙子年夏五月，比丘子幸奉少师、枢使、大丞相鲁公之命，来到这里住持。刚到的那天，正逢旱灾、蝗灾和积欠的赋税，房舍已经破败，僧侣也渐渐四散。子幸与佛法共同谋划，凭着空拳把寺院全部更新；凡是得到的布施财物，全都用来帮助修缮，丝毫没有私用。不久，锅里的尘土消失了，门外的鞋子也满了。于是首先兴起营造之事，听闻的人纷纷响应，富裕人家甚至捐出百金，贫穷人家也各自拿出微薄的钱财。至于法堂、库房、厨房浴室、众僚房、华严阁、水陆殿，都已经依次修补完毕；又制作幡幢二十四首，以庄严冥阳两界的仪式；新造经函六百多枚，使大藏经的数目完备。三门和两边的廊庑旧时是商贩聚集的地方，占卜摊和店铺喧闹杂乱，于是赶紧告知诸位官员并驱逐他们，涂上红色的油漆，光彩照人。后来的人来到这里，敲门便改变了容貌，登堂便消除了俗念；使人折服不善念头的萌芽，这种作用实在很多。若说佛法对世俗教化没有益处，岂不是太过分的诬蔑吗？张珽来任此县，既高兴能与兰若为邻，所以寺院请求作记，便考察了这些事情。自梁天监初年起，此院就是十方禅林，至今将近千年。中间曾遭火灾，碑碣已经没有了，老僧有的说，曾三次得到敕赐匾额，分别叫寿圣、晏安、慧日，也只是口头相传而已。乾道年间，僧人宜意建佛殿；淳熙年间，僧人宗琏建法堂；嘉泰年间，僧人祖印、慧光又建寝堂和丈室，都没有完工便离去，历经艰难直到今天，才终于完成。这其中一定有命数存在，绝不是偶然的缘故。又曾读《须菩提经》说：‘菩提庄严佛土，并不崇尚外在庄严。世尊，为什么呢？所谓庄严佛土，其实并非庄严，这才称作庄严。’灵山六年，头顶鹊巢、膝下芦草，是佛自己所处的情形；金碧辉煌、方圆十二由旬，则是人们供奉佛的情形。这两者同时存在，起初并不相悖。如今慧日寺奉佛的方式已经完备了。至于不执着于外相的庄严，则要由比丘自己领会得到。嘉定十二年解夏之日，宣教郎、知平江府常熟县、主簿、劝农公事兼兵马监押龙泉张珽记。《慧日寺》　　　　　　　　　周霞宾 都说这是梁朝的寺院，可有谁来参谒过这位老禅师？庄严保存着佛教的形象教法，却令人惆怅于世俗尘缘的埋没。七宝装饰的祇园树，双金铸成的佛地莲花。寺院处在海乡烟雾之中，月亮落下时，黎明的钟声传来。慧日寺在常熟县治西面稍偏北，梁天监年间，吴兴僧人慧向开山，名为寿圣，又名晏安，又名慧日禅院。宋绍兴年间被焚毁，乾道九年由僧人宜意重修，嘉定年间又由僧人子幸重修。《寳严院新建佛殿记》　　　　陆绛 近代儒家学者流行一种说法，认为韩退之排斥佛教和道教，于是无论贤者还是不贤者，都想跟着他把佛老之教除掉，实在是没有深思。承受天命的，没有比君主更重要的。中国境内，贤明的后代君主、开国之王，以及主宰治乱兴亡的人物，前后相接，多得数不清。天下得到治理并兴盛时，儒者一定说：这不是人为的事，而是上天的历数辅助治理的时代，使它兴盛。天下混乱而灭亡时，儒者也说：这不是人为的事，而是上天的历数厌弃乱世的德行，使它灭亡。这样说来，治乱兴亡的运势无不被推给上天。韩退之是唐代的大儒，因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不能在当世实行，而释氏的教法却独盛于中国，所以竭力排斥佛教。像《原道篇》《佛骨表》，都措辞深切而痛切，只是当时的君主把它们看得过重了。韩愈这样做，确实是想压制佛教、挽救它逐渐强盛的势头，却未必不是给释氏带来福分；大概正是因为没有接纳而排斥它，反而使人更加迷惑，终于造成了会昌之祸。这难道不是道理兴盛就会受到污损、事物盛极就会衰败的结果吗？上天的意思仿佛是说：佛教蛀蚀中国、危害百姓，那么就让大中年间重走会昌年间的旧迹，并让像韩文公这样的人辅佐帮助，当然应当防止根本、堵塞源头。难道会昌废佛不过几年，大中年间便又轻易恢复，快得像走弹丸、翻手掌，这不是因为上天还没有厌弃佛教吗？唉！大道丧失之后才有仁义，仁义衰落之后便崇尚权术诈术，所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理在当时被堵塞，又夹杂着霸道；金仙氏的学说，怎么会不兴盛呢？于是它发端于汉代，流传到魏，扩展到晋、宋、齐、梁之间，与我儒家和老子的教说鼎立于中国。至于佛教以空寂为根本，破除迷惑妄想，把出生入死的说法作为兴善灭恶的工具，愚昧的百姓因此远离罪恶，那么如来的真意确实深切地在于拯救世人。可是当时的君主奉行佛教，有的广建寺宇以求福，有的修建高大广阔的屋舍来崇奉教法，上层接纳它，下层受它教化，怎么会不成为后世的弊病呢？大概过分崇奉它的人反而违背了佛教的本意。文中子说：‘斋戒修行而梁朝国运灭亡，并不是释迦的罪过。’这话确实说得对。我国四位圣主统治天下，明察教化的源流，寺观沿袭旧制而保存，大都禁止新建；僧道按年限入寺入观，必须以品行和才能接受考试。因此名山胜景有时得到表彰，若不是道理依存于人，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呢？姑苏北面有一县名叫常熟，县城西面有一座佛寺名叫寳严，就是梁天监年间所建的。它依傍山岭、面向湖水，绚丽如屏障。

译从前有一位希辨禅师，心中悟得大乘佛法，便在这里栖居。钱氏称霸一国时，因为他的名声显著，召他回余杭。普门寺把他看作慧照禅师；到钱氏献土归附后，随即召请他入朝觐见，赐给紫色方袍，称为慧明大师。当时他厌倦居住在京城，回到旧寺隐居，钱氏认为法师和此地都很优胜，又赐给他黄金五百两，建造七级浮图一座。淳化年间，太宗皇帝诏赐《急就章》《逍遥咏》《秘藏诠》《太平圣惠方》共一百四十三卷，用来奖赏他的高尚风范，表彰这块善地。寺院旧名延福，天禧年间，县尹胡公顺之上表请求，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章，改赐现在的匾额。院中原有佛殿，年深日久，连一尺椽木也没有留下。明道年间，武陵龚显首先发起信心，崇修佛殿，使美好的功果得以成就。后来有东京禅慧院僧人清鉴，泛舟来到这里，苦行自修，也谋求促成这段胜缘，仿佛彼此契合。又有县人诸葛頔、李仁寿、樊福都欣然赞同所听到的事情，帮助促成这项工程，并说：‘仁德之祠兴建起来，是我们的福地。如今青色的佛寺没有建立，纯净庄严的佛容无法看见，那么我们这些人凭什么生起信心呢？’于是捐出丰厚的布施，购买优质木材，召集徒众、安排工匠，审察曲直和地势，依照旧址加以营建，建成宏伟的新殿。工程始于景祐丙子年，完成于庆历乙酉年，前后几年便把事情办完了。看它雄壮却不浮华，庄严却不简陋；高大居中的，是一座殿宇，用来容纳高大宽广的佛座，安置佛的毫相。两侧像鸟翼展开的，是两排房舍，用来容纳仪仗卫从的位置，排列宝座。远远望去，仿佛太微垣凝聚成天帝的宫宇，高耸在云端；近处察看，又如列位仙人站在汉宫中，从世外而来。它所成就的功德殊胜，难道可以思议吗？武陵公的官府库藏并不富裕，收藏财物的屋舍也没有多余的利润，他却独自忙于振兴衰败、补救废坏的佛事，这是人所难以做到的。至于希辨法师在前面兴建，武陵公在后面继承事业，二者冥冥中有契合，难道是我妄言吗？我陆绛是本地人，因而熟悉游览这座山的事情，亲眼见到诸位的善举；他们把文章托付给我，我得以直实记述。时在圣宋庆历六年，岁次阉茂，王正月一日，将仕郎、守真州扬子县令陆绛记。《游寳严院》　　　　　　　　王伯广 平静的湖面像镜子一样清澈，湖的中央背靠着青峰。山峦距城郭二十里，金碧色彩映照着波澜，这就是寳严的境地。万物郁郁葱葱、盘曲交错，多么壮丽啊；佛塔高耸，一眼望去天地都显得宽阔。谁还怀着尘世的束缚，几乎想招引飞鸾而去？我的一生微小，哪里能安放心中的山水之情？几次驾着小舟来到这里，却不是为了开启愁绪。兴致到了便自行寻乐，哪需靠美酒追求欢娱？不如结交青莲居士般的高人，寻得心外的安适。让尘世踪迹与自身都一同忘却，浩然置身天地之间。《同前》　　　　　　　　　　姚愈 佛塔插入云端，标志着群山环抱的古刹；平湖渺远，澄澈的波光映发万种天色。我登上高高的山巅，秀美景色助长诗思。小舟返回时，明月照耀着万顷湖面，像玻璃般平滑。《同前》　　　　　　　　　　陆曦 走出屋子，只见几竿竹子萧萧作响；走进门来，衣襟袖口顿时生出寒意。相约等到梅花开放，再醉意朦胧地划着短篷船来细细游赏。《过寳严万绿山居》　　　　　　陈言 清晨的阳光划开树林的门扉，早霞散开岩石的翠色。乘藤舆经过山庄，拄藜杖寻访萧瑟的寺院。水和竹子清澄华美，柽柳和椐树浓密成荫。剥开紫笋如同拆开锦缎，摘下鲜红的樱桃。火齐般的浑浊美酒，叫长胡子的人去买；细鳞的鱼，让纤手剖开，在松轩中随意敲棋。暂且在萝蔓小径上停下坐骑，羡慕树林中的乌鸦安巢。爱看山鸡照影，也保全我如露如电般短暂的身躯。离开那风波之地，姑且免受黑发催老。哪里肯留下白发如丝的眼泪？衣食有余，身心又幸而无事。放声歌唱着归去，疏放散漫，任凭众人议论。寳严禅寺在县城西十六里，梁天监年间建，起初名为延福禅院。宋天禧年间改为现在的匾额。钱氏统治时，高僧希辨住在这里，后来随钱氏入朝，赐号慧明大师，归来隐居在旧处。寺中有七层佛塔，相传泗洲僧伽塔为第一，此塔为第二。仁宗朝赐给寺院铜铸东岳圣帝像，作为伽蓝神。考据《中吴纪闻》，吴越钱王的儿子曾在这里剃发出家。太宗把御书《急就章》《逍遥咏》《圣惠方》赐给寺中。而陆绛记中所说的赐书，是赐给希辨的，并没有说是钱氏的儿子，难道希辨就是钱氏的儿子吗？景祐年间重建。国朝永乐初年才改为寺。近来被县人侵占作为坟墓，只剩一亩多地夹在其中。僧人搭小屋居住。县令杨子器撰写记文。《空心亭记》　　　　　　　　段天祐 海虞山沿常熟州治西北走十里左右，有一座山叫破山。正对破山山麓有寺院，叫兴福寺。山涧水流从山间直泻而下，蓄积成深潭。深潭上面有空心亭。破山因山崖断裂、岩石破碎而得名，亭子则因唐代少府常建的诗而得名。海虞的胜景集中在破山，破山的秀美又集中在这座亭子。险峻的山崖耸立在它前面，清冷的泉水停聚在它下面。位置设置得合宜，名称也很恰当。人们只知道少府的诗写得精妙，却不知道它为什么精妙；登上这座亭子，便不用说话也能明白。亭子起初是谁建的无人知晓，岁月久远，风雨使它无法支撑。至正五年，寺僧澂上人谋划拆去旧亭重新建造。于是前往请县中士人邹君天祐、侯君议，他们都答应了。二位都是众望所归的人，先后相互协助，听说此事的人也乐意赶来。朱君则是最先倡议的人。亭子落成后宏伟宽敞、雅致洁净，比旧亭好十倍。此前崔君、侯君二人曾与寺中昌上人把少府的诗分为韵部，交给四方名士大夫各作一首五言诗。到这时全都刻印并悬挂起来。亭子以少府诗为冠，亭子应有的内容才算完全具备。天祐任佐治此州的官员，而山和亭子又确实是他游历过的地方，于是写信嘱托我作记。天地元气凝结而成为山，秀美奇特的山并不少；如果没有有文章才艺的人把它们表现出来，也未必能显名于世。破山以秀美杰出著称，是很恰当的。一定要等少府的诗写出以后，后人才知道它；又一定要等空心亭建成以后，人人才会相信它。地方要等待人来显扬，事情也要等待时机成熟，正是如此。亭檐屋脊飞翚，栋宇如云气涌起；晴天、阴天、雨雪之时，景色光影变幻不定。游览的人脱离尘世的束缚，放开清雅的足迹，欣赏树林阴影的繁茂，俯看山谷岩石的崎嶒；把听觉寄托在琴瑟笙筑之声上，把足迹留在冰雪之间。平日里因宠荣权势和利益而胶着在心中的东西，顿时如火烬烟灭般荡然无存；他的心灵空明，正好与潭水相互映照。把亭子命名为空心，难道不是很恰当吗？天祐才智不敏，将要带着杖履和笔札，跟随诸位君子之后游览。崔君名元方，侯君名克正，朱君名士昭。八年九月，应奉翰林文字、儒林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段天祐记。《破山寺》　　　　　　　　　莫俦

译早就听说胜地有莲花宫，乘兴前来游览，拄着瘦竹杖。庭院中老树的曲枝低垂，翠色如璎珞；池中并蒂开放着白玉般的芙蓉。飞仙为什么有意来题写亭柱？想来当年开凿山涧时，曾有蛟龙争斗。骑马归去又回头望向楼阁所在之处，云气深处隐隐传来稀疏的钟声。《同前》　　　　　　　　　　李光 这座清绝的佛寺冠绝各方，溪水环绕，山岭围护，胜气深藏其中。幸好池塘的旧址还在，花木依然掩映着禅房。风从殿角生起，原本就没有暑气；雨后松竹自有清香。日暮时不让清雅的兴致结束，再登上绝顶俯瞰茫茫天地。《同前》　　　　　　　　　　陈与义 离开龙门已经十多年，断崖依旧悬挂在斜阳之中。金银色的佛地浮动着祥瑞之气，花木和禅房连接着上方寺院。瘦弱的马暂且来到这里，最终还是要离去；黄莺在花木繁多处啼鸣，最令人难忘。老僧并没有挽留人的意思，眼前山水绵延，白发也随着岁月增长。《破山寺双头白莲》　　　　　陈掞 湘南长夜漫漫，风露清澄；月色明亮，破山更加平展，景物秀美。有一位女子走着罗袜，佩戴着琼珰玉佩，姿态双双娉婷。可怜那洁白的玉骨埋藏已久，令人肝肠寸断，人世间再也没有这样的美好。哪里知道她们化作了兰若中的莲花，往日的宿缘并未忘却，仍然并头开放。想来她们正快意地洗去尘世的缘分，不向谢池争夺美丽。玻璃盘中浮着玉色的脸颊，一心向西方仙佛叩首。请您把这幅图献给天子，应当和周史记载的嘉禾一起流传，不要让它寂寞地坠落在空山中。对着月亮哭泣，为云彩悲伤，清冷的长夜将尽。《破山后院》　　　　　　　　周霞宾 一路走进青山，禅房坐落在树木之间；竹林和泉水伴着雨声，酿成梅岭的幽韵。倚着云气攀登佛塔，清冷之气使高僧的骨格显得峻峭，使山岚洗净俗士的面容。夕阳中钟磬声遥遥相应。采樵人归来，在兴福院遇见秦文仲学士。兰若临江，位于层城北面海边的土地上，通往各国使者进贡的门户，停泊着孝廉乘坐的船只。经历人事变迁如桑田沧海之后，正值谷雨以前的春光，我没有忘记隐居避世的踪迹，来到这里本想逃离禅门。正处于兵革艰难、世事忧患之际，思念您使我日渐消瘦；您以折冲之才保存礼乐，又以筹划谋略辅佐枢机。我和您的交情如陈雷般古厚，功名虽比不上管仲、晏婴，也已经很高。江城百花灿烂，不要吝惜拿春衣换酒。破山兴福寺在虞山北岭下。齐始兴五年，县人、郴州刺史倪德光舍弃住宅建寺，名叫大慈。梁大同三年，改名兴福寺。旧时有飞桥、石泉、曲折长廊、重叠楼阁，气象雄伟古朴，有许多唐代建筑。三座殿堂的柱子上都有雷篆，文字倒写，奇异怪诞，无法辨识。庭院有璎珞树，左边开花，右边结果。池中生有千叶白莲，香气和色泽都异常。寺中有巨钟，相传是僖宗咸通九年所赐。寺内有通幽轩、空心亭，都是取自唐代常建诗中的语句。经过多年，它们的遗迹都已废毁，只有石梁外的尊胜石幢还保存着。石幢上的经文，是宋代平原人陆展所书，清劲有法度，是精妙的书迹。寺址修长宽广，从官路以外直到山门，都属于僧人产业。兵火之后，僧徒散去，被人占作坟墓。近年来豪强占据它仍不停止，风水家认为山势破败，称这里不利于安葬，所以僧舍才得以勉强保存。《东灵寺庄田记》　　　　　　陆徽之 寿圣东灵寺是天台宗教院。所谓教院，始建修于天台六年，历经二十年才说完备。基础由讲师光瑞奠定，最终由现在的阇黎梵崇完成。佛殿庄严居中，讲堂在后面深邃幽静。听说这里而来的学徒，大约有一百多人。年年歉收，县中百姓都艰难度日。梵崇法师担心没有办法供养学徒，于是每次都把应得的布施利益推让出去，已有的财物全归众人，仍然不能供给。然而人们都知道梵崇法师善于引导。于是僧人道贤带领各位檀越、信众等，购买田地二百一十亩，永远作为常住供养之用。梵崇法师感念檀越的厚重施舍，想要凿刻石碑记下他们的姓名职衔，便嘱托我作记。我认为，我们儒家谈论人情，说它是圣王的田地，于是举出修礼、陈义、讲学、以仁为本，把它们比作耕耘播种。至于佛教所说的福田，也不过是种下各种善根罢了。合起来说，道理是相同的。人的心中都有一方寸土，如果真能竭尽精进之力，耕耘培植，铲除欲望和恶念的萌芽，杜绝芦苇般的蔓延，那么相信善的心就会生起，这样也就足够了。充实这颗信善之心，便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于是能够带来的利益就广大了。况且众生因为爱欲而进入生死轮回，由于所爱的境遇有逆有顺，便产生喜怒，造作各种业。所谓情田、福田，就在这里荒芜了。辗转经历六道，直到千万劫，原本追溯其根源，只有一个爱欲，再没有别的病。佛是大医王，针对病症施药，只有一个舍离之药，再没有其他药物。常用这种药治疗这种病，就像用水救火，随手便能熄灭。所以当世的导师，必定要破除人的爱欲萌芽，生起人的喜舍之意，使人人都懂得情田、福田的道理，并且在内心自行获得它；那么那些仅仅在外部的布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何况檀是能够布施，越是能够度过生死。这些檀越若充实信善之心而舍施财物，就将断绝对爱欲境界的执著而脱离生死。因此我谈论情田、福田的利益，最终归结为导师救治众生的病。寿圣东灵寺在县治西北，梁大同年间建成，唐嗣圣二年改名中兴寺，旧址在吴县境内；神龙元年赐予现在的匾额，后来迁到这里。宋熙宁元年重修，有一所子院叫延福，端平年间重建。如今的城隍庙就是它的旧址。《顶山龙堂记》　　　　　　　皮日休 按照礼制，山林、川谷、丘陵能够出云、形成风雨，显现怪异之物的，都称为神，祭祀它们是合宜的。常熟是水泽之国，风雨和怪异之物天天出现；百姓祭祀它们，百姓便受到它们带来的利益。汝南周君刚任县令时，夏天将要发生旱灾，便到顶山的水潭祈祷，天果然下雨应验，于是命工匠依照神的形象建造宫堂来奉祀，载入典册，使祭祀洁净，连续多年获得丰收。《春秋》记载雩祭，是说勤于为百姓举行祭祀；日休赞美他的勤勉，所以为百姓记下此事。《重建龙湫亭》　　　　　　　王同祖

译海虞是吴地的大城。陈州沈公以进士名次出任县令，一个月政务就有成效，三年教化大为推行。他把威严和仁爱一同施行，使众人都遵守谦让之道，安详而恭敬。只崇尚正直诚信，只持守恭敬谨慎。凡境内的名山大川以及各处祠庙，凡是对百姓有益、载入法令典章的，沈公都亲自举行祭祀，恭敬无一懈怠。虞山西北有一座山叫顶山，山上有龙神祠，自天监年间开始屡显灵异。春秋两季遇到水旱灾害，举行祈雨祈晴的仪式，礼数有所增加，这是为了尽到百姓的义务。祠旁上方院中有一方池子，名叫龙湫，水清澈明亮可以照见人影，不因旱涝而增减干涸，实在是龙所居住的洞窟。宋代县令赵崇惠在秋旱时到龙湫祈雨，往往立即应验，于是建亭子翼护在龙湫上方，以求神灵赐福。后来几次更换修葺，年久毁坏倾圮，亭子便不复存在。丙申年春天，沈公因举行岁时祭祀到祠中行裸献礼，看见遗址还在，肃然如故，叹息而警醒地说：“龙神的灵验，能够替百姓抵御灾害，祭祀典章所规定的礼仪，建亭是为了侍奉神灵，侍奉神灵又是为了百姓。如今亭子废毁而不修，怎么能符合侍奉神灵、为百姓办事的本意呢？”于是召见县中德高望重的老人王澄，说：“亭子不建，就是怠慢神灵；建亭子，又会劳累百姓。既怠慢神灵又劳累百姓，是本县令所害怕的。怎么办呢？你是本县贤良的父老，请你谋划这件事。”王澄说：“哪里敢不恭敬地承担下来，把这件事办好呢？”于是独自承担了工程。由于旧亭建在龙湫上方，容易塌坏，况且龙湫既然是龙的洞窟，在上面建亭会使山泽之气郁积而不能流通，也不合适。于是测量龙湫北面，找到一块空地，建亭以求坚固长久。亭子在这一年某月某日动工，十天就建成了。夏秋交替之时，及时降下甘雨，远近百姓都欣喜舒畅，大家都说这是沈公的诚意感动了神灵。王澄于是到同祖那里，请他记述这件事，说：“希望借此彰显沈公勤于为民的心意。”我私下认为，古人善于施政，往往可以从县令的作为中看出来，这是为什么呢？县令的职责最接近百姓，他所施行的政令和举措，没有什么不能传达到下层，往往立即就会得到回应。这次工程，严肃祭祀之事以尊重民间社稷，并不是亵渎鬼神；兴办义举以减轻百姓负担，并不是浪费财物。沈公遵循善政、惠爱百姓的作为，由此大概可以看见了。难道不足以感动神灵、求得神灵的恩赐吗？同祖居住在邻近州县，也同样受到河流润泽般的恩惠，很乐意听到这件义举完成的消息，又敬重王澄喜好义行。因此为它作记。嘉靖十五年仲秋望日前，进士、翰林国史编修、文林郎、昆山王同祖撰写。题写在顶山僧人居所 我的老师仁慈而明智，心中仿佛有一座山巍然耸起；山中有白龙泉，可以洗净人世间的尘俗耳目。平湖绵延数百里，我喜爱这里山水的声色；结茅居住了三十年，却不觉日月已经深长。可笑我声名尚未成就，却来询问这无端的道理；他只指着山边的云。就把这些赠给君子吧。顶山 道路转入青枫小径，泉水通向古老石桥。规模如灵隐寺般的小院，景象遥接上方寺院。题字在墙壁上，藤蔓牵扯衣袖；寻找泉源时，野草已经没到腰间。每当忆起登临游览的日子，东海边傍晚便生起潮汐。本条内容与前一条相同，署名为防凖。黄梅时节的雨停之后、麦子成熟之前的秋意初生时，偶然和金马门的宾客一同来访玉龙泉。竹叶酒斟满一杯，正是五月石榴花开；不妨扶着手杖，走到白云边。顶山寿圣禅寺在顶山山麓。梁大同三年，石使君舍弃住宅建寺，因此名为顶山院。宋治平四年，改名顶山寿圣院，后来改为现在的名称。送安公归顶山瑞石庵 谈论空寂之理已经一年多，如今重新出门探访岩居。您的身份是汾阳王的后裔，行囊中只有郭璞的书。公侯们倒屣相迎之后，泉石之间刚刚结成茅庐。山顶可以收取榛子栗子，到了秋天，请不要疏远此处。中峰 中峰分出一条小径，盘旋曲折地向上。幽深的云气映着夕阳，可以看见整个村庄；隔着山岭听到秋涛声。高大的松树含藏着古老的苍翠，衰败的药草仍然散发香气。我自爱像苏门山人那样长啸，怀念贤者之事，不与庸俗同流。本条内容与前一条相同，署名为王伯广。踏着小径登上高亭，天空辽远，使人不敢局促。稀疏的帘子卷起，陡峭的屋檐旁飞瀑冲击着寒玉般的水流。江面横陈如白绢，明丽的山峰隐约像螺髻。绿色山鸟的啼声打破长烟，百里景色一览无余。云气回旋，传来猛虎长啸；清风绕过岩谷，飕飕吹入青松。弹奏一曲古朴淡远的琴声，倚着栏杆更加凝神远望。斜阳照上修长的竹子，想要离去却又迟迟不肯。这样的胜景哪里能够看尽。瑞石庵和中峰寺都在顶山。到福山大慈寺访僧未遇 想要叩响禅门，却还没有写成诗。满山空蒙的翠色，湿润了人的衣裳。我倚着手杖走到竹林间，直到太阳西斜。试问白云：你是归来，还是尚未归来？鹫岭云深，手杖和鞋履踏入幽境。竹林的风与松树的影子，共同悠然飘荡。谁能分给我僧人榻上的一席之地？我坐着，防备南山一片秋色。大慈寺 早晨骑马进入禅寺，万顷沧江尽在举手顾盼之间。芳草青青，春雨刚停；高松疏朗，暮云悠闲。谁说仙家没有蓬莱仙岛，尘世之中人们都说有福山。嘱咐老僧不要走出寺院，而我依然北去又南归。本条内容与前一条相同，署名为徐濙。上方寺高耸突兀，拥抱着层层楼阁；竹影疏朗，曲折小径旁幽花垂柳。年年经历了多少春日，天地之间每天都是这江水流淌。半扇窗中映着月色，半夜梦行千里；两地相隔，乡愁又逢秋意。面对景色只应张口大笑，何必像牛山之人那样泪流满面。和诸位君子游大慈寺 冒着雨冲着风，划着小船，共同带酒游览七峰。向东望海门，天与水相连；江边市镇从西面而来，树木遮隐着洲渚。欣喜有钱、刘二位创作新篇，怎么能没有王谢家族过去的风流？登楼时不要随意题写诗句，留下来给山僧作为谈资。大慈教寺在西北四十里福山镇，梁太清元年由僧人普明创建。天监年间，又改为法水院。宋大中祥符元年，改用现在的匾额。相传海中有巨木，在波涛中时隐时现，各寺都求取不到，只有大慈寺祈祷后得到，于是用来做栋梁。寺名叫泛海，梁代毁坏。国朝洪武初年，僧人善持重建。胜法寺 古老的寺院和精舍隐藏在茂密树林中，断云疏雨正带来秋日的阴凉。又看见黄花开放，仿佛又是一年光阴；枯木依旧，保持着千年的心性。因饮酒过量而身体不适，不能尽兴；独自饮酒，怀念友人却无人共同。清声吟咏，僧窗下从梦中醒来；钟声和木鱼声安静地传来，听得清寒秋虫的鸣叫。夜深了。本条内容与前一条相同，署名为李光。屋南屋北有千竿竹子，清澈如镜的水面无尘，碧玉般寒冷。竹林中有一位老人，清澈得如同水一般；傍晚时分与他相对，倚着栏杆。游胜法寺兼寄深公 道路旁有一座古寺，高高耸立。梅李林近来衰败，穿着粗布衣的人徒然包藏灾祸。岁月深深埋藏着狡兔的洞穴，恶人聚集在恶木的阴影中。怎样才能得到智慧之剑，奋力斩断奸邪之心？我的老师承继曹溪禅流，所到之处人们都依从敬仰。郡县之间两次交往疏通，我来发出如云雷般的声音。起初仿佛碎瓦砾，后来才显现出真正的美玉。使盲人破除盲目，使哑人破除缄默。有如鸾凤筑巢，再也没有鸱枭之类的恶鸟。可叹我困于官吏事务，海边正适合辞官归隐。驾一叶扁舟叩响船户，清风吹满衣襟。在松桂之间高谈阔论，为老师弹奏美玉般的琴曲。

译胜法寺在梅李镇。唐元和年间，阎将军舍弃住宅建为寺院。乾元元年置立，名为离火宅寺。晋开运年间，改名境宁寺。宋大中祥符元年，赐予现在的匾额。至和初年，又改名禅院。阎将军如今作为寺中的伽蓝神，颇为显著灵验。有人迁家来居住，必定会有蛇、蚖出现在箱笼、衣物和床席之间。寺院东面就是将军墓。每逢岁时，寺僧设置蒲馔祭祀他。西北有洗马池，池旁有一座小冢，大概是埋藏他的剑甲之处。寺院废弃了五十年，国朝嘉靖年间，僧人某某在原址重建。与友人在维摩寺小饮 暂且靠着禅床休息，停下尘世的机心；墙外东风吹来，白天也把门扉掩上。想登上高峰寻访旧日遗迹，可是轻衫短帽经不起风吹。维摩寺 蔓草茂盛，淹没了寺门；墙根的残碑刻字，已经没有文字可辨；破败的屋檐还在滴水，是昨夜的雨；高树仍然聚集在一起，窗外云气缭绕。美好的境地原来由僧人掌管；禅床有时也允许客人来分坐。先不要传呼，以免声音穿过空谷；下面有松林，鹿群正在饮水。维摩寺在虞山上。宋隆兴元年，僧人法运创建。游智林寺 驾一叶小舟来访小小的丛林寺院，花木通向幽处，院落深邃。很快拂净胡床，做了一个午梦；闲来手持贝叶经，触发秋日吟咏。竹声瑟瑟，产生空谷的声响；山意高峻，进入朴素的琴声。更高兴的是老友刚好能够谈论事情，亲自带着炉子和铫子来找我。智林寺在李墓村，唐乾元元年创建，起初名为永安。宋大观四年，因为触犯宣祖陵而改用现在的匾额。寺院旧址在一个叫冈身的地方，后来因为钟声在附近听不见、在李墓却能听见，于是迁到这里。异僧了通曾经居住在这里。游鸷山寺 香火缭绕的寺院隐藏在幽深处，紫色和青翠的山岩形成坳谷；亭子旁只见薜荔和女萝交错翻卷。经书的纸页上有虫子蛀出的字迹，挂起的僧衣上，枝头鸟儿寄巢。谁像金仙一样留下所赐的衣带？先参拜玉版，然后到斋厨用饭。日斜时林间传来茶臼声，疑心是松门外有过客敲门。鸷山法轮寺在县城西四十五里，位于鸷山南麓。在白雀寺养病 带着香气的雨洒在金沙上，轻柔的阴云遮蔽了太阳。华山蒸腾着飞檐殿宇，雾气如海，滋润着簇拥的楼阁。霞光照耀的地方偏僻而鸟声喧闹，树林深处仍有落花。乘此机会探究清净之理，心志便被牵引到梵王的居所。夜宿白雀寺 木鱼声响起，梵音悠长。半夜焚香，礼拜道场。生病的客人斋戒净心，完全不能入睡。把万般牵累全都扫除，侍奉空王。翻遍《华严》经卷，寺院殿堂高耸突兀，仿佛带着春天的星光。我的身体已经同禅林中的僧侣聚集在一起，穿着破旧僧衣，形容如枯藤野鹤。白雀寺在县治北三十里，由僧人如瑶创建。吴江圣寿寺 渔翁和沙鸟靠近曲折的池塘，我带着手杖闲吟，绕行寺院回廊。远山不离青草渡口，片片帆影不时经过长满绿苔的墙边。狂风吹动林木，发出清越的声响；阳光温暖，水面涟漪映动屋梁。张翰思念故乡，应该也有自己的心意；不知有多少屏障，都是以水为乡。本条内容与前一条相同，署名为王禹偁。松江边的寺院面对峰峦，栏杆外生着池水，连接着野滩。幽静的鹭鸟安闲地翘立，春草一片碧绿。生病的僧人闲谈夜间寒冷的涛声，早晨斋饭还施送竹笋。只有溪边老翁，国忌日来寺中行香的只有县官。整日里门前照着流动的水，想要洗濯冠缨却没有机会，眼泪将要流干。重阳日在吴江圣寿寺抒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自嘲被羁留在这里，仿佛成了楚国的囚徒；登高之时还有谁与我一同清游？篱笆外的黄花无人来赏，酒樽前虽有酒，却有客愁。世间事如浮云，都在滚滚变化；禅心如流水，二者都悠然不尽。穿着轻裘、骑着肥马也只是徒然，哪里比得上驾一叶钓舟，置身烟霞之中。圣寿禅寺在县治西北的延寿坊，旧名北寺。吴赤乌年间创建，梁开平年间改为兴宝院。天福七年重修，宋天圣三年赐予现在的匾额。淳熙三年重建，由陈武子作记。报恩寺风雨中与张宪联句 狂风把天空吹得翻腾，冻雨翻卷如海。防鱼虾落在半空。蛟龙在旷野搏斗，气势仿佛吞没九条黄河。大雨滋润千里，赤色怒涛像要冲破沙袋。防惊讶得几乎要摧毁屋瓦，横行的天兵飞驰而来。电神大笑，雷声张口，天地间生机旺盛。道路上因酷热而死的人很少，积水暴涨，涌成江河。旱灾退去，烟雾消灭在原野，庄稼呼号着，谁来为它们吹气？树木摇撼，不能自持，难道圣人将要改变常道吗？不会迷失方向，因为有虞舜在。阴沉的山气像炊烟一样蒸腾。高树叶声苦苦敲打，太阳隐藏不见。乌鸦和喜鹊都噤声无语，重重阴翳忽然又放晴。余雨刚停又洒落，虽使灌园人欣喜，却应使渡江者忧愁。侍奉玉帝的人笑谈楚国辞赋，到了我这里，却惭愧不如周公的《周雅》。避雨时思念泰山之巅，战事使人忆起昆阳城下。既然沾受雨露，便想到田野。广大的庇护使人想起巨厦，桔槔到傍晚才停止。纨扇还不到秋天便收起，官家和民间的青蛙纷纷乱叫。分辨不清马匹的来去，躺下时只惊觉浪声喧响耳边。归去恐怕泥泞没过脚踝，不必担心茅屋被卷走。姑且高兴在兰若中休息，百姓盼望年成丰收。国家承受上天赐予的福佑，丰沛的恩泽应当载歌颂扬。这篇诗姑且试着写下。夜宿庉村报恩僧院 野外的寺院笼罩在荒烟中，暮色苍茫。偶然来此住一夜，照见僧人的房间。深秋身在旅途，哪里知道今夕是何夕？年轻的僧人中竟有这样的才郎。不要只说江乡的鲈鱼正美，且试着走过篱笆，看看初开的菊花。把诗句安排好，带到归航之上；白鸟和沧波引发的兴致绵延不尽。报恩寺在二十七都。唐大中年间，顾文通舍弃住宅创建。无碍院牡丹 霜气凛冽，草木凋残；花中之王忽然在曲折的篱笆中绽放。鲜艳美丽，首先成为三吴的祥瑞；哪里还需要等到二月的春风来裁剪催发？芳艳已经依傍着银色佛界，清香不断飘入白莲宫。超群的品格获得无双的赞誉，珍重这人与天地共同造化的杰作。题月禅师方丈 我来到您的云房是因为有缘，坐了一会儿，听您讲说禅理。将来江边的人应当记得，吏部曾经来拜见大颠禅师。因风受阻，夜宿吴江无碍寺 龙伯暂且挽留行人，我只好停船。偶然经过西寺，写下这首诗：僧窗流动着烟霭般的景色，五湖在暮色中，泽国的雨声如同三月的秋声。我想抛弃官职来钓雪，谁能和我作赋登楼？什么时候此身才能完全无碍，共同遨游于毗卢性海。无碍讲寺在常乐坊以西，旧名西寺。梁开平年间由僧人本遂创建。晋天福七年，赐名华严贤首讲寺。吴越王曾经在这里沐浴，因此得名无碍。浴池至今还在。潮音堂诗 怎样才能得到并州剪，剪下半江秋色，让诗翁吟成诗篇，笔端如有木桩般有力？过桥时渔船刚刚收起鱼钩，靠水的僧轩还没有放下窗帘。南北彩虹垂挂，具区湖面辽阔；东西云气升起，洞庭山色成双。道人布置石头，内心无所障碍；龙鬼也应该降临在这里。西轩 踏着霜草走入梵宫，一座轩亭的美景属于支公。多开几扇青琐窗迎接明月，稀疏种植修长竹子等待清风。笠泽的波声在春雨中响起，洞庭的山色映在夕阳里。江头景物尽收眼底，想把琴和酒寄托在这里休养。西轩洗竹

译华严寺里，断云禅师允许我来题写《洗竹诗》。暂且不说竹竿顶端还能不能更进一步，先让竹节之外不要再生枝。入定到半夜，秋声便减弱；诵经结束，西轩的暮色迟迟不散。从此一尘不染，岁寒之中只有这位君子竹知道。经过华严寺赠给断云师 断云老师就像断云一样，无心舒卷，自然弥漫。空山与他结为伴侣，遥远道路上的人也足以把这首诗赠给您。黑夜里雨随着龙听法而来，青天上风引着仙鹤同群。我也是江湖上忘却机心的人，今夜高兴能分得半榻相伴。夜宿吴江塔院 过夜的云遮蔽天空，溪水昏暗朦胧；清晨我的船停系在红蓼丛中。夜雨过后道路湿滑，树上滴水；我的车一早转入青泥冲。赶路超过原定行程，走出一舍之外，远望仍不畅快，千山排列在岸边。靠近小店换马，去掉毡裘以挡寒，披上蓑衣。片刻之间头巾和车盖都无法展开，茫茫暗雾中，风声呼呼，和行人的车舆一同前进，车子屡屡颠掀。正好遇到官骑前来，旗幢成行，刀弓背负在身，争相奔驰而过。驿马和各种骏马争先迭进，步履十分窘迫。傍晚才望见垂虹桥，百丈石塘挡住惊骇的巨浪。间或有纷杂的沙滩石碛，鱼笼成群，黑白相杂；鸥鸟飞起，帆影纷乱，仿佛还在波中。带着笔床和茶灶，就在这里住下，得到诗句也未必惭愧。吴蒙的浮图和破旧房屋姑且拿来投宿，解下行李，正听见黄昏钟声。纱罩中的炭灯照着古佛，铺席和床榻正好适合我慵懒休息。恍然惊觉脚还没有走遍这些地方，想要记下疲倦中的新篇。呼唤童仆温酒，站立等待；懒散的志趣和兴致恐怕一失便难以重逢。案边纸张已经用尽，无法翻纸再写；不知不觉红日已经从东方升起。登吴江塔 天空深远，连北斗星也望不见。再踏着红色的梯子登上最高一层。在太华山以西，双眼望见的山峰仿佛断开；衡山以南，独自凭栏，仿佛乘渔舟渺渺远去。想要穷尽游子的心事，依依不舍的愁绪却难以承受。夜深了，月亮升起，海风寒冷。飘然之间，便想乘云而登，化作大鹏。登吴江塔 吴江的高塔，和客人一同试着登临，想要看尽五湖的胜景。又登上第一层。宁境华严寺在东门外。梁代卫尉卿陆僧瓒舍出庄基地，严法师开山创建，名为华严院。东魏太平初年重建，宋元祐年间，县人姚得瑄捐钱四十万缗，建成七层浮图。它的旁边旧有宁境院，绍兴五年将两院合并为一，赐予现在的匾额，但仍保存两个旧院的名义。国朝永乐十三年重修。游圆明寺 二十年没有来到禅宫，庭前古柏已经高耸入云。衰老的容貌自己都笑有了许多白发，旧日朋友相逢也都白了头顶。新酿的酒劝客饮用，春天还没有煮熟；苦茶留下客人，夜里重新煎煮。一窗风雨催促归去的兴致，正好到溪头问问有没有钓船。到圆明寺访吕山人 可怜您不出门户，结庐与僧人相伴。阴翳的竹林沿着回廊，远处花香遮掩着空寂的殿宇。饭食从斋钵中分出，书籍收藏在经函之中。茶宴归来已经很晚，西林中传来一声磬响和风声。圆明寺在二十三都，宋乾德年间由僧人月觉创建。寄给寓居法喜寺的顾仲瑛 客人来时，很高兴得到你平安的书信。住在萧瑟寺院的楼中，白天也关着门。湖水很近，波浪摇动着窗影。洁白的地面偏偏长满苔藓，走路时鞋子沾上青色。群贤正在结成莲花社，还用小楷抄写贝叶经。年末归舟经过甫里，那时好寻找渔父，经过寒冷的水汀。夜宿同里法喜寺 九里湖边的寺院，楼阁高低错落。重重空林中月亮刚刚落下，深殿里已经传来钟声。门扉掩映，溪流寂静；桥梁分隔开浓重的野色。暂时来到这里，产生超逸的兴致，却没有办法削除尘世的踪迹。法喜寺在二十六都九里村，唐武德年间由僧人西遇创建。登崇吴寺楼远望太湖 向西望洞庭山，青翠山峰插入天空；两座山峰像蛾眉，秀丽而纤细。山势翻腾震荡，是蛟龙的洞窟；山气浸润高寒之境，直逼牛宿和斗宿的运行轨道。支遁常常招邀朋友经过野寺；龟蒙也曾约人来种湖田。凭栏远望仍看不尽，登临的兴致无穷；还要驾着长风，乘一叶万里之船。崇吴教寺在充浦村，梁开平二年由僧人妙义创建。吴江普济寺 初到湖边寺院，遇见彻师；深深悲叹十年来的往事，朗诵《四怀诗》。高柳窥见早春，寒灯照着漫长的夜晚。难道不能有一杯酒，来慰藉我如丝般的白发吗？普济禅寺在震泽镇，宋元丰年间由僧人寿善创建。经过吴江永乐寺 鬓发随着鹤羽一样的秋色一起凋零，几天来行走江上，思绪茫然幽远。夜里躺在客船中听人吟咏史事，早晨经过僧人床榻，共同谈论佛经。沙洲雨水充足，莼菜刚刚变紫；林坳霜来得晚，橘子还青。以后想去寻找您曾经到过的地方，留下的诗应该还在竹间亭中。永乐寺在双杨村。宋淳祐年间由僧人无际创建。由柳贯作记。宝觉寺 长久留在山馆中，远远飞过海城的秋天。踪迹随着初来的雁儿移动，情意亲近得仿佛要降落的鸥鸟。晚云笼罩黄叶渡口，斜阳照着碧绿的江流。正是怀念之处，独倚高楼听钟声。宝觉寺在曹村，宋绍兴十年由僧人佛光创建。寄给罗汉寺僧人伏虎林 我将要年满八十岁，断绝尘世缘分；喜爱听松风和瀑布泉声。和靖吟咏的情怀，是瘦梅受到损伤；濂溪的生机，是芳草绵延。谋生还不允许我完全抛弃俗务，询问佛理又怎能不离开禅门？常常想知音究竟在何处，将来一定要泛舟剡溪。和诗 黎里的民居沿着石头而建，有幸得到您往来于古老的林泉之间。梦醒时在竹榻上听猿猴长啸，入定后在松轩中防守着鹤的安眠。闲暇时常留下来吃香积饭，长年不离苦空之禅。我也是幽居的人，早就想去找您，一同乘钓船。罗汉讲寺在黎里镇。宋淳熙三年由僧人法灯创建。经过吴江永定寺 战乱之后僧人去了哪里？寺门空闲，正是落叶时节。画壁昏暗，虫蛀使它陈旧；斋房残破，午间的禽鸟也因饥饿而停止鸣叫。传说这里讲过传心法，仍然保存着赐额碑。不知道兴盛与衰败的道理，来到这里难道能不悲伤吗？永定教寺在充村浦。吴江泗洲寺二首 在树林山谷间幽深寻访，春天将暮，走近禅门。来到寺院，手杖越过头顶；开门便正对着山。灯火传承，清静的白昼悠长；僧人与白云一样闲适。想寻找泗洲老人，但他的高风哪里能够攀及。开士是僧人中的俊彦，白天翻阅经书，掩门而居。禅心如秋水明净，诗景如夕阳映山。仙鹤飞下，冲破松间云气；鹿卧在长满苔藓的道路旁，环境幽闲。年老仍在寻找栖息之地，有意追随攀登前贤的境界。泗洲寺在芦墟村，宋开禧年间创建。接待寺 在江边收起防御设施，试着倚栏远望；环顾平野，胸襟更加开阔，气势仿佛吞纳四方湖泽。大鹏似乎就在近旁的道路，进入三山，鹤梦带着寒意。压着晓雾，防备着思绪如同沐浴；阳光凌越秋色，谁能允许我在观澜处停留？应当怜惜低头面对尘世的客人，什么时候才能像风中枝条一样得到暂时的安定。和诗 小小栏槛超然独立，倚着曲折的栏杆；登临姑且使壮阔胸怀舒展。浮在天空下的野水向东南曲折，照映座席的云山呈现紫翠色而带寒意。风停之后彩虹横跨，衔着落日余晖；夜色清澄，青黑色的佛塔横卧在波澜之上。您公务休暇时，应该多来这里几次。寄托傲然之情于南窗，膝下也容易安适。

译接待寺在东门外南津口，俗称南寺。宋绍熙二年由僧人寂照创建，名为承天万寿禅寺。元至元年间，僧人正寿重建，改为现在的名称。题梅堰显忠寺壁 千古以来的梅塘寺，山门正对着水面；开辟的地方清幽，尘埃无法到达，僧人喜爱待客，客人频频来访。淡墨题诗写在墙壁上，残碑上的字已经被苔藓遮没。娑罗树下有一块石头，据说是讲经台。显忠教寺在梅堰，原是宋代王枢密的祠堂。长桥寺化修造疏 开山佛祖焚烧双目祈求降雨，感动观音赐给药眼，于是重新复明。朝廷因此为他建寺。从前听说大旱之时，金石熔流，土山焦枯；于是感动于精诚，天上的云垂下，海水仿佛竖立起来。众人都说暴尫祈雨有什么用，唯独征验于失明双眼重新明亮。对百姓有功，在祭祀典章中尚且要修明礼仪。伟大的祖师如此有德，后人却不修葺他的居所。只是顾念我的心能知道什么？看到它的额头，便惭愧出汗。塔铃自鸣，何况还有许多海船疾行的风声；土偶彼此怜惜。更加有如瓢泼倾注的大雨，还在想象华美的楼阁，难道只说这是叹息和权宜的起点吗？长桥横卧波上依旧，彩虹般的形势高高舒展。高岸变成深谷，从前雨露淋漓，怎敢图谋逃避责任？也希望能够如此，应当会看见勇于作为、奋发兴起的人。如果黄金和泥土同样低贱，愿意寻求您一句仁慈的话；若得到白璧般照耀夜空的资助，不必等到片刻交谈之后，众多墙垣都能建成，万般福祉共同降临。吴江州水月院记 吴江州南面五十里有一片数百顷的湖，湖中有一座隆起的土丘，面积大约五亩，自古以来没有人居住。宋嘉熙年间，僧人觉春在上面搭建茅庐，称为水月庵。传到第六代允谅时，允谅修筑堤岸使它扩大，建造殿堂、楼阁，全部完备。于是向帝师请求把庵改为院，并向我求取一篇记文，他还说：“世人把良田美宅看得贵重，粥卖、豪夺和私自积蓄日益增多，而官府的赋税徭役也更加沉重。因此有些人承受不住它的使用，困苦而倾覆，这种情况到处可见。所以我的祖先取得别人抛弃的地方并据有它，直到传给我。我把一身的安危寄托在水月之上，像空船漂浮在浩荡水面上，哪里去不得、哪里不能自得呢？”我说：“志向卑下的人追逐利益，喜爱闲旷的人追逐环境；他们都受到外物诱惑而被外物压倒，这是相同的。若是这样，那么您迷恋水月而居住在那里，我为您作记，这些也都只是外物。能够收敛念头，返照内心吗？即使宇宙这样广大，虚空这样无穷，也曾没有一个水泡那么大；那么那水月之景，又岂止如同缝隙中掠过的影子呢？如此说来，您的居所将无所寄托，我又怎能把自己的言语寄托在其中呢？即便如此，先使内心虚静而后观察万物，那么万物都成为我的作用；不消融于空，也不阻塞于有，这才是中道。” 既然这样，您喜爱水月而居住在这里，我就替您写下这篇记文。又作歌咏水月的诗章赠给您，谁能说不是这样呢？辞说：“水在流逝，有潮有汐；月有盈亏，也有初生的月牙和残缺的月魄。有生命就迅速变化，哪一样不像万物这样呢？若不是有达到至境的人，能把万事万物看作完全一样，便怎能把握住变化的枢纽而游于变化之中？起初，物与我都没有分别的迹象；这究竟是水，还是月呢？” 长桥寺和水月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现在把两篇文章抄录在《蒲室集》中。嘉定县昆福讲寺　僧人懐瑾 高高的山峰跨越苍穹，登临此处难道会嫌道路陡峭吗？冷风从天外吹来，太阳和飞鸟在栏杆前掠过。放眼远望，正值春色明媚，小路旁桃花夹杂着红柳。来回踱步，任意裁作诗篇，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在酉时。树影触发了旧日情怀，面对清风不禁搔首。恍惚间仿佛凌驾于太虚之上，胸中的烦闷又有什么呢？昆福讲寺在县城西面。梁天监年间建成。圆通寺留题　杨贡 我曾向着疁城骑着玉骢马，又乘坐五马车来到圆通寺。僧房里有一张床榻，刚刚解下衣服便悬挂起来；暮夜时身无分文，正睡得香浓。掌权的豺狼当道，就不要迟疑徘徊；受冻号寒的儿女们，暂且从容忍耐。不要说廉范那样的人自古以来很少，今日仍有可以继承其宗风的人。圆通讲寺在拱星坊内。至元年间，乡里高氏的儿子出家为僧，法名明了，舍弃住宅作

译为寺院。嘉定州南翔寺藏经记　释大防 至高的道本来无为，也无须言说。然而它之所以借助语言，是要陶冶众生、铸造圣贤，难道是有所作为才这样吗？本来觉悟而光明微妙的本性，沉沦于六道，散布于万类；形体、气质、情感、欲望相互交替而产生，又相互感应而变化，荡漾流转而没有边际。因此便依据情欲来教导众生，使其剖析情欲、断绝欲望，使心神澄澈纯一，求得返回本初状态。可是，情欲的遮蔽禁锢实在太深，人的本性难以恢复。于是便斟酌众生的根机，随着各人的器量施教，向六道众生显示果报、因缘如影随形，使他们远离恶行、趋向善行，以超越凡俗而进入圣贤境域；引导声闻、缘觉二乘讲说四谛、十二因缘，使菩萨修行六度万行，直到人人达到妙觉、万物各自保全真性，从而完备一代教化的仪轨。但这还只是说彰显佛教的事迹罢了。至于显明本体、回归本来，即使圣人也无法完全知晓，哪里是世俗的智慧和凡人的见识所能推测衡量的呢？何况本性的精微深奥，是语言所不能达到的，只有善于运用语言的人，能够在无言之中说出道理，然后才可以通达那无言之言。因此才有以月指示、以筌蹄作譬喻的说法，用来启发后世；若没有教法便无法宣示，这就是三藏经典成为世间法宝的原因，为圣人和凡人、显现与幽隐共同尊奉仰望，如同昼夜依赖日月，把它作为前进的向导。苏州嘉定南翔寺的僧人祖胜，把自己的别业作为经堂，在其中收藏经书，每年选择持守清净行止的僧人阅读，又施舍田地五顷供给费用，其余用来准备修缮，因此请我作记。我是禅门中人，所以特意选取与经教相契合的直指见性之道告诉他，并进一步作辞说：从瓶中取空，在缶中斟水；但水和空，本来没有大小之分。就像本性包容形体，形体却不能包容本性。转瞬之间阅尽万世，把八方上下看得如同芥子。有觉悟的瞿昙，顺应本性而谈，以虚空作为自己的舌头。万象交相参杂，那些昏昧的人却毫无觉察。有的人如同聋哑，善于启发其根机，于是终于得到我的心意；如同声音归属于耳，如同当面接受教诲。越是隐微，越能显现：鸟在飞，鱼在游，花落如雨，风清气爽。海天如镜，谁能说这不是布施度呢？回答说：比丘胜胜，就是我谋划的妙法，转动了其中的枢纽。若没有真正有所作为的人，德山一类的人看见佛也不以为然，烧掉经书，毁坏庐舍，在黑暗中行走，与众人一同趋向迷途。这样难道不是可悲可叹吗？”},{ 题写在南翔寺。葛天民 南翔寺创建于梁天监年间，白鹤一去不返，江水自行转深。我在空寂的禅境中追忆祖师；[“齐昔有老堪，今有逺”一语文字有误，文意不明]。我趁着江鸥飞翔去拜访远公，可远公不在，只见湖天已晚。七岁时驱赶野鸭，能有几间房舍？三百名僧人，竟没有一半能相见。殿阁高低错落，直插云霄，一座堂屋足以供千名僧人用饭。古柏枝干盘曲，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枝像弯曲的铁，颜色苍老，长满苔藓。古朴的意味尤其牵动疲倦的客子，我怀着归舟之情写成诗句，却无人替我传送。明日在江中遇到阿英，便连夜细说南翔寺院的情景。姑且等待崇莲宝塔建成，春风里一起看护筑巢于梁上的燕子。我想婆娑自得地借住几间屋子，你应当努力学习，实现我的愿望。任凭江花怎样恼人，我只在闲暇处数着飞落的花瓣。和韵。僧普洽 白鹤向南飞翔，什么时候返回？香烟般的云一动不动，春风却在回旋。屋舍鳞次栉比，靠着江边而安；江水曲折如蛇，到了门前却已很远。明亮的灯火一盏盏照着，金殿显得清寒；幽深的复道沉沉，长廊已是傍晚。老翁精神矍铄，须眉洁白；喜爱迎接客人，满面笑容。他自己说，自天监年间开拓基址以来，食指相连的数千人仍共同用饭。试着在断碑旁摩挲，龟趺剥落，生满苔藓。茫茫往事如寒潮一般，面对苍烟落日，愁绪难以排遣。[“遣中何处惬”以下文字多有讹误]深深的玉石砌成的新池已经开凿，别院中的两位僧人已经老去，其中一位老堪也已去世。[“故垒空来巢旧燕”以下部分文字有疑]旧日营垒空留下来供燕子筑巢，我同宗的弟弟知道我的这份心情。烧黍求取功名，难道是我的愿望吗？于是叫阿买写新诗，砚池涩滞，拥着清冰般的墨片。南翔寺。杨维桢 三生石上自有因缘，成双的仙鹤偏偏从石

译上飞起。可笑我这个老禅师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却不能随着双鹤一同飞去，也不能双双归来。同上。道衍 齐师没有回来，仙鹤却向南飞翔。梵刹高耸如云，始建于梁代防法天。[“防法天”疑为人名或地名，文字有误]临朝时拥建殿宇，放出禅僧。夜里沿着长廊行走，碑刻残缺在亭子下。遥想皇宋的古桧已经老去，台阶前还认得李唐。事业已经历千年，空王啊，谁说佛法有兴亡？保宁寺钟楼记。徐冲

译音乐一年十二个月各有钟声；军事行动以钟声作为进退信号。钟和鼓相配：鼓属阳，主进；钟属阴，主退。音乐用钟来配合地，战争用金属乐器表示收兵，可见我们儒家使用钟的意义很大。西方佛教崇尚金声，铙、钹、钲、磬也都是梵乐；佛教以寂灭为训，应当可以从这种主静主退的声音中有所取法。佛经说，罽宾有个叫叱积辠的人化作九头鱼，刀轮在水波间飞舞，头被砍断又重新生出，如此循环不止；听到钟声便稍稍停下，这就是故事的缘起。传入中国后便说：魂魄运行于中阴之中，借助声音前进；人死而不灭，业力贯通三世，一切都是因果。小时候，我曾看见邻近有老虎，适逢有人到野外去，孩子们聚在一起嬉戏，用泥土堵住老虎的孔窍；老虎将要困死时，钟声从云端传来，于是四周顿时寂静。弱冠时侍奉父母，被谪往婺州，途中遇到自缢者；夜间出来时一片昏暗，直到邻寺钟声响起，才离开那里；一夜之间钟声稍停片刻便有应验，确实很灵验。世人习惯用钟声警醒迷妄，使暴戾之气暗中消除；长久以来，它还能使人乐于通达和谐，这与鸣钲使军队退却相类似。何况佛祖发下誓愿，天龙八部统摄护持，沟通神明，齐同生死，这些都由人的心念发动；鼎铸成后奸邪屏退，钟声响起则山谷相应。儒家若不认为这是奇异之事，佛家便借此建立教法；士人不考察根本而羡慕它，说‘我们比不上它’，或轻视它说‘我们以谈论它为耻’，这些都是不懂得事物类别的人。出了姑苏葑门，沿吴江百汇而行，那里叫青龙江；距海三十六里处叫商量湾，三座精舍中只有保宁寺。它在石晋天福年间建屋，年代久、规模大；长廊和重楼刚刚全部翻新。寺中有一口吴越时期的钟，重四百觔，是开宝九年诸葛氏为报恩山中峰寺铸造的，不知哪一年流落到这里。旧钟楼将要倾塌，法喜听了天台观的叹息，说：‘我们这些僧徒有二千人，指望钟声报晓报昏；负责昏晓的建筑却简陋到这个地步，实在可耻。’他立即想拆掉旧楼重建，裘媪首先倡议，檀越施主纷纷响应，于是到嘉定壬午年嘉平月上旬建成。楼面宽三寻，减去二尺；高七寻，增加六尺；斗拱施彩绘，重檐四窗一应俱全。我连年因王事往返各地，一天晚上法喜焚香煮茶，请我写一篇记。我指着钟楼告诉他说：‘土木建筑的奇巧，金碧色彩的辉煌，宣扬盛世的声响；悬钟高百尺，清越的声音穿入天外，震动《阿含经》所说的仪法。过去被废弃的典章，如今又得到恢复；这就是众人欢喜、又难以停息的原因吧？’他说：‘是的。’我又告诉他说：‘东边悬钟，西边置鼓，崇尚以阴抑阳，显示无生之意，使刚强的心肠变得柔和。傍晚使万籁停息，声音寂静而清长；清晨鸡还没有啼叫，便开始发出铿锵之声。’ 停息，是为了使道业完整而不亏缺；发声，是为了压制妄念的猖獗。痴暗的门户被打开，夜色中便放出光明。用戒律约束内心、统摄万法，哪里只是为了在曲直争讼的场所调解纠纷；施舍重达百斛的财物，又哪里只是为了平息矛盾所造成的怨恨创伤？从今以后，午时的鼓声也一并设置。钟鼓声回荡，法轮飞旋而入；耳朵听见，内心便受到感化，这应当是吉祥的征兆。我愿以自身作世人的津梁，只是这些道理众人还没有完全明白，所以用文字宣扬它。合仄声韵说：法喜建造钟楼，正合乎本心。我谨刻在可供长久传诵的石碑上，愿四众受持。嘉定癸未八月十六日记。游览保宁寺。薛松心 【曲】萧梁时期的寺院，山僧白天也把门扉掩闭；泥土和花草封住了石砌的井。翠竹高过人的衣袖，海边近，潮声急促；空荡的长廊中木叶纷纷飘落。我来到这里品味禅的寂静，相对而坐，彼此都忘了归去。保宁教寺在江湾镇，石晋天福三年，东京大相国寺的僧人智光——人们所说的龙树法师——驻锡于此，募捐修建。后周广顺二年，朝廷赐给寺额。元至正八年，僧惟正重修。国朝永乐六年，再次修建。西隐寺空翠亭。张南渠 这是人间风光和阳光都到不了的地方，林木和山石映照着衣服，色彩鲜明。六月里半空下着雨，苍白如雪的山色隔着水面。一个僧人在白莲座中吟诗，领会其中趣味，写成‘三笑’。竹子上题满诗句，如今已有七贤之作。将来有机会来到这里，也许还可以再次借北窗醉卧。寿乐亭。郑元祐 西隐寺西边有寿乐亭。六时都仿佛传来天上的乐声。檐铃依傍着人声，驯鹤沿亭而行；它们穿过竹林，掠过水面飞去。鱼儿从水中出来，听着经声，如同经历了一个月。到了中庭，碧空展开；星辰从南极升上沧溟。那伽长久安住于禅定之中，千年不过一息；慈悲的云气长久聚结，拥护着帝青色的天空。直节轩。杨维桢 在西枝林中访求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何况还有文采斑斓如锦的人呢？谁能参透枯寂的禅法，直到获得玉版？我独自喜爱这位君子，正如史鱼那样正直。彭泽令陶渊明风骨高洁，解下印绶归隐；庐山的雪清冷，竹节上的毛叶稀疏。道人的诗作像《春秋》笔法一样严正，大字则像美玉般的青竹，书写在竹节下面。西隐教寺在县城西北的清教塘。元泰定元年，僧可悦创建。僧圆照撰记。普济教寺重修记略。曾棨 昆山在县治以东一舍多的地方，就是太仓。城南门外有普济寺。起初在宋朝末年，有僧人在这里结庵，但旧时没有田产，只能募粮来供养僧众。元代至元年间，有一位五台山僧人，号普明大师，向东游历，在这里驻锡，每天敲着木鱼，在娄江上募化。当时有位朱左丞，厌烦木鱼声喧扰，命人夺下木鱼扔进水中。不久木鱼竟逆流而上，左丞惊异不已，于是捐出资财，将寺改为今额。张士诚占据姑苏时，寺院全部焚毁，唯独灵山圣像保存下来。灵屋祥师想要重新创建寺院，不怕劳苦。不久多次出现神光，布施者云集，于是召集工匠、备办材料，建成五间堂屋供众僧居住。国朝洪武辛酉年，建大佛宝殿；癸亥年，建方丈，并作为丛林。永乐戊子年，昌梵与梵衍各自捐资，又募捐重建圆通殿。佛教以慈悲救济众生为根本，所以世人供养、信奉、归向佛教，以求福田利益的，日益增多。何况佛门弟子能够更加尊崇、信奉并归依佛教，以建树和振兴寺院呢？普济教寺在州城南一里处，宋末五台僧普明住在这里，便驻锡建寺。元末毁坏，只剩下灵山一处的佛像保存着。国朝永乐六年，僧梵衍重修。淮云寺。赵孟頫 淮地的云绵延三十里，见到的人都以为奇观，何况淮云又远远飘到浙水之滨？云上高耸着楼台殿阁，红彩青碧多么绚丽！子孙多得如云，都能继承前人的事业。我这老朽写下这首诗，把它刻在乐石上，希望你们保有美好的声名，映照着沧江的水色。淮南精舍言怀二首。张泰 幽静孤独地躺在禅林中，整年停止了饮酒和吟诗。早已知道书本可以阅读，却忍受不了疾病不断来纠缠。鸟儿夜间归巢直到天明，落花使春意又深了一层。我的余生只能依靠药物和食物，又因有人问起朝廷官职而感慨。年年春色不变，风雨正是花开的时节。柔弱的叶子终究会遮住树木，鲜艳的花朵暂且依附枝头。我收敛心神面对景物，随意漫步来到池边。姑且借此忘却我的疾病，在忧愁中再写一首诗。登淮云毗卢阁。陆防 高楼险峻，直入白云深处；我拂着衣袖悠闲而来，试着登临凭眺。红叶映着城楼，听到断续的号角；夕阳照着溪边道路，看见归来的僧人。这里地处偏僻，没有尘埃俗气；心境高远，应当超越小乘、大乘的分别。怎能在吟诗时使双腋生出羽翼，飞快地腾上九重云霄？

译淮云教寺在城北二里、陈泾桥以北。元大德六年，江浙军器提举顾善夫在这里营建祖墓，并建寺为“养寿兰若”。因为顾善夫家世代是淮人，不忘自己的本源，便上奏请求赐给寺院现在这个匾额。赵孟頫为寺院题写匾额。国朝永乐年间，平江伯陈瑄重新修缮了它。《崇明县奉圣寺》，作者程用昭。霜降后落在平沙上，枫叶红了。可亲可爱的情意，充满了空寂的山间。江梅枝条瘦削，花叶凋残，却仍然疏朗自持。山鸟受到惊疑，也来来往往。孺子的兴致与秋水一样悠远。支郎的心境与白云一样闲适。此时正是在野寺题诗的地方；昨夜幼寒时，湘竹上留下了斑痕。《访奉圣寺二首》，作者刘秩。白马防经日本西，偶然来到这里，访游招提寺。长廊旁的松树是哪一年种下的？别馆里的梅花，留待后夜再题咏。结社东林，使我思念陶靖节；在南海留衣，使我惭愧于韩昌黎。如今江风山月还是这样美好，怎能不求得今宵醉得像烂泥一样。海国瀛洲，另有一方天地；天上的人来到这里驻锡，住了多年。三花树环绕着眠云榻，七宝池通向洗钵泉。清越的磬声响起时，清晨便聆听讲法；名香燃尽之后，夜里仍参禅。什么时候才能来询问无生之法，唤醒人世间沉醉如梦的因缘？奉圣禅寺在崇明县东沙。唐贞元年间，僧人道成创建。宋绍兴初年，当地人陆思闲、谢之刚扩建并使它更加宏大。元泰定甲子年至正甲午年间重新修缮，由郑元祐作记。《吴都文粹续集》第三十四卷。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第三十五卷，明代钱谷编撰，内容为桥梁。《乘鱼桥》，作者高启。桥上有人向西行，桥下流水向东去。游人也像流水一样，早晚何时才能停止？谁知道有飞升的仙人，赤脚踩着神鲤。水波因惊动而起，秋风肃肃，渡过海上万里秋空。他左边招呼骑龙的仙人，右边携着采鸾的仙子。笑着吃紫云英，一同在蕊宫中歌唱。归来时旧日的城郭还在，千年仿佛只过了一天。低头看桥上的人，他们还随着鸡鸣起身。离去的人已经化作灰烬，后来的人仍像蚂蚁一样忙碌。不懂得保养谷神，于是纷纷自行走向生死。同上，作者周南老。范阳水府的仙人，脚踏赤鲩，由公乘着它经过这座桥，飞升凌驾于太空之上，驾御气流，鼓动双翼，飘飘然行在云雾之中。鱼已化仙而远去，桥影横架在晴空中，像一道彩虹；桥下的水声泠泠，随风自然向西向东流去。仙鱼的鳞片或许会来迎接，可又有谁能与它巧然相逢呢？同上，作者王宾。这里正处在城市之中，谁能知道转眼之间就到了蓬莱？如今看不见真正的仙人经过，又哪里能使神鱼再次出现呢？《重建夏侯桥记》，作者潘梦旂。皇帝六龙车驾驻跸浙江时，吴地作为辅藩，地位声望更加尊崇，比过去更受重视；城镇富庶繁盛，如今达到了极盛。郡治稍向西，有一座桥叫夏侯桥，因为当地有夏侯庙而得名。桥始建于皇祐壬辰年，绍兴辛未年重修；这些事刻在墙上，也记载在地方志中，可以考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传闻。水道环绕楼城，陆路连接市井；左边有奉防府，旁边连着宫观寺院，右边延伸到苏馆，接次排列着津渡和驿站。糟丘镇在桥头，盐仓坐落在桥腹；人物聚集如车轮辐条，使者往来不绝，飞驰的车轮和马鞭，曳裾而行、接踵而来的人，交错往返，都一定要经过这座桥。清晨的鼓声还没有响起，声音和行迹已经嘈杂起来；夜漏还未过半，暂时停下后又重新活动。桥年久失修，若不是两匹马的力量也无法支撑它的危急，若不是一根木头支撑着它，早已不行了。宝庆初年，当地人相继出力改建，县守嘉奖他们的志向，全部捐出钱财相助，远近之人都欣然响应。于是命令工师核定工程，备办木材石料，在仲秋癸丑日拆除旧桥而改建新桥。桥下叠石作为基础，内削外直，像竖立的半块圭玉；两边以连楹相连，两道桥栏相对而起并合拢。桥面上铺石砌成路面，桥身中空，桥端向下弯曲，像浮在空中的修长眉毛，两侧设置栏杆加以护翼。两厢彼此照应，并

译接通大道。第二年七月，工程完成，前来报告竣工。桥面宽阔，足以容纳九辆车并排通行；桥身高大，可以让大船通过。它并不陡峻却高隆，并不削薄却向下垂展。远远望去，高大巍峨；走近踏上去，则平坦宽阔。所用材料非常优良，砌筑也十分坚固，足以经历千年而不朽。自从行都到京口，渡过维扬，直达都梁，临近中原，沿途都有开通的沟渠、贯穿城池以供运舰通行，也有长虹般的桥梁跨过水面，便利行人往来。然而这些水源汇合成一条河流，架桥渡水的地方并不多；只有吴地如同太湖的呼吸，水流灌注五门，曲折的河道通向各处，桥梁分布交错，与岔路一样很多。车舆马辔穿行在道路和隧道之间，楼船帆影经过市肆；左边有美丽的夜市菱藕，春日船上罗绮盛陈，令韦诗也为之惊叹。水流之所以聚集，是因为它使百姓得以安居而富足；水质清澈，所以民俗纯厚而美好。桥梁道路的修治责任在主管官员，但吴人崇尚义气，争相拿出私财，乡里之间兴修建设，件件都可以列举出来。这座桥的建成，难道没有它自身的缘由吗？我出生在吴地，在吴地中举，后来随公文奔走四方，三十年间未曾有一天忘记父母之国。刚进入京城，故乡父老便寄信给我，叙述这项工程，请我作记；我欣然答应，希望能把名字刻在碑上，将来回乡养老时，还能从容地来到这里。至于劝募、施舍者的姓名和钱数，已经列在左边的名册中，不再逐一写出。宝庆二年七月，朝散郎、郡人潘梦旂记。夏侯桥，相传是夏侯司空所建；也有人说桥旁有夏侯庙，所以因此得名。《乌鹊桥》，作者杨备。月已满，星辰移动，水面映照着天空。乌鹊向南飞去，影子轻盈翻动。虽然这里属于斗宿、牛宿的分野，却不是为秋夜银河中的织女填补鹊桥。同上，作者高启。乌鹊向南飞，月亮自然明亮。可惜银河相通，河水盈盈。昨夜桥上，吴地女子走过；只说那是天边织女经过。同上，作者周南老。古代有乌鹊馆，桥名因乌鹊馆而来。乌鹊已经向南飞去，影子落在苍黑的石穴中，仿佛彩虹横贯天空。谁知道它是哪一年建成的？来来往往之间，频繁地迎送行人。织女和牵牛星曾经相逢，秋日的银河更加高远。神灵乘坐的木筏不要让我看见，只恨自己不是渡河的人才，想要前进却又不能。乌鹊桥在吴县东面，古代有乌鹊馆，因此得名。白乐天的诗说：“乌鹊桥红带夕阳。” 《顾家桥》，作者王宾。水落之后沙洲空虚，古老的堤岸斜着伸展。几株垂杨树旁，有慈鸦栖息。将军的孝行，理应旌表。唯独这座桥还在，名称叫作顾家桥。顾家桥在乐桥东面，是孙权的虎头将军顾悌的家宅所在地。顾悌在任官时收到父亲的书信，便洒扫庭院，设置几案和筵席，跪拜着诵读父亲的来信。父亲去世后，他居丧守制，因未能见到父亲临终而悲痛，哭泣一直没有停止，直到服丧期满。《百口桥》，作者王宾。百口桥边，春日西斜；过去这里曾开遍紫荆花。山东人说：“张公艺，这里是中吴顾训的家宅。” 百口桥在娄门西面。东汉顾训五代同居，共有百口人一同守丧，所以得名。顾训每年在守丧期间召集家人，按礼行酒；子孙即使只有三岁以下，也都知道座次，所以又名试饮桥。《孙老桥》，作者王宾。白傅经营这件事时年纪已经衰老，萧萧白发披满头颅。孙公主持并前来修缮它，也是在年老白发之时。《皋桥》，作者皮日休。皋桥依旧处在绿杨之间，乡里仍然保有隐士的风气。只有我来到这里住进上馆，却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胜过梁鸿。同上，作者陆龟蒙。桥横跨截断春日的流水，像架起一道彩虹。凭栏远望，还仿佛能想见梁鸿吟唱《五噫歌》的风采。如今来这里的人未必不是梁鸿、孟光，却已经没有人能够继承伯通了。同上，作者杨备。隐士贫困居住，每天靠替人舂米为生。世态人情都唱在《五噫歌》中；头插荆钗、举案齐眉的孟光，又有谁认识呢？幸好桥边还有伯通的遗迹。同上，作者高启。阊门传来早鸦啼叫，拂面而来的是飞花。绿水通向螭舫，红桥上有牛车驶过。谁

译去寻找伯通的故宅？只去询问泰娘的家。同上，作者周南老。汉代郎官皋伯通选择住处，住在西城门附近；门前的桥高高突起，当时便以“皋”为名。大桥横跨交通要道，来往的人忙忙碌碌。梁伯鸾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众人之中只有伯通前去迎接他。难道只是隐士贤德，才贵在能够明察识人吗？两位贤人已经去世很久了，询问这座桥，却仍有可供考证的遗迹。同上，作者王宾。伯通的家宅早已湮没，桥边却还留有这个姓氏的依凭。桥虽然相距已远，传说也未必偶然；人们把它记住，正因为他知道伯鸾的贤德。《重建虹桥记》，作者虞集。

译吴都城内外都开凿沟渠，引入太湖的水，以便船只通行；沟渠交错相连，桥梁也相互连接。桥梁的高低、长短，都根据水势大小而定。唯独虹桥在郡城阊门西面，跨过官河，通达驿道，是咽喉要地。水流到桥下，汇成回旋的深渊，转向东流，水势迅猛。旧桥用木材架设，又加砌砖石，年久之后木料腐朽弯曲。如今夏季大雨，桥终于毁坏，水陆交通一同阻断，百姓和官吏都忧虑骚动。县长官筹划修桥徭役，非常害怕不能立即完工。郡人邓文贵到官府自陈说：“架木头不是长久之计，请允许我拿出家财来完成这项工程。”于是八月乙丑日召集工匠绘制图样，把旧桥全部拆除而改建新桥。截断水流，向下铺石，接缝严密，榫键牢固；层层筑起拱券，使之彼此合拢，不留缝隙。桥下开通圆形空间，涵容水势，形如月亮；引重物通过，坚固胜过实地。泰定元年十月完工，共用中统钞十五万贯。古人说郑当时以牛犒赏商人，敌人的谋划很快受挫；卜式输送财物，使汉朝军用不至匮乏。一个百姓独自承担了主管官府的美举，不能没有文字记载。因此我详细记录下来而不推辞。同上，作者黄溍。泰定二年冬十二月，平江阊门外新建的虹桥完工。古时候，辰角星出现便修治道路，天根星出现便建造桥梁，这是主管官员的职责。春秋时期对于日常事务通常不记载，这件事为什么要记载？因为它虽然属于主管官员的日常职责，却不是主管官员通常能够完成的事情。考察郡志，载入图籍的桥有三百五十九座，名为虹桥的有三座。其中一座在城西若干步，就是这座桥。去年夏天，大雨使洪水暴涨，桥处在两股水流交汇之处，无法抵抗水势，一夜之间全部坍塌。那里正好控制着交通大道，征发命令、接受赏赐以及向远方发布政令，或奉送贡品、缴纳赋税的人，都因通行受阻而感到困难。官府谋划恢复旧桥，但官库的钱不能轻易动用，又担心徭役会使百姓劳苦，不知道费用从哪里筹措。郡中百姓邓文贵请求拿出家产的一半，改建石桥，以求永久便利。后来又想到这是主管官府的职责，不是平民可以擅自干预的，于是便筹措财物、准备工匠，听从官府的约束。工程于八月乙丑日开始，经过八个月便报告完工。桥长四百尺，高度是长度的十分之一；分成五段后削去其中两段，桥高便与堤岸相等。桥脊宽度为桥高的一半，桥脚宽度又增加十分之五。桥上设置栏杆作为防护；桥下开门，形如半月，使漕河水流分泄；两端筑堤，以便挽船者通行。所用钱财按缗计算有十二万五千余缗，劳役按雇工计算有二万四千余人次。如今总管郭公已经率领属官在桥上设酒宴，为工程落成庆祝；并且说，文贵只是编户百姓，并不像其他大姓那样拥有著名田产、俸禄和经营财货的厚利。桥梁、道路本来确实由官府主管，而文贵却能从衣食所余中拿出来，解除主管官府的燃眉之急，不应当没有办法用来表示劝勉和助成。于是凿石立碑，让我黄溍执笔记述事情的始末。一个大户人家为便利众人的功劳，地方长官能够为他表彰树碑，以寄托勉励风化的意思；这些都是主管官府日常职责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按礼法也应当记载，我黄溍不能推辞。《夜过西虹桥》，作者王鏊。在破楚桥边偶然停下脚步，夜航船上的灯火散布如星。馆娃宫的歌舞如今在哪里？只留下吴歌，让客人聆听。《西虹桥》，作者蔡羽。放眼望去，烟霭无边；凭空远眺，思绪更加深沉。云气回旋，铺满整个川野；秋雁飞起，惊动一城。砧声飒飒，楼阁侵入暮色；纤细的月亮升上树林。小船从这里离去，举杯纵饮也无法排遣。虹桥在阊门外，起初用木材建造。元代邓文贵改用石材，后来又改回木桥，俗称钓桥。成化六年改名为永济桥。《枫桥》，作者张继。月亮落下，乌鸦啼叫，满天都是霜意。江边的枫树和渔船的灯火，陪伴着我对愁而眠。姑苏城外有寒山寺，夜半的钟声传到了客船。同上，作者张祜。长洲苑外秋草萧萧，回头计算游历的路程，才发现岁月已经遥远。只有分别时的情景至今不能忘，傍晚的烟霭和稀疏的雨掠过枫桥。同上，作者汤仲友。出城才七里，地方偏僻，很少有人经过。孤塔临近官道，三座山门背靠运河。钟声响起，惊动了栖宿的鸟；矮墙之外传入渔歌。醉中看着墙上的题诗，如今像张继这样的人已经很多了。同上，作者高启。三百座画桥映照着江城，只有诗中的枫桥最有名。经过这里多次，总会想起张继。乌鸦啼叫，月亮落下，又传来钟声。同上，作者周南老。枫桥横跨宽阔的驿路，向西通出阊门。西边村落的渔火映照江面，霜后的红叶映着清溪。船冲过稀疏的秋雨，驶过的帆影收在暮烟中。低沉的钟声传来，到了半夜月落，树林里的乌鸦啼叫。这里的景色被诗人写得格外优美，留下唐代诗人的两种佳处；我每次都来凭吊陈迹，经过这里有时也会稍作停留。《归至枫桥》，作者高启。远远看见城郭，还疑心自己没有真正看见；青山和旧塔依然如故。身上虽增加了微薄的官秩，似乎也不免错听乡音；如今传到耳中的，才是真正归乡的声音。夕阳下寺门掩闭，啼鸦还在；秋水桥空，乳鸭飞翔。寄语乡里人，不必再羡慕穿锦衣的人，如今我已经穿上荷叶般的衣服了。《重过枫桥》，作者张羽。傍晚停泊在枫桥，市镇昏暗，搜寻回忆着旧日游踪。月明之时天空仿佛没有黑夜，江水寒冷，水中已经先有秋意。弯曲的堤岸依着渔艇，高大的树林间露出戍楼。可叹为了名利，已经使多少人的头发变白。《枫桥夜宿诗》，有序。壬寅年冬天，我来到吴中。几位故老和我游览石湖，抵达上方山时已是夜晚，便回船在枫桥住宿。饮酒之间，陈叟季行作歌，声音十分清亮雄壮。几位老人让我作诗唱和，于是以“老”字为韵。徐有贞。我从小便读书为儒生，学问还没有学足，也不以读书求取科举功名。早年在金门作赋求仕，惭愧生不逢时，只好姑且到沧洲去采拾瑶草。故乡的风景我原来从未亲自见过，每次听人来谈，都说它美好。这次因为访寻旧游，才终于能够回来游览。眼前所见令我欣喜，得以陪伴各位父老。南湖十月，水波初寒，霜叶纷纷落下，像被扫过一样。轻舟摇动双桨，木兰做的船桨随着风驶入湖中小岛。红菱和绿橘摆来佐食，献上松醪，举杯畅饮，胸怀顿时开朗。陈翁醉后兴致高涨，敲击筷子，面向苍天悲歌。清亮的歌声如金石之声，惊起潜游的鱼儿跃入芳草。小子我哪里懂得这些，哪里敢作诗应和？只是拿起笔草草题诗。月明之时停桨，住宿枫桥，杯盘狼藉，又一次倾倒畅饮。半夜听见钟声，想到权孙；寒山依旧在胥门道旁。《枫桥》，作者范成大。朱门白墙临着曲折的水湾，桃树李树默默无言，枝叶繁茂满屋。墙上有浮图，路旁有土堠，送人往来南北，只有管弦之声伴随着离愁。我从吴城外乘船返回，将经过枫桥转向虎丘。陈基。阖闾城外枫桥旁，我慢慢划船靠近虎丘。不必再举酒杯庆贺，也不必行罚酒之令，只带着琴和书册尽情游览。儿郎们相貌俊秀，像春天生成的美玉；兄弟们头发萧萧，如同白雪铺满头顶。住在城郭近旁，不求田地二顷；只想拿一根竹竿，到沧洲去垂钓。枫桥在阊门以西七里。《豹隐纪谈》说：旧时写作“封桥”，后来因为张继的诗流传，才写作“枫桥”。如今寒山寺中保存着许多唐人的书法，碑背有“封桥常住”四字。《颜桥道中》　范成大 村村的篱笆房舍全都刚刚修整，处处田地都呈现丰收景象。这是一幅农家的美好风景：堆积的稻谷高高超过房屋，直耸到山头。颜桥通往支硎山的道路

译《许市重造普思桥记》　吴宽 浒墅位于苏州西北边境，百姓临水而居，农民和商人杂居，是吴中一大镇。自景泰年间朝廷在这里设置税课司以后，船只停泊聚集，居民更加繁多，贸易往来受官河限制，大家都认为很不方便。成化初年，虽然曾经造桥来免除渡河之劳，但南北相距遥远，行人还要曲折往返，仍然觉得不便。乡里的父老相传，周孝侯庙旁原来有一座桥，访求之后，果然找到一块石刻，题名为“普思桥”，看它的年代，是宋庆元三年。于是计划重建，却不敢擅自决定，因为户部主事、藁城人刘君焕正奉命在这里分司办事，刘君聪敏而有作为，才共同上言请示。刘君说：“这是百姓自己的功业，我怎么敢阻止呢？”应当顺势加以奖励勉励。后来工部主事、贵溪人姚君文灏巡视水道来到这里，听说此事，也赞成并劝勉他们。百姓既然乐意兴办，便又向知府史侯禀告，史侯说“应该”；又向巡抚都御史朱公禀告，朱公也说“应该”。于是大家互相告知，出钱相助，共得到白银若干两，选择弘治九年五月开工，这年十二月完工。刘君高兴此事果然成功，说：“这座桥耗费钱财很多，劳动力也用得很多，然而带来的利益极大，不能让后人无从考查。” 乡贡进士浦君应祥请我写文记述此事。事情能够成功，没有不是由于人心和谐的。周公营建洛邑时说：“四方百姓大为和协。”修桥的工程虽然不能同那件事相比，然而百姓若不愿意做，上面的人即使强迫他们，也不能成功。至于百姓已经愿意做，上面的人却违逆他们而不依从，那么这件事难道又能成功吗？正因为百姓愿意做，上面的人能够依从，所以虽然财用巨大、劳力众多，不到一年，桥就高大坚厚地完成了，不再成为难以承受的劳役。可是，人心和谐了，也还要得到适宜的时机。吴地自古就是水乡，多次遭受水灾；如今却获得大丰收，粮食多得散落遍地。百姓既有丰收的利益，看到合乎义理的事情，便慷慨捐助，也不知道吝惜，这就是此事容易成功的原因。所修的桥长十二丈，宽二丈三尺，高度与宽度相称而且坚固。主持这项工程的人叫倪俊，所有出资者的姓名，都列刻在碑阴。普思桥在浒墅。《虎山桥》　吴宽 南方人相见，惊叹苏州自有风物，连西湖也要逊色一筹。上天为渔家敞开山下的水湾，傍晚适宜让画舫停泊在江流中央。新诗已经决定纵情挥笔写下，美好景色就任凭我逐一游览。孩童的歌声不知从哪里响起，落霞与孤鹜相伴，水面悠悠无尽。同上　王鏊 湖上仿佛有仙山，青翠的山峰重重叠叠如画图，面面都对着芙蓉；斜阳照着人家，东西两边是山坳和原野，远近寺院笼罩在浮岚中，钟声传来。我想来这里濯洗冠缨，谁能在前面的山峰旁为我筑一间屋舍？放舟又驶过溪桥而去，只怕有桃花源般的胜境，遗憾没有遇见。同上　蔡羽 刚从山腹中出来，又看见水流经过的地方；曲折前行，来到平坦的村墟，苍茫之间急忙回望。山梁并不算高，放眼远览，自然别有趣味。风吹林木枝条，稀疏的树林中，翠绿珍木枝叶相接，香气袭人；前面的花还没有凋残，后开的花萼又争相吐芳。早晨游览，屡屡经过云霞石；夜里住宿，曾经投宿于松柏掩映的屋舍。从来没有看清铜坑的面貌，今天却见青青山色落入我的掌中。上方山坳多么明媚，下方山坳也清朗可爱。杨花纷纷飞舞，青色锦绣般的陂塘中，荇叶参差不齐。木兰桨前的帆影消失，后面的船桨催动长川。引颈远望，云气重重；微风渐起，暖气昏暗，转眼便看不见西华村。东风吹乱成群的鸂鶒，水西景色多么纷繁，系马荒祠旁，竟忘了夕阳将落。秋日，在虎山桥访朱子羽的山居。皇甫涍。春日辞别五马，来到云庄。你头发已经白了，我知道你原是旧日的省郎；两代人的风流，有谁能比得上你？四愁之中的心事，明亮地横在心头，始终难以忘怀。归来后独自卧在遥远的青山间，怀念友人的情意，如秋水绵延不尽。惆怅地眺望桃源，游览的愿望尚未实现；遥遥的孤月横在河桥之间，阻隔着我们。《晚过虎山桥》杨柳桨转过溪流，山路上山影纷乱；晴日的水波向暮色中流去。沧洲上闲来无事，白鸟群群微微飞动；桥梁回旋，落日照下，满泽秋云散开。想来还有行吟的客人，清亮的歌声等着你听见。《拂晓渡过虎山桥寻玄墓》在山谷口远望，前方树林的烟霭还没有引入眼帘；还没有滋生出醒悟后的言语，明亮的星辰已在暮色中闪耀。我独自时时向着青山，渐渐看见群峰显露，微明的孤月随行。远远越过石桥而去，希望借此遥寄心中的约期。虎山桥在光福以西，连接太湖。宋嘉泰年间重建，元泰定甲子年改为圆洞，后来又以此纪年，改名泰定桥。成化乙未年重修，郡人陈颀作记。《吴郡溪渎三桥记》　陈霁 吴郡横山的山麓、震泽的水边，疏通水流灌溉田地，以便船只往来；陆路四通八达，所以桥很多。东面连接吴江的，是越来溪；春秋时越国攻打吴国，军队从这里进入，因此得名。向南距离震泽水二百里，是越地，这里实在是吴国的旧驿站。桥叫溪桥，溪水的支流叫笔港，修长端直如笔，取其形状相似而命名。桥叫管渎，它的南面连接吴地的管渎，因此用它命名桥。山水环抱，这是重要地区；肥沃的田地原来用木梁架桥，年久日深，木梁腐朽折断，几乎全毁。溪桥、管渎等桥都用石块砌成，也将因水中巨石崩落、冲蚀而毁坏；石块危险倾斜，层层高耸，想要徒步渡过的人回头张望，屏息快走。乘船经过桥下的人望见这种情形也忧惧，过后回头看着桥，彼此庆幸，有人甚至不怕绕远路避开它们。大概三座桥没有修缮，前后已经好几年了。工部都水司郎中、 新喻人傅公奉皇帝诏书到三吴督办水利，兴修废弃工程，疏通阻塞之处，无论大小全都办理。过了两年，他巡视郡县经过震泽，亲自察看这里，召集老人询问情况，说：“把这些桥修好，或许还可以把它们加高吧？但不要劳累你们百姓，交给所属县邑办理工程，拨出官库钱财，召集工匠，砍伐树木，聚集材料。”百姓争先恐后地赶来。堤岸和沟堑一同施工，各项工程依次进行；修缮危险处使其安全，用石头代替木材，拓展旧有规模，新桥的高度和宽度都有增加。耗费官私钱十八万，役使民夫一千人。工程始于弘治辛酉年春三月，完成于这年冬十月。总管此事的有吴县令邝君璠、判官吴君秉、吴江县令刘君泽、县丞于君旺。工程完毕后，各位官吏和百姓商议说：“傅公给百姓的恩惠深厚。这一项工程，功效加倍而利益广泛，使废坏的桥重新完好，工程紧迫却没有使百姓劳苦；若不加以记述，怎么考察并把傅公的功德告知后人呢？”于是共同前来请求我，把事情列述出来刻写在石碑上。《吴邑重建永安诸桥记》　浦应祥

译吴县是苏州的首县，而苏州确实是古代都城。考察周代职方的记载，这里延伸连接三江，水流汇入五湖；水流冲击形成濠、堑、溪、渎、津、港、陂、塘，难以计数，只要能够通行船只的地方，无不需要架桥来便利渡涉。因此桥的数量，考察地方志，城内官桥共有三百九十座；从城郭以外来说，所谓供人步行和车舆通行的桥，哪里只是城内的数倍呢？太平已有一百多年，许多桥倾塌毁坏，行人苦于涉水；偶尔有好义之人想修缮重建，但上面的人没有加以劝导、扶助和倡率，于是终于废坏而不能兴复，实在可惜。弘治己未年，工部郎中、新喻人傅公奉敕总督江南水利，来到苏州治理水务之余，下令说：“桥梁道路，对百姓有利的事情并不小。”于是发文命有关部门拨出公款倡导，听任乐善好施、愿意资助的百姓捐助。一时之间，重要渡口和大道、偏僻角落，全都修成朱栏碧砌，没有不焕然一新的，真是盛大的举措。现在从胥门向西约二十里到木渎，有三座桥，叫永安、永济、永福；从木渎向东南不数里有一处塘叫兴福，那里有四座桥，都隶属吴县。傅公于是询问吴县令邝侯璠，劝农簿喻君秉亲自主持工程：低矮的加高，狭窄的加宽，倾斜和坍塌的加以坚固；上面可以通行车舆，下面可以通行大船，确实是长久的良策，而不只是眼前的美观。它给百姓带来的便利，实在广泛而深厚。傅公任职三年，将要重新回到朝廷，乡里受到傅公恩泽的人都对我说：“公的德政施行于其他地方，都有名家文章记载；如今傅公离去，为明主效力，不再回来，那么公的美德惠及我们乡里的事情，随着岁月流逝，能不有所遗忘吗？我们冒昧磨治坚石，请您写文章刻在上面，树立于交通要道，以昭示后人，请您不要吝惜文章。”我赞同他们的请求，于是不再推辞而写下此文。乡民的姓名应当另列在碑阴，所以这里略去。《圭泾、普安泾疏通水道并建桥记》　杨循吉 苏州城郭以西最为繁盛，而吴县实际掌管这里。有一条水，来自太湖，分引大濠后另行流注：南面叫圭泾，向北流三里到道路便停止；北面叫普安泾，向南流三里到田地便停止。中间隔着一条小溪，涉水不过膝盖，村民靠它洗涤和灌溉，却没有办法使两水相通。弘治辛酉年，胥门浮桥动工，吴县令、任丘人邝侯察看水势来到这里，叹道：“唉！这里本来有另一条渡口，只是人们不知道。挖通道路、凿开田地，能够成功吗？”当时巡按侍御、长沙人袁公正奉皇命勤勉治理政道；郡守、汝宁人曹公竭力办理民事，尤其厚行仁爱。邝侯把事情详细请示，二公都慨然答应。于是召集当地年长而能办事的人，把缘故告诉他们，大家都说：“这条河道淤塞已经几百年了，如今旧有形势还在，白发老人想恢复旧貌却不可得。大夫有这样的心意，我们是多么幸运！”又劝说田地所有者出售田地，果然有人献出土地。于是每日挖土，百姓像儿女奔赴父母一样前来，不到一个月，工程便告成功。共用役夫一千人，开地四十丈；南面堵塞处在一天内挖通的工程还不计算在内。沿着水流前进，随处都加以疏剔；遇到有人侵占官地并在上面建屋的，必定斥退，绝不宽贷。豪强也争相奉命，唯恐落后。砍掉树木，除去积聚的淤塞，河道便成为流动的水波，一眼望去水势浩荡，再没有阻挡。于是摇桨而过的船只没有片刻空闲，临水建屋的人家争相占居。百姓互相庆贺，一同前来聚集观看，仿佛是上天造就、大地设置，事情本来就有确定的道理，恰好得以成功。工程开始时，邝侯想把河道拓宽到能够容纳大船，担心低矮的桥梁不能通过，于是在河上建造十座桥。北面以普安泾桥为第一座，统领其中五座，分别叫昌禄、寿安、永福、积善、富民；南面以圭泾桥为第一座，统领其中三座，分别叫通惠、张盛、丰利。七座用石料，三座用木料，大都取其高大显著、壮丽于乡里的形制；朱红栏杆与碧绿水波相互映照，远近高低有序，使两岸步行的人都感到便利。后来乡人认为，船只从这里驶出有两大好处：水流不再阻塞，阊门一带也不再险要难行，这是百姓的愿望。于是谋划刻石，记述这伟大的功业。因为我居处离水很近，理应不能推辞。我想，万物郁结就希望通达，但一定要遇到机会才会成功；功业完成便可不朽，但一定要上下协力才能办成。看这条河道，过去闭塞而今通畅，通向大河，难道不是遇到了机会吗？上下同心来建立功勋，难道不能说是协力吗？即使如此，由此来寻求执政者的贤能，也不能不记载：侍御袁公以公正忠诚执持法令，使宪政体制振作；郡侯曹公以廉洁正直率领下属，使治理百姓的道路得以确立；县令邝侯又以勤勉能干、清廉修身承接二公，使县政得以振兴。因此我们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和乐兴盛，没有什么不能实现的。至于疏浚河道、建造桥梁，只是一时的余事，却使恩泽广布，流传无穷。君子身居职位，承担使万物通达的责任，凭借建立功业的基础，既然已经实行了，难道可以没有记载吗？所以我冒昧详细写下此事，留给后世，使它同这条水流一样长久。《饶稼桥记》　莫正 桥以“饶稼”命名，是为了记载丰年。丰年是为百姓建立生计和命运根基的。召来丰年、建立百姓的生计，难道没有缘由吗？必定有大德大功在其中滋养熏陶，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桥在郡城西南二十里，位于南周村上方，横跨越来溪的支流。桥两边的居民都从事耕种，也有人以读书为业，因此人们没有懒惰荒废，风俗大多谨慎厚重。桥开始建造的年代无法考查，旧时用石头砌成桥墩，上面横架木梁，年久倾塌，行人将有涉水攀援的忧患。乡里士人卢纲想修缮，却没有能力完成。他的儿子卢雍因为文章学问受到钦差提督水利、工部郎中、新喻人傅公的知遇，便偶然把此事告诉傅公。傅公发文命吴县簿喻君秉前往察看。喻君同县令邝侯璠商议，拨出公款重建；乡里的好义之人也都乐意资助，于是全部用石头建造。工程始于弘治辛酉年春三月四日，夏四月二十八日落成，遂成为溪山间的伟观，也便利了行人。卢纲说不能没有文章来告示后人，于是在桥北建亭，并拿碑文的事来嘱托我。只是王政以粮食为首务，农事以不误农时为先；农时错过了，却想使百姓粮食充足，那就困难了。

译这就是这座桥以“饶稼”命名的原因吗？还是我对此另有感触呢？吴地在元末战乱之时，沦于僭乱，苦于暴虐的政治，还有什么希望获得丰收呢？而我圣祖兴起，成为中华的君主，命令将领出兵讨伐张士诚，捣毁他的巢穴，于是平定吴地，使它成为京畿的重要地区。如今一百四十多年过去了，只见黄口儿童和白发老人和乐地耕田凿井，享受自己的快乐，谁知道上天的功德所给予的滋养竟然如此深厚？那么一座桥虽然很小，用“饶稼”来命名，难道不足以彰明皇上的恩赐、与百姓共同享乐吗？我家离桥不过一里，往来于此，熟悉农事。如今愿同各位父老带领子弟从事耕种，闲暇时诵读诗书、学习礼义，使父子慈爱孝顺，兄弟友爱恭敬，夫妇相互守护乡里，和睦相处、兴起礼让，止息争讼；这样自然会和气蒸腾，可以盼望丰年。而那些以读书为业的人，也将出来承担时世的需要，以图报答太平盛世。这样一来，这座桥的建成难道只在于免除涉水攀援的忧患吗？傅公名潮，字日防，是如今礼部尚书体斋公的弟弟，凭借进士出身逐渐升至今日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像越来溪、管渎等处的几座桥，也都是他重建的，不只是这一座。谨记。《吴县康履桥记》　杨循吉 苏州四面环水，城的西门叫阊门。水道有五条，水流奔涌而受到约束，湍流更加急促，船只经过总是令人害怕。因此前人开凿新河来避开险流，河上因而建有桥，船行和陆路交通都依赖它。利民与否在于人，县政也由此可以看出。此前这座桥坏了已有多年，没有人率先振兴它，石块脱落，几乎要坠毁，行人和游览者都担忧它危险。邝侯是任丘人，以进士身份来任吴县令。他尽力办理政务，勤劳爱民，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到这时，他找到合适的办法，修桥的情况于是召集乡里谨慎诚实而有能力的十个人，让他们负责此事。众人都认为合宜，民心因此振奋，大家欣然共同承担。于是让良工采伐美石，以新的替换旧的，内里填实，外表修整。考虑的不是眼前的计划，而是长久的谋划。邝侯早晚亲临察看，详细传授方法，把桥加高了二尺，车马行走十分便利，大船也能够通过。因为它从前危险而如今安全，能够很好地便利行人，所以命名为“康履”。这都是邝侯的意思。工程始于弘治八年十月，仅一百天便完工。父老都说：“自从邝侯到来，强者受到约束，弱者得以安宁，四境丰收安定，我们得到的安康已经很多了。如今又使我们的桥安康，怎么能没有文字记载呢？”正值众人谋议相合，儒生朱臣带着石料前来报告。修桥是仁政的举措，在百事纷杂、政务充斥之时还能顾及此事，由此应当知道，贤能的地方长官在上，才力宏大而能建立余功，义理感动人心而百姓随之出力。他给人的恩泽大概就是这样。这确实应当刻碑，所以我写下此文，并把十个人的姓名附列在后。邝侯名璠，字廷瑞，是一位有志于使天下安康的人。这个县大概只是他的初步试验吧？《重建胜安桥记》　夏玑 苏州城西北，虎丘山塘中段有一座桥，名叫胜安。它始建于唐代，旧时用木材建造。到了宋端平年间，乡人金暹把它改建为石桥。等到我国朝代，年久日深，桥已经倾塌毁坏，无法通行。正统己未年，巡抚文襄周公、郡守况公重建此桥，扩大了旧有规制。成化以后，屡次遭受大水冲击，日益趋于毁坏，比过去更加严重，行人苦于涉水通行。弘治己未年，年长的百姓周怿、郭鉴劝说乡里的义士蒋琼、陆荣首先倡导，又推举寿圣寺住山僧圆智和乡人陆钊劝募朱继等人共同出资，计划重建。蒋琼等把此事禀告钦差总督河道、水部正郎傅公，说：“这是王政的一件大事，也是我的责任。”又向郡守曹公请示，曹公认为应当办理。当时通判陈君、长洲县令刘君、吴县令邝君、县丞窦君又加以劝告和奖励引导。于是蒋琼等便

译开始施工，于这年三月乙酉日召集工匠、聚集石料，钱财全由百姓资助；他们早晚监督工程，不怕辛劳。工匠尽力施工，到了夏六月癸未日落成。桥身加高三尺，宽一十六尺，两侧设置翼展状的防护石栏，行人这才免除了涉水的劳苦。胜安桥以西不到二里，还有一座名叫范店的桥，也使行人苦于涉水。傅公又命粮长江仁、老人朱惠等人完成这项工程。于是远近没有不赞颂水部傅公的功德的，并且都说不能没有文字记载。于是他们在桥左修建亭子，请我写文章刻在石上，流传永久。由此可见蒋琼等人是体察傅公的心意的。桥建成后，傅公重重慰劳他们，众人无不受到激励，踊跃闻风而起，难道这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唉，天下的道理都是这样：遇到水而不能相通，如果没有桥梁，就会苦于徒步涉水；涉水的人必定要靠桥梁相互帮助。桥梁救济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以道义兼济天下呢？这大概正是傅公辅佐天下的志向。百姓知道向往义理而乐于行善，难道不是善政所造成的吗？谨刻石碑，作为对行义者的劝勉。《重建渡水桥记》　杨循吉 东洞庭山耸立在太湖中央，是吴县的重要镇地。居民鳞次栉比，随着地势高低建造房屋，仿佛古代的桃花源；耕田、种果，几乎没有一寸空地。人们勤力劳作，能忍受辛苦，以节俭为务。田间道路纵横交错，不下于万井。每天往来上城邑的人，在道路上来来往往、摩肩接踵，没有人舍弃道路而安闲居处。因此道路应当修治，急切程度等同于通都大道，不能把这里看作荒远之地。具区港位于两峰之间，向西五里是莫厘峰，向东二里是武峰；它从南北贯通太湖，太湖本来就是具区，因为水流总是从这里流出，所以用“具区”作名称。这里水流宽阔而且湍急，隔断行旅，是必经的重要渡口，因此有一座石桥叫渡水桥，已经废坏四十年了。乡人担心工程浩大，不敢计划重建，只架木桥来渡水。桥高而险，每逢风雨、早晚，提携老幼、背负物品经过的人，大多恐惧战栗；有时还会有人跌倒溺水。武峰山下住着一位前赋长吴天禬，是谨慎厚道的人。他为百姓的困厄忧虑，慨然想要重建此桥。县令邝侯赞赏他的志向，把此事报告郡守史公；史公非常赞许，派官吏劝勉他说：“你一定要尽快完成，成就你的功绩，不要最终懈怠。你的名字叫天禬，也有‘天助其成’之意，我将以此来表彰你的义举。” 吴天禬受到激励，更加努力办理这件事。旧有石材质量差，不能全部使用，便弃置不用，另外购买优良材料来砌桥。终于在弘治九年九月完工。桥长一十六丈，高二丈九尺，东西两面建石堤，各自延伸四十多丈；耗费钱财将近百锭，却毫不吝惜。工部姚公当时正在督办水利，也认为这是美事并加以表彰。此后山中百姓大为喜悦，不再担心雨天，也不再害怕夜间；平坦的道路向下俯视风涛而不惊，可以立即欢快行走，赞叹这是盛大的举措。而今赋长吴恪、周元鼎带着石料来访，希望我写文章。听说治理政务以施惠于百姓为大，施惠而不耗费，便更加好了。至于利益并非某个人独有，却要让人倾尽财力来救济众人，如果不劝导他们，谁能使这件事成功？由此可见，这项工程虽然由下民经营，实在是出于上面的倡导；凭借几位执政者的仁德，成就了这些人的义举，这些功德都是万世不可磨灭的。难道能不加以记述吗？况且吴天禬办理此事，不遗余力，务求扩大恩惠，所以又有三项余功：一是迁移旁边泾水上的桥，把它移到堤上，使道路不再迂回；二是建造三间屋舍，在桥旁迎接往来行人，使客人有地方休息；三是疏浚桥东的旧井，并在井旁建亭，使口渴的人不受困苦。这些也都是他的功劳。这些事情应当连同渡水桥一并记载，所以我不敢略去。渡水桥在东洞庭山，又名具区风月桥。旧时用横木

译架成，元代周富七郎开始改建为石桥。国朝成化九年，吴天禬重建。《如京桥记》　叶挺

译皇帝登基二十一年，将要进行开拓恢复的事业，命令各郡守臣修治桥梁、整治道路，以便利王师征行。吴郡是古代都城，道路从全蜀、荆襄、湖广、江淮向下延伸，危险的高樯和巨大的船只来往相接。盘门运河环绕城池，尤其是重要渡口。有一座桥像彩虹一样横跨水面，只是波涛汹涌，车马拥挤践踏，年久日深，桥已坍塌毁坏；而且道路多临湖，坑坎深陷，骏马经过也感到困难。参政张公文昌、李公都凭借高尚德行和重望来到这里镇守，一年之内筹划安排，各项事务已经办妥。他们认为桥梁道路不修治，不能符合皇上的要求。因吴县尉罗相专心谋求功业，便命令他负责经营。罗县尉奉命后不回避、不疑虑，急忙招募修道路的人徐妙行，率领徒工召集工匠，首先铺砌驿道，直到松江，几乎五十里。道路旁原有三座桥，也接连修治，全都坚固整齐。到了这座桥，又更加用力修筑，修明旧有堤坝，用石头代替陶砖；两旁的石栏如云环绕，高大的桥栏像鸟翼飞张，桥洞仿佛天成，迎面山势高耸。在官府没有耗费钱财，在百姓没有造成扰累。工程完成后，听说的人都惊叹不已。于是大家相互说道：各地贡赋输送之处，百工技艺和商贾聚集之处，缙绅豪杰、文人俊士会聚之处，九夷八蛮朝聘会同归来的地方，没有比京师更多的。如今皇帝驻跸钱唐，将来返回中原都城，这座桥正处在重要道路上，实在是远近之人必经之地。随从人员大概因此把它命名为“如京桥”，众人都说：“好啊！”桥和道路合计，用工五万，费用三十万有余。工程始于嘉泰四年正月，完成于开禧丙寅年四月十六日。百姓既然使它落成，于是把这件事一并记载下来。朝请郎、新知岳州军州事叶挺记，朝散郎、直龙图阁、新知赣州军州事邹应龙书。如京桥，就是盘门虹桥。宋开禧二年重建，改用现在的名称。周虎书写“如京桥”三大字，刻在桥下。《重建越城桥记》　张习 吴县西南横山之下，有一条水由石湖分流向东，叫越来溪。溪上、湖边有一座石桥，名叫越来溪桥，又称越城桥。现在的新郭，就是春秋时句践筑城攻打吴国的地方，城垣遗迹仿佛还在，而桥尤其靠近它，所以得名。考察其起源，凡是有据可查的，前元至正年间重建一次，国朝永乐乙未年又修过一次。湖风激荡水波，日夜冲刷侵蚀，年久逐渐坍塌。县令文侯任职第三年，政局安定、百姓和睦，常常向众人号召说：“王政的一项大事，不就是桥梁吗？桥梁坍塌而没有兴修，这是谁的责任？”有人把桥的情况告诉他，文侯立即首先拿出俸禄，来带头响应县邑中愿意捐助的人；听任推选乡民中年长贤良的徐衢等人主持此事，又说明这里风浪冲击的缘故，要求加倍用力，务求坚固。工程始于成化乙亥年五月初一，次年丙子六月六日落成。桥的高度和宽度若干丈，比旧桥各增加一尺，共计两项；旁边增加石栏，下方加长石基。从此人们脚下所走、货物所载，都能顺利通过，没有一点阻塞。众人感念文侯的恩德，我作为本县人，接受他们的石材，请我写记。考察周成王的话说：“辰角星出现，雨季就结束；天根星出现，水就干涸。雨季结束便修整道路，水干涸便修造桥梁。”这是主管官员救济行人的本分。为什么政事却不能办成呢？正因为掌管民社的人把修路、建桥看作平常小事，所以百姓往往有涉水困难的叹息。何况吴地是水乡，船只通行之处很多。文侯聪颖敏锐而喜好古道，勇于行义，凡是废弛的事情都一定兴办并使之焕然一新。那么将来他为国家谋划远大事业，难道不也会像治理一个县邑一样吗？文侯名贵，字天爵，辽阳人，成化乙未年进士。如今奉天子诏书，召入宪台掌管风纪，这些话也借以安慰百姓对他的怀念。越城桥在石湖北口，旧名越来溪桥，至正年间重修。《重修行春桥记》　范成大 太湖每天承接咸池之水，是东南的水域屏障，石湖是它的支流。吴地的山岭与越地的城垒相对耸立。险峻的山峰、高起的浪涛，环抱着平坦的楚地原野。我们州的胜景，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石桥横卧波上，空山倒映其中，所谓行春桥，又占据着这里的形胜。胥门以西、横山以东，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仿佛行走在图画之间。凡是游览吴中的人，如果不到石湖、不登行春桥，就和从未游览过没有区别。年久桥坏，行人苦于涉水；湖上的万千景色也仿佛失去支撑，过往者为此叹息。有钱有势的人家互相观望，没有人怜恤，只是一味把责任推给官府。前任县令陈益、刘棠都有意修桥，却没有办成。淳熙丁未年冬天，诸王孙赵侯来到县中，刚满六十天，便询问百姓的疾苦。百姓说：“政事还有什么比车舆和桥梁更应优先呢？步行的小桥尤其如此。”赵侯于是下令修桥，补上石桥的缺损，替换腐朽的木材，在中间增建扶栏，并在四周和两旁加设翼栏。十二月召集工匠，直到次年四月完成。保伍都不知道有劳役，县人也没有预先来围观，只是欢欢喜喜地看着桥完工。如今天下做官的人把繁剧县份看得像沸腾的鼎，屏息恐惧，还担心不能完成事务；赵侯在这种时候从容兴废，确实十分困难。四乡的人不能出力捐助，到这时才感到惭愧，于是共同商议以后要在桥上建亭，让疲倦的游人休息，希望将来能够看到它。现在姑且记下修桥的年月，亭子建成后再详细记载。侯名彦真，字德全，旧名彦能，隆兴元年进士及第后改为今名。桥建成的第二年冬至日，资政殿学士、通议大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范成大记。

译《重建行春桥记》洪武戊午年春三月，重建行春桥完工，设置盛大的宴会庆祝落成，地方士人以及僧俗参加者有几千人。在此以前，宋淳祐年间，径山淮海禅师曾经来到这里举行行桥仪式，石上有文章；于是便请如今的径山以中禅师举行行桥仪式，以修复旧日故事。人们说相隔一百三十多年，却仿佛只隔一天。事情办完后，众人请求把大意揭示给后来的人。按调查所得情况，洪武七年四月桥坏了，公私方面都极为沮丧，想不出办法；因为这座桥处在郡城西北的重要道路上，又有山水回环汇合，是吴中的奇观，占据要害，行春桥不能一天废弃。第二年，优婆塞正宗开始筹办工程，担心不能完成始终，便把此事交给长洲僧善成。善成竭尽诚心劝募，不论寒暑都不懈怠。于是人们信服他的教化，钱财、布匹、米粟等捐施每天不断，便大规模召集工匠；把募集的钱财全部取出，拆掉旧桥重新建造。选取石料一定坚固，雇用工匠一定优良，安置木桩一定严密，因为深知石湖是具区水流汇聚之处，到这里水流收束成清深的水潭，湍流迅疾，喜欢冲击石桥；若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支撑长久。工程进行到一半，官府将大规模修缮营建，把工匠全部征调离去，工程几乎中止。秀州人钱元济素来熟悉桥梁工程，机智灵巧，又善于潜水、泅渡深水、跋涉险地，把极难之事做得像平地一样；他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月，工程便告完成。桥的修建宽度和制度完全沿用旧规，但坚固精密超过从前，看见的人又惊又喜，认为上天确实有意相助。桥梁本来是主管官员的事务，假如把它交给官府办理，官府必定向百姓征收赋役；百姓将观望抵触，难道能不受扰乱而完成吗？即使不扰民而完成，所取用的材料若粗劣，又怎么能希望它坚固长久呢？佛以慈悲广泛救济，使利益遍及天下，而桥梁位居八种福田之一；以善行鼓励人们来劝导，于是人们乐意奔赴，所以不烦劳官府、不劳扰百姓，最终竟然顺利完成。然而丁年连遭灾害，各项费用猛增，亲身辛劳、竭尽心力，仍然经历三年、更换三位主持者才完成，这又是多么艰难啊！几位主持者的勤劳也已经到了极点。后来的人想到工程来之不易，还请不要忘记继续修缮，使它长久发挥利益，难道可以不加记述吗？乡里好义而捐助的人还很多，有姓名的就写在碑的左边。《岁晚行春桥》　王宠 水波浩荡，我泛舟经过星光映照的洲渚，轻快地踏上如彩虹的桥。青山正沐浴在落日中，霞光散布在重重云霄。天吴安静，没有兴风作浪，宽广的河川没有一丝风。苍翠树林升起长长的烟霭，千丈高空仿佛晒着冰一样的白绡。紫色和翠色幽深无边，姿态忽然横空超越。南边田野的稻花吐芳，北面洲渚的荷香飘来。禅房隐没在森密的草木中，涌塔高耸入云。傲然俯视通天大道，鸾鸟仙鹤纷纷前来相邀。卧病时屏居于园中，烦乱的心情像旌旗摇动。今日散步，轻轻策杖，万象都与我一同逍遥。终于懂得养生的道理，放声长歌吟咏白云歌谣。月夜里我躺在湖桥上，吟咏苏长公的《赤壁赋》，诸位朋友应和着歌唱，快乐极了。捕鱼人恰好送来白鱼，于是就在松树下饮酒，并作了这首诗。苏长公胸中充满郁结不平之气，纵览江山，发出长长的叹息。一时的感慨和遭遇已经成为陈迹，千年以前的古月如今仍在。古月依旧，今人与古人世代不同，转眼间浮云变幻，太阳也呈现千般姿态。我曾高卧在石湖桥上，仿佛赤壁的江流一样悠长。苏长公若没有死，忽然就会来往于此，乘着风马云车游于帝乡。清亮地在夜里吟咏《窈窕》曲，惊起沙滩上的雁鸳。四面山上的草木像刺猬的毛一样竦立，星河也因此久久低昂。渔人无声，老蛟哭泣；水面上金光跃动，映出虾蟆的光亮。酒兴酣畅，风急月正当中天，便应当一饮而尽，倾倒千杯。白鱼出水，长得像人一样；鸾刀飞快切割，鱼身仍然强劲。三三五五坐在松树下，悠然自在，落雪般的树影中山风清凉。自古贤达都是如此，何必身处山林就胜过朝市。嵇康不嫌在黄公酒垆饮酒，郦生也放诞于高阳里。人生有此身体，贵在自得其适，何必徒然到侯门去踏珠履。你看不见吗？夫差的宫殿、句践的营垒，如今狐兔纷纷，山鬼在其中呼啸。《夜宿行春桥》夏夜树林繁茂，星光之桥仿佛踏在太虚之中。城市和朝廷确实繁盛热闹，江海却显得一片萧疏。白露横空降下，金色月波尽情舒展；王子乔实在值得接近，仿佛可以踏着五彩祥云车腾飞而去。中秋夜同王子美、朱日宣在行春桥赏月。袁袠 想要欣赏中秋的月亮，便来陪伴你游玩到天明。今夜的月亮格外美好，正好为老朋友留下好客之情。明亮的月魄浑然像白昼，清寒的月光更带着秋意。乘槎上天的兴致油然而生，真想一直去询问牵牛星。其二 月色皎洁，仿佛月中蟾兔也在活动；秋夜清爽，桂树仿佛将要凋零。金色月波浮在华美的席面上，彩色光晕照射着星桥。云彩遮住袁宏的长啸，风中传来子晋的箫声。遥想牛渚的风物，未必胜过今夜。《八月十三夜行春桥赏月》明亮的月亮升上清澈的银河，金色月波散在碧绿的急流上；月光摇曳着牛渚一带，也使鹊桥因寒意而显得肃静。刚刚还想月亮将要圆满，又担心月扇还没有团圆。不能通宵到天明，便手持蜡烛尽情享受余下的欢乐。行春桥在横山东面、茶磨屿下面，横跨石湖，与越城桥相连接。桥上有石洞十八个。《重建安里桥记》　姜渐 苏州府城的东南面叫葑门，是水陆交通的要冲，有一座桥叫安里桥。自宋代经过元代，年久日深，逐渐毁坏。乡人周玄初当时在城东丹霞馆修炼，怜悯百姓出行艰难，便同乡里父老商议，拆除旧桥重建新桥。工程始于甲午年秋八月，冬十一月完工。他想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却因世道变故未能实现。过了六年，到庚子年，又来请我作记。我曾经对他说：文章中有“记”，是为了记载建造工程的辛劳，大概是古人希望工程长久存在的意思。近世太平日久，碑铭墓碣到处都有，可以说很兴盛了。自从兵乱屡次兴起，碑刻都没有留下丝毫。古今士大夫的文章能不能流传，也未可知；我没有一次不暗自叹息碑刻的不幸。假使玄初当时得到我的文章并刻下，它还能希望保存下来吗？何况想把我这不足以传世的文章，刻在桥已经毁坏之后，这不成为通达之人的慨叹之事，恐怕很少。玄初辞谢而不能获准，我便写下他的话，让他刻在碑上；可是玄初也因为事情繁多，一时没有空闲。大明建国元年，军队来到吴地，凡是附属城邑的桥梁，都被内地军队毁坏。唯独这座桥，依靠当时大丞相、信国公在它前面驻军，才不敢废弃毁坏。到攻克城池那天，军队由此通行，这座桥实在出了力。玄初私下庆幸自己的功劳没有泯灭。又来请求说：“我当初修建这座桥，是想救助那些过河困难的人，哪里知道造物者使我把它修好，留下来救助王师呢？不然，为什么旧桥毁坏而新桥独存？这实在应该再写一篇记，以便夸示于无穷后世。唉！我的话果真可以流传吗？然而从甲午年到现在，大约已有十六年了，一直想请您写文却没有成功，一直想把记文刻出来又没有空暇。前后两次遭遇兵乱，而桥幸而没有毁坏，终于救助王师成就大功，那么我的话果然是可以等待流传的了。这件事不能不记，所以不再推辞，完整记载下来，使后人有所考查。”

译安里桥在葑门外。《葑门塘改造二桥记》　吴寛 吴城东面属于长洲县境，南面叫葑门。葑门东面有一条河，河的上下游都有塘。塘东面叫梅里泾，再往东叫金泾。从前那里都有木桥，用来往来于七区之间。年代久了，桥都倾塌毁坏，百姓以此为患。乡里有一位义士叫卢珪，字廷玉，平常说：“珪是遗腹子，只因父母早逝，才由伯父抚养。长到十七岁，便自己立业成家。如今幸而有田地房屋，衣食不缺，难道是我卢珪自己有能力吗？这是我父母积德留下的福报。况且听说我父母过去曾有意行义举，却没有来得及实行；如果我吝惜积蓄，不肯为别人做事，不仅会被人说我愚蠢，也会辱没我的父母。然而我虽常想行善，只是没有机会惠及众人。唯独这两座桥是人们往来必经之处，应当采石重建，以作长久之计。”于是召集工匠，购买材料，择日开工。弘治十年二月，开始建造梅里泾桥，桥成后乡人共同命名为通济桥。第二年十月，又建造金泾桥。桥成后，众人都认为不能忘记卢廷玉的功劳，于是命名为卢家桥，以作纪念。工部郎中张守之与卢家是姻亲，认为这些事情应当载入文章，便来请我写记，并且说：“葑门有一条塘，长六七里，居民密集，上塘尤其如此。塘岸用土筑成，土质本来就容易崩塌，等到下雨便更加泥泞，行走很不方便。几年前，廷玉曾经用石头砌筑塘岸，费用也不少。请把这件事一并写入。”我曾观察如今的人，大凡积蓄丰厚的，性情往往吝啬；所以喜欢积聚财产的人，早晚都忙忙碌碌，只顾谋划自己的家业，对于家门之外、与众人共同使用的地方，不肯栽一棵树、砌一块石头。这种人到最后，财产和自身一同消耗殆尽罢了；不然，也会被不肖子孙败掉。至于疏财好施的人则不同，家业反而更加兴盛，身体更加康健，子孙又能继续传承，长久看来，事情虽似乎与常理相反，而天道善于回报，却是不可欺罔的。我认识廷玉已经很久，当然知道他的为人。他经营生计，从不获取不正当的财物；对待别人，常有救济急难之心。等到看到这两座桥，假使像别的吝啬之人那样不加理会，必定会彻底毁坏，使行人苦于涉水。至于泥路不加修治，看似没有大害，但行人有沾湿泥水的苦处，又有跌倒的危险，也是仁人所不忍见的。如今廷玉不向乡里求取，也不烦扰官府，一下子捐出数百两银子来做这件义举，难道不能称为贤人吗？义举这种事，很多人都会做：有的是喜欢名声、希望别人知道，有的是像佛门之徒那样求福田利益；君子都不取这两种动机。如今廷玉想到父母所谓想要报答的恩德，善于继承他们的志向，这又是出于孝心，难道不能称为贤人吗？廷玉平常还拿出粮食帮助官府赈济饥民，因此被授予承事郎。像他一生所做的义事还有很多，不能全部记载。我特意因张守之的请求，写下这些话。金泾桥，又名卢家桥，在葑门塘东面。《重建寳帯桥记》　陈循 苏州府城东南半舍，古运河西面有一座桥，叫寳帯桥。考察运河，是汉武帝时开凿的，用来通行闽越的贡赋，首尾横贯震泽东岸一百多里，风涛冲击，不利于船只往来。唐代刺史王仲舒开始修筑大堤来阻挡水势，把它作为牵挽船只的道路，这实际上就是今天郡城的重要道路。然而运河的支流冲断堤岸，流入吴淞江而通向大海，堤岸无法阻挡，所以修建桥梁。王仲舒卖掉自己束发用的宝带来帮助工程费用，因此以此命名。宋、元以来，修缮没有连续进行，终于倾塌得荡然无存，官府只好架设木桥来便利行旅，却常有翻船溺水的祸患。正统七年，庐陵人周恂如公以工部右侍郎巡抚此地，见到这种情形深为感慨，于是与知府朱胜商议说：“这项工程费用浩大，不可轻率兴办。”便命令有关官府预先准备工程材料。又过了四年，即正统十一年，周公带领知府以及长洲知县张旻、吴县知县叶锡前往勘察测量，所需物资都已具备，便让乡老李禧等主持工程。桥长一千三百二十丈，桥下共有五十三孔，中间三孔加高，以便大型船舰通过。所用材料计算为石料二千六百丈，木材四万二千五百株，石灰二十四万三千六百斤，铁一万四百斤，米二千六百石。桥建成后，众人都赞颂说：“这是周公和朱侯谋划得当，县令奉命监督有方，他们给百姓的恩惠非常大，不能没有记文。”后来叶锡到京师考核政绩，来请求我写文章。这是因为为政的道理在于惠及百姓；凡是应该做的惠民之事，即使圣贤也从未嫌劳苦而不做。孔子谈到政事的美好，说‘施惠于民而不耗费，劳作于民而不使人怨恨’；孟子所说的王政也讲‘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舆梁，使百姓不苦于涉水’。这就是说，凡是关系王政的事情，即使花费钱财、耗费劳力，也不算过分，何况是不劳民的事呢？何况是施惠而不耗费民力的事呢？诸位在此地施惠百姓，能够努力去做圣贤乐意做的事情，他们超出一般从政者，实在很远了。这座桥建成后，船只往来安全，行旅没有徒步涉水的忧患，商贾免除了盗贼侵扰的担忧，郡县也省去了屡次修缮的劳苦，这样的惠民之事还有什么比它更大呢？所以我赞美此事并写下这篇记。《寳帯桥与履吉同赋》　袁袠 分野图上，三吴如同星桥；控扼五湖，仿佛天河。乌鹊飞起于神灵之洲，虹霓横跨孤立的陆地；海水环绕荒远之地，江淮之水汇入具区。架桥渡河，怀有壮大的功业；驱石筑桥，令人想见雄伟的谋略。同上　王宠 春水呈现桃花般的颜色，星桥以寳帯为名。巨鲸吞吐，三岛随之震动；长虹横卧，五湖显得平阔。内外山河形势壮丽，东南海势仿佛倾斜而来。应当知道题写桥柱的人，至今仍不过是一介书生。寳帯桥距郡城十里，横跨澹防湖的南北两岸，长三十多丈，如今称为小长桥。相传唐代王仲舒捐献腰带资助修建，所以得名。宋绍定五年，郡守邹应博重新修治。正统年间，巡抚周忱又加以修治。《重建尹山桥记》　钱溥

译天顺六年秋七月，长洲县重建尹山桥完工。这年冬天，我出使交南返回，县中父老浦嗣昌迎接我，并请求说：“尹山距吴城东南大约十里，有一座土山突兀而起，像倒扣的斗笠，枕卧在运河北岸。从前山上有石桥，废弃已经四十多年了。官府畏惧工程巨大、费用繁多，只架木作桥。桥既高又危险，每逢风雨、早晚之间，商旅携扶同行、背负柴草货物往返，都不免有奔跑跌倒、落水淹溺的忧患。都宪万安刘公巡抚东吴，各项事务已经整顿，大大满足了百姓的愿望。于是命郡守黄岩林侯说：‘尹山使百姓涉水成为痛苦，何不把木桥改成石桥呢？应当捐出俸禄来倡导此事。’桥不到一年便建成了。桥长二十二丈三尺，高四丈二尺，宽度为高度的三分之一。用石四千五百五十块，用工四千九百多人。坚固、精密、宏伟、壮观，比从前更好。此前灭渡桥、寳帯桥在正统初年，大司空庐陵周公曾命郡守况侯建成。尹山虽然同样矗立在吴城南面，却唯独被遗留下来没有兴建，难道不是有待于两位君子吗？唉！桥在长期废弃之后重新建成，功劳实在艰难。刘公能够拓展前辈的宏大规划，林侯存有爱护百姓万物之心，他们将要超过前任郡守所做的事情，难怪二人同心同德、协力谋划，完成这件事并不困难。希望您写文记载它，以作颂扬。”我说：“事情由从前人认为困难的事业，变成今天容易完成的事业，这不正是有惠民之心并且懂得为政吗？郑国子产是《春秋》所称的仁惠之人，他曾把自己的车子拿来帮助人在溱水、洧水渡河，孟子却讥讽他，因为为政有比这更大的事情。诸葛武侯曾说：‘治理天下要靠大德，不能只靠小恩小惠。’等到他治理蜀地，桥梁道路没有不修缮整治的。这样看来，冬月修成桥梁，百姓自然免除涉水之苦，又何必用小恩惠来邀取名声呢？两位君子可以说是真懂得为政了。苏州百姓歌颂他们，必将超过乘车渡人的人们所作的歌颂；把这种德行推及人人，所成就的恐怕不只是治理吴地罢了。”于是系诗一首：尹山有一座桥，处在吴地边界。石桥既已崩塌，木桥又带来忧患。都宪治理吴地，大大施行他的恩德；命令那位郡守，使桥重新用石头建造。经过这里的人都会思念他们，使这座桥永远不被厌弃。尹山桥横跨运河，长期废弃。天顺六年，郡守林一鹗重建。《重修夹浦桥记》　沈焘 吴地号称水乡，诸水汇聚于具区，流出后形成三江，注入大海。水在地中流行，其中最为冲要的地方，没有比夹浦更甚的了。此地距郡城四十里，在鮎鱼口下游，是众多水流经过的地方，水势迅疾，船只不能横渡中流。南面通往闽、浙，北面连接淮、扬，实在是漕运的要道。有时遇到狂风暴雨，撑篙划船的人常常诉说艰难。宋绍兴初年，修建石桥，人人都称便。桥有五孔，因此以五星命名。西面承接具区之水，经吴淞江通达各海，水流日夜奔腾，没有片刻停息，于是形成深渊，人们怀疑水下潜伏着蛟龙。我朝宣德年间，一夜之间风雨大作，桥便倾塌，长久没有人重新修建。前任巡抚、工部侍郎文襄周忱公，创制浮桥来代替它，造船十六艘，用铁绳锁连起来，架成浮桥；上面供人渡过，下面仍可泄水，权宜之计没有比这种制度更好的了。年代久了，屡修屡坏，行人也常常被阻隔。近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瓜泾徐源公，与他的弟弟南昌经历徐澄，多次经过这里，私下以此为忧。恰逢冬官正郎傅潮公奉诏治理水利，便把利害情况详细告诉了他。傅公亲自察看了几次，打算重新建造石桥，便与郡守曹凤公商议，又召集乡人父老共同谋划，议定桥宽三十六丈，深度为宽度的五分之一。有人又怀疑工程难以完成，于是傅公命长洲县令刘珂、吴江县令孙杰接连往返商议，意见都与先前相同。傅公思虑得非常迫切，过了一会儿说：‘我想到了，不要改变前人制定的样式，我们只管集中材料重新修造，捐出荒地图谋丰收而已。’又命通判沈溥、陈暐，县令刘君泽重新察看，大家都说确实应当如此。于是增加船四艘，加上原有的共二十艘；选用上等楠木，招募良工，让县丞窦▯、喻秉协同主持此事。从浦南向北，维系、贯连浮桥所需的器具，都按照原有规格备齐；砍削、构筑的工艺，又都比过去精良。横放在桥梁上的木料，加厚加实；系在堤岸上的设施，也全部采取牢固办法。走上去踩踏，宛如平地；低头往下看，顿时忘了这里的险要。又设置守桥人员六人，每人都有丰厚的给养，住所也安定；旁边建了几间屋子，行走劳累的人可以在那里休息。弘治庚申年冬季十二日，桥建成。乡人聚集观看，都说：‘好啊！不烦扰我们百姓，却使利益广泛，使大家享受安宁，这项功劳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 于是向我沈焘征求文章，刻在石上，以昭示不朽。我认为，懂得水道治理的人，办事大多注重疏浚水利；对于徒步涉水的人，则修建桥梁。桥梁建成，确实会妨碍疏浚水道的形势；治理疏浚河川湖泽，又常常忽略修建桥梁。这两者究竟应当怎样处理？如果要使水道畅通、桥梁也得到修整，两者并行而不相妨碍，彼此都获利益，没有比浮桥更好的办法了。还有什么能与此相比呢？

译古书说：“如果有智慧的人也只做本来没有妨碍的事情，那么他的智慧就更大了。” 这项工程，大概就是如此吧？完全遵循美善的政道，踏着前人的芳踪前进，不违背疏浚水道的原则，又取得广泛救济的办法，那么他们的见识和器量宏大深远，哪里是后生晚学所能窥见的呢？因此叙述事情的始末，使后人知道有所考查。夹浦桥在鮎鱼口下游，吴淞江由此发源，水势迅疾，人们怀疑深渊下潜伏着蛟龙。宋绍兴初年建成石桥。国朝宣德年间因风雨倾塌，此后没有重建。侍郎周忱创制十六艘船，用铁索锁连，架成浮桥，至今仍沿用这种办法。弘治年间，都水郎傅潮又增置船只，比过去增加了一倍。《长洲县建官渎、朱泾二桥记》　都穆。工部郎中新喻人傅公奉朝廷命令到吴地治理水利，至今已有三年。凡是能够利于百姓、推行久远的政事，傅公都尽心尽力去做，不怕劳苦疲惫；州县也恭谨奉行，没有敢落后的。傅公曾说，桥梁是水利事务中最首要的事情。只是长洲县官渎桥、朱泾桥在郡城东北，旧日都隶属县中，确实处于交通要冲，年代久了倾塌毁坏；如果因为这个缘故不修，行人便受苦，水道也会堵塞，这不是为政之道。于是傅公拿出在公所领取的银钱来倡导，县民马璘、曹源等又乐意捐助。傅公命县丞窦▯专门主持工程，拆除旧桥，全部重新修建。工程始于弘治庚申年秋八月，至辛酉年春二月完工。官渎桥旧桥长十五寻，高三寻又四尺，宽度减去高度的二分之一；朱泾桥旧桥长八寻又四尺，高不足二寻，宽度超过高度的一半。如今与旧桥相比，高度减去三尺，宽度增加一倍，桥下的孔洞也同样如此。事情虽然由官府主持，实际却促成于百姓；而规划设计大都出自傅公，因此工程完成得容易，且坚固厚重、雄伟壮观，足以长久，并非只图一时之利。我曾考察郡志，桥梁盛况在唐代称有三百九十座；如今看来，数量大概还不止这些，只是过去主管水利的都是州县属官，没有专门人员，职位也不受重视，往往任其废坏。近些年来由朝廷派来的大臣主持，水利事务才开始受到重视，更何况还有像傅公这样忠勤、诚信、正直的人呢？这次兴建，官府不知费用，百姓也不诉说劳苦，步行的、乘船的无不感叹，说傅公如此爱民，水道畅通确实有赖于他。傅公的恩惠难道不是很广大吗？窦君让我写记，准备刻在石上，以表示不忘傅公的功劳。我是吴地人，曾经蒙受傅公知遇，又亲眼看见此事，所以敢于执笔记载。傅公名潮，字日防，由科举进士出身，掌管翰林而做到现在的官职；政事和文学都与他的兄长、大宗伯体斋齐名于当时。官渎桥在娄门外，横跨至和塘。元至正二年建。朱泾桥在齐门外。《冶长泾普济桥记》　杜启 长洲县所属乡里有一处地方叫野场泾，那里多居住大户人家。为了提高此地的地位、美化它的名称，所以改称为冶长，就像陈太史称相川沈氏的思贤泾一样。不过，从这里也足以看出当地百姓喜好行事，容易做义举。泾水曲折蜿蜒数里，西端连接鹅湖大水面，南端与漕湖相接，大概是众多水流汇聚的地方。郊野四通八达，是常熟、昆山、无锡方圆百里之间贸易、耕种、放牧、吊丧、庆贺、行医、占卜往来的必经之处，所以原有一座木桥，名叫普济桥，已经废弃很久了。陆路不通已有多年。弘治七年，居民周方等想重新建桥，向众人募捐，得到若干贯钱。中间遇到歉收之年，钱不能及时收齐，又担心藏在私人家里不方便，便向郡府报告，存放在官府。过了三年，年成稍好，请求官府拨钱，当时掌管郡务的人把钱拿去作别的用途，花掉了将近一半，只拨给剩余的钱砌成桥基。从此募捐接续不上，沟堑堤坝阻碍水流，不能通行船只，又过了三年。后来都水郎中傅公奉诏来督察三吴水利，巡视到这里，询问得知建桥事情的始末，认为这是官府和百姓都不得不办的事，于是回去召见知县刘侯商议。刘侯说：‘遵命。’查明工程费用后拨款补助，但仍然不够。傅公又拿出公帑若干缗，让他们彻底抛弃旧有规制，于是磨制巨石来建桥，命水利县丞窦▯主持。费用充足，材料齐备，百姓乐意赶来施工，不到两个月便告完成。纵向计算长一百五十尺，横向宽一十六尺，高三十三尺；上部形成悬虹的形势，中部拱顶两边下垂，倒影映入河流；下部呈偃月形，桥孔空阔、轮廓整齐，船帆桅杆可以直穿其中，直堤横楯，雄伟的景观足以使村落增色，于是改名以便称呼。于是各位办事官员请求刻石记载，以表彰傅公的功绩。唉！百姓的义举几乎被官府废弃，经历了数年，傅公使它重新兴办，刘侯承接办理，才完成百姓的心愿，这也实在艰难，所以应当记下来，留给后人作为劝善惩恶的借鉴。于是作《冶长泾普济石桥记》。傅公名潮，字日防，别号静斋，是江右新喻人，成化辛丑年进士，历任至今职。傅公勤勉、廉洁、宽恕，凡是河道事务都竭尽心力，以利于百姓，像这样修桥的事情尤其多。刘侯名珂，是湖广兴国人，弘治丙辰年进士，初任县令时便以治理整顿见长。窦▯是山西隰州人，出身太学生，奉行职事十分谨慎，于是把他的姓名刻在碑阴。普济桥在冶长泾西面，又名南桥。《长洲县十字河重建两石桥疏》　马愈。伏惟子产拿自己的车子帮助人渡河，只是有仁惠之心，却不懂得为政。惠州用犀带布施，也是存有方便人的心意。虽然不是积雪拥塞蓝关、马匹不能前行，却遇到流水冲断桥梁、行人不能渡过，因此写成这篇短疏，共同结成美好的善缘。恭惟苏州府长洲县，是江南深奥富庶之地；武邱乡彩云里，实在是吴中的胜地。水从五湖大泽流出，地方上有十字大河。南面通向长荡，北面贯穿鹅津，哪里只是‘两个黄鹂鸣翠柳’呢？东面注入漕河，西面连接野荡，又岂只是‘几林红叶送秋蝉’的景色？东河原有三座拱形木桥，北桥也有旧日的桥梁。苏州、松江、常熟、镇江一带往来的人络绎不绝，商人、农民、工匠往来的也没有间断。无奈年代久远，屡遭雨雪冲塌，又被水势冲击，以致桥墩石块堵塞，行路受阻，船只难行。每当遇到公私紧急事务，因而溺水的人就有一些；又加上风雨无常，因此翻船的人数不胜数，实在非常不便，也令人深为怜悯。于是耆儒施文德内心忧虑，义士虞以勤愿意大力帮助，说明两座桥不能通行的利害；幸而长洲县令李公贤明，询问工程如何完成，认为此事非常明白可行。

译于是命令筹划经营，实际上工程十分浩大。东桥长二十二丈，环形桥洞高三丈五尺有余；北桥长一十丈，环形桥洞的高度比东桥低。石头和石块，如今没有秦始皇用鞭子赶石的神术；石券石梁，又哪里能得到女娲炼石补天的神通？杉木打桩，桩木一千多根，全都必须花钱购买。用油灰嵌填石缝，石灰数百担也要用柴火烧制。大批泥土需要挑运，难道能让人忍饥挨饿吗？鲁班来挥斧，也还要计算支付工钱；费用极其巨大，仓促之间难以筹措。所以拿着募捐文书挨家叩门，请求达官长者捐金砌石，也请求君子贤人相助，希望大家踊跃参与，共同成就这件盛事，工程虽大，也能广种善根。单凭一人难以成功，巧妇也不能没有米煮粥；众人合力则容易举成，就连龙王几阵风也能消受。因此必须垒石成山，全靠把钱财视同泥土般捐出。宋郊尚且因救蚂蚁而感动天心，蔡守粘蛏又怎会不大受阴德呢？到了这个时候，人人都会欢喜；捐助之后，步步都会有更好的前程。东桥建成，应该看它高得像升入仙境；北桥券洞落成，等着看它平得像大地。既有司马相如题柱，难道不会有黄石公传书吗？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舆梁，百姓还会苦于涉水吗？三百年石灰不朽，三千年石头不坏，福德利益无穷无尽。谨于成化二十三年四水星舍辛未四月佛诞日作大劝缘疏。赐进士出身、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在告人，太湖钓者马愈抑之甫撰并书。《募修韩墅通济桥疏》　朱存理 俗话说：‘修建桥梁，做的是有利于人的事；也就是说，舍弃钱财，是善心的发动。’我私下看见韩墅村有一座木板桥，因年代久远而破烂倾塌。瑞云观有哪位道士，每天出来布施，筹划修建这座桥。东面通向龙江，西面连接九里湖寺口，南面通往同里，北面就是陆道判庄头；取名通济，确实很合适。帮助人的方便之事，谁不愿意做呢？我们不敢徇私藏己，诸位也应当见义勇为。将来桥修成后，大家共同把芳名刻在千古之中，后来经过的人也常常会觉得风景焕然一新。谨此开列。《葑门外马路北募造石桥疏》，呈给傅水部。伏惟出葑门，距城三里，经过马路，远望之处有一座桥，实在是舟车往来的要冲。不要因为这里人烟稀少偏僻，陆路可以直通娄门、齐门；离水路稍远，却能远接吴淞江。这里还有若干古墩，尚存古迹，金泾港又直通上游。每每感叹年代久远，木板桥已经倾斜；更忧虑清晨霜冻时泥路湿滑。现在将要革除旧弊、重新修造，施舍财物必须仰仗高明之士，务必要改用石材、召集工匠，使工程一定能够长久。盛大的德行使万人得到便利，义举的美名将流传千古。江边云开，忽然看见波光如彩虹；沙堤柳枝拂动，笑看行人倚着栏杆。谨于辛酉年正月作疏。《修彩云桥疏》　袁袠 彩云桥坐落在横塘的灵秀之地，横跨吴江的交通渡口。这里是四方道路汇集、九条大道交会之处。年代久远，石桥坍塌，堤岸崩坏，行人叹息，居民感慨；既妨碍水道通行，也使车马行人困苦。嘉靖己亥年，有胥台袁子在这座山丘营建别业；后来处行王翁考又在此地修建新居，都致力于幽静僻远，长久告别尘世烦扰。于是看到桥梁倾塌，便谋划改建。云门道人发誓立志，择定日期召集工匠，拓展宏大的基础。不必像旧规那样耗费驱石之力，便能在今日的建筑中树立雄伟的景观，希望免除行人过桥的危险。我们四方众人各捐一根木材，务必使星光月影交相辉映，如同让苍龙卧在水中；彩虹飞舞，乌鹊横跨，布满河面。从今以后，四马车将会瞻仰题柱之人；千万年后，也可使人免于因葫芦叶而卷起衣裳涉水的歌咏。《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六，明钱谷撰，桥梁类。《文学桥铭》　黄士毅 自鲁、邹以来，道统成为绝学；一千五百年后，才有人在濂溪、洛水之间兴起并继承道统。闽学一派寥落无闻，长久以来几乎又要断绝；后来沧洲再次兴起，教化修明，日日高举。无极与二五之理，根源都在人心，所以圣贤并不因地域、时代不同而不出现。吴地通达上国，您本来就是鲁地之人，为何历代以来竟无人追随您的足迹，连公武也未能看清您的遗迹？唉，如今才开始建祠，因此作这篇记。文意庄严，洒泪叹息。我这个小子世代出生于闽地而居于吴地，怎敢不诵述它的由来？沧洲门徒登桥而思念先贤，刻铭并叙述其事，希望我们同心协力，如水流接连而来，使后学能够明白事物的本末，不再有虚伪的行为，从今以后追随先贤。文学桥在县治东北子游巷口，旧名言偃桥，又名醋库。宋庆历五年，录事夏秀建造。国朝初年，乡人陈贞重建。《重建跨塘桥记》　曹纬 琴川距京畿八驿，是附近土地广大平坦、舟车汇集的地方，也是东吴有名的县邑。东吴是水乡，千条泾、万条沟，水流悠然远去，水势缓缓停聚，都汇入三江，漂浮在震泽之中，曲折环绕向下流到琴川，分为五浦，然后流入大海。那些穿行在街市之间、从旁边注入又侧面流出的水道，只是其中的一条。过去有座桥叫跨塘桥，凡是迎接朝廷命令、接待慰劳四方宾客，肩摩毂击、络绎不绝地走在大道上的人，没有不从这里经过的。年岁相继，雨水洪涝冲毁桥梁，来往的人都以为忧患。邑人想改建石桥，已经很久了。上级官员只忙于审理狱讼，接连巡视察看，却没有人肯稍稍留意。淳熙癸卯年，是邑大夫曾公执政的第二年。年成丰收，乡里安康富足，士绅父老一致请求建桥。曾公说：‘众人所希望的事，如果因为害怕劳苦而不做，就是把百姓托付的事情抛弃在草野之中，怎么可以呢？’然而工程巨大、费用繁多，不是号召一下就能筹集，必须以身作则，于是拿出公帑余款来倡导。远近士民无不感动，同心协力，竭尽力量，终于完成工程。因此材料不用摊派却很精美，工匠不用征发却很多。不久便告成功。曾公说，这座桥新建之后，像玉色长虹蜿蜒，直达数百步，实在是东西通行的首要道路，也是全境田间小路的屏障；名称不能不相称，于是以县中的地名命名为琴川桥。自从曾公改造、雕琢青色美石，结筑桥基，桥基更加牢固，桥身更加高大宽广。登上桥远望，千里景物仿佛就在眼前；早晨的烟霭、傍晚的云气，春天的繁盛、秋天的萧瑟，出行的船帆忽隐忽现，飞鸟时明时灭，各种奇异景象交相出现、层层展露。诗人高士经过这里，心中景物正相宜，便停下马车长啸自得，缓步低声吟咏；江山之乐，自然超出心意之外。即使是簪缨之士临风月榭，或仙人、僧道盘旋于山岩沟壑，也能兼得这样的乐趣。这真可以说是在喧嚣之中接触辽阔旷远之境了吧？为什么从昏暗变为显明，如果不是曾公精诚高雅的气韵，哪里能经营筹划到这样的程度呢？况且桥梁的兴废，前代贤人曾以此观察官员的政绩，难道是小事吗？子产曾拿自己的车子帮助人在溱洧渡河，孟子却讥讽他有仁惠之心而不懂得为政。曾公在闲暇时建成桥梁，使百姓没有撩起衣裳涉水、车马沾湿的忧患，比子产高明得多。渡河济人的功业，从这里已经开始了。曾公天资纯厚，以文学世代传家，书籍无不涉猎；施行政治时能够随时机果断决策，探查隐秘、洞察幽微，见识精密而归于忠厚。凡是百姓犯五刑之罪，向官府投递诉状而来到公堂的，他一经下笔批示审理，人人都能得到实情，不必派吏追查，百姓也不把政务看成官吏私事。他施行的政令表现在日常事务中，先确定规制再行办理，所以庭院官署整肃有序。至于疏通漕运河道，使商船能够往来贸易；疏浚福山、白茅两浦，把荒地灌溉成肥沃良田；兴办学校，使子弟懂得行善是值得喜爱的事情。像这样的政绩，难以一两件详细说尽。大凡天下的名胜之地，没有人便无法流传。滁山的林泉，因为醉翁亭而流传；西湖的景物，因为苏公堤而流传。这座桥凭借曾公的善政，遂成为一方超绝的景观，将要发扬光大并流传无穷。邑人请求写文来记载此事。曾公的治理功绩显赫，不可掩盖，哪里还需要一一详述呢？只是人们仰慕拥戴他的心意无法尽情表达，如果不刻在金石上，便无法垂传不朽，也无法慰藉后人拳拳的思念。所以我为此写下记文。吉州司理参军曹纬记。跨塘桥旧名信义桥，在县治正南。宋淳熙十年，县令曾棨建造。《韩氏修造桥梁道路记》　桑悦 天下的事情，因义而成，因利而败。‘义’这个字，含义本来只有一个；看不见它的形状，也找不到它的踪迹。颓败的屋宇遇到义，便会高大整齐；弯曲的道路得到义，便会平坦笔直。城池倾塌，有了义便能修整；粮仓空虚，有了义便能充盈。我做事便勇敢，我作战便有力量。大的方面说，做臣子为忠诚而死，做儿子为孝道而死，扶持天纲，建立人伦，义怎么可以缺少呢？所以事情凭义而成，不会触犯五刑；事物凭义而得，不必劳烦神力；交往凭义而结，即使贫穷卑贱也不会断绝。义对于天下实在太重要了，天下不可以没有义。练川的娄溪，有一位世家子弟韩玞，字良玉，是魏国忠献公的后代。他平生读书而崇尚义行，年到六十，想到身后没有继承人，便慨然说：‘我积蓄的财富，聚集起来只是利益，散发出去才是义，难道可以不为救济别人作打算吗？’只是娄溪到县城之间的桥梁都有尚未修治的，百姓有时苦于涉水。县令青城孙玺，是有名的进士，出任本县县令，政事通达，人心和乐，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只因顾虑修桥会烦扰百姓，尚未来得及办理，韩良玉便捐出自己的财产，把韩泾、新圑泾、谭泾、周泾、新漕泾、袁泾、俞项泾、庄泾、孙泾上的桥，全都用石头代替木头，作为长久之计，共花费白银数百两。

译他又建造北门城隍桥，砌修娄溪街三十丈，都将要完工。最初桥建成时，孙侯上文禀告钦差工部郎中傅潮公，傅公大加赞叹，批复说：‘一文钱也没有参与，感慨世俗之可厌；九座桥接连修建，看到这个人真是独特不凡。’又说：‘与其用厚重财物奖赏他，哪里比得上用文章来使他荣耀？用来表彰崇尚义行的贤人，也作为守财者的警戒。’于是命孙侯准备仪仗帐幕，让县教谕周成彰用文辞表彰他，并用羊和酒作陪礼。孙侯亲自到韩良玉的家中，前面有鼓乐引导，车轿随从堵塞道路，光辉照满一路。乡里的人无不以此为荣。桥梁建成、道路修好，如果由官府办理，不知道要损耗多少人家，不知道要惩罚多少人。良玉凭一己之力完成，在乡里百姓那里，事前没有损失，事后却得到利益，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佛经中有句话说：‘积聚财物而不施舍，自己没有享用的份；五家之子才有份。’如今良玉把本应属于五家的财物用来造福万民，所得到的难道还不多吗？良玉平素因为没有子嗣而忧虑，桥梁工程完成后，便生了一个好儿子，取名锡，这与他的善行相应。孙侯从前奖勉称许他的话，将来一定能在孩子成人立业时得到验证；等到人们经过这些桥，有的期待驷马经过，有的吟咏青龙出现，一定还有后来的应验。我以写文章为职业，因此为这件事写下记文，就可以刻在石上，使它流传永久。这些桥都在嘉定县。《常熟县新建迎春桥记》　王宗锡 常熟县治东南的道路连接昆山、太仓，是县中的交通大道。过去有一座木桥，木材容易腐朽，修理也很困难。自从我县县令到任的第二年，政事和谐，便兴办废弛、恢复坠毁。凡是学校、城隍庙，以及各司官署、东南济农诸仓，全都重新修建。因而想到桥梁倾塌，行人苦于涉水，而且担心木材不能长久，便改用坚固的石材。县里向如今总理河道的工部正郎傅公申请，傅公欣然说：‘这确实是长久之计。’当即命令实行。于是召集工匠筹算工程，又命义民唐政、侯佩、瞿旭主持管理。工程始于弘治己未年六月十五日，至十一月二十八日落成。不久桥便巍峨焕然，如同长虹横架空中，见到的人都惊喜。桥脚附近多有侯姓人家，旧名叫侯家桥。县中历年来迎春，都从大东门出发；那里地势偏北，外面有观音堂，十分低矮狭窄，不适合举行仪式。节令上春天从东方而来，不宜在北面迎接。况且官吏、师生、粮塘里老，以及全县老幼聚集观看，那里也容纳不下。县令于是改用东门总收仓场，事情办完后经过这座桥；那里地势宽阔，方正适宜。父老欢呼，都说：‘百年来沿袭的弊病，一下子洗除而焕然一新了。’于是改名为迎春桥。傅公又说：‘这是盛大的事情，不能没有文章记载它的真实情况。’县令和各位僚属说我曾学习子夏卜商的文学，请我写文记述。我私下认为，郑国子产曾用自己的车子帮助人在溱水、洧水渡河，孟子讥讽他有仁惠之心而不懂得为政。像这座桥的修建，倡议者是县令，成就它的是傅公。两位君子保存公平正大的原则，并施行纲纪法度，因而能够汇集数百年来的功业，不是拘泥于小恩小惠，而使利泽惠及百姓，实在值得记载。至于福山桥、唐墅桥、小山湖桥，也都是常熟的重要渡口，从前全都倾塌，县令又依次重新修建，都还没有记文，也是一件缺典。现在一并写入记中，以显示县令的恩泽像水遍行大地，哪里只是修一座桥、办一件事罢了？县令姓杨，名子器，是浙江慈溪人，以有名进士出身，授任昆山、高平、常熟三县知县，如今奉召起用，大受任用指日可待。傅公名潮，是江右新喻的世家子弟，奉命治理东南水利，功业还不可限量。至于治农官赵祥、县丞张翰、杨明、主簿郝尚质、董资，也都能恭谨地协助办事，可以一并记载。唉，后人看待今天，也如同今天的人看待过去；后来接任本县的人，还应当继续不断地继承这项事业。这就是记。迎春桥在东门。《利往桥记》　钱公辅 从姑苏城南出去，走五十里，有民房数百间，密集地坐落在小沙洲上的地方，就是今天的吴江县。东湖的水流，确实贯穿城中，把南北隔开；横跨其上可以通行的，就是今天的吴淞江。像长虹一样隐约横截湖面、跨过江流，使来往者便利安稳如同走在平坦道路上的，起初建成的就是利往桥。这里原本没有桥。庆历七年冬，大理寺丞、知县事李问和县尉王廷坚，感叹县中百姓鄙陋，少有仰慕学习的人，打算改建至圣文宣王庙，扩大黉舍，以招致和延请诸生。他们召集富民，晓谕他们说，供奉释氏，不如帮助县官兴办学校。百姓起初听了既惊疑又迟疑，过了一天便明白了心意，欣然听从命令，于是捐出数百万缗钱。不久，诏令禁止郡县重新建立学校。二人共同商议说：“百姓既已听从，钱财也已经捐出，假如不能办成一件有利于人们的事，我们凭什么向百姓交代？”于是合并雇工，召集工匠，桥梁工程便兴起了。桥东西长一千多尺，需要木材数以万计，听说的人都感到惊异。反对和阻挠的议论有很多，但不到两个月，工程忽然大有成效。就在桥的中央，扩建并加宽它，在上面建造屋宇，登临可以四面眺望，万种景物尽收眼底，称为垂虹亭。桥的两岸各建一座亭子，像鸟翼一样伸展，并在亭下标明桥名，使往来的人可以指着它称道：“这就是某某桥。” 起初，县城被江流分隔，百姓一半住在东边，一半住在西边，早晚往来，无论大小事情，都必须乘船才能通行，所以居住在那里的人很不方便。县城正处在驿道上，水路奔流、陆路奔驰的人肩相摩接，船桨彼此相连。突然遇到风波变化，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漂泊无处停靠，所以行路的人很不便利。等到桥建成，行路的人感到便利，便忘记了从前所谓的不便；居住的人得到好处，也忘记了从前所谓的不利。议论此事的人都理屈词穷，不敢再开口。唉！贤人君子筹划一件事情、兴办一项工程，难道只是为了游览观赏的美景、登临欣赏的快乐吗？往往有人只喜爱景物清幽绝美，超脱于人世之外；至于居住的便利、行路的方便，却茫然不知如何称述。即便如此，湖光浩荡万顷，与天空相接，一片洁白；洞庭湖呈现碧色，云烟与清月相互映照；秋风和夏日的喧嚣消散，尘埃隔断了牧歌渔唱；低沉呜咽的声音间或响起，船桨声和棹歌声此起彼应；回首后望、抬眼前看，千里水面如同一匹白绢，这也足以令人快乐。王庭坚的字是世美，精明敏锐，深沉坚毅，只是他的胸怀并不止于辅佐一县。李丞仁厚通达而高雅，欣赏他的才干并信任、听从他。任职几个月，街巷房舍都焕然一变。像这样桥梁带来的巨大便利、工程取得的广泛功效，值得流传和记载的事情，我本来就不能用一两句话写尽。

译我看当今世上的人平居闲谈时，谁不想求得职位来伸张自己的道？一旦试着把某个职务交给他，他就说职务太小、地位太低，我无法伸展抱负，只能拘谨地奉行法令，连保全自己都来不及。像世美这样尽力担当职务，不因职位低微狭小而自我束缚的人，我还没有见过。起初他想设立学校，扩大教育的根本，使百姓知道尧、舜、周公、孔子的尊贵。等到诏令阻止了这件事，他于是能够聚合财力，兴办有利于百姓的工程，为长久的便利作打算。他周旋进退，没有一件不合乎正道。唉，这难道是平常人所能达到的吗！世美是我的朋友，希望我写文章来使事情的始末得到确证。我曾经学习《春秋》太史氏的记事方法，于是写道：“庆历八年六月二十八日，苏州吴江县开始建造的利往桥建成。” 《吴江州重建长桥记》　袁桷 震泽向东承受群川之水，水势浩荡，形成巨大的水泽；到了吴江一带尤其宽广，地处南北交通要冲，千帆竞相出发，疾风怒涛冲击翻涌，稍有失误便无法控制。唐代刺史王仲舒修筑石堤，以便牵引挽运；宋代庆历八年，县令李某才开始修建长桥，从此人们各自舍弃舟船而由陆路往来。桥梁像织物一样，水流侵蚀木材，腐朽了多年也不修葺，实在成为百姓的痛苦。泰定元年冬，州判张显祖开始到任处理政务，说：“这确实是我任内首先要办的政事。考察工程所需的财力，却不知道从哪里取得，不能过度劳烦百姓。百姓有征调劳役，只有佛寺僧人善于筹算，长街广殿，顷刻之间就能办成。”我把这些话告诉众人，广济寺僧崇敬果然来了。崇敬说：“用木材作梁不能支撑，远不如改用石材；如果这样做，最终就能有所济助。”参知政事黙古斯因督运来到吴地，于是采纳他的建议，周遍询问以筹划，首先捐资来劝导众人。崇敬又说：“做事情谋划开端，不能不慎重。”有位善士姚行满，是嘉兴人，能够承担大型工程；劳役中凡是需要屈曲、委曲之处，他都能处理，绘图考察地形，规划筹划全部具备，众人都信服姚行满的意见。于是参政把工程托付给郡守郭侯鹏翼。工程尚未兴建，丞相达尔罕公从京师回来，途经吴江郡白桥，商议时对丞相说：“我一定首先倡导此事，立即捐出万缗。” 府县的士人和百姓也相互劝勉捐助。平章高公贯从湖广、江西来到江浙，于是嘱托张均让他完成这项工程。杜侯真来到这里任郡守，也说：“张均的话是对的。”泰定二年闰正月开始建桥，第二年二月桥建成，长一千三百多尺，用巨石架设，向下直达深渊。石块堆积得很高，环绕起来像半轮月亮；桥梁共有七十二道，以坚硬强劲的结构分泄水流；中间三道桥梁宽达三百尺，用来通行巨船。层层防护上雕有狻猊，陡峭的石块上刻着赑屭，铺砌着花纹砖，行人走在上面如同坐席。旧有一座亭子名叫垂虹，四周景物高峻，于是沿用这个名字来增添景观的光彩。这项工程中，崇敬法师召集徒众、输送财物，实际承担了三分之二；剩余十万钱，又拿来资助宝带桥。姚行满总管全局，张均最先提出的建议与政事安排相互吻合；本州兴办工程又得到丞相的知遇，实在是极大的幸运。如今运粮船首尾相连，驿使往来不绝，大家都说：“丞相的谋略深远，张均的功绩美好。”因此把这些写下来，使它永远流传，并附上诗篇。茫茫的禹王疆域，从前邻近鱼类聚居之地；经过四年治水的功绩，这里成为具区。水利防护一旦失修，众人便嗷嗷哀鸣，说：“这是李侯建造的虹桥，开始筹办时极其艰难，承担劳役的人满怀辛劳；年岁久了石头剥裂，走上桥面仍令人惊惧。张侯来到任所，整顿我州最初的政务，说：‘这座桥如果不修，渡河的人将更加困苦。’召集地方父老，筹措钱财却始终没有结果。丞相到来时，六匹马缓缓前行，询问道路，慎重审察是否适宜，反复研究筹划；减免民间钱财，使百姓乐意输纳。桥已经建成，彩虹飞架江上；千根桥柱承托屋宇，群流绕过桥墩；整齐庄严如同层层城郭，轩窗灿烂。张君筹划思考，丞相使它成功；那些清净修行的人，也能够承当并继承此事。千年之后永远蒙受它的恩惠，所以用这些话来铭刻。” 《吴江长桥铭（有序）》　释大防 泰定年间，盐官一带海水泛滥，江浙前任丞相托欢公为此忧虑，曾在天竺山祈祷。他对我说：“近来经过吴江，看见僧人修建长桥，不烦劳官府，办事又迅速。我将捐万缗钱帮助他。”我又查阅各郡志书，发现像桥梁、水井、道路这类工程，从前的人全都交给僧人办理。难道是僧人有才智，而官员反而不如他们吗？我是因为海患使国家耗费资财、百姓竭尽力量，怜悯自己的劳苦，又羡慕他们能够取得成功。于是我回答说：“古代把修缮工程交给僧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才智有余，而是担心官吏借机作弊，工程像商人经营一样不能完全合宜，所以托付给僧人，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况且有些事情凭人力可以完成，有些则要靠众人修治而仰赖上天成功，这些不能一概而论。如今议论政事的人正要兴办水利，地脉水道不得安宁；公若能采用盖公的言论，以清静无为治理，使百姓自然安定，又何必操心修缮工程呢？”托欢公说：“对。”不久政教大为推行，议论水利的人也停止了，而海水又沿着旧道流去。朝廷内外都像当年齐国人仰望曹参那样仰望托欢公；他正要治理天下，却突然去世了，真令人惋惜！当时托欢公所见的修桥者，是僧从雅师立总管工程，崇敬率领众人供应费用，居士姚行满承担劳苦以完成工程，参政黙古斯和州判张显祖倡导义举并帮助它成功。桥有若干尺长，耗费若干缗钱，始建于泰定乙丑二月，一年后建成。九年以后，州守德济哈雅在桥上建造高大的阁楼，供奉观音像，让师立的弟子永福居住其中，又置办田地以供给他们的食粮。后来从雅请求我写记，我因为从雅曾在天目山跟随中峰，认为他应当弘扬佛教，以拯救三界中昏昧沉溺的众生；至于把他比作井、梁、筏的譬喻尚且无法得到，又何况拘拘然从事于木石之间呢！即便如此，道无处不在，无为与有为都包含其中，中峰教导人的道理就是这样。崇敬敦厚笃实，喜好义举，气度宽宏，我曾与他交往；我又承蒙托欢公知遇，因此追忆他的话，记述这件事，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国家的粮食财货，依靠东南供给。驿传像星星一样飞驰，早晨还在吴地，晚上已经到了燕地。万艘船、千骑马，水陆两路都可以通行。从前危险的地方如今安稳了，从前断绝的道路如今贯通了。高峻的石头啊，我来磨砺它。谁最先踏上它？丞相君到此。您忧虑百姓，就像要援救溺水的人；用我们的道来辅佐您，于是温暖他们、护翼他们。上天吝惜它的恩施，天下人为此悲痛。我的心并非石头，怎敢辜负所知遇的人？大雨夜里令人惊醒，鼍鸣随风而起；我的心安稳如山，禅定寂静如故。虽然寂静，却永远发挥作用，使人登上长寿安乐之境。用它来阐明佛法，用它来报效国家。《重修垂虹桥记》　钱溥

译成化十七年，岁次辛丑，暮春之初，重修垂虹桥。桥建成后旧名长桥，位于吴江县治东三里左右，泄放太湖所蓄积的三郡六县之水，汇入三江而流入大海。《尚书》所说的“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就是这个意思。然而水没有泄出的地方，必然有水势震荡冲击的忧患；人失去渡水的地方，必然有阻塞溺水的危险。这座桥实在处于两浙和八闽的交通要冲，驿使传递文书经过这里，南北往来的商贩也经过这里，确实是重要之地。桥长一千多尺，下面开有七十二个洞，跨越宽阔的巨浪，桥身高耸如鳌背。人走在桥上，只看见洞庭诸山在缥缈烟霞中时隐时现，而向东奔流、汇入大海的水流日夜不停。这真是胜境。岁月久远，桥梁崩塌得一天比一天厉害，几乎损坏了三分之一，行人因此困苦。去年冬天，巡按御史高唐刘公魁经过这里看见了，便召令治理此县的人修桥。工程浩大、费用繁多，不容易谋划恢复。县中有故义官屠晟的妻子赵氏，听说此事后，抚养婆母留下的孤儿承宗，叹息说：“你的父亲积累了巨额资财来留给你们兄弟，如今你们兄弟已经去世，你怎么能保住这些财产呢？”于是让孙女婿周禋告诉县里：“幸好不要烦扰官府，也不要扰乱众人，我愿意自己来办，希望可以使丈夫的名声永垂不朽，也保佑孙辈有所成就。” 于是县里把这件事报告给刘公。刘公很高兴，说：“一个寡妇能够做到这样，如果没有刚烈丈夫的志向，是不能做到的。应当命令县学官到她家门前行礼，以资鼓励。”苏卫指挥杨端督办修治，周禋则向赵氏请示并负责酬答。召集材料，筹备工匠，筹划商议都十分合适。于是拿出一千多两白银，于当年冬天开工，不到两个月，就迅速恢复了原貌，焕然一新。赵氏于是请求刘公，希望立碑记述此事。刘公说：“我听说《春秋》对于平常的事情不加记载，修桥也是平常事，哪里值得记载？只是世上称为丈夫的人大多保全私利而轻视义理，即使到死也不醒悟，而赵氏却能做到这一点，应当记下来，用来劝勉那些积聚财物而不肯散施的人。”赵氏也派周禋来致谢，说：“妇人没有声名，只是因为您巡行我东吴，威名和义声本来就足以感动人、使人奋发，并不是我另有所图才这样做的。”我于是感叹说：“这是一件事情，却有多种善行同时汇聚。刘公能够使百姓依据义理行事，又加以奖励，这是劝导人的礼法；赵氏能够舍弃财产而取得义理，并保存丈夫保佑后代的仁心。何况杨端与周禋内外谋划相合，对上没有辜负刘公的托付，对下最终成全了赵氏的志愿；这些都应当连在一起记载下来，使后来在这座桥上有事的人，难道不会把它当作劝诫吗？”《诗经》说：诸水交错汇聚，汇成具区；连绵大雨泛滥，向东海奔流。搬运石头修成桥梁，横跨在天路之上；桥面开阔显露，水势深浅尽可测知。垂虹桥中间断裂，渡水的人困苦艰险。绣衣使者不用多言，自然就使人信服。感动于这位寡妇，善于抚养她的孤儿；一挥手捐出千金，只求谋划使桥焕然一新。宏大绵延的营造，规模宽广，法式完备；有如龙翔虎伏，玉石砌成，金饰铺陈。工程刚满三个月，雨停云开，彩虹舒展；桥势控制山湖，秀美胜过天地。公文传递、书信往来，都如同走在平坦大道上，如箭一般直进，曾没有一点曲折。刻石宣告完工，使它永远不会磨灭。《长桥》　王安石 三江五湖，水面广阔得天地仿佛没有间隔；日月照不到的地方，东西两边都显得渺茫；白茫茫的水面浸到北斗，浩浩荡荡浮向南极。是谁把这道彩虹投入水中，想要渡过天地之间的险阻？水流中央夹杂着蛟龙之气，栏楯彼此承接如鸟翼。起初还以为是神灵所造，转眼之间却又隐没不见。清晨起来坐在桥上，傲然挺立直到日过中天，仍然怜惜它变化巧妙，不认为这是凭借人的力量造成的。如今您带着酒浆，谈笑之间回头招呼宾客，还很夸耀九州的壮丽景物，说这里无可匹敌。丹砂色的桥柱光彩灿烂，黄金般的桥壁璀璨夺目；中间不用顾虑开端，全都帮助我成为豪富。唉，唯独不能返回去！应当取用百姓的力量。同前　叶梦得 长桥横跨长空，水面弥漫无际；向北望去，仿佛登天而去，没有岸边。洞庭湖自行涌动，东西两岸的山被惊涛陡然掀起，行路的人都被阻断。禹王治水十年，功业留在大地；东南的大水只有五湖，为什么狂猛的波澜仍没有多少限制？铁骑万乘翻腾着长驱而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骑〕 《吴江长桥》　王令 老工匠伸出铁一般的手，运转斧头，一挥刀斧便进入千山。明堂被砍去的柱子没有得到使用，这里却成为炎热之地，仍然能够济助人们。西边沙洲外是巨大的泽国，江海相通；水神阳侯屡屡被惊涛狂风淹没。只有这座桥横在道路上，能够独自支撑险阻。再向东去，哪里能找到与天一样无穷的地方？哪里能找到像垂天绅带一样无边的地方？它跨过大地，像一条口渴的龙，干死了仍苦于没有鳞片。渡过大海失去船，就踏上鲸鱼的脊背。秦始皇东游，追逐仙人的踪迹；背负重物、身上肉多，反而飞不起来。两州被水隔开，看不到山，只好借来千万尺长的紫色彩虹。平日尘土埋没英雄，我也丢下宝剑来到东边游览，想看看江水流尽、朝拜大海，怎能让身体乘着破浪之风？姑且约定他年可以归去的地方，独自倚着栏杆，不忍离去。季鹰、范蠡也不算奇异，等我来吟诵“归欤”的诗句。《长桥》　吴及 有客人经过渡口亭，放声高唱“愿意洗濯冠缨”。栏杆间烟雾聚集，碧波翻卷；秋声仿佛彩虹饮着潇湘之水，渴龙游过银河。横对夕阳看也看不厌，等待月光升起。《夜泊垂虹》　孙元京 雨雾蒙蒙，天空阴沉，雨横贯长空，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长长的桥身凌驾于波浪之上，浩大的力量压倒了狂风。怀古时正听见笛声，题写诗篇暂且停舟。半夜飞鸣的大雁，哪里有洲渚可以栖息？月下游览松江，登上垂虹亭和长桥。夜里停泊在南岸渡口，早晨抵达宁境禅院。因而写成十首绝句呈给君勉，并寄给子通。朱长文 穿着蓑衣多次醉卧江边，今日重来，眼泪沾满了头巾。只有旧诗还留在屋壁上，哪里知道年老之时已经辜负了垂钓生涯。前代贤哲来到水边，猛然拂衣而起；避开忧患是预先把握的良机。既然才干不足，本来就适合居住在闲旷之地；若不泛舟五湖，又到哪里归去？云彩在镜子般的水中移动，船桨飞过天空，林木在远处环绕；一叶小帆归来。栏杆倚遍，太阳将要落山，坐看丹霞在青翠的山峰间升起。人们争相追求官位和车服，这些如今在哪里呢？我喜爱烟霞，还是归去吧。陆龟蒙若有灵，也会回来讥笑我。更何况回到城阙，仍然留恋尘埃。两座山映照着夕阳，像在磨砺苍青色的玉石；万顷水面涵容虚空，皱起碧色的罗绮。不要责怪白居易还近于世俗，姑且让弦管之声混杂在烟波之中。长虹稳稳卧在碧绿的江心，梦中频频游览，醒来却无法寻找。欢喜的朋友在清幽绝美之处相逢，痛饮高歌一夜，抵得上千金。淡淡的秋烟笼罩着故园，深沉的暮色使渔船昏暗。月光还没有出现，诗翁远游；人间的乐事很少有十全十美。银河倒映着流入沧海，身体靠近鱼龙，夜里也不惊惧。船桨声响彻空中，孤雁飞过；渔灯照着水浦，像一颗星星明亮。僧舍萧疏，在竹子和芦苇之间开设窗轩，处处面对云山。写诗的人比不上禅僧的快乐，坐卧之间都享有湖光，百般忧虑全都闲散。江中的鲈鱼味道不腥，江边的美酒滑润如泉水。把长桥当作席子，把云彩当作帷幕，只是还缺少洪崖仙人笑着拍我的肩膀。同杨立之在月下漫步垂虹，因而寄给章苏州。沈典永

译万顷澄澈的江水如白玉般寒冷，金色的波光留下月影，随着水波荡漾。太平时代难以写出屈原《离骚》那样的忧思之事，独自垫着头巾，夜里倚靠栏杆。踏在鳌鱼背上，来回漫步。万里青山，像一面镜子展开。想借余下的酒醉倒，凭吊清冷的身影；只是自怜并非谪仙李白那样的才子。斑驳的树叶带着愁意随晚秋凋落，身在天涯，孤寂零落，形单影只。请凭借松陵的月光，不要吝惜，暂且借江边的月色照亮我的寂寥。《舟过垂虹》　何应龙 垂虹桥下，水天相连；一带青山落在夕阳边。三十六处水塘和烟笼的水浦一片清冷，白鹭飞上了钓鱼船。《过垂虹》　姜夔 我自己作的新词，韵调最为娇美；小红低声歌唱，我吹奏箫曲。曲子终了，已经走过松陵道路；回头望去，烟波之间有十四座桥。《长桥玩月》　陈远 世间八月十五的夜晚，哪里有楼台能比这里得到更多月色？都不如站在吴江桥上远望，仿佛置身水晶宫殿，向嫦娥行礼。《长桥》　张元 云彩收拢，雾气消散，水面风高。百丈长的虹桥，气势豪迈。仿佛是玉龙隐藏着爪和距离，潜游到江上观看波涛。万顷平静的湖面，水天相接，湖光与天色遥遥相连。彩虹截住雨势，还没有归去；横卧在波心，已经有几十年了。记得当年经过这座桥，月光照亮江面，暑风消退。如今重新来到经过之处，空有湖光陪伴着寂寥。《垂虹晚望》　僧晦岩 老眼望着洞庭，满眼青翠；彩虹垂在断岸边，月亮刚刚升起。桥下滔滔流淌的无情江水，并不替吴王冲洗战甲兵器。《垂虹桥》　沈清女 傍晚划船移动船桨，停泊在垂虹桥旁，闲倚篷窗问渔翁：“为什么鲈鱼卖得这么便宜？”这些年来朝廷和市井都害怕秋风。《长桥》　揭希韦 彩虹般的桥锁住湖面，湖水绵延，倒映着洞庭，吞纳三湘。八月霜气飞降，橘柚成熟。我想击船前行，听见水中传来香气。晴天傍晚远眺，经过湖面曲折之处；远树历历可见，水波茫茫。客居中怀有许多心事，却无法尽述。没有人同我登上三高堂。《垂虹感慨》　叶广 垂虹桥头，浪花如雪；新筑的层层城垣，坚固胜过铁石。十里长堤上，土中长满青苔，都是吴地百姓战时的鲜血。孤儿在水边洲渚拾柴，学会了楚歌和楚地语言。抬头看飞箭，射向浮屠。江水江云，奔驰得像暴雨。《松江长桥》　陈孚 松江万顷波涛，长桥倚在碧云尽头。白鸟穿过屏风般的山色，小小的青天落入寒冷的镜面。夕阳照亮佛塔，秋色使渔竿显得苍老。无限的凭栏之意，什么时候才能在这里挂冠归隐？《垂虹晚坐》　成廷珪 长桥经历战乱之后，旗帜仍然纷纷。吴越东西被江水隔开，江湖在桥的左右分流。荒凉啊，皮学士已经离去了。范将军，如今谁来种一千棵橘树？只有空山卧着白云。《题垂虹亭》　王逢 长虹垂在断岸边，形势雄伟，压住东吴。风雨中三江汇合，梯航之船都奔向百粤。葑田连接着低洼湿地，蛟龙的洞穴与鱼鸟杂乱相间。我私下惊怪夷子，当初竟怀抱着称霸天下的谋略。《长桥》　萨都拉 彩虹插入天空，形势高峻；横截吴淞江，像剪断一幅罗绮。江北江南连接着大地的脉络，人来人往渡过天河。桥如龙腰，撑出渔船远去；又像鳌背高高隆起，四匹马拉的车从上面经过。桥上是青山，桥下是流水，世人一生能见到几番风波？《吴江长桥》　李坦之 架木作梁，平坦如道路；朱红的栏杆一步步相接。空明的江湖水面，日夜流动着彩虹般的倒影。城郭东西相对，却被水声隔开。商船聚集在桥边，早晨形成市场；戍楼敲响战鼓，傍晚返回营地。三高祠旁，垂杨柳纷乱，春风吹来凭吊古人的情怀。《吴江石桥新成》　宋无 五色石是谁在什么时候补上了天空的空缺？百弓之长的地方没有空地，却架起了美玉般的桥梁。千尺老龙卧在寒玉之上，雌虹横在半空，如同彩色丝绸。走在天路上仿佛星象近在眼前，江涛怒吼平息，水犀也不再喧闹。骑着鲸鱼便想冲上银河，直接踏上天阶，舀取北斗星的光芒。《垂虹眺望戏作出入韵》　高文度 左右江湖交错，夹杂着大地；天开一幅图画，确实雄伟豪壮。吴淞潮水上涨，以天为岸；林屋山高耸，以云为峰。上下炊烟升起，映成紫翠色；来往船帆的影子扰乱在空蒙之中。栏杆怎么倚也不厌烦，频频来此凭倚，只为敞开平生心中郁结。《垂虹》　富恕 大地的轴在东南裂开，两端仿佛被巨灵劈开。华美的长桥压过平川，玉鲸般的桥身懒洋洋地吞纳三峡。彩虹般的影子曲折连绵，从九天落下。有客人在明月下吹箫，有谁在大江前酿酒？三百步栏杆笼罩在晚风烟霭中，我独自站在苍茫之间歌咏洞天。同前　钮麟 老龙倚在半天之中，高寒的气势压过三吴，控制着百蛮之地。江海水声吞吐汇合，如同合璧；东南大地裂开，锁成相连的环节。玉栏凭月而立，仿佛离天更近；石洞藏着云气，夜里也不关闭。我这老人的一双题柱之手，仍想在五湖之间钓取巨鳌。《垂虹中秋对月》　苏舜钦 月光照耀长江，上下都一样明亮。彩画的桥横截在清冷月光中，云端火焰般的光芒展开成金饼，水面沉沉卧着彩虹。佛家把它解释为银色世界，仙家多居住在月光宫殿。这里地势雄伟、景色优胜，言语说不尽，只想乘着晚风追随而去。《垂虹亭词》　苏轼 飞架的桥梁压在水面上，彩虹的倒影清澄明净。清晨的橘乡渔村，半隐在烟草之间。感叹古往今来，万物更替，人事已非；天地之间只有江山不会衰老。头戴雨巾，身披风帽，四海之中有谁知道我？一柄长剑横在空中，我曾多次经过这里。按奏玉龙笛，曲声尚未断绝，月色已冷，水波也寒。归去吧，林屋洞的门户没有锁。认定那云屏烟障就是我的居所，任凭满地长满青苔，年年也不去清扫。《垂虹桥》　刘斯立 道路被横桥隔断，鸟儿飞倦了，行人害怕触犯织女星。长长的彩虹从浪中升起，不分冬夏；老蜃浮在空中，半真半假。两岸脚步声在云中汇合，三州船帆的影子在月边归来。独自站在栏杆旁，秋风已经很早，哪里还要等到鲈鱼时节才拂衣归去？同前　林景熙 东吴大地裂开，海脉相连。彩画的两道桥跨过晴朗的江面。彩虹翻动，仿佛银河；蛟龙之国的形势压住江湖。彩虹横在天上，几处远行的船帆浮在日月之间。四州的谯楼号角隔着江烟传来。三位高士已经远去，荒凉的祠堂还在；一声笛音响在栏杆旁，落日照在江边。同前　苏辙 六月时，长桥断裂，朱红栏杆也不再完整。起初高兴它映照着春水，彩虹般的桥腰曲折婉转，长三百尺；鲸背般的桥身高低参差，可容十五艘船。进城买柴和粮食，看见往来络绎不绝；回家购买盐和酪，不必迟留。病弱的人最能与百姓一同欢喜，早晚匆匆往来，再也没有忧愁。《长桥》　华翥 是谁从苍山根部搬来这座桥，挟着它压住奔腾的江流？三四百尺长的断虹倒影，七十二道弯如新月留下的痕迹。玉栏杆经雨后长满青苔而湿滑，石洞中船行，清水也变得浑浊。几次想迎风再题桥柱，又怕惊动司马相如，令他未招回的魂魄不安。《泊垂虹》　顾德辉 三江之水流入太湖东面，浪涛冲击轻舟，快得像风。白鸟群群飞过烟树尽头，青山全都处在雪花之中。垂虹桥下，新涨的水已经生成；白龙庙前，雪还没有放晴。大风挟着船帆驶过江面，惊得沙鸥嘎嘎鸣叫。江风吹着船帆忽然行了数里，野花向着太阳欢笑，我独自前行；还应当对着雪景打开金杯，更要听邻船拨弄玉筝。《次韵》　郯韶 洞庭湖在西面，湖水向东流；客人行舟三日，沿江一路乘风。塞外的大雁在青天之外，轻盈的鸥鸟个个浮在白浪之中。

译江上日日生出客愁，今天早晨春雪才开始放晴。船夫转动船舵看山影，惊起江心的鹅和鹳鸟鸣叫。鸬鹚和鸂鶒总是多情，随着春江荡漾，随意地前行。日日在沙头等待归雁，为郎君弹奏小秦筝。《次韵》　陈基 旭日刚刚升起，积水向东流；白色的浪头涌起，吹来鲤鱼风。向西望洞庭湖，平坦如手掌；七十二座山峰，全都在图画之中。无边的客愁纷乱地生起。春寒已经过了一半，雨刚刚放晴。万顷烟波深不见底，仿佛听见鲛人织布机的鸣响。谁像岑参那样？兄弟之间的情谊奇异而深长。创作《渼陂行》，如今又翻动了江湖间的兴致。月光照满楼船，听人按奏筝曲。《垂虹》走出城郭，雨如水柱倾注；进入船中，天空仿佛压低。飞架的桥跨过云雾中的洲渚，高峻的桥身绵延如长虹。三江风急水急，五湖烟月迷蒙。往昔的夷子，曾乘小船从这里进入齐地。《次韵泊舟垂虹倡和》是哪一年砍伐木材，架起这座险桥？鲸鱼般的巨浪翻上天空，白色雨水飘落。桥势控制三吴，彩虹倒映水中；气势吞纳七泽，江水与潮汐相通。深渊中有怪物，犀角也难以照见；蔓草无名，烈火也烧不尽。听说霸国曾铸黄金像，王门白玉想必用来作标志。功成于海上，身体便首先退隐；江东的鱼脍熟了，兴致可以邀请。岁月有多少呢？流水已经逝去；山川依旧，古人却遥远。鸿雁飞去，怎么能躲过弓箭和丝网？仙鹤离开樊笼，再也无法召回。乘着浩荡小舟，归返鉴曲；寂寥的方丈山，仿佛中条山。越人的风俗还用鸡来占卜，楚地习俗相传把鵩鸟当作猫头鹰一类。只管以文章讨论隐微之事，哪里敢拿交往情态来比较人情厚薄？五湖烟景随时变化，万里风中的浮萍到处漂泊。却又想起曾登上春晖楼，为您裁取美玉制成的箫。《垂虹》——高启 行人的脚下响起涛声，究竟是谁挥动神鞭驱赶巨石？桥影落入蛟龙早晨所居的洞窟，使那里显得幽暗；桥形下垂如彩虹，直入傍晚的高天。烟雾中远去，令人想起防夷远；月下吟诗，夸赞长史的豪情。多少次倚着栏杆欣赏秋色，刚买来的鲈鱼系在归舟上。《长桥》——陶振 道人建造它，仿佛半截仙人的神鞭；巨石平卧湖中，插入大河。白天像锁住的玉环，月影残缺时，夜里又如开启的金镜。花纹圆满，万国冠冕之人仿佛行走在鼇背上；三岛神仙从洞天中出现。最是傍晚烟雨过后，在浪花堆里看蛟龙安眠。《垂虹夜月》——周忱 清波横卧着长桥，深潭荡漾着明月。夜色肃静而澄澈，天籁微微响起。幽居的人在亭宇之间，卷起帘子坐赏这清幽绝佳的景色。《泊舟垂虹桥》——刘珏 买酒烹煮鲈鱼，抵御傍晚的寒意；在垂虹桥上，倚着栏杆。行人笑着指点说：“这位诗翁真懒，也不进城去拜访县官。” 《长桥晚兴》——吴颐 垂虹桥下波涛壮阔，人仿佛行走在鼋鼍背上。落日映着帆樯，回水旁是驿站；春风吹动鼓角，震荡江城。鲛人织布，潜蛟哭泣；戍卒弯弓，飞鸟受惊。七十二峰映入碧波，躺着听仙客吹奏紫鸾笙。《垂虹桥》——杜庠 天边垂下彩虹，横跨三吴之地的桥上，分明如同一幅画。七十二道水湾平展成路，无数层浪直冲湖面。石栏杆外青山显得很小，芦苇丛边只有一叶钓舟。年老的我想起当年题柱的手，今日举杯醉饮莼菜鲈鱼。《舟泊垂虹》——吴一鹏 溪亭疏朗清爽，枕着平静的水波。避暑时初次从这里经过，高塔历经风霜，僧院显得古老。太湖烟水迷蒙，钓舟很多。试着烹煮莼菜，便知味道极佳。想采摘蘋花，却苦于天色已晚。清静地品茶，竟坐了很久。月色明亮，吴歌随处响起。《过长桥》——朱寔昌 秋风吹起浪花，万顷水面如花。遥望吴江，太湖显得辽远。伍子胥谋略高明，原本是为了报仇于楚国；张翰虽有功名，却仍然思念故乡。庙宇倚着虹桥，长久地卧在水边。船随月下桨声摇荡，远远驶向沙岸。夜深寂静，孤鹤鸣叫，令人难以忍受。坐看牵牛星，追忆年华。《秋夜长桥遣兴》——周仲仁 长桥秋夜，月光清澄；我们一同坐在江头，枫树发出声响。渺渺的金色月波涌来，万里水天相接；玉露在三更降落，隔着船只，渔火忽明忽灭。傍晚时山云时断时聚。张翰乘坐的小舟在哪里？高歌饮酒，满怀深情。《垂虹晚眺》——吴复 水退后沙滩明亮，露出远处的洲渚。楚地天空万里，飞鸥横过长空。瑞气仿佛张华的宝剑，浮世功名不过是范蠡的扁舟。落日映照楼台，傍晚传来笛声。高风吹落树叶，树林已呈秋色。愿在青冥中共同展开图南之翼，哪里肯学冯唐感叹白头。《夜泊垂虹闻笛》——谢常 砍下柯亭的碧玉般竹枝制成笛子，不知哪家传来哀怨的笛声，隔江吹来。玉关一带风急，霜降得早；银河被横云遮断，月亮迟迟才升起。想来织机已经停下，鲛人的眼泪正在滴落；倚栏听见雁声断续，格外悲凉。梅花一夜间如冰肌般消瘦，正适合与忧愁之人独自站立相对。《垂虹亭》——孙觌 亭子曲折延伸，像白虹贯穿层层天梯；半截从云中出现，乘云而来，仿佛站在天帝身旁，侍奉玉皇的案前。银河绵延千里，水天相接，浩荡无边。举杯敬明月，俯身看见人影纷乱。张公是纵横江海的客人，坐在那里长啸，与白鸥为伴；境界寥廓，如清风一般，笑声也能召来明朝。驾着我的车舆，插上羽饰，持白翰而行吧；暂且不要驱赶来访的怪物。安石神色从容，光芒照射斗南，灿烂得如金碧交辉。出门询问是什么祥瑞，便把铜章交给雷焕。《同前》——陈瓘 做了三年官，居住在江边；再次来到江头，照见自己病弱的身影。满眼碧波，反而不如野鸟自在；一身蓑衣沾着疏疏的雨，正好属于渔人。船行时伴着晓月，孤轮洁白；群山进入座中，数数已经到了春天。张翰的英灵应当笑我，绿袍依旧，却沾惹尘埃。《同前》——米芾 断云如一叶，洞庭湖上帆影如玉；霜打过的鲈鱼，破开的柑橘。最好作一首新诗寄给桑苎翁，垂虹的秋色已经布满东南。《同前》——陈珏 高高压在玉龙般的桥腰上，桥影参差如雁阵。清晨雄伟地吞纳五湖的广阔，平平地向两座高山作揖。栏杆从江流中央伸出，炎热暑气在白昼消散。暂时来到这里，尘世的忧虑便止息了，哪里还会回到终日奔波的生活。《夜宿垂虹亭舟中有感》——厐元英 离家不知多少里，客居的愁思便侵袭而来。炉火久已拨不旺，频频翻身，被子也有棱角。孤月如果能够有伴，哀雁也仿佛会因伤弓而悲鸣。难怪这里寒意清冽，推开船篷便见露气凝结。《垂虹亭》——杨绛 垂虹临对着绝佳景色，仿佛仙人隐居寄身于人间。远处的水面吞没原野，归来的云朵补缀断裂的山峰。空明的景色开阔了眼界，深远的天际仿佛被穿透而不再吝惜。深深羡慕鸱夷子，乘一叶扁舟竟然没有回来。《和韵》——陈武子 在江亭上享受游乐，情意弥漫于天地之间。乘舟讥笑王子猷访戴，赏雪的歌妓也使谢灵运相形见绌。山水的佳处由您独占，我惭愧不能像您这样尽情享受清欢。宾客僚属陪伴着宴饮欢笑，兴尽之后不要轻易离去。《同前》——祝乂 寒意浸润着三江碧水，青山从四面环绕。帆船归向烟浪尽头，人住在水云之间。风吹动水波，声音碎裂；彩虹垂下，雨意闲淡。无缘无故忽然动了归兴，划一桨高兴地轻快返航。《垂虹亭》——陈直卿 向西望见洞庭，山势突兀，向东连接仙乡；人们笑着指向三百根栏杆，醉后就在这里乘槎遨游。《同前》——苏舜卿 气象清峻雄伟，仿佛与天相邻。世间本不应有尘埃污染，想要弹琴饮酒来酬答这美好时节；只怕江山会懂得嘲笑人。《同前》——丁谓

译悠悠的风物四时常新，绵延的山峰如屏障，万古都像春天。多少江山美景人们不去看，却偏偏来到江上观看行人。《同前》——钱明逸 千里水面平静，只有瑟瑟微风。云朵不能遮蔽虚空，素娥自有清亮的月光。上下天地一片清明，仿佛都收在一面镜子之中。《同前》——李定 一场梦里经历江湖三十年，青山隐隐，流水漫漫。当年举杯时，身边还有谁？回头重新来到这里，只能独自倚着栏杆。《同前》——王琪 红桥跨过二千尺的水面，桥上的高亭坐落在水心。六月火云烧遍万里，夜里微风吹来，却像深秋一样清凉。《同前》——王毖 长桥绵延千步，截断江水回流；彩虹般的桥影随波荡漾，仿佛展开翠色。谁能替上皇传递消息？一定要从这条路进入蓬莱。《夜泊吴江宿垂虹亭》——戴良 月光闪闪如白练，清秋之夜寒意森然。放下船桨登上孤亭，面对江面等待归客。佳人始终没有来，幽深的心意又能向谁倾诉？徘徊到半夜，仿佛离天只有一尺。抬头银河横贯，低头星辰逼近。简直怀疑天地相连，哪里还隔着人世？身形飘然仿佛蜕变，思绪渺远无边。终究害怕风露侵袭，只好暂且回到被席中。既然已经无法入睡，又拿什么安慰这个夜晚？幸好有知心人，同床谈说往事。《垂虹亭》——无名氏 石桥高耸曲折，像一条游龙；桥上有座亭子，名叫垂虹。飞梁横跨在碧波之上，砥柱般屹立于洪涛之中。气势吞纳具区三万顷，眼中尽览洞庭七十峰。山岩时隐时现，本来就不只隔着一江；湖水汇合成势，远远彼此相通。醒心亭、丰乐亭，从前都被称为胜景，这座亭子正好与它们争雄。前年烽火燃起，亭子被烧毁，劫后的灰烬徒然随东流水逝去。此地的壮观景象已经萧条，幸喜有孔侯重新主持营建。孔侯家世清白，本是王孙之后；修补旧物、弥补残缺，都很有条理。栋宇高飞，分布在洲渚之间；门窗华美，掩映于烟云之中。三忠庙的庙貌是孔侯建造的，遗像肃穆，使人敬仰。地方士绅百姓共同庆祝落成，击鼓起舞，作诗歌颂孔侯的美德。从今以后过客踏上灵鳌，都会说登临此处气象豪迈。秋水中的芙蓉翻动着锦绣般的浪花，寒冷沙洲上的落日散开金色波涛。风帆和沙鸟时隐时现，烟云与竹树交错成景。这里的景物吟咏不尽，只能面对山川尽情远眺。停杯听我唱这首曲子，用并州刀快快剪取吴淞江的碧绿。《垂虹亭》——倪瓒 空旷的楼阁在春城之外，澄澈的湖水延伸到暮色边缘。飞云忽然飘入屋中，归鸟将要飞到天尽头。林屋山在西面映照，吴淞江在左边相连。登临时感慨时令景物，痛快地饮酒，仿佛酒量可容一条河。《垂虹晚眺》——柳贯 山光自然呈现一抹青螺色。人站在垂虹，酒意刚刚醒来；两界星河涵映着倒影，千家楼阁仿佛承载在浮萍之上。斜着桅杆、侧着船舵，迎着强劲的风；密网和疏罾刮过水面，带起腥味。正是鲈鱼使人忘却世俗滋味，我也随处暂且提着笭箵而行。《题垂虹亭》——刘致 海神挥鞭驱石，架起穹窿；突兀的空亭俯视碧空。藻井摇动，天地之间彩虹上下相连，横拖在水面东西，贯通百粤，连接吴地；水流接通三江，最终成就大禹治水的功业。如今周道平坦如砥，梯山航海之人欣喜地与万方相通。《垂虹亭秋日遣兴》——宋无 满袖都是玉皇香案前的烟雾，登上彩虹背上，眺望晴朗江川中红黄相间的霜树。珊瑚般的海面映着黑白云光，玳瑁般的天空下玄圃空旷。离楼十二座，玉阶之前朝拜完毕，写下三千字，吟诗的笔蘸着吴江水，写给骑鲸而去的李谪仙。《垂虹亭》——僧仁裕 美玉般的桥石连绵不断，楚地与蛮地因此安定，狂澜仿佛万马奔腾而来。水府有门，容许船桨驶入；洞天没有锁，谁会阻拦？在高空勒住黄金缰绳，沧海中浮来碧玉环。月夜在江楼上看彩虹，长长的虬龙横卧在翠色波涛之间。《同前》——周密 水乡的生活只有一根钓丝。荻芽和鲈鱼脍四时都新鲜。谁知道这位白头的沧洲客，不正是三高士一类的人呢？岸边草、江上花，万古都如春天。感叹今事，怀念古人，最令人伤神。不知这一片垂虹，月光照着时，又有多少人凭栏而望？《同前》——李继本 金杯盛着绿酒，荡漾在晴空般的心境中；花朵压着云鬟，舞袖鲜红。不要唱何戡的《渭城曲》，银筝呜咽，怨恨着秋风。《同前》——高启 停船登上高亭，江风吹落轻便的头巾。空明之色进入眼中的远眺，天水仿佛没有阻隔。太阳落在震泽的水边，潮水来到松陵驿。绵延的洲渚水湾一片平展，茫茫蒹葭堆积。倚着栏杆不敢吐唾，下面就是蛟龙的洞窟居所。帆船归入云外，秋鸟落向烟中。傍晚想煮菰米饭，等到月亮从海上升起、照得一片洁白；唤起弄珠君，悠闲地吹奏第三笛。《同前》——周南老 空亭架在垂虹之上，宛然坐落在水中的小洲。江湖分界于左右，栏杆俯临清澈的水面。疏帘在秋色中飘动，远山凝聚着暮色的紫意。凭空远望，面对无边天地，景物纷纷映入眼中，仍然没有看尽。渔歌忽然彼此应答，声音落入烟波之间。小舟遥遥离去，难道是范蠡吗？垂虹桥在吴江县东门外，一名利往，又名长桥。宋庆历八年，县尉王廷坚用木材建造此桥，东西长一千多尺，中间有垂虹亭。治平三年，知县孙觉重新修缮。到绍兴年间，边军侵犯淮河一带，有人建议焚毁此桥，郡守洪遵坚持不可焚烧，县民也相互聚集在桥基下哭泣，表示不能焚毁，于是作罢。元泰定二年，判官张显祖重新用石砌成，桥下开有七十二个洞。国朝洪武元年，知州孔克中；正统元年，巡抚侍郎周忱相继修治。成化十【七年重】修。《仙里桥》——张明达 蓬莱仙岛徒然遥远，瑶池更加渺茫。水波之间有林屋山，这就是仙人乡。在县治东面，世传陈昉在这里成仙离去，所以得名。桥下有仙人洞。《庶宁桥》房屋鳞次栉比，屋脊相连，百姓居住于此，也可以安宁。早晨来到这里时渔市已经散去，整天都闻到腐败鱼鳞的腥味。在县治右面，元初改为州治，又称州桥。《大明桥》——刘嘉谟 向东遥望扶桑，路途遥遥，不知有几万里。到了沧浪将尽的地方，忽然看见太阳的光华升起。《万顷桥》浩大的水面茫茫无边，姑且把它当作万顷来观赏。世上没有黄叔度这样的人，您不妨试着倚栏远望。《定海桥》从前松江上潮水翻涌，仿佛要淹定海；如今旧桥之下，水已不到半江，回旋而去。《甘泉桥》——倪瓒 在松陵第四桥前，水风劲急，还须储满一瓢水，敲火煮茶。唱一曲《白苎》，怒涛翻起白雪，小船暂且停桨。《吴江第四桥阻风》——王逢 彩虹般的桥梁映着雪白沙滩，光影忽明忽暗。风吹到岸边，冰面像鱼鳞般隆起，空旷的驿亭显得冷清。天晚了，树叶纷乱；太湖日色寒冷，传来许多雁声。马周只需一斗酒便足以自慰，陆龟蒙乘扁舟也自有清趣。囊中的青钱不到一百，姑且买些小鱼来煮。又名第四桥，桥下的水十分清凉，在水品中列为第四。《新建大有桥记》——朱存理

译吴江县治东面四十多里，有个地方名叫莘塔。旁边有一座桥，年代久远，已经倾塌毁坏，只剩旧址。乡人凌通感慨行人涉水的不便，想要重建它，却力量不足，于是告诉乡里的富户，希望他们帮助完成这个志愿。承事郎周惟敬慨然捐资相助。他妻子的祖母赵氏、妻子的母亲周氏，平素都乐于施舍，听说此事也乐意资助。赵氏曾用白金千两修缮县城的垂虹桥，义举的声名传遍全邑。虽然家财丰厚，这件事在人们看来仍很难办，如今这次兴建却好像十分容易。凌君于是购买石料，聚集工匠，始于秋七月乙酉，九月壬午落成。他请我为桥改名，又征求文章作记。我恰好来到这里，只见秋风吹过泽国，黄云布满原野，得以看到大有之年；田野间传来欢呼笑语，大概都是因为这座桥落成而高兴。因此给它取名为“大有期”，把它作为丰年的征兆。众人认为很恰当，又认为这是乡人的庆事。乡人纷纷相助凌君办成此事，是希望桥梁坚固长久，所以凌君督察得格外谨慎，工程也颇为宏大。所费钱财都由周君出资而毫不吝惜，理当把功劳归于周君，这确实是一项义举。我虽然没有文才，但担心后人不明白兴建此桥的缘由，所以刻石记载下来。成化甲辰十月初一，长洲朱存理，字性甫记述并书写篆额。《重建獬豸桥铭》——吴洪 吴江县令陈秉钧任职我县三年，政事公平，百姓爱戴欢悦。县衙前有座桥，名叫州桥，长期倾塌，行人以为苦。县令于是趁丰年劝募有力量的人共同修建，百姓没有劳苦，工程很快完成，给百姓的恩惠实在很多。只是桥名尚未更改。成化癸卯五月六日夜里，风雨交加，县令二更时入睡，梦见一个衣冠伟岸的神人，作揖走来对他说：“您做这个县的县令，一上任，百姓没有受冻挨饿，所有废弛的事务都得到修复；建造这座桥，是给百姓带来千年利益的事业。不过桥名应当更改，我来告诉您。您曾看过郡志吗？本县仪门旧日有座亭子，名叫獬豸亭，废弃已久而名称尚存。您用这座亭子的名字为桥命名，不也很美吗？”县令回答说：“獬豸是神羊，能够触碰邪恶，古人取它作为御史章服上的装饰。本县鸿儒硕士、显达荣耀之人很多，或许将从这里得到预兆。”神人听后大笑离去。县令醒来后惊异不已，把这番话写下来寄到京城，请我为它作铭。我是本县人，知道县令的情况很详细。县令以乡贡进士身份授任此官，有清白的操守，刚毅有为，别人不能干扰他；他的志向在于替百姓省力，屡次遇到权势也丝毫不回避。县令的大节无人能够企及，士人舆论都认为他伟大，人人都认为他有远大的前途。况且如今圣明的天子选拔贤能、任用人才，凡是在郡县任职而有特殊才能的人，都下诏补任侍御。县令建桥，神灵又借梦境作出这样的暗示，本来就是我县的祥瑞。县令的升迁，难道将要先在这里得到预兆吗？神灵的显应不会虚妄。现在特意作铭刻在石上，使后人知道这座桥的名称由此确立，这座桥的建造由县令开始。县令施于本县的恩泽，将与这座桥一样长久。工程始于成化十八年十二月，完工于成化十九年三月。县令名秉钧，字尧弼。铭曰：啊，美好啊！吴江在吴地东部是大县。陈侯到来后，忧虑百姓如同自身受痛。全县家庭都欢悦，年年多有丰收。于是凿取白石，于是建起飞虹。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千人最终都来服从。神灵于是托梦，言语从容地相告。郡志中记载有獬豸亭。獬豸是神羊，一只角如龙。没有邪恶不触碰，没有奸佞不攻击。改用它为桥名，足以振兴儒学风气。陈侯于是叩首，尊崇这一祥瑞预兆。桥从此得名，水流滚滚朝宗而去。于是希望本县才俊，功业显赫、奋发立身，接连执掌法令，登朝任用，保持孤忠直节，都能达到公卿之位。我们县令的超常擢升，预兆已经首先在这里出现。神灵赞美此事，也没有穷尽。《登平望桥作》——颜真卿 登楼试着远望，视线尽头仿佛与天相平。临海一带满是蒹葭的颜色，整天听见凫雁的叫声。近山还依稀可见，远水忽然微微发亮。再看看诸位公卿的作品，从题字的高下便知其姓名。《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七，明钱谷撰：市镇、坟墓。《木渎道中，风雨雷震大作》——范成大 狂风驱赶着云层奔涌，多么壮烈啊！溪水仿佛要站立起来，山也仿佛要被摧毁。山石迸裂，缆绳旁的树木摇动。胡床震荡，船底如有雷声。灵岩塔后，雨脚垂挂到胥口。庙前浪花涌来，船篷漏雨沾湿衣服，也不值得惋惜。酒瓶倾斜，愁得空空如也。木渎距县城西南三十里。《光福塘上》指向远处，炊烟隔着渺茫的景色，午饭应该可以寄托在前方的村庄。鸡鸣人语，显出小家的欢乐；木叶草花，使深巷飘香。春天已经过去，空自穿着夹衣；雨来得太晚，稻子刚刚抽芒。如今农事村村都很急迫，最要紧的是先把水蓄在池塘里。《登光福凤冈》——吴宽 从前曾学习登山的方法，放开脚步行走，不担心山石湿滑；舍弃车舆，竟然登上凤冈山头。趁着傍晚凉风吹起，远山像朝臣怀抱牙笏，近山如美人盘起浓密的头发。我的身体仿佛置于大海之中，青色波浪起伏，时出时没。山下人家连成市镇，家家烟囱升起炊烟。梅林屋舍远远隐现，像野鸟巢在树梢。寺僧看山竟如同看平常景物，反而奇怪群山争相推门而入。偶然凭高阁长啸，笑自己为何踩着石钵般的山路。夕阳满眼，波光浩荡；向西望平湖，更加空阔。山神替我告诉水仙，预先准备清凉之物供应解渴。吴地人不是不喜欢登山，只是住山中一夜便愁苦不堪。扁舟连夜停在湖口，船夫的长篙还不必撑动。懒于游览，已经让人笑话此人痴愚；纵情游览，也不学前人的旷达。若邪、云门都在越地，何必穿青鞋、着布袜远行呢？光福镇在县城西五十里。《泊横塘》——倪瓒 山寺若隐若现，深渡笼罩着寒烟；苍茫的横塘，手杖梢头自行挑着；村酒放在船头，还带着渔郎的气息。《过横塘》——吴宽 夏季过半，横塘风和日丽。画船载着美酒，压过晴朗的水波。高田得到雨水，遍地都是粳稻；长荡翻涌着云彩，满眼都是菱角和荷花。未必后世会把这里写成故事，也应当随处搭个行窝。悠悠十里城西道路，这是登山的第一首歌。横塘镇距县城西南十三里，有横塘，风景特别优美。《甫里》——高启 长桥、短桥，杨柳在桥前桥后；水浦一个接一个，荷花间有人家。酒旗飘出，酒市旁有鸥鸟，送船归去；钓鱼人家处处是风。水波想起却还未起，烟日将斜却还未斜。这里远胜苕溪之中、剡曲之间，金齑玉脍也值得夸赞。水鸟啄食声唼唼，绿头鸭相斗；红尾鱼翻跃。沙滩宽，水很浅；江面平稳，柳枝短，莎草长，路途遥远。人在争相渡河的地方，斜阳西下，月亮将要圆满；大潮涌来。我和天随子相比，是否相似？乘着扁舟醉卧，吹奏箫声。《怀甫里》——倪瓒 笻竹枝叶依依，故乡的石碑已经模糊，翰墨字迹也漫漶不清。厐公以二顷田躬耕，拾遗则乘一叶扁舟游于五湖。甫里在长洲县以东四十里，俗名叫角直浦。《许市》　方回 太湖傍晚，山雨一片白茫茫；鸟儿飞去，声音依稀难辨。古坟多半没有后人，荒废的祠庙哪里还会有神灵？奇异的山峰露出陡峭的石骨，远处的树木高耸，仿佛人的身形。战乱已经平息，荒废的田地里蒲草和稗草一片青绿。《浒溪》　姚广孝 青山从两岸分开，傍晚渡口横着一只船。夏雨将要催生莲花，秋风已经先吹到柳树。烟霭中的寺钟声渐渐消歇，茅店里酒香仍有余味。相逢时没有别的行人，只有遇见耕田和垂钓的老翁。《浒墅送别刘员外》　胡缵宗 去年送客时，菊花刚刚栽下；今年送客时，菊花已经完全盛开。邓尉山雨过天晴，花朵匆匆开放；穹窿山云层散尽，仙鹤来回徘徊。功名累累，也还可以疏略；诗词歌赋翩翩，也还可以裁取。拿起酒来为你饯别，你姑且尽情醉吧。感慨时事，不要登上凤凰台。旧说许市距县城西北三十五里，又名浒墅，详情见于古迹。百姓住宅临水而建，农民和商人杂居，是一个大镇。过去设有巡司和急递铺。景泰年间在这里设置钞关。《陆墓》　韩奕 杨柳环绕着城西门，水上有村落人家。丰收之年处处欢乐，人口聚居一向繁盛。晚饭时莼菜十分滑嫩，村中酿的酒还带着浑浊。遇到人便询问旧日风俗，高大的树木旁还剩下几户人家？陆墓距县城北二十里，因为宣公的墓在这里。乘船经过荻扁，因风受阻。王抑夫田舍。吴宽。年末的江村，落日高悬，哪一家把渔网铺设在平田上？岸边的行客向风伯诉说，堂上的主人怀疑是水仙作怪。赶紧叫来一斗酒，姑且用来慰藉；扁舟本想离去，却又再三留连。荒僻溪边的白屋，炊烟稀少；县吏哪里禁得住横行索钱。荻扁在十七都。《鹖冠子》说：“四里叫作扁。” 《尹山》　陈基 人们传说周吉甫留下的墓基在勾吴，荒凉地进入废墟村里，茫茫一片连接着烟霭和荒草。难道他是姬姓臣子的后裔，竟然散落在江湖之间？在山林丘陵下背米的客人，并不是隐士一类。尹山距县城东南十里。《滞雨夜泊相城，寄陈孟贤》　徐有贞 江风吹着雨，阻挡了行船。傍晚时分，面对孤村，姑且暂住。回头哪里忍心望向你所在的地方？白云只在水的西边尽头。《相城访沈启南》　伊乘 今天初次登上您的君子之堂，不知多少次畅快地看见德星的光辉。您的画作堪称神品，惊动当代；您的诗法出自名家，逼近盛唐。云气温暖，石田遍地生出美玉；烟霭放晴，溪边树木对着门绵延不尽。我这个不才之人，出生晚了十年，能够拄杖穿履跟随您回到老家，实在心甘情愿。《再往相城忘路误经湖中》水洲上的鸟儿格格鸣叫，树木苍苍。暮色和湖光相接，混沌无边。这才相信桃花盛开的春日岸边，水仙源头回望时，竟会使渔郎迷失方向。《行次相城有感》　王鏊 几年来约定这次游行，是为了拜访石田老人。石田如今已经去世，不能让这句话辜负了彼此的知己之情。三四个人划船经过湖口，一路行进抵达相城。从卯时出发将近酉时，四面顾望，何其茫然。天空和水面合成一片沼泽，只有几户茅屋人家。荒蒲和衰柳，本来就是鱼鳖的宫殿。既然鸥鹭也应该有栖息之处，那么最初来此耕田的人是谁？他们挨饿了，并不是自己求取的，而是有关官府的事情。征收和索求使人家破亡的，超过十家中有八九家；想到这些，我因此徘徊不定。独自站立，久久伫望，面对风作诗歌谣，以此告诉百姓的父母官。相城距县城东北四十里。《许浦按教水军》　陈造 万家军灶连绵不断，俨然如同旧日屯营。早晨传来的喜气使人感到温暖，本来就知道整治器械必须在平日进行，即使重新实行投醪劳军，也已经是极大的恩惠。帝王的诏书封缄着春意，周密的营垒和壁垒使出使的星使回旋，光耀照临和门。文武兼备，君王圣明；应当把治国功业写入史册，记载这治理天下的根本。《许浦镇》　周霞宾 这里是东南的形胜之地，也是兵戈阻隔的时代。楼船排列水上阵势，幕府壮大了出征的军威；江口冲击着寒意，急潮声应和着月色直到深夜。徒然留下旧日营地的树木，夜夜任海风吹拂。许浦镇距常熟县东北七十里，在思政乡；宋绍兴年间设置镇和水军寨。《湖庄即事》　吴堂 十五岁嫁来这里时，东墙边的桑树已经压弯枝条；早稻在低处成熟，盛满饭的器皿是彩绘瓷碗。自从水涝成为灾害，常常看见水面与堤岸相平；只好烧湿桑枝给东边田地送饭，桑枝湿了，火力衰弱，孩子饿得苦苦啼哭。白天推车磨破了我的脚跟，东圩的禾苗浮在青水中，西圩的水浩浩荡荡；听说是连夜下雨，海潮漫过了前面的坡塘。出门搔首远望，一年的生计叹息着怎么维持？不担心寒冷和饥饿，只担心官租迟迟催逼不止。

译湖庄市在二都。《夕次同川》　李继本 乌鸦喧叫，傍晚天气转凉，刚刚放晴，景色豁然开朗。柳桥通向水上市集，荷花港伸入湖田。白鹭的影子映在沙头月色中，人烟和渡口的船只彼此交错，又彼此告别。书信送到时，已经是明年了。《同里》　倪瓒 同里依傍着水道，连接松陵的碧绿水面，青瑶般的波光回旋萦绕，正好吟咏江城秋草的颜色。独自走过烟雾笼罩的水洲，听暮钟声声。曾在黄香宅中停留三夜，也曾在甫里门前经过几程。借书、买药，时时往来，却不向当地居民说出姓名。《同里怀元用》一条水流分向东西，云气幽深秀美；几户人家旁有杨柳和木芙蓉。斋舍中出入无人到来，木屐踏行留下的齿痕破开了封满青苔的地面。茂密的竹子使窗户显得空疏，秋天过半时又下着雨；枫林寺在远处，太阳沉落，钟声传来。寄去诗篇诉说长久的思念，想来你也依依不舍地想着我离去的踪迹。《夕次同川》　姚广孝 长江远远连接着天际，一眼望去一片茫然。傍晚的烟霭迷蒙着沙洲上的树木，寒鸦落在水洲田野。林中的香气通向佛寺，隔岸人语传到商船。野路偏僻难以辨认，更何况距离上次来游已经隔了一年。《重过同川》　韩奕 曾经带着家人在这里躲避兵乱，川上花开已经历了多少个春天。如今头发白了再次回来，仿佛故乡一般；只是水边花朵依旧，旧时的人应该已经少了。同里镇距吴江县十六里，在二十六都，设有巡检司、税课局。《平望蚊子》　吴融 天下的蚊子，等到夜里才叮咬人的皮肤；平望的蚊子，白天就飞来肆意残害人，不躲避风雨，成群飞出菰蒲之间，纷纷扰扰遮蔽天空，像黑色的雷声一样跟随船舳。尖利的嘴刺入人的肌肉，蚊虫的形体红而且湿；即使振动船篷驱赶它们也不害怕，直到死还贪恋人的膏血肥肉。船夫不敢停下船桨，陆地上的人也赶快奔走；南北百余里的人，都像怕老虎一样害怕它们。唉！天地之间的万物，各有不同：阳性的归于阳类，阴性的归于阴类。蚊蚋是阴物，夜里在墙角喧闹，为什么在阳光正烈的时候，反而在大街上吞噬人呢？使人的筋脉因你而断，使人的力气因你而枯竭。衣巾肮脏得厉害，盘中饭菜也沾满腥气，难道是阳德衰微，不能把它们消除？难道是有主宰者，特意使这个地方适宜毒害人吗？我听说蛇和毒虫，只要躲避它们就没有忧患；我听说蝎子有毒，见到便可以赶紧逃开。唯独这些蚊子，遇到人便使人得病。江南各地的夏日景色都很好，水木多半疏朗；这里是震泽的水路，风清月明，更显空旷。前前后后来了多少次，我的胸怀却从未舒展。早晨几乎被蚊虫叮咬得层层重叠，夜里仍然蜷缩在蘧蒢席上。虽然喜欢吟咏长啸，又怎奈难以停留徘徊？人生有许多不便之处，天意究竟要怎样呢？谁能借给我羽翼，让我直上天庭向洪炉般的天帝陈说？《平望驿》　张祐 一脉吴兴的水向西流来，到达这座驿站；分路远行，已经过了多少天？我的身体离去，如同孤云；清晨雨气催促蚂蚁般忙乱，夜里雷声聚集蚊虫。哪里忍心面对秋草的颜色，到处都要再次离开同伴。《平望驿寄吴兴徐使君玄之》故人出任郡守，百里之地到达吴兴；文思如藻，充满江湖，公平的声名传遍道路。包山正高峻挺直，霅水又清澄明净。且等待听到司空的府第，遥想朝廷将下诏征召你。《平望驿感先辈〈李从实、周錤二故人〉》　李郢 芦苇间风多，驿路上的土堠绵延很长。当年曾携手走上河桥。青云中的才子，像鸳鸯般成双；白石山人，芝草和术草散发芳香。骏马本想陪伴前行，却已经走在道路前方。大河在这里渡过，收起船只。少微星移动，桂枝即将抽发。重新整理孤舟，经过水乡。《过平望》　颜真卿 茫茫的菰草地平坦如大地，遥远的长堤弯曲得像城墙。天色已晚，还不知道在哪里投宿；遇到人便上前询问前面的路程。《邂逅刘公尤于平望》　苏舜钦 昔日分别时，水边苹草刚刚萌生，离别的歌声唱起清商调；我们离散以来究竟过了多少时候？调动迁转之后，你尤其在河梁一带。我也是出仕游历的人，吴地并非故乡。三年考核不过一瞬之间，乘着扁舟暂且在此徘徊。偶然相逢，整夜交谈，把船桨停在水中央。淡淡的月影照进门户，清越的雁声向南飞翔。想要抒发的心意实在还没有尽，哪里来得及摆出酒浆？我离去的地方还有千里，道路险阻而且漫长。崎岖的道路要慎重行走，不要让马匹疲惫衰弱。《过平望》　范成大 一痕碧色冲入高浪，孤零零的村墟映着夕阳；水边柳树摇曳着病弱的绿色，结霜的蒲草浸染着新黄。孤岛上忽然有人举网，苍茫烟霭中忽然传来伐木声。波光映着荇菜叶片颤动，风中传来成熟的苹花香。鸡鸣犬吠各自来自村落，莼菜和鲈鱼就在这江乡附近。野寺面对行客建起楼台的阴影，洗濯在沧浪之中。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离别之地，清丽的诗篇令人肠断。亭前旧日的流水，仍然照映着成双的鸳鸯。《平望道中》　王恽 今天风和日丽，行船在清爽温和的天气中令人欣喜。吴江到嘉兴，远不过百里。经过中途我解衣坐在船篷下，悠闲地听吴地人的歌唱。大船从东方驶来，帆樯高大而密集。听说是淮海公奉召进京，因为沉溺于疾病，匆忙之间不能稍作停留。船桨划得像飞梭一样快；世情忌讳声势过盛，随从不能带得太多。还剩下遮蔽河川的船载之物，意气充满两河。因而怀想陶朱公，他建立的霸业永远不会磨灭。功成之后便把它抛下离去，把富贵看作破鞋和弃下的蓑衣。左边回顾价值万金的钱袋，右边回顾西施蛾眉般的美色。可以想象却不能见到，只剩五湖茫茫烟波。《平望》　陈基 低田不担心干旱，高田正适合降雨。四野已经得到充足的甘霖，三吴又没有暑气。拿出一盂酒和猪蹄，盘中摆上鸡肉和黍米饭。击鼓使社里的老翁欢乐，点燃灯火来抵偿田租。《泊平望吊玄真子》　孙锐 不是胜地，仙人不会升临；不是仙人遗迹，地方也不会有灵气。古今绝佳的胜境、天下美景很多，足以成为羽客驾云车登临的所在。松江以南的平望驿，千百年来清美的名声，垂留在典籍之中。遗留下来的基址和废井虽然已经不存在，湖光仍旧连接着碧蓝的天际。我听说从前张玄真平生的生活，只凭一根钓丝，浮家泛宅，游戏于人世之间。以龟鱼为朋友，以蒹葭为邻居。故人奉符出任苕水刺史，向东游历，遍览溪山美景。两人翩然而来，像美玉相联，到了这个地方，回头看尘世如同破旧的鞋子。酒喝到兴浓时在水中嬉戏，身体格外轻盈；席子在水面上移动，同船的人发出声响。祥云和瑞鹤突然到来，载着我们凌空飞返太清。西塞山边白鹭飞翔，那中间全都有通向朝元之境的道路。平日穿着绿色蓑衣任意遨游，怎么忍心在临别时不回头顾念？谁知道在万顷玻璃般的湖水中，清都紫府遥遥相通。特意因此造成这一奇事，想把姓名流传到无穷无尽。风帆驶过之后沙鸟坠落，灵迹虽然还在，人却已经不再记得。白苹红蓼自然争奇斗艳，谁知道这里才是真正的福地？哪个有心人能够挥金，在湖的北岸建屋绘像？以一盏寒泉祭献秋菊，使来往的人不辜负诗人的心意。玄真如今在天上什么地方？我独自站在河桥上，望着乘风而来的车驾；如果丹台玉籍容纳得下我，就携手乘风一同归去。《平望亭》　瞿衡 懒得坐在船篷下翻阅青色书卷，来到亭前坐下，只见一片如镜的天空。鸥鸟悠闲自在，像往日一样认得我；询问别人黄莺争鸣的年份，却没有人知道。半竿落日收起了渔网，几株树在春风中系住客船。偶然在花边相逢，应该斟酒畅饮；囊中还剩下卖诗所得的钱。《平望夜泊》　僧蕉室 风平静了，寒冷的池塘上升起暮烟。几声秋雁，指向客途前方。湖水向东流下，青山尽头相接；客路从南方而来，船只接连不断。伯国的城池已经空了，只有磷火升起。仙人祠古来就有题咏。夜深时不知何处传来渔歌，明月照着芦花和野水边。《泊平望》　僧道原

译计算路程，停船休息以消除劳累；牵挽着日色直到傍晚，江路还很漫长。连着的船樯仿佛有所等待，聚集停泊在村边的水井旁。沙滩明亮，鸥鸟群群飞回；月亮升起，人声安静，心境清明，唯独不能入睡。何况风露已经寒冷，于是想到来往的客人，整日困于奔波驰骋，难道不是衣食所驱使？或者不是因为应酬请托？我们本是世外之士，平素的志向仰慕箕山颍水，为什么却在水洼中住宿，混迹于蛙虫之间？大丈夫另有一番心念，这种心意有谁能够理解？人生还没有听闻大道，怎么能躺卧在烟景之中？《过平望》　张观 唤醒江鸥，梦中行舟；认出洞庭的石桥，浮在半轮月色之中。渔火仿佛残星，驿路三千里，春风十里间如萍水相逢。青山还没有望尽，回头又见长亭。《过平望》　陶振 平望桥东，倚靠着彩绘的船；江天空阔，令人尽情观赏。烟树弥漫，村墟已到傍晚；云涛浩荡，正是泽国的秋色。门户环绕着水鸭，驿舍已经打开；旗帜摇动如雉尾，望见了谯楼。圣恩优待老年人，我身体康健，获准穿着羊裘，与海鸥亲近。《平望八景》　俞睦 雨过南湖，水面更加宽阔。琉璃般的水影中，月光清寒。两只黄莺一去便无踪无迹，夜夜只有鸳鸯在水中沐浴洁白的羽毛。【莺湖夜月】树色依傍着水面，天将破晓时只剩一弯残月，坠入江上烟霭。莺湖西岸有前朝寺庙，只有钟声落在垂钓的船上。【殊胜钟声】芦苇和荻草萧萧作响，晚风吹起，行人从这里挂起归船的帆。远处隔着水浦，含烟的树木还带着一抹残阳的红色。【远浦归帆】彩绘的栋梁飞檐高高耸入碧空；湘妃竹帘高卷，绿杨在风中摇曳。吴山霅水有无穷的趣味，全都在凭栏远望之中一览无余。【驿楼览胜】当年于頔出任湖州刺史，曾经修筑长堤抵挡逆流。两岸清晨风起，杨柳一片碧绿，王孙得意地骑着骏马奔驰。【頔塘跃马】桃花随流水，鳜鱼正肥；这个人仙游未归。只留下青山和长满苔藓的石头，行人却错误地认作绿色的蓑衣。【玄真仙迹】溪桥边酒店旁系着垂杨，好鸟多情，呼唤客人来品尝。最喜爱春风刚刚吹起的时候，稀疏的雨帘中飘来杏花的香气。【溪桥酒店】几户茅屋住在烟雾笼罩的村庄，重重桑树柘树的绿色映照着门户。昨夜莺湖刚下过雨，渐渐上涨的新水流到了篱笆根部。【茅屋桑村】平望镇距县城东南四十里，在二十四都，设有平望驿和巡检司。《震泽别业自遣》　陆龟蒙 几尺长的帘丝从碧空垂下，年年总是招惹春风。哪里知道天上也没有人居住，同样有一个白发老翁为春天忧愁。《震泽道中》　王原杰 村中的市集萧条，只有几十户人家。夜里把扁舟停泊在芦花旁。江面空旷，年末将至，归心急切；水路遥远，山路漫长，前行的道路十分遥远。带水的野田上，落雁鸣叫；连向云天的烟树，环绕着黄昏的乌鸦。辛劳一生，却徒然辜负了灯窗下的志向；只应该到西园去学习种瓜。《春过震泽留别〈智愚隐苏昌龄〉》　谢应芳 松江和太湖春水上涨，湖上的白鸥来寻找旧日的盟约。远公买酒为我的行色壮行，坡老作诗表达离别之情。燕子飞翔，白日渐长，书屋寂静；柳花随风飘荡，钓丝轻柔。彼此来往没有辜负青山的约定，一叶船缓缓行进，两天便可到达。《震泽分题送李内翰》　周鼎 湖上雨过天晴，增添了碧绿的波光。郎君的船将要出发，唱起吴地的歌。谁知道三万六千顷的湖水，也不及我这份愁情的一半多。乡野老人乘船，自己划着桨。闲来靠近翡翠鸟，在兰草和苕草间嬉戏。连绵的山岭没有尽头，直到南山口；曲折的水流回旋相通，一直抵达近处的桥。太湖向东去，水道彼此相通。大浪掀天，难以使船篷安稳。今夜姑且到洲中住宿，明天早晨又怕太阳升高、风势增强。震泽镇距县城西南九十里，在十都，设有巡检司。《过梅堰〈在二十都〉》　陆龟蒙【一作陆游】春日出行，雾雨使横斜的茅屋显得昏暗；儿女们随意准备酒菜，便觉得自己仿佛身在蜀地。一盘蒸笼里的饼，是豌豆巢。《过八赤遇雨〈在三都〉》营造居处是美事，触目所见无不奇异。酒味甘美，泉水清滑，鲈鱼肥美。松江的好处，你一定要记住：风平静时的长江，正是落雪的时候。《宿庉村〈在廿七都〉》　僧北涧 秋风吹过衰败的柳树，这景色也显得萧然。月亮落下时牛才正在饮水，船行之时大雁还未入睡。穿蓑衣的人没有官府的习气，茅屋中自有诗意和禅意。村庄偏僻，人家稀少；烟霭消散，水天相接。《柳胥暮归〈在二都〉》　姚广孝 归城的心情急切，想让短艇连夜返航。僧寺的磬声从烟霭中传来，渔家的灯火临近水边。远天昏暗，惊疑是烟霭；高树耸立，仿佛陵墓。隔着水岸的山格外美好，慢慢回想起旧日登临之处。《寓柳溪感怀》　陶振 漂泊在东南，乘着万里之船，回望故乡在白云边。慈母已经白发三千丈，游子穿着貂裘漂泊了二十年。韩信常常在早晨寄食他人，张衡什么时候才能作《归田赋》？不堪忍受在思乡之处肝肠寸断，风雨萧萧，使海天一片昏暗。《车溪道中〈在二十三都〉》　僧善住 芦苇白，茅草黄，溪水清澈。倚着船篷闲看水面，水浪间有鸥鸟。轻便的木板桥横在水流交错处，旁边只有小小的人家。修长的竹子直入云天，落日照得明亮。客居在外蹉跎岁月，年岁又将怎样过去？水边的杨柳依旧平安。昨夜已经做了回乡的梦，满眼西风，客船上寒意袭人。《仲雍墓》　周霞宾 虞墓在东山顶上，位于岐州以西的万国之地。人们都怜惜伯仲二人，他们的内心实在像伯夷、叔齐一样。海水中的龙没有加害，蛮地的花木间鸟儿自顾啼鸣。面对寂寥景象怀想古人，文葆使我看见遗留下来的百姓。《同前》　傅良玉 仲雍的古墓已经成为丘墟，墓上的闲云每日舒卷。听不见有人陈列簠簋来祭奠，完全应当割除杂草，禁止砍柴放牧。杜鹃啼血，春风已老；狡兔穿过墓地，夜月显得孤寂。过路的人不必因此增添惆怅，直到今天，他让德于吴国的品德仍然受到尊重。《同前》　王宾 断发文身，正是当时隐遁之时；清高的表面之下也有权宜之计。空山中的葬处，只有荒草。人们走到哪里来，必定都要向他拜祭。《访仲雍墓》　吴讷 虞仲跟随兄长逃到荆蛮，隐去踪迹；直到今天，仲雍居住过的地方仍然称作虞山。遗迹遥远难以寻找，只剩废墓留在山间；乡邑失去了开陈和祭祀，岁月久远，墓地埋没在荒草中。我这个卑微的人有幸成为末代后裔，眼泪自然潸潸而下。谁来禁止砍柴放牧？我陈述辞章，叩击天门。《同前》　郑东 野鼠穿过黄色的洞穴，遗留的坟土深埋在百草之间；死后也没有返回故国的梦，人们却能认识他作为逸民的心志。山峦上的树木冬天反而更加碧绿，江边的猿猴夜里也在啼吟。海虞山上的月色，与梅里一同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同前》　周师敬 贤明啊，虞仲氏！把国位让出，来到荆蛮；剪断头发，刺绘身体，死后也不再回来。孤零零的坟墓高大茂盛，屹立在山岭之间。高尚的风范传播于宇宙，遥远得无法攀及，又有谁能够追随？青山因此得到这个名称，万古长存，永不磨灭。吴仲雍墓，《吴地记》说：在常熟县西面的虞山上，与言偃墓并列。《寰宇记》说：虞山有仲雍墓、齐女墓。吴王阖闾墓　张伯玉

译东来的客人往来经过虎丘橘花渡口，系住小船。阖闾的宫殿已经看不见了，只见古墓中寒风飕飕。回想当年吴王全盛之时，十万披犀甲的士卒横持吴钩。楚山已经被挖掘，荆人掘开了楚王的坟墓；越国的营垒仍然囚禁着勾践。哪里料到西施能够使国家灭亡，谁知道后来麋鹿竟登上了姑苏台游荡？只有吴王在世时的月亮，深夜里还悠闲地照着剑池的秋色。同题　高启 墓中以水银作为大海，直通黄泉。一座墓穴曾使上万士卒辛苦挖掘，空说深藏的机关能够防备盗贼，却难使朽骨化为神仙。空山中老虎离去、秋风吹过之后，废弃的台榭旁乌鸦对着夜月啼叫。地下即使知道已经没有敌国，又何必把三千柄宝剑深深埋葬？同题　周南老 挖土凿山，使尸骨堆积如土，坟丘高耸如林；用黄肠题凑和铜椁封固墓室，玉鳬在水银沟中漂浮；金精来到这里，像虎一样踞守，吉祥的征兆又像卧牛。生前有宝剑，莫邪便在这里殉葬；纯钩剑沉入空池，因此以剑命名为寒碧，清澄而幽暗的深潭。墓穴再高再深又有什么可依恃的，哪里值得凭借智力和财力去追求呢？同题　陈毓 向下挖掘埋葬老骨的铜棺，是为了让先王的体魄安息。金虎的气势消散，天地也渐渐衰老；玉龙的光芒射向斗牛星宿，寒气逼人。蓬蒿丛生的坟墓令人遗憾，埋葬了千年，有谁还会摆一盘麦饭来祭奠？不要笑伍子胥没有葬身之所，古今以来人们都在庙中享祀他、向他的衣冠致敬。干将墓　高启 干将善于铸剑，剑铸成后最终却使自己丧命，吴王也随之灭亡。神异之物难道还不够神异吗？这才知道它即使能够制服诸侯，威势武力也比不上仁德；徒然冶炼金铁，精光震动星辰。莫邪应当也和干将同埋地下，荒草千年一度又一度地返青。青蛇从坟墓间钻出，至今还想惊吓耕田的人。同题　周南老 神异之物必须借助人来成就，烈火熔炼身躯，宝剑才得以铸成。干将的妻子剪下指甲和头发，投入炉中以滋润金属精华。两条龙跃然而出，干将因此得以保全生命。他献出雌剑，把雄剑藏起来；后来因触犯逆鳞而丧命。铸剑匠人的门旁相传有他的坟墓，春天的莎草依旧自行青葱。宝剑化去已经很久了，吴国的营治和墓地也都被夷平。孙武墓　王宾 当年用兵所向无敌，显赫一时；如今这里只剩一座坟墓，处在田野之间。从前流传着八十多篇兵书，如今只有十三篇留存。孙武墓在城北平门外，向西北二里处。要离墓　杨维桢 金阊亭下，道路已被春草淹没了荒丘，人们说那是要离的坟墓，使人生出古人的愁思。他身材短小，只有三尺多高，不佩带两把吴钩，但胸中包藏着勇士的胆魄。白日照耀着高远的秋空，他厌恶苟且偷生，竟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把自身看得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荆轲未能完成复仇的遗恨，庆忌却成就了以身成谋的大事。那个作《五噫歌》的客人梁鸿，为什么死后竟与你成为同类？同题　周南老 卑微的人也有雄壮的胆气，一席之间便挫败了壮士。我作为吴国臣子替伍子胥申诉，要离垂死之际刺杀庆忌。两个勇士苦苦相互逼迫，多亏你胸中藏有智谋。抛弃妻子固然不是仁德，舍弃自身去死才算成全大义。向西走出金阊，在亭亭的墓门下幽闭。年年春草自会生长，抬眼所见的山河却已经不同。同题　高启 弱小的丈夫竟杀死壮士，谁敢触犯他的怒气？如今古城边上，耕田的人肆意侵扰他的坟墓。同题　王宾 当日要离投身庆忌门下，甘愿受他驱使，谋划深远。他哪里比得上豫让那样表明心迹？竟羞于仿效怀有二心的人臣。要离墓在吴县西四里、阊门南面的城内，相传在今天梵门桥西边城墙下的马婆墩。过去有炮座的基址，宋嘉定十六年提刑司修筑城墙时，这一带发现了许多古坟，但无法详知姓氏。琼姬墓　高启 梦中与夫差诀别，宫殿前头玉钗坠落，零乱散落后有谁来收拾？泥土昏暗，青铜镜被埋，忘却了清晨，只有冷月；珠襦之中含着秋日的遗恨。过去麋鹿曾来，废弃的苑囿如今只剩牛羊，墓地已经成了荒丘。假如香魂有所怨恨，亡国的命运就不要和西施一同游荡了。同题　徐贲 馆娃宫里本来已经足以令人忧愁，何况如今墓穴封闭，只剩一座小丘。月色寒冷，宝匣再也等不到天明；池水干涸，玉雁也不知秋色。藤萝之间旧屋仍有僧人来往，竹林下新亭还有客人经过。如果不是郡志留下这个美好的名字，谁还能知道这里曾是停船之处？琼姬墓在阳山，与夫差墓相近。吴女墓　高启 鱼灯照着艳丽的魂魄，夜色寒冷，珠衣单薄。白玉埋在土中，红兰在霜后凋落。没有人乘台上的凤凰，凤凰徒然飞舞，桥边的仙鹤也无人乘坐。韩重还没有回来，黄泉宫中秋意寂寞。同题　周南老 仙鹤起舞引导灵车，花朵飘落，掩埋了芳香的美玉。幽深的怨愤为谁而娇媚，忧愁锁住了如春山般的眉色。不再有鸳鸯栖息，又怎会知道麋鹿奔走？可叹你韩家的儿子，故意使自己满足私欲。相田把生死看得不同，美好的约期再也无法重来。凤凰鄙视众鸟，谁能安慰这独自守候的人？同题　王宾 一双眼睛忧虑着家国，皱起了眉头。无奈青春年华已因疾病损伤了身体。歌声中明明有人听见说起这件事，却苦苦猜测我的心意，以为我是在怀春。吴女坟在阊门山塘。齐女墓　周霞宾 车帷飘行三千里，辞别父母远嫁结婚；徒然传说可以招来楚魂，却难以使思念齐国的魂魄返回。兰麝香气随山头泥土埋没，蒿草长在城北门外；人生归于一瞬，但她的名声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同题　张洪 南风刚刚强劲，北风恐怕也要争着增长。各位姬姓女子又来迎娶，齐国越境送亲，定要送来千两财礼。临行前应当拭泪，留下万行哭泣的眼泪远望。故乡即使相隔遥远，也不怕登台遥望，只遗憾坟墓低矮，难以寄托埋藏的怨恨。梦中的草木萋萋，仿佛还在哭泣并滴下露水。请问谁能把它滴落在故乡的泥土上？同题　吴讷 齐景公不能自强，只能含泪把女儿嫁到吴国。路途遥远三千里，带着百两礼物来到姑苏。死后葬在虞山山顶，向北遥望父母所在的国都。芳魂随着飘风而去，艳丽的尸骨归于黄土。徒然留下一个荒丘，月夜里只有饥饿的狐狸哀叫。同题　程式 宗国正处在危亡之日，正是勾吴开始称霸之时。她来到这里并非自己的意愿，其中的时势只有上天知道。身体死在姑苏台下，心却飞向淄水岸边。芳草萋萋覆盖坟墓，千古以来令人悲伤不已。同题　郑东 孤坟高高突起，千年之后遗恨仍然新鲜。荆蛮不是与你匹配的国家，盘瓠也使我们这些人感到惭愧。杜鹃在春天啼叫，仿佛泣血；狐狸夜里成了你的邻居。营丘没有成就齐国的霸业，吴国的治理更令人伤神。同题　林大同 我曾听说齐景公含泪把女儿嫁给吴国，孟姜心志贞烈，忧愤之中死去。吴国也怜悯她的志节，卜定葬在海虞。半夜里飞舞的鬼火升起，光明照耀整个太空。有位客人出仕游历，考核功绩后到朝廷拜见皇帝；那显赫而明亮的忠魂，应当与忠义一同长存。齐女墓，《吴越春秋》说：吴国太子娶了齐女，齐女思念齐国而得病，将死时说：“一定要把我葬在虞山山顶，使我能够望见齐国。”阖闾为此悲伤，便按照她的话把她葬在那里。子游墓　王宾 有一棵树已经枯死，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天，却仍依傍着虞仲的坟墓，与山中人家相邻。山中人家相约不去砍伐采摘。子游是孔门十哲中的第九人。子游墓在海隅山上。《史记·吴世家》注说：“与仲雍的坟墓并列。” 朱梁墓 走了一里路，接近娄门，有汉代朱梁的坟墓还保存着。人们若想知道他自身积累德行的结果，就看他的家族多代都生出贤能的子孙。朱梁墓在娄门东南二里。顾三老坟 鲁国有两位贤士，姓名已经失传，人人都为他们惋惜，相信他们是贤者。姓名既然明白可考，已经足以称为有高尚德行的人，何必还在史书上反复编排呢？顾三老坟在娄门塘北。汉代顾综曾任尚书令，明帝时有吴地顾氏担任三老，此人是顾综的后裔。梁高士碣　梁肃

译汉代有位高士梁君，名鸿，字伯鸾，是扶风人。他天性纯正清白，生来便具有智慧，包容并掌握大道的奥妙，游行于世间。他遭逢汉朝衰弱、风俗浇薄、万物倾颓之时，认为大道不能顺从时俗，所以安守节操而远离尘俗。高蹈又不能用来激怒世俗，于是登上邙山作歌。作歌又不能遗患于后世，于是远行到越地隐遁。隐遁又不能不自立，所以寄食于舂米之事。因此孟氏欣悦于他的道义而把女儿嫁给他，伯通仰慕他的风节而以礼相待。他安于大道而舍弃琐细，忽略言语而顺应沉默；可以施行时便施行，可以忧惧时便避开。这可以说是超越世俗的高逸之民了。推究天道的运行，有光明和昏暗；人的道路，有困厄和通泰。通达之人知道困厄与昏暗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所以有人并耕，有人狂歌，有人凿墙洞逃遁，有人荷着蓧杖以隐藏自己，节俭修德、躲避灾难，不求成就名声。唉，伯鸾若不是这类人，还能和谁相提并论呢？唐大历六年，我旅居吴地，寻访到先生旧日游历的遗迹。孟子说：“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那么听到梁鸿的风声，也将放下贪求之心，来观照自己的灵龟般的内心吗？于是刻写贞石，以记载他遗留下来的烈行。铭文说：山中隐藏着礼器，河中秘藏着马图；伯鸾不随俗而行，唯独与大道相伴。太虚没有边际，浮云没有系着它的地方。伯鸾是什么样的人？他把踪迹隐没于人世，在坚持正道时宁可使自身受辱；像三次被罢黜的鲁国人，像扣住马匹进谏的人，也像在首阳山挨饿的人。伯鸾啊，多么遥远而高洁，沉静而含藏光辉；在皋桥作下铭文，万古以来都值得仰望。题梁鸿墓，仿效《五噫歌》的体制　高启 回头看那亭台水边啊，唉！坟丘上长满蒿草啊，唉！卖舂米之力也很辛劳啊，唉！危乱的国家可以逃离啊，唉！先生为什么如此高洁啊，唉！梁高士墓　周南老 伯鸾怀抱清高的节操，卖舂米十分辛苦；活着时长叹而作《五噫歌》，难道只是应和舂米的声音吗？妻子若没有德耀这样的贤德，贤人又凭什么成就美名？城西礼让乡有这位高士的坟茔，经过的人都为之俯轼致敬，墓路靠近金阊亭。如今坟墓虽然已经夷平，指称这个地方的名称仍然流传。同题　王宾 忧虑国家的心情很多，所以作《五噫歌》。君王若能清明地询问，理应对此好好思考。最终把身体埋在异乡土地，始终只是受雇佣来维持生活。那正是在东京政治昌盛的时候。梁鸿墓在吴县西四里、要离墓北面。祭梁先生文　陆龟蒙 先生作《五噫歌》，汉天子听闻后为之忧恼。先生向南逃到大江之滨，寄居在皋氏屋檐下。志向沉潜专一而不改变，用吴地的粮食来供养自己、举臼舂米。那位夫人的勤劳也很多，难道不是和先生一样怀抱沉潜不移的志向吗？先生的道义没有偏颇，足以与要离的刚烈魂魄相比；坟墓虽然夷平，精神却不会磨灭。我在先生之后一千多年，姑且奉上祭品来求得拜谒，俯身把酒灌入土地，抬头向您诉说。想来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呢？心性偏狭而行为奇特，寄居在别人的屋檐下，不能拥有故园来施展才华。自身患病，妻子又柔弱，只能从吴地百姓那里取得粮食，不能凭借故有田力自行收获。这正是我效法先生义行的地方，希望《五噫歌》还能够再次唱起。伯通墩　王宾 能够认识梁鸿和孟光，活着时就已不是寻常人物。城西坟墓上到处都是荆棘，但他们的名字流芳至今并未荒芜。伯通墩在西门，就是梁鸿的坟墓。世人称他为伯通，字奉卿。汉吴郡丞武开明碑〔《金石录》〕 右边是汉《吴郡丞武开明碑》。碑文说：“先生字开明，姓名已经残缺。又说：永和二年被举为孝廉，授任郎谒者；汉安二年升任大长秋丞、长乐太仆丞。永嘉元年因母亲去世离官，后来又授郎中，任吴郡府丞。寿五十七岁，建和二年十一月十六日因病去世。”碑上能够看清的只有这些，其余文字磨灭，无法全部辨认。考察《后汉书》：大长秋丞一人，秩六百石，原注说由宦者担任。又有长乐少府，地位在长秋之上，其属官和属吏也都是宦者。又有太仆，秩二千石，地位在少府之上；丞秩六百石。依据史志所载，中宫和长乐宫的官属都由宦者担任；但参照史传以及汉、魏石刻考察，像大长秋、少府之类，也都混杂任用士人。如今武君以孝廉身份任郎谒者、郎中、吴郡府丞，这些都不是宦者的职务。那么两宫的宦官属官大概也混杂任用士人。〔原文有缺，查《金石录》也缺。〕

译代吴令谢询请求为孙氏诸墓设置守墓人的表。张悛 臣听说成汤推翻夏朝后，仍封立杞国；周武王进入殷都后，建立宋国。春秋时期征伐之时，晋国修治虞国的祭祀，燕国祭祀齐国的宗庙。一个国家只是因为君主一人，便兴起先贤而废弃后来的愚者，实在是仁圣之人所哀悼而不忍看到的。因此三代重视继承绝后的德行，春秋重视以柔顺使人服从的义理。从前汉高祖受命，追念并保存六国后裔，凡是断绝的宗祀，一时都加以祭祀。他曾亲自与项羽争夺生死，等到项羽死后，还亲临哭吊他的丧事，因为项羽地位一度与自己相当，力量也曾与自己势均力敌。虽然功业被他夺取而成败归于自己，但恩义也施于他的败亡；况且项羽骤然兴起又迅速覆亡，仍按旧礼相待，把被杀的尸体以公卿礼安葬。假如项羽能够继承先代基业，世代都有贤明君王，即使一旦力量屈服而全身归命，楚国宗庙也不会坠落，后代仍可有所期待。伏惟大晋顺应天命、顺从民心，武功成就而停止战争。西戎有归于秩序的人，京城开放了接待吴、蜀的馆舍。使灭亡者复兴，恩德施加于万国；使断绝者继承，延续于百代。即使三皇五帝弘扬大道，商、周称为仁德，种种盛美也不足以相比。因此孙氏虽然家族丧失了吴国的帝位，宗族却蒙受晋朝的荣耀。子弟按照才干并肩得到进用，身佩金印、享受侯服，佩青绶而统辖千里。当时承受的恩宠多有超过期望的地方。臣听说春雨滋润树木，水分从叶子流向根部；鸱鸮怜惜功劳，爱护幼鸟并推及其居室。所以，上天被称为恩德无穷，圣人具有深厚周密的恩惠。追念吴国伪武烈皇帝孙坚，他遭逢汉室衰弱、乱臣强盛之时，首先倡导义兵，率先冒险赴难，在阳人击破董卓，在甄井扶助汉家神器。他的威势震慑群凶，名声显扬于前代。桓王孙策年少而有才武，二十岁便继承父业，招集百越之士，奋发如鹰扬，向西奔赴许州，准备迎接幼主。虽然宏大的功业没有完成，但至诚至忠已经显著。孙氏家族积累义勇的根基，世代传承扶危济困的事业；进则成为效忠汉室的臣子，退则成为开创吴国的君主，可是他们的祭祀在三代之后断绝，园陵也被砍柴取薪而残破。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臣看见平定吴国之初，明诏追录先贤，想要封护他们的坟墓。臣愚意认为两位君主都应当符合诏书：论功劳，则力量曾贡献于先代；论德行，则恩惠保存于江南；按正当刑法，则罪责并非晋朝之法所能追究；按连坐之法，则隔代之罪已经很轻。若把他们列入先贤之数，符合诏书的恩典，稍加表彰以荣宠亡灵，那么便能压服众望，谁会不说合宜呢？两位君主的私奴多住在墓旁，如今已经成为平民，请求差遣五人，免除徭役，让他们四时修缮防护毁坏之处，清扫墓地，永远照此办理。孙王墓辨　卢熊 右边是汉豫州刺史孙坚、孙坚妻吴夫人以及其子会稽太守孙策三座墓，排列在盘门外三里处，即今齐升院东南面，地势依凭古蛇门，正与府治相对。《祥符图经》说：孙坚墩，民间通常称为孙王墓。按《吴书》，孙坚死于初平二年，享年三十七岁；孙策死于建安五年，享年二十六岁；吴夫人死于建安七年，与孙坚合葬。黄龙元年，孙权追尊孙坚为武烈皇帝，庙号始祖，墓称高陵；吴夫人为武烈皇后；孙策为长沙桓王。太元元年八月初一，风吹动高陵的松柏和石碑，使其倾斜摇动。《晋阳秋》说：晋惠帝元康年间，吴令河东人谢询上表，请求为孙氏两位君王设置五名守墓人，负责清扫，有诏书同意。表文由张悛撰写，如今载于《文选》。陆广也说：盘门东北二里有吴武烈皇帝、长沙桓王等三座墓。前代志书说：宋政和六年，村民发掘墓穴，砖侧有“万岁永藏”四个篆字，得到金银簪十多枚；有东西两只银杯，起初像灿烂的花，过了很久却化成腐土；还得到金搔头十多枚、金握臂两件，全都像新的一样。还有一件瓦制熏炉，略像近世陆氏墓中所制的器物，箱底的灰炭还保存着。碑石断裂残缺，仅剩“中平年”三个字，州将立即命人把墓重新掩盖。所得古物全都归入朱勔家。洪伯刍《香谱》也略载此事，说的就是杨友所作《孙豫州墓赋》。洪氏《三庚志》说：盘门外的大墓，在绍兴二年秋雨中坍塌，牧童进入墓中，得到几种铜器，拿到市场出售。乡人前去查看坍塌之处，原来墓道有隶书石刻说：“大吴长沙桓王之墓，赤乌三年”，共十二字。知府沈揆立即命人掩埋堵塞，又立石标明墓址。滕宬为此作记。袁席之说，孙策死时距离赤乌三年已经四十年，难道是孙权称帝很久以后又重新安葬的吗？所得器物收藏在匣中，其中一面小镜背后有十四字铭文，一件铜制小麟镇纸没有款识，便把它们送给袁席之。嘉熙年间，墓旁土中又发现唐代孙德琳墓志，上面说：“开元十年葬于十四代祖吴武烈皇帝陵墓东南的平地。”又考察《丹阳图经》记载，高陵在县西练塘乡吴陵港；以传记加以验证，应当是孙坚先葬在曲阿，后来迁葬到吴地，只是史书没有详细记载罢了。滕宬所记载的内容说，绍熙年间提举常平詹体仁曾命属官为墓立表，题作“先贤墓”。徐谊嘱托滕宬考订，滕宬只是依从民间说法。滕宬称为孙王墓，大概是依据陈寿所说孙坚葬在曲阿；至于孙策去世时，他的将领周瑜、鲁肃都前往吊丧，滕宬却独自把这里指作孙策之墓，也没有提到谢询上表的事。他没有考察三座坟墓是否处在同一地域，所以各种议论纷纭，彼此抵牾。在政和年间，人们知道这是豫州刺史孙坚的墓；在绍兴年间，又知道这是长沙桓王孙策的墓；但都不能依据传记考求确切说法。此地又曾经烧制砖瓦，所以旧志不再详细考究。于是我把事情的始末完备地记载下来，传给好事者，并把古今文辞一并录在下面。经过孙氏陵墓　何逊 从前孙坚在零陵时，神器仿佛无所依凭；他争先追逐群雄，争相凭借时机攻取地盘。呼吸之间便开创伯业，叱咤之间使江南受到震动；豹变般施展奇谋，虎视般肃清戎威。长蛇般的敌军在巴汉一带受创，骏马疾驰越过淮、淝。内外交战没有内在防御，重重门户哪里还能挡住外敌？功业成就后却被抛弃，孙策的德行又刚愎而违逆。水龙忽然向东奔驰，青盖车于是向西归去。来到这里已经很久，年代昏暗而模糊；苔藓覆盖的石碑令人疑心文字，荆棘丛中的坟墓已经难辨是非。山莺徒然在清晨鸣叫，墓陇上的月亮自照秋辉。银海最终没有波浪，金鳬也已经不能飞翔。如今墓地如此寂静，我远远眺望，不禁泪湿衣襟。在长沙桓王墓下与李绅、张南史分别　刘长卿 长沙王死后千年，只有春草独自茂盛。流水从早到晚不息，行人向东又向西。碑上苔藓覆盖，几行字已经消灭；山中树木成万株，排列整齐。久久站立，感伤今昔；相互惜别，又为即将分离而悲伤。长沙王墓　范成大 英雄转眼间便随东流之水消逝，百战建立的功业只剩一抔黄土。茫茫荞麦花白如雪，牧童吹着笛子登上高丘。同题　刘克庄

译谁能与伯略相比？伯符每次翻阅史书，都想一想自己的谋略：一举扫灭众敌，横渡长江而去，十七岁便成就名声。自古以来从没有仪仗警跸，也没有迎接他回到大内；这位英雄可惜死在东吴。临终时还留下命令，仍然能从容指画安排后事，把张昭托付为辅佐孤儿之臣。题孙伯符墓　韩淲 若没有太史慈，谁能与孙伯符相当？群雄仍有余地，周郎或许知道我的心意。既然推许道南之宅，却徒然相互濡染；本来打算驰骋中原，扫灭邺下都城。可叹许贡的门客，一箭便使壮健的身躯夭亡。勉力把后事托付下来，张昭竟成了他的奴仆。赤壁那场大攻战，也只能保全吴国。周公瑾又不长寿，伯业更加荒芜。直到今天春草仍生长在姑苏的高坟上。传说至今还在相互流传，我经过这里更加徘徊不前。异代的岁月流逝太快，谁又能替我斥责不义之人？我洒酒祭奠，唤起英魂，白杨树在赤乌风中鸣响。荆州忽然已经分裂，曹操和刘备最终都自称一方之主。堂堂破虏将军的坟墓，归命之事确实像俘虏一般。孙伯符墓下　周弼 梧桐叶萧萧作响，坟上的秋草不断长高。梦中魂魄曾经悲痛到九回肠断，徒然听说绛帕已经离开漳水。谁曾看见黄旗进入洛阳？虎踞之地尚有基址，宫中的树木已经苍老；龙盘之地没有宗庙，石城一片荒凉。赤乌不知道沧海桑田的变迁，仍然依依不舍地栖息在白杨树上。吴桓王墓怀古　郑元祐 吴桓王的墓地，正在盘门南面的城郭边。墓中的玉鳬早已化为土石，只有赤乌还记得那一年的年号。寒食时无人来洒麦饭祭奠，东西满地飘落着榆钱。孙策功业昭彰于前王，开创了吴国的基业；葬地本应选择名山大川，却在阖闾城南不到百步之处，土层浅薄，容易被耕作侵扰。先王挖掘陵墓，诸臣的号令又何等严密，却没有考虑到这些，难道不是过失吗？遥想山东起兵行义的日子，顾氏只知媚事灶神，哪里还有其他贤人？只有孙坚、孙策父子相继兴起，黄星闪耀而避向东南；上天假以长寿，使他们平定四海。许昌之下哪里容得这种隐瞒，鞭笞凿山，掩埋工匠等人，发掘腐朽的土壤；一抔黄土，谁能独自占有？北邙道路上白杨萧萧，姓名能够有几人流传下来？吴桓王墓　高启 早晨走出南郭门，只见高大的坟墓郁郁苍苍。请问埋葬的是谁？原来是长沙王。黄肠题凑难道没有封固住墓穴吗？盗墓者挖掘取走了里面的珍藏。金环出现在世间，封墓的树木也失去了光彩。遥想汉室衰盛交替之际，权奸当道而逞强。英雄失去所凭借的地位，虎视天下又有谁敢抵挡？孙王当初以幼弱孤儿之身奋起，英风凛然如飞霜。谈笑之间平定江东，贤士豪杰忽然纷纷来归。假若上天再借给他片刻寿命，足以看见伯业昌盛。为什么竟困于仇敌，轻率出猎而不能自我防备？难道上天真的保佑魏国，竟使这样的人突然死亡？因而观看往事，长叹之下令人悲伤。同题　周南老 城南的桓王墓，高大的坟丘多么巍峨！过去曾被盗墓者挖掘，坟墓开启，宝气空空。一个瘦弱的幼童，却挥动马鞭平定江东；开辟土地千余里，义勇之势日益雄盛。原本期望万年永远埋藏，谁能真正封固这幽深的宫室？英雄当年所在之处，如今只有燕麦在春风中摇动。孙王墓　王宾 在千里之地与群雄争衡，年纪最为年轻；骏马骄健，风势迅疾，喜欢奔驰在前。正当在许昌迎接天子之时，却像玉树一般被埋葬在九泉之下。孙王墓在盘门外，如今已成为义冢。石崇墓　高启 虬曲的胡须仿佛要发怒，珊瑚树折断；步障围绕着春日锦绣。云母般的光彩、炽热的气氛中，拿真珠换取宠妾的胜利。惊鸿般的女子笑着踏过香尘，仿佛踏在空中。酒宴在金谷园中，沉醉于莺歌花色；家财随着楼前舞女的裙带一起坠落。财物太多，买来的却是东市的忧愁；绫罗散尽，只剩一座荒丘。直到如今，那些白头偕老的人还陪伴着他的游魂坐在枫树下。吊石崇墓　周南老 城西有许多山岩沟壑，景色虽美，却不是金谷园。荆州刺史石崇，你为什么把美玉般的生命埋葬在这里？遥想步障如春云锦绣，灿烂的绮罗织物用来买娇妾，教她们歌舞，不惜花费三斛珍珠。顾念那从楼上坠死的人，你哪里知道灾祸早已潜伏？苍苍墓地如今已经成为废墟，谁还会为墓旁的树木悲伤？石崇墓在吴县西六里。张翰墓　王宾 洛阳城里秋风吹起，天下纷纷扰扰，暗中发生的事情很多。回去吧，不要把自身寄托在酒中；虚浮的名声留下之后，又能怎样呢？张翰墓在横山东五里。陆绩墓 零落的孤坟，荒草深深。一旦经过这里，便不禁沉吟。坟边有土堆，形状像栽种橘树，表明他当年思念母亲的心意。陆绩墓在阳抱山。《吴地记》说：墓在阊门外泰伯庙西。元至元年间，郡人朱泽民的祖母患病，在这座山上卜地，梦见一位魁梧的丈夫告诉她：“不要夺取我的住宅，我将要成为夫人。”后来挖地得到一块石头，上面写着“郁林太守陆绩之墓”，另有刻文说：“此石烂，人来换。石果断矣。”于是把它掩盖起来，并在旁边为她卜定墓穴。如今状元朱希周就是他的后裔。顾荣墓　谢应芳 白发的吴地老人述说着他的姓名，将军的坟墓靠近阖闾城。他乘车入洛，被称为三俊之一；他割肉给人，因知人而使对方获得新生。江上的月亮仿佛还留着他挥扇的身影，松间的风声仍像他弹琴的声音。停船在长着蘋花的水边，洒酒祭奠；野鹤飞来，徘徊鸣叫。同题　王宾 不见有人抱着琴走过白杨风中，秋意偏偏格外深重。即使说张翰那样的人还活着，难道凭借饮酒就能忘却忧愁，又怎么能治愈疾病呢？顾荣墓，《寰宇记》说在赤门外九里，《吴地记》说在吴县东南二十里，旁边有左威将军张敏的坟墓。如今实际在葑门东六里、长洲县黄天荡南面，民间讹称为顾邑墓。西面有祠，题作“顾将军庙”。有人说上将军顾荣的侄子顾和也葬在吴地。瞿硎先生墓砖（姓名缺） 瞿硎先生，字鹊子，广川人，隐居不做官，葬在东陵武安寺重冈的原野上。瞿硎墓，《庆元志》说在直塘市。市中有广安寺，疏浚池塘时挖到古墓，墓砖上刻有上述文字。武安大概是广安的旧名额。如今那里仍有很多姓瞿的人，事迹见《晋书·隐逸传》。顾野王墓　高启 南朝的旧碑已经倒下，墓靠近樵夫割草的道路；想来读书人也已被茂密的秋草隔离了。同前　周南老 越溪水路遥遥，映照环绕着楞伽山，清幽寂静，仿佛到了气息的尽头。郁郁葱葱的佳城，顾野王识得龙脉所在，便在这里占卜墓兆。地面平坦，不筑坟丘，这才知道是为了防备后来的艰难。顾野王偏爱山水，清雅的兴致格外不吝惜。绘画尤其精绝，仍能留存于尘世之间。同前　王宾 身体消瘦，又加上哀伤毁损过甚，行走应当需要拄杖，却也难以扶持。带兵慷慨地诛灭凶恶叛逆者，强健的人在台城中也羞愧得无地自容。顾野王墓在楞伽山下，《吴地记》说在横塘的偏僻角落，地面平坦而不筑坟丘。宋绍兴年间，碑石还存在。陆墓【忠宣公】董生有学问，似乎与他相当；文章气度从容，义理又深长。奔走奉迎天子，辛劳于进谏；闲坐忠州，编集医方。陆墓在齐门北面，世代相传是陆宣公陆贽葬在那里。朱子说：“董仲舒、陆宣公都有宰相的学问。” 真娘墓　李商隐 虎丘山下、剑池旁，长使游人感叹流水般逝去的年华。缠挂在树上的断丝，使人悲叹舞席；云外传来的清越梵音，使人追想歌筵。柳眉徒然吐绿，仿佛在效法西施皱眉；榆荚仍然飞落，像用来买笑的钱。一旦再也招不回芳香的魂魄，只应在江上独自保持美丽。

译同前　张祜 佛地埋葬着她的罗衣，孤云仿佛是她归去的身影。她的舞姿化作蝴蝶之梦，歌声辞别了伯劳鸟的飞翔。翠绿的发丝如朝云般消散，青黑的蛾眉在夜月下消瘦。令人伤心的是一朵花凋落，再也没有留恋春日的光辉。同前　罗隐 春草荒芜了坟墓，草木茂盛，仿佛在询问虎丘：死后还嫌寂寞，活着时难道肯不风流吗？明亮如镜的山泉清冷，轻薄的衣裙沾着海上的秋雾；她应当还伴随着仙子，在夜深时游过花香小径。同前　顾瑛 真娘的墓在什么地方？云雾埋没了残碑的根部。夜深风雨急，谁来呼唤海棠的魂魄？同前　高启 金钗埋在小坟中，坟在杨柳寺前的村旁。花间的音信已经断绝，只有魂魄空归月下。山莺留下歌唱的余韵，草上露水带着哭泣的痕迹。寒食时节车马经过，还会回来洒酒祭奠。同前　周南老 这位女郎擅长歌舞，每天都过着繁华生活，乐于死后葬在虎丘山，却不忍心甘受冷落。芳香的魂魄化作蝴蝶飞舞，每每借春风寄托身影。直到今天坟上的花仍能取媚于轻薄之人，纷纷而来的游乐少年欢呼着在这里游赏。幽深的短簿祠，谁来洒一杯清酒祭奠？同前　苏衡 再也见不到当年那位美丽女子，只留下孤坟面对斜阳。凄凉的夜雨使人悲叹瑶瑟，埋没的春风使人怨恨锦囊。坟上不生连理树，人世间哪里还能得到返魂香？分明就是苏小小西陵路，青草碧绿、蘼芜丛生，容易令人肝肠寸断。吊幽独君　周南老 山林幽深而寂静，幽暗的墓门紧闭，只有哀叹你长夜中的魂魄忧愁，共同悲伤哭泣。感情显现在文辞中，隐藏在石上的句子仍可诵读；形体已经化去，精神也不留存，哪里只是同朽木一起腐朽而已？幽冥之魂既已飘散，为什么还不能忘怀？想要知道你所思念的亲人，身体即使有百个也可以赎回。幽独君墓　高启 您究竟是哪一代人？姓名又是谁？哪一年离开人世，长眠在这座山边？荆棘丛生茂密，孤坟尚且没有墓碑。游魂久久没有变化消散，哽咽之中还能作诗吗？人死便归于消灭，忧愁和欢乐哪里还会知道？您为什么独自烦闷冤屈，还留有对亲人的思念？一死是众人共同的归宿，算了，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写下这些话来凭吊您，这个道理您应当能够推知。幽独君墓在虎丘山北。唐通议大夫和州刺史吴郡张公神道碑铭。白居易 张氏成为著名姓族，历史已经很久了。自汉太傅张良、侍中张肱，晋司空张华、丞相张嘉以来，功勋贤能、显贵仕宦，历代从不缺少。张肱避乱渡江，开始居住在吴地，所以他的子孙都称吴郡人。张嘉因孝顺友爱闻名于郡中，所以他居住的地方号称孝张里。张嘉的曾孙张裕，在宋为司徒，就是张公的五代祖。司徒的孙子张俦，在隋为吴郡都督，就是张公的曾祖父。台州临海令张鲲，就是张公的祖父。袁州司马张孝绩，就是张公的父亲。有的人因人物而显，有的人因门阀而称，到今天仍是江南的名门。张公名无择，字无择。尚未成年时，遭逢袁州府君去世，便在墓旁结庐守墓，白天号哭、夜晚啼泣，历时三年。墓中长出灵芝，地上涌出醴泉。成年以后喜爱学习，能写文章；参加乡试后考中经学科，参加制举又考中精通经史科，补任弘文馆校书郎，调任左金吾录事，不久授任杭州录事参军。在杭州前后查出伪造制书补授官吏三十八人，驳斥冒报年龄、请求侍老的人二千人，并逐一纠正，人人都佩服他的明察。恰逢刘幽求来任刺史，他因考核政绩上报而受到诏命，授任绛州录事参军。绛州郡中有掌管胥吏的人，倚仗宠势、蔑视法令，强行夺取百姓利益，张公数说他的罪状，公开上疏弹劾。奏章下达后，丞相姚元崇认为他奇异可贵，写信赞美他。不久改任太原府功曹参军。给事中张昶任江淮安抚使，上表称赞张公正直，奏请设置部属从事。吏部尚书陆象先任河东按察使，写状说明张公清白，奏请授任怀州获嘉县令。在获嘉，他不欺凌柔弱而得到人心，也不向强暴屈服而获罪，于是通过左选授任鄂州司马，调任深州司马，转任虢州长史。当时皇上正思考治理国家，下诏寻求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时任宰相认为张公符合诏令，提拔授任和州刺史。张公在郡中，只奉诏令逐条抚恤百姓疾苦，其他事情一概不问。不久水灾损害农作物，张公请求免除谷籍中受损部分的十分之七八。当时李知柔任本道采访使，一向不喜欢张公刚直，暗中上疏诬陷，说他以迎合下属为名，于是张公被贬为苏州别驾。老少数百人牵衣哭泣，拦在道路上，他过了两夜才得以离去。调任曹州别驾，一年多后以病辞职，回家养老。天宝十二载正月二十一日，在东都利仁里私宅去世。同年二月十二日，葬于河南府伊阙县中李原。享年八十三岁。唉！张公立身天地之间八十三年，可以说长寿了；其中又处在明皇帝统治天下四十五年，可以说生逢其时了。他有才华，享有长寿，又逢盛时，可是官职不过是陪臣之列，官秩仅仅达到郡守，所有积蓄的才华都郁结而不得舒展。唉，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张公的文章，曾受到贺知章、贾彦璿的称许；他的诚信正直，常受到李邕、张廷珪的赞誉；他的政务才能，又受到刘、姚、张、陆等人的推重。凭八位君子的力量援助他，却抵不过一个李知柔的排挤；一个李知柔的排挤，却绰绰有余。他困厄穷困、不得振作，直到终身如此。唉，这大概是他的命运吧！古人说：“道不会徒然实行。”又说：“他的后代一定有显达的人。”所以张公的儿子大理评事张诚，以节操品行闻名当时；张公的孙子户部侍郎张平叔，以才华和官位光耀国家。报偿施与的道理，确实明白昭著了！不在自身，就在子孙，前后相隔又有多远呢？长庆二年某月某日，张平叔奉祖先的德行刻立墓碣。我白居易根据家状撰写序文和铭文。铭辞说：有一棵树，有一棵树，粗大而且高长，砍下来做成椽和橛，却不能做栋梁。有一匹骏马，有一匹骏马，行走合乎规矩，却屈辱地套在短车辕上，不能驾驭大车。唉呀！可叹啊！张公也正是这样。什么时候不是没有遇到我，而是我没有遇到时机？不要说一切已经完了，上天还会赐予许多福祉。既使他的儿子贤能，以成就他的美德；又使他的孙子有才，以光大他的家门。如果没有祖先的美德，谁来开启后代？唐赠尚书工部侍郎吴郡张公神道碑铭并序。唐岭南观察推官、试大理评事吴郡张公，于大历三年十一月八日在伊川别墅去世，大历五年八月七日葬于伊阙县中李原，享年五十五岁。元和十三年，下诏追赠主客员外郎；第二年追赠太常少卿；再一年追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吴郡陆氏，贞元二年某月某日在某地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封嘉兴县太君，又封吴郡太夫人。继承人通议大夫、守尚书户部侍郎、判度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张平叔，于长庆二年某月某日立神道碑。太原白居易为此碑撰文说。

译张公名诚，字老莱，吴郡人。父亲名无择，和州刺史。祖父名孝绩，袁州司马。高祖、曾祖以上的世代德行和世袭俸禄，记载在和州府君碑内，这里不再书写。张公十八岁时因通晓经学考中，调任时判词考核列入高等，授任苏州长洲县尉。任期届满，遭逢先府君丧事。服丧期满，又遭逢先太夫人丧事，泣血六年，哀伤毁损超过礼制，心神两次崩乱，几乎没有做官的心情。除服以后，退居多年没有调任，亲友以大义恳切责备他，他不得已再次出仕，选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分司东都。适逢安禄山将要攻陷洛京，以伪职和滥刑胁迫劫掠士民，张公与同僚范阳卢巽暗中逃入陆浑山，吃树木果实，饮泉水，历时两年，始终没有被叛逆者的命令玷污。肃宗即位后，下诏河南尹薛伯连搜访不肯在叛贼朝廷做官、隐匿山谷的人，薛伯连找到六人应诏，张公和卢巽就在其中。因此名节闻于朝野，君子认为他们懂得大义，皇帝下优诏褒美，特授密县主簿。不到一年升任宋州砀山县令。当时睢阳经历大战以后，田野没有草，乡里没有人；张公抚治一年，百姓便背负孩子归来；第二年荒地开辟；第三年衣食充足。等到张公解印离任，县民相继哭泣为他饯行。君子认为他懂得治理政务。岭南节度观察使李勉，是伟大的人物；他既赞赏张公在陆浑山的节操，又赞美他治理砀山的政绩，想用显要官职礼聘起用并使他更加显达，于是奏请授任试大理评事，充任观察推官。除授文书和公文送到门下的那天，正是张公去世的第二天。才华如此，命运如此，唉，真可悲啊！张公常自负才华不在他人之后，又怀疑自己的命运不被世道眷顾。将要离开砀山返回伊川时，他停下车拿起笔，沉吟良久，于是作《咏怀诗》说：“文章论成才开始辨明命运，赋作写完便归隐田园。”最终果然如诗中所说，死在简陋茅屋之下。君子认为他懂得命运。张公有三个儿子，名叫平仲、平叔、平季。夫人陆氏，是郡国子司业、集贤殿学士陆善经的女儿，贤明而有法度。起初张公去世时，几个儿子还年幼，夫人辛勤谋求衣食，亲自拿着诗书诵读并教导他们，几个孩子都成为好子弟。她又曾按照张公遗志，选择其中的儿子托付此事，所以平叔最终能够振兴才学事业，取得名声官位，追赠爵命，树立墓碣碑表，继承父亲的志愿，光扬祖先的德行。这确实是孝子顺孙的道路，也由夫人慈爱善良、教诲诱导的德行浸润而成就，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白居易一向有幸与户部张平叔交游，且了解他的家世，因此接受他的托请撰述，希望可以流传并使后人信实。铭辞说：啊！砀山凭文章品行保全家声，凭义节振扬当时声名，凭仁惠政绩抚养县民；可是官职没有升到诸侯卿相的等级，也没有达到廷尉评事，悲哀啊！啊！砀山，前有和州刺史这样的声名，德行达到那样；后有户部侍郎这样的才华，官位达到如此。才子的父亲，名臣的儿子，贤能的人兼具这些美德，可以说美善齐备了，可喜啊！以上两篇葬碑铭虽然不在苏州，但死者都是吴人。不过，孝张里是宋孝武帝表彰张敷、字景胤的居处，并不是张嘉的居处，但一定属于同一族。事情见《姑苏志·孝友传》。陆象先墓　王宾 皇姑的威势号令震动朝廷之中，您却不低眉屈服，悄悄离去，跟随坟墓长眠。自古以来松柏总是青翠，哪怕霜雪浓重也不改色。陆象先墓在光福山西面。陆象先不依附太平公主，玄宗说：“松柏是后凋的。” 广陵钱王墓 镇守中吴三十年，农耕蚕桑之处到处都是人烟。如今人们来到坟山脚下，只见碑亭已经荒凉残破。广陵王墓在横山西面。王名元璙，任中吴节度使。《续图经》说，他生活俭朴、镇定安静，中吴百姓依赖他而得以安宁。范氏《古迹门》说，他喜欢追游，却不经营园林。只有见到虎丘时，他才面露喜色，每次到那里一定谋划修缮。范氏祖坟 阴阳家谈到坟墓前的风水，确实适宜子孙贤能文雅。正有贤明的君主，请听取这话：祖宗积累的德行已经有一百多年了。范氏祖坟在天平山三让原。丁晋公碑　曾巩 丁谓字公言，起初字谓之，苏州人。曾经把文章藏在袖中拜见王禹偁，王禹偁喜爱他的文章，便作诗赠给孙何和丁谓，把他比作韩愈、柳宗元，他的声名于是大大振作。淳化三年考中进士，屡次升任知制诰、谏议大夫，两次任三司使。大中祥符五年任参知政事，九年授节制，知升州。天禧年间再次任参知政事，改任枢密使。天禧四年与李迪同任宰相，李迪在皇帝面前斥责丁谓奸邪，两人同时罢相，但丁谓独自留任，加授司空，封晋国公。仁宗即位，升任司徒兼侍中。因雷允恭迁移山陵皇堂一事获罪，罢为少保，分司，又贬为崖州司户参军，共五年，调雷州，又三年，调道州。明道末年复任秘书监，退休，居住安州，又迁光州，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诏令赏赐钱十万、绢一百匹。丁谓在淳化年间任福建转运使，最初设置龙焙，每年进贡数种团茶供御。咸平初年，峡路蛮人扰乱边防，分陕西为四路，丁谓任防州转运使，处置蛮人事务，并作誓文刻在边境石柱上。后来又进入防区，只委托其酋长领兵讨平，居住五年后，诏令允许他替代，于是举荐薛颜。景德初年，契丹入侵边境，丁谓知郓州；敌骑稍稍南下，百姓大为惊慌，奔向杨刘渡口，船夫贪图利益，不能及时渡人。丁谓在河边斩杀判死刑的囚犯，船夫害怕了，不再拖延阻拦。又命令扩大旗帜，敲击刁斗，声音传到一百多里外，敌军急忙逃走。大中祥符初年，讨论封禅之事迟迟不能决定，丁谓于是说大计已有余力，议论便确定下来。丁谓机敏而有智谋，但奸巧险恶、谄媚偏邪，也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人。文字经他过目，即使千百字也不会遗忘。三司案牍中有差错，连老吏都不能弄明白的，他用一句话裁决，全部符合事理。朝廷的营造工程，没有不由他兼管的。凡是奏报祥瑞的事情，都有丁谓和王钦若参与。年轻时游历江南，遇到吕洞宾，吕洞宾对他说：“您的相貌像李德裕。”说完便不见了。后来果然应验。弟弟名诵说谏，儿子名珙、珝、珷、玘。丁晋公墓在华山习嘉原。《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八，明钱谷撰：坟墓 范文正公仲淹神道碑　欧阳修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日，资政殿学士、尚书礼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范仲淹在徐州去世。同年十二月壬申日，葬在河南尹樊里万安山下。范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期，范氏世代居住苏州，事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土地。范公的父亲随钱俶入朝京师，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任内去世。范公出生两岁便成为孤儿，母亲谢氏贫困无所依靠，改嫁长山朱氏。范公长大后，知道自己的世家出身，感动哭泣，离开朱家，进入南都学舍，打扫一间屋子，日夜讲读诵习。他的起居饮食，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而他自己却刻苦得更加厉害。住了五年，完全通晓六经的要旨，写文章论说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考中进士，礼部考试列为第一，于是考中乙科，任广德军司理参军。此时才回去迎接母亲奉养。范公显贵以后，天子追赠他的曾祖、苏州粮料判官某为太保，祖父、秘书监某为太傅，父亲某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范公年轻时就有大节操，无论富贵贫贱、毁誉哀乐，都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他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道：“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享乐之后才享乐。” 他侍奉皇上、对待他人，始终凭自己的信念行事，不因利害而选择趋避。他做事情一定竭尽方法，说：“由我自己做的事情就应当这样去做；事情能否成功，有不在我掌握之内的，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吗？”天圣年间，宰相晏殊推荐他的文章，范公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因为议论政事触犯章献太后，被贬为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皇上记得他的忠诚，召回授任右司谏。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冬至那天将举行大朝会，前殿上皇帝将率百官向太后祝寿，有关部门已经准备完毕。范公上疏说：“天子没有向人臣北面行礼的道理，这还会开启后世削弱君主、强化母后的渐进趋势。”这件事于是停止。又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没有得到答复。太后去世后，议论政事的人多半追究太后当政时的事情，想要严厉处理。范公独自认为太后接受先帝托付，保佑皇帝，始终十年，晚年虽有过失，也应当掩盖小过，以保全大德。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替她成为太后。范公劝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没有代替册立的。”因此停止了册封命令。这一年大旱蝗灾，范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回朝时适逢郭皇后被废，他率领谏官、御史伏在宫阙前争谏，不能获准，被贬为睦州知州，又调任苏州。过了一年多，授任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京城后更加议论时政缺失；大臣和权奸多半忌恨他，过了几个月，让他知开封府。开封向来号称难以治理，范公治理后声名远播，事务日益简少；有空便更多地取古今治乱安危的事例向皇帝讲说。又绘制《百官图》进献，说：“任用人才各按其才干，那么各种官职都能治理好，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于是指着官员升迁快慢的次序说：“像这样，既可能出于公心，也可能出于私心，不可以不察看。”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帝面前交相诋毁。范公请求面对面辩论，言语切直，因此获罪，降为饶州知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免，范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后，皇上再次召回吕公为相，于是任范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失去大将，延州危急，范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延抵御敌人，于是任延州知州。元昊派人送信求和，范公认为对方无故请求和好，难以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国号，不可以上报，于是亲自写信，清楚阐明逆顺成败的道理。因擅自复信获罪，削夺一官，任耀州知州。不到一个月，调任庆州知州。后来四路设置统帅，任范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屡次升任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范公做将领，务求持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劳和小利。在延州修筑清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寨，归还产业的熟羌有数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又修筑细腰、胡卢二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敌军，来为中原效力。边防制度长期废坏，军队和将领常常彼此不认识，范公开始把延州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以此为法。范公所在的地方，敌军不敢侵犯。有人怀疑范公面对敌情时如何应变；到修筑大顺城时，他一旦带兵出发，诸将都不知道目的地。军队到达柔远，才发布命令告知要去的地方；筑城所需的版筑器具大小物料全都准备齐备，而军中起初一点也不知道。敌军派三万骑兵来争夺，范公告诫诸将，击败敌军后追赶不要渡过河去。后来敌军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敌军失算，只得退去。于是诸将都佩服范公，认为无人能及。范公对待将领和官吏，一定使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所得赏赐全部按照皇帝的心意分赐给诸将官吏，让他们自己上表致谢。各部族送来的质子任其出入，没有一人逃走。部族首领来见时，范公召他到卧室，屏退人员，撤去卫兵与他交谈，毫不猜疑。范公任职三年，士卒勇敢，边地充实，恩德信义大为融洽，于是决定谋取横山、收复灵武；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求和，皇上也召范公回朝。起初西部人被登记为乡兵的有十多万人，后来刺面编为军队；只有范公部下的人只刺手，范公离任、军队解散后，唯独他们得以恢复平民身份。其余两路既已得到熟羌为己所用，便让他们守边，又把屯兵调到内地就粮，从而减轻西部百姓运输粮饷的劳苦。范公所作的安排，离任后百姓仍感念他并遵守他的法令，至今不敢改变的还很多。自从范公因吕公获罪被贬，群士大夫各自坚持两位公卿的是非，吕公对此忧虑，凡是替范公说话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因此获罪被流放驱逐。等到吕公再次为相，范公也再次起用，于是两人欣然约定，共同努力平定敌乱，天下士人都因此更加称许两位公卿。然而朋党之论也随之兴起而不能停止。皇上既认为范公贤能、可以重用，所以最终不顾众议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召任枢密副使，范公五次推辞不许，才上路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任参知政事，每次进见皇帝都以天下太平来要求自己。范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意已经达到极点，但事情有先后，要革除积弊于长久安定之中，不是早晚之间就能做到的。”

译后来皇上再次亲手下诏催促他条陈天下大事，又打开天章阁召见，赐座，给他纸笔，让他当面上疏。范公惶恐离席，退下后才分条列举当时应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进呈皇上。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人才先看德行而不专重文章；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能干与不能干的人；减少任子数量，裁除滥官；按农桑考核州县长官等事情，正在施行时，磨勘、任子的制度使侥幸得官的人都不便，于是相互喧嚷；嫉恨范公的人又庆幸外面有议论，乐于为此帮腔。适逢边境上奏有警，范公立即请求出行，于是任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上书请求恢复守边，皇上立即授任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他任参知政事仅一年便被罢免，有关部门全部奏请停止范公以前推行的措施，恢复旧制；议论者便借危险之事中伤他，幸亏皇上察知他的忠诚，没有听从。当时夏人已经称臣，范公便以疾病请求任邓州知州，守邓州三年，请求知杭州，又调任青州；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知颍州，乘肩舆到徐州，终于卧病不起，享年六十四岁。范公病时，皇上赐药慰问；去世后，皇上停止朝会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所请，便派人询问家属的愿望，追赠兵部尚书，哀悼优厚到了极点。范公为人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乐于行善，广泛爱人。母亲去世时，他还很贫困；终身若非有宾客来，饭桌上从不摆两种肉食。面对财物乐于施舍，胸襟豁达。等到退居后查看他的私产，妻子儿女仅仅够穿衣吃饭。他治理政务所到之处，百姓多为他建立祠堂、绘制画像。他的操守和临事表现，即使山林中的处士、乡里田野的百姓，乃至外族人，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乐于传说他的事迹的人很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记在墓志中、谱在家谱里、收藏在有关部门的文书中，这些都不必再论述。记载那些关系天下国家大事的内容，也就是范公的志向吧？铭辞说：范氏在吴越时，世代确实只是陪臣；钱俶献纳山川和士民，范氏才来到这里，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代。范公奋发自立，与时代相逢；事情有罪有功，言论有违有从，难道都能由范公决定吗？天子任用范公，经历艰难劳苦，始终如一。夏国小儿跳梁边境，乘官吏懈怠之时作乱，安定皇帝命范公前往处理；他们骄横顽强而不肯听从，就铲除其根本。范公居守三年，使怯弱者勇敢、毁坏者完备；像爱护孩子、驯服野兽一样，终于使他们来归顺称臣。夏人在朝廷中称臣，事情正要商议，皇帝催促范公回来，以便实行我的治理。范公拜谢叩头，这确实艰难啊！起初困难并不在事情本身，而在于坚持到最后。群议喧嚷，最终破坏了已经完成的事业；他们并不是憎恶事业成功，只是要倾覆范公。没有倾覆，也没有危险，是天子的明察；活着有显赫荣耀，死后有追赠谥号，子孙得以收藏碑志，恩宠延及后世。愿百官以此受到劝勉，不要懈怠。文正公的墓虽然不在吴地，但他的孤忠大节是宋朝第一等人物，而且他的义田和祖墓在这里，所以记录下来。滕学士甫墓志铭【代张文定公作】苏轼 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刚开始统治天下时，振作精神治理国家，广泛寻求天下人才来起用，得到英伟大度的滕公滕元发。滕公起初受到英宗赏识，却来不及任用，英宗把他的姓名写下收藏在宫禁之中。神宗因此知道他，见到滕公仪态雄健爽朗，询问天下治乱的原因。滕公不假思索地回答：“治乱的道理如同黑白、东西，本来分明；之所以变色移位，是朋党扰乱了它。”皇帝说：“您知道君子和小人的党派吗？”滕公说：“君子没有党派。譬如草木缠绕相附，蔓草不是松柏。朝廷没有朋党，即使是中等资质的君主也可以成就治理；否则即使最圣明的君主也不能治理。”皇帝长叹说：“这是天下的名言。”于是先后任滕公为右正言、知制诰、谏院、开封府，又授御史中丞、翰林学士，眼看就要重用了。但滕公性情疏放豁达、毫不猜疑，在皇帝面前议论事情如同家人父子，言语没有文饰，能够洞察内心。皇帝知道他忠诚，事情无论大小、人无论亲疏，总是动辄向他询问。有时半夜降下亲笔诏书，使者往来不断，滕公随事解答，从不因涉及自己而嫌避。当时执政者正推行新法，天下汹汹不安，害怕滕公进言而皇帝信任他，因此相互制造事情诽谤滕公。皇帝虽然不怀疑他，但还是把他调出京城，以翰林侍读学士知郓州，调任定州、青州，留守南都，又调任齐州、邓州。可见皇帝任用他的意图大概并未衰减。然而滕公妻族中有人犯法，罪至大逆不道，小人便借此出力排挤他，必想置他于死地。皇帝知道他无罪，削夺官职，任池州知州；尚未赴任又调蔡州，未行又改安州。罢职入朝后，还未面见皇帝，左右中不喜欢他的人又用流言中伤他，再贬为筠州。士大夫为滕公感到危惧，有人认为还会有后续诏令；滕公谈笑自若，说：“上天知道我的正直，皇上知道我的忠诚，我有什么忧虑呢？”于是上书自我申明，皇帝看后释然，立即任为湖州知州，正准备重新起用他，皇帝却升遐了。滕公读到遗诏，僵倒在地，突然昏厥，过了很久才苏醒，说：“完了，我没有地方尽忠了。”今上即位，调滕公为苏州、扬州知州，授龙图阁直学士，又任郓州知州，调真定、河东，治理边地令人敬畏，威名行于西北，号称名将。然而宦官走马使诬告滕公有病、不能任职，诏令调任许州。御史论述滕公守边的奇伟情况，并说他没有病，诏令又让他留在河东。但滕公已经老了，大概七十一岁，便竭力请求任淮南长官；皇上不得已，才任为龙图阁学士、知扬州，尚未到任便去世。大概是在元祐五年十月二十四日。滕公经历三朝，直到天圣、景祐年间才与贤能公卿交游，虽然较晚，但他开创并挽救政局的道理、勇往直前的气概，大概具有前人的风度。凭先帝神武英明的决断，既然如此了解滕公，却始终没有重用他。每当提拔小人，他们总要诋毁滕公。滕公曾上章自诉，其中说：“乐羊没有功劳，诽谤的书信装满箱子；即墨有什么罪过，毁谤的话每天都能听到。”天下人听到后都为他悲伤。唉，这大概是命运吧！滕公名甫，字元发。后来因避高鲁王的讳，以字作为名，改字达道。东阳人。滕氏出自周文王的儿子错，封在滕地，就是所谓滕叔绣。十一代祖滕令琮，任唐国子司业；令琮生太常博士滕翼；翼生追赠户部侍郎滕伉；伉生追赠礼部侍郎滕盖；盖生户部尚书、追赠右仆射滕珦；珦生大中大夫、睦州刺史滕迈；迈生越州观察推官滕某；滕某生祠部郎中文规；文规生滕公的曾祖滕仁俊，任温州永嘉县令。祖父名监，不出仕。父亲名高，追赠中大夫。曾祖母、祖母都姓范，继祖母姓陈，母亲姓王，追封太原郡君。

译滕公出生那天晚上，家人梦见老虎在月亮中行走，后来坠入屋中。九岁便能作诗，才思敏捷超过常人。范希文是他父亲的舅舅，见到滕公认为奇异，教他写文章。范希文任苏州知州时，安定先生胡瑗居住在苏州，滕公前往跟从他学习。门徒有数千人，评定文章等第时，滕公常常名列第一。曾经参加进士廷试，宋子京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擢升为第三名，却因声韵不合规范而罢去。此后八年又考中进士，第三等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当时孙元规任钱塘知州，一见滕公便说：“这是名臣，后来应当成为贤将。”并把治理繁剧政务、镇守边疆的要领传授给他。召试学士院，充任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授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判户部勾院。滕公在馆阁任职时，从不登门拜见执政，因此宰相不高兴，十年没有升迁。得到神宗知遇后，任谏官，知道的没有不说。然而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班，认为是跋扈，皇帝拿这事询问滕公。滕公说：“宰相固然有罪，但如果说这是跋扈，那么臣就是欺骗上天、欺骗皇帝了。”开封府积压的三所监狱案件都已满了，滕公处理政务的当天，查明释放数百人，几乎全部审决遣发完毕。京师一致称颂他为御史中丞。中书省和枢密院议论边事，意见多不相合。赵明与西部人交战，中书省奖赏战功，枢密院却下令降级约束。郭逵修筑堡寨栅栏，枢密院正要责问他，中书省已经下达褒奖诏书。滕公说：“战守是国家大事，安危所系。如今中书省想战，枢密院想守，凭什么号令天下？希望敕令大臣，凡是战守之事，除授统帅须意见一致后才能下达。”皇上认为他说得好。谏官杨绘说宰相不应让自己的儿子判鼓院。皇上说：“杨绘不熟悉朝廷事务，鼓院不过负责传达罢了，与政事有什么关系？”滕公说：“有人向宰相申诉，能让宰相的儿子传达吗？况且天下人看见宰相的儿子在这里，哪里还敢再申诉？”皇帝醒悟，于是罢免此事。种谔擅自修筑绥州，又与薛向调发各路军队，环庆、保安两地都出兵抢掠。西部人又诱杀将官杨定。滕公上疏极力说：“亮祚已经接受款服，不应失信。边境的嫌隙一旦打开，战争接连不断，百姓疲惫，必将成为内部忧患。”京师和各郡国发生地震，滕公三次上疏，指陈造成灾害的原因。大臣不高兴，把他调任秦州知州。皇帝当面告诉滕公：“调任秦州不是朕的意思，留下，不派你去。”诏令他馆伴契丹使者。此前负责馆伴的人不合适，使者议论神塔子一事，往返争辩纷乱不已。这一年，契丹派萧林牙、杨兴公前来聘问，朝廷为此忧虑。滕公见到杨兴公后，敞开心怀与他交谈，详细询问他的家世以及父祖的情况，问得十分周详。杨兴公又惊讶又高兴，不再谈论上一年的事情。临行时，他与滕公在马上哭泣道别。萧林牙对杨兴公说：“您和滕公交好，难道打算留在这里吗？”皇上听说后十分高兴。滕公在殿中奏事时，皇上叹息说：“我想提拔你担任执政，你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答复，而大臣们却极力推荐任用唐介。”滕公说：“臣只恨没有以死报答陛下知遇之恩的地方，难道臣是贪恋官职的人吗？”唐淑问、孙觉说滕公的短处，皇上不相信，把他们的话全部拿给滕公看，因此对滕公的慰劳十分优厚。滕公叩头说：“陛下对臣没有疑虑，臣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河朔发生大地震，沙土涌出，水也喷涌出来，城池房屋都被毁坏，朝廷任命滕公为安抚使。官吏们都惶恐不安，百姓担心他会抛弃家舍而离去。滕公却独自睡在屋下，说：“百姓依靠我来活命，屋子倒塌而百姓死亡，我应当和他们同生死。”百姓这才回去安居。于是滕公下令埋葬死者，赈济饥民，免除田税，察看懒惰的官吏，修筑堤防，整修铠甲兵器，督捕盗贼。河朔于是安定下来。滕公出使回来后，大臣们准备任命他兼任并州职务，皇上又把他留在开封府任职。百姓中有个叫王颖的人，替邻妇隐藏了她的金子，历任几位开封府尹都不能查明真相。王颖愤懑忧闷，以至于生病驼背，只能拄杖到滕公那里申诉。滕公召来邻妇，一问就查明了实情，取出金子还给王颖。王颖挺身抬头拜谢，驼背竟然不见了，扔下手杖便走了出去。整个府署都大为惊骇。滕公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夏国国主秉常被篡夺了君位，滕公说：“李继迁死时，李氏几乎不能立国。当时大臣不能把诸豪分开建置，却把整个土地都封给他为王，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如今秉常失去君位，诸将争夺权力，这是上天把这个机会留给陛下。如果再错过，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请选立一个贤能的人，暂且授予他重权，让他谋划使各方分裂，这样可以不费力气而确定百年的大计。”皇上赞赏他的谋略，但最终没有采用。皇上想任命滕公为三司使，滕公极力推辞。不久，朝廷任命滕公为瀛州安抚使。滕公入朝叩头说：“臣只知道侍奉陛下，并不侍奉党人。愿陛下稍微收回从前对臣的宠爱，不要让臣成为党人的快意之事，这样天下人都知道侍奉君主是有益的，而侍奉党人是没有好处的。”皇上听后改变了脸色。滕公以皇考的名讳为由，辞去高阳关的职务，于是改任郓州。他治理盗贼很有办法，并不只使用严酷威猛的手段，有时也会宽宥放过，因此盗贼都屏息收敛。后来调任定州知州，获准入朝觐见。他极力陈说新法的危害：“臣起初只是凭自己的推测认为新法不可行，如今担任郡守，亲眼看见它危害百姓，已经把其中的缘由和具体情形全都说清楚了。” 滕公到达定州时，皇上已经在郊外设宴；有人报告说契丹进入边境，边民逃来，守将和官吏都大为惊骇，请求整治军队备战。滕公笑着说：“这不是你们所了解的情况。”他反而增加酒宴、奏乐助兴，并派人告诉逃来的百姓：“我在这里，敌人不敢行动，你们各自回去从事原来的事业。”第二天再询问此事，果然是将领们捏造的谎报，诸将因此佩服滕公。韩忠彦出使契丹，杨兴公迎接慰劳并询问滕公在哪里，还说：“滕公可以说是一开口就显露真心的人。”韩忠彦回来后奏告皇上，皇上很高兴，晋升滕公为礼部侍郎，仍任原职。诏书说：“宽严处理都合乎法度，边地百姓因此安宁。”滕公于是修建一座堂来安定边境，并为它命名。滕公离开朝廷已经很久，但心里仍然牵挂王室，撰写了五篇文章：第一篇叫《尊主势》，第二篇叫《本圣心》，第三篇叫《校人品》，第四篇叫《破臣党》，第五篇叫《赞治道》。他把文章的大意进呈给皇上，说：“陛下圣明神武，文治武功，自然足以运转天下。譬如青天白日，不必刻意防范修饰，自然会清明。”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话说得对。天下发生大旱，皇上下诏征求直言，滕公上疏说：“新法危害百姓，陛下已经知道了。只要下一道亲自发布的诏书，把熙宁二年以来施行的新法中凡是不便利的全部废除，民心就会和顺，天意也会消解灾异。”

译富彦国镇守青州时，曾经设置教阅马军、步军九指挥。富彦国离任后，军队逐渐缺额，却没有补充。滕公到任后，请求恢复并补足编制，人数增加到超过额定数千人。后来朝廷多次调发各路军队到这里，有的因防守失误而没有回来，只有青州的军队至今仍然强盛。滕公被贬谪镇守池安时，始终以安静的方式治理而闻名，每天饮酒作诗，从来没有表现出被贬谪的心情。侍郎韩丕的灵柩寄葬在安地已经五十年了；学士郑獬是安地人，去世已经十年，因为贫穷不能安葬，滕公把他们都安葬了。著作佐郎木炎住在防地，因悲伤过度而死，滕公既资助他安葬，又替他买田赈济家属。敕使谢諲到安地购买物品，趁机营私舞弊，百姓深受其害。滕公秘密上疏揭发他的奸恶情状，皇上因此罢免贬黜谢諲。自从安定先生去世后，滕公常常从俸禄中拿出钱来接济他的儿子；后来任湖州知州，又去祭扫他的墓，哭得十分悲痛。东南地区的士人因此归心于他。滕公从杨州调任郓州时，正赶上年成饥荒，便请求调拨淮南米二十万石作为储备。郓州有几个大盗，滕公全都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派官吏突然包围搜捕，全部抓获，官吏和百姓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到的。郡学的学生粮食供应不足，又有百姓争夺公田，二十年都没有判决。滕公说：“学校没有粮食，却要用良田养活顽劣的百姓吗？”于是请求把这些田作为学田，诉讼便彻底停止了。学生们作了《新田诗》来赞美滕公。当时淮南、东京都发生饥荒，只有滕公请求调米储备。滕公召集城中的富民，与他们约定说：“流民将要到来，如果没有地方安置，就会发生疫病，也会连累你们。我得到城外一片废弃的营地，想在那里搭建席棚来安置他们。”富民说：“好。”于是建造了二千五百间房屋，一夜之间便完成。流民到来后，按照次序分给他们住处，水井、灶具和日常器物全都齐备；又按照军队的编制来组织他们，年少的烧火做饭，壮年人砍柴，妇女打水，老年人休息，百姓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皇上派工部郎中王古前来巡视，房屋、道路和巷道纵横排列，像用绳墨布置过一样整齐肃然，仿佛军营阵势。王古大为惊异，把这件事绘图上奏，皇上下诏褒奖赞美。据说因此救活了五万人。滕公调任真定，请求获得临机处置、便宜除盗的权力，皇上批准了。可是直到滕公离任，没有一个人被违法处死。秋天大丰收，积困于饥荒的百姓正依靠这些粮食活命，而有关官府却争相收购，导致粮价上涨。滕公上奏说边境粮仓还有余粮，请求停止收购一年，皇上同意了。滕公调任太原府知府。河东军队疲惫，百姓贫困，而士绅豪强、将领和官吏都从边境有警中获利，所以喜欢制造边事，百姓不堪承受。滕公刚到任，蕃族前来祝贺，他下令说：“要谨慎设置侦察哨，不要开启边境争端。已经设防却疏于防备的，以及没有敌情却制造事端的，一律处斩。” 从军司马、防边安抚使以下的官员，全都按照军法约束。西边的人在边境上打猎，黄河以东的各位将领请求增加兵力，滕公说：“他们来进犯时，我们就拼死抵抗；他们不来，我一兵也不派出。”河东有十二名将领，其中四名负责防备北方，八名负责防备西方；八名将领轮流休息，分为上下两班。这一年八月，边郡声称有警，请求八名将领全部出动，称为“防秋”。滕公说：“敌人如果集中兵力进犯，即使八名将领也不能抵敌；如果敌人不来，四名将领就足够了。”最终仍然让将领轮休，但将领和官吏非常害怕，叩击阁门争辩。滕公指着自己的脖子说：“我已经把这条命舍弃了，脖子可以砍断，军队却不能出动。”最终没有出兵防秋，节省了刍草和粮食十五万。河东最令人忧虑的，是盐和和籴。滕公逐步改变相关办法，明确规定税额并疏通盐商；征调粮草按照百姓财力的高低，而不再以占有田地的多少作为差别，百姓认为这样便利。阳曲县旧县治在城西，汾水决口后，县治迁入城中，原县治所在地废弃成了荒田。滕公上奏请求恢复旧县治，并让县里像治理黄河一样修筑堤防，百姓于是重新聚集成市。各位将领驻守列城时，有些长官不高兴，便捏造罪名诬陷他们，甚至有人因此获罪而死。滕公上奏请求立法：将有罪的长官调往其他郡，并审讯核验各位将领。将领们听说后高兴地说：“滕公保护了我们的性命，我们应当以死报答。” 西夏请求恢复旧有疆土，朝廷下诏把四座寨子赐给它，而葭芦划归河东。滕公说：“夺取城池容易，放弃城池困难。从前放弃啰兀时，西边的人趁我们没有防备而袭击，损失了无法计数的金帛，还被夷狄嘲笑。”于是他命令部将訾虎、萧士元率兵防守迁地，号令严明整齐，敌军不敢靠近，没有丢失一块瓦。朝廷将要赐出寨子时，滕公请求先划定边界再放弃，朝廷没有听从。西边的人已经得到土地后，滕公又请求今后凡是划定边界，都以绥德城的做法为准，朝廷同意了。滕公说：“如果按照绥德的办法，以二十里为边界，那么吴堡距离葭芦一百二十里，就会白白失去一百里土地。国家以疆土进退的尺寸来显示强弱，如今一次行动就失去一百里，不能不据理力争。”不久，侦察人员探得西人的谋划，说：“我们将派精锐部队出现在仁、吴二寨之间，劫持汉使，使他们不能出兵，那么这两座寨子也会被放弃。”滕公于是再次申述先前的主张，上奏章九次，累计达到数万字。议论此事的人说，近世的名将没有能比得上滕公的。滕公写文章和诗歌，才华横溢而精妙华美，每写出一篇，学者们都争相诵读。他笃实行义，侍奉父母，抚养各位弟弟，以孝顺友爱闻名。遇到重大事务、决定重大议论时，他果断坚决，从不计较生死。至于涉及自己的私事，他却谨慎庄重，唯恐有所过失。他侍奉君上、与人交往、驾驭将领和官吏、对待妻子儿女及奴婢，全都一概出于真诚。他从大理评事任至右光禄大夫，官职最高做到龙图阁直学士，勋位最高做到上柱国，爵位最高做到南阳郡开国侯，食邑达到一千六百户，实封达到八百户。死后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著有文集二十卷。他娶李氏为妻，李氏是唐代御史大夫李栖筠的后代、李晋卿的女儿，屡次受封为建安郡君。李氏先于滕公去世，死后追赠永宁郡君。滕公有三个儿子：祐、祁都是承奉郎，裕还年幼；有五个女儿，长女嫁给朝请郎、知楚州何洵直，次女嫁给宣德郎、秘书省正字王炳，早年去世；三女嫁给宣德郎、太学博士王涣之，后来又嫁给王炳；幼女嫁给方平之的儿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孙子有六人。将于元祐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安葬在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的栗隖。铭文说：“上天降下人才，千万人中才有一个；世人遇到好时代，千年才有一位贤君。这样的人才诞生已经很难，得到他又哪里容易？可是他遭受谗人的诬陷，竟然没有得到多少重用。从前帝尧也十分畏惧花言巧语，谗言一出便震动惊扰，即使是尧也同样如此。伟大的滕公，是朝廷的栋梁之才；皇帝想任用他，他刚要被起用却又突然遭到挫折。” 幸亏皇帝圣明，他虽然一度受挫，最终又重新起用。让他在边境上稍作尝试，就能抵御戎狄。日月不断流逝，岁月并不等待我们；老成持重的人已经去世，我还能和谁共事呢？古人有训诫说：没有什么比人才更可争取。滕公治理边境，凭借精神气魄克敌制胜；就像猛虎在山中，野草也能茂盛生长。等到他去世以后，樵夫牧人都可以轻易出入那里。滕公官至三品，享尽长寿而终。我为他写下这篇铭文，实在悲痛啊，难道只是为了滕公个人吗？” 滕章敏公墓　　　　　　　　　王宾 荒凉之中已经看不见旧日的碑铭，四处询问还有谁知道碑主的姓名？原来是功勋贤能的滕达道，曾多次作为将领镇守边城。滕章敏公墓在阳山栗隖。《乐圃先生墓表》　　　　　　　　　米芾

译乐圃先生是吴郡朱氏，名长文，字伯原，是光禄公的儿子。十九岁考中乙科，因为脚有病不肯出仕做官，于是赶快筑屋，居住在郡城乐圃坊，具有山林隐逸的情趣。他著书、考阅古籍，以尧舜之道为乐。时间久了，声名日益显著。一郡之人都倾心佩服，郡守、监司没有不登门请教、谋划政务的。士大夫经过这里，如果不先到乐圃拜访，就一定奔走前往，并以此为耻。他的名声震动京师，许多公卿都推荐他来代替自己任职。天子认为他贤能，起用他担任本郡教授。又认为这样还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便起用他为太学先生，以道义教授众多士人。不久升任东观，仍兼任枢府属官。元符元年二月丙申，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他的儿子朱耜任杭州盐官尉。朱耜与人合耕并考中进士，到了六月，把父亲葬在至德乡，与光禄公的墓地相邻。先生的道德学问广大而不挑剔人的短处，人人也乐于前往拜访。他的权势并不在众人之上，但人们不敢议论他，大概是把他看作麒麟凤凰一样的人物。当时正要提拔任用，使他大有作为，可是天命不许可，朝廷内外都为之惋惜。他著书三百卷，《六经》有辨析论说，《乐圃》有文集，《琴台》有志书，《吴郡》有续记。又著有《琴史》，序言大略说：“这是朝廷成就太平的志书。” 至于诗书、艺术和文学方面的学问，没有不达到古代《楚辞》《诗经》那样高雅的境界。他去世那天，家中只留下藏书二万卷。天子知道他清正卓异，赏赐绢一百匹。唉，先生可以说是清正贤能的人了。我过去居住在郡中，曾与先生交游，也是了解先生的人。因此作表文说：困穷还是显达有命，出仕还是退隐也有时机。掌管出仕和退隐的，若不是命运，又是谁呢？时机与命运相违背，士人难道能够不出仕吗？既然出仕而没有命运相助，就只好向时机请教。登上先生的厅堂，弹奏先生的朱弦琴，清越的琴声始终不变。乐圃的松树为之悲伤，唉，令人哀痛！江淮荆浙等路制置从事米芾撰表。乐圃朱长文之墓在支硎山南峰西面。【张景修铭】宋故定城令方氏夫人墓志铭。方汝勉。夫人方氏，讳静真，世代出自苕溪。皇曾祖方渭，官朝散大夫；皇祖方楶，官朝奉大夫、绍兴府通判；皇考方燠，官迪功郎、丹徒县主簿。后来嫁到姑苏，因而随从事郎、定城令赵公赵用。夫人生于乾道庚寅三月二日，终于淳祐辛丑三月四日，享年七十二岁。因遇明庆霈恩，封为太孺人。儿子三人：长子勮，因疾病残废；次子防，任将仕郎、淮东总领所准备差遣，都先于夫人去世；三子鹏举，学习儒业。女儿三人：长女嫁迪功郎、江州司户杨泽；次女嫁进士张复震。孙子七人，其中一人出继。孙女四人。次年壬寅二月庚申，鹏举护送夫人的灵柩，葬在姑苏长洲县彭华乡虎疁原，与定城公合葬。夫人性情温婉而见识明达，气质刚正而志向端正，言语举止都可以作为典范。赵氏内外上下五千人，都把她当作榜样。她治理家务以节俭朴素为先，年轻时初笄所穿的衣服，到晚年仍然整齐如初。然而她不求财产丰厚，只求够用而已。亲戚中贫困的，她总是周济，唯恐来不及。她常常叹息说：“我年轻时经历过困苦艰难，如今总算稍稍得到清静安适。”于是焚香读佛经，亲自课诵而不知疲倦；浅浅饮酒，不计其数，整天和乐欢畅。忽然患病，猝然去世。即使得道之人，也没有谁能超过她。选定了安葬的日期，鹏举写信来请求我作墓志铭。汝勉在夫人那里是内亲，而夫人嫁到盛氏时，我又把女儿嫁给了盛氏；她对我的期待和安慰尤其深厚，并且我非常熟悉夫人的品行事迹，怎敢以文辞不佳为由推辞呢？铭文说：苕溪的贤淑女子嫁入姑苏，赵氏家族繁盛兴旺，间或有人妄言，却全无根据。定城公去世后，她抚养他的几个孤儿，不辜负三次迁居而获得的贤母美誉；她和睦待人，以节俭合乎礼制，以严正兼有宽恕，扶持家中内务和典礼游宴，内心能够体会其中的深厚意味。多么幽美的佳城！虎疁的墓地，铭文刻在坚石上，愿与万年长存。表弟朝奉郎、通判福建军州兼管内劝农事汝勉撰，从弟从事郎、新建康学教授逢辰书写，文林郎、差充淮东制置大夫准备差遣王棨题写墓盖。这是宋朝已故的开公，他生前曾任武功大夫、濮州团练使和浙西路总管。埋铭　　　　　　　　　　　赵天瑞 公讳赵，字兴，世代是宋朝沂州临沂县人。赵是公原本的姓。因为国势中途衰弱，改姓开，是希望开拓并壮大我国疆土的意思。曾祖赵喜、祖父赵忠都追赠武义大夫。父亲某，封为武义大夫。他们所受的封赠都沿用本姓，这样公改姓的用意就更加明显了。曾祖母李氏，祖母张氏，母亲某氏。公自绍兴二十八年起，聚集豪杰，发动义兵，众人推举公为首领。不到十天，兵众便有数万人，收复密州、日照县等地，聚集忠勇之士三十余万人，进攻淄州、齐州等地。差充忠义军马都统制，率领京东河北路招抚使李宝一同出海。十一月，差充山东河北路忠义军马都统制，将所得汉军三千余人以及本部统制将领等二万余人归顺本朝。绍兴三十二年春，授修武郎、閤门祗候，充忠义游击军都统制；秋天转任武翼郎。隆兴元年二月转任武功郎，改差充沂州忠义军马都统制。这是因先前海州防守、解围的功劳而奏请任命的。当年孝宗登极，蒙受恩典，转任武英大夫，差充镇江府驻扎御前右军统制。隆兴二年，召见问对，称赞其防守功劳，赐给金带。差充殿司右军统领。十一月，改差充江阴军驻扎御前水军统制，事情结束后仍依前在殿司供职。乾道二年，转任武略大夫、英州刺史，这是因胶西、密州的功劳而奏请任命的。乾道三年，因为所率归正人中有人犯法，按例降为武义大夫，仍任英州刺史，加任两浙西路兵马都监、临安府驻扎。乾道四年，叙复武略大夫，充浙西兵马钤辖、临安府驻扎。乾道七年，仍任兵马钤辖、平江驻扎，尚未赴任，改任平江府兵马总管，转任武显大夫。淳熙改元，加任浙西马步军副总管。淳熙五年，转任武义大夫。淳熙十二年，因父亲武义侯病危，割股取肉为父治病，此事传到朝廷。皇上说公很孝，特授予濮州团练使。十二月，父亲武义侯去世，服丧期满后重新任职。公于绍熙改元三月一日，在平江私宅的正寝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这年六月十四日，葬在长洲县彭华乡管山原，距离武义侯墓不到二十步。妻子令人林氏先于他去世，葬在敌境尚未归来，获准后才娶解氏；解氏又先于公十年去世。公有儿子天瑞、天锡，都是保义郎；又有从祖武义的姓作为继嗣者，名佐，保义郎，试用。

译还有中材武、尚未注授官职的儿子，名伟，任保义郎、侍卫步军司左军马军准备将；儿子佑、伸，学习科举业；儿子仪、侁，都还年幼。孙子四人，孙女一人。孤子天瑞，满怀哀痛，撰写宋镇东将佥判王公墓志。王庚孙。先父讳斗文，字仰之。祖先世代从福建迁到吴地，于是成为笠泽人。先父年少时努力学习，精通六典。嘉定己卯年，参加乡荐；庚辰年考中乙科。他历任官职：因服丧未赴任的一次，是庆元户掾；由选部注授的两次，是池阳仓曹、金陵酒库；由征辟任命的三次，是当涂差遣、淮西总幕。京秩以前，先后获得剡荐：提举赵公、范郡守杨公、空云汪公、绍制使陈公、善湘以升降考核推荐；制使吴公、麟蔡公、范帅阃陈公、恺杨公、恢督视史公、守则以改秩推荐；曹使曾公、颖茂郑公、起潜京尹赵公、与▯郡守高公、梦月以升降考核推荐；参政王公、伯大侍郎楼公、治则以特别推荐举荐。他积累的阶官，是由迪功郎升为从政郎，由儒林郎改为通直郎，后来转为奉议郎。被御史台诬陷为有其他过错，降授宣教郎。过了六年才恢复官职，接着转为承议郎。自淳祐己酉年再次起用，按例应改为朝奉郎。正要接受磨勘询问时，先父奉命前往鄞郡审理核验死囚，染病而死。郡守怜悯他勤劳于国事，向朝廷请求，朝廷下令准许他通理并纳禄。先父性情恬淡，即使登上仕籍，也没有改变寒素本色。他善于与人交往，手中书卷从不停下。别人有一点善行或掌握一门技艺，他没有不记录的。他以廉洁约束自己，以勤勉尽职；无论自身还是家庭，都无暇顾及。因此他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所写的书判汇集成册，修饰吏治事务的人争相传阅，把它作为准则。他不追求仕进，常常以“耐庵”自号。督运粮饷、按资历任职时，把一切都让给同僚，毫无嫌隙。审理案件、达到狱讼空虚的成绩时，三次显现成效也不自夸。任帅府幕僚时，放还军中请求收养的孤儿遗属；任京畿长官时，用自己的俸禄代缴赋税。他所施行的恩惠还不到万分之一，最终却在淳祐辛亥年仲冬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曾祖闵，故为从事郎；祖父亶，隐居守德而不仕；父亲籍，累次追赠朝奉郎；母亲太安人施氏，在先父死后十一月去世。妻子陶氏，封孺人。儿子庚孙将于次年孟冬癸酉，护送灵柩葬在长洲县彭华乡浒墅原。墓葬将要建成但规模简薄，还没有来得及请求墓志铭。当世君子，姑且叙述大概，把这些文字放入墓中。宗弟迪功郎、新差充通州州学教授苋填讳。孤子庚孙泣血书。《重新封护宋代圯墓略》　　　　　方鹏 浒墅、虎疁是避讳之名，也用来称呼这些地方。平原上的墓葬，即使稍有缺损，也不避燥湿，只是用石块堆聚、厚土封成坟丘，后世祭祀便可以无恙。年代久远后祭祀无人继承，百姓日益稠密，在墓旁建屋挖穴居住，墓地便遭受不仁之人的破坏。我还没有把厄院改为义塾时，那里与百姓为邻，是古代的葬地，被周围住宅遮蔽而无人知道。百姓惠锦因拖欠租赋多年，便把塾旁西园收进来作为方便之地。我前去察看，向北走到尽头，看见倒塌的坟墓露出三根木头：左边、中间相连，中间又有防护；右边下部都露出一尺多，四周木头全都脱落，只剥去一畦坟土，高低还没有被铲平。我询问管理工程的百姓，他们说是赵王墓。查录残缺的墓志来看，才知道是宋承议郎耐庵王先生所葬。于是命令修补砌石，移土加厚封土，四周建起瓦檐墙，向义塾开门，以防外人窥伺。铲平狭窄的土畦，栽种柏树几十株，修整沟台时得到一角志石，又搜集散失的残碑，发现也是宋定城令赵公配偶孺人方氏的刻石。由于此地接连埋葬了两姓，合称日久，传闻便发生讹误，因而把墓指错了。两块石碑都还可以作为证据。听说赵氏墓石被奸人毁弃在水中，已经无法寻找。现在考察方志，三根木头都是赵定城公的遗迹；有人认为右边的木头稍微让开，是耐庵的棺柩，绝无此理。方氏在淳祐壬寅年与定城公合葬在一起，而赵氏内外五千人都以方氏为榜样；王庚孙埋葬耐庵是在淳祐壬子年，两者相距十年。赵氏难道竟然断绝后嗣，却容许异姓扰乱自己的祭祀吗？何况王庚孙亲自为父亲作墓志，又不是糊涂人，一定懂得避嫌，难道肯亲自扰乱自己的祭祀吗？挖掘别人的坟墓来附葬自己的亲人，孝子能够这样做吗？即使是最愚昧、迷信风水的人，既然已经安葬，也不会因地气破坏而这样做。有说赵氏的侧室附葬在方氏墓的右边，不敢并列葬在下方，或许有这个道理。后来查访耐庵墓，顾泽等人又说，前几年有百姓顾煜到官府控告百姓孙永吉兄弟挖掘两座坟墓，如今两墓都已不存在，居住在那里的人也已经改姓。耐庵的墓一定遭受了这种祸害。由此看来，挖掘别人的坟墓，是因为认为墓地没有主人，最终被他人谋取，反而招致自身灭绝。天道喜欢循环报应，鬼神主管此事，借他人之手施加报应，难道会欺负无主之墓吗？耐庵墓已经没有遗迹了，幸好残存的石碑还可以收集，砌砖竖立在塾园中，位于赵氏墓门以南，清楚分明而不相混杂，也可借此延续祭祀。人都是同类，文章道义上的亲近更加深厚；没有后嗣而处于幽冥之中，难道不会感到悲戚吗？君子不忍心这样。王先生是文章之士，时常祭祀他，君子可以由此看见他的仁心。没有后嗣便不祭祀的风俗，也许可以免除吧？不过，古人埋葬亲人顺从土地，是为了厚重而谨慎地安葬。赵氏的三根木头经历三百多年，若不坚固便不可能保存至今；如今把木头修好，更应加倍重视。从今以后，仁人孝子也可以把这件事作为明白的鉴戒。了。三座倒塌的坟墓以及浒墅开设义塾、所得遗物等事情，详见《方鹏封墓略》。韩忠武王世忠，是中兴的辅佐功臣、安定国家的元勋之碑。赵雄

译皇上继承帝位十五年，威势施行、恩德得到信服，声威大大覆盖海隅；太阳所照之处，没有不畏惧归服、没有不愿意成为臣妾的。皇上更加励精图治、刚健进取，希望大有作为；听到战鼓声便思念功臣，早晚都不曾忘记。于是这年二月甲午，制书说：“韩世忠深受风云际会之感，功劳冠绝诸将，可以特意赐谥号‘忠武’。”太师韩蕲王去世下葬，到这时已经二十六年了，但褒奖尊崇更加光显，于是与汉丞相诸葛亮、唐汾阳王郭子仪同获皇帝赐谥，诏书由宫中亲自发出，不经有司办理，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是伟大的事情。当时韩王的儿子彦古正在为蕲国夫人服丧，听到诏令后感动哭泣，泪中带血，随即上疏谢恩，又上疏请求说：“草土臣韩彦古冒死谨言：臣的先父韩世忠，出身军旅，侍奉徽宗、钦宗，都建立了显著功效。后来归附太上皇帝，从大元帅府起，在中兴事业中发挥巨大作用，始终实际担负重任。仰仗宗庙社稷的威灵以及太上皇帝的谋略神算，摧毁强敌如同折断朽木，剿除大盗如同割除茅草，大战数十次，小战数百次，丰功伟业光照古今。不幸早早离开圣明时代，如今已经多年。陛下怜悯记念他的功劳，固然曾经封他为真正的王，赐给他美好的谥号，只是墓道上的石碑还没有名称和文章。唯愿陛下哀怜体察，进一步完成这项光荣的恩宠，难道只是为了使诸位孤儿显耀，也使先父在地下有知，仍然能够效法结草报恩的忠诚。” 天子说：“啊！你的父亲世忠，自建炎中兴以来，实在是辅佐成就帝业、安定王国的人，当时是首要功臣，我怎么能够忘记他？”于是亲自挥笔，大书道：“中兴佐命定国元勋之碑。”第二天，皇上在凌虚阁召见诸将，特意下诏让彦古穿戎装入见，亲自赐给他御书，并让他把御书置于碑首。皇上回头对诸将说：“世忠对皇室有大功，如今彦古也能够继承父志、光大其家，我只是宠爱嘉奖他，所以赐下这座丰碑。诸卿努力吧！”诸将感动激奋，更加知道国家不会辜负臣下，忠孝不能不尽力，功名不能不努力，于是都走下阶来拜了两拜，彦古也拜了两拜，哭泣着退出。后来皇上又诏令礼部尚书臣赵雄说：“你来为世忠的碑作铭。”臣赵雄认为圣明君主褒奖尊崇元老功臣，这件事体制重大，只是自己的学问浅薄，不能胜任，而且祖父的名讳恰好与韩王的名讳、谥号相同，于是上书恳切辞谢。皇上立即批示大略说：“君王面前臣下可以直呼姓名，临到作文时不必避讳，不准辞免。”臣赵雄于是惶恐地奉诏，恭敬地拜手叩首，献上故太师蕲忠武王的遗事说：“王讳世忠，字良佐，姓韩。韩氏本是古代列国之后，后来被秦国吞并，子孙从韩原渡过黄河，散居延安，以国名为姓，所以王家世代是延安人。曾祖讳则，居乡时以义侠闻名。” 家中原本财产丰足，常常赈济贫困、医治病人，救活了很多人。曾祖去世后，有异人指出他安葬的地方，说：“韩家代代都应当生出公侯，以王爵显贵。”追赠太师、楚国公。曾祖母郝氏，封吴国夫人。祖父讳广，父亲讳庆，都追赠太师，封秦国公、陈国公。祖母高氏，母亲贺氏，分别封冀国夫人、楚国夫人。楚国公生有五个儿子，王是最小的一个。王出生那天晚上，屋中冒出光芒，乡邻以为失火，各自带着绳索和水瓶赶来救火。到了以后听说是王出生，都觉得奇异。王一到襁褓中便不停眨眼，眨眼时目光如闪电。楚国公屡次惊异，内心认为他非同寻常。王年少长大后，风骨雄伟高峻，崇尚气节，能够使西部边地的豪强屈服。同乡的恶少年都低头不敢出声，争相替他服役。有人欠债不还，王常常替他偿还；欠债者后来听说，急忙拿着所偿还的钱来惭愧道谢。乡里的风俗因此发生了变化。有冤屈不去拜见郡县官府，而来拜见王的，都能得到公平处理。因此他的名声传遍关陕。他曾经过米脂寨，姻亲设宴留饮，天色已晚而寨门关闭。王大怒，用手臂拉扯门闩，随手就把它折断。第二天查看，才知道那木头有两抱多粗。守关官吏惊骇佩服。王还未到二十岁，便凭勇敢应募，乡州试拉强弓，弓力一百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他曾骑着烈马，手舞铁槊，在二郎山的峭壁间奔驰，观看的人吓得胆裂。同列没有一个人敢跟随。他在军府校试武艺时，独自使用铁胎弓，所射之处即使是金石也能穿透。他的骑射本领超过常人。当时是崇宁四年。正值四方多事，王每次听到边境有警，便立即上马，有时连马鞍都来不及安置便奋勇出发。他喜欢与人交游，痛饮并资助费用、互通有无；有时身上一文钱也不带，便与同伴到酒肆赊酒，约定等到作战缴获首级后出售来偿还。王每次出战总能缴获很多，因此同列都得到充足的物资。银州战役中，他将要跟随党万出兵。父母一向疼爱他，不准他去。王坚持向陈公请求说：“大丈夫应当建立功业、取得公侯之位，怎么能拘谨地独自守在家中？”陈公认为他的志向奇特，于是答应他出发。军队刚到而城门关闭，王径直推门进入，斩杀守城主将，把首级扔到城墙外。三军乘势进攻，大获全胜。接着西夏人带重兵来援，驻扎在蒿平岭。王与党万率精锐苦战，敌人败退离去；突然骑兵从小路冲出，袭击我军营地，将士惊愕。王独自率领敢死之士拼死作战，敌人稍稍退却。王负责殿后，看见一名骑士非常勇猛，挥枪冲来，便问俘虏他是谁，俘虏说：“是十军监军、驸马郎君乌贝。” 王跃马追赶，斩下他的首级，敌人于是大败溃散。从此西部边地更加佩服王的威名。经略司把此事绘图上报，并请求优厚奖赏。当时童贯专擅边境事务，怀疑那些勇敢善战的人都是权势人家的子弟，事迹有所夸大，所以只准许王升补一资，众人喧哗，认为不公平。但王安然自若，毫不介意，当时有见识的人便知道他的器量宏大深远了。王跟随刘延庆修筑天降山寨，敌人突然占据了它。刘延庆命王守北门，王夜里用绳子从城上缒下，斩获两个首级，割下防城用的毡子献上。接着在佛口寨遇到敌人，斩杀数名贼首，才补授守阙进义副尉。到了臧底河，又斩杀三个敌人，转任进武副尉。方腊在桐庐起兵，自称圣公，杀掠官吏百姓，从浙河东西直到江南，毒害蔓延千里。南方一向没有军备，诏令西部将帅调兵讨伐。王率领五十名敢勇之士，跟随王禀前往，在杭州北关堰桥遇到另一支将领王渊。正逢大水，道路不通，贼人突然掩杀而来，王渊惊慌恐惧，不知如何是好。王走近王渊劝说道：“如今贼人占据险要争取有利地形，我们不凭智谋取胜，却只凭力量抵抗，可以吗？”王渊怒道：“什么人敢这样说！”王仍然极力辩论，毫不屈服。王渊说：“你虽然能说，愿意听听你必胜的办法。”

译王提出一两个调度方案，又请求率领本部兵力前去迎击。王渊命他领取军令状后离开。第二天交战，贼军声势非常强盛。王挑选二十多名敢勇之士，埋伏在堰桥旁，等待伏兵发动，贼众大乱。王追击到停泊船只的地方，斩杀数名敌人，军队于是大获全胜。王渊这才叹服说：“真是万人敌！”把随身带来的白金器物全部拿来赏赐王，与王渊结交，从此开始。直到今天，杭州人还把堰桥称为得胜桥。当时天下长久没有经历战争，盗贼仓促兴起，天子日夜忧劳，向南方顾念，诏令谁能擒获盗贼首领，便授予两镇节钺。王单骑穷追，一直追到睦州清溪洞。贼人凭借岩洞筑成三处巢穴，诸将相继赶到，却没有人知道从哪里攻入。王悄悄在溪谷间行走，向乡野妇人问得洞口所在，便挺身持戈向前；穿过丛生的荆棘和崎岖险路，越过数里，直捣贼巢，捆绑了伪八大王，格杀数人，方腊最终被擒，并把他和俘虏一同带出。辛兴宗后来才到，带兵截住洞口，抢走王所俘获的人，冒充自己的功劳，因此王不接受朝廷的上等奖赏。另一位统帅杨维忠回朝，替王稍稍申明此事，但王只越级转任承节郎。朝廷商议收复燕山，调集各军出征，军队到达后却全都溃败。王前去会见刘延庆，抵达滹沱河时，独自与苏格等五名骑兵列阵于高冈，告诫他们不要行动。正好有燕山溃败的士卒前来投奔，但他们都是身负重伤的人。王立即命令把船靠在河岸，约定说：“敌人逃跑时就击鼓呐喊，帮助壮大声势。”于是王独自跃马逼近敌人，来回折冲自如，敌人疑惑不定，分成两队，占据山坡观察。王出其不意，突然刺杀两名持旗者，随即纵马冲击；格等五名骑兵在后面响应，船中的溃兵也按约定击鼓呐喊。敌人怀疑我军有伏兵发动，于是大败溃散，追击斩杀了很多敌人。当时山东、河北盗贼蜂起，王跟随王渊讨伐捕捉，所到之处都击破敌军锋芒。在大名境内，几乎杀尽水贼，大破汤村强盗，屡次建立奇功，转任秉义郎。他作为偏将跟随梁方平经营东部事务，盗贼杨天王透手滑聚集数千人，驻扎在尉氏；一战擒获他的首领，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临沂盗贼武胡，部众数万人，在韩王店交战，又将其平定。沂州盗贼徐进，部众五万人，而官军不满五千人；王只带衙兵五十多人逼近贼军，将其全部诛杀斩首。又有青社盗贼张先、水鼓山盗贼刘大郎、望仙山盗贼高托山、集路山盗贼贾进、莒州盗贼徐大郎，部众都不少于一万人，有的势力大到跨州兼邑。王每次都亲自冲在诸将之前，逐一将他们擒获消灭。后来又杀死、俘获东海盗贼张防等人，从济南整军返回，于是山东各地的盗贼全都平定，升任武节郎。宋钦宗即位初年，韩世忠跟随梁方平防守黄河。濬州的金人大军已经压到濬州境内，梁方平却漫不经心，以为是其他盗贼。韩世忠劝说：“这次来的是金人，希望您赶快整顿队伍，做好防守黄河的打算。黄河一旦失守，国家社稷就危急了，您难道可以忽视吗？”韩世忠忠愤发自内心，言辞激烈。梁方平大怒，命韩世忠率三十名骑兵抵挡敌人，名义上称为“硬探”，实际上是想置他于死地。韩世忠遇到敌人就交战，回来如实报告，梁方平仍认为是红巾贼，没有设防。等敌军进逼屯子桥时，梁方平已经逃走。韩世忠的军队失去主帅，数万人全都溃散；敌骑大批赶来，韩世忠被围数十层，意气却更加壮烈，挺枪奋勇跃马向前，所向披靡。敌人惊叹奇异，稍稍退却，他便冲破包围出来，殿后掩护各军焚桥返回。到了京师，钦宗听说韩世忠勇冠三军，召他到便殿应对，并询问梁方平失职的情况。韩世忠逐条奏报，十分详尽，升任武节大夫。不久，朝廷召各路勤王军入京护卫，韩世忠隶属京城四壁军，任统领。适逢敌人答应割让三镇后撤军，王渊任河北总管，征召韩世忠为先锋统制。有一位胜捷军统制张师正，战败后转移到大名，留守宣抚使李纲将他斩首以示惩戒。张师正所统率的部队本是童贯的亲兵。起初童贯从各军禁军中选拔胜捷军，每个禁军指挥只选一两人，有时三四人，都是身材魁梧、骑射武艺超群的人，才选得五千多人，后来归张师正统领。张师正死后，这支军队心怀异志，于是相约作乱，擂鼓向东进发，劫掠淄州、青州一带，受其影响和胁迫而随从的有四五万人，号称二十万，所到之处没有一个活口，山东再次受到骚扰。韩世忠以戍守将领的身份暂驻大名，素来受到李纲器重，于是李纲下檄命他率所部五百人讨伐。到了淄河，韩世忠把军队分成四队，布置铁蒺藜，堵住退路，下令说：“向前进就有功，后退就处死；胆怯逃走的人，准许后队杀掉作为战功。”于是士卒都拼死作战，没有人敢回头。半夜时分，放兵突袭贼寨，贼兵全都惊慌。天亮交战，大败贼军，斩杀首领李复，其余全部奔逃溃散。韩世忠不停追赶，贼军让数千名溃兵埋伏出击，出乎我军意料；韩世忠来不及穿戴铠甲，便上马追赶，箭石像雨一样落下，手指、手臂、嘴唇、鼻子中了四处伤。韩世忠大怒，折断箭矢，张弓持刃，径直上前杀死为首的六人，贼军又逃散了。追到宿迁时，贼军还有一万多人，以为已经远离韩世忠，他追不上来，便聚集在一起享用所抢掠的子女，杀牛饮酒。韩世忠单骑飞驰，夜里到达他们的营寨，大声喊道：“大军已经来了，赶快捆好兵器、卷起铠甲，我能够保全你们，使你们共同获得功名。”贼军自从在淄河战败后早已胆寒，全都跪下请命，说：“愿父亲宽赦我们的死罪。”于是送上牛肉和一斗酒，韩世忠下马把酒肉全吃喝完，众人不敢动弹，全都束手投降。黎明时看见韩世忠的部下只有这些人，才开始后悔，但已经解除了铠甲，没有不相顾失色的。韩世忠升任左武大夫、果州团练使，率领投降者前往京师。钦宗再次召他应对，慰问奖赏十分优厚，赐给他衣甲、枪牌，授任正任单州团练使，就地命他率部驻扎滹沱河。真定失守后，韩世忠知道滹沱河的形势已经窘迫，便离开那里前往赵州。赵州守将是王渊，有人说王渊得到韩世忠，便可以凭借他固守。敌人再次进攻赵州，知道韩世忠在那里，攻势更加猛烈；粮食缺少，援兵断绝，孤城又坚持了几天，几乎就要攻破。韩世忠一天夜里暗中率三百人袭击敌营，敌人大惊混乱，第二天逃走。后来有从敌方来的人，才知道金国大酋长和二都统当天都被枪刺死，军众于是无法支撑。授任嘉州防御使，率所部返回大名。

译总管赵野征召韩世忠为前军统制。宋高宗赵构即位时，作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驻扎济阳，韩世忠率部劝进，又从济阳驻军南京。敌军放兵逼近城池，人心惊恐，韩世忠据守西王台奋力作战，敌军稍稍退却。第二天敌军再次到来，他们的统帅白马三郎率数万人逼近城池。当时韩世忠所率只有一千人，他与敌军相遇，单骑冲入敌阵，斩杀敌帅后返回；部下乘胜激战，敌军大溃，南京之围解除。郡守率父老迎接拜见，居民在道路两旁焚香，多有人感动流泪。韩世忠返回济阳劝进，于是护卫皇帝车驾前往南京。太上皇即位后，授韩世忠光州观察使，兼带御器械。韩世忠请求皇帝移驾长安，发兵收复两河，朝廷商议后没有采纳，开始设置御营，任命韩世忠为左军统制。诏令他平定济州山口盗贼，解大刀、李昱等人所到之处都被剿灭，升任定国军承宣使，仍带御器械。制书说：“解赵州之围，威名镇服河朔；击退北方骑兵的牧马，功效显著于睢阳，这些都确实应当记载。”皇帝车驾前往维扬，韩世忠率部护从。刚到那里，有个叫张遇的贼人，号称“一窝蜂”，已经攻破仪真，带领人众从金山前来投降，却到城下仍不解甲，护从人员都感到危险。韩世忠单骑到达他的营垒，向他们说明叛逆与顺从、祸患与福分的利害，呵斥他们赶快投降，众人于是解甲听命。李民拥众十万，也已经前来投降，等到了维扬，又回头整顿、磨砺兵器。诏令王渊处置此事，王渊把它交给韩世忠。韩世忠前去晓谕防备，杀死阻挠议论的刘彦，驱逐李民出城，防守的小校二十九人送交王渊处死。又把李民编入韩世忠的军队，将他的部众分隶于大将军张俊，事情于是平定。授韩世忠京西等路捉杀内外贼盗。当时敌军再次侵犯河洛，韩世忠率敢死士在孝义桥作战，已经杀死数千人，但另一位将领却先率后军退走，敌军乘势压上。韩世忠身上被箭射得像刺猬一样，最终奋力作战才得以脱身。后来到了汴京，韩世忠责问先行退走的一军，把他们全都斩断左右脚趾以示惩罚，军威号令大为振作。从此军队不再战败。召回行在，授任鄜延路副总管，加授平防将军，仍任承节、带御营统制。不久，诏令韩世忠率部前往山东。韩世忠听说皇帝车驾前往钱塘，于是从海道赶往行在，当时是建炎三年。还未到达，有个裨校段恩逃到都城，谎称韩世忠的军队在防守中溃败，敌人震动惊恐。殿前统制苗傅、刘正彦素来怀有异心，听说韩世忠战败身亡，便再无顾忌，于是率兵反叛，杀死佥书枢密院事王渊以及数十名内侍，奉太上皇居于别宫。叛乱的火势非常炽烈，神武中军统制官吴湛又暗中与同党勾结。韩世忠在海上听到变乱，面向宫阙痛哭，举酒洒祭神明说：“我发誓与这些贼人不共戴天。”船中的士卒也都痛哭，想着奋勇杀敌。礼部侍郎张浚在平江，正要商议讨伐叛乱，和诸将围坐在一起，尚未想出办法，听说韩世忠将要到来，便相互庆贺说：“韩公来了，这件事一定能办成。”韩世忠到达后见到张浚，两人相对号哭，说：“还犹豫什么！”当天便与张浚确定了迎复帝位的计划，于是走在诸将之前出发。当时道路上喧传苗傅、刘正彦谋划劫持皇帝车驾出逃，朝廷内外都十分惊恐。韩世忠说：“贼人一向知道害怕我，我到了那里，他们难道还敢这样吗！”不久命偏将张世庆搜查断绝各条道路上的驿站，使伪造的命令不能传行。到嘉禾时，赶制攻城器具非常急迫，苗傅、刘正彦假传诏令阻止韩世忠，并且要解除他的节钺，韩世忠不接受。奉命任防江淮两浙制置使的吕颐浩也来迎接韩世忠，在郊外拜见。吕颐浩问：“贼人的计划没有其他忧患吗？”韩世忠说：“他们依仗势力、凭借人多，胁迫取得铁券，自以为不会死，哪里还会有其他忧患？”吕颐浩又问：“可以必胜吗？”韩世忠说：“以顺讨逆，为什么不能胜？”吕颐浩说：“了解敌我双方，才可以作战。” 当时杨国夫人和两个儿子被苗傅扣作人质，苗傅军队防守得十分严密，韩世忠全不顾念。隆祐太后召见杨国，杨国到苗傅那里，欺骗他说：“太尉做出这样的事，您来了，这对太尉有什么关系呢？”苗傅于是屈膝下拜说：“愿意奉行兄嫂之礼，谨备鞍马，烦请夫人替我好好说明。”当天杨国入宫见隆祐太后，太后详细询问情况，握着杨国的手流泪说：“国家艰难危急到了这种地步，太尉首先前来救驾，可以让他赶快清理宫阙。”杨国奉诏奔驰出城，在路上遇到苗傅的弟弟苗翊，把事情告诉了他。苗翊脸色变了，亲手揪自己的耳朵。杨国察觉苗翊的意思不善，便更加快马奔驰，一昼夜赶到嘉禾见韩世忠。韩世忠见到他，惊问：“你们这些人还在这里吗？”不久明受皇帝的诏书送到，韩世忠说：“我只知道有建安官家，哪里知道明受呢？”于是斩杀使者，焚烧诏书，进兵更加急迫。苗傅等人大为恐惧，派将领张永载来谢罪，并拿出御札说：“知道卿已经到了秀州，远道而来很不容易，朕居于此处十分安宁。苗傅、刘正彦本来就是始终维护宗社的人，值得嘉奖，卿应当明白这个意思。请遍告诸将，务必协调和睦，以安定国家。”韩世忠知道这封被胁迫取得的诏书并非太上皇本意，便告诉张永载：“天子重新复位，事情才可以缓和；否则我现在就以死决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贼人听到这番话，知道事情无法解脱，当天便恢复太上皇明受的帝位。韩世忠日夜兼程赶路，承宣使张浚派三千士兵帮助他。韩世忠想到部下有些人并非平日亲自抚养训练的，于是把全家属都带到军中；等到在临平交战时，又把家属的船停泊在阵地下面。因此将士们登岸作战，攻击贼军时没有一个不拼命效死。贼将苗翊、马柔舌率重兵背山临河列阵，又在河中竖木设置鹿角，阻碍船只通行，岸边泥泞，无法奔驰。韩世忠于是下马挥戈，下令军中说：“今天应当以死报国，如果脸上没有中数箭的人，全都斩首。”士卒拼死苦战，转战到剪刀山下，贼军用数千张神臂弓拉满弦等待。韩世忠瞪眼大喊，挺刀直冲上前，贼军纷纷退避，箭还来不及发射，接连作战都大获全胜，一直攻到北关门。苗傅、刘正彦自行接受江东制置使之职，带着数万禁军逃走。朝廷担心他们逃脱，诏令说：能生擒苗傅、刘正彦的人，有官职者升任承宣使，没有官职者授任正任观察使；其他捕获逆党的，分别给予不同奖赏。韩世忠入朝行礼。面对宫门，他下拜哭泣说：“逆贼不守道义，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我愿意接受命令，捆来这两个逆贼。”于是上奏说：“逆贼拥兵数万，距离瓯闽很近，万一逐渐形成巢穴，就更难扑灭了，请求赶快除掉他们。”

译“不知道圣意是想让他们活着押来，还是斩下首级装在匣中献上？”太上皇说：“能够杀掉他们就够了。”韩世忠说：“我希望活捉他们押来，在都市中公开处死，为宗社洗刷耻辱；否则我就是欺骗上天。”殿前虎贲军中有宋金刚、张小眼二人，号称力气很大，韩世忠请求让他们随行，想使他们防护俘虏。韩世忠当时的部队只有数千人，请求只率本部出征。太上皇认为他很壮烈，斟满大杯酒为他饯行，并握手交谈。韩世忠说：“统制吴湛辅助两个叛贼作乱，您知道吗？”太上皇说：“这件事容易处理。”当时吴湛已经内心不安，严密布置兵力防卫。韩世忠到吴湛那里与他交谈，亲手折断吴湛的中指，随即将他擒出门下；卫兵惊慌骚动，韩世忠按剑呵斥，他们没有人敢动。又亲自擒获吴湛的党羽王世修，两人当天被处死。韩世忠于是出发，诏令授任武胜军节度使、御前左军都统制。韩世忠兼程追击贼军，正包围三衢时，听说韩世忠的军队到来，贼军立即解围离去，准备前往上饶。韩世忠担心他们在闽广一带滋蔓，便从浦城直接抄近路出去，在渔梁驿迎击，遇到贼党。半夜整顿军队，在距离浦城十里的地方，贼军跨溪据险设伏；刘正彦驻扎溪北，苗傅驻扎溪南，约定互相接应。不久交战，部将李忠信、赵竭节仗恃勇力冲入敌阵，马彦溥奔驰救援并战死。韩世忠挺枪直冲上前，贼军看见他，惊叫说：“这是韩将军！”于是溃败，擒获苗傅、刘正彦以及苗傅的弟弟苗翊。韩世忠派遣自己请求的两名虎贲军护送俘虏到行宫，在建康市中斩首。军队回师到蒋山，太上皇派中贵人赐给他金盒、茶和药，并亲笔写下“忠勇”二字，表彰在韩世忠的旗帜上。诏书说：“余杭之难时，卿首先奋发忠勇，已经击破凶恶叛逆；朕能够复位，都是卿的功劳。”授任检校少保、武胜昭庆军节度使、御前左军都统制。杨国由硕人越级封为国夫人。制书说：“您的智谋策略高明，无愧于前代史书中的名将，发给内中俸禄来表示报答。”功臣的妻子发给俸禄，从杨国开始。改授武胜定国军节度使，仍任检校少师、御前诸军都统制。金兀术入侵，皇帝车驾又前往临安，命杜充以尚书右仆射身份守卫建康，韩世忠守卫镇江兼管海道。韩世忠正在秀州青龙整治船只，不久杜充以建康投降金兀术，金兀术于是从建康夺取宣城，直抵广德，直奔临安，皇帝车驾又前往四明。韩世忠听说后，急忙率水军赴难，还未出发，金兀术听说韩世忠在京口，立即统率三十万骑兵向北返回。韩世忠于是上奏请求留在江上，剿除敌人，使南方不再有敌骑南下的祸患，便率兵截断大江阻击敌人。先使敌将“铁爪鹰”李选投降。太上皇赐札说：“前些日子在会稽时，吕颐浩提出建议，想在京口防守军队，拦截敌人的归路。仓促间看到卿的奏章以及所献的方略，实在与朕的心意相合。只是由于卿忠愤的诚心和周密的谋划，远隔千里却不谋而合。再看卿所画的规划，朕深为嘉叹。现在把缴获的敌军资财物品全部赏给将士，并除授二百道空名札，用来资助赏赐。”金兀术派使者来通问，韩世忠也派使臣石皋答复。双方约定日期交战，交锋数十上百合，敌人始终不能渡江。敌人又传话说愿意归还所掠取的东西，请求借道，韩世忠不答应；请求再加送名马，仍不答应。敌军于是增兵仪真，势力连接建康。金兀术驻军南面，达兰驻军北面。韩世忠率海船停在江中，南北两面交战，在黄天荡相持四十八日。金兀术十分困窘，请求谈判，韩世忠应答如响。当时韩世忠在佩带的金凤瓶中传酒畅饮，以此向敌人示威。敌人看见韩世忠整暇自若，神色更加沮丧。于是十分哀切地请求借道，韩世忠说：“这并不难，只要迎回两宫，恢复旧日疆土，回去向明主复命，就可以彼此保全。” 金兀术无言以对。又过了几天，他请求登岸谈话，韩世忠带两人前去会见，他再次申述先前的请求，但言语没有得到回应。韩世忠发怒并辱骂他，拉弓准备射箭，金兀术急忙奔驰离去。敌人知道自己力量疲惫、粮食耗尽，军中可能发生变乱，而韩世忠的水军在江中，摇橹飘忽如神。各处古渡口、津口又都被八面控制堵截，生路几乎断绝。于是金兀术一夜之间暗中开凿小河三十里，从建康城外接通长江，以便漕运。敌军杀白马，剖取妇人的心祭祀。金兀术亲自割破额头祭天，幸而风涛稍停，便偷偷装船逃走。韩世忠的间谍知道了他的谋划，便率全体水军在风口督战；由于风帆低弱、船行缓慢，敌人得以乘轻船渡江离去。当地人称这条河为番人河。后来秦桧主持议和，又改名为新开河。此前韩世忠在镇江整治军队，曾说：“这里的地势没有比金山龙王庙更好的地方，敌人一定会登上这里观察我军虚实。”于是派将领苏德率二百人埋伏在庙中，又派二百人埋伏在岸下，约定说：“听到鼓声，岸下伏兵先出，庙中伏兵随后出击。”几天后敌人到来，果然有五名骑兵奔入庙中。庙中伏兵欣喜，先击鼓冲出。五名骑兵震惊逃奔，只捉到其中两人。有一人穿红袍、骑白马，坠马后又跃起，奔驰逃脱。审问被捉到的两个人，他们说那个人就是金兀术。这次行动，金兀术仅仅保住性命逃脱。俘获、杀伤的敌人数不胜数，遗留下来的辎重堆积如山，被掠去后获救的男女也多得无法计算。又缴获龙虎大王的船一千多艘。捷报传来，太上皇赐札说：“卿近来率领水军拦击强敌，忠勇的节操远近皆知。与敌军隔江相拒，几乎达两个月，杀伤敌人不可计数，俘获很多。所有已经立功的人，应尽早把功劳状报上来，朕将优厚地给予推恩。”又赐札说：“北方骑兵饮马长江，大肆残害百姓。卿感奋激昂，慷慨自期，独自率全军拦截敌人归路。将士效命，水陆同时进攻，捷报突然传来，杀敌俘敌很多。”想到卿的忠诚功劳，朕不会忘记嘉奖赞叹。不久授任检校少师、武成感德军节度使、神武左军都统制。当时闽中多次发生大盗，荆湖地区震动骚扰。朝廷调出禁军，派辛金宗讨伐，军队疲惫却不能平定。福州帅程迈、监司侯慤等竭力请求改派将帅。他们上了四十三道奏章，太上皇于是任命韩世忠为福建、江西、荆湖南北路宣抚，副参政孟庾随军同行。贼人范汝为占据建安，部众超过十万人，甚至僭越制作黄伞等仪仗。

译韩世忠说：“建安位于闽岭上游，如果让贼军沿江而下，那么七郡都会变成血肉之地。”于是选拔轻捷精锐的部队渡海，直奔福唐，拥兵向上游进发。福州帅迎接拜见，并说贼军正锐盛，最好暂且休息，等待元夕。韩世忠笑道：“我正要在元夕凯旋回来见您。”于是斟酒告别。军队驻扎在延平剑潭，那里水流湍急险峻，贼军焚烧桥梁抵挡我军。韩世忠驱马先渡，军队于是渡过，士气更加高涨。距离建宁约一百里时，贼军把道路全部堵塞，埋大木设置鹿角，散布竹签、铁蒺藜和防马坑，凡是能够抵抗韩世忠军队的办法，无不竭力使用。韩世忠随即命令各军放倒旗帜、停止击鼓，舍弃正路，让各军自行选择便利之处，沿山开沟、涉水穿行，披荆斩棘，终于到达该郡的凤皇山，绕到贼军背后，向下俯视城邑，仿佛城在井底。火楼、巨石、天梯、云梯等百道攻势同时发动。范汝为震惊恐惧，以为韩世忠的军队是从天而降。攻城五天，范汝为逃入回源洞自焚。又有陆必强、叶铁骨、陆必先、张弓手、熊致远等人，都号称贼军骁将，分兵四处劫掠。叶谅另率一军再次防守邵武，韩世忠把他们全部擒获斩杀。共杀贼军三万多人，生擒首领张熊等五百多人。投附贼军的士人如施逵、谢向、陆棠等人，全都戴着刑具押送到行在。于是命令士兵全部驻守城上，不得下城，在城池三面竖立旗帜，让士民自己分别。农民发给耕牛和粮食，使他们耕作；商人和工匠解除征税与禁令；曾经替贼军办事的人，让百姓可以随意处置；被胁迫跟从的人则宽赦遣返。建安百姓自己认为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家家建立生祠，共同把这件事刻在石上，直到今天仍恭敬地奉献香火。太上皇赐札说：“看到奏报，范汝为已经灭亡，于是解除了朕南顾的忧虑。其余零散贼党以及叶谅等人，想来已经招降或擒获，只须根据情况处置，不要留下后患。”又赐札说：“卿近来审讯并擒获贼徒，使一方安定，不仅秋毫无犯，还把耕牛给农夫，使他们不误农时。即使古代名将，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朕刚听到这些，欢喜得不能入睡。这正是威严与仁爱兼备，体察朕至仁之心、施惠于百姓的表现；卿的劳苦，实在长久留在朕心中。韩世忠于是逐条上奏江西、湖南群盗，必须及时平定，应乘胜追击扑灭，形势如同破竹。诏令准许。韩世忠回军永嘉，仿佛将要休息。不久经过括苍、上饶，直抵豫章江边，连营数十里。贼军没有料到韩世忠突然来到，以为他是神兵，大为惊恐。于是曹成、马友、李宏等人相继投降。韩世忠把他们全部分配到各军，当天便移军长沙。山东贼人白毡笠、刘忠拥有数万人，曾经与金兀术转战抗衡，后来向南占据祁阳的白绵山；他们把额头涂黑，号称“花面兽”。山势险峻重叠，营寨栅栏彼此相望，一年之中没有人敢触犯他们的锋芒。韩世忠刚到，就想迅速进攻，说：“稍微拖延几年，湖南百姓就没有活路了。”孟庾不同意，说：“功业幸而已经建立，军队又很疲劳，如果再赶赴白绵山，一旦不能取胜，先前的功业全都废弃了。”韩世忠说：“兵家利害，世忠已经仔细考虑过，不是参政所能知道的。请给我半个月期限，我一定飞速取胜献上捷报。”孟庾不能改变他的决定。韩世忠立即率本部与贼军对阵，却下棋饮酒，按兵不动了好几天，众人都看不出他的意图。一天夜里，他只带亲信苏格，穿便服、率小队骑兵，直接穿过贼军营寨。巡夜的人喝问，韩世忠说：“是我。”原来韩世忠已经侦知贼军约定以“我”字为暗号，所以一路没有受到怀疑，便巡视营寨后出来。他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立即下令第二天攻破贼军，准备军粮。于是命各军在贼寨前推进，先派两千精锐衔枚夜行，埋伏在白绵山上。他告诫说：“贼军一定会放弃营垒出来交战；如果他们迅速冲入夺取中军望楼，就在那里停下旗帜、张开伞盖。”后来贼军率三万人迎战，从寅时交战到巳时，贼军精锐接连出动，胜负尚未分出。不久，派出的两千精锐已经在贼军望楼上竖起旗帜伞盖，传呼声如雷震响。贼军回头看见，大惊失色，进退失据，于是溃乱。韩世忠便传令旗，命上下夹击，将士争相奋勇，大败贼军。追赶并在小船上斩杀刘忠，把首级传送到宫阙之下。又下令：“胆敢掠夺子女的斩首。”湖南于是平定。取胜之日，与他和孟庾约定的期限正好相合。诏令授任太尉，其余官职照旧。又赐札说：“出兵至今将近一年，因为卿的劳苦，朕忧虑不安。近来又有李宏击败刘忠的奇功，进一步彰显我军声威，震动并扰乱凶徒，朕十分嘉许。现在又到了防秋戒备之时，朕想到敌人的怨恨，卿应整军回朝，竭尽智力谋求大功，然后朕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韩世忠接受节钺出征，扫清三方。太上皇认为他的功劳伟大，诏令枢密院把他的功劳状颁示内外诸将，务必共同奋发努力，成就中兴，以光耀史册。军队回到建康，于是设置背嵬亲随军，成员都是勇猛强悍、无与伦比的人。授任开府仪同三司，节制职务照旧，充任淮南东路宣抚使，在泗州设置司署。第二年，韩世忠以建康、镇江、淮东宣抚使的身份驻扎镇江。这一年，金兀术和他的将领托卜嘉联合三路军队入侵，骑兵从泗州攻取扬州，步兵从楚州攻取高邮，尘土遮蔽了飞鸟。太上皇赐札说：“看到卿平定楚州的奏报，实在惊叹不已。如今敌军气势正锐，而且都乘小船、轻便船只，可以横渡长江直抵对岸，想来卿已经谋划妥当，可以保证没有忧患。还应当率领并激励将士，合力剿除这些敌人，这也是卿前日所奏的事情。”浙西距离行朝不到数舍，朕对此十分忧虑。卿忠愤忧国，朕一向知道；协助渡过艰难，正在今天，务必多作筹划，以决定万全之策。”又赐札说：“朕认为逆臣刘豫对外挟持强兵，驱使统率我们的百姓，派兵向东进发；看他的意图，一定是想危害社稷，这是人神共同憎恨、天地所不能容的。卿是国家大臣，一心向着王室，想来忠愤之气也与朕相同。如今敌人直接侵犯真州、滁州，已经逼近江上，而建康各渡口向来正处于敌军冲击的要害，万一有疏漏，关系到国家存亡。卿应当同心协力，赴国家危急，先整饬守备，再慢慢图谋进取，不要错失时机，使贼人的计谋得逞。朕虽然没有德行，不能很好地治理国家、爱护百姓，但祖宗的德泽仍在，人心应当深切思念；历代涵养的恩德，将使忠义的烈迹永远流传千载。

译说到这些，应当体会朕最深切的心意。”韩世忠接受诏书，感动流泪说：“至尊忧劳到如此地步，臣子还凭什么活着？”于是从镇江渡江出兵，任命前军统制解元守高邮，等待敌人的步兵；韩世忠亲自率骑兵前往大仪，抵挡淮水、泗水方向的敌军。他砍伐树木设置栅栏，亲自断绝自己的退路。大防将领和僚属说：“金人马军、步军分道并进，车驾正在江南，如果不能取胜，必将成为社稷的忧患。”韩世忠说：“诸军奋发忠义报国，正在今天。我平日遗憾不能战死，所以砍断桥梁、截断道路，表示没有活着回来的希望。”于是大规模犒赏士卒，等待士兵都受到感奋，士气自然增加百倍。恰逢朝廷派魏良臣出使敌军到维扬，韩世忠设酒为他送行，酒杯刚过一两巡，传递紧急军情的牌符接连到来。魏良臣问是什么缘故，韩世忠说：“有诏书命令移军驻守江边，所以……”便撤去炊具，宣布回师。魏良臣暗自高兴，快马离去。韩世忠估计魏良臣已经出境，于是上马，命中军说：“看我的马鞭指向哪里。”于是六军集合，向北行至大仪，选精兵列成五阵，设置二十多处伏兵，约定听到严整的鼓声信号后，依次起兵攻击。魏良臣到了敌营，敌人果然问：“我军行动和休止，全都像你所见到的那样吗？”魏良臣便如此回答。金兀术号称懂得军事，听说大军仓促向南返回，非常高兴，便和他的将领整顿兵器、喂饱战马，准备赶往江口。到了距离大仪五里左右的地方，韩世忠放敌骑从我军东面经过，径直向北传递小旗；鼓声一响，四处伏兵同时出击。我军的旗帜和敌军混杂出现，敌军混乱，我军五人一队接连推进。步兵各持长斧砍敌马腿，敌军全副武装，泥泞道路使弓箭和刀剑都无法施展。韩世忠从东西两面指挥精锐骑兵，四面践踏敌军，敌人大半请求投降，其余全都奔逃溃散。追杀数十里，金兀术乘千里马逃走，尸体堆积如丘陵土堆，擒获敌军骁将托卜嘉，生俘敌人一千五百多人，缴获战马五百多匹，器械辎重多得与平山堂相齐，军威大为振作。金兀术退回泗州，召魏良臣来责问他出卖自己，准备杀掉他，魏良臣巧言求免。解元到高邮，也遇到敌军，设置水军隔河列阵，所有将士都愿意效死。敌军整队轮番出击，一天之内交战十三次，士卒力气稍稍疲惫，双方相持未决。韩世忠派成闵率精锐骑兵前往援助，成闵与解元军会合，再次大战，生擒敌军和千户长等人，敌军于是败退。不久韩世忠到达，在淮水追击，军队再次交战，击败敌军；敌人奔逃时互相践踏，因沉没溺水而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捷报接连传来，群臣入朝祝贺。太上皇说：“韩世忠忠勇，朕知道他一定能成功。”赐札说：“听说卿独自抵抗强大敌军，杀死、俘获的敌人以万计，驱逐他们越过淮河，保全军队而返回，十分符合朕的期望。”金兀术举全国之兵入侵，凭借势力侵犯边境；如果不是卿的智慧勇武冠绝天下、忠义报国，哪里能冒着箭石、率先冲在士卒之前，以少胜多，取得这样伟大的功绩？朕深深想到卿亲自披甲作战的劳苦，也想到将士冲锋奋战的艰辛，早晚都为之震动悲痛，痛切如同身受；得到卿的捷报，朕的忧怀顿时解除。当初敌军倾全国兵力侮辱朝廷时，有人劝太上皇另行驾幸他处，于是投降、和战的议论纷纷，百官和舆论哗然。只有宰相赵鼎与韩世忠共同议论说：“即使交战不能取胜，再离开也不晚。”到这时敌军已经溃散，韩世忠从淮上整军向南返回江左，于是局势安定。所以议论的人把这次行动称为中兴以来第一功，授任少保、武成感德军节度使、淮南东路宣抚使，在镇江设置司署。韩世忠在镇江，一天正在防备各位将领，摆酒宴饮。敌帅达兰以先前战败为耻，带着书信和礼物来约战，韩世忠当席派伶人张轸、王愈之带着橘子和茶作为答礼。回信大意说：“元帅辛苦主持军务，既然下令约战，岂敢不赶快整备行装，奉行您的指挥。” 达兰的计谋无法使韩世忠屈服，最终没有来。不久，敌军全军逃走。然而各位将领徘徊观望，没有人敢渡江，只有韩世忠请求移军追到边境，经营中原。太上皇赐札说：“昨天因为敌军逼近，议论者提到经营淮甸的事，很多人害怕前往，只有卿慨然请求亲自承担责任，朕因此嘉奖卿。”又说：“如今听说全军已经渡江，威名声势远播，卿的妻子儿女同行吗？刚到那里，医药饮食恐怕还没有准备好，需要什么，一一奏报上来。”改授武宁、安化军节度使，仍任少保，充任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兼营田大使，在楚州设置司署，兼节制镇江。当时楚州屡经残破劫掠，城邑房屋都成了丘墟，长满荆棘。韩世忠到任后便安抚聚集流亡百姓，疏通商业，惠及工匠，重新修建营垒，民心安定，军队士气日益振奋。于是过去焚毁后的灰烬瓦砾之地，变成了雄伟的都市，楚州府隐然成为国家的长城。刘豫间或派兵入侵，每次都被韩世忠击退；他还生擒伪齐知镇淮军王拱和运粮军数百人，献给朝廷。这一年敌军又侵犯涟水，韩世忠迎击，杀死敌将孙统领，追到金城。当时刘豫的精锐部队全都驻扎在宿迁圣女墩，韩世忠用轻兵攻破他们，转战到徐州的驾口。军队已经单薄，敌军援兵额哩页筭济舍人接连赶到，于是韩世忠率背嵬轻骑五百人冲击敌军，被敌人包围；韩世忠冲出包围，保护众人撤出，又乘锐气掩袭攻击，经过落马湖五十多里，杀伤敌人不可计数。当时攻打淮阳，早晚就要攻下，朝廷却下诏命令回师。韩世忠急忙返回，途中遇到伪齐军刘防率领金国三路都统太一贝勒、凿山水晶相防青州五路都统、东平府总管以及金兀术从河间率诸道军队前来。韩世忠列阵迎敌，派小校郝彦雄到敌军中，大声喊道：“那个穿锦袍、戴毡笠、骑骢马站在阵前的人，就是韩相公。”众将责怪韩世忠，韩世忠说：“不这样做，就不能引来敌人。”敌军骑兵到达后，韩世忠先派几名骑兵挑战，杀死引战的两个人，诸将乘势进攻，大败敌军，尸体铺满三十里。捷报传来，太上皇赐札说：“卿确实怀有报国之义，独自奋身长驱渡过淮河，奋力作战击败敌人，俘获众多敌军，抚慰安置遗民。想到卿的忠诚劳苦，实在值得嘉奖赞叹。然而王师出动，本来是为了吊恤百姓；大将的威势尤其应当持重，军旅事务之外，不要失去节制，务必深体朕的心意。”为辅佐朕的倚重，特授任横海、武宁、安化军节度使，赐号扬武翊运功臣，仍任少保，充任京东、淮南东路宣抚处置使兼营田大使。韩世忠因为楚州兵力单薄，正处在敌军冲击的要地，担心到来后无力防守，于是扩建城池，亲自督促工程；劳役没有过度而城防坚固，百姓依靠它不再恐惧，家家建立生祠来报答他。

译此前韩世忠移驻泾阳，与敌军接壤，于是多次派遣间谍，联络山东豪杰，使他们在紧急时互相呼应；山东人和太行山各路盗贼中，很多人愿意接受他的约束。金人废黜刘豫后，中原军队溃散，盗贼纷纷兴起。韩世忠认为时机不可错过，奏请率全军北伐，招纳叛军和逃亡者，为收复失地作准备，恳切请求十分真诚。太上皇赐札说：“看了卿的奏章，充分看到卿忠义报国的心意，朕深为嘉叹。如今边境事务以安静为先，变故在敌方，不必主动干预，应当重视信约；卿要明确、扩大侦察哨所，谨慎巩固边疆，以防意外。”这正合朕的心意。后来秦桧主张议和，各路将帅已经驻扎建康和武昌，诏令韩世忠移军驻扎京口。韩世忠上奏极力论述敌情难以预测，敌将是想用计拖延我军，请求独自留下这支军队，遮蔽江淮。太上皇赐札说：“看了卿请求仍旧驻守淮甸、发誓与敌人决战的奏章，朕已经完全明白。朕被强敌逼迫，远在海边，常常感慨地怀有收复中原的志向，只是考虑到连年国力军力尚未振作，只好郁闷地处在这里。去年冬天敌军深入，卿首先挫败他们的锋芒，鼓舞我六军，使人人勇气百倍；敌军随后暗中撤兵逃走，卿又率先移军驻守淮甸，进取的计划以此为基础，朕十分嘉许。此前朕担心老弱家属或许有不便之处，委托卿斟酌处理；如今看到卿的奏章，更加看出卿的忠诚，即使古代名将也没有谁能超过卿。这使朕肃然起敬而感叹：有这样的臣子，祸患困难不足以平定。古人说过：“京城之外的事情，由将军裁决。”如今营屯已经安定便利，控制安排也很适当，卿应当自行施行，不要再受到拘束。至于军饷等事情，已经命三省办理。起初本朝日益修整军政，敌军屡次失败，于是暗中谋划阻挠我们的事情；秦桧从沙漠回来后，极力劝太上皇委屈自己与金人议和，停止战争、罢免将领。朝廷派使者交割河南的土地，金人也派使者前来商议，但使者的名义和礼节很不谦逊。当时秦桧极力主持议和，大臣、老将众口一词地附和，只有韩世忠慷慨激昂地连续上了十几道奏章，为太上皇陈述议和不可行的情况，大意认为：敌情诡诈，而且陕西诸路是出兵、产马、用武的地方，金人哪里肯真正交割？又恐怕他们以归还土地为名，先索取山东、河北等路的军民。北方归附的人又散布这种声势，动摇人心。如果我们过分卑屈，深恐人心离散，士卒颓丧。又说：如今正是君主受辱、臣子应死的时候，臣愿意献身守节，激励士卒，率先迎敌，务求交战，以决出胜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果不能取胜，陛下再委曲求全听从他们，事情也还不晚。又说：像王伦、蓝公佐交割南方边界，完全没有相符的凭据，欺骗蒙骗朝廷，即使按王爵待遇他们，也不算过分。希望下令让他们向朝廷提供确实没有反复的文书，作为日后的证据。如果我的话是虚妄的，日后事情证明只是空文，也请重重地按法典处置我。他的话恳切深刻，出于忠诚。并且请求单骑前往宫阙，当面向太上皇奏报。太上皇下达优厚的诏书褒奖答复，大意说：卿勇武冠绝天下，独自担当一方，国家威势已经振作，和议渐渐协调，南北军民可以希望得到休息。究其根源，卿的力量占大半。卿要保护好来使，不要发生疏忽。至于卿请求入朝奏事，等有机会时，朕立即召卿。如今众人正心怀疑虑，边疆事务重大，正倚重卿，暂时不能离开军中。后来敌人果然违背约定，正如韩世忠所说。秦桧非常恐惧，立即上疏说：臣听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君主以善为师；善行也没有固定的主人，合于纯一的德行。这就是伊尹辅佐商汤时所说的“咸有一德”。臣前些时候见金国达兰有议和割地的打算，所以赞成陛下取得河南旧日疆土。后来金兀术杀死他的叔父达兰，蓝公佐回国，和议已经改变，所以劝陛下确定吊恤百姓、讨伐罪人的计划。他又说：“如果臣所说的不能实行，就请下令罢免我，以彰明孔圣所说‘力量能尽到什么程度，就担任相应职务；做不到的便停止’的道理。”他的言辞反复而无凭据，因此天下人都佩服秦桧精于权术识见，而更加痛恨韩世忠。兀术既重新防守三京，又侵犯涟水。太上皇赐给韩世忠手札说：“金人又占据了已经割让的旧疆土，卿素来蕴有忠义之心，想来一定十分愤激。凡是边境事务，以及结约、招纳等事，都可以酌情自行处置；事情稍重，就具奏上报。”韩世忠于是率领背嵬军，从加口出发，击败逃走的兀术伪守赵荣，使宿州投降。李世辅也以亳州投降。诏令授任少卿，其他官职都照旧。第二年，金国都统周太师率大军深入，水陆并进，还没有渡过淮河，韩世忠便督率军马在淮阳迎战，又将他击退。于是攻取刘泠庄，设下伏兵进行袭击，追到沂水，敌军溺死的数目无法计算。又派偏将王胜攻下海州，攻取怀仁等县，攻破千秋、胡陵大寨，擒获其统帅郭太师。按照从前功臣的旧例，授予三镇节钺，任淮东宣抚处置使兼河南北诸路招讨使、营田大使，并封为英国公。这一年金军又侵犯淮西，殿帅杨存中联合宣抚使张浚的军队，在钟离与之交战，没有取胜。诏令韩世忠前往救援。当时另有数万敌军驻扎在定远，韩世忠派成闵率轻骑将其击破。转战数日，兀术被克敌弓射中，逃走后，他的部众大败，于是宋军夺取钟离。捷报传来，太上皇赐给韩世忠手札说：“听说卿亲自率领将士与贼军交战，追逼到城下，贼军战马一发动便奔溃渡淮，卿已经重新占据州城。卿的忠义之气，身先士卒，亲自面对强敌，实在令人赞叹不已！况且卿前后所判断的贼情，一一都应验了。如今善后防备之事，更要深入思考，安排妥当后奏报。”韩世忠于是上奏极力指出爵位赏赐过滥，请求从今以后，除非击破敌军、收复土地，否则不要授予高等资序，以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当时和议又已达成，秦桧的权势更加盛大，反对他的人遭祸如同箭矢离弦。韩世忠再次发表尖锐言论，苦苦劝谏，认为中原士民是迫不得已才沦陷于危乱之中，其中豪杰无不伸长脖子等待朝廷前去吊民伐罪。如果从此与金议和，日子一久，人心逐渐消磨衰弱，国势委靡不振，谁还能重新振作它？太上皇又赐手札嘉奖他。他又请求与金国使者当面商议，皇帝下优诏不准。不久，他再次上奏极力陈说秦桧误国，言辞意思恳切，秦桧因此深深怨恨韩世忠。不久，朝廷完全撤除边防，召各位大将回朝，韩世忠、张浚、岳飞被任命为枢密副使。

译韩世忠上表请求解除枢密院职务，避开恩宠，求得闲职，当时舆论很推重他。这时是绍兴十一年。他又上表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不准，授任太傅，仍按旧例赐三镇节钺，充任醴泉观使，进封福国公，赐给都城宅第，奉朝请。这年秋天，显仁皇后的凤驾回到宋朝，韩世忠在临平朝见她。显仁皇后在北方只听说过韩世忠的名声，特意召他到帘前问道：“这就是韩相公吗？”并慰问了很久。此后每月都赐给他粮饷。第二年进封潭国公，绍兴十三年进封咸安郡王，绍兴十七年因郊祀恩典改授镇南、武、安宁国等节钺。太上皇多次召韩世忠带家人到苑中宴饮，对他的眷顾礼遇深厚诚挚，多次赏赐名马、宝剑，其他赏赐和慰问也接连不断。然而韩世忠已经老了。绍兴二十一年秋，韩世忠病重不能上朝，于是上表请求退职，皇帝授他太师。前来慰问病情的使者在道路上车马相接。于是他把旧日故交中已经封侯的人都召来，勉励他们遵守忠义大节，焚烧所欠债券百万，亲自看视含敛送终之物，说：“我以平民身份经历百战而做到公王之位，可以没有遗憾了。”这年八月四日，他在私宅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病势刚刚恶化时，皇帝多次下诏派医官诊治。死讯传来，太上皇全然悲痛，为此停止视朝，追赠通义郡王，赐以内府金帛各三千。又赐给他上方所制的匹帛两锡、名为騄龙脑香的物品，用来办理敛殓和丧服，借此慰问并防护他的家属，恩礼极其优厚，甚至派敕使徐伸监督安葬事务。这年十月庚子，隆重安葬于平江府吴县胥台乡灵岩山原野。诏令命中贵官到他家祭奠，又诏令奉常寺副卿在都城门外举行軷祭。子孙依次晋升官秩。他先后娶白氏秦国夫人、梁氏杨国夫人、茅氏秦国夫人、周氏蕲国夫人。儿子四人：长子彦直，曾任户部尚书，如今任大中大夫、延水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次子彦朴，任奉议郎、直显谟阁，早逝；次子彦质，任朝奉大夫、直徽猷阁、知黄州；次子彦古，起复为朝奉大夫、充敷文阁待制、知平江府兼节制水军，如今居家。终身遵行蕲国公的丧制。女儿八人：长女嫁给已故朝散郎、通判饶州曹霑；次女嫁宣教佐郎冯用休；次女嫁宣教郎、知宣州宁国县王万修；次女嫁从政郎刘莒；次女嫁宣教郎、宗正寺主簿胡南逢；次女嫁承议郎、充集英殿修撰、主管神祐观张子仁；另有两人出家为女道士。孙子十六人：梴，任奉议郎、太社令；杖，任奉议郎、直秘阁；格，任宣教郎；枢，任承务郎；松，任通仕郎；相，任承事郎；椿，任承务郎；楷，任承奉郎；林，任将仕郎；森；休；楫；▯；本；梓；樟。孙女八人：一人嫁将仕郎王大昌，其余尚未出嫁。如今是当今天子乾道纪元第四年，诏令特意进封韩世忠为蕲王。又过了八年，才赐给谥号。韩世忠当初地位显贵时，曾告诫部下和家人说：“忠诚是臣子一日也不能忘记的事情，不只是应当常常实行，也应当常常说起。我虽然名叫世忠，你们不得因为有‘忠’字而避讳。如果避讳而不说，就是忘记忠了。我活着不取它，死后也不享用它。”到这时，终于得到“忠武”的谥号。彦古遵照父亲生前的教诲，不敢推辞。君子认为这通晓孝道。唉！韩世忠从西部边疆起家，以平民身份手持宝剑从军，没过几年，功名就与日月争辉，这是多么盛大啊！他做过平戎将军、都统制、宣抚使、处置使、营田大使、招讨使、枢密使，所任无不是显贵的高官要职；而且能够更加彰显平定全闽、夷平江西，剿灭湖湘的苗刘之乱，击败兀术，在大仪镇苦战，拓展东海，保卫荆楚，震慑淮阳；所面对的无不是强悍凶猛的剧贼，而功业更加杰出伟大，无人能够企及。和议刚开始确定时，金国来使稍有不恭敬，韩世忠便因他对宋朝君主无礼而愤怒，公开说要杀掉他，并且下令所辖各州不得稍有屈服，金使因此受到挫折而收敛。韩世忠性情不喜欢阿谀逢迎的人，凡是关系国家社稷的事情，必定俯身站在玉阶之上流泪极力进谏。虽然不加文饰，但诚意真挚恳切，道理详尽，皇帝知道这是出于忠实，不认为他忤逆。秦桧掌权后，派中原人的亲属返回北方；其中有些人眷恋国恩不忍离去，便用枷锁捆绑起来押送。到谋划遣送赵荣时，韩世忠极力争辩说：“赵荣不忘本朝而归附，父母妻子全都遭到屠杀，相公还忍心把他遣送回去，难道从此就不再对中原抱有希望了吗？”岳飞入狱时，韩世忠为此感到不平，向秦桧询问，秦桧说：“岳飞的儿子岳云给张宪的信，虽然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但事情的情理大概就是‘莫须有’。”韩世忠勃然变色说：“相公所说‘莫须有’三个字，怎么能够使天下人服气？”当时满朝官员都畏惧秦桧的权势，纷纷阿附他以求自保，唯独韩世忠除了在朝班中作一揖外，不再同他亲近。每逢朝廷讨论大事，韩世忠发表正直的言论，家人都感到恐惧，有时趁机劝他停止，他说：“明明知道这样会误国，却因为害怕灾祸而苟且附和，日后闭眼之后，难道还能在太祖官家殿下那里吃铁棒吗？”话虽质朴，含义却很深，士大夫至今还在传说。受到别人的恩德，韩世忠一生都不忍忘怀。枢密副使王渊在防守时结识韩世忠，待他格外优厚。苗刘之乱中，王渊首先遇害，韩世忠为他请求墓地并厚葬，料理他的家事不遗余力。王渊起初轻视钱财而喜好行义，家中没有隔夜储粮，有人劝他经营生计，王渊说：“国家任用官员，以爵位和俸禄供养他们，足以代替耕作。如果一心一意只顾经营微小的财利，我为什么爱惜爵禄而不去做大商人、富商呢？”韩世忠敬佩并信服他的话，因此掌兵三十年，从未做过侵吞军资、私自买卖之类的事情；皇帝赏赐给他的财物全都分给将士，所以将士们乐意为他效力。太上皇赞赏他的义行，察知他的廉洁，特意赐给他江东永丰圩的田地，以供养他的子孙。韩世忠让人上书，请求缴纳租赋，愿意和普通编户一样，成为势家纳赋的倡导者。太上皇想成全他的美德，答应了，并下优诏嘉奖晓谕。韩世忠唯独厚待抚恤将士，千金也不吝惜；至于官职和品级，却吝惜得如同爱护自己的肌肉。他曾对将佐说：“为国家建立功劳，是臣子的本分；我之所以让你们的功劳超过所受的赏赐，正是为了把这些留给你们的子孙。上天明察，爵禄如果虚受，最终一定会成为祸患；将来要做国家的爪牙，更应当戒惧这一点。”旧制度规定，战胜后评定赏赐，必须计算斩获的首级，军人贪图赏赐，甚至杀害平民来冒充战功。韩世忠首先建议，不许以首级计算功劳。

译然而各位将帅保举奏报将士的武功时，往往各自有自己的队伍；只有韩世忠所部确实有功才上奏，始终不拿丝毫功劳冒充给别人，因此淮东这一军功劳最多，而得到高等资序的人却很少。他修筑楚州城时，和士卒一起出力服役；黄天荡之战中，杨国身在行伍之间，亲自执桴击鼓。韩世忠家居楚州时，用织席搭成简陋房屋。将士中有临敌怯懦的，他便送给他们头巾和裙子，设宴奏乐，逼他们装扮成妇人，以此羞辱他们；这些人往往因此受到激发而奋勇作战，后来大多拼死效力。他所制定的兵器和训练方法，如今用跳涧来练习骑术、用洞贯来练习射箭，狻猊之鍪、连锁之甲，斧上有掠阵的装置，弓有克敌弓，都是韩世忠创制的遗法。太上皇把这些制度下发给兵部，并颁行给各位将领，正是这些制度。韩世忠曾被毒箭射中，箭头穿透骨头，只能用强弩拔出；十根手指只保住了四根，不能活动，身上遍布金疮，仿佛刻画一般。晚年以公王身份奉朝请，更能按照自己的道德操守收放进退，绝口不谈功名。自从罢免政务、居住都城以来，他高卧了十年，拄杖穿屦、戴着幅巾，任意徜徉于林泉之间，在酒壶酒杯之间仿佛从未拥有过权位；而他的副将、偏将和部曲往往做到显贵通达，节钺相接，按时来登门拜访，他大多都谢绝遣回。群臣百官仰望他的风采却不能相见，便相约在朝班之中，远望韩世忠的眉宇而感到欣慰喜悦。至于外族远方之人、深闺中的妇女，也都知道有所谓韩郡王，每逢年节便相互询问韩世忠年纪多大、是否平安，把他的安危看作关系天下轻重的大事。然而韩世忠始终淡泊自若，唯独喜好佛法，自号清凉居士。虽然权臣秦桧的势焰极盛，韩世忠又最受他的嫉恨，却能够始终从容自守，这大概就是《诗经》所说的明哲保身。临终将要断气时，他的精神更加清明，衣冠佩饰整齐端正，合掌而逝。皇帝下诏选择日期亲临祭奠，秦桧派中书省官吏韩成用危险的言辞威胁韩世忠的几个儿子，命令他们一定要辞谢。几个儿子也因为遵循韩世忠的遗意，不敢屈服，向君父连续上表恳切请求免除皇帝亲临，太上皇勉强答应了。他一生所受的恩遇始终如此。臣雄说：自从白起、王翦以来，山西出产将领，已经很久了；他们呼吸之间如雷风，行动足以撼动山岳，战胜攻克、以勇略著称的人，在史册上接连不断。至于能够用智谋通达事理、以忠义为根本，像古代所谓名将那样的人，山西却没有几个。秦汉以来，能够说在智谋忠义上如同古代名将、接近诸葛亮和郭子仪的人，大概就是韩世忠了吧？韩世忠本是山西豪杰，与白起、王翦相提并论，而他的智谋忠义超过前代贤者，绝没有不如他们的地方。当叛军傅正滔天作乱时，韩世忠听到变故，悲痛大哭，士卒也都哭泣，悲痛得不能抬头仰视，于是从海道直接返回。吕颐浩把贼寇当作忧患，韩世忠认为贼寇既然取得铁券，就一定没有别的忧虑。吕颐浩又担心贼寇难以战胜，韩世忠便深入说明逆顺的道理，断定一定能够取胜，于是吕颐浩的谋划才作出决定。傅正最终被擒获。至于中兴初年，有人倡议迁都西都长安，乘居高临下之势向东谋取中原，朝廷议论没有采纳，明白的人都认为这是深重的遗憾。后来淮扬危急，皇帝六龙南渡，各位将帅都想向西奔赴岳州、鄂州，直接前往长沙。唯独韩世忠认为，现在已经失去河北、山东，只剩下淮河以南和浙江一带，号称富庶充实；如果再放弃它，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守？太上皇赞同在江左建立国家的谋划，国策从此才确定下来。臣雄曾任职太史局，有幸看见日历中详细记载的太上皇帝圣语。最后讨论战与和的问题，韩世忠上奏数十篇，每一篇都谋划周密，没有遗漏防备之处。这就是所谓能够决定大事、裁决重大疑难；他的忠义禀赋于天性，智谋出众非凡，山西那些以勇略著称的人，不能与他同日而语。因此太上皇曾赐手札说：“即使古代名将，又有什么能够超过他呢？”皇上用“忠武”替他改定谥名，大概是把韩世忠看作诸葛亮、郭子仪一类的人。只有两位圣主具有日月般的明察，最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他们的美善诏言铿锵有声，天下人传诵不绝。韩世忠得到这样的嘉奖，也可以死而不朽了吧？臣考察周宣王中兴的事迹，正如《采芑》《江汉》等诗所叙述的，蛮荆前来畏服，王国大概安定等事，虽然是为了褒扬方叔、召虎的功劳而说得夸大，但他任用贤能、使能者尽其才，从而达到这样的盛大局面，这正是周宣王盛德的表现，光明伟大，不可掩蔽。臣愿意多采用《周雅》的声调，写成铭诗来彰显韩世忠的卓越功勋，歌颂尧父舜子识人用人的明察，赞美圣明的功业，显耀韩氏，使之昭示于亿万世。铭辞如下：昔日在宣和、靖康年间，盛极而衰，边疆倾覆；由于没有戒备，神州震惊。天地重新开辟，正直之人如龙飞翔，德业巍巍。周宣王、汉光武帝，凡是这样的中兴，究竟是谁辅佐成就？正是当时的元勋，使王国得以安定。元勋是谁？就是蕲王韩世忠。韩世忠奋起于山西，在白起、王翦的故乡；铁胎弓、悍马、长矛，在童年时便已有震动山岳的气概。等到侍奉徽宗、钦宗时，天下兵乱，外有阻隔，内有争斗，韩世忠首先投身军旅，攻破剪除敌军；浙西、山东，都建立了显著功绩。伯府重新建立，他乘风云而起，扫清南都；皇帝当时巡视淮海之间，剧盗像刺猬一样纷纷起兵，他便解甲束戈，像父亲教诏儿子一样安抚他们。皇帝驾临余杭，韩世忠出征徐方；逆臣乘虚而入，颠倒天常，贼军残害枢臣，京城血流遍地，凶焰极其炽盛，震惊宫阙。韩世忠在海上听到变故，号哭呼喊，对所有将士说：‘如今你们应当舍身而战，我与这些凶徒不共戴天，山川鬼神都应当亲自见证这句话。’水军擂鼓前进，如雷轰电击，挫败凶徒，使他们胆裂魂丧；皇位恢复正统，乾坤清平，生擒首领，在大街上斩首。有个狡猾的盗贼占据富沙，毒害整个福建；以刀斧杀人。大江以西、洞庭湖以南，盗贼蜂聚蚁结，像虎一样凶猛、像狼一样贪暴；三方都筑城自守，土地绵延数千里，争相逞强，声势互相依仗。

译当时皇帝谋划用兵，适宜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韩世忠，于是授给他斧钺，让他前去撞击敌人的咽喉，倾覆他们的巢穴，铲除他们的根芽。不到一年，三方全都平定；败逃的旗帜和军队接连不断，捷报相望传来；宽赦并遣返被胁从者，表彰区别善良之人。你们经商的经商、经营财货的经营财货，我减免你们的赋税；你们务农的务农、拥有田地的拥有田地，我资助你们耕作。这是仁义之师，崇尚吊民伐罪。皇帝曾下恩诏说：‘卿是古代名将。’北方战马饮用长江水，叛军充满而投降，金陵无法支撑，金兵接连窥伺中原。韩世忠整顿虎旅，拦截他们的归路，谁说敌人强大？他们望风便震恐。海舰如云，布满江中；北面挫败援兵，南面击溃归舟，水战陆攻，如摧枯拉朽，杀伤数不清，俘获以万计。敌军首领中有个小有智谋的，仅仅逃脱了性命，敌人的势力逐渐消退，皇帝的威望更加令人信服。敌人仍不悔改，才过了几年，便倾尽全国南侵，步兵骑兵分道疾驰，其党羽如林，尘土遮暗天空。皇帝在九重宫中发布诏令，罪行已经判定，如沸汤一般不可挽回。韩世忠说：‘唉，君主和父亲处在危难中，臣子却还能安然吃饭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应当以死报国。’于是分派将佐，直趋淮河岸边，亲自堵塞敌军退路，表示不让他们有生还之路。精妙的谋略已经确定，奇计先行施展；对外声称守江，实际上已经驻军大仪。双方人数虽然悬殊，但我军整齐而敌军混乱；骑兵连缀奔驰，喧声纷乱，敌马的脚全都被截断；四面夹击，有的投降，有的被屠杀，尸骸堆成山丘，鲜血流成沟渠；割取敌耳献上俘虏，接连不断绵延千里。数百名骁勇将领，哪里还顾得上辎重？驻守楚州的偏将也把胜利的消息报了上来。韩世忠前来穷追，敌军全军奔逃；整顿军队，唱着凯歌。天子说：“韩世忠忠诚勇敢，敌人不值得诛灭。”江左百姓依靠他而获得安宁。自中兴以来，武功数第一。淮阳、钟离的战事，没有一件不是杰出壮伟的。他一生经历的战事很多，史册都无法全部记载。韩世忠驻守最远的边疆，志在清扫中原。和议既然协调，他却放松强兵、消解坚敌。韩世忠关于议和的论述，忠诚而愤激，利害分明，是非黑白清楚。圣明的君主赞同他，权臣却仇视他。明哲保身而得善终，实在是上天保佑他。谁不可以做将领？谁不可以建立功业？行动足以撼动山岳，呼吸之间如雷风。唯独韩世忠的天资与勇将不同，他用智谋通达事理，以忠义为根本。重大疑难和重要事情，往往一句话就能决定。与白起、王翦相比，他还超过了他们。韩世忠从平民起家，吃粗粮、穿麻布，生逢盛世，恰如蛟龙遇到云雨。他解衣给人穿、推食给人吃，言论得到听从，谋略得到采用，任用他而毫不疑虑。天子的明察，赐给他三镇节钺，三项重任兼典边防，报答功劳极其优厚。天子的恩德，是圣明天子以礼对待臣下，使他生死都得到哀荣，始终享有福禄。重华皇帝神武英明，志向远大而有所作为，眷念他的功劳，只恨不能与他同时。正式让韩世忠开府受封，使他尊贵达到人臣的极致。“忠武”的谥号，像葛洪、郭子仪一样，是八字谥语中的隆重褒奖。再看皇帝的诏章，谁能建立功勋胜过你？皇帝绝不会忘记你。丰碑高大巍峨，亿万年都将光耀。所有臣子，都应当思念忠孝。《韩蕲王墓》　高启 宋室中兴之日，将军的武略最为优长；功勋本应超过贾复、邓禹的声名，却以和张俊、刘光世并列为耻。白马渡江南来本来徒然，黄龙府北游终究没有实现；发誓擒获金国诸部首领，回来报答徽、钦二帝的仇恨。朝廷使者颁发金册，边地之人认得他的锦袍。挥戈跃马冲入旷野敌阵，横划船桨截断江流。精锐军队败亡，敌军魂魄逃散，中原收复如同反掌之间。藩镇边防的重任还没有最终完成，朝廷已经感受到他在庙堂上的谋略。残余离散的熊罴之士，甘心臣服于虎豹般的同僚。与戎议和，言辞容易屈服；恢复汉家疆土的志向，却难以酬偿。宫阙高耸在吴山晓色中，帝陵荒芜于巩县树木的秋色里。廉颇归来时还未老，郭子仪罢职后又有谁挽留？折槛直谏，言辞徒然恳切；一旦功臣被罢，藏弓杀戮的趋势实在可忧。很快便看见将星陨落于营垒，永远使陆地上的州郡沉沦。感慨而追思前代，凄凉地凭吊古墓。宝剑埋没，虎威消散；碑上苔藓剥蚀了螭龙碑首。石刻骑像在风雨中嘶鸣，山寺僧人守护着槚树和楸树。鼓旗多么寂寂，简册徒然悠悠。父老的悲伤仍在，英雄的事业已经终结。栖鸦岭前的墓地，听说更令人忧愁。同前　周南老 我行走在灵岩山脚下，丰碑高耸入云。抚摸石上的文字，原来是有宋蕲王的坟墓。只有蕲王建立了显著的忠勤功劳，谈笑之间便指挥三军。发誓洗雪两宫的耻辱，以收复失地来报答君王恩德。朝廷主持和议，最终未能成功。那功勋纵然可以与湖山同在，却只能使清幽之地在千年间含冤而存。同前　王宾 石鼓山边荒草丛生，埋葬着中兴名将的旧坟堂；南朝的树木一株株都看不见了，只有这位孤臣还像岳王一样。拜谒韩蕲王墓　吴宽 国家为什么有这么多灾难？推究起来，是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等人的缘故；秦国正驱逐败军，周王室最终迁到东边。江左朝廷建立在淮南，驿骑直通京城，终究还是怜惜宋朝的土地。当时有韩公，手持一剑横行天外，把各路军队都看在眼中。南方云气正对着箭镞，黄色旌盖驱驰着战船。讨伐越地，期望在会稽报仇雪耻；防范外敌来自萧墙之内，狼群遍布野外洞穴，鼠辈徒然聚集筹谋。三镇开城迎候两宫，齐王真能成就前人美业，鄂国公也与之争雄。诏令从宫中直接下达，却只能用诗歌吟咏内乱；我闲游而独自叹息，议和约定又有谁来共同承担？陪葬的长弓仍然强劲，题写姓名的石碑高如龟趺；细密的龙额雕刻显现出来，表彰孤忠。草木荒芜，樵采中断；祭祀用的黍稷丰盛。神灵如悬挂的明日，生气横贯长虹。不同朝代到了今天都已全盛，应当论定韩世忠保卫国家的功劳。读韩蕲王墓碑　伊乘 奋力驾驭战船，破浪前进；鼓声震动岸边，奋发如晴空惊雷。谋略在玉帐中制定，没有遗漏的计算；敌势逼近刀环，几乎想要自尽。恢复疆土的英雄，徒然怀有志向；乘时而起的机缘，却不再重来。九泉之下哪里还能得到燕昭王复生？只好在国内用千金，再筑黄金台。韩蕲王的墓在灵岩山。绍兴二十一年，韩世忠去世。太上皇给予极其优厚的恩典，派敕使徐伸监督安葬，县令负责服役。御笔题写神道碑额：“中兴佐命定国元勋之碑。”碑高十余丈，诏令赵雄撰文。起初碑文已经刻成却没有立起来，龟趺留在木渎。嘉定年间，诏令安葬赵希怿，有关官员便将韩碑磨去以供使用。后来才把这块碑立起来，建造三层楼覆盖在上面。如今碑仍然存在。《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九，明代钱谷撰《坟墓》故翰林侍读学士钱公墓志铭　曾巩 钱公是钱氏后人。钱氏从前建立王业，拥有吴越之地。五世祖钱镠，号武肃王；高祖钱元瓘，号文穆王；曾祖钱俨，任昭化军节度使；祖父钱昭慈，追赠左卫将军；父亲钱顺之，任左侍禁、閤门祗候，追赠尚书刑部侍郎。钱公名藻，字纯老，应进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等科试，都考中了。历任宣州旌德县尉、大理寺丞、殿中丞、太常博士、尚书司部度支司封员外郎、工部郎中。改任朝奉大夫，充国子监直讲，编校集贤院书籍；升任秘阁校理，选为修撰英宗实录院检讨官，直舍人院，同修起居注，继而任知制诰、直学士院，升任枢密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曾任秀州通判、知婺州，入朝判尚书考功司，改任开封府判官，出任知邓州，入朝判尚书吏部，掌管内铨，兼判集贤院，又兼判礼部，代理知开封府。他多次请求离职，获任知审官东院，兼判军器监，提举司诸监公事。钱公幼年丧父，家境贫寒，母亲改嫁；长大后，回到本族长辈那里，刻苦勤勉求学，日夜废寝忘食。对于书籍没有不钻研的，已经通晓其中的大旨；至于分章断句、分类辨名，以及丛杂细微、曲折隐秘之处，没有不穷究到底的，这些都充分表现在他的文章中，文章宏阔奔放、俊逸伟丽。因此出仕后，他带着自己的学问同天下士人交锋，在有司考试中常常超过众人，凭借优异的名次一时闻名。他任县尉以及任职秀州、婺州、邓州时，都有良好的政绩。任秀州官时，拘捕奸恶、制服强暴，果断实行；在邓州又修治巩固旧有疆域，治理措施完备而有条理。任直讲时，因为善于教导诱发，学生都归向他。任校理时，适逢英宗初年，慈圣光献皇后临朝听政，钱公三次上书请求把政权还给天子。任吏部官员时谨守法度，参加选拔的人都称赞他公平。任开封府官时，以仁慈宽恕、简约庄重为根本，不追求聪明名声来迎合世俗、求取显达。做他属官的人有时与他意见不合，但钱公待他们从未有厚薄之分，士人因此多称许他；而做他属官的人后来最终也惭愧服从。他与众人相处，既不故意标新立异，也不一味附和同流，因此旧日相识的人没有谁能因此亲近或疏远他。到了利害权势交集的地方，正是人们争相追逐之处，钱公却颓然自守，行迹远离众人；所以即使有夸张自负的人，也不把他看作值得忌惮的对象。他任判官时，府中曾有一桩案件，有人窥探大臣的意图，说大臣想要牵连定罪，钱公不为所动，只从容分析案件本身的情由而已。他平日为人快乐平易而没有边际，等到遇到必须独立坚持的事情，别人固然有不能赶上的地方，他大多也是这样。他为人谨慎畏惧而清廉俭约，同人交往淡泊自然，交往久了才知道他的深厚笃实。钱公的先祖既已把土地登记入册，归附天朝。后来到了钱昭化时，寄居和州十八年，死后奉诏葬在和州，子孙于是在那里定居。到了钱公，才把他的母亲葬在苏州吴县龙冈村天平山，所以如今又成为苏州人。钱公名藻，字纯老，封仁和县开国伯，赐服金紫。享年六十一岁，元丰五年正月庚寅在任上去世。某年某月某甲子，葬于天平山，和他的母亲永嘉郡太君丁氏同葬一处墓域。钱公的妻子孙氏，封泰兴县君。儿子名某、某，早逝；名臯，任某官。孙子名某，任某官。他的弟弟以及子孙共三人。钱公曾经和我同僚，彼此友善，而且他临终前把身后事托付给我，所以他的家人前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钱氏，是武王第五世孙，开创了东南的基业。凭借学问，凭借文学；在经学方面通晓经义，在文章方面能够作赋。何况声名远播，名声扬达于仕进之路。他于是校理中书省文书，于是掌管皇帝诏制，于是列身禁林。能够从容调和议论，治理政务究竟怎样？只是正直而清廉。治理百姓究竟怎样？只是简约而公平。别人因愤怒而迁怒他人，钱公能够自我克制；别人因利益而改变立场，钱公能够不受迷惑。士大夫所仰望，天子所器重。为什么不能享寿百年？为什么不能做到三公？龙冈的墓地，经过占卜重新选择。钱公安息在这里，愿它还能惠及后人。

译代翰林侍读学士钱藻撰写的遗表 臣这副犬马般的资质，难以停留在衰老的年岁；只能仰攀日月的光辉，依恋余生的时光。臣钱藻实在悲痛，实在哽咽，叩首顿首。臣伏念自己出身衰败的家族，凭借浅陋的才质进身；以文辞讲说、制诰文章等科目，众人称为美好的选择；任职儒馆、掖垣和经筵，世人称为清贵仕途。只是臣私自窃取了美名，实在是亲逢亨通的时运。至于总掌铨选这一重要繁重的事务，领治京城的浩繁政务，实在没有什么功劳才能可以谈论报答。冒受皇恩而过于优厚，以致灾祸疾病交相侵袭；又被霜露侵蚀，身体将要消尽，幸而头发皮肤还没有毁坏，得以保全身体归返。如今将离开朝廷，长久投身黄泉，特意陈述遗志，还来得及说话。伏愿皇帝陛下，顺应六气的和谐，谨慎调节起居作息；享有万年帝位，永远庇护华夏与夷狄。再想到臣所偷存的残余气息仅仅还在，希望能够求得余下恩典，冒昧祈求仁慈圣明，最终赐予怜悯。臣有儿子进士臯、儿子某，以及亲堂弟茂，都出身寒微乡里，略微掌握一些微薄技艺；如果不嫌弃他们如葑菲般微薄，倘若能够沾受俸禄，粗茶淡饭也可以供给，或许能使臣的游魂不至于饥饿。伏望圣慈也在文官资序中为他们安排职位。臣妄自求取恩泽，惭愧于忘却禁忌；保存臣死后的孤独踪迹，使始终都托付于圣上的大恩。活着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像衔环报恩那样；死后如果还有知觉，也希望能够像结草报恩那样。仰望皇上的恩施，臣实在承受不起。朝中祭奠钱纯老的祭文 呜呼！钱公啊！你穷究经史，旁及诸子百家，废寝忘食，不浪费一寸光阴；专心爱好而不知疲倦，头发花白后更加勤勉；记忆力强、见识广博，书籍装满箱箧，堆满屋子。宏阔的议论、高崇的理论，如河水垂落、海水汇聚；诗赋、讲说，兼擅射、御、数三科；金马玉堂、经帷三职，都是在寒苦中自然而至，没有人可以凭借羽翼帮助你。两次主持铨选考试，士人说：‘我回去做尹正，三年就能做到！’众人说：‘我在学问上依靠公所听闻的，是学习的力量；公在所知方面，则完全是自己获得的。’在利害交关之际，人很少能够安定；他们惴惴不安，唯独公坦然自若。对于爱憎感情，人很少能自我克制；他们有所偏失，公却如秤石般公平。世人一同追逐的东西，公从不求取；别人喧嚣而我安静，因此没有人能责怪我。没有做到三公之位，官位未能穷尽；没有活到百岁，寿数也不能算长。国家失去了贤良之臣，朝廷百官无不叹息；民众失去了希望，年老者都抽泣叹息。天子听到丧讯，派使者驰往临视，慰劳抚恤他的遗孤，周济怜悯贫乏。凡是我们同朝为官的人，何况还是志同道合者，悲哀因感触而生，谁不知道失声落泪？把祭品陈设在庭中，把美味供品摆在几案上，钱公啊，请你来吧！我把诚意寄托在这篇诔文中。钱学士的墓在天平山龙冈村。拜谒墓地诗三首　虞集 玉屏山古柏高与天齐，使者经过至今又过了七期；各自说着、传递着遗书，面对西风，江水般的愁绪使鬓发丝丝斑白。玉遮墓下还有几个孙辈，向东望着苍茫水波，每次都悲痛得魂断泣血。三年过去，我残余的气息还在，又将悲哀的泪水洒在荒凉的原野。族人散居在江南各地，郡中已经认不出他们的声音容貌，只能记住名门流传的德泽；应当让孙子们记得故家的根本。如今还有几人能够佩带簮缨做官呢？虞连州的墓在遮山。虞防，字成夫，是夷简的长子、虞集的祖父。在元代显达，追封雍郡侯。虞集的《谒墓诗序》说：“先君太史去世、留下几个孤儿后的第四年，我来到吴门探望连州府君的大墓，才见到叔父南山翁。叔父和我同出于太史雍国公一支，到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南山翁说：‘以后再会未必有期，希望你留下几句话来记载岁月。’南山翁当时正客居外乡，教授外地人，又用推算人的生年月日来论说祸福，以此帮助修道，所以不能长久留在城中。我冒昧写下这首诗，以承接您的命令。” 七姬权厝志　张羽 七位姬妾都是良家女子，侍奉江浙行省左丞荥阳潘公，都是他的侧室。她们性情都柔顺聪慧，姿容都端庄美丽而修洁，擅长女红，剪裁制作织绣，经过她们的手都精巧绝伦。侍奉主人和夫人，她们都能遵守礼法。她们共同居住时和睦而有秩序，从不做依仗宠爱、嫉妒美色之类的事情。潘公每次听说乡里有女子能够凭借节操自立，回家一定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她们都回答说：‘她也不过是个人罢了。’潘公笑着说：‘你们果真能够做到吗？’后来外患兴起，敌军逼近城池，潘公每天亲临战阵。有一天回来后，召来七姬说：‘我受国家重托，按义理不能顾及家庭。如果不幸我不能回来，你们应当自行决绝而死，不要让人羞辱。’一位姬妾跪着上前说：‘主人厚待我，我始终不会有二心，请让我趁您还在时先死来报答您，不要让您疑虑。’于是她快步进入房中，用自己的佩巾在门上自缢而死。其余六人也相继自缢而死。潘公听说后说：‘为什么这样仓促地死去呢？’这件事发生在至正丁未七月五日。因为世道艰难，不能正常安葬，于是收殓尸体后焚烧，又把骨骸葬在后园，合葬为一座坟。潘公回来后，打开坟墓，哭着说：‘这里不是你们安息的地方。’于是选择营地中高敞之地迁葬她们；当时天色已晚，所以来不及撰写墓志。过了一个多月，才开始记述这件事，潘公嘱托张羽将文字刻在石上，并把她们重新合葬在坟墓旁。我曾看古代史官所记载的贞妃烈妇，能够认识节义、决断生死而不顾惜自身的，往往隔着许多世代才能见到一人。如今竟在一家同一天得到七位这样的人，唉，难道不是奇事吗！于是把她们的姓氏列在石上，并系以铭文：程氏，蜀郡人，三十岁，生有一女，另有一名奴婢。翟氏，广陵人，二十三岁。徐氏，黄冈人，二十岁，生有一女，名不惜。罗氏，濮州人，二十三岁。卞氏，海陵人，年龄与罗氏相同。彭氏，与卞氏同郡，年龄与徐氏相同。叚氏，大宁人，十八岁，是最先去世的人。潘公名元绍，字仲昭，确实是宋魏王廷美的后裔；他的先祖因为避祸改换了现在的姓氏，后来未能恢复原姓。铭文说：活着时同在一个天地，死去时同在一个时辰，埋葬时又同在一座坟地。墓上的树木萧条，这不是你们真正的宫室；愿为你们另择高地，使你们永远安息无穷。七姬墓在郡城东北角，原为元绍的后园，如今成为谢挥使的宅第。侍郎金公墓志铭　王直

译金公姓金，名问，字公素，祖先是杞地人，世代有显达者；跟随宋室南渡，定居吴地，所以如今是吴县人。金公曾祖金德，长久以来乐于行善施舍，给人带来恩惠，曾经从郡城的浒墅一直到枫桥，开凿七口井来方便行旅，人们感念他的德行，因而称他为金井祖。金国用，任元代河渠提举。父亲金仲旻，因为金公显贵，累次追赠，最终赠至中宪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母亲顾氏，累次追赠至恭人。金公幼年聪颖敏捷而庄重，喜欢读书，每天能记诵千言，通晓其中的大义。二十岁时跟随俞先生学习《易经》，听讲姤卦、复卦时说：“不要以为阴气微弱，就不必存有抑制防范的戒心；不要以为阳气强盛，就不必加以扩充培育。”凡是听到的道理，他都深刻领会，默默契合。各位老先生爱重他，都屈尊与他交往。哥哥金声也喜好古学、勤于求学，兄弟之间相互切磋而受益。家里贫穷没有书，金公曾向别人借阅，快速阅读后暗中记住，无所不通；书籍有损坏的地方，必定替人修补完整。永乐初年，他被推荐为司经局正字。仁宗皇帝当时在东宫，素来了解他。父母内外丧期，他都得到赐给的纸币，允许乘驿传回乡安葬；又被夺情起用任事，虽然不能完成全部丧制，但丧礼从未废止。过了很久，他因牵连诉讼而被拘系了十年，资用有时接济不上，但如果馈赠他的钱财不合义，他也不接受。当时，学士永嘉人黄公、洗马江陵人杨公，也都因事被拘系，三人相处十分投契。他们在反省自身、思考过失的闲暇，各自拿着一部经书，互相讲论，说：“这就是我们身处忧患的办法。”仁宗皇帝即位后，升任翰林修撰，充任顾问，议论时政得失，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赐钞二千贯、衣一袭、米十斛。宣德乙卯年，擢升为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正统癸亥年，调任南京太常寺。乙丑年冬，升任礼部右侍郎。戊辰年春正月二十七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事情上报后，皇上为他叹息哀悼，命礼部前往致祭，命工部修治坟茔。公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竭尽全力营养，不因贫困而节省。他的亲哥哥曾患严重热病，医生说必须得到螺才能医治；当时正值严冬，公解下衣服，沿河寻找，双腿都冻得红肿，找到一百枚螺拿去给哥哥服用，病很快就痊愈了。他治家遵循礼法，内外秩序井然。乡里有家中遭遇灾祸而不能举行丧事、贫穷而不能自给的人，他常常等到夜里送钱给他们，说：“我不是为了求名。”他娶谢氏，谢氏封为安人，后来加赠为恭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汝进，任中书舍人；次子汝逊。三个女儿。三个孙子。他一生所作的诗文很多，一定以义理为根本，并且能够通达性情。有《青阳集》《桂芳集》《耻庵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耻庵”是他的别号。他最擅长书法，得到晋、魏人的书法精髓，对于星历之学尤其精通，但从不曾向别人谈起。汝进在北京，听到讣告便赶回来，在这一年某月某日把公葬在本邑太平乡荐福山白云坞祖坟旁，并把墓铭之事托付给我。我是了解公的人，实在不能推辞。铭文说：有文章，有品行，也能有贤能的子孙；一生始终光荣，已经获得了许多福祉。白云山原上，公的坟墓就在这里。刻下铭文留下美誉，作为百世流传的凭证。金耻庵先生，字不详：永乐初年，被推荐为司经局正字，历任礼部侍郎，墓在荐福山白云坞。《周先生墓碣铭》　　　　　　　吴沈 先生讳南老，字正道，姓周。他的先世是汝南人。晋太康年间，有一位名浚、任扬州刺史的先人，家族庞大而繁盛，后来分散到四方。周氏从汝南、安城迁来居住，遂昌是其中一支。唐末为避难迁到建之浦城，宋代有一位名固的先祖出仕游宦于道州，这就是先生的远祖。到九世祖讳辅成时，考中大中祥符年间进士。第八世祖讳敦颐，官至虞部郎中，谥号元公。七世祖讳寿元，考中进士，任司封郎中。传到孙兴裔，任和州观察使、侍卫马军都虞候，驻扎在平江等地，因王事而死于节义，敕令葬在常熟虞山山麓，所以周氏如今成为姑苏人。先生的高祖讳昺，任迪功郎、常熟县尉。曾祖讳璵，任承事郎，历任官职，最后为秘书省检阅文字。祖父讳才，任迪功郎、沿江制机，检察水部兵。元朝改朝换代时，南征行省发檄文命他暂代抚治乡邑。当时军队骄横暴悍，官兵公开抢掠，他便用仁义劝说各位将帅，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他处有百姓被掳为俘虏，他就倾尽家财赎回，询问他们来自何处，再送还原籍。父亲讳文英，任元代松江府监税。先生年幼时就聪明，读书过目成诵。长大后，在官署侍奉任监税的父亲，跟随江阴陆先生文圭学习科举文章，多次应试不利，退下来后说：“学问在于自己，能否遇合是命运。”于是他在苏州授徒，跟从他学习的人有的成名，但中途离去的居多。过了很久，他因推荐被授为信州路永丰学教谕，制定严格的规约来管理诸生，重建礼殿，修建讲堂、斋舍、廊庑，共若干楹，又收回被侵占的田地若干亩，新建文昌、乡贤二祠。改任太平路当涂县学教谕，任期满后回到苏州，而南北各地已经多事了。当时浙江省大臣可以酌情任命官员，奏请任先生为吴县主簿。先生任职后，振举纲纪，查明并揭发隐伏的事情，下属没有谁敢欺骗他。县城滨湖百姓告发僧人普益与王益的妻子私下杀害了王益，审讯了将近三个月，案件仍不能定案，于是反而把告发者当作诬告治罪。先生刚到任两天，阅看案卷后心中怀疑，便重新审理。僧人透露了实情，却不肯明说尸体和凶器所在。先生亲自到那个地方，移文告诫县神，责令它暗中报应。第二天，群乌上下飞鸣，仿佛有所诉说，过了很久向西南飞去，在离湖边半里处的芦苇洲渚上盘旋。先生命随从进去查看，尸体果然在那里，而且还没有腐烂。

译僧人与那名私通的妇人都叩头说：“死罪了。”不久又在水边巨石下面发现了刀，于是依法判定他们的罪行，免除了告发者的罪责，全县都称赞先生神明。县里的赋税有定额，但税册没有正额，百姓大多流亡，吏胥便借机作弊，用各种方法摊派虚额；每年官府征收不够的部分都由百姓代为缴纳，弄得家破人亡也不能缴清。先生查验簿籍，核实实际情况，请求免除流亡户的赋税，百姓因此稍稍得到恢复。省臣听说他的才能，征召他任属官。当时军务正繁重，应接不暇，先生处理起来却从容自如。上级官员颐指气使，下属谄媚逢迎蔚然成风，只有先生坚持按正道裁处。其他属官想有所作为，常说：“千万不要让周掾知道。”他曾上书陈说时政六件事：“开垦荒田，节省财用，疏通盐法，停止奔走竞争，辨明礼制名分，使铨选公平。”上书一千多字。当时是至正辛丑年。有人献议请求开通沿海汊港，共有十三处，先生前往察看，回来后说：“只有白茒一港，地势低下，是各条水流汇聚之处，开挖容易，而且利益很多。其他地方淤塞已久，与陆地没有区别，居民已经在那里生长生活并享有耕种的利益；如果兴工疏浚，恐怕还没有给国家带来利益，就先给百姓造成祸害了。” “海边有闲置田地被抛弃而无用，可以招募百姓建立屯田，使他们有田可耕、有粮可食，这也是防御盗寇的一道屏障。”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授任两浙盐运司知事。当时国用十分浩繁，依赖盐课供给，于是在平江新设分司，每年办理盐十二万引、钞七十万锭，连同带卖储备的又有五十万锭。运司官员缺员，先生以一个幕职官的身份承担此事，所制定的办法十分详尽，处置也很适宜，豪商巨贾没有机会从中作弊。后来授任淮南行省照磨，改任江浙进阶从仕郎，负责监督平江等地船货的价格，提调嘉兴、长洲、吴县、白徒兵。浙江省的土地日益缩小，而权贵们正大兴土木，扩大产业，接受投献，与百姓争夺细微的利益，官府机构冗杂，官吏贪污。先生于是再次上书陈说这些事，大大触犯执政者的意旨，但执政者仍忌惮舆论，只在表面上表示宽容。不久，暂代本省理问，记录嘉兴、松湖的囚犯情况，核查无锡州钱粮，人人都佩服他的公正。丁未年，苏州纳入版图，按惯例派人赴京，与翰林、太常诸公共同议定郊祀礼仪。礼成后，调任临安府，居住在越地数月，得到准许后退休还乡，这是洪武元年。先生回来后，早晚与各位朋友交游，每天以研习经史自娱；客人来了便设酒食相待，谈笑之间把世事都忘却了。洪武十六年四月十一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占卜选定当月二十七日，葬在吴县星泾道山祖坟旁。娶孟氏，她是元代松江府判官讳潼的女儿，比先生早十五年去世，如今与先生合葬。儿子一人，名敏，任长洲县儒学教谕；女儿一人，嫁给元代医学校提举张元善的儿子昊。孙子四人：汝浦、渊源等；孙女三人。先生居家时笃厚于友爱，女兄弟共十人，多半是先生为之取字、置办婚嫁的。至于内外亲族中有人死亡、遭遇丧事，都给予他们所缺少的帮助。至于家中事务，则全都交给孟夫人办理。宗族间都说，若没有孟夫人，就没有人能与先生相配。先生的学问以义理为根本，以文章发挥其精华；熟悉制度，以裁断决定取舍。方术技艺之书，没有不通晓的，而对医学尤其精通。著有《易传集说》《丧祭礼举要》《大学中庸章句集解》《地理会要》《医方集效》《拙逸斋稿》《姑苏杂咏》，收藏在家中。先生下葬后，敏写信送到京城，请国子监学录金文征为先生撰写行状；敏的弟子张晖当时正是太学生，又替他向我求墓铭。唉！先生的德行和才华，本来就应当铭刻。张晖的请求，我难道可以推辞吗？师生之道衰败，朋友之义缺失，像张晖这样的人，自己的老师去世尚在哀痛之中，却能代替老师的弟子来请求墓铭，难道不值得赞赏吗？所以我取来金君所写的行状，照录如下，并系以铭文。铭文说：周氏的先世，从汝南迁到闽地，出仕游宦于道州，又成为吴人。子孙绵延，文学相继，在太学中显扬声名，登上科举榜籍。先生出生时，仪表和品德都卓异端正；怀才如玉却不炫耀，没有人了解我。起初任学官，教化百里之地。收回被侵田地，使新宫开始兴建。宰相便宜行事，试用他治理百姓；揭发奸邪，申理冤屈，号称神明。虚列的田赋额仍在，百姓代为缴纳；先生核查实际情况，革除横征暴敛。大官署选拔贤能，众多事务聚集而来；他分析处理如流水般顺畅，不使事务壅塞积压。对于开通港汊，众人争相献议；先生认为不可，因为那不是对我方有利。海边的田地，可以招募百姓耕种，用来屯田和防御，但最终没有实行。设立盐官分司，帮助国家供给财用；责任重大、事务繁多，国家倚重先生。大商人四处聚集，货物财宝像山一样；先生制定的办法详尽周密，官吏无从容纳奸弊。国土日益削减，权贵豪强更加放肆；先生正色直言，没有什么畏惧忌讳。才华未能完全施展，时运便发生转移；命运没有使他遇合，他突然就离开了人世。道山山麓、祖坟旁边，他的贤德妻子与他一同安葬。善行很多，我只摘取其中要点，刻在坚贞的石碑上，立在墓道旁。周南老的墓在吴县落星泾。《沈公济先生行实》　　　　　　　杜琼 先生名遇，姓沈，公济是他的字，号臞樵，家中有雅趣堂，人们又称他为雅趣先生。世代是苏州吴县人。高祖肖鉴，宋咸淳年间凭借写真技艺天下闻名；曾祖清之、祖父成之，也都清正高洁、技艺绝伦，能够继承祖业。父亲宗德，入本朝后也凭这种技艺进身，侍奉太祖、太宗、仁宗三朝，备受宠遇，所得赏赐、俸禄与侍臣相等，八十岁时去世。先生得到家传技艺的奥秘，又从事儒业，读书求学，勤奋不懈。曾经拜在青城王文靖、锡山王学士两位先生门下，受到他们的熏陶。结体书法仿效章草，作五言诗，冲淡闲远，颇有陶渊明、韦应物的情趣。画水墨山水，师法夏圭、马远；浅绛设色取法李唐，深色山水则完全仿效赵伯驹，都逼真得令人惊叹。他侍奉父亲，能够顺遂父亲的心意，把孝敬真诚完全表现出来。母亲王氏早逝，他常以终身不能奉养母亲为遗憾，一提起便呜咽不能自已。他与人交往始终不变，别人冒犯他也不计较；有人过错，便当面告诫，不怕得罪；有人危急，便竭力援救，劳苦和风险都不顾。他曾认为世上的绘画对教化没有补益，便常常描绘古人忠孝节义的事迹，放在座旁，使人观览而受到感化。

译有人来求画，他总是给他画。永乐年间，仁宗皇帝还在青宫时，听闻他的名声，曾召见他，命他绘画山水人物，都称赞其精妙，特别加以宠异。有时他得病，皇帝命太医院判韩公达前去诊视，赐给药物，他将要显达荣耀了。他素来有虚弱的疾病，最终请求辞身归乡，头戴幅巾，手持藜杖，优游于泉石之间；人们望见他，俨然像画中人，极像西湖的林君复。因为有病不能常常出门，巨卿硕儒前来探望他，焚香饮茶，讲论史学，有时还命人备酒雅歌，心情无不舒畅，因此虽有疾病却不至于加重。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超过七十岁了。起初娶濮氏，后娶徐氏。儿子四人：璜、璿、珩、璵；女儿二人：俞、全，分别是盛、恺的妻子。孙子三人，孙女五人。他生于洪武丁巳年七月二十五日，到如今正统戊辰年，已经七十二岁，预先在吴县五都荐福山祖坟旁修建寿藏，等待日后归葬。墓铭也应当预先刻好。同乡后生杜琼于是叙述他的梗概，交给名家撰写，以备采择。沈遇公济的墓在荐福山，事迹载于《姑苏艺术传》。《中书舍人周君墓志铭》　　　　王直 永乐年间，太宗皇帝重视文艺，既以经术求取贤才，又征召那些书法学习有师承、技艺有法度的人到京师，让他们参与编纂撰述。姑苏周君璿，字用珍，也在其中。他的书法宗法虞永兴，在同辈中最有名。过了很久，得到官职，任营缮所丞，但从未离开馆阁；与人交往谦逊谨慎而有礼。士大夫即使是前辈名德之士，也多爱重他，而用珍长久以来更加恭敬，从未显出过失。后来升任中书舍人，更加谨慎整饬，书法也更加有名。任期满后得到推恩，封赠父母，两位老人都享受了他的俸禄，乡里以此为荣。母亲去世，他按礼制办理丧事；起复任官不久，又因父亲丧事离职。服丧期满后，正准备入朝赴京，得病便不起了。临终时，他以不能报答君恩为遗憾，并勉励弟弟和儿子要忠孝。这是正统辛酉年九月七日，享年五十七岁。他天资聪敏，读书很多，又通晓医术，喜欢吟诗。所收藏的晋、唐名帖尤其多。他画画师法董源，画古松取法毕宏、韦偃，挥毫泼墨，变化无穷，京师人多喜欢他的画，用珍也不厌其求画。他为人就是如此。周氏居住在鄢陵，宋朝南渡时有一位讳某的人任兵马钤辖，守卫平江的嘉定州，于是便在此安家。曾祖父继善，任元代平江路医学提举。祖父自牧，是乡校教师。父亲仲立，封从仕郎、中书舍人。母亲陆氏，封太孺人。妻子张氏，赠孺人；继室施氏，封孺人。儿子一人，名浩；女儿二人。去世的第二年，葬在长洲县彭华乡金盆隖的原野上，但墓上还没有铭文。他的弟弟、宁波府学教授玑，写信给翰林徐编修良玉，请他撰写行状，并托中书舍人凌尚义带信来拜访我，请我写墓铭。我与用珍素来交情深厚，曾怜惜他因服丧离职，希望他快些回来，却不知道他竟然已经去世了。可惜啊！铭文说：多么端庄美好的仪态啊，多么悠长深切的思念啊；惆怅地一去不再回来，金盆隖的原野啊，这里就是你的归宿，唉，怎么办啊，怎么能不悲伤呢？周中书璿的墓在金盆隖支硎山西面。《钱良玉墓志铭》　　　　　　　王直 良玉名瑛，姓钱。他的先世是江都人，世代以医术闻名。曾祖益元，任常州医学教谕，于是家居常州。后来因兵乱迁到苏州。祖父元善，洪武年间被征召进入太医院。晋王的儿子有病，祖父奉命前往医治而痊愈，晋王惊异他的医术，留他在身边，死后葬在太原。父亲宗道，也精通医术，晋王奏请授为良医，深受礼遇。过了很久也去世了，良玉奉送父亲葬在祖父墓旁，并奉母亲回苏州奉养，这是遵从父亲遗命。良玉继承家学精华，又博通诸书，医术更加显著。苏州人来求医，无论风雨寒暑、贫富贵贱，他都立即前往诊视并给药，没有不痊愈的。他的名声传到京师，又被征召进入太医院。他办理公事有闲暇时，便前往救助有急难的人，从不因对方在苏州时是否报答过自己而有所区别，也不加计较。他曾教导几个儿子说：“医学是仁术，应当广泛施行、救济众人，怎么可以计较利益呢！”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话正确，并赞美他的德行。他侍奉母亲极其孝顺，能够顺遂母亲的心意。去年冬天母亲患病，他心中忧虑，为此坐立不安。汤药一定亲自尝过之后才端给母亲。母亲去世后，他按礼制办理丧事，居住在苫块之中，哀痛毁损身体超过常礼。准备奉母亲灵柩回苏州时，得了寒疾而去世。正统六年二月十七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娶高氏，儿子五人，女儿二人，孙子二人，孙女二人。他一直想把兄弟二人的两具灵柩运回去，和祖母合葬在同一墓域。于是他的墓志铭请求，是由礼部主事顾谦所写的行状送来的。我在京师住了很久，见到那些行医的人大多贪图利益，很少见到真心施治的人，私下很鄙视他们。曾经问当时的右副都御史陈镒：“苏州医术高明的人是谁？”得到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良玉。我多次想试用他，几乎有危急之事可以托付给他，却最终没有机会遇到。唉！谁知道良玉如今竟然已经死了？难道不是很可惜吗？我既敬重他这个人，又惋惜他的死亡，怎么可以不为他的葬墓写铭呢？在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墓在某山的原野上。铭文说：对待别人仁慈，对待双亲孝顺。唉！为什么竟然返归本真了？善行必有报应，福泽将惠及你的兄弟。刻下这篇铭文彰明其德，希望能够长久保存。钱良玉的墓，具体在什么地方不详。他的事迹见于《姑苏志·艺术传》。《杜东原先生墓表》　　　　　　吴宽

译先生讳琼，字用嘉，姓杜，是苏州吴县人。成化十年十月二十六日去世，安葬。过了十年，他同乡的诸生吴宽才得以为他的墓撰写墓表：“先生是当今世上的隐君子。他的学问不在于写文章而已，他的品行修养使家庭伦理和睦；他的厚重教化也不止于授徒而已，他的教化遍及乡里，风俗教化高明超卓。他容色清秀而温和，无论贤愚不等的人都可以同他交谈。然而他做塾师时，只因仆人一句话稍有怠慢，当天就回家，再也不肯留下，可见他守道十分严正。他行事平和宽易，凡是艰险难以继续的事情，就不去做。然而母亲患病，医药不能治愈，他就割大腿肉煮成粥进献，行孝极其刚烈。姐姐年老，他恭敬侍奉始终不衰，近似古人燎须奉亲。他的老师去世后，哀痛追慕没有改变，一定穿丧服致哀。孩童时就不苟且取物，所以袋中没有不义之财。年老以后仍谨慎交友，所以座中都是端正可靠的朋友。至于田地被邻人侵占而不争，钱财被仆人盗取而不过问，这些又只是他日常小事的一部分。宣德、正统年间，天下太平，求贤诏令下达，有一方面品行或一种技艺的人都可以由郡守县令推荐。先生却因为母亲年老，坚决辞谢；守令问他有什么愿望，最终只用表彰他母亲的节操来成全他，不敢强迫他出仕，于是他终身隐居。所谓隐居而不违背亲人的意愿，守贞而不脱离世俗，先生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因此东海徐太史把他列为中行之士，就是因为这一点；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君子吗？只是从前东汉时代，出仕的人本来就无暇评论了。那些以危言激论贬斥他人、讥刺时世的人，往往不能保全自身。至于深深隐居、远远退避，靠自己的劳作奉养亲人的人，也足以实现自己的志愿。所以郭泰虽然比范滂贤明，却不免近于任侠；周爕虽然稍逊于黄宪，最终也没有失去后世对他的高度评价。先生一定能够辨识其中的道理。先生得到宋代朱长文的乐圃，在它旁边置家，自号东原，吴人因此称他为东原先生。去世时七十九岁，三个儿子都能继承他的儒业。其中登乡贡的名叫启宽，承蒙先生爱护，感慨先生去世而不能复生，便为他表墓，也借此慰藉吴人的思念罢了。《渊孝先生诔》　　　　　　　史鉴 某年某月某日，东原先生杜氏在吴郡乐圃里的住宅去世。不久停灵于如意堂西阶。第二年夏四月乙酉日，将要葬在横山，这是合乎礼制的。士绅大夫以及登门受业的诸位士人，都认为贤者死后应有美好的谥号。如今先生学问精深，德行纯备，符合谥法，于是私下谥为“渊孝先生”。后学史某作诔文说：唐尧把帝位禅让给虞舜，舜从上天接受了使命；那位后裔于是成为虞国的宾客。世代都有著名的德行，开启后人的事业，族脉不断繁衍，家族兴盛显赫。刘累降生，天赐给他丰富的智慧；他向豢龙学习，能够寻求龙所喜爱的食物，夏代时乘龙出行，供给它饮食。夏后赞美他的功劳，赐姓御龙，以此替代豕韦。传承国祚历经各代，从商到周，又改为唐。成王灭掉唐国，邦国祭祀散亡；后来迁封到杜地，断绝之后又重新昌盛。赫赫有名的杜伯，德行巍然美善，保有姓氏并接受封氏，用来彰示宗庙，世代不断祭祀。此后家族更加光明，为什么历代都有贤明智慧的人呢？汉、晋时代声名远扬，唐、宋时期更加显赫。有人建立宣德，有人以节操平定吴地，杜甫留下诗史，睢阳侯建立宰相般的功业。家族庞大而繁盛，支派分明。先生的高祖从蜀地来到吴地，安居于当地风俗之中，登记入此地户籍。曾祖、祖父，都在这里居住生活，谨慎厚道、自我修养，保全家族、使家庭和睦。先生的父亲，确实美好而且端正，才华与德行相称，声名与品行相符。刚刚在南都任职不久，突然去世。先生出生才一个月，便发出哇哇哭声。母亲贤良圣善，发誓守节，抚养孤儿。啊，这位先生，年少时身体孱弱；譬如泉水，源头出自山中，越过山涧，渡过深壑，冲击急流、激荡湍水，小溪汇聚大水，最终才能形成河川。他聪慧颖悟的名声，从幼年便显著，如珠藏在深渊，如玉藏在匣中，内含明润，光彩却隐而不露。他不喜欢嬉戏玩闹，于是能够专心勤学。怎样勤学呢？就是专心寻求老师。起初向端先生学习，继而跟从明先生，后来又探究初先生所阐明的旨趣，揭示隐微，探索幽深，钩取深奥，摘发隐伏。他的进步从未停止，所得不可估量；融会贯通，汇集成自己的学问，发而为文章，浩浩荡荡，粗处包罗山丘沟壑，细处分析到毫芒。诗歌可以吟咏，声调如金石般铿锵；不追求华丽，而以和平为主。广泛通晓各种才艺，熟悉古代制度；绘画宗尚气韵，书法深究偏旁。孝友的性情，本来就出于天赋。悲痛父亲早逝，终身长久追慕；回想父亲的容貌仪态，仿佛亲眼看见。想到母亲养育自己的辛劳，孝养之事无不具备；家中虽多次贫困，他仍以不能使母亲吃饱为羞，和气温容，依恋母亲如同孩童。品德尊高，行为隆盛，蔚然成为儒者宗师；在乡里讲授学问，以启发众人。跟随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从远方而来；鞋子挤满门外，席子铺满室内；礼仪容止整齐，德行声誉传播广远。太守上任，崇尚求贤，听闻你的才能声名，说世上没有第二人；将要把你推荐给天子，使你登用施展。先生拜伏叩首，对太守说：太守实在过于听信传闻，我自身有什么呢？没有实际才能却占据职位，我怕辱没了后人。太守确实爱惜德行；这个小人有老母亲，要保全孤儿、继承宗族，您的德行实在深厚。太守若能为我申明此事，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太守说：治理政事就是要谋求风俗教化；何况这种节义，实在很值得作为训诫。有这样的儿子，怎么可以让他的美名磨灭？于是拜谢。奏疏上报后，陈述于皇帝，皇帝果然嘉许；于是开始赐给美好的名号，用来彰显他的家族。皇恩显赫，使山川湖泽也增添光彩。他喜爱山水，胜过口渴饥饿；戴着高高的鹿冠，穿着适宜野外的服装，登临险处，造访幽境，以游乐忘却疲劳。在竹林间修建亭子，命名为延绿亭；早晨的阳光形成树荫，傍晚的烟霭充满视野，他在那里逍遥游憩，抒写心中情怀。甲午年，先生年届老年，次子请求向有关官署参加选拔，谒见行省后告假回乡，准备与计吏同行赴京。先生为什么竟然得病？时运到了尽头，命运在这里终结；山崩木毁，吉祥转为凶险。唉，悲哉！国家失去了老成之人，后辈失去依靠；前来吊唁的人堵塞道路，挥洒的眼泪如同霰雪；大夫亲临视察入殓，撰写祭文前来致祭。品德高尚的人考终于此，所听所见都以事实为谥，流传的文章没有虚构。唉，悲哉！我和先生，品格本来不同；承蒙先生不以年辈相隔而看待我，不以尊者自居，屈尊与我交往，多次来到我的居所，周到往来，诚恳亲切，奖掖劝勉，替我吹嘘声誉。从前先生曾说：“我哀叹你年少，人的寿命能有多久？不要忘记长久的旧交，士人感激知己。”这份恩情还没有报答，怎么还能放声歌唱，最终竟变成了悲声长叹？唉，悲哉！横山山麓，卜人说卦象吉利；选定吉日良辰，灵柩启程；悲风凄厉急切，飞鸟上下翻飞，送葬者流泪如雨，白马悲鸣。啊先生，永远安息在这里；眼睛再也看不见你的形体，呼喊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人谁能不死，只要身后名声不灭。啊先生，你的名声必不会被遗忘。唉，悲哉！

译杜渊孝先生杜琼隐居奉养母亲，得到宋代朱长文的乐圃，在旁边置家。他曾割股治疗母亲的疾病。正统年间，下诏求贤，有关官署准备以杜琼应诏，他辞谢不肯出仕，请求旌表母亲，于是终身隐居。其行实详载于《姑苏志·隐逸传》中。墓在横山。《刘文恭墓志铭》　　　　　　高谷 唉！斯文衰落，存世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我闲居卧病时，忽然有一个手持丧服、登门哭泣的人来，请求我撰写墓文，原来是故友少詹事刘公的儿子。他又说，刘公生前曾嘱托我，请我为他作铭。唉！公也去世了，老成之士几乎尽皆凋零，我怎忍心为他作铭呢？公讳铉，字宗器，号假庵，姓刘。他的先世是汴地人。高祖顺之，元代任平江路榷茶提领，在苏州安家，于是把户籍登记在长洲。曾祖元善，号雪楼。祖父德让，本朝任沛县儒学教谕。父亲仲舆，赠中书舍人。公出生五个月便失去父亲，由母亲陆孺人抚养。稍长便懂得向学，爱好与众不同。在乡里授徒时，已经有老师宿儒的声誉。永乐年间，因书法优长被征召到京师；当时我任翰林庶吉士，因此彼此砥砺增益，来往十分亲密。庚子年秋试，公以《易经》成绩领先于众多士人，更显示出他的才识高明。还没来得及参加会试，就授任中书舍人。宣德己酉年，参与编修两朝实录，得到白金、织绮的赏赐，擢升为兵部车驾司主事。戊午年再次编修宣宗实录完成，晋升为翰林侍讲。正统戊辰年，诏令选拔进士在文渊阁读书，命公考察他们的优劣，士人都有进步，他的名声也广为流传。后来，因为公负有士林的声望，特地晋升为侍讲学士，官阶奉训大夫。庚午年任京城乡试主考，录取了如今的翰林修撰刘宣为第一名，号称选拔精当。刘宣当时从卢龙军入试，所以如此。恰逢开设经筵，选拔儒臣资助讲读，公位居首列；他每次都陈述帝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圣贤修心治国的传承，并且说：“一定要这样做才可以。”辛未年夏天不下雨，朝廷制令派公祭祀济渎，事情办完后，有关官员拿着金帛来馈赠，公笑着说：“我做这件事，是为了替百姓消除灾害、求取福佑，怎么能把它当作私人馈献呢？”那人惭愧道歉后离开。壬申年春天，太学祭酒职位空缺，时论认为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我推荐公，便任命他为祭酒。公到任后制定严格的规约，以身作则，为学生讲说道义，表扬善行，遏止恶行。那些觊觎职位的人常常借助权贵豪强谋求进用，公一概不听，因此侥幸求进的行径销声匿迹，没有人能以私情干扰他。奉养母亲陈氏去世，朝廷命他奔丧，公竭力请求服满丧制，朝廷答应了他。天顺改元，当今皇帝重新登上大宝，下诏册立皇储，一定要凭借才德兼备、老成持重的人加以辅导，众人都说朝廷在职的老成德高之士没有超过公的，于是升任少詹事，每天在皇太子身边讲读正心诚意之学，启发辅导很多。天顺二年十月六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深切哀悼，赐祭以表彰他的贤德。皇太子也赠送赙仪，以表彰他的品行。朝廷大臣从六卿以下都亲临致祭。唉，真是盛大啊！公为人孤高自守，言语行动都不欺骗；与人交往一概以诚实恭谨为原则，别人也佩服他的真诚不伪，因此亲近他的人很多。他从不到权贵门下和重要官署，有人疑心他过于迂腐。公说：“我只知道安守自己的本分罢了。”当时如杨文贞公士奇、杨文定公溥，都交相推许他。他有志于古道，像古人所感叹的那样。在中书省时，同僚中有人去世而无力办理丧事，公替他料理后事，又教导他的遗孤成就学业，后来得以做显官。邻居中有被谪戍的人，天气寒冷无法上路，公制作棉被做成厚衣送给他。小吏患病，主人不能容留，公便收留他，等待他痊愈。有人婚丧之事贫困不能自给，公便接济他们，唯恐落在后面。他天性孝友，曾因双亲未能得到自己奉养而遗憾，每逢忌日，哀痛如同刚刚丧亲。叔父解元君去世后，他的儿子天公继承了叔父的后事。哥哥患病，他亲自准备药物饮食奉养。姐姐守寡，他迎接到家中奉养，教育几个儿子以德义忠孝为本，常常举古人的事迹来勉励他们。儿子瀚考中丁丑年进士，曾奉命出使东南，常以不可见利忘义自我警戒。他一生沉迷于群书，到老年更加专笃。所作文章浑厚宏伟，务求穷尽义理情趣；诗歌从容丰雅，都有典雅法度，足以追配古代作品。四方求文的人每天聚集而来，一时之间门外的文人都推重佩服他。著有《假庵稿》若干卷。妻子陆氏，有贤德品行，封为孺人。她先于公去世。儿子四人：长子澄先去世，次子瀚就是进士，次子浒，次子泳。女儿四人：安清嫁贺庸，安福嫁钱溥，安正嫁吴正，安吉尚未出嫁。孙子五人：桥、梓、桢、樯、桐。孙女五人。瀚扶灵柩南归，于第二年三月七日葬在本邑武邱乡袁巷村的原野上，与陆氏合葬。唉！我与公交往四十年，始终如一日，谁能料到分别还没有多久，公就永远辞世，还把撰铭之事托付给我呢？铭文说：德行纯厚，学问端正。以道义自持，不与万物争竞。适逢圣明盛世，历事列位圣天子。以文治辅佐襄赞，始终保持恭敬。选拔辅导皇储，辅弼其继承大业，永远受到称誉。地位尊崇，声望很高，凭的是才华而不是命运；这样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端正的品德足以与古人并列。武邱是有名的乡里，水土深厚清幽；他的墓穴就安藏在这里，百世之后也一定安定。刘铉的墓在虎丘对面的袁巷村，我家曾祖父溥是他的女婿。《翰林修撰施君墓志铭》　　　杨▯ 宗铭名槃，姓施。正统己未科廷试第一，授翰林修撰。第二年五月丁卯日卒于北京，同族弟宗良载着他的灵柩归葬。宗良带着同郡行人吴惠所写的行状，请我写墓铭。唉，我忍心为他作铭吗？人的不幸，没有比有才而不长寿更大的了。像宗铭这样的人，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他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我对宗铭寄予很深的期望，如今他不幸去世了，难道还忍心为他作铭吗？宗铭是姑苏人。曾祖希敬、祖父志方，都隐居终身。父亲遵道，母亲金氏，都有贤德品行。宗铭从小就聪明敏捷，不同于一般儿童；刚到成童之年，便不屑于经营家业，奋然立志求学。于是跟随父亲游历淮扬，到大姓家中拜师授经。过了很久，他叹息说：“回去求学吧，那里还有足够的老师。”于是补为乡校弟子员，不久便有声名。达官君子常常称许并提携他。进入翰林后，取来中秘书阅读，整天研读，大有收益。他立志以古人为标准，诗文不久便完全改变旧习，可见他用功学习到这种程度。宗铭早年丧母，侍奉继母严氏，没有一句怨言。父亲曾到京师，他侍奉父亲出入，极其恭敬谨慎，完全可以作为子弟的榜样。

译宗铭在京师从学时，神情和悦，对乡人没有做到的地方加以教导。遇到本乡本郡的前辈，应答交谈之间，言辞仿佛不假思索便自然流出；平时相处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做官，他的品行修养笃厚如此。正统三年参加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都名列前茅。廷试于是夺得天下士人的第一名，当时年仅二十三岁。本朝开科以来，登上第一名而年少的，没有像宗铭这样的，所以人们尤其称道看重他。宗铭性情恬静，从不轻易议论政事。一天他来拜访我，说：“国子司业鞭打不守规矩的学生，因这件事获罪，议论者竟想判他死罪，实在过分了。”我说：“您平素很厚待这个人吗？”他说：“不是因为厚待他，而是为了维护师道。”我由此知道他的涵养很深。如果让他年纪更加增长、地位更加显达，那么他的施为不也会超过常人吗？宗铭病势正重时，翰林诸位先生替他寻访良医，每天前往探视。他去世后，又都前往哭悼。唉，真可惜啊！娶吴氏，没有儿子。去世当年十月二十八日，葬在洞庭山祖坟旁。铭文说：是谁使他的才华如此丰盛，又是谁使他的寿命如此短促？唉，宗铭啊，这是谁的过错？施槃状元的墓在东洞庭山黄冈金塔下面，后来又迁到距原墓约三里的地方，墓志由钱溥撰写。这是为明朝已故的天全徐公撰写的墓志铭；徐公生前获授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等荣衔，并担任华盖殿大学士。万安 徐公元玉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世良按礼制收殓停灵完毕，远赴京师，带着翰林修撰、同乡吴宽所撰的行实，恳切地托请我写墓铭，将要把铭文刻入墓石，使其流传不朽。我与公一向相知，又有世良作为仁人孝子的请求，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公起初讳程，后来改为有贞，字元玉。世代是苏州吴县凤凰乡集祥里人。他幼年聪明颖悟，不同凡俗，十二三岁进入小学，已经能够写古文辞章。稍长以后，跟随都宪思庵吴公交游，议论往往出人意表。思庵喜欢对人说：“徐生是远大的栋梁之材。”于是带他去拜见国子监祭酒颐庵胡先生。胡先生让他作一首诗，他提笔立即完成，语言都很老练。当时胡先生卧病未出门，看到公的作品，竟起身称赏不止，于是留下他授业。没过多久，他就在科举中大有声望。宣德壬子年考取顺天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后，更加自我砥砺，每天都有进步。过了很久，宣宗在便殿命题亲自考试，公列入优等，授任史馆编修。公接受俸禄后，便取来秘书中的资料，考察古代军旅、刑狱、水利方面的良法，勤奋深入地研究，寻求可以施行于今日的办法并记录下来，期望能够有所作为、真正有用。有人讥笑他说，这些事并不是他的职分所应当做的。徐公说：“只是这些本来都是学者的事情；我之所以致力于此，正是担心将来一旦任职于此，却因平日没有学习而有面对墙壁、目无所见的悔恨。”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正统初年，参与修成《宣庙实录》，升任修撰。不久升为侍讲，曾奉特命修撰《玉牒》，并分任礼部会试考官。正统中年，徐公想到太平日久，武备日益松弛，便上疏极力陈述抵御外敌的策略，认为不可不预先及时筹划；全文数千字，都是关于控制和防御边军的良策。朝廷嘉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正统末年，因边境告警，京师戒严，朝廷选拔有才干谋略的文臣，授予玺书，假以御史的权力行事，让他们守卫要害之地，一方面保障边境，一方面作为京师的声援和屏障。徐公在被选之列，得到河南彰德的任命。等到他到达那里，百姓中老幼躲藏在山谷里的很多，徐公亲自到他们藏身之处，安抚劝谕他们。十天之内出来恢复旧业的有几万人，于是便把他们聚集编为义兵，教给他们战斗、攻击和刺杀的方法。百姓高兴地感到有了依靠，全都踊跃愿意为他效力。不久官军退兵，京师解除戒严，徐公也被召回。当时奉命出镇的有十多人，考察他们所施行的政绩，都把徐公列为第一。景泰庚午年，诏令徐公担任经筵讲官，第二年升任春坊谕德。适逢山东沙湾发生黄河决口。此前派去治理的人，大都只在决口处筑堤，河水一大，堤坝就立即毁坏，工程因此不能完成。朝廷命大臣举荐能够治理此事的人，众人都以徐公应诏，于是升任都察院佥都御史。徐公启程到任的那天，正好河水暴涨，南北舟船都能通行，经过的人欢呼，都说这是神水，并且认为这是徐公将要成功的征兆。徐公暗自盘算：这项工程不是积累多年不能完成；服役的士卒长期疲惫，也不能使用。于是把他们全部遣回休息，并与他们约定日期让他们再来。士卒离去后，他便乘船溯流而上，越过济水、汶水，沿着卫水和沁水行进，循大河水道经濮、范而返回，开始测量地势、考察水流。此前遣回的士卒也如期全部到来。徐公于是陈述治水的方略，大意是说：水性可以顺着它来疏导，不可逆着它来堵塞；从前大禹治水，大体采用的就是这个方法。黄河越过雍地的险要之处，本来流到豫地便趋于平缓；水势逐渐放纵，又从豫地流到兖地，水势更加放纵。而沙湾以东所谓大洪口的地方，正处在水流冲击的要害。一旦决口，黄河就会夺取济水、汶水入海的道路而流走，各处水流也会跟着泄出。因此堤防就会溃决，河渠就会淤塞，水涝时泛滥，干旱时干涸，这就是漕运受到阻碍的原因。如今要治理它，最好先防止水势；水势平缓后，再修筑决口；决口堵住后，再疏浚淤塞的河渠，并据此制定办法，按时调节水量，使它没有泛滥和干涸的祸患；一定要这样，工程才能成功。朝廷颁诏同意他的奏议。于是工程从金堤张秋的起点开始，绵延一百多里到达大潴潭，越过范、濮，又向上游延伸数百里，经澶渊连接河水和沁水，设置水闸、修治河渠，以平缓水势。水势平缓后，凡是从河流旁边分出而流向不顺的支流，就筑堰堵住，共筑九道堰，长度都大约一万丈。水流不再向东冲击沙湾后，便又向北流出，以供应漕渠。工程有了头绪，又修筑大堰，在堰上设置水门，用虹形堤岸环绕，以平顺水性。水性平顺后，便疏浚河渠数百里，又在东昌的龙湾、魏湾等处修建八座水闸，干涸时关闭，水满将要泛滥时开启泄水，都使水流通过河道入海。刚满三年工程便告成功，国家永远依赖它。起初有人提出征调京军防守河道的建议，众人认为不便，徐公便奏请免除沿河郡县百姓的牧马和劳役，使他们专门从事河防。到这时，军队的劳苦减少，百姓的力量得到舒缓，军民都称便。徐公回朝向皇帝奏报，朝廷嘉奖他的功劳，升任左副都御史。天顺改元，英宗因徐公有迎接自己复位的功劳，升他为兵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内阁办事。不久封为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武功伯，食禄一千一百石，仍兼华盖殿大学士，照旧办理内阁事务；又赐给诰券，追封他的三代祖先，并使他的子孙世袭锦衣卫指挥使。

译徐公感念皇帝的知遇之恩，每次奏对大多直截恳切，皇帝也认为他有才，采纳了他许多意见。一时间，他受到专门委任和特别宠信，待遇优厚；但曹石等人过去与他共同建功，开始嫉妒他。山东监察御史杨瑄弹劾曹石侵夺民田，皇帝已经曲意宽宥了曹石，御史费广又率领各道御史联名上章弹劾。曹石认为这是徐公指使的，于是借事中伤徐公，把他下到狱中。幸赖皇帝明察，徐公被释放，出任广东参政。徐公已经启程，曹石的怨恨仍未消除，又捏造罪名，逮捕他押送京城监狱，并暗示主管官员交叉审讯。三天审讯下来，竟找不到罪状，恰逢承天门发生火灾，皇帝于是宽赦徐公，将他贬谪到云南金齿编入民籍。到了那里，他只修整一间屋子，整日只是玩味《易经》而已。当时有人揭发奏报守臣胡某违法的事情，供词多牵连到徐公，皇帝察觉这是诬陷，置之不问。过了三年，皇帝特地下诏令户部让徐公回家。回家后，他闭门谢客，即使亲戚邻居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后来曹石相继败亡，徐公才出来买田置屋，作为终身生活的打算。他常常想到自己屡次遭受诬陷，承蒙皇帝恩德保全，才没有遭遇大祸，所以自号“天全翁”，以表明永不忘记。今上即位后，诏令赐给他章服，他在家闲居。此后每天与故交老人徜徉于山水之间，以饮酒赋诗自娱。像这样过了将近九年，他因一场疾病终于不起，享年大约六十六岁。曾祖父讳文祯，祖父讳子复，父亲讳孟声，都因徐公显贵而追赠原来的爵位，授予的阶、勋与徐公相同。曾祖母钮氏、祖母丁氏、母亲朱氏，都追赠为伯夫人。妻子蔡氏，是宋代忠惠襄公的后裔，也封为伯夫人。正妻所生儿子一人，即世良，是儒学生。副室苏氏，生女六人：祝瓛、蒋廷贵、朱琇、王瑮，是她们的女婿；另有二女尚未出嫁。孙子美承继徐公。徐公为人身材短小而精悍，目光炯炯逼人。与人谈论前代兴亡成败的事迹时，总是慷慨激烈，使听者为之悚然。他当初进入翰林时，一时的元老如杨文贞、文敏诸公，都很看重他。后来每逢奉命所到之处，大多有所建言。他镇守彰德时，访知岳武穆祖父的墓在汤阴，便奏请就在当地建祠祭祀岳武穆。他治理山东水患时，奏请恢复前元朝所赐给颜、孟二氏的祠田，又增置若干亩，全部交给后代主持每年的祭祀。等到受到英宗重用，正要施展他的抱负、把它们落实到事业上时，才过了五个月就被谗言邪说阻挠。唉，真可惜啊！徐公博学强记，从经传、诸子、史书、百家杂说，以至天文、地理、医卜、释老诸书，没有不通晓研究的。他写文章雄伟而合乎典范，诗歌俊逸，足以追踪古代作者。晚年笔力更加健劲，求他作文的人更多。著有《有史断》《文稿》若干卷。徐公生于永乐丁亥年五月十一日，卒于成化壬辰年七月十五日，成化九年十二月初四日下葬。墓在县城玉遮山的原野上。铭文说：伟大啊！徐公才华卓异、学问宏博，才干足以济世，学问能够光耀国家。巍巍的神功，徐公曾经记述；辉煌的玉牒，徐公曾经编撰。经筵中论说治道，对皇帝启发辅益很多；主持礼部会试选拔贤才，甄别考生很少有错误。边军告急，东阳震动，徐公手持符节镇守，百姓因此安宁。黄河决口造成祸患，没有人能够平定，徐公奉命前往治理，最终成就功绩。适逢时机受到宠信任用，于是执掌国政，正要大展宏图，却忽然遭受困厄。即使仕途一度困厄，他的名声和实际功业反而更加宏大。把他的事迹刻在坚固的美石上，流传给千秋万代。《祭武功伯文》（并序）　　　　　史鉴 唉！在丙子、丁丑年间，天理几乎也要熄灭了。只有徐公不顾杀身灭族的祸患，挺身而出加以挽救，于是君臣、父子、兄弟之间的伦理才重新恢复正常。这大概是上天降生我徐公，来辅佐大明皇朝无穷的基业啊！功劳很高却遭受诽谤，被远远流放到南方，这难道只是徐公个人的不幸，也是天下的不幸啊！我私下曾评论，自从有人类以来，能够拨乱反正的功劳，只有唐朝的狄梁公和徐公罢了。然而狄梁公保全了自身，徐公却遭受了祸患；这只不过是身存与身亡的不同，并不是智谋有深浅、功劳有大小。如果狄梁公当时和五王一起活着，难道能够免于被武三思杀害吗？那些漫无边际议论的人，谈论已经发生的事情，认为监国皇帝病重，不久就会去世，皇位自然会有归属，何必徐公借迎复之事生出事端来邀功呢？众人的议论彼此附和，仿佛出自同一张嘴。唉！说这种话的人，也太不仁了。皇位不能长期空缺，奸雄之人常常以国家有隙可乘为利。在这个时候，皇帝数月不上朝，内外都危险疑惧，人人害怕发生变乱。万一有乱臣贼子窥伺这个空隙，那么百姓的灾祸将没有尽头。因此徐公独自果断地决定防止大患，拥护先帝复位，使宗庙由危转安，伦理秩序由败坏重新得到整顿，四海由混乱重新归于正道，日月星辰般的光明由昏暗重新恢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这就是所谓万世不朽的功劳。然而议论者反而以此责难他，他们也太不仁了。况且唐朝武氏年已八十，早晚将入土，中宗已经正位东宫，百姓并没有别的愿望。武三思、张易之、张昌宗等人，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并没有超人的才干和过人的力量。张柬之、崔玄暐等人，为什么不等她自然死亡后再拥立中宗？却偏要日夜聚集谋划，带兵进入宫禁，急切地进行迎复呢？因为他们所担心的，和徐公所担心的相同。唐朝那些大臣后来既没有被后世非难，徐公难道反而应当在本朝获罪吗？如今上天不保佑善人，竟然夺去了徐公的寿命。我们承受过徐公的知遇之恩，痛惜徐公去世，所以敢于论说徐公的大节，用这杯祭酒来助祭，请神灵鉴察。有人对我史鉴说：“你写这样的文章，将要获罪了。况且国家的传承和授受自有常典，徐公哪里应当预先参与呢？大概徐公是借迎复的功劳，把它作为获取富贵的资本罢了。”唉！这话果真正确吗？君臣之间的大伦根源于天性；如果有利于社稷，就应当把生死置之度外，难道能看见国家危难，却只顾利害、替自身谋划吗？只顾利害、替自身谋划，那是妇人，不是大臣。在当时，祸乱的缝隙已经形成，三宫之间的情意不相通，内外危险疑惧，人心汹汹，都不能自保。而那几个掌权的大臣，因为曾经参与防止废立太子的事情，都害怕获罪于先帝；他们没有拥戴先帝的心意，是很清楚的。因此，主张选立皇储、图谋以此自安的人，不止一个。当时群臣百官正忙于仰承俯就，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敢在其中提出异议？而先皇帝被幽闭在宫中，甚至凿穿墙壁来传递饮食，处境如同囚徒。当时外面的君臣只怕围墙不够高、门锁不够牢，正日夜秘密谋划；从外部招致君主被篡夺弑杀的祸患，眼看就要发生了。然而奸谋没有成功，只是依靠宗社神灵的保佑。况且自古以来臣子弑君、儿子弑父，都是由于身处危险疑惧的处境而发生的。

译那些乱臣贼子，难道忍心做这样的恶逆之事吗？只是因为形势逼迫，不得不这样做，以断绝人们的希望罢了。考察史册，这类事情清楚可见。因此，华督弑杀宋殇公，公子翚弑杀鲁隐公，高渠弥弑杀郑昭公，南宫万弑杀宋闵公，庆父弑杀子般，商臣弑杀楚成王，李兑弑杀主父，刘劭弑杀刘义隆，都是因为获罪而害怕被诛杀，只想暂时逃脱死亡。如此说来，先帝在当时的处境，难道不是极其危险、极其危急吗？而徐公奋不顾身，果断排除这场大患，拥护保卫先帝，使他从险境中出来，尊居九五之位，君临天下，从而安定社稷；他的功劳可以说伟大了。然而，震慑君主的威势容易引起谗言诽谤，这正是李泌所说的“杀臣者五不可”的情形，难道是徐公的罪过吗？那些妨害功业、嫉妒贤能的臣子，只凭成败评论人物，却不衡量道理，吹毛求疵，制造各种诬蔑。唉，真可惜啊！从前宋光宗因病不能主持父亲孝宗的丧礼，宰相留正请求立皇子嘉王为太子；由于内批中有“甚好及退闲”的话，枢密使赵汝愚请求太皇太后代行丧礼，于是拥立嘉王在重华宫即帝位，这就是宁宗，当初并没有向他的父亲请命。然而当时没有认为这是邀功，后世也没有认为这是生事，实在是因为安定社稷的功劳重大。后来赵汝愚被权奸嫉恨，诬陷他谋划不轨，排挤他至死。但不久便恢复了他的官爵，史书也把这件事记载为美谈。可见是非的定论不在生前，而在身后。况且光宗是君，也是父；宁宗是臣，也是子。先帝是君，是兄；景皇是臣，是弟。拿这两件事相比，哪一方更重，哪一方更轻，哪一方顺，哪一方逆？是非的区别，不必等待说明也自然明白。我史鉴与徐公虽同属乡郡，却人品不同，事功也不同，何苦违背众人的说法呢？何况国家的典章，本来不是平民敢于议论的。我只是痛惜徐公的忠诚没有被世人明白，心中不能释然，所以写下这些话，准备等待后世有识之人的评判。留正、赵汝愚两位公的事情就是如此；我即使因此获罪，也不后悔。拜谒徐武功伯墓 带着薄酒来得为什么这样晚？凄凉之中百感交集。文章声名推为独步天下，辅佐国政的事业却在将要完成时受阻。才华太大，世人多有嫉忌；功劳太高，诽谤也容易流传。只愿坟下的流水，能够洗去遗恨，使这遗恨不再难以平息。进入查山拜谒徐天全墓　　　　　吴宽 平生以晁错、贾谊为同调，想使自己的才名流传百世。众人的是非议论何日才能定论？老臣的功罪只有上天知道。湖山之间仿佛还留存着他的精神，拄杖从容而行，岁月悄然流逝。可惜啊，姚崇已经逝去不能回来，又有谁替他在墓前刻碑呢？《祭武功伯墓文》　　　　　祝颢 徐公天赋超群，精通群书，才华高出当世，志向与古人相同。早年从贤能科举中崭露头角，随即进入翰林院，参与论道、献纳，足以润饰皇帝的治业；保障地方安宁，能够清除当时的祸患。于是总揽纲纪重任，奋力成就防治水患、疏导水流的功业；又明察于事变发生之前，秘密谋划匡救复辟，终于成就风云际会，亲近依托日月般的圣明，敬慎地辅佐天工，调和天地的元气，毅然以使君主和百姓都成为尧舜为己任，认为太平指日可待。哪里料到，窗户刚刚打开，穿墙的人已经进入；正当君臣鱼水相谐时，谗言却交相铺陈；河山虽已盟誓，陷阱却大肆张设。最终竟使敬舆遭到安置忠州、纯仁甘愿前往永州的结局；平坦的王道，使骏马在疾驰中绊倒，浩荡的长风，使鸿雁在奋飞时折损羽毛。《巷伯》之诗只能徒然歌咏《缁衣》的意义，又有谁来陈说？那些人还在进入室内之后挥戈，在井中落石之后继续投石，搜罗牵连，酿成的罪恶没有停止。幸赖皇天显明保佑，圣主宽宏，使徐公履险如夷，完整无损地往返归来。这虽然是群邪无良，也因为徐公矫正过于峻急。天地运行的道理，必须经过长久才会成功；造化即使施以暴雨疾风，也不能帮助万物长期生长。所以决口的水终究会冲毁堤坝，高张的琴弦终究会断绝声音。这就是功业显赫的难成易败、时势骤起的易失难久。唉，真令人哀痛啊！武功伯徐有贞，宣德年间中进士，由翰林院授予玺书，假以御史权力镇守彰德，屡次升任左副都御史。天顺改元，因迎复英宗的功劳升任兵部尚书，封柱国、武功伯，兼任华盖殿大学士。不久遭诬陷，贬谪云南；成化年间赦免回乡，死于家中。墓在吴县玉遮山的原野上。《太医院御医沈君墓志铭》杨士奇 仁宗皇帝在东宫二十年，太医中只有院判蒋用文最受亲厚，药物不是蒋用文调制的就不上进。有一天蒋用文病重将死，皇帝亲自书写手诏，派中使到他家询问：如果他不能起身，哪位医士可以接任？蒋用文写下“沈以潜”的姓名，交给中使呈上。蒋用文去世后，一个多月皇帝即位，便提拔沈以潜为太医院御医。几个月后，士奇亲耳听到圣谕：“用文真会识人，以潜确实没有辜负用文。”我士奇从此才认识以潜，并与他往来。沈氏的先世都以医术入仕，宋室南渡时由汴京迁到苏州长洲。思陵曾亲笔写“良惠”二字赐给他家，意思是他的医术高明，能够惠及百姓；直到今天乡里还称他们为“良惠”沈氏。元代担任医学提领、名讳为瑛的人，是以潜的高祖。曾祖父讳彦才，任平江路医学录；祖父讳德辉，任江浙行省医学提举；父亲讳孟容。以潜名讳玄，幼年丧父，能够自我刻苦勉励学习，近二十岁时已几乎通晓当世流传的医书，进而精通《素问》《难经》、张仲景诸书，以及洁古、东垣诸家的学说。他不拘泥于古方，每次都详细探求病源，随着证候用药，所用药物必然见效。有些病人被庸医治疗而病危，往往来求以潜医治便安然痊愈；至于病人能否报答，他一概不计较。

译一时间，乡里年长而精于医术的人大多佩服他，来求医的人一天接一天，甚至排到了门外。郡太守举荐他参加医学正科考试，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礼部以名医的身份征召他入京，隶属于太医院，很快便受到上官器重；上官有疑问，常常来找他讲论。升为御医后，受到皇帝信任，屡次奉命前往诊视总兵官的疾病，京师士大夫大多感激他的恩德。宣德壬子年秋天，以潜得病很久未愈，叹息说：“我的命大概就到这里了。”又听说长子去世，病情更加严重。这年十一月三日，他在北京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以潜为人平易而质朴厚重，不用矫饰激烈、巧言善辩来炫耀自己、迎合世俗；他精于诗歌，喜爱琴艺，闲暇时焚香弹琴一两曲自娱，从不向别人求取什么，所以了解他的人也少。娶滕氏，具有妇德，比他早十三年去世。儿子四人：寅、宾、宇、宙；寅先他两个月去世。女儿五人：长女尚未出嫁，次女嫁给王某，三女嫁给防某。孙子五人：禧、祐、祯，其余尚未命名。孙女二人。曾孙男女三人。宾将要奉灵柩回乡，葬在竺山祖茔旁边，择定明年十二月庚申日与滕孺人合葬。宾按照遗命，带着翰林修撰金君询问并撰述的事迹行状前来请求墓志铭，于是为他作铭说：医术高明的人能够明察并审慎考察病源，因病制宜地开方，疗效达到十全十美。那些昏昧的医生拘执成方，等到疾病出现才治疗，十人中往往死去五人。可悲啊，人的性命！叹息以潜，真正通晓医理，精研医业，他的疗效极为显著。以仁爱存心，以义理待人。为什么不能享寿百年，长久救济世人？却夭折在东南故乡，归葬于自己的坟墓。后世若有人听闻他的名声，就在这篇文章中。御医沈以潜，世代以医术入仕。宋室南渡以后，由汴京迁到长洲，在那里安家。仁宗皇帝在东宫时，经太医院判蒋用文推荐。皇帝即位后，提拔他为御医，很受信任，疗效也颇佳。其事迹见《姑苏志·艺术传》。死于北京，墓在竺山。《都察院右都御史致仕韩公墓志铭》。刘珝 大明成化戊戌年十月十五日，致仕右都御史韩公因病死于家中，有关部门把讣告上报，皇帝派官员前往祭告，并命有关部门营造墓地。六部以下的官员以及京师旧日友好者都叹息说：“韩公是一代豪杰，如今竟然去世了，可惜，可惜！”不久，长子、太学生韩文拿着南京少司寇张公所写的行状，请我在墓中撰写墓志铭。行状说：“君讳雍，字永熙，苏州长洲人。曾大父讳彦杰，积累深厚，富贵不能改变他的操守。大父讳举一，父亲讳贵，都因韩公显贵而累次追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祖母陈氏、母亲赵氏，都追赠为夫人。韩贵起初以乡里富户身份在北京宛平县立家，因此韩公出身于顺天府学的弟子员。正统辛酉年考中京城乡试，次年考中进士，授湖广道监察御史。当时砀山县学教谕邱纯鞭打膳夫竹磨儿，竹磨儿的父亲让他远逃，却诬告邱纯将其打死。御史审理后认定邱纯有罪，判处极刑；邱纯家人多次上奏申冤。都宪下令韩公审理此案，韩公派人四处访查，直到河南把竹磨儿缉拿回来，邱纯才得以复职，韩公的声望也因此大大提高。当时三法司的刑狱案件以及弹劾奏章，大都经手于韩公。不久巡按江西，他辨明冤狱，罢黜奸贪，所到之处，官员听到风声便解下官印离职。庐陵、泰和等县聚集了多达千人的大盗，乘机劫掠乡村，百姓深受其苦，有关部门不能制服。韩公与巡抚侍郎杨宁设法捕捉，擒获首恶及其余党，全部处以重刑，地方于是安定。任期代满回京后，升任广东按察副使，迎接并侍奉双亲，仍回到苏州。少保陈循认为韩公才干能干而且有济世才华，足以担当大任，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韩公到任后，首先施行均徭法，其次施行岁办法，法令规划周密，切中当时弊病，百姓非常称便。适逢年成歉收，大量开仓赈济，同时减价出售粮食，百姓得以吃饱。天顺改元，英宗复辟，改任山西副使，不久升为大理少卿，后来又任佥都御史，与左都御史寇公共同审理刑狱。有十名强盗应当处决，其中两人申诉说，自己是被同伙因挟仇而指认的。寇公说：“会审已经查明，还有什么仇怨？”韩公说：“人命极其重大，应当暂时留下。”寇公不同意，韩公坚持争辩，寇公才连同指认他们的人一起留下审查。后来四人都得以洗清罪名，改为戍守边地。翰林学士倪谦主持乡试，得罪了访事校尉；校尉揭发他结交僚府仪宾的事情，把他下狱，判处重刑。韩公又极力争辩，使他改为戍守宣府。锦衣卫指挥刘敬因石亨的事情受到连坐而下狱，寇公想以朋党罪籍没他的家产。韩公说：“东汉时‘朋党’这两个字害死了许多人。对于贤人君子，您应当慎重审察。”寇公醒悟，改定判决，刘敬得以迁居山东大同。守臣上奏说边地缺少人才，皇帝立即命韩公奉敕前往。到任后，他弹劾总兵、参将贪财而疏于防备，全部依法逮捕。修整边界城墙，搜查清理隐占军士田地的情况，设法让军士耕田，以粮食收成折换银两。因此边防军需有余，又没有私自摊派的骚扰。朵颜三卫的人串联各部落，率众侵犯独石。韩公集合军队出其不意地攻击，他们于是惊慌逃走。任职七年后参与议政，到京城升为兵部右侍郎。有权贵憎恨他，贬为浙江左参政。成化改元，两广蛮族盗贼猖獗，多次征讨都不利。皇帝命太监卢永瑄为监军，都督赵辅为征夷将军，和勇为游击将军。只是总理军务的人难以选择，众人都说非韩公不可。于是又改任左佥都御史，韩公奉命后更加奋发努力。当时议论者说，贼在广东应当驱逐，在广西应当困守；众议纷纷，不能决定。韩公大声说：“大藤峡是贼人的巢穴，舍弃这里不攻打，我看不出还能有什么成功的可能。”

译于是整肃军队出发，到达广西边界。韩公议定派都指挥邹宏、副总兵范信、参将孙震、都指挥彭伦，各自领受作战方略；又发檄文命湖广总兵李震加强防备。韩公分营推进，到达全州。侦察报告说贼人在阳峒，韩公五次派偏师出击，都取得胜利，生擒了几名首领。到桂林后，严明刑法以示众，军威大振。又认为修仁、荔浦都是峡贼的羽翼，于是分兵为二十五哨。韩公与太监、总兵率领中哨进攻，一个月后贼人便被平定。道路没有阻断，捷报传到朝廷，皇帝赐敕奖励，并升韩公弟弟韩睦为锦衣卫百户。又把军队调到浔州，增加器械和粮饷，命五哨从峡谷后方推进。韩公与太监等督率八哨从峡南进攻，又命两哨从后面援助，并派将士截断各处山口。贼人听说后，便带着妻子儿女和辎重逃到横崖等极其险峻的山崖，在山南预先设置栅栏、滚木、礌石、标枪和毒箭，如暴雨般向下投射。韩公窥见贼将懈怠，便披甲率先登山，士卒鱼贯而进，喊声震动天地，纵火猛烈焚烧，白天也昏暗如夜。贼人不能支撑，于是逃走。众人又说险地不可进，韩公说：“破竹之势不可稍有迟缓。”于是督促更加急迫，直抵横崖等山崖，又进攻九层楼等山，山壁直立高达万仞，形势高耸入云。韩公又谋划派将士从贼人没有防备的地方攀援到绝顶，以炮声作为信号，众军再次四面围攻数十合，大藤峡于是被攻破。前后得到大小寨峒九百多处，改“大藤”为“断藤”，并在山顶刻石记载功绩。起初韩公命令士卒攻下一山一寨，便立即守住不可丢失，所以贼人没有反攻的办法。又允许以生擒被掳男女来抵算军功，所以士卒没有任意杀戮的惨事。韩公又认为峡内残余贼党仍然存在，终将成为祸患，应当设置土官加以编制管理。于是奏请改上隆州为武靖，又把周冲、靖宁二巡司迁到峡谷上下游；又增设土人担任宣乡、黄江司、隆三巡司的副巡检；又设置千户，以镇抚藤县五屯的獞人。凡是能够巩固峡谷防务的措施，没有不施行的。在此以前，韩公命将领与广东守将共同剿灭高雷等处流贼，尚未取得成效。到这时，又分派官军前往帮助，十天一个月之间，生擒、斩首、夺回俘获，共四万一千七十六名颗口。事情稍稍缓和，韩公即赶到广东奏报胜利，升为左副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韩公又奏报两广地方纵横五千余里，一个人不能周遍治理，应当设置两名都御史巡抚，皇帝同意了。韩公因父亲去世在家守制。六部各衙门大臣说，梧州城内应当设置总府、总督等官员居中调度剿贼，朝廷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就在韩公家中守制期间升他为右都御史、总督兼巡抚，听凭他便宜行事。韩公到任后，修筑城池、增加兵力以镇守地方；铸造铁索，系在柱上拦断浮桥，阻绝贼船；设置木牌侦察奸细；购买棺材安葬阵亡士卒；栽种松树修葺贤人祠庙，这些事情都大大赢得人心。成化九年，少监黄沁因公务与韩公意见不合，揭发奏报数件事情，韩公不与他争论，立即上疏请求退休。回家居住又过了六七年，以山水为乐。壬寅年十一月九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娶王氏，追赠夫人；继娶金氏。儿子三人：长子文，王氏所生；次子斆，金氏所生；次子敞，侧室王氏所生。女儿一人，嫁苏州卫指挥使谢瑛。孙子二人，孙女二人。葬在雅山原野。唉！韩公为人爽朗通达，才华见识高远，在家孝敬友爱，与人交往有信义；下笔写诗作文，文思如泉涌，没有丝毫滞涩凝滞。任官处事，动辄以古代豪杰自期。每次出兵，必定以曹彬不妄杀人为戒，所以所到之处保全了很多人的性命。他屡次被贬，又屡次升迁，从未因此把喜怒哀乐放在心上。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不认识他，都仰慕他的名声。铭文说：有这样伟大的人，有这样宏大的才干；从贤能科举中出身，整肃兰台的政务；在外任副都御史，在内任都御史；有时辅佐兵部，有时辅佐大理寺；多次征任浙江藩司，统率军队于浔江；巨大的盗寇因此平定，我的百姓因此安康。天书于是颁下，宣扬美德、传播美名；官位升至极品，儒生士绅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嘉美的谋略至今仍在，功绩极其显著；不求继续进取，只以退处为高。吴山巍峨，长存不改；墓室刻石铭文，千年之后也不会磨灭。《吴都文粹续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明钱谷撰：坟墓

译仰大理寿藏记 正统癸亥年，权奸正窃取政权，在朝廷内部玩弄权术。他们杀害直言进谏的大臣，以堵住天下人的嘴，随后更加制定严酷的法律来钳制人民，毒害甚至波及无辜，也毫不吝惜。当时各位辅政大臣以及内外百司的长官，纷纷像野鸭奔走一样到他门下，即使平日夸夸自称君子的人，也免不了屈节毁坏操守，以求保全自身。至于小人，更加像奴仆一样侍奉他，甚至称他为翁父。那些圆滑污浊、借助权势名声作奸犯科、欺凌他人、放纵自己的，不可胜数。最初权奸过生日，各位公卿都到他家里竭尽卑屈地祝寿，只怕落在后面；百官衙署几乎空了，唯独大理寺没有去，他便怀恨在心。适逢巡逻的士卒中有人与蔚州卫士兵沈荣有仇，便诬告沈荣与寡妇岳氏、郝氏私通，并用咒诅使她们的丈夫死亡，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刑部不替他们辨明，而大理寺为之申辩，案件移送都察院。都察院派御史审查，查得事实果然如大理寺所辨，沈荣等已经获免，巡逻士卒却又向宫内控诉。权奸借此机会，罗织文辞、煽动构陷，奉皇帝命令把辨勘此案的官员一并逮捕，押入锦衣卫狱。适逢三法司奉敕彻底审理，法司官员虽然明知他们冤枉，却没有人敢替他们申明，于是牵强附会制造成案，最终杀死沈荣和两名寡妇。因此，从大理寺少卿薛瑄以下，或罢官或降职，各有不同；只有左寺丞仰瞻被从重治罪，贬谪戍守大同。这是因为仰公平素耿介正直，与众人不合，又极力为冤狱洗雪的缘故。仰公被贬后，安然上路。到了贬所，居住了七年，始终像第一天那样安之若素，脸上和言语中丝毫没有怨愤。面对客人从不谈及公事，只用医药救治病人，其他事情一概不参与。有人问他：“您难道没有稍稍后悔吗？”仰公叹息说：“我只恨不能把所有人的冤屈都洗清，获罪被贬本来就是不应逃避的，有什么可后悔的？”等到己巳之变，权奸已经死亡，公论才得到伸张。景泰改元，朝廷采纳俞司寇、陈都宪的推荐，召他回朝，授任右寺丞，他仍像过去一样执法不屈。过了很久，众人逐渐与他不合，他也越来越厌恶时世，于是以年老为由辞官归乡。当时六十四岁。仰公回乡后，常常闭门谢客；除了教育儿子，家中事务一概不问。每天与逃名避世的人、隐逸之士游赏于山的边际、水的岸旁、竹林、菊圃之间，悠闲自在地度过一年又一年，仿佛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他看见苏城东边陈公乡的原野高高隆起，里面适合安乐终老，便对人说：“这就是我的菟裘。”于是营造寿藏。让他的次子来请求我作记。仰公字宗泰，别号怡菊。他的先世大概从洛阳来，迁居苏州，所以如今是长洲人。他的名讳是万五，字君达；仁泽是他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仰公显贵后，父亲仁泽被封为征仕郎。母亲邹氏，追赠孺人。仰公有仪表风范，精通经术，也旁通医家学说，喜欢写诗，尤其精于书法。永乐辛卯年，从郡学诸生中取得乡荐，脱去布衣，授虎贲右卫经历。洪熙改元，因荐举任职而得到皇帝的赐命，不久升为大理右寺副，获准乘驿马回乡祭省，后转任左寺副。因为少师杨士奇的推荐，升任寺丞，奉敕询问京城附近百姓的疾苦，并提出有益的建议。他前后历任都很有政绩，任寺副时，辨明神武卫士卒毛拜儿等人的冤狱，救活的人尤其多；这不只是沈荣一件事。到更大的祸患发生时，又被召回朝廷，而他所坚守的操守更加坚定，不肯低头跟随众人去求取富贵，于是飘然离去，毫不回顾。唉，这哪里可以用世俗的眼光来比拟评论呢！从前徐有功在唐代，遭遇武后的暴虐，二张、周兴、来俊臣等邪恶势力盘根错节，声势滔天、燎原般不可接近；他却秉持正道、主持公平，虽被压制仍重新振作，身体可以危险，节操却不能改变，所以美名流传后世。直到今天，天下听到他的名声，仍然整肃衣襟起身表示敬意，这不是过分，而是应当如此。然而自徐有功以后，像这样求取正直操守的人大概也很少了。仰公难道不是听到徐有功的遗风而奋发起来的吗？仰公娶徐氏，封为孺人，有五个儿子：嵩、岳、岩、仑、岐；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孙女共有多少人？他的五个儿子都能守成持家，而岩就是来请我作记的人。记完之后，又把这篇辞附在后面说：“人生只是寄居，死亡才是归宿，谁能委身于什么？只有通达的人，有所不做，也有所作为。舍弃小聪明，获得大智慧；学习不违背正道，行为不有所亏缺。经历险境和平境，始终保持同一节操。一时受挫，千百年后自有公论。还会有后人发扬光大。”景泰三年秋闰九月十五日。题写大理寺卿仰公寿藏　　　　　杜琼 百年光阴，笑谈之间便容易过去，通达之人常把人生比作南柯一梦。早已知道身后只遗下一具蝉蜕般的躯壳，所以生前预先营造坟墓。绿树环绕一丘，封土覆盖山脉；白云笼罩千亩，遮护着山岩一隅。高尚的名声直可与姚崇并列，流传后世的芳名光明而永不磨灭。同前　　　　　陈宽 回头望着西山，太阳将要西斜，便寻找归隐的打算，安排自己的生活。凿开一片松根下的美玉，预先选定千年之后的安身之所。坟墓还没有封土，悠闲岁月已经开始；墓穴不设关闭，任凭烟霞显露。清风吹破邯郸一梦，笑着牵引儿孙在菊花旁醉饮。仰瞻，永乐辛卯年取得乡荐，正统年间历任大理寺右寺副，提出许多有益建议；因耿介正直触犯权贵宠臣，被贬谪戍守大同。景泰改元，召回朝廷，授任右寺丞，以年老辞官归乡，亲自在葑门外营造寿藏。《保定府知府致仕张公墓志铭》　钱溥 张公姓张，讳柷，字起韶，号栖霞子，又号锦峰山人，是苏州长洲人。起初，张公以《春秋》经义应试，于宣德庚子年考中进士，获赐归乡省亲。甲寅年，召入考试，任交阯道御史。第二年，授大理寺左评事。丁卯年，闽藩聘请他主持科举考试，获得明公的声誉。遭遇父亲丧事，景泰辛未年服丧期满，赴京任职。大学士高谷想推荐起用他，适逢都御史寇深镇守辽东，便举荐张公审理刑狱。壬申年，镇守当地的文武大臣交相推荐，说他的才识超过常人，请求升任京官，以帮助边防筹划，于是调任刑部检校。乙亥年，回到刑部。天顺丁丑年，升任大理寺左寺正。庚辰年，提拔为保定府知府。癸未年，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当地百姓听说后，到宫阙请求挽留的有数百人，使他不能立即归乡，朝廷按恩例进升他的官阶为亚中大夫。他在乡里住了十多年，每天与乡中亲友以及从四方来吴地拜访的尊贵显达之人相互酬唱，有时泛舟楼船，乘坐肩舆，登高临深，以享受其中的乐趣。享年七十六岁去世，时间是成化丙申年六月二十五日。他的先世是河南祥符人，七世祖德成，宋代任鄂州江夏县主簿；靖康初年被召授保义郎、阁门宣赞舍人，差遣提举宿卫亲兵，权任两浙淮南东路沿海制置使，皇帝赐宅第于苏州城乐圃坊，于是在那里居住。

译六世祖继善，考中进士，授任余杭县尹，后来升为朝奉郎、昭庆节度判官、河东节度使，最终退休。五世祖大荣，因防御功劳补授迪功郎。曾祖泽之，隐居高洁，不肯出仕。祖父子宜，八岁就能作诗，被称为神童；十三岁时考中江浙乡试。元朝将要倾覆时，他离开元朝，进入国朝，被起用参与修撰《元史》，官至奉议大夫、工部郎中，号甘白，有《甘白集》流传于世。父亲用轸，善于弹琴，侍奉太宗，受到赐予文绮，封为左评事。母亲韩氏，被追赠为孺人。公生来俊秀卓异，机敏爽朗；不到二十岁游学郡学时，就凭诗文才能超出同辈之上。出仕后任大理寺审录，部院所审问的囚犯多得数不清，而被他平反的人很多。如辨明郭旗、张匠、汪军、宗典史周千户等案件，使他们再次进入大理寺审理；又辨明沈阳留守二卫军妇、富峪张军等被判大辟的案件，都因此得以不死，当时舆论都称许他。他虽身处幕府，遇到事务总能从容应对，片刻谈笑间便作出决断，众人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他开办银场，役使数千工匠，却能使贫富劳役恰好均平；整顿军政，革除弊端，为冤屈者申诉，百姓大多信服。属县县丞戴某被诬陷应判死罪，公竭力向宪臣辨白，使他得以免死。后来戴某等到公出任别处，暗中把一百两白银放在家中离去，公回来后立即召见他，把白银退还。保定地近边塞，军民杂居，向来以强弱相待。公便严厉惩治这些弊端，罢黜知县白忠的贪行，重修刘静修、郝伯常的祠堂。百姓知道了应走的正道；曾因久旱上奏请求免除民赋，并且开仓赈济，百姓依靠这些得以活命，至今还思念他。英宗初即位时，下诏征求直言。当时公在朝廷，首先上奏四件事：说京畿地区遭受旱灾蝗灾，应暂缓征税；工匠中年老、有疾病、身体衰弱的，应查验属实后放免；免除倒马的加倍赔偿；对武臣危害军队的行为依法惩处。这些意见大多被采用。当时少师杨文敏公看重他的才干，多次想推荐他却没有成功。等到大理卿职位空缺，冢宰河间王公拟议推荐公，却被其他人的推荐阻挠，知情者都替公惋惜。但公听说后却叹道：“这难道不是我的命吗！”最终只任守一郡而归，尤其始终忧虑国事、爱护百姓，年老以后更加恳切。每逢遇到巡抚、按察使以及郡县官吏，总是诚恳地向他们陈说。人们也敬重他老成持重，许多事情都敬仰信任他，使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也不在少数。公天性孝顺友爱，十七岁时母亲去世，悲哀毁损身体，超过了礼制。父亲年过八十，无论公在何处都迎接奉养，使父亲得到欢欣和敬重。他侍奉兄嫂，从没有引起非议；待人接物十分急切热诚，即使后生小子也都热情迎接，毫不厌倦。闲居时手不释卷，遇到有人请求作文，总是挥笔即成，从不吝惜。稿本保存在家中，有若干卷。妻子周氏，是元公十二代孙、安溪主簿玉成之子媲德的女儿，齐荣的女儿。妻子敬慎端庄。儿子二人：纨、绶。女儿五人：长女嫁给吴江县医官盛佾，次女嫁给陆璜、朱珉、沈廛、郑鸿。孙子三人：仪，是长洲县学学生；位、侃都还年幼。孙女二人：长女嫁给陈谟，次女尚未出嫁。纨等将在己亥年三月二十八日把公安葬在吴县至德乡隆池山的墓地，请武阳司训陈君颀撰写行状，又托举子张泰来请我作铭。唉！陈颀与公是中表亲，所说足以取信，感情也极为深厚。何况我与公同朝为官，交情深厚而且长久，哪里能忍心不为他悲哀并作这篇墓志铭呢！铭文说：公出自河南，是节度使后裔；受赐宅第于吴城，表彰忠义。隐居与显达相承，到今天已经几代？到了公这里卓然兴起，科举登第，专任刑狱之职；在大理寺掌管刑罚，平反冤狱，合乎皇上体恤慎刑之意；军民蒙受冤屈，也依靠他得到救助。虽被贬谪而处境困顿，道义却更加充裕；任郡守后罢除苛行，多给百姓带来利益而革除弊害。如今人们思念他，不能忘怀。他归来享受田园生活，喜爱花草树木，在诗酒中自在徜徉，自得其趣。一曲冰弦拂去尘世烦累，高歌半榻，青云之志却未能实现。他的施惠最终随身长逝，凭借虚空登云上朝天帝；躯体则埋藏在地下幽深的墓穴中。千百年以后，高车经过这里，难道会没有人吗？面对这座墓，我为他作铭，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张太守柷，是甘白先生的嫡孙，宣德年间考中进士，历任大理寺左寺正，升任保定知府，有惠民政绩，墓在吴县隆池山。玉雪朱公墓志铭　　　　　姚绶 成化丙申八月十日，苏州卫指挥佥事朱公瑜的弟弟朱瑾在正寝去世。去世那天，缙绅大夫为他哭泣，士人君子也前往吊哭，过路的人都发出叹息。姚绶与公交往深厚，听到讣告后，赶到他家吊丧，悲痛哭泣，原是应该的。公去世五年以后，他的儿子朱伦才得以办理安葬之事，说墓石不能没有铭文，又说我最了解公，请我为他作铭。唉！虽然不忍心说起，又怎么忍心推辞呢？于是依据行状记载如下：瑾公名良德，字瑾，别号玉雪。父亲朱质，母亲王氏。公的先世是山东鱼台人。曾祖善，元朝末年跟随张氏陆参政，任行枢密院都事，随陆参政归附，授管军政。徐丞相攻取山东，攻克汴梁、潼关、北平，公的先祖都参与并立有功劳，授忠显校尉。传到公的祖父和伯父时，转授镇海卫镇抚，后来屡次升任苏州卫指挥佥事。以文事显名，则从公的兄长朱瑜、字良用开始。公虽然出身武官之家，世代享有功勋俸禄，却能摆脱绫罗纨绔，进入郡学读书，勤苦自励，与各位儒生相当。当时都督翁公奉皇帝玺书镇守三吴，听说后认为他贤能，便以怀才抱德推荐给当道。公说：“我兄长任官时整天无暇顾及家事，我应当努力准备祭祀，接待宾客，挖池筑墙，开辟园圃种菜，希望能够帮助兄长，使他不必忧虑家内之事，兄弟一生和乐相处就可以了。又怎敢因为自己才疏学浅而贪求朝廷的一次任命呢？”他恳切推辞，没有就任。因此远近听说此事的人无不称贤，愿意同他交往。武功伯徐公、吏部尚书钱公、右都御史韩公、参政祝公等人，都器重他。内外各位名臣以及四方文人墨客，凡是经过苏州的，必定要结识公。公总是邀请他们来，亭台下天光云影，俯视葑溪，景色清幽可爱；主客流连其中，诗酒相继，白天不够就接着到夜里，甚至通宵达旦也不觉疲倦。像我这样浅陋的人，尚且曾蒙公以兄长之礼相待，何况比我高明的人呢？人们说公好客可以同古代的郑当时相比，所以他所结交的人留下的辞章十分丰富。他一生养成正直之气，与人谈论古今成败得失，条理清楚，令人赞赏。对人从不抵触，也不虚伪附和。遇到别人有急难，总怕自己落在后面，实在是良用的好弟弟。他没有活到下寿，年仅五十四岁就去世了。可悲啊！他生于永乐癸卯年，娶浦氏，具有美好的德行。

译儿子四人：长子就是朱伦，按恩例授散官；次子僓，次子仁俊；僓是汤氏所生。孙子、孙女各二人。卜定在辛丑年四月十七日，把灵柩奉葬在吴县陆墓山的墓地。为了遵循先人的兆域，兄长良用在后，公去世后安葬；同一天又另立墓碣，这篇就是公的墓铭。铭文说：身为武官而兼有儒者修养，谈到爱护兄长并且喜好宾客；终于获得当时的声名，也承继了世代的恩泽。世人并非过分称誉，只是寿命没有达到其德行应有的长度。溪亭的流水，墓道山冈的石头；春雨秋霜，早晚交替。这个人长眠在泉台之下，花木苍翠环绕墓碑；这首铭诗永远不会使人厌弃。朱瑾玉雪的墓在陆墓山的墓地，事迹详细记载在《吴中往哲记》中。同斋沈君墓志铭　　　　　陈颀 同斋沈君去世后的第二年，儿子沈周在天平山北面隆池的墓地找到吉地，准备安葬，叙述父亲的事迹前来请求说：“我从小承受先人的教诲，始终诚恳用心。如今我的头发已经斑白，却不能依照教诲有所成就，像当时贤者的儿子那样获得俸禄、得到封爵。假如父亲潜藏的德行不能刻在石上流传，那么将要湮没无闻，我不孝的罪过又怎么能逃脱？您对我家的世系了解得最详细，所以冒昧请求。”唉！先生本来就有可以不朽的地方，何况沈周也能够显扬父亲，哪里需要华美的辞藻呢？虽说如此，我也不能因此推辞，于是摘取事实叙述并为他作铭。先生姓沈，名恒，字恒吉，以字行世，同斋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苏州城，是长洲人。曾祖懋卿，祖父良琛，入赘相城徐氏，因而家居相城。父亲孟渊，母亲朱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贞吉，次子就是先生。沈氏先族最为兴盛，元朝末年兵乱，家业破败离散，良琛开始振兴家业，孟渊又恢复了它。沈氏家族的兴盛，不只是财产富足，也因为以诗书礼乐作为家业。闲暇宴居时，父子祖孙聚在一堂，讨论古今，感情发而为诗，有人倡作有人和答，仪态文章都雍容详雅。四方的贤士大夫听闻名声，接连登门，请求观看他们的礼法，几乎没有一天空闲。三吴一带当时评论盛大的家族，都称相城沈氏为第一。先生天资清秀，聪慧超过常人。五岁时学习《孝经》《小学》，朗朗背诵，对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稍稍长大后，跟随翰林检讨嗣初陈先生学习，学业每天都有进步。刚到二十岁，被选为乡赋长；后来不得已在官府服役七年多，这并非他的志向。正统年间，庐陵周公巡抚南畿，南昌况公主持府事。两位大人都致力于清除积弊，选拔几位可信任、熟悉事务的人更换任用。当时各地钱粮充足，也不免有营私舞弊的人，唯独公丝毫不受污染；而且他的文章精美，议论确切，因此尤其受到两位大人的优礼。年成荒歉，百姓大多借贷官粮，有司不按时节征收，百姓难以承受。先生带领父老请求宽限期限，父老为难地说：“如果不征收，靠什么救济以后缺乏的粮食？”先生说：“眼下农事正兴，粮食尚且不够用，应当帮助百姓，反而去征收，这是加重困扰他们的力量。以后即使有所补救，对今天的困苦又有什么帮助呢？”最终官府采纳了他的话。乡民在漕运交纳的粮物不足时，必定从豪富之家筹办，并以加倍的利息偿还，因此卖儿女、破产的事往往发生。先生每次都拿出自己的钱代替百姓补足，不增加利息，使一乡的人唯独免除了这种祸患。同县有个王某嫉妒先生，有时还传播诋毁先生的话，先生并不在意。王某忽然被诬告到府衙，害怕太守严厉，没有人敢替他申辩，先生却竭力为他辨白，使他得到释放。王某叹息说：“我今天才知道沈君是长者，我一生都对不起他。”友人沈公望去世，家贫无钱收殓安葬，先生替他办理此事。他的儿子要到远方戍守，先生又援引事例为他谋求补入近卫。他急于行善，大多类似这样。他天性极孝，能够预先体察父母的心意，顺承父母的意志，使双亲心中欢喜。家中曾遭盗贼抢劫，当时先生住在外寝而得以逃脱，但不知道父母在哪里，便呼喊着返回，几乎遇害，最终得以免除，人们说这是孝心感动所致。他精于作诗，诗体清新秀丽，著有《同斋稿》，收藏在家中。他精通绘画，不肯草率下笔，一旦创作便为世人所重视。善于饮酒，整席下来从未稍有失态。晚年辞别世俗事务，把感情寄托在饮酒吟诗上。溪边有一座楼，他登楼远眺，戴纶巾、穿氅衣，风神情致高雅，俨然如神仙中人。酒兴浓时喜欢诵读范石湖的诗，兴致来了就和他的韵，有时命沈周歌唱，陶然自得。他厌恶别人谈论世俗之事，一听到孝义的话，立即感动激切、抽泣叹息，直到流泪，从中可以看出他的胸襟。他患风痹，手足拘挛了六年，最终因此于成化丁酉正月三十日去世；他生于永乐己丑九月一日，享年六十九岁。于去世后的第二年正月庚申日安葬。他娶唯亭张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沈周，次子召，早逝；次子豳，是庶出。女儿四人：端嫁徐纲，庄嫁刘正，宁嫁吴诚，早年守寡，发誓不再改嫁；清嫁陈怀。孙子三人：云鸿、应蟾、应奎。孙女四人：其中两人已经出嫁，其余尚未出嫁。铭文说：前人创作，后人述作，各自都有其人。承继前人、启迪后人，实在都在你一身。根源深厚，本业牢固，家世出身不可估量。由沈周承继发扬，家声更加昌盛吗？诗名长久远播，使生养你的人也增光。那些徒然获得加恩的典礼，未必就是荣耀；名声浮夸而实际丧失，只有毁誉而无声誉。比较两者的长短，应舍弃前者而取后者。把铭文刻在石上，给有识之士观看。经过隆池时，便在这里下马。石田先生墓志铭　　　　　王鏊 吴地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姓沈，名周，字启南，世人只以字称他，称为石田先生。先生家世居住在长洲相城里。曾大父良琛，开始开垦田地，使家业扩大。大父孟渊、父亲恒吉，都没有出仕，却以文雅著称。先生风度修整洁净，眉目秀美，外表明朗温润，内心蕴含精明。书籍只要看过一遍就能默默记住；凡是经传、诸子史书、百家之言，山经地志、医方卜筮、稗官传说，乃至佛教、老子的著作，也都能涉猎其中要旨，采撷精华，发为诗篇。诗作雄健深厚，辨析广博，开合变化，神奇怪异之境层出不穷，读者无不侧耳惊目。他的诗体起初取法白居易，忽然变为苏轼，有时兼有陆游的风格，但先生自己的所得终究非同寻常。近来书法取法黄庭坚，遒劲奇崛；间或作画，峰峦烟云、波涛花卉、鸟兽虫鱼，无不各尽其形态；有时草草点染而意趣已经完足，画成便题在上面，当时称为“二绝”。一时名人都屈尊与他交往，从部使者到郡县大夫，都以宾客之礼接待他。缙绅东西往来经过吴地，以及后学中喜好文学的人，每天都到他的住处求取作品。相城在长洲东部，他的别业名叫有竹居，每天天刚亮门还没有打开，船已经堵满了港口。

译先生本来就喜欢宾客到来，于是同他们宴饮欢笑、吟咏歌唱，拿出古代图书器物，摩挲观赏、品评题咏，整天应酬也不厌倦。有时因事进城，必定选择偏僻幽静的地方藏身。好事者已经打听到他的所在，等到赶到时，鞋子已经摆满门外。先生志趣高雅超绝，却平易近人；贩夫牧童拿着纸来求书，不见他有为难的神色；有时有人请他草草作画并题字以便出售，他也欣然答应。近的数年间到京师，远的到闽、浙、川、广，没有不购买寻求他的作品作为珍玩的人；他的风流文翰照耀一时，盛况也达到极点。先生从景泰年间就已有盛名，汪郡守浒想举荐他应试贤良，但没有成功。王端毅公巡抚南畿时，尤其看重他，邀请他来询问政事得失，但先生始终不谈时政，只说：“我是乡野之人，对时事知道什么呢？”然而每当听到时政得失，他总是忧喜显现在脸上，人们因此知道先生并不是忘却世事的人。起初先生侍奉父母，和颜悦色，顺从无违；母亲夫人高寿去世时，先生已经八十岁，仍像幼儿思慕母亲一样悲哀消瘦，扶杖才能起身。弟弟患痨病去世，先生终年与他同卧同起；接济妹妹，抚养孤侄，都有恩义。他尤其喜欢奖掖后进，遇到合乎心意的人，便不断替他宣扬声誉。先生娶陈氏，生子名云鸿，任昆山县阴阳训术，早逝。庶子复，孙子履，都是郡学生。先生于正德四年八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沈复、沈履办理丧事。于壬申十二月二十一日安葬在相城西牒字圩的墓地。著作有《石田稿》《石田文钞》《石田咏史补亡》《客坐新闻》《沈氏交游录》若干卷。只有他的诗已经在当时广泛流传。文征明说：“石田的名声，世上没有人不知道；但真正深知他的，谁能比得上？应当没有人像吴文定公那样。等到吴公阐明他隐藏的才华、揭示他幽微的德行，那么我只有赞同吴公。”铭文说：有的人地位尊贵却吝惜真实才德，有的人官秩低微却夸耀自己的所有；比较这两种人，我究竟要取哪一种呢？唉！石田老先生采集众多被遗弃的事物，发而为浑厚铿锵的文章，震动惊骇一世。那些徒有荣华而平庸的人，最终都如此磨灭无闻。相城的废墟，湖水的岸边。唉！我对这个人的怀念，真是遥远而深长。沈恒吉的墓在隆池，他的儿子石田先生沈周的墓在相城西牒字圩的墓地。王圣俞墓志铭　　　　　　江公望 先生名仲举，字圣俞，姓王。他的先世是太原人，西晋末年迁居福州福清县。七世祖棨，唐朝时任尚书郎，此后世代不断有人做官。高祖仁僓，被闽王王审知所知遇，以大理评事身份受聘到王府，辞谢而不接受任命。君子们都推重他的义行。王审知归附朝廷后，祖父珣对子弟说：“天下安定，可以出仕了。”父亲础，是有志之士，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中选，隐德未能显露，仍保持玄素高雅的风度而终老。先生兄弟的声名仍未泯灭。公望起初在新定认识先生的兄长圣时，一见就喜爱他的神情，便有结交的愿望。后来又在众人中见到先生，认为他一定是圣时的弟弟；他的风采气质大概与兄长相似。既已结交圣时，又因此认识先生，三人遂成为忘年之友。初见时还只是眉目之间的印象，如今都已白头，直到先生去世，交情从未间断。但先生年幼时就机警敏捷超过常人。父亲早逝，他与兄长孝敬谨慎地侍奉母亲，人们都知道王家有这样的儿子，砥砺品行、苦守节操，学业日益坚实。他作文不迎合时俗，三次被有司黜退，慨然萌生隐居之意。寄居吴门时，生活贫困，经营百亩田地，几次遇到丰收，积蓄了数年粮食；他勤俭度日，用来供给冠礼、婚礼、祭祀，乃至宾客的饮食，全都出自这里，不向外求取。他闭门读书，即使邻里也很少见到他的面目。教育儿子，使他们成就较大的事业；亲友中贫困匮乏、生活不能自给的，他都周济；族中孤儿不能婚嫁的，他替他们办理婚嫁。妻子方氏，恭敬和顺、仁惠温和，用来承接先生的志向。族中长者来到家里，她像侍奉公婆一样供给款待，从不懈怠。先生在内室中的起居，没有一点小过失，这都是方氏的功劳。先生享年六十八岁，卒于政和元年二月九日，同年三月二十二日安葬在吴县横山的墓地，与方氏合葬。长子苹，次子蘩，次子蕰；女儿一人，嫁给士人蔡元康。苹、蘩是公望熟知其为人的人，安静诚实而有操守；蕰与两位兄长努力学习，也都卓然有成。当初，圣时的儿子去世，方氏年老独居，先生十分为她悲伤。他没有同儿子商量，立即召来苹告诉他说：“我的兄长就是你的父亲。”让苹拜见圣时的后代，便出去了；这对圣时的后人来说是难以做到的事，但先生安然实行，毫不后悔。先生性情刚正耿介，不可侵犯；与人交往如同骨肉，一旦断绝便无法挽回，不合意的人不愿再见。侍奉圣时十分严敬，即使讲论道理也不肯退让，所以在生死关头能够安然自若。圣时在海外，约定晚秋一同在吴门吊唁先生，三人中唯独先生不幸先去世了。我失去了像儿子和亲戚一样的人，独自留在人世间，又能怎样呢？铭文说：学问不求广博，只求修养自身而使品行端正；行为不求闻名，内心没有隐藏的惭愧。谋生确实勤劳，只求生活完备而已，从不追求多余的利益，直到白头而死。听闻并实践道的力量，即使死去也可以无憾了。唉！这篇铭文足以同金石长存相抗衡。王君仲举的先世在晋朝末年从太原迁到福清；先生开始寄居吴门，隐居读书，与桐庐江公望交好，乡里敬重他，墓在横山的墓地。宋王勉夫圹铭　　　　　　薛绍彭 嘉定六年四月二十九日，笠泽王先生因病去世。同年九月二十四日，安葬在吴县横山祖坟旁边。他的遗孤德文号哭着送来书信，托人奔走千里告诉我说：“先父不求声名显达，因此想把他的真实情况传给后世，必定要寄托在墓志铭上。您曾跟随先父交游，了解他的实际情况最详细，冒昧请求您作铭。”当初，我的父亲绍彭寄居笠泽时，先生刚满二十岁，已经有了文才出众的声名。先父以礼相请，把他接到斋馆，喜悦地说：“你找到了值得尊敬效法的人了。”先生受业六年，受到的启迪广大而丰富。先父早晚同他优游宴饮，结为文章之交。后来先父出任华容县令，竭力劝先生同行，先生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即使两人相隔荆、浙，先生每得到一件善事，也必定告诉绍彭。先父每次饮酒吟咏，从来没有不想到先生的。先父平日赞许先生，总以远大前程期望他；先生却始终没有在世上显达，我于是为他叙述生平始末，今天怎敢推辞？先生名楙，字勉夫，家族本是福州福清人，自曾大父迁到平江，后来居住在笠泽。先生天资聪颖，志趣端正；年少时失去父亲，以孝敬母亲闻名。与人交往诚实，没有虚言；遇到合乎道义的事，即使困窘贫乏也必定竭力去做。他清淡寡欲，刻苦嗜学，是宽厚的长者，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乡里都称他为善人君子。

译他年轻时曾有求取功名的志向，但仕途坎坷不顺；自从母亲去世，便完全放弃所学，不再追逐时俗。有人用世俗的资财来劝他，他哭着说：“俸禄不能及于母亲，我还希望什么登榜呢？”他居住的地方名叫分定斋，先父和浙西参议陈公造都曾写文记述。对富贵利达，他淡然不放在心上，安于道义和命运，像这样闭门著书，留心古学。有《野客丛书》三十卷、《巢睫稿笔》五十卷。《丛书》按门类编排，搜集隐微难见的材料，考证经史百家，下至骚人墨客遗留下来的草稿和逸事，细大不遗。士大夫争相抄写，亲族中做官显达的人想刻板传播，先生却推辞了，只对弟子说：“我的眼睛还没有闭上，还要有所增益。”曾经拿文章拜见石湖先生，石湖一见便为之击节，大加推许。先生寄居湖南仓使张公頠门下，超过三十年，宾主之情如同一日，人们都称贤。晚年患拘挛之病，坐卧从未停止读书。临终换气的晚上，精神神色没有紊乱，作了一首绝句，掷下笔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诗中有“趁着风帆便上船”一句，可知他的胸襟平坦开阔。娶葛氏，能够完全履行妇道。有两个儿子：德文、纯文，都以进士业为学。唉！才华宏大的人，任用起来必定有大作为；先生的才华却唯独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这是德行高而命运吝惜啊。学问博大的人寿命必定长久；先生的寿命却没有报偿他的德行，这就是命运吧！至于他的详细谱系和美好品行，枢密曾公孝宽、司谏江公公望的墓志铭已经记载在这里，不再抄录。铭文说：才华为什么如此丰盛？道路为什么如此困穷？横山之中，这就是先生的墓宫。王君勉夫在笠泽之滨著书，受到范文穆的赏识。有《野客丛书》流传于世，墓在横山。宋故提干王公圹记　　　　　王敄 先父名德文，字周卿，家世是福州福清人。自高祖仲举迁居吴地，便在此安家。曾祖名蕰，曾伯祖苹任著作郎，是程颐、程颢洛学门下的高弟。绍兴四年，皇帝南渡，知府孙公佑以学问品行荐举先父，使他以白衣身份入对，称为贤能，赐予官秩，皇帝亲口称赞为通儒。嘉熙四年，郡侯王遂在学校立祠，也出于先父的请求。先祖名大成，隐德不显。父亲楙，号分定居士。参议陈公造有记载，著有三十卷书，名为《野客丛书》，石湖先生赞美它并为之作跋。先父继承此书，拜访凤山李大参性，请他作序；家中贫困，仍竭力刻版刊行，不辜负前人著述的志愿。书成后在墓下焚烧，见到的人无不流泪服丧。先父天资聪颖，笔下有才，屡次在京城学校士子中夺魁，议论推重他。当世名士争相愿意同他结交。显学盛文昌章，从御史身份到建宁任师，与先父交游二十年，始终如一。海陵赵守善湘任职时，恰逢边兵毁坏城墙，委托先父协力办理，督理修筑，城墙重新完好，于是以功劳上奏补授承信郎。先父仕途坎坷，不能凭儒科奋发，于是低头戴着鹖冠，调任宁国酒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任期届满后，太守王实斋又挽留他一年。庚子年歉收，发运使侍郎宅之因为当时盗贼很多，命先父代理华亭县尉；前后两年多，他往来湖泖之间，几乎搜捕殆尽，没有留下盗贼余党，县里百姓因此得以安定。大漕陈垓也认为先父才能敏捷出众，让他兼任造船场市舶之职。不久，徽州太守郑宗山上奏征辟他主持榷货务，建造防城纸门和门额，受到赏赐，转任承节郎；接受南桥酒官的磨勘，拟转保义郎。按出仕二十年还可以循资升转，先父却以身居右选为耻，心里想走世科之路，于是把这些都置之不问。先父亲自校笺《鹤山魏先生渠阳诗集》，分析文章、辨明义理，诂释注解十分详尽。鹤山称许他，后来又刻板推广此书。克斋游丞相佀为之作序。真西山德秀、杜立斋范、王实斋遂也都留下称赞的话，并分别举荐先父参加科举。秘监李侍郎心传题识说：“这五个人，是天下的正人；周卿同他们交游，也没有辱没自己的父母。”近来游相连续下达征召命令，并且有许诺让他在乡里任职的人，先父正感到高兴，哪里料到忽然得了一场病，医药也不能医治，回到正寝便去世了。痛惜啊！先父享年五十七岁，生于绍熙改元四月二十九日，终于淳祐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先父娶周氏，只有一个儿子王敄，正在专心求学。我忍着悲痛竭尽力量，择定第二年五月十二日，卜葬于吴县横山桃花坞祖墓旁边。至于先父平日的言语、作为和操守，前面的《名胜题序》已经全部记载，这里姑且摘录大概，刻在幽隧的石上，作为不朽的凭证。孝子王敄泣血谨慎书写；兄长奉议郎、知处州丽水县主管劝农公事斗文填写讳名。王君周卿的墓在桃花坞。王宾传【附记】　　　　　　　姚广孝 王宾字仲光，是苏州人。父亲安之，精通给人相面的术数，判断人的生死祸福，准确得如同回声和影子。前来求他相面的人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没有一天空闲；即使紫阁、麻衣等相士也不能超过他，号称“电目”，湖海之间都称他为王电目。王宾从小就聪颖，有志于周公、孔子的道术，不肯继承父亲的相术。七八岁就进入乡校，接近成年时，从唐虞三代以来直到秦汉唐宋及元朝，上下数百十年间的圣经贤传、诸子百家、阴阳历数、山海图志、兵政刑律，以及稗官小说等书，他全都阅读并记诵，几乎没有不知道的。王宾尤其精通医学，用药多有神效，但从不肯给富贵人家治病。里巷中贫穷的人以及出家人来求医，他立即前往诊视，施舍药物，丝毫不希望得到报酬。王宾相貌非常丑陋，隐居却不在山林，而是在城市租一间房居住。药房的脸面、肘部和大腿都长成疮癞，戴着两角短布巾，穿草鞋、拄竹杖，行走在市井之间；有时蹲坐在路旁，露出两条大腿抓痒。当时人们见他丑陋，都嘲笑他。有些缙绅中人知道王宾读书博古，却也因为他的丑陋而没有推荐他。

译王宾却安然自得。王宾天性极其孝顺，父亲早逝，母亲还在世时，他每天奉养母亲，饭亲自煮，羹亲自调；冬天寒冷就温暖母亲的被褥，夏天炎热就使母亲的枕席凉爽，每天侍奉左右，不敢远游。王宾一生没有娶妻，喜欢清淡寡欲，没有什么嗜好；多同出家人交往，有时闭门读佛经来消磨漫长的白天。他作诗作文崇尚奇特险峻，辞句艰深，别人读了最终也不能通晓其中意义。他七十岁时先于母亲去世，病重将死时，抱着母亲不肯放手，死去半晌又苏醒，连声呼喊母亲，直到气息断绝。安葬后，他的魂魄回到家中，夜里二更，拖着鞋、拄着杖行走，呼喊“娘娘”，全家都惊醒了。他的母亲回应说“我在这里”，他又说：“娘娘，儿子离不开娘娘。”母亲痛哭很久才停息。王宾的孝行竟到了这样的地步。王宾著述很多，稿本都散失不存。现存《吴中名贤纪录》《吴下古迹诗二集》，了解他生平交游的只有同郡韩先生。君子说：“王宾是奇异之士。他怀有才华和德行，却不隐居山林，而居住在城市中。他形貌丑陋，悠然自得地行走在乡里之间，当时的人都不认识他。有些缙绅大夫、士人知道王宾读书博学，却也因为他的丑陋而没有推荐他。所以王宾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并以隐居为乐。王宾平日奉养母亲极其孝顺，即使死后成为鬼，也不忘记母亲，回来探望她。唉！王宾可以称得上是奇士吗？” 永乐七年，我撰写《王宾传》。同郡韩奕，字公达，想把它刻版流传四方，这也是君子成全别人美事的行为。公达实在值得嘉许啊！实在值得嘉许啊！这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姚广孝记。王君仲光，天性极其孝顺，毁损容貌，隐居在城市中，作诗作文崇尚奇特，世上没有认识他的人，墓也在横山。王君德广祔志铭　　　　　陈逊 处士王德广去世，已经二十一年；他的妻子沈氏孺人去世后，将要附葬在处士墓旁。他的孤子王敏哭泣着告诉我说：“先父安葬时，时间紧迫、事务繁重，没有来得及请您作铭。如今安葬先母，如果不能一并请求墓志铭，那么先父潜藏的德行和世系最终会湮没无闻。冒昧请求您。”据考，处士名寛，字德广，姓王，知分别号也。他的先世是太原人，西晋末年迁到福清；一世祖綮，唐朝时任尚书郎；八世祖仲举，任奉议郎。王氏迁居吴地，从仲举开始。九世祖著作郎苹，是程颐、程颢洛学门下的高弟，世代有很多闻人，宋绍兴年间曾获“通儒”的褒奖。高祖行父，号云峤；曾祖安之，善于相术，号电目；祖父君显、父亲彦常，都有隐德。伯父光庵，又以儒医闻名；处士完全继承了他的传授，依靠他治病而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朝廷曾因他医术高明征召他，但尚未赴召便去世。洪武己酉六月二十七日，是他出生的日子；宣德纪元十二月初二日，是他去世的日子，享年五十八岁。妻子沈氏，名妙真，是同县士人良的女儿，具有美好德行，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佐，早夭；次子敏，娶严氏；三子政，娶蒋氏。女儿四人，分别嫁给陈彧、叶茂、顾玉、朱荣孙。孙子五人：鼎、节、瑾、泰、珵。孙女二人。处士去世时，两个儿子还在孩提之中，沈氏不怕艰苦，抚养孤儿、修葺家业，始终担心先业失坠，于是督促儿子读书，跟随明师学习医术。儿子能够继承先业，全靠沈氏的力量。孺人生于洪武乙卯十二月十四日，卒于正统甲子三月二十八日，享年七十岁。卜定第二年三月甲申日，安葬在吴县灵岩乡桃花坞祖茔旁边。唉！人的德行没有比知晓本分更大的，能够知晓本分的人，必定有所见识。处士善于保守宗族基业，把福泽留给后代，使家业世代相传，这难道不是知分的证明吗？沈氏善于辅佐丈夫，丈夫去世后又善于教育儿子，使先业不失，她也真是一位贤妇了。铭文说：知晓本分的心，比金石还坚；能够继承世代德业，振兴前人和后人。如此美好的妻子，妇道完备；抚养孤儿而使其成才，既有才华又贤良。唉，去世了，还有什么遗憾呢？一并把铭辞刻下，使它昭示于永久岁月。明故王聩斋先生墓志铭 聩斋王君是吴地名士，他高超的医术掩盖了其他众多长处，但最终不能掩盖君子对他的知遇；他幽深的光彩和潜藏的德行，使远近前来吊唁的人都各自能够说出大概。母亲沈氏怀孕七个月时生下先生，他直到老年头盖骨仍未闭合。父亲德广早逝，家道于是衰落。十六岁时，跟随韩先生伯承学习。伯承考问他曾经读过先世所藏多少书，他随问随答，说：“不愧是世代儒医家的子弟，可以教导。”先生居住在一室之中，抄写诵读从未稍停。每当他的老师诊疗时遇到出人意料的巧妙处置，他就记录下来，编成册卷，曲折细节无不保留。伯承说：“王生将来的成就，不会落在人后。”过了一年，老师去世，恰逢盛启东先生承办御医事务，怜悯他孤苦贫穷，便说：“何不居住在药店中开设诊所，以奉养母亲？”他回答：“恐怕家学不能世代传承，从我这里失传。”先生说：“你的志向足以继承光庵了。我曾在光庵门下受业，如今把医术传给他的后裔，正合适。”于是留他在馆舍中，直到学业完成。不久，母亲患乳岩病去世，他极度悲痛，解脱下颔而仆倒，几乎气绝。众人急忙替他揉按接合，过了很久才苏醒。苏醒后，他性情绵弱，起初有人用不要因悲伤伤害生命的道理劝告他，说：“你贫穷而孤独，若没有母亲，也就没有今天这种悲痛；只是母亲去世的哀恸，本来就无法自行停止。” 绵州认为他贤能。有人抱病请他出诊，他拒绝前往。绵州说：“按照礼法，本来就应当由病人亲自来求医，怎么能强迫医生前往呢？”他的治疗完全取法于东垣、丹溪，不故意标新立异以求眼前的疗效，不乘人危急谋取厚利，也不斥责、议论其他医生的错误，只说：“我的药只是偶然对症罢了。”这大概是韩、盛二位老师心传的仁术，君将它发扬光大而惠及他人，实在深厚。城内城外的老妇、儿童、愚人、智者，都熟知君的名声。君察看脉象、观察气色，立即就能知道疾病的成因，所治疗的病没有不痊愈的。唯独权贵之人的疾病难治：群医争相施展本领，攻伐、补益杂用，这是第一难。遇到地位低下而又不以礼自重的人，君不肯轻易前往，这些人不受他看重，是第二难。只是唯唯诺诺以求取悦于人，谁能完全禁止病人想做的事？这是第三难。奉养优厚而中气一向受损，又是一难。君却与此相反，凡遇到病人，所说的话总能使人容易接受，投药又往往奇效。名声越传越远，声望也越来越高，权贵四次派人来聘请他；有的人还到他住处附近，即使自己没有病，也请他来询问如何谨慎防病、致病的缘故，了解得十分详细。君更加以礼法自守，使很多人得以活命，而内心更加谦下。他不把容易治的病说成难治，也不把别人认为困难的事故意说难。每当记载某人患某病、某种脉象、某种禀赋，多少岁时用什么方法、什么药剂治疗，能否救治，都详细写下。

译对于不能救治的证候和脉象是什么样子，也都详细记录下来。五十年间积累了一百一十八册，名为《药案》。其中有些奇特的见解，暗中与古代医理相合。某妇人患血蛊，按通常方法攻治，君却用安胎的药剂调治，并说：“她应当生下男孩，病就会痊愈。”后来果然如此。秋日，君接受海道总帅翁公设宴致谢，宴上有女乐伎侑酒；她本来没有病，却面颊发红、面色发青，身体羸弱，气息短促。君对翁公说：“这是火克金的征兆。火气司天，她一定会死。”第二年六月果然咯血而死。苏州人卫千户申志年，年近二十，忽然昏厥、胡言乱语，身体灼热而咳嗽；用伤寒治疗的医生换了好几位，众口一词。君说：“这是痘疹。”给他服升均汤，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怀疑。第二天痘疹遍身发出，病就痊愈了。锡邑邹氏背上生疽，不肿不隆起，众疡医说，等它肿起后就容易治疗。君诊脉说：“脉象如击指，即使肿起也治不好，怎么能说容易呢？”众人用艾灸强行灸出一个栗子大的包，哄然说：“保证没有伤害了！”结果三天后竟死去。人们又因此知道，君不分专科而能通晓各科医术。松江有富家送来几十斤白银，借巡抚都御史万安刘公之名求情，君挥手让人把白银放在一边，说：“我因为医术受到刘公看重，却又拿利益来替人脱罪，这不是自处之道；又想用利益来窥求刘公的听信，这也不是待人之道。”后来刘公查明了此事，作赞颂君的文章说：“读书人通晓万般道理，医生在一家医术中著名；内心淳厚接近古人，质朴厚重而非常美好。”豫章罗公也赞道：“内心常存古人的风范。”郡中吴修撰说：“接近他、向他请教，便可见儒者的风范；这样的人不只是精通医方而已。”君曾亲自撰写亡妻严氏的墓志和家谱后的题识，文辞意趣也很可观。礼部多次推荐他出仕任用，他因耳聋而辞谢，居家不出。吴城德庆坊，是宋代以来四百多年间的旧宅基址。君幼年丧父，听说家业衰微，仅有旧屋五间和一座门屋；君扩展修建房屋，与弟弟各分一半，并不把新扩建的房产据为己有。又扩建新宅三处，分别给仲、叔、季三个儿子；把旧宅给长子，让他守护先祠。风和日暖时，君迎接供养于各个儿子家中，与宾客饮酒吟咏取乐，傍晚回到长子家，对他说：“这里就是我闭眼后的安葬之地。”今年闰四月二十七日中风，过了三天，即五月初一早晨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永乐甲午年五月二十四日是君的生日，去世之年为成化乙巳年。严氏先君二十一年去世，继室谷氏先君二年去世，长子鼎之先君五年去世；次子节，是太医院医士；次子泰，是县学学生，已经升贡入太学但尚未成行；次子观，因名医征召也尚未成行，都是因为服丧守制的缘故。五个女儿中有一个夭折。四个女婿是庄练、陈防、李珪、张玮，张玮是京闱癸卯科贡士。孙子七人，名槐、朴、橒、谷、杰、杲、庆孙。孙女八人，曾孙女一人。君姓王，讳敏，字时勉，号讷庵；晚年因病听力不好，另号聩斋，但他的心智聪明，从未真正聋聩。弟弟政，字时学，号恒轩，也是太医院医士。这就是他事迹品行的大概。他家族世代的美德，从太原迁到闽地福清，始于西晋，年代久远，已经没有人能详知其细节。唐代水部郎棨在咸通三年考中进士，才开始见于家谱，是今天王氏的初祖。慎防大雅，是三世祖，接连考中科第；自唐末以来，历代都有人做官。四世祖仁僓因高尚节操不接受王审知的伪命，子孙都隐居务农。七世祖兄弟七人，宋朝正盛时，出仕的有两人。八世祖堂兄弟十人，做官的有三人。九世也有三人做官，正值南宋初年。十世有三人出仕，十一世也是如此，在元朝做官的也一样。其世系后来分为两支，元朝末年连续三代不仕，都读书隐居。本朝则隐居于方术之中，而被荐举任用的有四人。君已经是这一世系的第十八代。君显彦常，是君的曾祖祖先；家谱中历历可见，考中进士的有十人，曾任中允、员外、博士、节度、推官、教授、佥判、提辖、干州、郡守、县令、主簿，以及获授阶、光禄大夫、奉直大夫、中大夫、奉议、宣议、朝奉、宣教、修职、从仕等郎，封开国男，赐紫、金、绯服，前后相互辉映。在中吴倡明道学的，是九世祖著作郎信伯；他著书立说，曾从游于西山、鹤山二位先生门下。十二世祖承节郎德文光庵先生，讳国宾，是王氏第十五世孙，著述尤其丰富，而且医术神妙。如今从事医业、使家学世代相传的人，都以他为祖。王氏迁到吴地，始于八世祖光禄府君叔康；葬在吴县横山桃花坞，则始于光禄的堂兄仲举，后来族人都附葬于此。择定今年十二月十三日，按照礼制将君附葬。嘉禾人周鼎早年便与君交好，从弱冠到白头始终如一。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呜呼！君有许多美好的品行，在人们中间实在很多。想把它们全部写下，怎奈这片墓石容纳不了？还要等待其他巍峨高大的丰碑，把它们一一记载而不遗漏，使这些美德永远光耀，不被磨灭。《欵鹤王君墓志铭》　祝允明 自成化以来，长江南北直到京师以及四方远地，称得上医术高明、具有十全功效的医生，只有王先生惟颙。然而君不以显赫的医名自居；他为人秉持忠诚、谨慎修身，品格高洁简静而自爱，如冰雪金玉一般，不苟且与人同流合污，因此人们更加尊称他为具有儒者品行的人。年老以后，他深居养生，等待天命，最终享有高寿而安然去世。平生与他交往的老前辈，写文作赞、吟咏称颂的已经很多了；现在要写这篇墓志。他的两个儿子因为我与君旧日交好，前来托付此事，于是我略据行状，叙述他一向的操守，写道：君姓王，讳观，字惟颙，王氏在长洲居住最久，且是有声望的家族。王氏最初出自太原，晋末迁居闽地福清；唐代水部郎中棨，是现存家谱所列的第一世祖。三世祖大雅、慎防，都是唐末进士。四世祖仁僓不接受王审知的伪命。七世祖础，赠朝请大夫。八世祖仲举，赠奉议郎，开始迁居吴地。九世祖苹，在宋高宗时任著作佐郎，最终官至中大夫，被称为程门中的高第弟子。十世以下，大都德才茂盛，传至十五世君显，是君的高祖；曾祖彦常，祖父德广，父亲时勉，就是当时所称的聩斋先生。君是聩斋的第四子，年少时跟从文教谕先生洪学习进士之学，后来离开后，撰述聩斋的事迹。

译君从医时具有深远的见识，取得奇效的病例前后数不胜数，现只列举其中一二。高御史巡视吴中时患伤寒，早晨还同乡人饮酒。君对郡守说，他至多活不过丙夜，众人惊骇并怀疑不会如此；即使如此，怎么会这样突然呢？结果果然半夜死去。王尚书文肃公来拜访君，带着孙子在旁；孙子身材魁梧，并无疾病。君察看他的脉象说有大病，最终不能痊愈。尚书拿出金钱请求君为他除治，君坚决推辞说：“既然能接受金钱，病就可以治好。”尚书没有办法，只给他少量药，以堵住请求；不到一年便死去。郡守曹公患痔漏，漏孔有七个，群医围着他用火灸、敷药，均无效。君说：“不充实他的虚损，怎么能治好呢？”命他服用大量大补药剂，漏孔的肉逐渐长满，最终痊愈。后来四会县令林公腰上生疽，只有粟粒大小；君看后说：“病在命门，无法医治。”后来果然如此。卫使张君患病，众医不能诊察清楚，杂乱治疗也没有效果。君说：“这是内里损伤、因虚而得的病，不是药石能够制服的。”众人疑惑而不能改变治法；按照众医方法治疗的人最终呕血而死，死后才验证确实是内伤。太仆少卿李公患嘈杂，询问君。君说：“火克制肺金，金不能制约肝木，肝木挟带相火乘袭脾土，脾土冲和之气已经耗尽，谷物化生的精液不能运行，浊液聚集而成为痰，痰是因火而生的。” 因为火动，所以嘈杂不止；应当补益脾土、攻伐肝木，以治痰为要。君为他开方，服用后便痊愈。无锡有位李御史，久患疟疾但病情不重，临将出巡远方时，临行前向君请求调养的方药。君为他分析病情并劝说道：“您不如不出行为好。”李御史不听，最终死在途中。又有乡里人王荣嗜好酒色，九月顺应时令患咳嗽。君说：“这不能笼统地按时令疾病来论治。到明年清明时，他恐怕就危险了。”王荣一向相信君，听了这话潸然落泪，最终果然按期死去。又有吴江人陈璘患肺病，切脉后君也说，他的病根在酒色，不能医治。陈璘不信，君说：“我试着说明它的来由：过度迷恋女色，则根本亏虚；火于是炽盛，便克制肺金。病情发展到最后，声音必然嘶哑。纵情饮酒，则湿热聚集，髓道壅塞而侵蚀脾土。发展到最后，腹部必然胀满；又因脾土之色为黄，湿热蒸腾而外达，皮肤必然发黄。这三种表现一旦出现，必定活不过来年。正是如此。金气司天，他无法避免。”过了一年的深秋，陈璘果然全身发黄、腹部胀大、声音嘶哑，七天后死去。常州太守李公的妻子患病，腰痛、腹部鼓胀，月经闭止不下。医生用针刺，病痛转移到其他地方，疼痛更加剧烈；有人主张用汤药消除病症，也都没有效果，身体日益疲惫。君说：“她本来是气血运行不周，停滞而形成积聚，为什么不先调养正气？正气充足，积聚自然会消除；否则削弱根本而攻治末端，怎么能指望治好呢？”于是给她服参苏饮，服了几剂便痊愈。一位妇人血崩，一昼夜流血不止，六部脉象全都微弱欲绝，气息将尽，生死只在呼吸之间。家人姑且召集群医，人人都给她服胶艾类药物。等君来看时，他说：“既然气血已经败脱，不能只求止血，当前要务是生脉、生血。”便取膏剂中的人参，加入麦门冬、五味子煎饮给她服下，不一会儿脉象恢复，出血停止，妇人终于活了下来。君一向没有疾病，到了七十多岁，对家人说：“我的外貌虽像没有病，脉搏停止的时候，我就会离世。”到临终时，距他说这话不过一年而已。大体上，君治病总以补益为主，不轻易使用泻法。若要攻伐，他说：“如果一个人的先天真气完整坚固，那么营卫周流，外来的邪气不能动摇他，邪气都会远离；他怎么会自行招致疾病呢？”当初金华朱彦修得到刘完素的真正传承，又传给戴元礼；元礼传给王仲光，仲光就是君曾祖彦常的哥哥，名宾，字仲光。他的道德学问高洁孤峭，明初因奇特的节操、至孝、博学和富于文才，成为吴中的卓越品行君子；其风操声望高迈，学者称他为光庵先生。他的医术精妙绝伦，传给韩布伯承、盛寅启东，又传给侄子德广，聩斋先生继承了这一传承。聩斋又在伯承、启东那里完成学业；他作为儒者和医者，都像光庵先生。因此君在儒、医两道上也同样如此。君很早丧母，侍奉聩斋，曲尽其道，推而广之。自认为世代德业相连，朝代虽有更替而家族的美德不会断绝；家族中隐居和显达者的声望节操，都灿然载入宗谱。家中收藏着唐宋以来数百年的遗像、诰敕、经解文集、书法墨迹和卷轴，装满箱笼，琳琅满目；他一一装裱、分类，摹刻副本，终年不停，有时从别处得到，也重金购回。祖坟数十处，虽不在同一地方，也都严谨守祭；始祖的坟墓长期被邻人侵占，他又设法恢复。平日矜持庄重而有分寸，不随意讥笑，与人少有嬉笑调和；然而当世有名德的贵人显达者，却都同他交往深厚而广泛，如故吴文定公原博、李太仆贞伯、沈先生启南、李宗伯世贤，以及今柱国少傅王公、尚书刘公、按察事杜公，其中尤其友善。抚察大吏、部使者、郡守、县令来访，他无不以宾客之礼敬重，从不显得怠慢；他不喜欢与人交涉，若非以礼相邀请，必不前往；有时有人想借他来替官府办事，他也不屑于此。成化丙午年，他以名医身份被征召进入太医院，不久遭逢聩斋丧事，回家服满丧制，此后便不再出仕。晚年礼部多次传檄催促他出任，最终也没有前往。他性情详雅好古，聪敏好学，治理家事勤勉严肃，内外都整饬严明；奉养自身俭朴清洁，超然脱离尘俗。有空便闭门翻阅，考订旧藏和经方方术，从不放纵自己；这就是他致力于儒学最显著的地方。起初他自号杏圃，吴县令文天爵曾送给他一只鹤，他又改号欵鹤。中年按例接受仕宦服色。正统戊辰年五月十八日出生，正德辛巳年二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母亲严氏，继母谷氏，娶范氏，生一子早夭；续娶钱氏，生两个儿子，长子谷祯，是国子监学生，次子谷祥，是县学生；祝氏、胡氏是两个儿媳。女儿二人，长女嫁吴健，早年守寡；次女嫁吴淞，后来去世。孙子二人，长孙立贤已聘张氏，次孙桧。孙女五人，长孙女已许嫁陈氏，第三人许嫁沈氏，其余尚未婚配。两个儿子在嘉靖壬午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将君葬于吴县灵岩乡横山桃花坞新购墓地，位于家族墓地右侧。铭文说：士人啊，你的志愿多么美好：修养品行，想使美善推广及人；想使事业流传久远，想使家族显荣。美好的德行聚集于自身，并凭此使家族高举。墓道宽广明亮啊，去见先祖而没有什么可惭愧。至于无所不达、无所不达，而心中光明不昧的人，将会大大庇佑并振兴他的后代，使其绵延无穷吧？王君欵鹤的墓，也在桃花坞。《王氏复墓记》　刘缨

译弘治十三年夏四月，长洲王观惟颙得以在郡城西灵岩乡横山坞恢复祖先的墓地。他想到墓地失去已久，找回它又十分艰难，便想把此事传示给后人，于是磨石请我撰记并刻上。我与惟颙交往已久，而且深知他的为人，实在可以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于是写道：王氏的祖先出自汉代隐士王霸；魏晋以来，世代名德之人多得无法列举。自王坦之以后居住在江左，晋室东迁后，有人避乱迁到闽地，于是成为福清人。到了唐咸通年间，有棨任尚书水部郎；他的后代贤者不断。宋代有仲举，字圣俞，任著作郎，是程门高第弟子，也是苹的父亲；因著作郎的官位显贵，赠奉议郎，王氏也正从他开始迁居吴郡。政和元年二月九日去世，当年三月二十二日葬在此地，事情见于江司谏公望所撰墓志。本朝卢舍人熊撰写府志，在坟墓条下详细记载，还说他的堂孙浙西参议大本、堂孙大成，以及大成之子楙，都附葬于此；这大概只是就其中最有名的人来说的。著作郎仲举凭借博通儒学和高尚节操，在南渡初年声名大著；后来族人日益繁盛，承继家业而得其人，在家族中修身，在朝廷上显达，政事、学问和隐居品行，灿然相望。凡是他们祖先居住过的房屋、丘墓，也都彼此继承而不废，直到已故聩斋处士敏，字时勉，更加广泛拓展，使王氏成为三吴一带有声望的家族。最初数百年来，族人安葬之地并不相同。横山墓地虽然时时祭祀、不断修整，但图册、谱牒所传的北坟、参议坟、名安人坟、南坟、新坟，都在所谓大坟以及二十官人坟、六孺人坟之中；这些墓地过去因兵乱而扰乱，后来就迷失了。原来各座坟墓虽都在同一坞中，却各自以封土、植树为标志。于是聩斋向田甲、墓丁以及山中老人广泛询问、详细考察，历经多年才知道真实情况；原来这些墓地早已被邻地朱氏兼并。朱氏中显达的叫天锡，自中进士后到吴地任职，聩斋立即登门说明，请求归还，天锡不答应。到天锡任柱史时，王观拿着坟山图、郡墓志，托我向他详细说明，天锡仍未决定。后来天锡转任蜀地宪司，王观又多次请求，仍未成功。后来天锡致仕经过吴地，王观便拿着图、谱、志、乘同他辩论，往返数次，证据清楚可以查验，朱氏才认错服理，于是把墓地举还王氏，并立契券说明缘故，作为恢复墓地的凭据。这样，所谓大坟终于归还王氏，实际上就是圣俞的墓，也是王氏最初葬祖之地。呜呼，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鲁国丢失宝玉和大弓而又找回，孔子作《春秋》时特意记了两笔。这两件东西只是先君的遗物，所以它们的失而复得，足以给后人以劝戒和惩戒，其中寄托着圣人的深意。何况这是我们先祖遗体所托之处呢？又何况墓地失去已久，找回十分艰难，如今墓丘高耸而完好无损，使魂魄安宁。从今以后，松树、楸树和繁茂的祭祀之草，都将不断受到巡视祭扫，这不是很好吗？所以写下这篇记，使后来的人知晓。惟颙父子的志向和努力，确实可称王氏的孝子慈孙；功德兼盛，还应共同谨慎守护、严加防范，以此敬奉后世，彼此勉励成为孝子慈孙，不辱没祖先，这还是有希望的。记载于此。赐进士第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敕巡抚四川兼提督军务、郡人刘缨撰；赐进士出身嘉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前翰林庶吉士、刑科给事中、长洲陈璚书丹；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山东地方、长洲徐源篆额。弘治十四年，岁在辛酉，冬十月初一早晨，第十二世孙观立石。《王氏复墓记》碑阴　祝允明 王氏居住在吴地最久，而且显达于儒学、通晓文章，世代经营仕宦、累积功业；医术方面大而至于忠孝，小而至于方术，五百年来未曾衰竭，反而日益兴盛啊！他们在德庆坊的宅第、桃花坞的墓地，都是宋代遗留下来的。近来被征召的王惟颙又恢复了祖先墓地中的一部分，墓地失而复得，知情者都为之欣喜；中丞刘公又亲自大书刻在石上。我本来有辱于世交，又与王氏联姻，对此知道尤其详细。只是中丞公所写的墓主都在恢复的墓地中，所以叙述还不完备；其余墓地，现列在碑阴如下：所谓大坟，封土有五座，大概是七世奉议府君仲举及其配偶方氏，著作郎苹的先配蔡氏十八娘，儒林府君大中及其配偶陈氏。二十官人坟在路家山，封土有五座：八世府君蘩及其配偶吴氏，二十世府君大方及其配偶方氏，百三十世府君霦。北坟封土有四座，是十一世府君蕰及其配偶徐氏、杨氏、袁氏。参议坟封土有两座，是二十一世参议府君大本及其配偶陆氏。石安人坟封土一座，在郑家墩，即安人是参议府君大本的先配。南坟封土有四座，是十三世府君大成及其配偶赵氏，乙世讲书府君楙及其配偶葛氏。六孺人坟在参议坟后，六世府君的姻亲及其配偶郭氏，即所谓孺人。新坟封土有二十三座：承节府君德文及其配偶周氏，云峤府君敄及其配偶杨氏，电目府君仁美及其配偶李氏，君显府君廷贵及其配偶任氏，君善府君廷吉及其配偶徐氏，一世伯康府君利宾及其配偶顾氏，二世光庵府君国桢，三世彦常府君嘉宾及其配偶宋氏，五世文玉府君玮及其配偶陆氏，一世府君祥及其配偶张氏，知分府君宽及其配偶沈氏，以及佐庄等诸子孙都附葬于此；而政则附葬在石安人坟旁。这些都是旧墓地。此外在合墓之外，又有四座封土，其中两座是聩斋的姐姐及其继配。又有三节推坟一座，即节推泰的墓。又有三娘子坟一座，即节推泰先配文氏的墓；他的其他夭折子女则各自有所依附安葬。以上都是新墓地，但都在同一坞中。惟颙又另购数亩土地，称为全丘，将来用来安葬百年之后的人。唉！吴中坟墓如此久远而繁多，能够像王氏这样妥善守护、恢复的，果真还能多见吗？难怪中丞公要特别写文昭示。所有用来赞美今日、劝勉后人的内容，都已经完备，我没有什么可以再添加的，只记述这些来传示后人，希望阅览者一看便明白，不再迷失。至于各座墓的区域、位置、朝向、下葬、附葬和年月，均记载在图、谱、志、铭中，收藏于其家。惟颙名观，是聩斋的幼子。弘治十八年，岁次乙丑，四月十五日，乡贡进士姻生祝允明撰，并书写、篆额。王氏墓地的图、谱、志、铭收藏在他家。惟颙名观，是聩斋的幼子。弘治十八年，岁次乙丑，四月十五日，乡贡进士姻生祝允明撰写，并书写、篆额。王氏各座墓在吴县横山桃花坞，详情见刘尚书缨所作《祝京兆允明复墓记》及碑阴文字。明故太医院御医致仕张公墓志铭。祝颢

译成化十九年十月二十七日，致仕御医张公因高寿在家乡安然去世。缙绅、逢掖，耆英硕彦，下至乡里街巷的老人儿童、僧道、士人百姓，匍匐前来吊唁的络绎不绝。张公的儿子、女婿便召集同族，谋划撰写墓志大事。请公的外甥、太守盛君撰写行状，又托他的塾师陈世本君带领诸子侄来拜访我，请我作铭。只是我年老荒疏，不能胜任。但想到张公平时常把寿藏墓铭之事托付给我，我虽答应却一直没有完成；如今难道能因生死而改变心意吗？于是写下此文。公讳豫，字至和，姓张，别号恒斋。他的祖先是汴地人，有一位名彦的先祖，宋代任和州防御使，因率兵镇守吴地，便在苏州长洲安家。又传三代到端礼，才以医术闻名。端礼生应元，应元任嘉兴路官医提领。应元生元善，字性之，任江浙行中书省官医提举，官阶保冲大夫；去世后，中书左丞周伯温为他撰墓铭，称他为以医术著名、具有儒者品行的君子；元善就是公的曾祖父。祖父文叔，父亲希文，永乐初年被征召进入太医院，三次出使海外，回来后自号怡老翁。去世后，巡抚尚书周文襄公为他作铭，称赞他学问广博、义理明达、重义轻利。他的妻子陈氏生了三个儿子，公是其中的次子。公从小就仪表端正、稳重如山。他早年跟从陈太史怡庵读儒家书籍，精通义理。等读到朱丹溪的传记，见他由医入儒，便感慨仰慕地说：“我本来出身医家，难道可以违背本志吗？继承先志、述成先业，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于是把医家各类书籍全部搜集起来，日夜研究，每天都有领悟，却不敢自满。等怡庵归来后，他向怡庵析疑问难，通达流畅而毫无滞碍；把所学用于救治病人，往往取得奇效。从此求医者门前没有空闲的日子。公的医道日益精进，品行操守从不凭借侥幸以邀功，也不乘人危急以谋利。琴川大族钱公达患背疽，日久后各种恶证都出现了，众医环视而束手无策。公指着他说：“病虽然危险，大概是误治造成的，并非本来的病。应当大补元气，还有活命的希望。”钱家欢喜庆幸，拿出仓廪中的财物酬谢。公笑着说：“我治病从来不是为了索取报酬。”病愈后，公达的岳父都宪吴思庵亲自撰文为他宣扬。但公始终以利人济世为心，从不借此计较病人的贫富。因此对于那些困顿无告的病人，尤其尽心尽力救治，甚至帮助他们柴米以缓解困境，并且说：“我并不是为了沽名，这只是治病方法本来就应当如此。” 景泰年间，东南水灾和疫病大规模发生，米价暴涨，钱法不通，道路上饿死者相望，行旅断绝。公说：“这是天时造成的灾患，不是药物能够救济的。古人说上等的医生应当医治国家，如今不正是时候吗？”于是拿出积蓄，减价出售粮食以疏通流通；又煮粥、制作棺木，救济饥民、掩埋尸骨，帮助官府赈济，上下都依赖他。于是按规定获得冠带。天顺初年，征召天下名医近百人，聚集在京师，选拔其中最优秀的只留下七人，而公居于首位，于是进入禁近，升任御医，赐给敕命，赏赐接连不断，声誉一时显赫。名公巨卿往往主动亲近他，希望借此谋求安康、救济世人。但公认为自己年当退休，日渐老迈，屡次上疏请求退休，过了很久才获准。南归那天，京城相识的人无不失望。等他挂车归乡，乡里的故旧又无不欢欣庆幸。四方前来求医请教的人更加多了，公也不因疲倦而拒绝。大概公一生凭学问医术救济时世、救活的人数不胜数；至于其中医术精妙的病例，更不能遗漏而不记。公在京城时，通妙邵真人请他诊脉，公惊讶地说：“六天之内，按理应当中风。”当时邵真人本来没有疾病，过了六天果然如他所说。又诊视太医院使董君，伤寒病已愈而脉象还未平复，说明原因后，公说：“恐怕四七日。” 后来第五天董君便死了。又诊视俞司寇的风病，众人说无法医治，公说：“可以治，但一定要经过较长时间，而且药力要积累得多才行。”后来药物用到一百服，病就痊愈了。这些都由于公的学力深厚、察脉精细、研究病机审慎，所以对疾病如同烛照、计算数目一样清楚，丝毫不差。何况他仁厚笃实而勇于行义，又以持久不变的心志来帮助病人呢？这样的人对古人没有愧怍，对家族声名也没有辱没。公生于洪武庚辰年四月十九日，享年八十四岁。配偶顾氏，侧室王氏。儿子三人：长子淮去世，次子沐、淳。女儿六人。孙子三人：楠、杞、楫。孙女五人：韩襄、朱继、阙焸、陈膺、钦沈时澄是她们的女婿。沐等人在公去世那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甲申日，扶柩葬于吴县长洲乡茅坞山原。铭文说：医术被称为仁术，起源于古代圣贤神农；他们郑重地确立医道，用来救济众生。世道渐衰，风俗败坏，虚名浮利胜过一切，任意妄为、听凭感情，百姓因此不幸。恒斋公正直不阿，谨守真正的传承，以仁心济人，功效达到十全。既使祖先光耀，又使后代昌盛；上天保佑他，使他登上高寿之境。长洲乡里的人为他举行善终礼，他归葬之后，德行仍不会消亡；这些都系于这篇铭章。张豫的墓在茅坞山，是吴中的名医。他的哥哥养正，名颐，与王敏齐名。《仲兄醒庵先生墓志铭》　陈完 呜呼！我陈完难道还忍心为先生的墓作铭吗？想到我家的文学传统一直流传，从宋代经过三四百年直到今天都没有断绝。我们兄弟五人，都承受并传接这种风范；中年时三位兄长都早早去世，只有先生与我白头相伴。呜呼！如今先生已经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倏忽先我而逝，悲痛啊！我又怎么忍心不为先生的墓作铭呢？先生讳宽，字孟贤，姓陈，号醒庵。他的祖先世居蜀地，与宋文忠公尧叟同祖。尧叟的伯父名邺，开始迁居南康都昌。传七世到篆，考中宣和进士，历任左朝散大夫、明州通判，又迁居星子。篆生永州推官准，在石屋间有别墅；朱子朱熹任南康知军时，曾为他题写“石屋书堂”。准生池州通判秬，常常以朱子为师，研习义理最为精深，事迹载于郡志。秬生靖州判官哇，哇生霦，霦生咸淳贡士洽，洽生元代翰林待制全，全生号天倪的征；征曾向临川吴文正公求学，得到他的指授，又迁到苏州吴县。征生济南府经历汝言，汝言生翰林检讨继，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幼年聪颖奇异，读书过目即能背诵，长大后更加努力学习。

译先生性情严肃刚毅，教诲训导极其恳切。凡是天人性命的深奥道理，以及礼乐、名物、制度、度数的详细内容，他都从耳提面命中获得，并牢记于心。由此清誉蓬勃兴起，广为人们传说。母亲金孺人去世，先生服丧悲痛过度，超过礼制。父亲在翰林任职，他奔走前往探省侍奉时，南郡杨少保见到他，惊异地说：“他日必将独步东南。”先生返回后，士林争相聘请他执教，不能请到便感到遗憾。郡守朱公创办社学，以礼聘先生为师，从他门下出来的人都成为名士。东吴善于作诗的人，常把自己的作品拿给他评定；先生删改纯正、去除瑕疵，没有人不是心悦诚服地离去。杨尚书翥曾对人说：“陈孟贤先生，像云中的甘雨，东吴士人将要受到他的恩泽了。”先生性情爱洁，居所必定焚香；客人来到，便煮茶相待，与他们谈论古今兴亡得失以及当今时务的利弊。他的话虽然简约却明察事理，贤者和不肖者来见他，他都各尽礼数。曾经勉励后辈说：“读书人即使贫穷，也胜过工商之人即使富有；应当以贫困为耻而自重，不可为了一升一斗的粮食而求见富人。”他孤高的风骨和高雅的操守，远远超过常人。他喜爱收藏古今书画、古代器物，穿戴古代名贤的巾帽衣服。人们远远望见他，都说：“这就是东吴的大老。” 所以朋友评论先生的诗：说它雄浑，就像江海澄澈的波涛，包容着一片青碧；说它和平，就像璜、珩、琚、瑀等玉佩，在宫殿台阶上铿锵作响。他并不追求刻意像古人，却没有一次不像古人。先生的风神仪表，眉目清朗，器量见识深远。国子祭酒陈公鉴曾为他的画像作赞说：“多么巍峨啊，他气象高峻；多么坦荡啊，他行道谨慎；用文章承继诗书的后裔；坐拥文籍，阶前环绕着士子，汲取前人的余风而获得芳润。”他大概并非忘却尘世、永远离去，而是几乎达到即使不被世人理解也不烦闷的境界。评论者不认为这些话过分。当初先生丧妻，年纪还不到四十，几个孤儿无人依靠，有人劝他再娶。先生说：“我见过继母虐待孩子，难道忍心让我的孩子遭受这种事吗？”最终没有听从，众人都认为他有义。先生的志向足以树立德行，才华足以适应世用，气概足以盖世，学问足以阐明义理；他卓然独自承担斯文的重任，却没有得到一项官命，君子们都为他惋惜。景泰年间，朝廷命令编修郡志，有关部门征召先生总领其事。每年郡学举行乡饮礼，必定请先生为宾；郡中从太守以下，没有不亲自到他的居所行礼的。每逢宴请朝廷显贵，唯独先生以布衣身份参与其中。年到老年，他仍没有衰弱疲惫的样子。将要去世时，还在读书，同家人谈话如常；把书放下，像将要入睡一样，随即去世。当时是成化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吴中贤士大夫都来吊唁哭泣，尽情哀悼。配偶施氏，先于他去世。儿子三人：仪、伟、佶。女儿一人，嫁给吴容。孙子六人：元凤、元鸿、元卿、元福、元禄、元勋。孙女七人。曾孙二人：贡、选。曾孙女一人。己巳年八月丙午日，葬于吴县荐福山原。著有《醒庵诗集》二十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吴中有诗歌流派，高、杨、张、徐诸家的诗声在国初铿锵传响；殷敦、周匜使它发生变化而不同于古代。卓越的醒庵先生，承继并发扬了他们的事业；诗歌讽谕、抑扬有致，情思深沉含蓄而渊雅，能够辨别酸咸、体察滋味，以此匡正作者，教化乡邦，不遗弃后学；教化如春风化雨的功劳，实在不小。荐福山上松柏茂盛幽静，有一座高大的坟墓，经过的人都会肃然起敬。《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一。明代钱谷撰。坟墓类。这是明朝故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并加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定的吴公墓志铭。李东阳 公姓吴，讳寛，字原博，学者称他为匏庵先生，是苏州长洲人。祖父讳寿宗，追赠嘉议大夫、礼部侍郎。父亲讳孟融，累次追赠，官衔也同祖父。公在成化、弘治年间任翰林院修撰，升任右春坊右谕德、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进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出任吏部右侍郎，转为左侍郎兼学士，入内阁掌管诰敕，主持詹事府事务，最终任礼部尚书，兼职仍如旧。生于宣德乙卯十二月丙寅，卒于弘治甲子七月戊戌，享年七十岁。正妻陈氏，累次追赠淑人。妾陈氏。生有二子：奭、奂。于次年乙丑十一月丙申安葬在吴县花园山新墓道的原野上。公早年求学，晚年才显达，虽然得到奇特的机遇和特殊的恩宠，却没有充分施展才用，天下人都为此感到遗憾。呜呼，令人悲痛啊！公十二岁成为府学生，十八岁参加考试，三十四岁乡试中举，三十八岁考中进士，在官任上三十三年。他取得科第的经过是：起初多次应试都未考中，已经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提学陈御史士贤见他的文章，认为不同寻常，恳切劝他再去应试。他成为京城乡试的第一名，礼部会试又名列第一。殿试那天，状元人选还没有确定，宪宗已经出临便殿，催促读试卷。众人急忙拟定把省元的试卷呈上，既然赐为进士及第，当时舆论一致赞许。他考校士子时，辛丑、甲辰年任同考官，丁未、壬戌年任主考官，都在礼部选拔了许多人才。壬戌年所选中的庶吉士，就是奉诏接受他的学业、按例以尚书身份读试卷的人；己未年考试时，公独以侍郎身份参与讲读。任侍从时，今上在东宫，他任讲读官；皇帝即位初年，奉敕充任经筵讲官，最后又专任日讲，而今皇太子讲读时，他又凭宫僚长官的身份每日参与侍从。他在史馆任职时，修撰《宪宗实录》，兼任校正、编修《大明会典》，充任副总裁。后来编修《历代通鉴纂要》，也同样担任副总裁。这些都是翰林院的职任，从六部属官重新入阁领任，前代很少见到。他服丧时，任修撰期间因父亲生病请求回乡省视；按年资本不符合例，却特准休假，于是服满三年丧期。后来任侍郎时遭继母丧，吏部官缺，仍然拟定公的名字。丧服尚未除去数月，朝廷便为他空留职位，这更是仕途上从未有过的事。他所受的恩宠和礼遇，便是以三品官赐鹤袍、犀带，下诏称他为“卿”。春秋两季祭祀先师孔子时，奉命遣官祭祀；皇帝在殿上宣布诏令，也都采用内阁的礼仪。他因病请假，朝廷便命太医诊视，派宦官前去问候，赐给酒肉、米粮等物。讣告传来，便命有关部门按常例办理安葬，并加以祭奠；在二坛祭祀时赐给纸钱一万缗作为赙仪，驿站供应船只车辆，派官员护送，越级追赠太子太保，这些全都超出常例。至于赐谥“文定”，本朝除南阳公之外，仅此一人。长子奭，按三品官待遇受到荫庇，已经荫补为国子生，后来又凭旧日学业受到荫补授官。小儿子奂，特命奭任中书舍人，并让奂补入国学。大概皇上本想重用公，只是他的年寿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公去世以后，皇上对他的眷顾仍如此周全。公的见识情趣高雅，操行端正清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出于天性。遇到族人乡里有请托，他在任官时谨慎自持，按照权势所在来衡量处理事务，从来不肯安然处之。后来又回到清静简约的生活，虽然朝廷屡次下优诏挽留，他还是引退不任职。唯独对于学问，他充实自得；所写文章醇厚古雅而有法度，诗歌具有唐代风格，书法极像苏轼的字体；朝廷中的诏令辞命、史馆中的记载，以及碑刻匾额上的翰墨遍布天下。凭这些，也可以不朽了。奭奉礼部左侍郎李公世贤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于是我哭泣着为他作铭。铭文说：世间有声望的人，容不得丝毫虚伪；上有朝廷的议论，下有民间舆论。即使出身偏远而卑微，哪怕是奴仆隶役，那些昏昧无知的人，谁能强行使他达到这种地步？他所凭借的，并不是爵位、年龄和职位，何况这些又兼备了呢？功业难道是容易成就的吗？官位做到六卿，谁能说不尊贵？年寿达到七十，也可以说是长寿了。三种不朽之中，公也有两种：有德，有言。功业还没有完全成就，仍有余地。我为吴公作铭，等待后世评说。《文定公墓表》　　　　　　　　　王鏊 弘治乙丑年冬十一月丙申，把我的文定公安葬在吴地的花园山。友人王鏊在墓道前刻碑说：“呜呼！公难道已经到了这里吗？当今天子所倚重的人，海内所仰望的人，斯文所寄托的人，难道就这样空缺了吗？”呜呼！公讳寛，字原博，世代都是苏州长洲人。祖父讳寿宗，父亲讳孟融，都追赠为吏部右侍郎。公天生资质非凡，不到二十岁便进入郡学。同辈正专心于科举功名，公却独自博览群书，写作古文辞，下笔便有老成的风格。多次参加应天乡试而未中，凭岁贡资格进入太学。东海张汝弼见到他，说：“天下竟有这样的贡士吗？”江阴人卞荣，字华伯，以诗才自负，有“低头拜东野”的诗句。武功伯徐公性情高傲，很少称许别人，却屈尊同他交往，说：“这是馆阁之才。”公因为屡次应试不利，断绝了做官求仕的念头，不肯再参加科举。天台人陈公士贤当时任御史，主持南畿学政，以礼相请，公不得已入试，名列第三。当时人仍认为委屈了他。壬辰年乡试第一，参加礼部会试，又取得第一，授任翰林院修撰。不久被选入东宫侍奉先皇帝，九年后升任太子右谕德；先帝即位，凭借旧日师生关系升任春坊左庶子，参与修撰《宪宗实录》，完成后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

译后来出任吏部右侍郎，过了一段时间转任左侍郎，不久以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身份进入内阁，专门掌管制诰，仍在东宫侍奉今上，充任《大明会典》副总裁。《大明会典》完成后，升任礼部尚书兼学士，编修《历代通鉴纂要》，仍充任副总裁。公一向有古学修养，进入翰林院以后，凡是有所撰作，总是传播于国内外。官位越高，声望越重，天下人称他为匏庵先生，却不敢直呼他的字。每次东宫进讲，他都从容闲雅、详细明白，心中存有讽谏之意，讲到治乱和邪正的关键处，没有不反复诵说给皇上听的。今上有时稍稍间断听讲，公便率领同僚上疏说：“我私下认为，东宫讲学遇到寒暑、风雨、朔望和节日，一年之中除去这些时间不过几个月，一天之内不过几个时辰，何况期间又常因人事而中断。太子八岁便出宫跟随外傅，住在宫外，确实是想使他远离近习、亲近正人。平民尚且如此，何况拥有天下的人呢？即使说在宫内熟习读书，终究不如出去跟随外傅，亲近儒臣，讲明治国之道，这样得到的益处更多。”有人建议说，元代儒者吴澄出处不正，不宜配享孔子，诏令廷臣讨论此事。公说：“是否配享，只看他对经书传注有没有益处罢了；如果确实有益于经传，那么扬雄、马融过去都没有被废弃，现在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做呢？” 后来废止吴澄配享孔庙的资格，太皇太后将要祔祭太庙，诏令群臣讨论礼仪。公说：“过去周人祭祀后稷、姜嫄，在别庙祭祀，《诗经》称那里为閟宫。鲁桓公的母亲仲子不能祔祭太庙，《春秋》记载为‘考仲子之宫’。到了宋代才有两位皇后同时祔庙的说法，但后世难道应当以此为法吗？”最终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公刚满七十岁，几次以疾病为由请求退职，皇帝屡次下诏恳切挽留。正当他的学问、品行、声望都归于众望，朝廷将要切实重用他时，实在没有坚持辞退的理由，公于是再也不敢请求。过了一个月便去世了，是弘治甲子七月十日。讣告传来，先帝震惊悲悼，命有关部门办理安葬，四次下诏祭奠，供应驿站船只，派官员护送灵柩，特赠太子太保；长子奭授中书舍人，次子奂补为国子生，这些都是非常的恩典。公喜好古学，勤奋学习，到老也不倦怠。对于权势、荣华和利禄，却退避得像害怕它们一样。在翰林院任职时，他在住所东边修建园亭，杂植花木，退朝后手持一卷书，每天在那里吟诵。每逢良辰佳节，便准备酒食邀请客人，分题联句作为乐事，仿佛不知道自己是有官职的人。被选为宫僚时，有人向他道贺，公皱眉说：“我凭什么担当这样的职任？我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劳苦呢？” 等到诏令选任日讲官时，更是众人都认为荣耀，公却推辞了两次、三次。执政者看出他的诚意，便没有强迫他。等到他长期掌管制诰，众人都希望他掌握大权，却迟迟得不到升进，心想公也不能没有一点失望。公说：“我当初的期望没有达到这里，我处在这个位置上非常合适，也非常安心。”众人的疑虑因此完全消除了。等到吏部尚书职位空缺，朝廷内外都推举公，公又非常坚决地辞谢。有人说：“当今世上竟然还有不肯担任天官冢宰的人吗？”公端正清廉、深沉肃穆，不混同于众人，也不故意显得与众不同。士人无论贤愚，都纷纷归心于他。公也能保全和合、兼容并蓄，从不显露界限。平生没有听说过有人毁谤或赞誉他，也没有见过他显露喜怒的神色。他不就是古人所说的大雅君子吗？公写文章不事雕琢，只严格讲究体裁，含蓄简淡而意理深长。写诗用典浑然天成，看不出痕迹，沉着高壮，完全洗去了近世纤巧新奇的习气。书法姿态润泽，其中不时流露奇峭劲拔之意，虽然取法于苏轼，却也有许多自己的心得。尤其擅长品评鉴赏法书名画，一经他品定，众人都不能更改。呜呼！公由侍从官做到八座高位，辅佐皇帝三十多年，声望隆盛了，爵位崇高了，朝廷的恩典也不能说不多了。年寿达到七十，不能说不是长寿了，可是远近之人仍然悲叹，仿佛还没有满足。难道不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一天掌握朝廷大权、身居要职，来施行自己的学问吗？公所成就的事业，本来足以不朽。即使职位低、年寿短，也不能说不尊贵长寿，何况他兼得这些呢？学问能否施行，大概自有命运安排。这个人还有什么不足呢？我与公出生在同乡，又同朝做官，彼此相知最深最久，所以把这些写在墓表上。只有哀痛而没有怨恨，也是公的志意。《祭吴文定公文》　　　　　　　　　王鏊 我出生虽晚，跟随公学习却很早；科第和官阶，都是你先我后，公在我之前，我跟随在公之后。乙未年春天，在朝班之间一同列于玉署，随行于金匮；后来到乙亥年，又一同回到南方。公听说我在服丧，前来探视我；具区湖泽之间，至今还因你的湖山名句而增添光彩。壬寅年到京城，早年的愿望欣然实现；我们各自的园亭相对而开，雪月之夜在门窗之间，花柳之时在书斋之中，有人倡导便有人应和，有聚会便有人相从。诗筒和酒筹之间彼此往来，有出游必定同往，并马联辔，驰驱于陵道，留宿于郊坛。最后我们一同值班于文华殿深邃的内室，在经筵上铺陈讲说，公在我左边，我在公右边；行迹因职事相同而相近，情谊随着年岁而深厚。公像叔度的雅量、公瑾的酒量一样，深浅高低无法测量，我实在忘却了自己的浅陋。晚年我有了幼子，公允许他迎娶你的女儿；两家往来不断，儿子和媳妇的人事却很快发生了变化。我向东骑马，你在郊外送我，想分别却又再三停留；我说北方回来后，还会再次相聚。渐渐听说你疾病加重，你多次上疏请求退休，我频频收到你的亲笔信，墨色黑如深黛；本应长寿而善终，事情却大大错了。乡里失去了典范，国家失去了老成的贤者，像公这样有德有才的人，上天为什么不保佑？为什么不让你位列三公，为什么不让你长寿？我登上公的厅堂，却不再能见到你；再也不能同你说话，只有覆盖着帷幔的灵柩。平生的这次诀别，感情哪里说得尽呢？公啊，你还能听见吗？我姑且献上这薄酒和几样菜肴。吴文定公寛的墓在花园山。这是为明代已故的中顺大夫、温州府知府文公所撰写的墓志铭。杨循吉

译弘治丁巳年冬十一月，皇上从家中起用南京太仆寺寺丞文公，任命为温州府知府。公上书朝廷，竭力辞谢，没有得到允许，于是乘一辆单车赴任。到任当天，首先释放被拘系的徒众一千人，百姓非常喜悦。随后依法约束豪强，他们都遵守法令。施政安排详明，恩惠遍及百姓，尊敬礼遇年高有德者，以此使民风更加淳厚。大约一年，政教便大为推行，最终在己未年六月乙未日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五岁。他遗留下来的文章总共三十卷，另有《奏议》三卷、《琅邪漫抄》一卷。呜呼，伟大啊！公讳林，字宗儒，祖先是衡山人，相传是宋代丞相信公的族人。高祖俊卿，元末任镇远大将军、湖广管库都元帅，佩金虎符，镇守武昌；曾从祖定远，跟随高皇帝平定伪汉，被赐名天龙，因功授徐州卫左所副千户。曾祖定某，跟随他的兄长在军中，署理散骑舍人，开始迁居浙江；祖父惠于是居住在长洲，没有做官。父亲洪，任易州涞水教谕，追赠太仆寺寺丞。母亲陈氏，追赠安人。继母顾氏、吕氏，吕氏因诏命而封为太安人。公中成化壬辰进士，宫保尹公主持选官，任用数人，唯独把公授为永嘉知县，说：“这是我所知道的、能够治理繁剧事务的人。” 公当时英敏精悍，尤其精于治理。每次听政，必定打开府门，任由人们进来旁观，前后环绕都不禁止；他剖析决断，神妙异常，往往被传为故事。有个叫王坚的人，侍奉李中监，在境内横行暴虐，历任官员都不能制止；公设法捕获，把他处死于狱中，数郡百姓都拍手称快，公的声名于是广为流传。他其他刚直卓异的事，也都大抵如此，于是被评为浙江各县令第一，了解他的人都期望他得到重用。父亲去世，他离职服丧；起复后任博平知县。县小而无事，他只以劝农和教育士人作为职责，百姓很喜欢他。他抗拒权贵，仍像先前一样越发振作，不肯降低操守。开凿水渠、兴建学校，虽然任期不长，也确实有功劳值得记载。乙巳年因政绩被召回朝廷，众人都料想公一定会任御史，必然会有一番作为。有人说：“这个人在小官任上尚且如此刚直攻讦，何况位列御史台呢？”最终却补任南京太仆寺寺丞。太仆寺的政务长期松弛，不能振作，所属官吏都骄横而不奉法。公上奏弹劾其中数人，后来便形成法令，使自己有权提问、审查官吏。后来又因为留都教场的将官不应当更换官马，又没有按规定送交烙印，便弹劾大小把总等四十多人，全部依法治罪；即使供词牵连到一些人，也毫不宽贷，于是把弊病清理干净。公尽心办理马政，深入研究其中法令，把一定要报效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看作责任，说：“我的话幸而得到听取，那就可以了。” 他有了见解却没有机会献上，于是整理古今事宜，讨论畜牧的计划，向皇帝上《马防》三篇，希望自己的主张能够施行。起初，兵部尚书马公曾邀请公询问边疆谋略，公以自己尚未熟悉为由推辞，便请求讨论马政，于是马公更加器重他。奏疏下达后，朝廷立即讨论其中便利可行的措施，并发文命公推行。防公不久因病请归，回乡后一共六年没有再起用。但温州人因为怀念他治理永嘉的政绩，非常希望得到公，所以朝廷任命他为温州知府。百姓欢喜得像重新得到父母，偏远山谷中的人也都扶老携幼出来迎接，只怕来晚了见不到他。温州诉讼多、盗贼多，民俗崇尚鬼神，又有溺杀女婴的习惯，公全都制定条文加以处置，没有一件不办理得周全妥善。郡中监狱屡次空无囚犯，境内的暴徒没有一个敢放肆。百姓生下女儿都抚养成人，前后毁掉的淫祠几乎全都被拆除。公又作《俗范》训导百姓，引导他们认识教化的根本。温州因此清静安宁，禾苗长出并列的穗子。他在郡任职期间连续上了七道奏疏，都是关于赋役章程等不可不办的事情。其中有一道奏疏以灾异自我弹劾，请求退职，并且尤其恳切地论述镇守官剥削百姓的问题。百姓更加敬重公，没有人敢欺骗他；可是公越来越想回乡，准备悄悄离去。人们总能察觉，便关闭城门不让他走，于是他留下来处理政务直到去世。然而为他祈祷疾病痊愈、为他哭丧，温州人对公也没有废弃礼数。公博通当世事务，遇到事情敢于直言，把向朝廷进献意见、纠正过失作为本心。皇帝刚即位，大力征求正直言论，公恰好来到京师，于是进献《圣政》十条，把自己所学全部陈述出来，都以经学为根本，立论醇正，具有匡正补益的长处。他在博平任职时，又论述县内德王府受赐田地、征收子粒税的事情，认为官校征收不便，极力陈述利弊，请求交给有关部门自行备办缴纳。奏疏上报后，有人从旁害怕得咬手指，怀疑事情难以预料，公却不顾这些，最终按照他的请求办理，百姓为此歌颂他。公曾说：“做官而没有建言立事，凭什么履行职责？”大概他平日怀有忠诚仁爱之心，本来就是天性如此。公为人高雅，喜欢交游；在官职上没有什么不肯做的，尤其重视操守。临终时有人请他留下遗言，他大声说：“我是男子，死就死了，还要再说什么？”人们说公正直敢言、不可屈服，到死仍然壮烈，这实在令人敬佩而又畏服。公的妻子祁氏先去世，追赠安人；后妻吴氏，封为安人。二弟森以进士身份任郓城知县，当时也显达一时。儿子三人：奎、壁，都为县学生；妾所生之子尚幼。孙子三人，孙女三人。奎等择定在公去世那年十二月丙申日，安葬于吴县梅湾原野。于是拿着行状来请我作铭，以便记载此事。铭文说：文公声名赫赫，确实承继了国家的重任；才能刚强宏大，气度极其充盈；包容洙水、泗水之间的圣学，懂得权变而又守持经常之道；以忠诚正直自许，确实是国家的栋梁。公的才华本已优异，又专心致力于政事治理；连续治理两个县，都使风纪肃然；掌管百姓的地方长官，持守法度、遵循准绳，使人民安定，纳入仁德的轨道。皇帝宠爱嘉奖，命他回到朝廷，让他掌管马政，在郊外大规模检阅军队，以威服四方夷狄。国家武功显赫，司马说他贤能，上疏推荐，公却舍弃官职归来；处身幽晦而安闲，山中有高士隐居之乐，道义正在退处休息之中。温州人歌咏思念，人人都希望公出仕；天子有命，前往恢复过去的功绩；德风重新传播，于是征验他的治理实绩，声势正盛，为什么竟然死得这样快？梅湾有他的墓，前来的旐旗飘扬；田地已经耕种，愿他的魂灵归来。凭什么使他的声名世代发扬、长久延续，把铭文刻在这块石上，以此告慰幽冥。温州文公林的墓在梅湾。《明故刘文学墓志铭》　　　　杨循吉

译刘君讳嘉防，字协中，是吴地的名士。父亲讳昌，是当世大儒，著书很多，官至广东左布政。祖父讳敬，封为虞衡主事。祖母计氏，封为安人，他们都活到八十多岁才去世，就是我的外祖父母。善良深厚的德行积累隆盛，于是生出了这样的杰出人物。舅舅起初苦于没有儿子，在河南祈祷，后来从母亲李氏那里得到了君。君天资聪慧，仪表如玉。几岁时，坐在小几旁学习书法，俨然已经能写成文章。又选取古诗，摹习它们的格律，都有精妙的领悟。舅舅平生积藏的书籍堆满栋梁，去世时君才十五岁；此后学习更加专心。写文章洋洋洒洒，动辄千百言而不枯竭；诗也构思清远，俊逸的意味绵长不尽。曾经写《吊范墓文》，意境非常高古，但用字艰深奇特，读者有时感到字句艰涩，无法通读。后来和作我的游山诗，平稳妥帖而丰润，又深入达到玄妙通畅的境界。往年我北上时，他驾船行驶百里送我到无锡，饮惠山泉水后才分别。不只是亲情深厚，他那些清雅高胜的话语，也还如同昨日一样。我要归田时，希望得到一个能朝夕相处、共同游乐的人，首先想到的确实是君；没想到后来他竟沉入长夜，违背了我的心愿，享年只有二十四岁。唉，真是痛心啊！君擅长书法，结体妍美，最为合乎法度。我得到他的书法，没有一次不仔细观赏、珍藏爱惜。他曾经写两首诗寄给我，因为来不及全部写完，催促得很急；他去世后我检查那些诗，尤其是我所深深爱好的。一旦遗失了其中一幅，我便不知不觉赤脚起身寻找，竟顾不得其他事情；一想到它，就一定惋惜叹息而心情不快。君为人温厚沉静，对长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在家庭中孝顺慈爱，情意深厚；但性情气概超迈，高高寄托于尘俗之外，不屑受到拘束。虽然穿着士人的衣服、身处学校，实际上淡然自得，具有山林隐士的情怀。妻子顾氏，是郡守顾德明的女儿、少恭公崇善的妹妹。顾家也是三代进士之家。儿子一人，贞方六岁。女儿一人，烛光。占卜后定于弘治九年十月乙酉日安葬在仰天山原野。与他交游的有祝希哲、都玄敬、文征明、唐子畏，都是奇异杰出的人士。子畏又编成他的文集，为他撰写墓碣文，说：铭文如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吴地的山岳如孔子般秀美，他禀受了这样的灵秀，所以才华茂盛。可叹他骤然陨落，虽然年寿不长，却有足以称为长寿的德才。刘嘉防，是布政使刘昌的儿子。墓在仰天山。这是明代已故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的墓志。铭　　　　　　　　　　　　王鏊 正德己亥年正月二十九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皇上下令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事宜。丁丑年三月某日，安葬在尧峰山的祖坟。友人大学士王某在墓碑上刻道：“公讳源，字仲山，世代居住在吴地长洲君山的瓜泾。祖父孝质，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父亲谅初，封为工部都水主事，追赠武选郎中，加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年少时喜好学习，擅长文章，在吴地很有名声。成化乙酉年，取得南畿乡试荐举；乙未年考中进士，授任工部都水主事，管理徂徕等处的泉源。改任兵部武库司主事，历任职方司员外郎、武选司郎中、广东布政司左布政、浙江右布政、湖广左布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起初，武选司最被称为事务繁剧的部门，公到任后洗心自誓，一心奉公；权贵请托，他告诫门吏一概不得通报，并登记他们的姓名，仿佛将要依法惩罚，于是请托贿赂绝迹。当时天下武功爵将近二十万人，因为承袭疏远而导致无嗣、爵位废绝的，公上奏说宗族支派中允许旁支承袭的，一概停止，彻底革除了冗滥的旧例。因犯罪逃亡的人要削夺官职，公说：罪行有轻有重，只因受到笞杖处罚就革去官职，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人们又都乐于看到他的宽大。司马马公非常信任器重他。广东剿灭云贵猺獞时，公督运粮草，水陆并进，冒着瘴疠深入，军队因此得以成功。山东发生饥荒，公与刑部何侍郎分别巡视赈济，拿出临清仓的米八万多石，以补足当年的漕运数额。第二年朝廷征还这些粮米，公上奏说百姓依靠赈济才稍稍复苏，如今又急忙征收，和没有给粮有什么区别？皇帝下诏免除征还。沂州的泾王前往封国，因水道干涸将要改走陆路，百姓因此骚动；公发文命主管部门暂且缓行，立即派士卒疏浚河道，不久便能平安顺利到达封国，公私双方都没有受到扰乱。公总共三次主持科场，浙江布政司拆阅试卷时，多录取儒士；御史有意加以取舍，公说：“科场录取的是文章，录取儒士满榜又有什么妨害？”山东准备征收银钱作为鹿鸣宴送给士子的路费，公说：“刚刚开始做官，就向他们显示财利，这不是为政的体统。”于是停止。公曾代替皇帝祭祀岳镇东海，斋戒的晚上应时降下甘雨；阙里文庙落成，得到白金、文绮的赏赐。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下诏让他乘驿站快马回乡。公温和纯厚、宽仁，人们称他为长者；但遇到事情操守坚定，即使任官理政，也没有一天不读书。文章博雅，尤其喜爱作诗，竭力革除近世尖巧新奇的习气；书法有米芾父子一派的风格。妻子朱氏，封为安人，后来加赠淑人。儿子三人：栥，按例授任苏州卫指挥同知，先去世；棠，国子生；某，郡学学生。女儿三人，孙子三人，曾孙勋烈一人。我与公交往四十多年。公的弟弟、南昌府经历徐澄带着公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端正纯粹，温和文雅，凭借丰富的才学有所施展于政事，也已经能够守持操行；即使有人毁谤，或有人求全责备，也不是我所取的态度。把铭文刻在山边，唉，又能拿公怎么样呢！都御史徐源的墓在尧峰山。为亚中大夫、云南按察司副使贺公撰写的墓志铭。王鏊 云南按察司副使贺公讳元忠，字泽民。他的先祖自宋室南渡以来，来到吴地包山南面定居。曾祖孟安，祖父文昌，世代都有隐居而积善的德行。父亲防，以《易学》在应天解试中取得第一，历任镇江学训、福建按察司知事；因为刚直而不能随时附和，告老还乡后在吴中授徒。如今吴中的《易》学最为兴盛，它的渊源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公得到家学的精髓，成化辛酉年在解试中名列高等，壬辰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升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巡视漕河时，疏通河道使水运畅通；巡按广西时风采凛然，铲除奸邪，振兴停滞，黜退贪污，推崇善良，名声大振。执政者多认为他有才，但也有人不喜欢他，于是授任河南按察司佥事；因服丧离职，改任云南按察司佥事，安抚夷人、剿灭盗寇，建立了显著功勋。镇守黔国公、巡抚、巡按共同举荐他，但公的资历声望与职位不相称，仍滞留在低级官职，于是升任按察司副使，负责金齿、腾冲的兵备。当时木邦、孟养举兵相攻，多年不能解散，公亲自冒着山岚瘴气前往，以威势和恩德晓谕他们，事情将要办妥时，却坚决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帐下千人拿金钱为他送行，他不肯接受；夷人便为他建造却金亭，以表彰他的廉洁。

译公归隐山林，共二十四年。乙丑年，诏令晋升他为亚中大夫。正德丙子年八月十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安葬在山的西坳。妻子邹氏，封为恭人，附葬。儿子六人：泰，以进士身份历任御史，因直言获罪被贬，叙迁南京刑部郎；其余为晋、郡学学生、艮、渐、巽、孚。孙子二人：安节、安世。公为人操守坚定，面容严肃冷峻；在任御史时独自持守宪纲，同辈御史都低头拘谨，不敢说一句话。亲戚故旧有请托，他便厉声说：“我只知道有国家法律，不知道还有其他。”后来有人谈论进言，说应当有事实根据，公又厉声说：“御史凭传闻议论政事，必须等到事情败露后才举奏，那还要御史做什么？”他在家居住很久，即使子弟也不敢轻慢地来见他。泰任御史巡按闽中回来，侍立在左右，始终战战兢兢。近世做官的人大多崇尚宅地广大、田园众多，以奢侈互相夸耀；公家境本来富裕，却直到老年住所仍狭窄低陋，始终不肯多盖一片瓦、增添一道墙，说：“不要给子孙增加负担。”衣冠破旧，饮食简单，却能安然甘之；即使宴请宾客，也不肯随俗奢靡，遇到歌妓音乐便远远离开。出入时只乘一条小船，人们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官。呜呼，他可以说是坚定地相信自己，不被流俗改变的人吗？铭文说：离开官位越远，奢侈之风越日益增长；末世风俗滚滚而来，能够停下来的有谁？可叹啊，唯有先生自信自持，坚定不疑，行为不随流俗。后世有考察他的人，就在这里。贺元忠副使的墓在西洞庭山。明代故去的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曾任山东巡抚（原文至此残缺）。《沈公墓志铭》　　　　　　　王鏊 公讳林，字村美，姓沈，世代是苏州长洲人。曾祖父讳谧，祖父讳洪，父亲讳杰，封为奉直大夫、晋州知州。母亲张氏，封为宜人。公年轻时喜好学习，成化甲午年考中应天乡试，辛丑年考中进士。当时朝廷重视京官而轻视外任官，有人说公可以通过门路留京任职，公没有听从，出任晋州知州。晋州百姓懒惰而贫弱，公教他们种植，教他们积蓄，修缮城墙，兴办学校；民间有利有害的事情，依次废止或施行。晋州人都高兴地说：“小沈是我们的父母官。”当时公还不到三十岁，所以这样称呼。弘治乙酉年，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中郎，出任四川顺庆府知府。刚到任时，庭院中有镇守官；镇守官骄横傲慢，不以礼相待，公拜了一拜便起身，镇守官怒道：“拜一次算什么礼？”公说：“如果你自己不按礼节行事，怎么能按礼节责备别人？”说完不顾而去。他巡行二州八县之间，观察风土，询问百姓疾苦。当地风俗喜好告发、互相牵连，动辄牵涉百人，公一见便立即裁决，从不牵连无辜，人们都觉得方便。郡学狭小低洼，文庙在讲堂右侧，公拆除后迁建，修建御书楼，增设学校、斋舍、厨房、仓库和祭器，又增加乐舞生，教他们演奏、仪容和舞蹈的节度。有空时便亲自到场主持考试，恳切讲解，从不疲倦，士子都奋发努力，顺庆的文教于是成为各郡第一。顺庆原来没有城郭，公便开采西山的石头，挖深沟渠，测量土地方位，估量高低厚薄。不久升任云南布政使，后来又任守臣；蓝廖等人倡乱，所到之处都遭到破坏，多次进逼顺庆，不能攻入，远近百姓前来依附，公的保障使人民更加思念他。到了云南，交阯人忽然在边境上炫耀武力，远近惊惶骚动，公说：“我在这里，大家不要害怕；我愿以自身抵挡他们。”不久果然没有发生事情。正德丁卯年，入京朝贺圣节；当时逆瑾窃取政权，内外官员没有不前往拜谒的，公坚决不去，刘瑾因此怨恨他。铨曹多次上奏公的政绩，却没有得到答复；最后拟定任命他为山西布政使，诏命刚下，刘瑾已经派侦卒窥伺公。公在路上遇到他们，举手抗礼而过；他们最终搜罗不到罪状，只拿公沿途乘用驿传的事报告刘瑾。有个叫石文义的人恰好在旁边，说：“沈公是好官。”文义从未认识公，只是听说过公的名声。刘瑾因此免去逮捕拘系，只下令巡按御史审问情状。家人害怕招来不可预料的灾祸，劝公用贿赂免罪，御史也故意放缓案件，好让他设法。公说：“没有必要毁掉官职和俸禄；毁掉名节与毁掉官职，哪一个更重要？”最终被削职为民，罚米输送到大同，又输送沿边的劳役费用；他却怡然自得地回乡。逆贼刘瑾被诛杀后，言官上奏起用公为广西左布政使，他乘一辆单车上路，治理方式完全如同在云南。近世所谓公堂钱，大多是从赋税盈余中取来的名目。有人说：“公堂钱最终都归入私人箱箧，即使号称良吏，也同样如此。”公却一点也没有沾染。凡是修缮官署、树立牌坊，便取用余款；铸造酒杯、酒斝等物，供公府宴享使用。当时巡抚交相上疏推荐他，于是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理军务。当时镇筸、铜仁、乌罗等地的苗人屡次出兵劫掠为害，前任巡抚大多只把他们视为化外之民加以羁縻，不深入追究。公说：‘如果不把他们一举铲除，就会滋生蔓延，难以收拾。’于是率领并激励将士，制定深入进剿的计划，预先发给旗牌，招抚安置各寨，众寨都归顺。天生厓囤凭借险要地势抗拒进攻，滚木巨石、毒箭交相落下，没有人敢靠近。公调兵先截断他们的粮饷道路，贼人已经困窘，又用火枪、飞礟连续攻击，贼人极其窘迫，四散奔逃，俘获一千多人，牛羊器械不计其数。陈家、猛溪九十七寨相继归顺，便授予流官，全部隶属于贵州前二卫，希望革除土官贪残积累的弊病。从此境内安宁。起初，蓝廖两人横行蜀中数年，朝廷大举发兵讨伐他们。公担心他们奔逃到邻境而造成祸患，便分兵扼守各处要害。蜀地盗寇得以平定，其中也有公设置犄角之势的帮助。癸酉年，听说宣宜公的讣告，请求回乡服丧。朝廷派官员前来祭奠。服丧期满后，诏令起用他巡抚山东。公在贵州用兵劳苦，已经积成疾病，又因哀痛伤身，在路上病情加重，于是坚决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命他乘驿站快马回乡。回乡四年后，辛巳年十月四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嘉靖元年九月十八日，安葬在吴江罗字圩的新墓道。公娶计氏，封为宜人。儿子二人：知刚、知柔，都是国子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引礼舍人史相、国子生张秉仁。孙子四人：大谟、大谆、大雅、大中；大谟荫补为国子生。孙女二人。公生性端庄沉静，在众人中默然少语，好像不会说话；但神情肃穆，人们一看便知道他是君子。刚开始做官时，吴文定公极力称赞他是处士中的杰出人物。如今的少师杨公常说：“过去我在太学和公同住，看见公整天手持一卷书，众生在他身旁喧闹，他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顺庆的治理给蜀地留下了遗爱，蜀人至今思念不忘。起初，顺庆百姓相继为公建立生祠。

译宪副杨锦来到郡中，写信问道：“公究竟修养了什么德行，才能从蜀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敬爱？”卢御史师召巡行县境，父老请求把公的生祠建在学宫中，认为出入不方便，请求迁到近处，卢御史答应了。后来再次到那里，祠堂已经修得高大华美。卢御史惊讶于建成得如此迅速，知道这是因为公深得民心；于是题诗感叹后离去。公家居时焚香端坐，不让世事牵动心思；侍奉双亲，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他们身边，即使在闲居时，也从来不敢面向南方坐。起初从蜀地归来，弟弟麓已经分居，公急忙去看他，流着眼泪说：“我们兄弟少，怎么忍心分居呢？”他对待族人和乡党，都有周全的恩义。呜呼，他真可以说是笃实行义的君子了。铭文说：圣人以寡言为贵，说：“哪里用得着巧言令色？啬夫能言善辩，正是君子所厌恶的。”万石君一家，淳厚谨慎，笃实行义；恭敬和顺的沈公，确实很像他们。在晋州，在蜀地，所到之处便治理得好，政绩声誉传播开来；离开以后，人们仍然思念他。苗夷粗野顽强，分别处在北方荒远的服属地区；从古以来相沿成习，法令简略，防范疏松，公却不这样认为。哪里不是王土？他亲自率领偏师，深入险阻之地；山林中的蛮人、洞中的夷民，没有人敢违抗，这在过去从来没有过。公行事毫不迟疑，这是仁者的勇气，在这里显现出来。公的功业已经完成，公的力量也因此疲惫。齐鲁之地高悬盼望，还不能稍作休息；把铭文刻在山崖上，把这些告诉后世祭祀的人。沈都宪林的墓原先在吴江罗字圩，如今迁到长洲县赧墩，附葬在封君庸庵墓旁。《知永年县致仕尤君墓碣》　　　王鏊 孟子说：“人有所不做，这样以后才能有所作为。”我观察公厚平日恭谨诚实，不合礼的事绝不去做，木讷少言，话很少出口；等到他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年纪还未老，忽然毅然辞去官职。世人所谓勇者，有的还未必能做到这样。唉，难道不可以说他是贤者吗？我因此知道孟子的话并非虚妄。先生名淳，公厚是他的字，字尤之。先祖从汴京随宋室南渡，定居苏州。传到第三代为良器，任宋提刑司防检。曾祖名义，任皇朝湖广布政司经历。祖父安礼，任贵州布政司左布政。父亲忠君，景泰癸酉年考中南畿乡试，会试列在乙榜，授任浙江平阳县学教谕。因父母丧离职，改任济州沾化县教谕，考核为最优，升任广信府铅山县知县。又因丧离职，改任广平府永年县知县。在平阳时，他以身作则施教，严冬盛夏都戴冠穿官服坐在堂上，召集生员讲授，亲自修改经义文章。夜里便巡视各舍，听到读书声或看见灯烛光，就召来加以奖赏慰劳；懒惰的便斥责。因此生员都奋发努力，人才一批批兴起。平阳按规矩食用浙盐，但百姓依靠闽盐生活；不禁止就违犯法令，禁止则会引发乱子。先生于是权宜处理，不拘泥于苛刻严峻的禁令，根据盐的多少，命令百姓向官府输纳粮食，以备凶年。又请求从其他郡调运粮食来充实仓库，于是官府储粮充足，百姓的用度也够了。遇到旱灾，他外出祈祷，三天便下了雨，全县都得到滋润，而邻境仍旧干旱，百姓因此歌咏他。永年百姓没有隔夜的储粮，遇到水旱灾害就携带妻子儿女离开故乡，留下的田税便由同里的居民代为缴纳，所以留下和迁走的人都很困苦。先生张榜招呼他们回来，约定免除他们若干劳役，又严禁吏胥不得侵吞谋利；流亡者重新回来，不回来的便把他们的田地分给本地居民，百姓两方面都感到便利。他五十七岁时，感慨地说：“我还是回去吧！”于是以生病为由不再处理政事。地方长官不准许，他又两次上疏朝廷，才获准归乡。回到吴地后全家闭门自守，留守的人也没有谁能见到他的面。七十八岁时得病，便拒绝服药，也不洗脸梳头，作诗后去世。实为弘治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庚申年正月某日葬于吴县荐福山的墓地。妻子郑氏，儿子四人：榕、朴、樾、楠。樾为乡贡进士。孙子八人。先生面色温和，气度庄重，不做矫饰欺诈、尖刻孤峭的行为；在取舍、进退之间尤其不苟且。即使退休归乡，仍为求学者指点讲授经义。婚礼、丧礼、冠礼、祭礼，必定依照古代礼制。唉，他难道不可以称为笃实行义的君子吗？可是世人没有认识他。我的先父年轻时曾承蒙公厚知遇，而且我深知公厚的为人，所以在墓上撰写墓碣，来给乡里人看。尤淳知县的墓在荐福山。赵处士墓表　　　　　　王鏊 吴地有一位奇士，姓赵，名同鲁，字与哲，享年八十一岁，于弘治十六年九月九日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于长洲县赵墓的祖茔。我为他的墓表述道：他是宋熙陵第八子恭肃王赵元俨的后代。其后有南阳侯赵仲旷，他和儿子武节大夫、处州兵马钤辖赵士融随宋室南渡，定居睦州。武节大夫的儿子义郎赵不玷任浦江县税务监，因为此事定居浦江。元末有名良仁的人，是朱彦修的高第弟子，著有《天人交气图》。张士诚召请他，他才来到长洲金庄居住。良仁生友泰，友泰生季敕，季敕生处士。从元代到现在，赵氏虽然只是庶民，却一直从事儒业、钻研文章，没有衰落。处士身材魁伟，志气高远，从六经、诸子到天文地理、黄帝岐伯以及神仙养生之说，没有不涉猎的。他写文章下笔数千言，滔滔不绝，无法阻挡。身居乡野，却喜欢议论当世事务；看到别人受到压抑，或民间利害、时政缺失，便愤慨激动，好像迫切关系到自身。有个巡检叫裘某，诬陷百姓为盗，处士多方为他们辩说，他不听，处士便说：“如果你要把盗贼解送出去，他们将被送到哪里？送县里、府里还是按察院？我一定跟随。”裘某这才作罢。有个御史王某，在吴地下令清理军籍，用严酷手段把平民凑足数目。处士争辩说：“军队是用来保卫百姓的。如今诬陷百姓充军，军额虽然足了，百姓却要灭亡，这有什么益处？”王御史于是收敛威势。每逢饥荒年，他就预先向郡县长官陈述救济办法。辛丑年发生大饥荒，因为郡县没有值得议论的人，他便写信到金陵拜访巡抚三原王公，大意说：宋元时期苏州郡每年征收的苗米不过三十四万九千斛，到本朝却达到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斛；土地还是过去的土地，为什么增加得这样多？何况今年连日积雨造成灾害，吴地几乎成为泽国，而征收赋税仍不停，百姓将怎么办？王公读信后十分赞赏他的文章，却无意减免税收。书信先后上了两次、三次，王公不得已答应减免若干税银，并想把他推荐给朝廷，但最终没有实现。近世议论东南水患，都说是从常熟白茆港开始；开通白茆港，水患就会减轻；修筑昆山沙湖的堤坝，盗贼就会平息，而处士在几十年前已经提出这些主张了。唉，处士固然从未获得一官半职，但谈到世事便感激奋发；假如他享受君王俸禄，站在朝廷之上，他所提出的建议难道只会有这些吗？他还肯像世上患得患失的人那样阿谀圆滑、曲意逢迎、观望上下吗？可惜他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我所以为他撰写墓表，是要告诫那些在位者。赵同鲁处士的墓在长洲县赵墓。藻庵居士自志铭　　　　　　邹亮

译居士姓邹，名亮，字克明，世代是吴郡人。曾祖名寿良，祖父名文华，多积阴德，都没有做官。父亲显被赠为承德郎、刑部主事，母亲金氏被赠为安人。我年幼时不喜欢嬉戏，非常爱好读书，凡是得到天文、医学、卜筮、兵书等书，必定日夜亲手抄录，几乎忘了睡觉吃饭。当时工部侍郎庐陵周公以文章政事闻名天下，是当世儒学宗师，我曾把自己的文章投献给他。周公误加赞许奖掖，在两京公卿之间替我传播声誉。周公极想推荐提拔我，同类中有人嫉妒，便在御史台张贴匿名信，想阻止此事。吴郡守况侯伯律愤然说：“推荐贤才是为了国家，并不是私事。”特意把我的姓名上报朝廷。于是授任行在吏部司务，转任南京刑部，又转任都察院；又因周公推荐，升任南京浙江道监察御史，政绩声名却没有传闻，不过尸位素餐罢了。正德甲戌年夏四月，奉到诏命褒奖，诏书有“从儒术出身，屡次更任职务，及至升任风纪官，能够勤勉谨慎；今后还有显要官职，等待你日后的成效”等语。皇帝的恩遇实在太深厚，可惜上天没有给人足够的寿命，使我无法报答万一。他生于永乐丙戌年九月十七日，于景泰五年十一月初六日因病卒于南京官署，享年四十九岁。他早年号梅厓，后来改号藻庵。家中藏书一千多卷，以及他所著《鸣珂潄芳》等文集二十多卷。他撰写的《诗宗韵海》没有完成。娶梁氏，有妇德，被封为孺人。儿子二人：琼是应天府儒学廪膳生，瑾还年幼。孙子一人，名豸。孙子卜在正德六年某月某日葬于长洲县金鹅乡祖茔旁。他曾仿效杜牧的旧事，预先写下自志说：“寿命长短是命数，生死也是命运。天地万物没有能逃脱命数的，何况生死如同昼夜交替，谁能免除呢？”铭文说：“生时顺遂，死后安宁；没有留下遗憾，安居于幽冥之门。” 邹亮御史的墓在长洲县金鹅乡。赵宗文生圹志　　　　　　赵文 宗文姓赵，名文宗，文字就是他的字。世代是崇明人。曾祖名兴祖，积善行义，适逢元末海盗抢掠，迁居长洲甫里，于是入籍当地。祖父名成禧，父亲名华甫，行善的传统相继不绝。有人屡次以蛮横无理的行为加害他们，甚至要抢夺财物，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告到官府？”他们总是回答：“那人贫穷，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我本来就来不及救济他；如果告发他而使他受到惩罚，难道是我的心愿吗？”听到的人都称他们为善人，没有异议。母亲沈氏，是元代江浙医学提领德辉的女儿。我兄弟三人中，文排行最长。刚到二十岁，父亲不幸去世，留下我们孤儿；家中又遭遇多种变故，旧业几乎败落，幸亏母亲尽力教养，我们才逐渐成人立业。洪武年间，县令周博举荐我为人才，召我到京城；因母亲年老，我请求回家奉养，获准。母亲去世后，永乐五年，朝廷下诏求贤，我又经翰林典籍梁用行推荐，授任番阳知县，后来因事免官，回到乡里，每日以吟诗自娱，从未追求外在的荣华。今年七十六岁，年老多病，日益侵袭，知道不能长久留在人世，便命儿子镛在依仁乡西江泽祖茔墓地旁修筑生圹，并且亲自撰写圹志。这并不是任意夸耀自己的通达，而是因为人活着必然会死，世上没有谁能逃脱，所以平日的行为不可不谨慎地写在埋入地下的石碑上。如果请求别人撰写，或许会过分夸饰事实而令人羞耻；哪里比得上知道羞耻，因而不敢自己欺骗自己呢？何况求学者立定心志，就必须在一息尚存之间不断修养反省；这是别人无法知道的，所以不能不在自身上下功夫。文生于甲辰二年乙未二月戊午日。至于我去世的日期和享年多少，要等我死后，再据实补写。妻子王氏，儿子一人镛，娶刘氏。嫡孙男安，娶方氏。庶孙男宣，还年幼。曾孙男二人庆、童寿，童寿还年幼。文一生所作诗文有《慎独斋集》四十卷、《理学直言》一卷。文宗有《止义斋集》二十卷。铭文说：承继先人的善德啊，逢遇昌盛的时代而显扬功业。内心曾受挫却更加奋励啊，知道自身已有修养却还未达到高尚。虽然退休而且年老衰迈啊，始终战战兢兢地反省自身。只有天命不可改变啊，姑且顺从天命而等待终结。正统三年，慎独赵先生预先修治墓穴，又亲自把铭文刻在墓门的石头上。过了两年，到庚申年五月十九日，先生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去世两年后，到壬戌年三月十一日，才归葬墓中。世上不忌讳谈论身后之事，预先安排未发生的事情的人，已经非常少了。想要像杜牧、傅奕那样自己撰写墓铭的，又有几个人呢？先生确实继承了他们，可以说是通达了。看先生面对生死时能够如此通达，那么他一生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他亲自撰写墓铭，且谦逊抑制自己，不把事情全部写尽，这一点值得推重啊！又铭说：保守最初的善德，谨慎对待最终的归宿；预先写成铭文，安置在幽宫；完整地归藏其中，永远没有穷尽。翰林院侍讲承德郎兼修国史彭城刘铉记。赵文先生的墓在长洲县依仁乡西江泽。林士隆自撰墓志铭　　　　林昌 我姓林，名昌，字士隆，号守轩，是苏州吴县人。考察族谱，我们的先祖出自子姓之后，因侍奉孔子而居住在鲁国，后来又迁到济南。后来因为晋代永嘉之乱，才开始渡过长江，分散居住在南方。有个名遹的人任福清县尉，因而在当地安家，被称为福清始祖。遹的儿子仁倜，生仲雅。仲雅有六个儿子：高、向、乔、商、扄、尚。高任屯田员外郎，屡次追赠至成国公；妻子黄氏，封成国太夫人，于是开始迁居吴地。各位弟弟和子孙也都跟随寄居，称为平江六房。尚生五子：棨、阅、防、建、柔。建任大理寺丞，生子升，任兵部侍郎。柔任刑部尚书，生子茂先，任太常寺卿，赠紫金光禄大夫。升生五子，长子真卿任通直郎、江阴司法。传七代到高祖茂山，曾祖诚山，祖父清隐，父亲贵和，都质朴正直，以善行闻名。祖母范氏，是文正公的世孙、日庄的女儿。母亲赵氏，是长洲名族士安的女儿，她们都有善行。我出生还未满周岁，父亲因为通晓《易》书、精通卜筮，遵奉朝廷命令，五次跟随宦官使者出使西海诸夷之国，每次往返都要五年，幸而平安无恙。

译议论者说这是积善的报应。我六岁入乡校读书，依靠祖母早晚教诲，开始学习经书等书籍。长大以后，遵奉她的教导告诫，更加勤勉学习。二十岁时，在县中授徒，受到县令吴公的赏识；吴公又请我教导他的几个儿子，对我更加礼敬。后来叶公赐我出身为庶吉士，出任县令时，承蒙他不嫌弃我，兴办义学，用礼物和钱币聘请我主持教学，又举荐我为境内儒士，姓名载入须知册。景泰五年，朝廷派使者纂修地方志书，郡守汪浒写信诚恳邀请我，我得以参与撰述。平日安守本分而不自夸，坚持不嫉妒、不贪求，不轻易到官府求取职位以自取羞辱；学习吟咏诗文来自我适意，性情朴实，不以戏谑轻侮别人；言语饮酒醉后反而更加谨慎，人们从未见过我有潦倒失意的样子。我为妹妹选择婚配，得到宣圣第五十八代孙孔镛，字韶文。当时他是长洲县学生，家境十分贫困，却立志读书；我看出他的才器见识将来对世间有用，于是便把妹妹嫁给他。后来韶文考中乡试，登进士，历任都御史，巡抚贵州，又转任工部侍郎，声誉地位十分显赫。可惜我的妹妹早逝，乡里宗族都称赞我善于识人。我与弟弟士明友爱深厚。成化戊戌年，我的儿子符由进士出身授任广东道监察御史，承蒙圣朝推恩，封我为与他官职相当的官阶，妻子夏氏封为孺人。又承蒙朝廷按例分给俸禄供养父母，自接受任命以来，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补偿的。等到追想双亲都已去世，而我不能奉养他们，怎能不感慨万分！唉，从福清始祖传到我，共十九代；其中子孙有时显达、有时隐晦。回顾自己资质浅薄，只求守身安分，幸而没有沦为平庸之人。虽然未能获得俸禄出仕，但教子成人，使他们在当时发挥作用；我被封为御史，悠闲地居于山林之间，承蒙参加乡饮酒礼，担任僎宾、正宾，前后将近三十年，俯仰之间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死又有什么遗憾呢！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符，任御史九年，历次升任广西按察使，现因公事任南雄知府。娶范氏，封为孺人。次子节为乡贡，娶王氏。女儿一人淑贤，嫁给儒士刘潮。孙子六人：原震、原复、原益、原升、原泰、原鼎。孙女四人，都嫁给名门。曾孙一男一女。我生于永乐甲午年十一月十五日，今年八十一岁。祖坟在长洲高景山原野。我不揣浅陋，预先写下平日经历的大概，自己撰写铭文。至于死于哪年哪月哪日、享年多少，则不知道；临终时由两个儿子替我写下。铭文说：论才华，确有成效，但道理还未彰明；论德行，确有成效，但事业还未完成。守身是平素的志向，安分是真实的情怀。年老而承蒙封赠，以沐浴皇恩的荣耀。于是安排身后的归宿，永远安然归葬祖茔。弘治七年十一月初吉撰写。先父府君亲自撰写墓志铭，后来不幸于弘治九年六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占卜确定本年十一月十三日安葬。不肖儿子等奉行遗命，恭敬地把它书写并刻在石上。唉，悲痛啊！孤哀男符、节泣血叩拜谨记。林君昌的墓在高景山。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南京刑部尚书刘公行状。文征明 公姓刘，名缨，字与清，号铁柯。他的祖先是清江人，后裔出自宋代集贤学士刘原父。其后有名持矩的人，在元代任江西行省都事，因而迁居新淦县桥埠滩，遂成为新淦人。明朝收纳江西归附后，持矩的儿子云芳因军籍迁隶苏州卫。云芳的儿子迪吉有两个儿子，次子名谦海，读书而有品行义气，代替兄长戍守吴地，于是留居吴中，是公的祖父。父亲名中正，娶张氏，于正统七年壬戌八月五日在吴城凤凰里生下公。公身材魁伟，才华出众，资质聪颖奇异。年轻时跟随乡里的贺复庵先生学习，先生多次称赞他。后来向夏璿先生学习《易》，精心钻研磨炼，不拘泥于老师的学说，也不浮泛剽窃、杂乱涉猎，卓然显露出自己的见解端绪。他写文章挥笔疾书，从不需要苦思；看别人还在反复雕琢、铺陈推演，正停留在构思阶段时，公已经写成数百字了。他的作品明白流畅、气势英发。以儒士身份两次参加考试都没有成功，于是进入县学成为生员。成化辛卯年考中应天乡试，戊戌年考中礼部会试，殿试赐同进士出身。己亥年授任湖广武陵知县。武陵是常德府的辅属县，地域广大而事务繁多。公年轻时经历很多事务，熟悉百姓的隐情；至于胥吏、书手侵吞财物、钻营请托等情况，也全都知道其中缘故。因此刚开始任职时，施行政务、处理事务，没有一件不恰当允当。县中有许多闲置土地，百姓懒惰而不知道灌溉耕种，又贫穷，农具大多不齐全。公处理生产、振济和赡养等事务，尽力为百姓谋利；从此百姓知道致力于农业，每年也接连获得丰收。此前有负责长年赋税的人丢失若干石粮食，郡府依据侵吞官仓钱粮的法律判处死刑；他被捕后不服，便按遗失罪论处。后来案件上报，上级长官查阅案卷说：“这是个善于治家的能手。”最终还是依照原拟罪名办理。第二年庚子，母亲张夫人去世，公当天便解除官职，守丧服制。服丧期满后改任山东兖州府滕县知县。滕县小而偏僻，一向盗贼很多，又屡遭荒歉，盗尸掘墓，社会混乱；更换几任政令后，情况更加衰败，几乎无人治理。当地风俗又凶狠好斗、奸诈好讼。公审察搜取案件，精细敏捷，像刀刃迎着竹节而解剖一样，分析明白流畅；同时把法度和约束订得严密，处处切中要害。一时之间没有人不惊叹佩服，盗贼也受到教化，逐渐减少停止。藩司、按察司的使者都称赞他的才能，尤其受到司徒许进公的知遇。丙午年召入朝廷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巡察东城，兼督察京仓。他不专事苛细挑剔，却在应当纠正之处严守法度，奸邪弊病无从隐匿。戊申年孝宗皇帝即位，改元弘治，公上奏了许多事情，都针对具体事务加以救正，且能顾及大体。

译这一年奉命巡按福建，曾查阅沙县囚犯，其中有邓钊，被以谋杀父亲的罪名关押入狱；同时麻冕、张成富也都被判死罪。公看到他们所戴的刑具都是新的，反复查阅案卷供词，发现多有枝蔓赘述；而且案发时没有明确的主犯姓名，案卷末尾却写着似乎隐藏含义的话，便说：“难道是因为一封匿名信才造成这起案件吗？”他搜集前后的诉讼文书，果然在官吏公署找到匿名信。原来案卷中所谓邓钊杀父，其实是邓钊的父亲因负债自刎；他姑母的丈夫陈富想夺取邓钊家的财产，便制造这起案件陷害他，又把与邓钊亲近的麻冕等人牵连进来。此前主管官吏确实罗织罪名制造了案件，后来审理者又不愿改判不同，加上害怕违犯法令，所以对此事犹豫不决。公查明事实后，立即打开刑具释放他们，一时都称赞他明察如神。莆田有百姓随母亲改嫁，割下自己的大腿肉为继父治病，主管官员把这件事作为孝行上报。公判决说：“抛弃本姓而冒称他姓，义已经不明确；损伤父亲赐予的身体来帮助父亲的仇人，孝又在哪里？”众人都佩服他的明察识见。当时海外各番国前来进贡的人，大多夹带假货，在福建进行贸易。监督船舶的官员贪图他们的贿赂，便不加禁止；有时不能及时得到贿赂，便愤怒争斗，结下仇隙。公认为这不是招徕远方来人的办法，而且损害国家体面，便下令绝对不许互通贸易，此后一直奉为法令。庚戌年回朝，十一月任满三年，考核为最优，赐敕命升阶为文林郎，并推恩追赠父亲宗政为文林郎，公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母亲张氏，封孺人。辛亥年再次奉命巡按广东。广东靠海之处有一片与陆地分开的水域，称为澳，是番舶进行交易的地方；那里有珠市，世代经营这种行业的有十户人家。豪民张政先把自己的姓名冒列在番舶商人名下，海外各国运来价值数十万的番货；他暗中勾结宦官，监督船舶的官员借给他捕盗海上的公文，使他凭借声势更加嚣张。后来他想掠夺这十户人的产业而未能得逞，便把十户人家全部诬陷为盗贼，捕入狱中；七人死于狱中，余下三人也将被判决处死。公审理查明实情，把三人全部释放，并判张政死罪。指挥倪凤也以捕盗为名，在海上抢掠，嫉妒残害尤其严重。倪凤外表阴险狡诈，暗中豢养许多死士自卫；若逼迫太急恐怕发生变乱，于是公设法将他擒获，最终依法处置。镇守太监上奏说：“各堡俘获的番人男子寄养在军中，应该施以宫刑，供内廷使用。”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些人；等到诏令索取时，便立即购买良民的孩子，阉割后充数；被阉割的将近三百人，其中死了十五人，而所需人数还差一千，正准备到海边购买。公听说后，急忙渡海到琼崖各属县核实事实；赶回时，主管官员正把五百人押送到德庆，停船等候。公急忙命守巡官检验，证明他们不是俘获的番人，当天就把他们遣散。于是这些人的家属感激公的恩德，都说：“刘公实际上救活了你们，你们又有了后代，应当把刘作为你们的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癸丑年回朝，十月第二次任满考核，留在朝中掌管本道事务。当时外戚骄横傲慢，结党连结；宦官掌权，纵横妄为，扰乱政事。公率同僚上疏极力陈说，言辞触犯宦官；宦官故意激怒皇帝，皇帝将公逮捕下诏狱，罪责几乎不可预测，最终依赖皇帝仁慈明察，只施以笞刑而不再追究。公前后两次巡按大省，弹劾罢免不称职的官员，从省级使臣、郡县守令以下共十六人，惩办舞文弄法者一百三十多人，平反斩刑绞刑案件一百二十三人。两次侍奉经筵，统管署理十一道的印务，都能集中办理。丙辰年任满九年，升任太仆寺少卿。当时马政废弛，养马人多肆意侵吞，马匹损耗而不能繁殖，又私下盗窃贩卖；遇到更换印记时，往往洗掉旧文，重新填充数目。公制定法规，辨析审核弊端，为此加以清理；又考察牲畜繁殖的利弊，列出二十件事上奏，朝廷采纳了。己未年任满考核，赐诰命，升阶为中宪大夫，推恩追赠父亲为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母亲为恭人。庚申年授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总督粮储，兼理松潘军务，赐玺书让他赴任。四川距离京师万里，松潘又在荒远边外，靠近各夷，栈道险绝，氐、獠出没为患；抚镇大臣多不亲自到那里，只在紧急时调兵遣将，有时控制失当，往往导致失败。公说：“我作为大臣，出镇万里之外，难道可以自己安逸而把劳苦委托给别人吗？况且我奉命督理军务，如果不亲自走遍那里，怎么知道地形的要害和险塞，从而了解实际情况呢？”于是乘竹轿渡过绳桥，遍行各个寨堡，广泛布置耳目来探求事情的端倪。原来各边境的戍守城堡都处在夷人中间，夷人和汉人相互勾结；平安无事时便邀功取胜，紧急时便花钱求和、掩盖事情。事情出在夷人方面的占十分之三，出在我方的占十分之七。公制定条款，发布禁令训诫，颁布章程教化他们，事情因此安定。又有一种所谓“赏番”，凡官府巡行边境，担心夷人出来骚扰，主管官员事先在道路上设置钱币、牛羊和酒食来贿赂他们，称为“买路”。公严加禁止，官军谨慎遵守约束；从此公巡行边境时，军队和夷人都安静服从，没有谁敢妄动。公在四川刚满一年，适逢儿子儆去世，悲伤成病，上疏请求归乡，皇帝下诏准假暂回。病愈后重新起用，仍发给驿传让他回任。壬戌年到家；过了三年，到乙丑年，御史龚元上奏说：“刘某从前巡抚四川，老成而熟悉事务，能协调百姓和夷人，年纪和精力还未衰退，不应闲置不用。”适逢四川缺少巡抚大臣，吏部立即奏请起用他，诏令仍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兼理原有事务，再次赐玺书让他赴任。松茂、叠溪、木匠儿等地的番夷聚集凶恶之徒，连结兵力抢掠，凿毁城墙，焚烧栈道，势头十分猖獗。公亲自驻扎在边境上，观察时机设置防备，调集各路军队讨伐；他们冲击并分路搜捕，转战中败退。各番夷恐惧震服，全部放下武器跪拜，愿意献出铠甲和马匹赎罪。列柯、空龙等寨争相斩杀贼首投降，共有二十多个寨投降，前后俘获、斩杀一千多人。捷报传到朝廷，皇帝下诏褒奖慰劳，赐白金五十两、文绮两袭。横梁、麻嗒三哨嘴等河道逼近险要之处，各番夷每当军粮运输时便进行拦截抢劫，而卫士与番人相通，往往挑起事端。蒲江关堡早已坍塌废弃，列柯等番人往来结交，肆意抢掠，一时边患往往由此而起。公一并议论修复，仍议定各自设立分司，派官员守卫。从此直到公离开，边境没有受到骚扰。正德丁卯年，再次任满考核，升阶为中议大夫、勋赞治尹。当时诏令裁撤巡抚大臣，共十一人，公得以回朝。不久奉玺书巡抚湖广，兼赞理军务。此前公在四川时，因防峡水势湍急，每年常常泛滥，船只倾覆；旁边有小路，盗贼在其中出没，商旅不敢通行。遇到歉收年，借贷运输粮食，湖广、陕西耗费很大；有人议论从防峡到荆州开辟大道，公私都便利。

译到这时，御史王瑾把这件事上报。正值宦官刘瑾掌权，他恨公没有先向自己报告，便假传诏令逮捕公下狱。公上奏章为自己申辩，朝廷大臣也交相上疏论救，公获释，仍赴湖广任职。荆王上奏蕲州守余忠擅自使用兵器，克扣俸禄粮米，欺侮宗室，诸多违法，论罪当死。皇帝诏令公会同三法司审问，公替他上奏辨明，得以减轻罪行。戊辰年二月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六月召任兵部右侍郎。起初崇明盗贼兴起，江南各郡纷纷骚乱；当时太平日久，军队和卫所兵力损耗，残余士卒不能支撑，于是各地招募民兵应战，号称义勇军。主管官员上报人数，请求按照官军发给粮饷，公不同意，说：“从前王都御史借用关陇民兵讨伐洞蛮，权宜处理，每月给每人米三斗，后来都登记为军籍，至今还给百姓留下祸患。国家的军饷，怎么能轻易议定？”事情于是搁置。第二年己巳年，公六十八岁，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下诏不准。不久赐诰命，升阶为通议大夫，推恩追赠祖父谦海，加赠父亲宗政，均为通议大夫、兵部右侍郎；祖母某氏、母亲张氏都赠为淑人。庚午年升任南京刑部尚书。有豪强狡猾之徒非法杀人，想用巨额贿赂求得免罪，因公所熟知的人乘机替他游说，公不接受，最终依法审定将其处死。公一向熟悉事务，尤其精通法律；但判案时不作深文巧诋，遇到有疑问的案件，总是让下属官吏反复审理，一定确认没有生还的理由后才交付执行。至于悖逆傲慢、污秽邪恶的行为，则一定依法严惩，毫不宽贷，所以属下都遵守法度。法令不敢被曲解滥用，奸邪盗贼也销声匿迹。辛未年，两宫庆典礼成，皇帝施恩赐诰命，升阶为资政大夫，加赠祖父、父亲都为资政大夫、刑部尚书，祖母、母亲都为夫人。这一年公七十岁，再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过了第二年癸酉年，尚书任满三年，三月到刑部考核政绩，有诏令恢复原职。五月上疏再次请求退休，诏书说：“卿才识老成，精力尚且健旺，应照旧办理事务，不准所请。”六月又上疏说明自己年老多病，请求退休以保全晚节，诏书说：“卿历任中外，多有贤能勤劳的功绩；近来上疏请求退休，已有诏令不准，应照旧专心办事。”八月回程走到扬州，再次提出请求，于是回家等待命令，诏书说：“卿屡次上疏请求退休，已有诏令，勉强挽留你，不必再辞。”十月又接连上疏，才得到批准；仍下诏给他月俸，供给车舆和皂隶，以表示优待宠爱。又过十年，到壬午年，今上即位统掌大统，改元嘉靖。公八十一岁，两宫尊礼完成，皇帝施恩升他为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命有关官署备办礼币、羊酒前往慰问。第二年癸未年，公因病去世。讣告传来，皇帝命有关官署致祭，命工部依照制度办理营葬。公为人高亢爽朗、疏放俊逸，明察事机，熟悉吏政，又精明强干，许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但内心有确定的见识，即使事情来得匆忙，处理也能分毫厘而整齐划一，往往连那些深思熟虑的人也比不上。因此他的进退变化，别人无法揣测，但情理和法度并不违背；所到之处威严与仁爱并立，又能用文辞加以修饰。他在四川大力修建学校，尤其重视实行仁义，修饰祠庙祭祀；唐代西川节度使崔光远、散骑常侍高适、经略使李德裕、宋代知益州张咏等名贤的祠墓，修复的还有很多。他接连巡按福建、广东，都遇上乡试，担任监临官，精心选择考官，尤其严格防范营私舞弊而不流于琐碎，只详尽检查，不让有任何遗漏。在广东曾亲自查阅落选试卷，发现一名士子，认为十分奇异，把他列为第一名；榜单公布后，众人都说选得其人，此人就是如今的翰林侍讲湛若水。其他如推举贤能、教化民众、推行有利事务，他也无不尽力而为。因此侍郎海陵储巏公称赞他说：经世济民的事务、为国家谋利的办法，往往在刑法条文和诉讼案卷之外。他任地方长官像侯览，任御史像唐介，巡抚湖广、四川时的文教像文翁，水利像李冰，镇静安抚像张咏；当时人认为这确实是实录。公身材高大挺拔，胡须眉毛稀疏秀美，举止轩昂高扬，言谈清亮如玉声，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仰慕不已。晚年居家，更加注重整洁庄重；客人来访，他从未不接见，即使盛暑也从不不戴冠；吉礼、凶礼、庆贺、吊丧，从未不亲自前往。四方来的书信奏疏，都亲手裁答，从不稍有遗忘。他尤其厚待故旧，有人在患难中，必定竭力救助，即使因此遭受诽谤也不在意。至于别人有过错，他大多当面斥责，即使是显贵当权者，也没有什么避讳。因此有人曾进谗言诋毁他，但最终也不能抹杀众人所公认的善行。他本性节俭朴素，显贵以后，除祭祀和宾客之外，饮食从不重叠多味，嗜好欲望尤其少，所以晚年精神面貌仍不衰退；谈论往事时，像引绳穿珠一样连续不断，滔滔不绝。八十多岁时，仍在灯下写蝇头小楷，精工端正不异于壮年。临终前一天，还与客人谈笑融洽，没有一点痛苦。到傍晚与家人闲谈如常，第二天觉察身体不适，稍稍就枕，却拒绝服药。半夜起身坐着，呼唤取水洗脸，到天亮时忽然去世。实为三月十六日，享年八十二岁。公任内外官职四十多年，品阶从文林郎历经九次升迁，至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妻子李氏，封赠品级从孺人累升至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儆，曾任县学生，文章学问和品行义气都很好，人们说足以光耀家门。不幸早逝。娶诸氏，诸氏也已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大理丞仰宗泰的孙子灏，次女嫁福建佥事杜子开的儿子恕，次女嫁都御史王思德的儿子东孙。男孙一人，因公的恩荫补为国子生。女孙二人，嫁给张幕林的曾孙文申。男曾孙二人：乔祖、同祖；女曾孙一人。葬于去世次年甲申某月某日。墓在吴县羊肠岭的原野上。先父任温州时与公同乡居住，后来又同朝为官，彼此交情十分亲密。我作为与公有世交的后辈，早年就承蒙公教导疼爱。等公归乡后，我得以作为晚辈列身宾客之阶。私下想到先父已经去世，老成之人几乎凋零殆尽，而公独自成为乡邦的重望。每次瞻仰拜见公，未尝不感叹前辈的典范风采。唉，如今已经结束了，像公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公的孙子遗将要请当代名家撰写墓铭，并且准备把公的事迹列入史官记载，嘱托我撰写行状。我自顾文才浅陋，哪里能编次得当？不过我亲耳听闻、亲眼见到，或许可以不失实情，仅此而已。谨撰行状。刘与清先生，名缨，成化年间考中进士，授任湖广武陵县知县；正德年间历任官职至大理寺卿，升任南京兵部尚书，所到之处都有政绩，获准告老还乡，卒于嘉靖癸未年。文待诏为他撰写墓志铭，墓在羊肠岭下。

译大明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致仕、赠太傅、谥文恪王公。墓志铭　　　　　　　　　邵宝 嘉靖三年三月十一日，少傅王公在吴城里的宅第去世。当时公致仕归乡已经十五年了。在此之前，皇帝即位，派行人到他家慰问，诏书有“德行完备，声名隆盛，国内推重”等话。公上疏致谢，进献《讲学》《勤政》两篇文章。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任命他的一名儿子为中书舍人。又过三年，皇帝再次派有关官员前往慰问，礼节隆重，当时人们正仰望他。到这时讣告传来，皇帝为此停止临朝视事一天，赐给丧家赙赠的米和布，命官员九次前往宣谕祭奠，追赠太傅，赐谥文恪，仍命工部办理安葬事宜。临近下葬时，他的儿子延喆等拿徐侍读子容为其长女婿所撰的行状，请我为他撰写墓铭。我想，公是国家元老，墓铭应当请馆阁中的大手笔来写；而公的乡郡本来就有文章家，怎么会轮到我邵宝呢？延喆说：“这是先父的遗命。”先父深知先生您，于是我不敢推辞。公名鏊，字济之，姓王，别号守溪，晚年改号拙叟，学者称为震泽先生。他的先祖从汴京随宋室南渡，有名百八的人开始在吴地洞庭山安家。曾祖伯英，祖父惟道，父亲朝用，任光化知县，都因公显贵，追赠为与公相同的官职。曾祖母陆氏、祖母叶氏、母亲叶氏，都被封为一品夫人。王公自幼聪颖非凡，十六岁时随父亲在国子监，开始学习科举文章，一下笔便超过常人；有人传说，他曾把关于防务的策论给文庄叶公看过。叶公大为惊异，说：“这个孩子将来能成为忠肃吗？”忠肃是盐山公的谥号。王公与他同姓，而且名字相近，所以这样称呼他。从此声名震动京师，有像屈年与行、奚元启这样的人争相与他结交。他在国子监住了两年，回去游学于吴地学校，每次考试都名列第一。陈提学天台先生尤其把他当作天下人才来期待。甲午年参加应天府乡试，考中第一名，主考官说：“难道是东坡又出世了吗！”到评阅全部试卷时，原封不动地录取了他的策论，一个字也没有改。乙未年会试考取第一，殿试策论又被众人拟为第一；执政中有人嫉恨他言辞直率而压制他，推托说：“文章太长，难以阅读。”冢宰尹公读了他的文章，便把他定为一甲第三名。起初授官翰林院编修，九年后升为侍讲。孝宗初年开设经筵，充任展书官。宪宗实录修成后，升任右谕德；因徐文靖公推荐，任侍讲学士，不久进为日讲官；又因宫廷属官选任，兼任左谕德，不久升为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擢升吏部侍郎。因父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满后恢复原职。又命他兼任国史副总裁，接着命他以本官兼任翰林学士，入内阁掌管机务；升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国史总裁、同知经筵事，又升到现在的官职，勋为柱国，阶为光禄大夫，最后致仕。王公在翰林院时，更加竭力治学，闭门读书，躲避权势人物，唯恐躲避得还不够。远近前来向他请教的士子接踵而至，唯独宦官权贵的弟侄一概拒绝。任经筵官时，他素来志在启发君主，每讲到天理与人欲的关系，以及任用君子、斥退小人的问题，必定讲得详尽恳切。皇上正要在春天到后苑游玩，左右劝谏也不听，王公便讲《无逸》，讲到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时，反复规劝。皇上惊惧而听从，为此停止游玩，并传令告诫内侍，广泛传达今天讲官的意见，大意是说：“你们都好好照办。”太子将要出阁，司马钧阳马公上疏请求选用正直的人来端正国本。诏令下到有关部门讨论时，王公与众人同声说：“这才是真正合适的人。”于是把他列为首选。吏部缺少侍郎，侍郎韩公代理部务，因为王公与寿宁有旧交，但显贵以后仍能远离他，足见其正直可敬，便首先推荐王公任用。王公在吏部压制浮躁、奖掖恬静，清正简约而合乎体制。边境有警报时，皇上筹划边防八件事，王公的议论激烈恳切，起初被权幸阻挠，后来大多得到施行。大学士余姚谢公因灾异请求退职，举荐王公和吴文定代替自己，时论认为很恰当。武宗服丧期间，王公协同韩司徒，率领文武大臣跪伏宫阙，请求诛杀引导皇帝荒淫游乐的内侍永成等八人，以铲除祸乱根源。奏疏本来应由冢宰焦公领衔，焦公推辞后才由韩公领衔。奏疏递入，皇帝大为惊怒，想庇护这八人，内阁坚持认为不可。不久有诏令召王公等到左顺门，中官传达皇帝的旨意，语气十分严厉。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发言，司礼监荣于是说：“皇上说，你们所说的停止宴饮游乐、勤理政事，都应当听从；只是这八个人不能除掉。”王公说：“八个人不除掉，祸乱的根源从哪里铲除，天下又怎么能够治理？况且今天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理直气壮，毫不屈服；韩公也接着用严厉的话说服。荣等人无言以对，只好加以安慰，说完便散去。国人把国家的重任寄托在他们身上。不久，八人向皇帝乞求怜悯，把罪责归给岳一人，斥退了他；南京随即任用这八人，分派到重要职位。刘瑾掌握司礼监大权后，内阁刘公、谢公都离职，诏令补充他们的空缺。众人推举焦公和王公，王公虽然因先前的言论被刘瑾忌恨，但又不好违背公议，于是二人一同入阁。当时李文正公还称病不出，焦公遇事总是推让王公。皇帝看见王公位列尚书之后，便进升他为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王公以资历浅为由推辞，皇帝不许。不久赐给他蟒衣玉带。王公听说尚宝司崔璿、郎中张玮、副使姚祥因弹劾灾异而被戴枷，濒临死亡，立即对刘瑾说：“士大夫可以杀，不可以侮辱；如今既侮辱他们，又要杀他们，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站在这里？”因此三人都获释。

译韩公虽然被驱逐，刘瑾对他的怨恨仍未消除，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只是没有人敢出面说话。王公上疏说：韩公清正有德，品行纯粹，天下人都知道；如今无故加罪，恐怕不能使人心服。刘瑾不听。正好朝廷中发现一封匿名信，斥责刘瑾的罪恶，刘瑾的气焰稍稍收敛，韩公才得以宽缓，这也有赖王公先前的进言。此前，朝廷奉诏举荐经学明通、品行修洁的六七个人，其中有余姚人，刘瑾想借此逮捕谢公，并牵连刘公，王公和文正公竭力营救，事情才作罢。司马华容刘公被捕，刘瑾将以他煽动土官岑氏叛变的罪名处死。王公说：“岑氏并没有最终叛乱，哪里谈得上煽动变乱？”刘公因此减免死罪。有人说都宪石淙杨公在陕西筑墙过于劳民伤财，刘瑾相信了，多次拿这件事说话。王公说：“如今哪里还能找到像杨某这样既有文学、政事才能又有功劳的人？他是为国家修筑边防，为什么反而要治他的罪？”废后吴氏去世，将要秘密下葬而不公布丧事，王公认为不可。刘瑾说：“这样怎么举行成服之礼？”王公说：“即使如此，安葬也不能草率。”景泰年间汪妃去世，皇帝疑惑应行的礼仪，说：“这位妃子被废并不是因为犯罪，应当追复原来的名号，按妃子的礼仪安葬和祭祀，此后都照此办理。”当时朝廷内外的权力全都归于刘瑾，王公起初坦诚地同他谈论，有时也能被采纳；到了焦公事件中，王公对刘瑾阿附迁就的议论不赞同，刘瑾更加狂悖横暴，祸害波及士大夫，王公想救他们却不能如愿，只能忧愁地面对刘瑾。刘瑾远远看见王公，说：“王先生身居高位，为什么竟然这个样子呢？”王公两次上疏请求离职，感情真挚而言辞恳切。有人认为王公违逆刘瑾的心意，恐怕会遭遇大祸，王公说：“我反省自己并没有过错，为什么要怕他呢？”刘瑾派侦察者暗中窥探王公，侦知他拒绝接受馈赠和贿赂，刘瑾笑说：“他做得过头了。”这样王公的奏疏上到第三次，皇帝才准许，并赐玺书，让他乘驿车回乡，按规定供给岁夫、月米等，当时认为这是格外优厚的待遇。传说王公在朝廷三十多年，端正严肃、坚守正道，始终如一；在史馆发表正直的议论，有所可否，从不稍稍顺从总裁的意旨。经筵中的升迁，因为没有走执政大臣的门路而受到耽搁，但王公声望很高，终究无法压制他。他主持南畿考试，只知道遵守典章法度，不知道权势，不接受请托，对威胁震慑毫不在意，暗中成为我们这一派的重要人物。前后两次主持会试，分别任同考官和主考官，尤其以严谨而能选得人才著称。教授庶吉士，不只教他们学业，也亲自以道德作表率，因此被称为能够造就人才。议论者把他比作泰山乔岳，大概是因为他镇守朝廷、稳定局面的功劳很大；而东山再起的希望晚年才寄托在他身上，天下人尤其看重。王公敦厚有条理，谨慎修养，修身治家，表里周全；读书作文，以此为乐而忘记衰老。即使士大夫广博高雅的清玩之物，他也一概不放在心上，所以没有人敢以私事求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公禀性稍显怯弱，遇到事情、接触人物时，有时难免内心有所震动。偶然读到程子“明理可以治理恐惧，克己可以治理愤怒”两句话，便写成箴言来警戒自己。等到涵养日久，他在经筵进讲、回答皇帝问对时，从容详雅，掌握了规劝君主的体例。看到王公诚意的人，没有不为此再三赞叹的。他在文章方面先天才华突出，喜爱三苏的才思，文思如江河奔涌，提笔疾书，仿佛不能停止；后来又超脱变化，努力追摹古代文章，从昌黎上溯秦汉，渐渐接近古人境界。评论振兴衰微文风的人，把这种成就归于他曾经说过的话：我的文章从孟子那里得到方法。君子说他的文章气势雄健而明辨，畅达而雅正；晚年精研理学，议论辨析中有许多古人没有发明的见解。诗歌疏淡清逸，有王维、岑参的风格。书法清劲，自成一家，得到晋唐书法的意趣。著有《震泽集》《震泽篇》《震泽长语》《纪闻》，各若干卷。王公去世时，距离他出生于景泰七年八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五岁。妻子吴氏，继妻张氏，都追赠为一品夫人。儿子四人：长子延喆，任中书舍人；次子延素，任南京中军都督府都事；次子延陵，是郡学学生；次子延昭。女儿五人：长女嫁给侍读子容、名缙的人；次女嫁给贵州都司都事朱希召；次女嫁给郡学生邵銮，这两人都先于王公去世；次女嫁给中书舍人靳懋仁；幼女接受郡学生严濡的聘礼。孙子三人，孙女二人。墓在东洞庭梁家山的原野上，安葬日期是第二年乙酉正月一日庚申。铭文说：明朝到了中叶，正道随着时代兴盛；君子观察国家，人们便以此为征验。我寻找这样的人，正值宪宗、孝宗的时代，伟大的王公，培植了我们的元气。王公具有忠义，用文章来宣扬并成就教化；弘治年间在经筵任职，正德初年升为少宰入阁，然而那些奸邪之人勾结奸臣，王公内心独自忧苦。此前他曾率众跪伏宫阙，和几位大臣请求诛杀奸人而未获准；他以自身奉献国家，如同砥柱，百般撼动也不能使他动摇。平生所作的两篇箴言，他还曾亲自诵读；难道没有给他增加官秩吗？少傅、尚书这样的尊贵职位，也不足以完全承担他的职责。其余时候，朝廷正倚重王公，王公一离去便急切挽留；众人都说他贞正啊，也因此得到特别的赏赐。王公在朝廷，如鼎足坚实、栋梁高隆；王公在山林，如北斗高悬、山岳崇峻。王公已经老了，人们仍盼望他出山；王公已经高寿，人们祝愿仍未停止。震泽有万顷水面，莫厘山有千寻高，英灵归息于此，山高水深。王鏊相国的墓在东洞庭梁家山。《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二。明。钱谷撰。坟墓。大明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祝公墓。

译墓志铭　　　　　　　　　　李应祯。国家实行文治一百多年，士大夫在朝廷任职建立功业，足以震耀当时、显扬后世；他们退居乡里，也足以歌咏圣明教化，成为后学的表率。依我所见，乡郡前辈中这样的人还很多，但二十年来几乎凋零殆尽，幸好还有侗轩祝公在，如今也去世了，真可惜啊！王公名颢，字惟清，最初以进士身份授任行在刑科给事中，便把天下的事情都纳入思考，提出意见先抓大体，而略去细枝末节。他曾奉诏巡察京城寺观，拆毁那些没有赐额的寺观。有一座青龙寺十分壮丽，主持僧人声称奉有秘密诏令，王公仍不听，奏请拆毁它。驸马都尉石璟奉节出使册封荆王妃，任命王公为副使。王公正在为母亲服丧，诏令夺情起复，他没有等到服丧期满便复任原职。不久升为山西布政司左参议，兼督粮储。当时经历余寇的大肆扰乱，公私都没有积蓄，盗贼聚集呼啸，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王公日夜筹划，百姓的困苦因此得到缓解。等到任期考核期满，仓库已有足够数年使用的储粮，朝廷赐给诰命，进阶朝请大夫、赞治少尹，升任本司右参政。王公在山西任职很久，熟悉当地风俗，所以治理百姓、培养士人，兴礼行义，更加深入地推行这些措施。起初，曲阳、临汾两地学校中的圣贤像仍沿袭元代制度，王公立即予以改正，并具文举行释奠礼以致歉。不久，洪洞县有皋陶墓，墓旁有祠堂，而且狭窄破败；当地乡里把驿舍都用神的名号来称呼，毫不避讳，于是王公命令封土植树修整墓地，重建祠堂，题名为“有虞士师之庙”。凡是触犯神名讳的称呼，一律禁止。泽州旧有祭祀明道先生的祠堂，王公为它重新修建，配祀伊川先生和元代陵川先生郝经；又在闻喜县学修建二贤祠，祭祀唐代裴晋公度、宋代赵忠简公鼎。他对学校事务尤其谆谆教诲，常说教人和治人不同，贵在根据人的才能成就他；如果强迫人去做他不能胜任的事，反而会害了他，所以分别制定了科等。他又认为师儒的俸禄收入微薄，很少有人不设法谋求非分利益，从而玷污名教，因此加以激励整顿。山西地处边要，所以各处都储备草料。乡宁、蒲县夹在深山中，离水源很远，无法得到草料，但所缴纳的数量却和各大县相同；平阳的草料长期露天堆积，已经腐朽得无法核查。王公于是移文咨询户部，停止两县的劳役，其他所需物资由平阳运输，人们都认为这样方便。王公处理刑罚明察谨慎，怜悯体恤之意十分明显。汾州有妖人作乱，王公听到变乱后，告诫守御者严密防备，不要轻举妄动；自己穿着戎装奔驰前往，抵达后贼人便被擒获，共十六人，而牵连捕获的人竟有一千多人。三司都因为被视为叛党而不敢出面。王公说：“一千人共同谋划，为什么不等他们聚集起来再发动捕捉？我们既没有在平时查办奸恶，又乘乱杀害善良之人，就犯下更重的罪了。”于是上奏请求释放他们。王公曾监临处决崞县囚犯七人，其中两人在临刑时独自叹息，王公急忙制止。囚犯说：“我的罪不应当处死。以往官员厌恶囚徒的肮脏丑陋，动不动就施加拷打，想求死也不能，哪里还能求得申辩？如今您是仁人，却反复加以询问；我们感念您的恩德，含着冤屈，所以发出这样的叹息。”王公告诉御史必须重新审理，御史不听。王公说：“朝廷命我监临处决，难道是因为身边缺少听命办事的人吗？正是要让我参验斟酌，避免刑罚滥用。如今听到他们有冤却不予察究，这两个人的头就等于是断在我们两人手里了。做官应当这样吗？”最终查明并释放了他们。王公精通吏学，律令条例各有依据；疑难案件和滞留囚犯，立即就能剖析裁决。他巡视各州县时，唯独对长官格外留意；考察其中才干出众、勤勉谨慎的人，以不同的礼貌相待，使其他人感到惭愧。在道路车马之间，遇到农夫老人也一定停下旌旗询问，耐心不倦。人们都说，王公这样治理政事，既有文采又懂得体制。王公第二次考核政绩时，年纪已将超过六十岁，于是辞去职务回乡。当时，吴中士林中的宿学，以及出仕后退居的士人，累计有几十人；有空时就寻山访水，选择胜景游览。王公在他们中间，额头宽广、胡须修长，眉宇间神采奕奕，又善于谈论；从经书说到传记，指陈事实、摘取要点，贯串联结而又抑扬有致，使听者肃然倾听。有时还发出嘲笑，依着文章反转原意，往往成为高雅的戏谑。他的文章以繁丽自得，诗也典雅丰赡、富有意趣；书法喜欢写行草，远近求取他墨迹的人，他都一一应允，没有疲倦的神色。他的风流文雅最为人们所仰慕喜爱。可是他同人谈论时，所说全是孝悌忠信、检点自身和待人接物的事情；平日的举止行动都有常规，所使用的器物即使微小也不随意浪费；聪明强健，年老而不衰。成化癸卯十二月戊子去世。临终时对孙子说：“死生的道理，我自己明白，你们不要过度悲哀，丧葬用品不要办理虚浮的文饰，这就可以算孝了。”享年七十九岁。王公的先祖是云间人，其中有秀岩，是元代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经历；平江路总管以下四代都没有出仕，分别叫九鼎、子潜、景章、焕文，是王公的高祖和曾祖父。焕文追赠朝请大夫、山西布政司左参议，母亲王氏追赠恭人，妻子钱氏封为恭人。苏州府学教授孟书的弟弟之子，起初孟书认为王公奇异，便把女儿钱氏嫁给他；钱氏没有儿子，王公死后主持祭祀。儿子一人，名瓛，比王公早五个月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刘溱，次女嫁鸿胪寺序班汤瑄，三女嫁赵淳。孙子叫允明，是郡学生员；孙女二人，曾孙男女各一人。允明准备在第二年三月十九日把王公安葬在吴县横山，请李应祯为他写铭文。李应祯晚出仕，而且不善文章，但想到自己曾经承蒙王公教诲，对王公出仕、进退的经历大略有所了解，于是不敢推辞。王公曾亲口说：“我一生没有无故鞭打、杀死过一个人。”考察王公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他的内心十分厚道了。这样看来，他一生享有福寿和功名也是应该的，难道只是他的文雅值得称道而已吗？铭文说：

译祝氏一族承受祝宗这一姓氏，因为做官而以闽、括、信、歙等地为族居之地，支派实在繁多。长洲祝氏的踪迹，从松江总管以下开始，直到王公才显露出来。王公考取高等科名，声名宏大，终于进入侍从之列，在内廷任给事中。掌管传达诏令，职责在于辅佐襄助；执掌金册玉节，出使时使命光彩。皇帝心中简拔并信任他，让他履任一方长官；不自矜、不骄傲，办事更加恭谨。百姓有饥荒，等着王公给他们食物；百姓有沉重徭役，等着王公庇护。妖人作乱，玉石不能分辨，王公说了一句话，最终使许多人免于焚杀。他坚持德行而不回头，遇到应当处理的事情必定争辩；将要被处死的囚犯，也因他出面而获得生路。礼和义，是风俗教化所关涉的根本；那些不懂的人，却把它们视为平常小事。祠庙祭祀辉煌，士子衣冠整齐，弦歌声盛大悠扬。王公的教诲不会被忘记。王公还没有衰老，却知道适可而止；说：“我回去吧，回到吴门乡里。”年老的贤者说：“好了，我们如今有了同道；教导年轻的学生，考察德行就依靠您。”王公气概轩昂，公论温和正直。国家的老成俊杰，谁能排在王公之前？寿命极高，福分也很多。潇洒地告别人世，这是多么深厚的德行！古人说救活千人必定兴盛，愿他继续施布余下的福泽，大大开启后代的承继。承直郎、应天府通判祝先生墓志铭。陆粲。先生名允明，字希哲，是苏州长洲人。他的先祖出自古代太祝一职，因官职而得姓；又有人说是黄帝的后代，受封于祝地，因国名而得姓。七世祖碧山，在前朝时从松江来到这里任郡守，死于任上；他有一个儿子留在苏州，于是成为苏州人。祖父颢，是大明正统己未年的进士，最终任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父亲瓛，娶太学士武功伯徐公的女儿，这就是先生的生母。先生年少时聪颖敏捷，五岁就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读书一眼能看数行。九岁便能作诗，常有奇特语句。由于天赋特别出众，加上内外两位祖父都是当代大儒，耳濡目染，从未离开经典训诫。稍长以后，便通晓综合群书，从天文地理，到佛教、道教和方术，再到稗官野史、杂家之学，都能通晓其说，采撷精华，舒展发挥成文章，崇高深厚、宏大华丽，纵横开合，涵盖古今，无所不有。有时在众人聚集、谈笑纷杂之中，提笔疾书，文思如泉涌，一时名声大振。壬子年在乡试中举，当时故相王文恪公主持考试，拿着他的试卷舍不得放下，说：“一定是祝某。”果然如此。文恪公更加得意，说：“我果然没有错误地知人。”从此以后，他接连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主持政务的人认为他的才华奇异，修撰史书时准备把他的名字荐上去，最终没有实现。起初任兴宁县令。那里地处岭南和海滨之间，百姓还崇尚喧闹争讼，迷信吉凶。先生向他们展示礼法，简化政令，选拔优秀人才，亲自为他们讲解，于是当地风俗完全改变。群盗逃窜藏身山谷，时常出来焚烧劫掠；先生为此制定策略，一天之内便捕获三十多名，县境因此没有了警报，稍后升任通判。任职不久就请求归乡，又过了五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夫人李氏，是乡先生、太仆少卿应祯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续，中进士后进入翰林，屡次升迁至陕西按察副使；次子是庶出，年幼尚未命名。女儿一人，嫁潮州府经历王谷祯。孙女三人。先生简朴旷达，不喜欢拘束检点，在众人中仿佛没有才能，但沉默而喜欢深沉精微的思考；有时独居著书，解衣盘膝，心神遨游于玄妙境界。宾客往来，鞋子挤满门外，他仿佛听不见。天性善于书法，出入魏晋诸家，晚年更加奇异纵逸；有人买到他的字，便收藏起来引以为荣。他喜欢奖掖后辈，终身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治家从不询问家中有无财物，得到俸禄和四方馈赠，便召集友好宾客痛饮高歌，花费完才停止；有时还分给别人带走，不留下一文钱，所以他去世时，几乎没有财物可以办理殓葬。先生年轻时曾有意于经世致用，后来仕途失意、科举不利，便把抱负全部发泄在文章中；虽然声名和实际成就都很盛大，却终究不是他原来的志向。著有《祝子通》《祝子杂》《罪知蚕》《衣浮物》《野记语怪》《苏材小纂》《兴宁志》《江海歼渠记》，合为诗集。文集有数百卷，收藏在家中。陆粲说：“这种文章的作用，可以与天地相等。自汉代以来，能够把言辞事业做到这种极致的人，也屈指可数。明朝兴起百年，士人还拘守章句，没有见到文章恢弘开阔的人。到了宪宗、孝宗时期，文风才开始蔚然兴盛。”祝先生由生员起步，精研学问、发为文藻，纵横奔放、卓异刚健，超越追摹古人，真是盛大啊！至于他沉潜浮游而自得，变化如龙而不受拘束，广泛观览、逍遥自在，空阔地脱离尘俗，难道不正是所说的“游于方之外”吗？先生于嘉靖丙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去世，第二年戊子冬闰十月十六日，安葬在横山丹霞坞。太原王宠编次他的事迹，陆粲为他作铭。铭文说：圣人有文章，这是上天所造就的。文章最终衰败残损了，谁来振兴它呢？啊，先生！您发扬上天赋予的明智，通达圣人的经典，传播出去如同玉磬大钟，使举世震惊。只是生不逢时，终生贫困。唯独文章昌盛，用来照亮群生。横山的原野上，高四尺的那座坟墓，就是先生的墓。千百年以后，仍然不会陷于败亡。祝颢参政和他的孙子允明的墓，都在横山。南京太仆寺少卿李公墓志铭　文林。弘治癸丑年七月九日，南京太仆寺少卿长洲李公去世。第二年甲寅十月六日辛酉，安葬在吴县荐福山九龙坞的原野上。起初，王公去世时，我因为太安人病重，没能前往哭吊和赠送丧礼。过了一个月，才和友人沈启南、史明古一起料理他的家事。大家都说，王公一生的学问在文章，而他在朝廷所表现的大节则在奏疏，应该编纂流传。我们查找他的书箱没有找到，后来又到故旧家中访求，仍然没有找到。原来王公任官期间虽然提出过许多意见，但那些由别人抄录流传的奏疏，都已被他取回烧掉了。他所作的诗和文章，也不保存稿本，说：“又有什么值得流传的呢？”唉，王公的内在修养，哪里是后来的年轻末学所能测量的呢？此前，他曾托少宰吴公原博为他撰写墓碑。到安葬时墓碑还没有送来，王公的弟弟应祥从南京来主持安葬，说安葬不能没有铭文，众人便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于是也不敢推辞。查考王公名应祯，字贞伯，另名甡。他的先祖是汴地人，建炎年间南渡，寄居苏州长洲，于是就在这里定居。曾祖仲仁，祖父士文。永乐年间，士文因名医身份被推荐进入太医院，所以又居住在南京。父亲启明因王公显贵，被追赠南京兵部员外郎。

译母亲贺氏，追赠宜人。王公生于宣德辛丑年八月二十一日，和应祥同日出生在南京。他从小聪敏明朗，学习科举业，便远远超过同辈。景泰癸酉年，以儒士身份参加应天府乡试，考取第九名；礼部会试中列乙榜，没有完成太学学业。此后文名日益显著。当时宦官牛玉掌权，士人争相投奔其门下。牛玉一向听说王公，想请他来投靠自己，有一天到太学，点名索求王公，王公躲开不肯见他。成化乙酉年，授官中书舍人。按照旧例，朝廷赐百官宴，中书舍人的座次在给事中、御史之上。近年礼部大臣总是擅自更改座次，王公抗议起草奏章斥责这种错误，甚至两次言辞触犯大臣，大臣最终仍坚持他的意见。不久，他不愿和同舍那些侥幸升迁的人一同任职，上疏请求补任教官，皇帝不准。不久召入直文华殿。当时荆襄流民已经定居很久，有人主张驱逐他们，王公上疏说应当就地安抚，驱逐并不方便，朝廷认为他说得对，命有关部门把他们编入当地县籍。壬辰年，皇帝诏令抄写佛经，王公以这不是臣子的职务为由推辞，并上疏极力论说其不当，因此触犯诏令，被廷杖，几乎丧命。过了很久，罢去文华殿值班。癸巳年，请求回乡省亲祭祖，开始居住在长洲。又过四年戊戌年，升任南京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尚未赴任便因继母陈氏去世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本部车驾司，奉檄督造江南、湖广、湖南一带的马快船。丙午年，升任职方郎中。弘治戊申年，改任南京尚宝司卿；辛亥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在太仆寺任职才两个月，因贺万寿圣节到京城朝见，于是竭力陈述，请求致仕回长洲。两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朝廷派官员前来谕祭，祭文中有“学问优长、才华丰富、性情正直、品行方正”的话。郡守洛阳史公鉴特意为他料理安葬之事。王公的妻子王氏，是教谕贯之的女儿、翰林学士景章的孙女，封为宜人。儿子二人，长子早死；次子绍，是继室顾氏所生，如今才五岁。聘定袁氏的女儿二人：长女嫁举人祝允明，次女嫁举人张廷瓛。王公为人端正精悍，言辞严峻持重，性情刚直耿介，遇到稍有不平之事，便抗议而毫不避讳。在众人聚坐时说出一句话，全场便鸦雀无声。与人交往真诚而有情义。家中贫困，却常常救济别人的急难。给事中方某因触犯权贵而被贬官，卖房居住，因为过去有交往，没人敢买；王公奋然借钱把房子买下。弟弟应房早年去世，他总是分出每月俸禄，在弟弟的岳家抚养两个孤儿。与地位高的人交往，必定严格辨别其为人；与地位低微的人交往，却不要求他们才德完备。对尚未显达的人，他从不吝于在朝廷称誉、奖掖后进；但接见他们时态度十分严肃，曾说：“前辈自有规矩法度，如果自己降低身份来助长虚浮的谦让，难道是教导后学的办法吗？” 王公出身于旧日世家，很早便能接触前辈名人的学术余绪，尤其喜欢寻访考核旧闻实事，所以记忆广博，当时少有人能比。他的文章简洁严整而有法度，诗也沉着，都不轻易给别人看。他有所叙述，从来不稍加虚饰。他的学问多有所师法，同时又自成一家。小楷刚健有力，绝无姿态媚人的习气；行书草书独步一时，篆书籀书的精妙尤其得到古人的笔意。仓促间写成的书信，也都可以流传。精通鉴识古代书画，购买、摹拓名贤画像以及金石书刻，从不厌烦劳苦。任官三十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去世那天，只有几千卷书而已。曾经修订编纂《苏州志》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唉！王公具有经世致用的才能，却没有充分施展其才便结束仕途，寿命也没有配得上他的德行，真可惜啊！我比王公小十多岁，往来相知超过二十年，晚年又一同在太仆寺任官。王公致仕归乡，我因病请假，和他同船南下，从三茅山经过张公洞，彼此相伴，十分快乐。正仗恃王公居住在吴地，可以经常向他请教，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辞官离去了。留下的孤儿瘦弱无依，远近来吊唁的人无不叹息流泪。少傅宜兴徐公从京师送来极为丰厚的赙仪，救济他的家属；士大夫中熟悉王公的人，都亲自看视入殓直到安葬，依依不舍，不忍离弃。唉！难道王公是凭借权势和力量才得到这些吗？铭文说：李公的德行，只以正直自持；在朝廷上侃侃而谈，不因威势而恐惧。王公的文章，也正如他的品德一样。他的行为有时使言辞显得严厉，但都出于谨慎；在内记录皇帝的言语，出外署理郎官的职务，表彰美好的节操，没有一件不处理得优当。任太仆寺官职逐渐升迁，是在王公晚年；仕途回旋而始终顺遂，后来又毫不困难地退居，真是挺然卓立的伟人，言语容貌都符合其身份。年轻时师法古人，老年更加坚定，谁能不看见这一点？王公却抹去自己的事迹，并不是做事迂腐，而是见识特别。他是国家的贤能之人，是乡邦的老师，谁能不说他已经亡故？我将长久思念王公。李应祯太仆的墓在荐福山九龙坞。刘完庵墓志铭　　　　　　　祝颢。唉！人的感情没有比活着分别更悲痛的，而老年人尤其如此。古人有这样的话。大概暮年之人，与亲友活着分别时容易聚集悲感，何况是同他们永远诀别呢？那么我对完庵去世这件事，感情怎么能承受呢？我曾经作诗哭悼他，幽深墓堂的墓石，难道还忍心为他作铭吗？但想到他的几个孤儿恳切请求，无法推辞，于是根据钱允言所叙述的事迹写下这些文字。公名珏，字廷美，姓刘。高祖山甫，曾祖彦英，以上几代都家居苏州常熟梅林。到他的祖父希仲，号南溪，娶长洲王氏女为妻，才入籍成为长洲人。南溪生启东，号梅庄，宏毅有谋，善于继承父业、开拓产业，延请老师教育子弟，家业日益富裕，声望日益提高，终于成为乡里赋役中的长者和县中的望族。他就是公的父亲。母亲吴氏，是大行人文华的妹妹，具有贤德。公自幼秀美聪颖，出类拔萃，天性孝顺友爱。父亲生病时，他日夜侍奉左右，汤药的供奉、洗涤的事务，全都亲自去做。母亲患疽，他用口吸吮脓液，病很快痊愈。姐姐嫁给周氏后守寡，孩子孤苦无依，公便把她们接到家中抚养，买田地房屋安置她们，又上奏请求为她家立坊表彰。对弟弟璧，尤其深厚有恩义。宣德年间，郡守况伯律征召名门子弟任从事，召到了公。

译公说：“古代儒者和官吏是一条道路，不去评论人的好坏，只要具备完整才能，便根据职务任用，有什么可选择的？如今研习诗书、游学学校的人称为儒者，执掌文书、居于官署的人称为吏员，收入完全不同，彼此差距又大。我难道愿意屈身去做吗？”于是他亲自上书，请求以儒者身份从属郡守，郡守赞许他的志向，答应了他。于是进入县学，抛弃旧日习气，一心求学。刚过三年，凭《诗经》一科考中乡试，升入太学。景泰三年，授任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公认为刑狱是重大职责，立誓以身自勉；依据父祖取号的意义，把自己的居所题为“清白”。凡是请托攀援的人，一概拒绝。莆田县丞某人负责押运物资到京，侵吞贪污数额巨大，事情败露后被捕；在公审讯他时，急忙托公亲近的朝士送来黄金二百两行贿，公斥退来人，依法处置了县丞。公服丧期间，邻县无锡县令某人因收受贿赂被关押，知道公同当权者交好，暗中派人带白银五百两求公解救。公说：“你想为自己洗清罪名，却来玷污我吗？不赶快离开，我就把你交给官府。”他的操守清白，大多如此。可是对于周济他人的急难、成全别人的好事，他却一点也不吝惜。因此，凡是平生认识的后进名士，有身处困窘而不能自我振作的，公都竭尽全力救助，想尽各种办法周旋，务必使他们有所成就。因而借助他的帮助而登上显要职位、建立功业的人也有一些。那些人对公有无德行，公从不因此显出恩德之色，也不把这件事挂在嘴边；所以人们称赞他长者厚道。当初，朝廷按公的年资劳绩给予叙功，颁敕褒奖，授散官承德郎；追封他的父亲，官阶同于公，母亲为太安人，妻子为安人，乡里都以此为荣。天顺年间，公服丧期满起复到京，升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奉敕提督屯田。所到之处振兴风纪，革除奸弊，各卫都敬畏他，军民既害怕又爱戴他。然而公虽然专心职务，平日的志向却没有忘记山林，于是奉表入朝，上疏请求辞职。获准以后，便乘一辆车南归，送行的人有几千。回乡后治理旧业，在后园营造宴饮休息之所，搬运石头堆成山，引水种树，在山上筑亭，取名小洞庭。每天同宾客故友在其中徘徊游赏，酒喝到兴浓便作诗，落笔如雨；尤其擅长绘画，颇为珍爱自己的作品，得到他手迹的人都把它当作珍宝。武功伯徐天泉才华冠绝当世，很少有人合他的心意，唯独称赞公，并赠诗说：“刘郎诗高画亦高，当代不独称诗豪。”公受人看重到了这种程度。郡县长官以下的人都恭敬礼待他，每年举行乡饮酒礼，便先写信诚恳邀请，一定要请公入席；诗坛文社中，士大夫和儒者也都推让尊重他。正当人们期望他成为乡邦的表率时，他却突然去世了，时间是成化壬辰年二月初八日。距离他出生于永乐庚寅年正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三岁。妻子高氏。儿子三人：正直，是高氏所生；中，是妾顾氏所生；三人都娶了名门女子。孙子七人，传傅、保、侃、伸、似，其余尚未命名。孙女十一人。曾孙男二人，养女嫁给戴淮卜。今年癸巳年十二月初四日庚申，把公安葬在金鹅乡紫字圩的原野上，附葬于先人的墓兆。我和公先后入朝，曾在藩司、臬司任职，晚年归乡后感情更加深厚。他的住宅离东郭约一舍路程，每次进城一定经过我家；我们谈笑饮酒，常常停留很久，不忍分开。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起初仰慕名节，所以自号节斋；如今想改为完庵，怎么样？”我问他原因，公说：“天在上面形成完整的形体，地在下面形成完整的质地；人承受父亲般的天、母亲般的地，得以完整地出生，也应当完整地归还天地。不能这样做的，是自己砍削丧失了本性。我没有什么特殊才能，但年幼时求学，壮年时实行，老年时归隐，身体、名声和事业，希望能够完整而没有亏损，像玉石返归璞玉以保全真性，称作‘完’不是也可以吗？”我认为这番话很有见地，大概他晚年的境界更加高远，难以估量。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悲哀啊！铭文说：唉！完庵平素崇尚名节，品行高洁如四知，技艺精通而有三绝。没有居处于钟鼎富贵之间，而以泉石山林为乐。众人正奔驰追逐，他却独自舒缓从容。完美的玉璧收敛光芒，藏在匣中。我所作的铭文光明显著，他虽然亡故，却不会真正消亡。刘珏佥事的墓在金鹅乡紫字圩的原野上。感楼贺君墓表　　　　　　李东阳。姑苏的名胜之地，历代从来不缺少人才。至于出仕显达、建立功勋的人，不必等待我来评论。一时遗逸在野的人，如东原杜君、用嘉，醒庵陈君、孟贤，味芝陈君、永之，以及感楼贺君、美之等，我不能全部列举。这几位相继沉沦去世，贺君去世得稍晚，也独自留到了最后。我曾从吴春坊原博、陈大理汝玉、刘侍御与清、黄进士日升那里听说过贺君这个人。贺君妻王氏安葬时，他曾写信请我作铭。等到贺君病重，他的儿子慈等又遵照父亲临终遗命，派人到京师来索求墓铭。原博于是把墓表托付给我。我虽然没有亲自认识贺君，但他托付我如此郑重，我也不能辜负。贺君为人真实坚定而不浮华，善于剖析事理，尤其精于谋划思考。每当品评古今人物，都能分辨清楚。仪容举止古朴，衣冠整洁，以同世俗士人混杂为耻。文章疏朗通达而简洁质朴，不故意追求艰涩曲折，往往受到骚人墨客称赞。他同郡中大夫有所编纂撰述，也以礼相邀乡里人士。后辈拿着经书前来请教求学的很多。他曾被无锡县推荐，但因为不属于本郡，按例不应接受，于是返回家中。家里贫困，起初免不了受冻挨饿；每有收入，便节省使用，从不胡乱花费。后来渐渐富裕，日子久了，家境才更加宽裕。房屋田地，都已经有了成就；佣工佃户，各自尽其职分。然而考察他的所作所为，计算钱物明白公道，从未有过多取强求的事情。即使办理收支、应酬交际，也不废弃饮酒赋诗，大概在这些事情上还留有余力。他的儿子贺恩凭《易学》参加南畿乡试，考取第一，已经很有声名；他更加教导儿子而不感厌倦，从未挟持这件事向人夸耀。家业既已兴盛，他教训子孙，每每举出贫贱时的事情，有时还拿旧物给他们看，说：“现在已经比那时富裕一倍了，不要忘记。”然而救济贫困、应对急难，只要合乎义理，就赶快去做。他有个弟弟叫庸，待他特别厚重，教导他的两个儿子，心意更加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又有族人在湖南，他也收养过来抚育。其他所做的事情，全都像这样。唉！自从荐举法实行以来，有司常常制定许多条文格例，用来杜绝私人的侥幸，这大概在形势上确实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像您这样的人，却反而因为格例限制，不能得到一项任命直到去世，难道法令本来就使人如此吗？我正对此有所感慨，于是叙述您的事迹，使它在您的乡里表彰出来，并同诸位一起流传。君讳甫，字美之，起初号耻轩，后来改号感楼。人们称他为感楼先生。他的祖先从蜀地迁到苏州吴县，祖父大理评事讳贤，曾任江阴训导，便寄居在江阴。父亲讳宗振，娶薛氏为妻。

译等到君长大，才回到吴县，于是定居置业。儿子四人：慈、恩、息、应。应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沈堂。孙子五人：牧、收、放、改、教。孙女和曾孙各一人。君生于永乐乙未二月二十一日，葬在吴县祖先的墓地，墓地在胥台乡黄山原，与王氏合葬。君派人来请托时，病已经很重，还没有临终，所以墓志中把他的卒年、葬期空缺下来，嘱咐慈补写。君卒于▯治庚戌十二月十一日，第二年九月二十四日下葬。享年七十六岁。奉议大夫、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经筵官兼修国史、长沙李东阳撰文并篆写墓额。奉议大夫、大理寺丞、同郡陈璚书写。【他的墓志是吴宽撰写的。】解元贺君墓志铭　　吴宽 当初君从吴中来到京师参加考试，身形面貌瘦弱不堪，望见他便令人担忧。我腾出一间屋子，让他在那里调养疾病；过了几天，病情反而加重，于是写信通知他的家人。他的哥哥慈希望能见他一面，不到一个月便骑快马奔驰四千里赶来，可是君已经死了。临死时他的精神思虑反而更加清明，对我说：“我不能亲自执笔写自己的墓志，想把这些话告诉我的父亲。”我答应了他。到了夜里，他催促我写，墓志已经写好，便回头对他的儿子放和侄子收说：“要好好收藏它。”不久，他安然逝去。唉，真令人惋惜！君讳恩，字其荣，姓贺。他的祖先是蜀人，后来迁居吴县。曾祖父公宣，任大理寺评事；祖父宗振、父亲美之，都从事儒业而没有做官。母亲姓王。君还是儿童时，遵从父亲的教导，努力学习，一点也不懈怠。后来进入郡学，研习《易经》，领会其中义理便停止，不曾牵强附会地为它作说解。他下笔平易而谨严周密，文章都值得诵读。成化四年乡试考取第一，第二年按惯例参加礼部考试，因病未能成行。后来总共三次应试都落第，但他的学业更加精深，声名也更加显著。他曾进入太学，祭酒、司业对他的期望非常高。同舍学生同他讲论学业，都推让他，认为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家居时，求学的人争相聚集在他的门下，他整天诚恳耐心地教导，毫不厌倦。离开他那里而考取科举功名的，总共有若干人，于是吴中便以他为《易经》老师而称道。为人喜欢辩论说理，是非曲直从不向别人屈从；人们认为他内心没有别的私意，也没有谁怨恨厌恶他。至于他侍奉父亲、兄长孝顺友爱，教导子弟严肃而有法度，值得称道的地方还有很多。君起初把哥哥的儿子放收为自己的儿子，后来又有了儿子名改，女儿一人，都还年幼。他娶吴氏为妻，生于正统已未七月十二日，卒于成化癸卯十月三日，享年四十五岁。他的哥哥慈载着灵柩，准备在第二年十月三日归葬于吴县胥台乡黄山的祖坟。我本来就是同君交情深厚的人，不能不写几句话来帮助完成这件事。我私下观察君去世后，公卿大夫中即使不认识他的人也都惋惜，认识他的人更是悲伤悼念。他之所以得到人们这样的感情，并不是因为他本应有爵位却没有得到。可是那些徒有爵位的人，人们正庆幸他们死去，难道君宁可得到这种待遇吗？难道宁可得到爵位吗？何况那些人也终究会死，最终同归于尽呢？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安慰他的父亲、兄长和子弟，也用来安慰自己罢了。铭文说：怀抱美玉啊前来求售，走过漫长道路啊暂且停息；正要握手啊慰劳辛苦，忽然离我而去啊又将归依谁；形体惨淡啊魂魄茫然，幼小的孩子啊还在我的身旁。难道你乘着风返回故乡的旌旗？留恋吴山而把它当作住宅。可叹死者纷纷，为什么还要在意名声喧赫？只要喜好修养自身而又有文才，你的身影仿佛仍然存在。才华本来可以任用啊，却只得听凭命运；上天曾经听见你，我也愿你安息于此，不要怨恨。听见你临终时那些话，我私下独自奇怪你为何不能瞑目，难道是平生的愿望没有实现吗？使亲人荣耀的使命无处不在，安置在这座墓穴中啊，难道还要长久封闭千年吗？贺甫感楼及其子解元恩的墓在黄山。河南阳武县儒学训导陈先生墓表 吴宽 先生姓陈，他的祖先来自永喜。宋代有一位讳文骥的人，任苏州茶盐常平干办公事，才开始留居长洲。文骥生子荣，元代任汾水县儒学教谕。子荣生天祐，天祐生元善，二人都任平江路医学正。元善生希武，希武生孟敷，孟敷生良绍，几代人都不做官而以行医为业，医业从未中断。良绍先娶韩氏，韩氏是太医院判公达的女儿；后来又娶王氏，王氏是翰林侍讲汝嘉的女儿。先生是韩氏所生。先生讳颀，字永之，年少丧父，由继母抚养，又向舅父福州教授王应良学习，通晓《春秋》。景泰元年，以县学生身份参加应天府乡试。第二年在防试中取副榜，授任湖州府学训导。因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荆州；因祖母去世承重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武阳。先生精通经义，用来教导别人，每天一定坐在斋舍中，诚恳地讲解。等到讲授程文时，指点传授都有方法，而操守清正纯洁；即使不必严格制定教条，人们也有很多受到感化。每逢各省乡试，都争相聘请他校阅试文；他曾独自前往江西，录取的人才很多。在武阳时，巡按御史防和两司考察校官，推举先生为各郡之最，于是留他署理开封学政，因为认为先生应当最终担任教授。章三次上奏举荐他而没有得到答复，但这也不是先生所期望的。先生相貌清瘦，早早衰老，年近五十五岁便恳请退休。两司知道他的志向坚定、不可改变，都作诗为他送行；诸生想挽留他却没有成功，尤其以此为遗憾。大概从湖州离任时就是这样。先生为人外表和蔼平易，内心却刚正耿介、坚持操守；事情即使很小，只要有不合义的地方，他也毅然不肯去做，尤其以廉洁著称。湖州发掘土地得到奇石，有人说可以运回去玩赏，先生说：“这本来就不是我家的东西。”最终丢弃而不取。起初到荆州时，太守钱公是先生的旧友，知道先生贫困，送给他一匹官马以便出入。后来先生把马送还，钱公说可以接受，先生便说：“接受它就会损害我的廉洁，而且也会使您受到玷污。”最终辞谢不受。参加科举的人有怀揣金钱来求取侥幸进身的，他便斥逐不许相见；有的人把他们的钱骗走，家人察觉后，先生却说：“本来就是我让他取走的。”他的厚德，又是如此。他天性孝顺友爱，并把这种心意推及宗族，和他们相处欢洽。他善于选择朋友，笃守信义，长久不变。他写文章平实温雅，诗也清丽真切，没有浮泛的言语。著述有《之京等录》若干卷，名为《味芝居士集》的，则是根据他的别号命名的。

译陈家本来就是行医之家，先生年少时便通晓医业，治病多有疗效。年老居家后，也靠行医来供给自己的生活，但不像世俗医生那样把谋利作为打算。他先娶汤氏，后来娶周氏、朱氏。儿子二人：长子廉甫，次子钦甫，均已先于先生去世。孙子二人：梦得、桂；孙女六人。先生于成化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岁。第二年四月十七日，葬于吴县高景山原。三年后，廉甫派人拿着他叔父颙所撰写的行状，请我作墓表。我有幸同先生交往，听说先生去世，正悲痛惋惜不已，哪里敢以文辞浅陋为借口推辞呢？只是先生的言行卓异，吴人都知道，哪里需要等到墓表写成以后才显扬？我将用这些话答复廉甫。然而想到我虽然认识先生已久，有些人或许还不知道，所以最终还是写下了这篇文章。以后修纂郡志的人，如果考察此文，将先生列入人物一类，那么先生的名声或许会流传得更加久远，这又不是区区金石文字所能达到的了。陈颀训导的墓在高景山。前朝列大夫国子祭酒陈公墓志铭 吴宽 今上即位的第五年，擢升国子祭酒邢公为礼部侍郎，让翰林侍读学士陈公接替他。陈公上疏辞谢，没有获准，于是就任。一时间，同僚、属官和学生都认为自己遇到了合适的人。陈公作为教师，庄重简默；对于条文、教令和童生的改动，只坚持旧有规矩，管理人们不过要求他们能够遵守而已。至于文书、钱粮之事，一概交给主管人员办理，只掌握大纲，不琐细追问收支，说：“我的职责不在这些事情上。”按照旧例，国子监师生每月领取若干钱，作为饮食费用；因事未能发给的，就积存为公钱，拿来使用。大概历任几位祭酒都是这样，到了邢公继任，颇常以法令约束人，人们开始有了怨言。等到邢公升迁离任后，众人都想诬陷他把公钱收入自己囊中，这件事也牵连到陈公。陈公置之不理，完全不放在心上，事情于是上报朝廷。诏令大臣会同审理，邢公受审对质，竭力辩解。陈公叹息说：“我的官职已经做到国子监师长，足够尊严了，怎么能同执掌文书刑狱的小吏对簿，争逞口舌呢？”他始终没有吐露一句话，竟认罪服法。当时正好有人从中暗地策划、酝酿此事，判决文书上报后，相关人员都被判处削除名籍。于是几百名学生到宫阙前上奏章，为陈公申诉诬陷冤枉，但没有得到答复。士人舆论都认为他冤屈。那些有志于世道的人，则认为朝廷一旦使两位大臣受辱，像反手一样轻易地把他们罢黜，也替国体感到惋惜。陈公免官居家后，说笑神态仍同往日一样，正准备收拾行装南归，不幸疾病发作。于是于七年九月乙酉在崇文街里的宅第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夫人钱氏护送灵柩回乡，葬在吴县伏龙山祖坟，确切日期是九年二月壬申。公讳鉴，字缉熙，世代本是嘉兴商氏；元末战乱时，曾祖父宾逃难到长洲周庄，改冒陈姓。祖父讳某，父亲讳润，曾获赠翰林编修。公年幼时，编修君被谪戍益州，途经京师，便把公托付给故友范叔瓒家。稍长后，离开范家跟随王太卿，曾一度学习老氏之学，但那不是他的志向。然而公年少时就有很高的资质，私下喜爱儒家言论，能够通晓其中学说；下笔写文章，常常有奇异的气势。有一天因事到浙东，买了满筐书回来，昼夜诵读学习，最终放弃原来的学业归于儒学，并以余力研习进士科业。正统九年考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名，第二年礼部会试中乙榜，却没有就任；进入国子监，成为李忠文公的弟子，文名更加兴起，忠文公认为他奇异。十三年会试中第十八名，殿试选为第一甲第二名，授翰林编修。景泰元年奉命代祀北镇医巫闾山，回来后充任经筵讲官。七年升任修撰。英宗复位后，奉命出使朝鲜。天顺四年，任礼部会试同考官。第二年参与修纂《大明一统志》，不久选任东宫讲官。六年主持顺天府乡试，因母亲太孺人沈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升任侍读。《英宗实录》修成，晋升侍读学士。成化四年主持应天府乡试，第二年奉诏教授翰林院庶吉士。不久，任命他为国子监官的诏令便下来了。公为人容貌庄严，望见他好像不可亲近；等到走近听他说话，却十分和蔼。别人有长处，他高兴地替他们称扬；别人有缺点，他也像痛恨仇敌一样憎恶。因此最终因为这一点遭到祸患。他年轻时遭受患难，家产荡然无存，却能凭羸弱之身建立自己。等到考中进士做官时，编修君早已死在戍所。后来借出使东方代祀的机会，顺路把父亲的遗骨运回，又在任所迎接母亲太孺人奉养。随后得到朝廷许可，赐假回乡，把父亲葬在故乡；母子一同进入乡里，最终使他的家庭重新完整，并且更加光大，别人都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公侍奉太孺人孝顺而尽礼，太孺人去世后，守丧三年，不吃肉，不在内室居住，不接受应酬性的文事。当时朝廷正在修纂实录，严令起用公，公上奏请求服满丧制，没有获准。他第二次上章恳切请求，才获准。平日没有声色享乐的嗜好，只喜欢收藏书籍以及古书画、古器物罢了。朝鲜曾因公出使而派妓女侍奉他，他作诗拒绝，夷人敬佩赞叹，甚至把他投赠的诗刻板印行，流传全国。他写文章才华丰富而气势完足，著作号称《方庵集》，共若干卷。他擅长书法，临摹古人的真迹，几乎不能辨别真伪。配偶钱氏，封为孺人，贤良而有内助之功。公没有儿子，过继的弟子之子涞已经先去世；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汤璧，次女嫁给范轮，幼女许配给邱某但夭折。孙子一人，名柢。公下葬时，苏州守鄱阳邱侯时雍实际负责办理，但墓铭至今还没有刻成，我吴宽对此有罪。大概我年轻时曾在公门下游学，公不因我不才而弃置，常常提携我。如今有幸窃取科第进入翰林，而公已经看不见了；难道听说公下葬，竟不能写一句话来安慰九泉之下的公吗？于是作铭说：得失丧亡纷繁复杂，形态有千万种；我得到某物，或许正因别人丧失。我有力量替别人做事，却不能知道自己最终会是什么面目。若能求得无愧而公正，那么这样的人进退都能自得。公众的议论还没有忘记，我便不断申说这冤屈；那些值得惋惜的事情太多，实在难以置之不顾。归葬于完整的一丘之土，又能把公怎么样呢？陈鉴祭酒的墓在伏龙山。王苇庵处士墓表　　吴宽

译长洲的郊野有一位隐居读书的人，叫王苇庵处士。他讳锜，字元禹，“苇庵”是他的自号。家世以务农为业，是吴人，因居处而被称作荻扁。王处士从小就气度轩昂、出类拔萃，成年以后更加喜好学习，从经传到诸子百家，都务求遍览，尤其熟悉历史。对于前代的事情，他不只是善于记忆而已，还考察其中的得失善恶，以探求兴衰的原因。他自认为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言论，同客人谈论辩说时，常常触犯别人。只是他的性情刚直，认为话到了嘴边不能咽回去；即使惹人发怒，也没有闲暇顾虑。平生有所见闻，便写下来，不顾忌讳，书名叫《寓圃杂记》。处士喜欢同先生长者交游，又因为岳父是刘草窗；草窗是一代诗人。他居住在京师，博学多闻，所以处士从他那里得到的议论尤其多。住宅临近湖泊，放眼望去全是田园；厅堂屋宇幽静深邃，间杂着美好的树木，显得深远幽暗。他生性不饮酒，客人到来一定殷勤周到，时常说些戏谑的话来取乐。有时驾一叶扁舟，在汀烟渚月之间出没，往往赋诗寄托兴致。一天，他到毘陵访问亲友顾上锡麓，进入荆溪，遇到山水佳处便停留很久，后来径直回家，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访问的人；他的高雅情趣就是如此。处士六岁时父亲廷用去世，依靠母亲滕氏守节抚养教导。滕氏本来就是贤母，处士侍奉她四十年，从未有一天离开她身边，他的孝行足以称道。他和弟弟钲友爱相处，钲去世后，便抚养他的几个孩子。家中多次遭遇火灾，旧居荡然无存，处士最终竭尽力量营建置办，使王家得以恢复；王家没有衰落，靠的就是处士的力量。▯治十二年十月晦日，处士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确定了下葬日期后，他的两个儿子涞、汶派人请求我写墓表，并把一篇行状一同送来。我年轻时曾认识王家兄弟，后来他们都已去世，几年前只见过处士和他的堂弟陈留令抑夫岿然还在。涞又同我的侄子奕交好，因此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有世代交谊，处士的为人难道还要等到看了这篇行状以后才知道吗？唉！遥望苏台的白云，瞻望茂苑的高树，故家旧俗尚且还有保存下来的；唯独那些清逸之士，所谓岿然独存的人，如今又不能见到了。因此我感慨悲叹，写下这些话来表彰处士隐居守节的品行，也用来记下我的感受。王锜处士的墓址未详。宿田田翁生圹志　　吴宽 成化丙午年，老人六十六岁，说：“我已经老了，万一有一天生病不起，怎么办？何不预先准备好安葬我的东西。”于是置办棺材。棺材做好后，他又说：“何不预先准备好安放棺材的地方。”于是营造墓穴。墓穴建成后，他又说：“将来子孙一定会请人给我写墓志，或许会有失实诬饰吧？”于是写信送到京师，请求我说：“我原本是韩家的孤儿。过去先祖院判府君临终遗命给祖母倪安人，让我作为伯父府君的后嗣。当时我年幼无知，依靠先母张孺人像亲生子一样抚养我，而叔父府君更加怜爱我，稍稍长大后便替我选择配偶。因为家世以行医为业，便命我跟随堂兄梅窗先生学习；早晚勤奋研习，也已经十分用功了。至于我的医术，虽然不能超过别人，但治病从来没有不尽我的心力；有时病确实无法医治，即使有丰厚的报酬，也直截了当地谢绝，只让病人另请医生罢了。只是我的性情耿介正直，同世俗多有抵牾，因此两次因医术被举荐，都被人从中阻挠；而且我愚笨，不善于揣测欺诈，以至于钱袋空空。这些都不过是小事，不值得说。唯独想到我的母亲张孺人守节多年，我曾向有关官员申报，她蒙恩得到旌表，也算稍稍报答她抚养我的恩德。其他如修建祠堂，一定谨慎办理祭祀，以奉祀祖先；置办墓田，一定订立条约，以示范给后人；这些事情，我不敢不努力去做。如今将要老了，只想同山水和名人高士交往，以杯酒吟咏长啸终其布衣一生。我有个儿子叫金，过去曾在京师侍奉外舅张御医先生；先生医术高明于一般医生，金得以全部传授他的秘术，被显达者推荐授官为崇王府良医；我晚年最终依靠他的俸禄供养，近来他又替我纳粮赈济饥民，使我获得穿章服的荣耀。这本来不是我的愿望，但想到他的孝心，也不忍违背。我的妻子张氏，能够遵守妇道，不幸先去世了，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金，次子鋆，再次是鎏，最小的是鏊，鏊为庶出。女儿六人，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张氏去世时，因为祖坟在城西，地方狭窄，便开始占卜选择在雅宜山凤字号安葬，并在右边空出墓地等待我；如今营造的墓穴就是那个地方。我的一生大概如此，只托付您这篇高雅的文章，趁我还活着为我记下一句话，就是万幸了。”我同老人分别，又过了几年。曾见他年壮气盛时，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议论事情侃侃而谈，无所畏惧；等到渐渐老去，身体清瘦，成为一位更加谨慎厚重、安静少言而可亲的医生。如今读到他的书信，言语竟这样真率不虚妄；同那些喜欢自我夸耀、考察其行为却没有一件相称的人相比，难道不是贤明得多吗？于是为他作了墓志。韩氏的祖先出自安阳，是宋魏国忠献王的后裔，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国初有一位复阳先生，开始精通医术；他传给儿子公望，公望隐居不仕；又有公茂、公达，二人都以医术侍奉。大宋文皇帝最为宠遇他们。公达生有三个儿子，名叫伯济、伯广、伯尚。伯广娶喻氏，生下老人；老人后来成为伯济的后嗣。伯尚实际上教养他，使他成人立业。他名襄，字克赞，宿田是他的别号。生于永乐辛丑十月九日，墓穴建成于丙午某月某日。第二年七月十日作志。韩襄宿田的墓址未详。南京太医院判周君墓表　　吴宽

译▯治二年二月辛亥，原己院判在南京去世。过了二十天，讣告传到；士大夫中凡是认识原己的，叹息之声接连不断，甚至有人流下眼泪。不认识他的人听说原己的为人后，也说：“他确实是值得许多人悲悼惋惜的人。”他病重时，急切想回吴中见父老一面，最终还没有成行便去世了。于是他的朋友李贞伯替他置办殓葬用品。五天后，女婿陈键扶送灵柩回到家中。又过七个月，准备葬在吴县沙泾村，因为认为应当有文章来表彰他的墓，所以陈玉汝请我作墓表：“唉！”我同原己有深厚交情，这篇文章难道还需要请求吗？只是有一件事让我不忍下笔；然而揣度原己所希望于我的，正在此处，于是最终写下它。原己起初名经，改名京，后来又改名庚，号菊田。他幼年便聪颖异常，跟塾师学习，写字落笔有法度；诗则得自舅父闾邱宾，舅父对他的教导很多。等到长大，更加喜好学习，每天夜里五更便起床诵读研习。他在诸生中时，好像没有什么能耐；等到看见他的著述，才知道他胸中积蓄丰富充实。家中本来以行医为业，他不愿以医生著名，但医术也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又因为街巷中的士人争相学习举子业，许多人考取科第，唯独他专心古学，丝毫没有羡慕之意，大概准备隐居奉养双亲，终其一生。了解他才华的人，都说原己应当在世上显露头角，不可能被埋没。有一天，太医院上奏，下令到吴中征召几名医士，其中有原己的名字，这并不是他的愿望。当时太守邱公正在请求修纂郡志，原己才请求进入学校，列在弟子之中，希望借此免除征召，却没有能够做到，被迫遣送上京。人们知道他是儒者兼医生，更加敬重他。不久，他被选入宫禁掌管御药，后来多次以医术见效，才获得授予御医之职。任职几年后，因为父母年益衰老，又没有兄弟侍奉供养，思念不已。恰逢南京缺少掌院事的人，众人都推举他，于是升任院判前往南京。到任时，官署长久毁坏，医学生也散失逃逸，只剩下几间空屋。原己慨然想恢复旧有规制，修缮一新，药物齐备。起初，他的下属习惯于放纵懈怠，多有怨言；时间久了，见他没有私心，才都叹服，没有人敢不服役办事。原己为人谨慎周密、清雅脱俗，外貌清瘦，看起来像懦弱的人，内心却刚正耿介、不随流俗。他升任南京的官职也已经很好了，但一旦心中感到不快，便想辞职离去，别人极力劝阻才作罢。他一生举止不苟，即使书信等小事，也从未草率。性情喜欢作诗，同知己在酒席间吟咏，整夜不知疲倦。他摘取、考辨古代事例，叙述人情世态，平实而深秀，言语多有超脱俗流之处，常常受到词林诸公称赏。他自处谦逊，不认为自己有才干。然而，同他交往的人都仰慕他的贤德，难道只是因为他的诗才和医术吗？医术对他来说本是余事，但为人诊察疾病、使用药物时一定谨慎，也不收取报酬，所以被他救活的人很多，而他也不自认为有才能。周氏的祖先是鄢陵人，随宋室南迁；有一人任钤辖使，镇守嘉定，子孙于是成为吴人。从宋代经过元代，世代担任医官。高祖名继，周氏国初任光泽县学训导；曾祖父辅，研治《春秋》，能作诗而不仕；祖父鼎，尤其精通医术；父亲南，继承医业，名声更加显著。因原己显贵，父亲获赠院判之职。母亲闾邱氏，封为安人。原己初娶陈某之女，继娶太常寺丞顾本之女，二人都封赠为安人。有一个女儿，是陈氏所生，女婿就是陈键。他去世时，年仅四十七岁。唉！世上没有不死的人，但死后像原己这样令人悲痛的，难道还有吗？大概不只是因为寿命不长，还因为没有子嗣继承。即便如此，古代贤者有的早夭，有的无子；如果他们的父母都已经年老衰弱，彼此相对哭泣，那么活着的人既无所依托，才知道死者的可悲。值得安慰的是，他死后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期待于别人，却使人们争相惋惜；他的名声显赫于世，身体虽死却仿佛仍然存在，家族虽断却仿佛仍有延续，别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地呢？大概由上天决定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也只能希望他在人们心中得到的东西能够长存。百代以后，如果有人知道原己葬在这里，难道还会共同祭扫他的墓吗？周庚院判的墓在吴县沙泾村。福建提刑按察司陈公墓表　吴宽 宣宗章皇帝临朝执政时，知人善任，大小臣子各自适合其才干，诸事已经安定，天下更加治理有序。当时有监察御史陈公祚出巡江南，唯独为圣学忧虑，具疏快马奏报。大意说：“帝王的学问首先在于明白义理，明白义理在于读书。圣人的学问、嘉言善行，都记载在典籍中，足以作为后世的师法。如果平素不加以讲习，那么对于义理就不能完全明白。即使有生而知之的资质、超越世人的见识，想使自己的行事全都合乎道义，也是很少有的。如今陛下具备圣明的德行，可惜经筵的制度还没有大力兴办，讲学的功效也少有定规。因此所讲的虽然得到了这一方面，或许没有得到另一方面；虽然知道其中之一，或许还不知道其二。对于圣贤精微深奥的内涵、古今治乱的根由，哪里能够周遍知晓而洞察呢？然而所谓学习，尤其贵在知道要领。知道要领，事情就容易成功，功效也可以取得。只有宋儒真德秀的《大学衍义》一书，言语明白恳切，凡是圣贤的格言、古今的事实，没有不记载的。陛下想达到太平，舍弃这部书是不行的。希望陛下在视朝之余，命儒臣讲说；除非有重大事故，不可间断，使人知道哪些是道义应当遵循的，哪些是嗜欲应当节制的，哪些是忠臣贤者应当亲近的，哪些是奸邪之人应当疏远的，哪些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应当兴办的，哪些是危害百姓的事情应当革除的。”

译古今应当怎样治理、怎样混乱，政事怎样做得对、怎样做得错，都能因此明白；一定能够开阔聪明，增益德业，而忠贤之人以道义辅佐德政的，也会更加受到信任；奸邪佞幸之人以奇巧之术扰乱心志的，也会自然被疏远。天下百姓所受的福泽就无穷了。”皇帝看了陈公的奏疏，已经觉得其中对嗜欲、邪佞有所指涉，心中疑惑。后来有一天拿这件事询问侍臣，侍臣们都叩头委婉回答，并且说陈祚是出于忠诚爱护而发言，没有别的意思。皇帝的心意才稍稍释然。在这以前，有人逮捕陈公押送京师，并抄没他的家产。等到押到京师，最终不忍加刑，只把他关进狱中。英宗即位后，察知陈公忠诚正直，恢复他的官职，并把他的家属全部归还。公讳祚，字永锡，世代居住在吴县。曾祖翠山，祖父正父，父亲子敬，母亲顾氏。公幼年便与众不同，二十岁时补为郡学学生。永乐初年，诏令修纂大典，他因为书法好而被选用，这不是他的志向。第二年便凭《春秋》考取乡荐，又过两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当时正重视进士科，立即授任河南右参议；他处理政务把握大体，恩惠爱护施及百姓。曾经同按察司联名上奏议论政事，被贬为均州太和山佃户；到任后亲自耕作，那种劳苦是有些人所不能承受的。有些被贬的士大夫，他却处之泰然；还派子弟跟随他学习经书，一讲就是十年而不知疲倦。仁宗即位，想到被贬的人才多有可用之处，诏令吏部选拔起用他们。公在被选之列，却遇到皇帝驾崩，未能任用。宣宗初年，仍命宪臣到均州郡中考察他。公策试第一，吏部复试仍然第一，特意擢升为山西道监察御史。公任言官后，更加自我激励，一时弹劾权贵，使他们收敛行迹。出巡福建，纠察贪污昏庸之人，从方岳大员以下，一概不稍加宽贷。所到之处尤其体恤百姓的隐忧。福州所属各县的百姓苦于上官强行和买，以至家产破尽仍不足以供给。公明察其中弊端，当天就予以禁止，百姓大为称快。任期届满回朝，奏请开通白塔河、运输漕粮，建议都得到施行。不久河道又淤塞，他弹劾负责工程的人接受瓜洲人的贿赂，因没有深入疏浚而造成此事。皇帝虽然曲意宽赦了那人，但朝廷中许多人都称许公的正直。后来他有江西之行，却被系狱将近五年，才得以恢复官职。再次巡按湖广时，作风更加刚劲，部属肃然。后来他上言辽王违法之事，皇帝非常愤怒，又用刑具押送京师论死。不久，所言之事果然得到验证，皇帝宽赦了他，于是改任南京云南道监察御史。他更加致力于揭发、申明政事。户部侍郎吴玺奏请举荐主事吴悦，吴悦有违法过失，不应当被举荐。吴玺被弹劾，审理案件的人因个人怨恨而牵强附会地加重他的罪名。吴悦也经不起拷问而死。公叹息说：“狱讼是重大事情，法司竟然故意如此严酷深刻。如今灾害接连发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请把这种人按以灾变成法之罪治罪。大理寺官员依违附和，也应一并治罪。”奏章因为案件发生在赦免以前，幸而众人都没有被治罪；皇帝仍敕令天下法司一律依照法律判决，应当以徇私和深文周纳为戒。任期届满后，因大臣推荐，擢升为佥福建按察司事。闽人素来知道公的为人，到此时互相告诫，不敢犯法。各军卫中残害百姓的人，公严厉惩治，百姓更加安定。他分巡兴化、漳州、泉州等郡；各郡旧有许多神祠，他便考察其建置原由，凡没有列入祀典、也不是关系名教的古代节义人物的，都全部拆除毁掉。庙学坛宇，则拿出官府钱帛重新修整，百姓不知道劳苦，众人把他的功绩刻在石碑上。过了很久，沙尤等郡发生盗寇，地方骚动不安；当时公因病不能出任。刑部侍郎薛希琏巡抚闽中，知道公贤能而且熟悉闽地事务，强行起用公；公带病处理政务数月。闽地既已没有警报，便辞谢说：“我从年轻时就踏入仕途，虽然平庸浅陋、没有什么补益，但只要有所见到，就不敢不尽力。我今年已经将近七十岁，而且有病，已经没有能力做事了，因此多次请求退休。”当时同僚因盗寇兴起都被贬斥离职，唯独公获准请求而归。闽人虽然不忍心公离去，却也替他感到荣耀。公归乡后自号退翁，闭门谢客，每天只以订正经籍、制定家法为事；大约活到七十五岁去世，时间是景泰七年二月癸丑。这年十二月庚申，葬于吴山桃花坞原。配夫人王氏。儿子一人，名宁，任新野王府教授；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太常少卿凌信。孙子三人，名怀、悦、怡，悦是郡学学生；孙女一人，嫁给曹镐。曾孙男子三人、女子二人。公为人风采神气整肃峻厉，声音言辞刚劲严厉；平生虽然疾恶如仇、不稍宽容，但任官时遇到贤能的官吏，便常常推荐举用，尤其以有识人鉴别之才著称。他出巡时两次主持乡试，如湘阴鲁文、莆阳柯潜，都因公监临而没有受到冤枉压抑，后来全都在世上成名。至于其他侍奉父亲的孝行、治理家庭的礼法、面对财物的义行、勤奋求学的事情，大概终身如一日；详细内容载在国史、家传中，墓铭可以考见。我吴宽只是依从教授君的请求，按照中书舍人李应祯所撰的行状，节略叙述他的事迹大概，表于墓道，并且附记说：“唉，公啊，您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您的忠诚激发，和唐代刘去华等人相比，考察前后事迹，恐怕还有更加艰难的地方。大概刚刚从均州贬谪中脱身时，士人中厌恶穷困困顿的，没有不缩头闭口、退避隐藏在后面，以求保全自己的。重新进言已经很难，何况您所说的话，暗中指向当时的弊病，以此招来必死的祸患，这当然更加艰难。幸而您从九死中保全了一生，即使是古代喜欢奇特节操的人，也知道应当有所戒惧；而藩府的奏疏接踵而来，这不也是更加艰难吗？刘去华的话虽然恳切，只不过一次落第、仕途不顺；公的话如果稍稍缓和，灾祸或许还会更大。挫折您，您的气节反而更加壮盛；摧毁您，您的操守反而更加坚定。这可以看出您内心卓然有所得，并不是为了沽取一时名声，抱着侥幸苟且的心情来敷衍塞责的人所能相比的。”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要敢于说正直的话，实行正直的行为。”柳下惠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公大概确实做到了。翰林院修撰、承务郎、同郡人吴宽撰。新野王镇国将军教授陈君墓志铭。陈颀

译君讳宁，字以道，姓陈，是苏州吴县人。父亲名祚，任福建按察司佥事；母亲姓王。佥事公起初由进士授任河南布政司参议。君出生在任所。公因事情失去官职，被贬居均州太和山十年。君跟随父亲口授学习《孝经》《论语》，便能记诵不忘。宣宗即位，起用公为监察御史；公上疏请求在经筵讲明《大学衍义》，用来辅助治国之道，违逆皇帝心意，被拘押下狱，诏令连同他的家产一起籍没。君在狱中四年，备尝辛苦。英宗继承帝位后，恢复公的官职，释放他的家属。君这才得以跟从老师学习《易经》，研习举子业，学业完成后，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第。景泰初年，应“经明行修”诏令，授任徽州歙县儒学训导。丙子年，因父亲去世服丧。天顺庚辰年，改任真定武邑县学。没过多久，又因母亲去世服丧。甲申年，改任顺天府昌平县。成化己丑年，任期届满，升任唐府新野王镇国将军教授。在任六年，六十岁时请求退休，获准给假归乡。归乡四年后，因病去世。去世第二年，葬在吴县桃花坞佥事公墓旁。永乐丙申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君生于成化己亥年九月四日，葬于庚子年三月十六日。妻子姓徐。儿子三人：懐、悦，都是国子生；怡，有祖父的风范。女儿素清，嫁给举人曹镐。孙子三人：冠、炯、冕；孙女二人。君身材高大，胡须修长，举止庄重，即使在闲居独处时，也总是谨慎自持。和众人相处时议论侃侃而谈，对于可与不可、是与非，从不阿谀偏袒。戏谑的话一句也不说出口，淫靡放荡的音乐、妖媚艳丽的色彩，都不让它们进入自己的耳目。他以“诚思”为号，晚年更加安于朴素的操守，所以又号“靖庵”。君熟习《易》《诗》，所作诗文必定以义理胜人，不崇尚华丽靡弱。历任三学教职，教人有师法，成就了许多人。他任宫臣时，尽心启发教导，至于敦厚伦理、崇尚节俭，尤其恳切。王深为感叹并嘉许采纳。君将要回去时，王想挽留却未能成功；回去以后，仍派使者到家中慰问。君对双亲极为孝顺，居丧时悲哀超过礼制。对同宗兄弟极其友爱，曾说：“过去共同经历患难，如今怎么敢忘记？”临终时还这样说，他内心的存念由此可见。他治理家事重视礼法，完全遵照佥事所制定的家规，奉行得十分谨慎，所以他家从闺门内直到乡党、邦国，没有不受到感动的。人们说佥事有这样的后代，确实如此！将要下葬时，懐等人拿门生王浩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我是了解君的人，考察他的平生，发现与行状相合，于是答应下来。接着叙述他的品行，最后附上铭文。铭曰：宪台的气节，虽受挫也不折断，这样的名声怎能磨灭？王门之中善于继承先志，虽不能世代担任同样的官职，却能世代传承正直。辟雍重新兴起，将要恢复它原来的盛况，悦啊，你可以安心等待了。故佥事陈公修墓记　　　　杨循吉 皇上登基，弘治元年，恩泽遍及天下。凡古今著名大臣，死后仍有声名的，诏令一律修治他们的坟墓。于是，我乡已故福建佥事、致仕陈公，埋葬在吴山脚下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他的孙子、太学生悦，把祖父一生的经历告诉有关官府，按照诏令办理，众人的意见也都一致。又查考《大明一统志》，其中记载了陈公忠义的事迹，于是便依例施行。弘治二年三月，墓修成了。贤人已经逝去，坟茔和墓室再次增添光彩。圣明天子的恩赐能及于幽冥之中，竟然如此宏大。陈公在永乐年间以进士身份授任河南参议，流放谪居十年，后来重新起用为御史，享有正直的声誉。多次因进谏论事获罪，临近死亡也始终不改变。侍奉过四朝皇帝，都能奉行忠勤不顾自身的原则。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刚强，陈公得以做到。表彰贤能、彰显忠诚，是君王用来率领天下的大政。陈公做官清贫，安葬时只不过盖土封穴而已。他的遗孤奉行家法，安于贫寒淡泊，家业没有增加。每逢岁时祭扫坟墓，只能洒饭、培土，务求祭祀不断，这便是孝了。哪里还有空闲和力量修饰墓室呢？所以坟墓被狐狸穿穴、荆棘丛生而无人免除，行人经过时流泪说：“忠廉官吏死后得到的竟是这样，那么谁还肯相互勉励去行善呢？” 我恭敬地想到，皇上刚登大宝，便颁下明诏。如今这件事使陈公首先得到在九泉之下受到修饰和荣显的恩典，难道只是子孙的荣耀吗？将要做官的人没有不踊跃思考报效皇恩，唯恐来不及的。悦感念皇上的恩德，不能忘怀，因此请求在墓道刻石，向后世夸示。我恭敬地拜手写道：陈祚佥事及其子宁教授的墓在桃花坞，弘治年间诏令修治其墓，事情详见杨循吉《修墓记》。贵州按察司副使陈公墓志铭《王鏊》弘治十七年六月二日，前贵州按察司副使陈公去世。十月四日辛酉，葬在吴山之上。享年六十六岁。当初，陈公巡按江西时，有个李都御史与百姓争夺水利，这件事积累了几十年，没有人敢于裁决。陈公说：“我请求裁决此事，把那些土地全部归还百姓。”李都御史因此怀恨他，但没有立即发作。过了很久，陈公调任贵州，当时李都御史担任吏部考察官，看到陈公的名字，说：“是陈某吗？”立即蘸墨把他的名字抹去。舆论哗然。宣慰使宋然率领军民上疏抗议，请求挽留陈公，朝廷没有答复。陈公罢官回到吴中，家中财物空乏，甚至靠卖书自给。有关官府援引天顺年间诏令的先例，每年给他米五石；他每天和学者讲解经义。有所感触，便写在诗中。即使抱病呻吟、咯血，吟诗仍不停，最终去世。君名琦，字粹之。祖父名某，父亲名茂，获赠奉政大夫、江西按察司佥事。陈氏祖先本是吴地人，因医术被征召，迁居京师。公年轻时参加顺天乡试，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大理寺副，历任寺正、江西按察佥事、贵州按察副使。公在任时多次审理疑难案件。庐陵有个儒生夜间经过乡人胡甲家，被人杀死，官府逮捕胡甲，胡甲被迫诬认服罪。

译公说：“哪有杀了人却把自己放在被杀者门前的道理？”审讯后发现，那个儒生与别人有仇，知道他当夜正好到胡甲家，于是杀了他。胡甲因此获释。有几十名大盗结伙，白天抢掠，没人能够禁止。公下令说，捕获一人的赏若干，反而优待他们的首领，于是得以查清全部巢穴，突然出兵捕捉，一举将他们消灭。清军御史大肆施行酷刑，牵连逮捕平民。公据理争辩而不能获准，于是从按察司分道出巡，百姓全都自行投案，实际查明是御史诬陷逮捕了二百多家，便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去务农。等御史离任时，百姓拿着瓦石一起攻击他，并编歌谣颂扬公。公所到之处都兴办学校、奖励士人，见韦素有文才品行，便降低身份礼遇他。那些倚仗权势的人，公把他们视若无物，最终因此被罢官。公先娶吴氏，后娶邢氏。儿子豸，年仅十二岁。女儿嫁给乌程县学生严统。铭曰：唉！冷庵一心沉浸于义理，文章高峻卓异，确实忠信正直。官职虽低，声名却振动四方，谁说我贫穷？我贫穷，我又何忧？讲说圣道而吟哦！唉，您已经逝去了！这种悲伤叫我如何承受？陈琦副使的墓，在吴山上，金原。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公墓志。铭　　　　　　　　　　　王鏊 弘治乙丑年冬，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公致仕回到吴地，第二年正德元年九月十日，在家中去世。又过了一年，他的儿子镃来到京城，于是请求我为他父亲撰写墓志。唉！往年吴文定公去世，如今陈公又逝去，一生交游中还活着的有几人？我难道还忍心为他作铭吗？我难道又能忍心不为他作铭吗？公名璚，字玉汝，世代居住在长洲陈湖。祖父名子富，父亲名孟善，都获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吴氏，母亲钱氏，多次获赠淑人。公历任官职，从翰林院庶吉士开始，授兵科给事中，历任刑科左给事中、大理寺左右寺丞、左右少卿、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官阶为通议大夫。曾以给事中的身份核查湖广边储，以少卿身份出巡湖广藩府刑狱，以都御史身份清查周王府庄田，又巡按吉王府狱事，前后在江上统领水师。享年六十七岁，墓在隆池山原野，安葬日期为丁卯年十二月三日。妻严氏，封淑人。儿子四人：镃、钥、键、鍭。女儿二人。孙子八人：涛、淳、津、汸、渶、▯、洵、汭。曾孙四人。公仪表修长端整，在吴地所产的人才中并不多见。年轻时进入郡学成为学生，很快便高大出众，超过同辈。成化戊子年，参加应天乡试，占得解额。戊戌年，现任少师李公参与会试阅卷，看到他的文章，知道他是奇才，便把他列为高等，于是被选为庶吉士。当时文定公在翰林院，声名很大，公起初与他同席研习，便屈己拜他为师，二人相互切磋古文辞。公的气质似乎深沉迟缓，但构思意趣独特深远，不肯写寻常熟滥的语句，起初致力于奇峭险崛，最终达到平淡境界。当时同辈都推重他。他担任言官时，遇事进言，务求把握大体，不以沽名激烈、攻讦他人为能。妖僧继晓的罪行败露，法司按通常刑法拟罪，公说先王制度规定，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的人应当处死，法司的判决不对，于是继晓最终被判弃市。尚书何乔新等人都受到诘责，待罪听处分。有宦官在殿阶之间殴打近臣，公弹劾他，双方都被定罪罢黜。又弹劾宁阳侯陈辅的诸多违法之事，最终夺去他的爵位。在大理寺任职时，以儒学整治吏事，平反案件都处理得公允。当初，周王府庄田与民田混杂，多年争执不决。当时河南各位当道官员都倾向于百姓，公亲自到田间丈量，查明实情上报，诏令把田地归还周王府，于是开始违背了当道者的心意。他统领水师时，正赶上剧贼施天泰在海上出没，大肆抢掠，东南地区骚动不安。公率兵跟随魏都御史绅来到海口，盗贼已经逃散。公仍向他们晓谕朝廷的威信、归顺与抗拒的祸福，盗贼于是挺身来归，东南地区安定下来，众人都称赞他的功劳。过了很久，海上的余党又互相煽动，言官便责怪公和魏绅不该接受他们投降。到今上初年，言路大开，言官纷纷进言，仍然是因为当道者的缘故。公不加辩解，于是称病请求致仕，诏令准许他乘驿传回乡。第二年，在他家中赐给绯袍和白金，说是表彰平定盗贼的功劳。唉！公清查田地，所秉持的是忠诚；接受投降，所保存的是信义。然而他总是不被议论者赞同。忠诚和信义，本来不是应当获罪的事情，公又有什么遗憾呢？这也只是命运罢了，对于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铭曰：谁说吴地偏远而且多出文士？公在谏官之列，仪表清正光明；于是平定国家的刑法，于是执掌国家的法纪。出入各处，历经任职更替，官吏凭借儒学而得以传世；他们正急速奔驰，唯独我从容迂回。我只守自己的信念，纵然喋喋争辩又有什么用？退居安息下来，谁还会怨恨责怪？把这些文字刻在黑色石碑上，使它在幽冥之中昭明。《吴都文粹续集》卷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