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卷八十

译皇上渡江第六年，即庚子年夏闰五月癸酉日，伪汉主陈友谅率水军入侵，包围太平。行枢密院判官花公率部下三千多人列阵迎战，三天之内敌军不能进入。乙亥日，城中缺乏粮食，公的士卒和战马疲惫，城池陷落，敌军捆绑了公。危急之际，公愤怒奋身大呼，绳索全都解开，起身夺取守卫者的刀，杀死五六人，骂道：“俘虏不是我的主上之敌，为什么不赶快投降？”敌军大怒，砸碎公的头颅，将他捆在船樯上，众人向他射箭。公直到死仍然辱骂敌军，丝毫没有改变。不久敌军侵犯龙江上游，朝廷命各将领奋力作战，敌军败退。后来过了五年，甲辰年，皇上即吴王位，追封公为东丘郡侯。又过了十六年，他的儿子、佥水军左卫指挥司事炜哭着说：“先父去世至今二十年，墓道上还没有铭文，我私下恐怕他的忠烈不能向后世昭示，斗胆请求您撰写。”公的功业始末，应当载入国史。我曾在太史氏任职，不敢以年老推辞。公讳云，姓花，世代是怀远人，从父亲以上的迁徙和世次便无人知晓。公年少时成为孤儿，随母亲改嫁张氏；相貌魁伟而肤色黝黑，勇猛强悍超过常人，同辈都畏惧佩服他。癸巳年，公带剑到临濠拜见皇上，皇上惊异于他的才能和力气，让他率兵攻取土地，所到之处总能取胜。攻破怀远城，俘获守将带回；进攻全椒，攻取了它。郡中的盗寇占据缪家寨，公夜间袭击他们，盗寇四散逃走。皇上将要攻取滁州时，公单骑先行，在道路上遇到几千名敌人；他拔剑跃马，冲过敌阵。敌军惊叹说：“这个黑将军勇猛得很，不可与他争锋。”军队到达后，便攻克了滁州。甲午年，随从皇上攻取和州，俘获士卒三百人，因功授管勾。次年乙未，率领部下先渡过长江，攻克太平。皇上认为公忠诚勇敢、值得信任，命他宿卫在左右。丙申年，皇上攻破集庆，公得到士卒一千人，升任总管；巡行攻取镇江、丹阳、丹徒、金坛各县，都攻下了。经过马驮沙时，几百名强盗拦路索战，公一边前进一边战斗，三天三夜把他们全部擒获或杀死，授任前部先锋。进攻常州，攻取城池，驻守牛唐营。夏六月，在太平设立行枢密院，于是授公为院判，官阶为安远大将军。丁酉年春正月，攻克常熟州，俘获士卒一万多人，命公统率他们。这年秋七月，公率三千兵进入宁国，陷在山泽中八天；群盗盘踞阻塞道路，公手持长矛呐喊，出入敌营之间，斩首数以千百计，而自己没有中一箭。回来后，命令公守卫太平。后来过了四年，公终于遇害，当时三十九岁。夫人郜氏说：公与伪汉交战时，有一个儿子才三岁。夫人用牲畜和酒祭祀家庙，和家人一起哭着说：“如今城池将要陷落，我丈夫忠义，人们一定认为他会以身殉国。我的丈夫死后，我也一定不会独活。然而不能让花氏断绝后代，孩子还在，你们要好好抚养他。”听说公被擒后，夫人投水而死，年仅三十五岁。侍女孙氏埋葬夫人的尸体，便抱着孩子逃走。伪汉军俘获了她们，到了九江军中，因为厌恶抚养小孩，孙氏把孩子交给一户渔家，对他们说：“这个孩子很好，希望你们好好照看他。”这年冬天，王师讨伐伪汉，伪汉战败，孙氏到渔家探望，见孩子还在，等渔人外出，偷偷背着孩子逃走。夜里住在陶穴中，天亮后摘下发簪租船渡江，却遇到汉军溃兵，他们夺走船只，把孙氏母子抛入江中。孙氏抱着孩子，遇到一截漂浮的断木，便攀附着它漂到芦苇洲；她采莲子喂养孩子，七天没有死。半夜听到有人说话，便呼喊求救，遇到一位号称雷老的老人，告诉他事情经过，和他一同赶路。第二年辛丑二月，到达皇上所在之处。孙氏哭着抱孩子拜见皇上，皇上也哭了，把孩子放在膝上，说：“这是将门之后。” 皇上赐给雷老衣服，遣他离去，并下诏免除他的徭役。不久派人追赶他，却忽然不见了。孩子八岁时，侍奉皇太子入学。十三岁时，授虎贲右卫副千户。又过七年，授任现在的官职，这就是炜。洪武丁巳年，炜与孙氏一同到太平，奉夫人的遗骨归来，于是用草捆扎成公的像，在二月己未日合葬于上元县南五十里水桥。啊！看公面对敌军而死，以及他的妻妾为报答公而付出的牺牲，就可以知道公是什么样的人了。上天没有绝断他的后代，难道不是应该的吗？铭曰：云雷相遇而形成屯难，天地由此分判；深厚地诞生真人，镇定乾坤；他骑龙鞭雷霆，从天门降临，羽翼和后卫浩荡如云。谁最为雄伟？花将军以力量驱驰、以智慧驾驭，敌过万人，蹂躏群盗，仍然像鹿麋一样勇猛。大刀长戟归入弓袋和箭囊，左挥右刺，如流电奔驰。绯色战衣，黑色头巾，貔虎般的军队屯驻。战马饮水于长江，江水浑浊，吴越之地杀气昏暗。亲手挽取天河洗涤妖氛，军声隆隆如雷震，遭遇他的人胆落魂惊。两足蹲踞，辅佐元戎，在大江之滨开府；腰佩兵符，威令尊严，控制上游，作为国家藩篱。伪汉自恃武力，不图长存，竖起战旗扬帆，战鼓声传来；艨艟战船遮蔽江面，士卒攀援钩索，杀牛犒享将士，士气因此振作。公策马督战，哪里顾得上自身安危。敌军气焰炽盛，如烈火焚烧；大战三日，气势更加盛大。公单骑奔赴敌阵，咬紧牙关，怒发冲冠，气势如烟（叶）。你们这些凶顽的贼寇，不过是狗和猪；我愿把你们的肉剁成肉酱，一口吞下。敌军羞惭得捂住耳朵，不忍听闻；公至死不屈，以报答国家恩德。飘然乘云叩击天门，请求成为厉鬼扼杀敌酋。敌酋应当被诛死，以洗清他的冤屈。天子下诏褒奖忠烈功勋，在东丘封侯，使荣誉惠及九泉；孤儿得到抚养，恩宠繁多，不使宗祀坠绝。这是上天所厚待的：生为烈士，死为明神。神灵在天，光辉灿烂。可叹后来观看此碑的万代子孙，都要继承忠诚、思念孝道，千万不要忘记。若不相信，请考察太史所写的文章。故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危公新墓碑铭。

译啊！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危公享年七十岁，于洪武五年春正月二十三日，在和州含山县的寓所去世。同年二月十五日，暂时安葬在含山。某年某月某日，才迁葬回金溪白马乡高桥原野。他的儿子■〈方人〉（“于蹇”的反切）深怕公的功业、德行和世系不能向天下昭明，昼夜戒惧，亲自撰写二万言的事迹状，前来请求为新墓撰写铭文。我当时守官没有空闲，长久未能写作。春正月，蒙受恩典退休回到东方故乡，私下想到我与公相知特别深。在前朝时，我想推荐公进入史馆；如今我在禁林任职，实际与公成为同僚，相处十分欢洽。于是评论、考订他的各种事迹，把文章刻在碑上。文章说：公讳素，字大杰，姓危。危氏本为姬姓，是周武王的庶子后裔。某人出生时手中有文字写着■〈了上凵下〉，因此被赐姓危，封在新地。后来迁居光州。晋永嘉年间，建州刺史京迁到建昌南城。唐朝黄巢之乱时，全讽与他的弟弟仔徒手起兵，在象牙潭擒获黄巢党羽柳彦章，升任抚州刺史，历任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封南庭郡王。南庭之后，又迁居抚州金溪县白马乡。谱牒散失，最终连他的名字也遗漏了。南庭是这位公的十五世祖，宋景定某年中进士，任通直郎、临安府仁和县知县。元朝时屡次追赠为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汝南郡公。炎震是公的曾祖父，屡次追赠为资善大夫、河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临川郡公。龙友是公的祖父，屡次追赠为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豫国公。永吉是公的父亲。曾祖母王氏、彭氏，祖母刘氏，都封为郡夫人，郡夫人的封号与她们丈夫相同。母亲刘氏、黄氏，都封为豫国夫人。公从至正元年起，因大臣们交相推荐，入经筵任检讨；这时公已经四十一岁了。至正五年改任承事郎、国子助教。七年授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尚未赴任便转任宣文阁授经郎兼经筵译文，官阶为文林郎。第二年又入翰林任应奉。十一年升为儒林郎、太常博士。十三年转任奉训大夫、国子监丞，升任兵部员外郎。十五年升为奉议大夫、礼部郎中，授朝散大夫、监察御史，转任工部侍郎；第二年转为朝请大夫、大司农丞；又过一年升为中奉大夫、大司农少卿，再入礼部任尚书。十八年参议中书省事务，兼任经筵官；第二年升为通奉大夫、御史台治书侍御史。二十年授通奉大夫、中书参知政事，同知经筵事，提调四方献言详定使司。又过四年，官阶升为资政大夫，不久授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博啰特穆尔入朝为相，公被调出任岭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第二年辞官居住在房山。二十八年闰七月，元顺帝向北逃奔，淮王特穆尔布哈监国并代行皇帝诏令，又起用公为翰林学士承旨，公上章坚决辞谢。不久元朝灭亡，等到进入国朝后，朝廷召他到南京。洪武二年授予他现任官职，三年兼任弘文馆学士。不久有诏令让他出居和州，过了两年便去世了。公四岁时，祖父就让他读书。祖父本是黄氏的儿子，来危氏家承嗣，知道公能够振兴危氏宗族，所以督促勉励他尤其严格。公十五岁时就通晓五经的大旨，坐在座上便能做人之师。他与同郡的葛君将、曾君坚、黄君冔、葛君元哲互相策励警戒，日夜钻研，从不休息。又步行到临川呉文正公澄、江范文白公椁的门下，向他们质疑请正。二公都不顾辈分而以礼相待，呉公甚至遗憾与他相见太晚。他所著的书，大多与公共同加参订。虞文靖公集、孙先生辙名徳，也都像呉公一样尊重礼遇他。由此公的名声震动江右。他有时出游金陵，有人把他的文章给南台中丞张文穆公起岩看。张公以状元身份任显要官职，很少称许别人，唯独推重佩服公，说：“如果危君做了状元，或许才相称，我这个老人就要惭愧了。”张公入朝后，便带着公一同前往。达官贵人仰慕公的声名才华，争相想成为他的门生，互相议论推荐，唯恐错失他。公任检讨、经筵官时，一个月内进讲三次，讲稿全都出自公手。公曾解释发挥“民惟邦本”的话上奏，掌领经筵的臣子嫌它过于峻直，故意刁难他。公说：“经筵的职责，是用来匡正君心，难道反而不把百姓的疾苦告诉皇帝吗？即使因此加罪，罪也该由执笔写作的人承担。”最终还是按原议进讲，顺帝非常高兴，下诏赐经筵官酒，公却不饮。又赐给他一革囊马湩，金织文币每人一端，另有副本。不久诏令中书省发放钱粮一千万赈济河南、永平，百姓成千上万都说：“救活我们的，是经筵官啊。”公又给执政写信，请求修撰宋、辽、金三史，乘驿传前往宋朝的两都，访求采集遗漏的史实；史书完成后，公出力最多。顺帝知道公学问深广，特命他注释《尔雅》、校订《君臣政要》，公尽心办理，几个月便完成。进呈后，赐给他若干黄金，公辞谢说：“这是臣的职责，哪里值得劳烦而受赏？不敢奉诏。”不久又有宫人赐给他，公再次辞谢说：“臣在大江之南有一位共患难的妻子，用不上这个，也不接受。”他任国子助教、执掌成均时，六馆学生挑出疑难问题，群体作揖向公发问，公用片言便折服他们，他们高兴地离去。分掌上京国子监时，他停发餐钱，修建监门，修缮斋舍，把开国以来分教教师的姓名刻在石碑上。尚书王某退休后居住在蔚州，修建暖泉书院，请朝廷赐匾额；其他监官以当地没有先贤创办书院的旧例为由不答应，公却听任他建立书院、设置教师来教导士子。顺帝认为公善于书写，诏令他书写释氏经书。公辞谢说：“臣的官职是国子监，职责在于教化民众、端正人伦，外教的经典不宜由臣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译除非让我改任其他官职，那才可以。”于是事情便停止了。他在宫学教授经书时，受业学生都是贵戚大臣的子弟，放纵横行，不守法度。公制定教规，设置考勤簿，每天记录他们的勤惰，每月汇总后实行奖惩，学生全都畏服，不敢违犯。他任太常时，请求亲自祭祀南郊，修筑北郊以驳斥合祭的错误，谨慎制定谥法，严格遵守祭祀典制，以革除荒诞妄说。当时翰林承旨张公翥任博士，礼仪文字有缺漏的地方，二人共同补正，人们称他们为“双璧”。他任国子监丞时，捐出束修钱，刊刻《小学书》和《夏小正经传》，考订后付梓，以惠及求学者。他在兵部任职时，奉诏在雄州、霸州垦田，考察地势制定方略，砍除荆棘，开垦田地将近千万亩，使百姓得到生计，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升任礼部官员时，与许文正公衡的孙子克学一同赞助皇太子接受玉册的礼仪。皇太子谒庙时使用牲醴，百官穿朝服在东宫祝贺，公对克学说：“如果有违背礼制的地方，人们只会责怪我们两个人，何不加以纠正？”于是撤去牲醴，改穿便服祝贺。他升任御史后，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御史观音保等四人因进谏而死，英宗朝时，公请求录用、抚恤他们的后代。四川行省平章政事囊嘉特在天历初年起兵，想拥立明宗，雅克特穆尔、巴延等人设计杀害了他，公竭力为他洗雪冤屈。容城百姓魏敬益买田千亩，后来见卖田的二十家无法维持生计，便把田契还给他们。公请求在他家门上立匾表彰，以敦厚廉洁谦让的风气。他任工部官员时，顺帝想用蒙古文字翻译释氏三藏经的下部并刊行，公以没有益处进谏，事情因此停止。执政的宅第靠近烧饭桥，有司迎合他的心意，想凿石改桥，公争辩制止了。朝廷降香祭祀岳镇海渎，旧例用黄金十两制作香函，官吏贪图黄金，便掺入一半铜，有人把铜函制作好来替换金函；公查明情况后，将这些人全部拘捕论罪诛杀。淮南发生兵乱，公奉旨查访原因，正逢维扬、京口遭遇荒年，百姓甚至想互相吞食，公便宜行事，命守臣发放数万锭楮币赈济，救活了很多人。他向淮西宣慰使余阙上报抗击贼寇的功绩，请求提升其官秩；又请求在淮安建立宋代徐节孝书院。他任大司农时，分管京南、保定的地界，几乎没有荒废的土地。当时海运粮食没有运到，军队和国家的供给大多仰赖那里。新城百姓田氏听信后妻的谗言，杀死自己的儿子，公对此十分愤怒；既然按职权不能审理，便写文章祭奠死者。田氏悔恨惭愧，后妻逃走，后来人们摇手互相告诫，不再听信妇人的话。他主持礼部时，时局将要大乱，公为此忧虑，每次陈述政事得失都毫不隐瞒。丞相贺惟一说：“你从前很少说话，今天为什么又说这么多？” 公说：“时局危急而国恩深重，感情上怎么能默默不言？我不敢害怕丞相，只害怕后世的史官啊。”他参议中书省时，谈论天下大事，把选择将帅、举荐贤才作为根本，请求专任甘肃行省平章鼎珠总领西方军队，不要派他迎接帝师而耽误军务；任用枢密副使布延布哈为中书参政，经略江南；任额森特穆尔、黄常为礼部尚书，向安南颁布历法；设立兵农宣抚使司来安定京畿以内；任用贤能的守令来安抚流离逃散的百姓。顺帝想让公兼任兵农宣抚使，公以自己身处疏远之地为由辞谢，并且进谏说：“今天的事情，应当卧薪尝胆，以图谋中兴才可以。”公的话虽然越来越切直，当时却未能全部采用。旧制中，铨曹设有考核官员任职情况的科目，由吏员主管；每天把内外官员十人的情况报送中书省，中书省据此升迁官员。后来吏员懈怠，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做官的人便长期滞留，有等待铨选十多年的人。公责令吏员每天填报五人，每五天报送中书省一次。吏员乐于办理这项容易完成的事务，各自都想着尽职，长期滞留的人也得以伸张。高原的富民刘强与儿媳通奸，儿媳向官府申诉，案件送达刑部。吏员接受贿赂，想拖延案件以等待赦免，公认为此事关系伦理，催促依法审判。他转任侍御史时，乱兵杀死易州达噜噶齐，公请求授予守令节制军队的权力。适逢中书左丞成遵以下官员因贪赃获罪，只有贺丞相、鄂抡平章和公没有获罪，皇太子写了“澄清忠义，清白传家”八个字，褒奖赐给他们。他任参知政事时，刑部尚书托里圗兼任兴和路编管，与守将有嫌隙。守将诬告他想擅自发放官仓粮食，朝廷议定杖责超过一百下，并免去他的官职。公查验后发现并没有开启仓封发粮的事实，便释放他，不再追究。都事倪晦与刘哈喇布哈同官，丞相台哈布哈的幕府中，二人多次因公事争执。刘哈喇布哈发怒，想陷害倪晦，暗中结交监察御史刘君楚，让他排挤倪晦。适逢倪晦来到燕都，身上带着故人托他购买马匹的白金，刘君楚搜查他的行囊，发现了金子，便把他投入狱中，命令他自己承认是赃物。案件上报中书省，公对此怀疑，立即替他申辩，使他获释。马德镇守德州时，把俘获的南军千户杨甲押到都城，准备斩首。公召来询问情况，原来杨甲是淮安世袭千户，战败后陷入济南群盗之中，陈柔让他到德州军中馈送物品，马德却把他拘押押送，他并不是盗贼。公向宰相申明情况，杨甲因此获释。杨甲感动得哭泣说：“参政把我从枯骨中救活，恩惠太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但参政是长者，依法释放我，我不敢私下道谢，只能以忠义报答您。”后来他与叛臣博啰特穆尔交战而死。太医院经历徐某藏匿盗贼的赃物，盗贼败后，徐某接受审讯，案情已经查明。有权势的官员庇护徐某，嘱咐按从轻情节处理；案件往返三次，公始终不答应。岭北行省参政董复初一向有廉洁的名声，同省官员飞书说他在称海宣慰司任职时取用官府粮食一千石。公怀疑此事，派使者复核调查，果然查出是诬告。博啰特穆尔、库库特穆尔都以平章身份总领河南军队，渐渐产生了冲突的端倪。公对御史大夫布哈说：“养虎如果想让它们不互相搏杀，就应当把它们分开关押。现在想让二人不争斗，不如提高他们的官职并分开辖地。任命博啰特穆尔为丞相，治理四川；任命库库特穆尔为丞相，治理河南，各自责成他们取得成功就可以了。大夫为什么不替皇上进言呢？”布哈按照公的话进言，顺帝和皇太子都认为可行。适逢丞相绰巴戬因妻子去世不上朝，事情便搁置了。起初，江南经略使布延布哈、李国凤请求封徽国朱文公为齐国公，并让龟山杨公、豫章罗公、延平李公、西山真公、九峯蔡公陪祀孔子庙庭。

译公任御史时，也曾请求为刘蕡封谥，事情上报中书省后，都被搁置，没有答复。到了这时，公把这些请求全都付诸实行，又写文用少牢亲自祭祀刘蕡的墓。礼部员外郎姜硕出使伪汉陈友谅处，不屈服而死，公上奏请求授予他的儿子官职。京畿歉收，国用不足，公奉旨用钱币和诰敕募集百姓交纳粮食。公以大义劝谕百姓，听到的人都受到感动，背负粮食前来输纳的人挤满道路，甚至有人不愿领取粮价。上都宫殿失火，顺帝命令重建大安、睿思二阁，公上书进谏说：“如果说这两座楼阁是祖宗所建，那么四海九州，难道不也是祖宗留下的旧物吗？”适逢皇太子和大臣们也这样进言，于是停止了工程。他以左丞身份居岭北时，和宁是太祖开创基业的地方，却没有可以考证的图志，公请求朝廷编写《和宁志》。在此之前，夏侯尚玄曾伏在宫阙前上疏，申说郯王某的冤屈，公认为他的义举很高尚；公任补其子为宣使时，也曾表彰此事。伊苏岱尔任省平章时，挟私怨杀死右丞达尔玛巴拉，公说：“这样的人还可以做官吗？”伊苏岱尔不去职，灾祸将要牵连到公，公便上章辩明达尔玛巴拉无罪，辞官离去，居住在房山，卧床不起。将相重臣都写信请求他出仕，他也不听。丞相实勒们来询问对策，公说：“抚军院误国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可挽救了。”他急忙请求让河南王库库特穆尔总领军队，来保卫京畿并固守那里。当时事势已经不可挽回，等到公再次进入翰林，仅仅一天，大军便攻入燕都。公说：“国家待我太厚了，国家灭亡，我岂敢不死？”他赶往所居的报恩寺，俯身跳入井中，准备沉溺而死。寺僧大梓和鄱阳人徐彦礼竭力把他拉了上来，并说：“公不要死。公已经四年没有享受俸禄了，并不是正在任职的官员，而且国史除了公没人知道；公死了，就是让国家的历史也随之死亡。”不久军队进入府库，眼看就要涉及史册，公把这件事告诉镇抚呉勉，让人用车把史册运出，因此历朝实录没有遗漏，都是公的功劳。他进入国朝后，皇上曾询问元朝兴亡的原因，对他十分礼敬重视，让他在禁林侍讲。宋穆陵的头骨被嘉木扬喇勒智挖出，后来流入宣政院，西番僧人相传把它作为祭器。公向皇上说明此事，皇上索取后将其埋葬在聚寳山。当时公年事已高，素来的志向也不再是做官了。公性情厚重，内心深沉而宽容，少言少笑，听见别人诋毁自己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与人交往很有礼，即使身居显贵，也始终像贫贱时一样。他一生喜爱举荐贤才，先后引荐了翰林学士刘君献、待制黄君冔等七十多人，后来做到显达官职的很多。他多次主持文科考试，士人都佩服他的公正；他乐于行善、喜好正义，好像有人在督促他一样。凡是有关于名教、可以用来激励风俗的事情，他一定要做到才停止。他做官清廉谨慎、节俭自持，遇到灾荒年间就吃粗食、不饮酒。仓吏送来的禄米多出七斗，当时一斗米可以换白金五两，公命令把多出的退还回去。公奉诏书为徽政院使圗们岱尔撰写神道碑。他的侄子送白金五十两为公祝寿，公拒绝说：“关系国家体制，应当如此。”他在中书省任职时，凡是来请求文章并致谢的人，一概不接受酬礼。故友的妻子儿女不能维持衣食，他就优厚地周济他们，使其得以生活；有人曾请求做官，公说：“贤才尚未得到进用，我怎么敢徇私让你做官呢？”公博学而擅长文辞，至正年间独以文章名闻天下，朝廷一切诏令文书都出自公手。四方想彰显先祖德行的人，都到公门下求文。公尤其精于书法，得到片纸只字的人都珍藏起来，以此为荣。他有文集五十卷、奏议二卷、《宋史稿》五十卷、《元史稿》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公娶舒氏，早于公三十年去世；再娶赵氏，早于公十一日去世，二人都封为楚国夫人。有两个儿子，■〈方人〉在至正二十年中进士，历任承直郎、大都路同知、蓟州事，如今任安庆府儒学教授；斿任登仕郎、大都儒学提举，也在前十年去世。有六个女儿，一个嫁给同县曾侁坚的儿子，其余都早夭。孙子两人，长孙太平早夭，次孙徳童。唉！上天对于人，不能让一切都圆满，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有时赐给一个人才华，却不给他职位；有时给他职位，却不给他施展的时机。因此奇才伟德之士常常困顿而不能施展，百姓也因此很少蒙受他们的福泽。只有公凭借渊博深厚的学问、精纯的文章，曾经身居都城显要职位，天下人仰望他如同仰望祥云和景星，也可以说是得到上天厚待了。然而恰逢时局动乱、国家灭亡，不能充分施展才华，竟至于以死结束，难道不可悲吗？即使如此，看他亲自撰写的文章，本来就足以流传不朽了。铭文说：阴阳二气孕育精华，于是产生了至高的文章。它凝聚起来成为江河山岳，灿烂起来成为日月星辰。天地的文章，借助万物的形象显示出来；形象沉默无言，不是人便无法彰显。往古百代，作者多得很；流传到今天还为人所知的，又能有多少？元朝兴起于朔方，风气淳厚而宏大，功业盛烈、谋略宏远，震动天下。盛势积累而显著，实在依靠君子。八十年来，它的功绩非常伟大。卓然出众的危公，从大江西兴起，以深奥的学问、醇厚的文辞，谁能与他相齐？至正初年，他因交相推荐而升进，铺陈阐释圣贤经典，以开启皇帝的明智。中原连年饥荒，百姓诉说疾苦。公跪下进言：“百姓是国家的命脉。”同列害怕听到这些话，吐舌变色。皇帝褒奖叹美说：“这都是你的功劳。”公任成均教师，像有扶助盲聋者的人一样，教化那些顽劣蒙昧的学生，使他们趋向礼让。对于贝叶经文，朝廷下诏让他书写，他认为不合自己的职守，便正色辞谢。有时戴獬豸冠任御史，有时任宗伯，有时居中台，有时参与朝廷谋划。谁有冤屈而不为之昭雪？谁有善行而不为之褒奖？什么蠹虫、什么恶苗，不加以铲除、不加以拔除？该申明的申明，该提拔的提拔，该赐予的赐予，该赏赐的赏赐；该剔除的剔除，该诛戮的诛戮；扶持并培植贤善之人。那些人为什么不想想，反而指责他多言？公说：“不是那样，我是害怕后世。”南方的风气浩荡，老成贤者相继凋零；公却像山丘一样屹立，镇守四方。疆土日益收缩，谁能不震动？人们说还有公在，便依仗他而无所恐惧。权奸肆意逞威，盗贼掌握国政大权，也害怕公发言。公出任藩臣时，政事混乱、没有章法，权势之人倚仗势力互相残杀。公惊骇叹息说：“我怎么还能领取俸禄呢？”于是换上便服，连夜奔往房山居住。众多士人惶惶不安，好像涉水时失去了渡船。天兵向北征讨，驱雷赶霆，震天动地，竟使有耳朵的人也无法听清。燕地的国家社稷已经倾覆，公说：“国家灭亡，我为什么不死？”公忍住不死，是为了保存国家的历史。大明正在兴盛，众多士人仰慕归附。有诏令任公为禁中侍讲。从前他难道不想做官吗？只是不能实行自己的治国之道。如今时势已经可以作为，而公却已经老了。古代贤士，树立德行、建立功勋；如果不能施展，便把它写在文章中。公的文章纯正，如同大乐和玄酒；道理就存在于其中。爵禄又算什么？什么能比山更高，什么能比深渊更深？文章能够流传，终古都会光明显扬。元故翰林待制黄殷士墓碑

译皇帝登上大宝的第二年，便诏令执政大臣说：“元氏享有国祚一百六十三年，虽然亳社已经倾覆，历数已有归属，国家可以灭亡，历史却不能灭亡。你们选取江南知名而未曾仕于元朝的士人，编纂修成史书，并命翰林学士宋濓总裁，希望能够得到公正的褒贬，以符合我的心意。”中书省下达这件事后，宋濓等奉诏谨慎执笔；黄公殷士去世后，便把他列入《忠义传》中。殷士的高足弟子邓东又来请求说：“国史关系天下的公法，应当严谨；墓碑记载一个人的私行，应当详尽。如今有石碑高悬，希望先生为他撰写碑文。”根据邓东所提供的事状，殷士名冔，殷士是他的字。他是临川金溪化原里人。未满二十岁时到郡学拜见呉文正公澄，当时呉公正在编纂《小戴礼》，殷士撰写文章呈给呉公，列举各家笺疏的得失，分辨黑白一样清楚。不久到虞文靖公集、揭文安公傒斯门下学习文章。三位先生都是江右人，见到殷士没有不器重他的，都以远大的前途期望他。后来听说直清先生祝公蕃在鄱阳倡导阐明象山陆氏之学，便与同舍生王企跋涉数百里前去拜访。一见面，两人便在眉宇之间欣然产生契合之感。殷士回来后高兴地说：“冔难道是昧失本心的人吗？”从此无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只以本心来监察自己，凛然如同上帝在面前。过了很久，他向东游历呉会，以发扬自己的精神，回来后隐居在羽阳山中。随后叹息说：“求学的人最终是要用来治理世事的，怎么能把自己隐藏起来呢？”于是前往燕都，受到中书参知政事多尔济巴勒公和丞相贺惟一公的知遇。贺公主持国政时，授他淮南等处行中书省照磨，升任国子助教、博士，特授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阶为奉训大夫。当时权臣掌握政权，天下大势已经失去，殷士忧虑国家、爱戴君主，日夜不得安宁，多次上疏陈述重大策略，最终都没有得到答复。殷士正弹指长叹，同僚问他应当随机应变的办法，殷士说：“这种话怎么能问到我这里来呢？如今朝廷开着空殿，荒废政务来拖延国家的忧患；我不能替公众保存国家，就如同公众不能替我使国家灭亡一样。何不也各自思量自己怎样才能心安呢？”洪武元年八月庚午，都城陷落，大明军队进入城中，殷士对随从张午说：“我是读书人，按义理不能使国家蒙受羞辱。你如果幸运，请收拾我的遗骨带回南方。” 说完便脱去衣服，投进居贤坊的井中。张午仓皇悲恸，拾级下井救他，看见殷士在水中浮沉，气息还没有断，急忙背着他上来，抽泣着说：“如今南军不杀害前朝儒臣，反而特别以宾客之礼相待。将来如果有幸获得富贵，您为什么要这样自寻苦难呢？即使说是为国尽忠，也没有听说小臣要为社稷而死啊。”殷士说：“齐国的太史兄弟都死在小官职位上，他们是什么人，难道我不如他们吗？”张午始终不能理解，回到住处置办酒菜，让家人歌舞取乐，围守殷士直到太阳西斜。正好大将军徐达下令，凡前朝臣子都必须把告身交给官府，早晚各见一次，分别在册簿上署名，违者处罚。殷士听说后，对张午说：“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说得确实对。可以把我的告身拿来，只是我惭愧见同朝的人，一定要乘醉才去。”哪里能弄到醇酒呢？张午大喜，拿钱到市集上买酒。等他回来，却找不到殷士；急忙到井边查看，只见冠帽、衣裳、腰带、鞋子整齐排列在那里。殷士已经死了很久了，享年六十一岁。张午买来棺材为他入殓，同知漷州事陈介和北山僧梓共同办理葬事，于某月某日葬在西山，并且刻石记载此事。曾祖某、祖某、父某，都以务农为本，享有高寿而终。殷士娶同乡桂氏为妻，她是隐士兢的女儿；兢的兄长有远见，劝她丈夫外出求学，不要被家事拖累。她没有儿子便先去世了。殷士显贵以后，有人劝他求娶名门女子来借助婚姻荣耀和仕进，殷士说：“邶地的共姜、宋国的伯姬，不过是妇人，尚且凭节义自守，何况男子呢？我弟弟幸好生了男孩，那就等于我有后代了。”他天性喜爱古文，尤其擅长诗歌，补作古乐府各题，音律声调和谐高雅，无愧于古人，四方士大夫多出钱购买，收藏起来作为荣耀。金华黄文献公溍对人一向谨慎许可，唯独对他不断推重奖誉，并且与他互通谱系。唉！天地之间有一种正气，日月凭它而光明，海岳凭它而奔流、耸立。它存在于人身上，就是忠和义；人虽然死了，这种气却千年如生，实在是古今共同的常理，也是国家最重要的防线。像殷士这样，在元朝气运将尽时，发誓与国家同亡，从容赴死而无悔；与一时激昂而杀身的人相比，二者差别很大。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学习了不昧本心的学问才达到这样的吗？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把褒扬崇尚忠义作为首要事务的。皇上即位之初，独自出于内心的决断，便命有关部门建立元忠臣行台，并为大夫福寿、余忠宣公阙建立二庙，按春秋时节奉祀；用来向天下各方树立榜样、激励臣节，圣明的谋划实在深远。州郡有时把殷士的事迹上报朝廷，难道还会有不下达表彰恩宠典礼的吗？把这些刻写排列在碑上，并不是为了殷士本人，而是敬承皇上的旨意来劝勉世间做臣子的人。铭文说：烈烈英风啊！黄公是元朝的小臣，却能够为国舍身而成全仁义。人最大的欲望中，长寿最为可贵，谁能舍弃它呢？自行断绝生命，长寿固然值得向往，但义却不可亏损。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惭愧，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我死，是为了死守义理，正直之气直贯上天。内在的正气不死，岂不是会延续千万年？小人苟且求全，每有一次惭愧便等于一次死亡，却不知道百年寿命中究竟要死多少次？有一泓清冽的泉水，深不可测；纵身一跃，眼中不再看见水，精魂进入地下，愿意随万物化为白龙，上朝帝宫。你死得其所，百世都应受到祭祀；无论佩紫绶金章的显贵，谁不是臣子呢？《明文衡》第八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第八十一卷 （明）程敏政编 碑 浡泥国恭顺王墓碑　胡广

译永乐六年秋季八月乙未日，浡泥国王麻那惹加那乃来朝，带领他的妻子、子弟、妹妹、亲戚和陪臣，共一百五十多人，来到宫阙之下，上表进献本国土产。皇上驾临奉天殿，接受他的贡献，退朝后又到奉天门，召见他并与之交谈。象通晓他的语言，代他说：“我们这些居处偏僻、臣服天子的臣民，广泛受到圣明教化，想要瞻仰天子的清明光辉，顾不得禁忌和畏惧，冒昧前来冒犯天威。”他又说：“上天覆盖我们，大地承载我们，天子使我们安定太平。无论老人还是孩子，都有安居之处，有调和可口的食物，有合宜的衣服，有使用完备的器具来资助生活；强者不敢凌辱弱者，多数人不敢欺负少数人。若不是天子，谁能使这一切成为这样呢？天子的功德施及我们，和天地一样广大。然而天地抬头便能看见，低头便能踩在脚下，只有天子遥远而难以见到，所以我们的诚意有不能通达之处。我们这些偏远鄙陋的臣民，不怕路途险远，乘船来到宫阙之下，以表达自己的诚意。”皇上说：“唉！上天和皇考把天下交给我，让我像父亲一样养育百姓；上天和皇考看待百姓一视同仁。我承受上天和皇考托付天下的重任，只怕自己不能胜任，不能做到如他们一样。”浡泥王又叩头说：“自从天子改元的第一年起，我国屡次丰收、和顺安宁；山川中蕴藏珍宝的地方突然显现出来，草木中原本不开花的也纷纷结实，奇异的禽鸟和鸣奔走，走兽也相率起舞。我国的老人说：‘中国圣人的德教流布到这里，我国虽然远离京师，但既然是天子的百姓，所以振奋而来朝见。’皇上赞赏他的诚意，优厚接待，礼节隆重，赏赐十分丰厚。起初在华葢殿赐宴，随后又连续在奉天门赐宴；每次宴会，都命令公夫人在内馆设宴招待浡泥王的妻子。宴会结束后，命大官署厚备食物进献，每天命一名大臣在住所陪待，派中贵人专门接伴；提高他们的班次，增加他们的粮食和膳费，入朝时的班次也作了安排，皇上给予的宠爱优厚至极。过了一个月，浡泥王忽然患病，皇上命太医赐给良药调治，派中贵人慰问，早晚接连不断，每天命大臣探视王的病情。病情稍有缓解，听说略有好转，皇上面露喜色。王病重，对妻子以下的人说：“我的疾病使天子忧虑挂念，倘若发生重大变故，那就是天命。我僻处荒远边地，幸而入朝得见天子的声威光彩，即使死也没有遗憾。死后如果尸体能够葬在中华，本来应当留恋这里；遗憾的是承受天子深恩，活着不能报答，死后实在有负于天子。”他指着自己的儿子说：“我如果不能起身，就让这个孩子入朝拜谢天子，发誓世世代代不要忘记天子的恩德。你们如果能实现我的心愿，我闭眼也没有遗憾了。”十月乙亥朔日，浡泥王去世，享年二十八岁。皇上非常哀悼，停止举行正朝三天，命有关部门办理丧事，备办丰厚的抚恤典礼，赐谥号为“恭顺”，派使者前去宣谕祭奠，又派使者抚慰他的妻子儿女。浡泥王的妻子向使者拜谢说：“只是我丈夫福分浅薄，不能承受天子的深恩，不能终身侍奉天子；他临终还留下遗命，要世世代代不忘天子的恩德。若能遵守他的遗言，那么即使死了也如同没有死。”浡泥王妻子的话，也可以说是贤德了。这月庚寅日，依礼把浡泥王葬在安德门外的石子冈，皇上下令撰文记载墓穴。王的父亲叫麻那惹沙那旺沙，母亲叫剌失八的，妻子叫他系邪子，有一个儿子叫遐旺，刚满四岁，另有两个女儿。让遐旺承袭王爵，赐给他冠服、玉带、仪仗、鞍马、服饰、器皿以及金银锦绮、钱币等，赏赐十分丰厚。赐给王妻命服、珠冠、白金、锦绮、钱币等物，其余人等的赏赐各有等级。授予王的弟弟施里难那那惹、施里微喏那沙那、那万喏邪三人官职，让他们辅佐遐旺。诏令有关部门在王墓旁建立祠堂，置守坟人家三户，并命令在祠堂下建立碑。命我胡广撰写碑文。我胡广仰想皇上安抚天下，盛大弘扬天德，广大周遍，凡日月照临之处，都心悦诚服地归附，唯恐有所迟后。各国奉献珍宝、手持贽礼的使者，接连聚集在朝廷，每年以万计。浡泥王距离中国数万里，竟一旦带着妻子儿女、弟弟妹妹、亲戚和陪臣渡过大海前来朝见，并不以此为难；叩拜台阶陈述言辞，忠诚充分流露，内心坚定确实如同金石。至于临终的话，更是反复嘱咐属下不要忘记天子的恩德。圣德渐渐浸润，感动人心，竟深到如此，真是盛大啊！浡泥王贤明通达、聪慧明智，忠贞顺服的节操始终如一，理应亲身蒙受宠荣，恩泽延及后代。现在记载事实，作成铭诗，使之永久昭示，以彰明浡泥王所以受到深厚恩宠，是由于他的诚心。铭文说：大明承受天命统御天下，四方臣民，谁不前来进献，谁不来朝称王？美盛啊！浡泥远处炎热的边疆，感受教化而前来归附。风起云涌，他带着妻子、子弟妹妹和整齐有序的陪臣，叩头快步而舞，众人跪下说：“天子把我们当作父母，我们才有生命和欢乐。天子的福佑，使我们头顶苍天、脚踏大地，谁能像这样庇护覆盖我们？”他们抬头仰望大明，前来表达诚意。天子说：“唉！我统治天下，使你们安定。只是我的德行恐怕还未能遍及。”浡泥王叩头，万岁欢呼，感戴皇帝的德行，心怀仁爱。春风滋育，海水润泽；我国有山川，山川藏匿的宝物，神灵使它们从宝藏中显现，不吝惜地出土。草木渐渐生长，叶子繁茂；灿烂的花朵，果实也丰硕。奇禽发出和谐的声音，鸣叫着拂动羽毛；走兽成群，也迈步起舞。我国的老人说：“圣人的教化所到之处，我国虽遥远，我的心仍仰望瞻视。”天子嘉奖喜悦，以特殊礼节接待，宴饮慰劳和赏赐丰厚而美好。谁知不到一整月，疾病忽然侵袭，转眼便去世了，皇上又哀悼悲伤。临终的话说，他遭逢疾病，死后也不忘天子的深恩。唉！贤明的国王卓异超拔，西南各番国中没有谁能与他匹敌。活着时确实忠诚，死后有谥号和铭文，王爵传给王的后嗣，世世代代承袭。坟墓高大如堂，祠堂庄严整齐，用来安妥王的英灵，永远不会废弃。王虽然不能回归故国，王的声名却极其显著；天子的恩典隆厚，万世都将有光。这是为已故亚中大夫、寜国府知府陈公所立的碑文。杨士竒

译公名灌，字同故，是庐陵城北吟溪里人。儒家先祖以章、父亲天经，都因学问品行受到乡里敬重。公几岁时便成了孤儿，侍奉母亲很孝顺，当时已经显露出非凡的志向。读书一眼能看数行，聪颖领悟超过常人。族中长老器重他，替他请老师教育。老师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往往被他引退；但他更加自我磨砺，奋发向上。成年后，看见元朝纲纪日益败坏，私下忧虑天下将要动乱，便舍弃旧习学习兵法。他居所四周都是良田，于是筑成场圃并种植树木。人们起初都猜不透他的用意。几年后，树木郁郁葱葱、排列成行，而四方盗寇蜂起，于是他招募义勇来保障一乡平安。他每天聚集士卒战马，在其中发号施令、指挥调度，俨然是一名良将。他训练有方，安抚有道，人人都能为他所用。当时江西各郡多被盗寇攻陷，环绕他乡数十里之地，唯独依靠他而安定了七年。但他的志向在于保卫境土，并不是要图谋私利。陈友谅占据江西后，他的部将熊天瑞以隆重礼节强行征召公，和他一同到九江。公看出陈氏没有成事的能力，便离开了他。甲辰年春，太祖高皇帝攻克武昌，公于是通过弘文馆学士罗复仁到军门拜见。高皇帝与他交谈，认为他奇异出众，留在帐下数日。公竭力陈述平息乱事、安定百姓的主张，全都被采纳，于是升任湖广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这年冬天入朝，改任中书省左司都事，随即升为郎中。第二年升任大都督府经历。大将军徐达北征时，让公辅助军务。攻克泰州后，留下公督促筑城工程，不到十天便完工。朝廷派使者慰劳他，命令他总管真州军务。丙午年春，授任寜国府知府，官阶为亚中大夫。到任后首先询问百姓的疾苦，兴利除害；增修先圣庙，建立学校，依礼聘请师儒来教育才俊。又整顿一新祭祀典礼、祠坛和驿馆，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到恢复；制定条规，革除兼并土地的风气，核查欺隐漏报的户籍。朝廷采用他的户帖制度，在天下推行。宣城百姓的田地靠近长江，化城等十六圩原有堤坝高而薄，遇到冲决就会水淹庄稼、毁坏道路，每年都成为祸患。公亲自规划，筑堤使其宽厚，厚度增加到旧堤的数倍；又砍伐巨石建造水门，以便按时蓄水和泄水，百姓至今仍依赖它。宣州、歙州两地的河水暴涨，平地水深突然达到数丈，百姓危惧万分，没有办法，纷纷请巫觋祷神，水势反而更加严重。公说：“巫觋哪里懂得侍奉神灵？”亲自到敬亭山向山神祈祷，水患于是平息了。所辖的宣城各县，沿袭元末的弊政，每年百姓缴纳的租税都没有收入官仓，大多只是登记在空册上。公到任后，有人揭发了这件事，于是掌管此事的官吏都惶恐不安，害怕获罪。公私下考虑，认为这些人只是特意沿袭旧弊而没有革除，并不是他们最初制造的奸弊。于是他向众人扬言说：“我将在某月某日巡视各县的官仓，大概是要让你们得以预作安排。”到了期限，各县官仓都已经充实，弊端也革除了。有强盗四十八人，因劫夺运麦的船只，按律当死，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公听取他们的供词后说：“这些不过是愚民因船漂到岸边，便牵引来取麦，并非平素有共同谋划，怎么能把四十八人全部按同样的法律治罪呢？”府中的佐贰和幕僚起初都认为此事难办，后来终于依照公的意见，只判先行取麦的一人罪，其余人从轻论处。公的仪表神情凝重严峻，诉讼者来到庭前，在他的言辞审问之下，真情和虚假都无法隐藏，所以人们都敬畏而服从他。然而他治理政事，致力于宽厚，崇尚礼教，很少有流离失所的百姓。三年之间，政教便推行开来。任期届满将要离任时，百姓无论老少，都流露出依恋不舍之意。继任者是山东人鞠腾霄，素来以才干自负，不肯让于人；看到公所施行的政务，叹息说：“我们这些人应当守住这些成法，不能使它失掉。”这一年夏天，公奉命督运军饷，前往北平，百姓全都乐意奔走办事。第二年回到京师，省台和达官中与他相识的人争相想向朝廷推荐他，公都极力推辞，于是上表请假回乡省视祖墓，割出田地三顷，修建祠堂，创办义塾，用来教导宗族亲戚的子弟。居住没有多久，公被召往京师，还未接受任命便在旅途中去世了。这是洪武四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七岁。他一向清廉耿介，重义轻利；族人、姻亲和乡里中贫困有急难的，都前往救济帮助。偶尔遇到朋友旧交忧患困顿，他便倾尽囊中资财周济，虽多次如此也不厌倦。他难道不是才德兼备的人吗？有三个儿子：廓、卓、坦。孙子三人：诚、谨、谦，都被称为公的后人。坦尤其忠信而重义。公去世将近六十年后，坦托越府长史周君忱请求我把公的生平写在碑石上。我与公同郡，仰慕并了解公已久，于是考订长史为公所作的传记，以及从乡里君子那里听到的事迹，编次叙述，并附上铭文说：啊，陈侯！奇伟卓绝，才干超过众人，见识也宏大通达。还在童年和成年的时候，便有高大坚定的志向。有书有剑，万人之中谁能与他匹敌？遭逢时局极其危急，众人心怀恐惧。他奋力庇护乡里，屹立如坚固的城墙。懦弱之徒和盗窃虚名的人，他一挥手便将其斥退。上天所要兴起的人，便叩头前来归附。军门中的言论，充分表现出臣子的忠诚。圣明的君主如日光照耀、海量容纳，选取他的才能和谋略，让他辅佐政府。他不只补益文治，也已经辅助武事。宣城是著名的邦域，实为皇帝的近畿。皇帝嘉许他的和乐平易，把孤苦寡妇托付给他；他种植黍稷，除去田间的杂草。百姓说：“陈侯啊，你就是我们的父母！”他用仁爱养育百姓，用义理教导百姓。百姓说：“陈侯啊，你正像杜召公！”遗留的恩惠存在百姓心中，永远思念而不厌倦；遗留的恩泽存在后代身上，世世代代都遵循他的德行。啊，陈侯！你是吉祥之中的英杰。吉水世代有人才，请看这块刻写铭文的碑石。《梁用之墓碣铭》。

译永乐十五年，皇帝巡狩北京，仁宗皇帝在东宫监国。南京一切南方事务，只有文武官员的任免、四夷朝贡和边境警报调兵发兵等事，才向皇帝请示后在行在执行。至于祭祀、赏罚等一切事务，有关部门拟定成例，启奏皇帝后施行，事情办完便由主管部门把始末具本奏达而已。皇帝既已患病，两京相隔数千里，支庶中萌生异志的人，便在内廷结交受宠幸的人，制造欺诈、从中离间，又有一两个进谗言的人在外相助。于是禁近之臣和侍奉监国的人，都惴惴不安，只求苟且活命；朝夕之间，全靠皇帝圣明，最终才保全无事。小人的计谋虽然未能实行，但他们的意图并未停止。正好南京有一名陈千户，擅自夺取民财，事情败露，皇帝下令把他贬谪交趾。几天后，皇帝想到他的军功，便赦免他，召他回来。有人对皇帝说：“皇上所贬谪的罪人，皇太子已经曲意宽宥了。”于是便杀了陈千户。此事牵连到赞善梁潜、司谏周冕。二人被逮捕送到皇帝面前后，皇帝亲自审问，梁潜等如实回答。皇帝回头对翰林学士杨荣等人说：“这件事本来就与梁潜无关。”过了一天，皇帝又对礼部尚书吕宸说：“这件事又哪里是梁潜所造成的呢？”然而皇帝还不知道陈千户并不是奉他的命令贬谪的。梁潜、周冕二人仍未被释放。有人诋毁周冕，多次说他轻佻浅薄、放纵恣肆，不可任用，于是梁潜也一同被非法处死。这是永乐十六年九月十七日。士大夫和君子听说梁潜死去，都叹息哀悼，惋惜不已，又共同出资为他收殓埋葬在文明门外。他的妻子当时随同住在北京，因丈夫横死而悲痛欲绝，哀伤毁损身体，数日不进食，也死去了。第二年，他的家人才打开墓柩，将灵柩运回，与妻子合葬在泰和县某乡某原。梁氏的祖先原先居住在长沙，唐代有一位进士名叫震，迁居荆南；又过七代，有一人名胜，在南唐任征事郎，迁居到今天的泰和；又过十代，有一人被追赠为吉州知州，名逢吉。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宋代做官：长子君崇，历任起居舍人、兵部员外郎、直史馆、知凤翔府；次子君杰，历任同知黄州府，入朝任翰林院编修。君崇的五世孙蕃，是景定三年进士，任太常博士、知宣州，改任抚州。蕃生才可，才可生彦卿，彦卿生不移。不移娶陈氏，陈氏是元代潮州儒学教授以道的孙女，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梁潜，次子名混。梁潜字用之，自幼好学，机警聪敏，气度卓异，具有大人物的志向。他曾向乡里的先生王子启以及舅父陈仲述学习经书。入门以后便沉浸其中而不改变志向，先生的教诲以及父子兄弟之间的讨论切磋没有一天间断，所以他的学问大多超过同辈。用之刚到弱冠之年，文章和议论已经在诸位前辈之间纵横驰骋、相互抗衡。洪武丙子年，他被选入乡试；第二年授任四川苍溪县学训导。苍溪偏僻遥远，一年到此经过的使客没有几人，而当地山水虽好，过去却从未遇到明达的老师。用之乐于得到这个地方，早晚坐在讲席上，开导学生，辨析义理，必定把自己的见解全部讲清楚，诸生都欣喜振奋，有了向上求进的意愿。稍有空闲，他便独自在清流茂树之间行走，吟咏诗歌，自得其乐。又过一年，用之因推荐被授为广东四会知县，授承事郎。他推诚爱民，革除旧有弊端，崇尚宽政，以平易的态度治理百姓，用礼让引导百姓，勤勉地安抚养育他们。稍有空闲，就到学舍亲自给诸生授课。一年多以后，百姓都心悦诚服，争讼停止，学校兴盛，流亡迁徙的人回来定居，以数千计。县中有泷桥河，世代相传说，官吏施行廉平政治，河水就会变清。自用之到任直到离去，河水一直清澈明净，可以照见人影。又过一年，改任阳江，又改任阳春，治理方式都如同治理四会。阳春被猺獠环绕居住，他们稍有得不到所求的东西，便像野兽一样暴怒跳跃，难以制服。用之把他们当作子弟一样对待，却不拘泥于刑法；他们也都竭尽诚意侍奉县令，像敬奉父亲一样恭敬，唯恐不能及时执行命令。他所到任的地方，临将离去时，人们都拦在道路上挽留，使他无法前行，有人甚至流泪。永乐元年，朝廷召他修纂太祖皇帝实录，书成后升任翰林修撰，授承务郎，赐白金五十两、织金衣一袭、文币四表里。永乐五年，命他以本官兼任右春坊右赞善，晋升儒林郎。当时正在修纂《永乐大典》，朝廷召集四方儒学中的老成之士，充任纂修和缮写人员，共有将近三千人。人员众多，事务繁重，特命太子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总领其事。不久郑赐去世，皇帝命礼部、翰林院就在本院推举才学足以服众的人代替郑赐，于是推举了用之。用之办事公正明决，任事有章程，而懒惰怠慢、放纵肆意的人都不喜欢他，便相互捏造他的过失向皇帝告发。皇帝召他询问，他把情况如实回答。皇帝说：“梁潜说得对。”于是把造谣诬陷的人按罪治罪。当时用之以文章事务辅佐皇太子，尤其受到太子的器重。皇帝巡幸北京，驿传召他赶赴行在。永乐八年，随驾南还。十一年，又随从皇帝到北京。十三年，主持礼部会试。十四年，南还。第二年，皇帝又将北巡，临行前亲自选择侍从和辅佐监国的大臣。当时翰林中只有学士杨士奇留在京师，皇帝特诏尚书夏原吉、吕震、方宾推举一人辅佐，于是任命了用之。他在皇太子面前屡次进献有益的言论，都得到嘉许采纳，并以赏赐来宠遇他。这一年，他主持应天府乡试，大概第二年便遭遇祸患了。唉！用之开朗爽直、宏大刚毅，耿介自守；他的智慧足以洞察事机，他的德行足以惠及万物，他的才干足以振兴治理，而他自我担当的责任又十分重大。他不肯自居于古人之下，凡是士大夫和君子都为他悲哀惋惜。难道这是因为我偏爱用之吗？用之的学问贯通诸经，尤其擅长《诗经》和《易经》。从十五六岁起便用心研读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的著作。成年后更加探究其中的精微，写文章纵横驰骋；司马迁、韩愈、苏轼的文章，也间或从《庄子》《离骚》中取法以求奇特，致力于去掉陈旧的言辞，写出新的意趣。古诗写得高妙处，几乎逼近晋宋诗人。著作有《史论》若干篇，《碑传记序铭颂赞述》若干篇，五言、七言古体和近体诗若干篇，都足以流传后世。他与人交往，和蔼可亲，有互相辅助的情谊；别人有过错，便当面责备，不为了依附逢迎而取悦对方；等到对方能够改正，便又像从前一样亲近友好。用之去世时，年五十三岁。娶杨氏，有四个儿子：果、楘、楫、榆，都知道致力于学习。果、楘都被举为乡贡，尚未升迁。两个女儿，长女嫁袁俊，次女嫁进士刘凖。孙子有几、某某等人，都秀美聪慧，前途可望。造物者大概正是用这些来报答他吧？梁氏和杨氏世代结为婚姻之家，我从小就与用之一起学习，一年同窗；成年后又一同在朝廷任职，同官之中有谁比我更了解用之呢？所以他下葬时，应当由我为他作墓铭；而我为他作铭，难道也是出于私心吗？铭文说：

译苍苍的楩木和楠木，可以做车，可以架桥。灿烂的灵芝，是祥瑞之世的标志。为什么刚刚被举用，又遭到中途毁伤？树木因雕琢而毁坏，怎能像未经雕琢的璞玉那样保全？世间的道理昏暗不明，行善的人未必得到保佑。颜回寿命短，盗跖寿命长，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有这种事情，善良的人只能徒然悲伤；但只要还有流传后世的声名，他的前贤之名就永远不会消亡。朝列大夫、交趾布政司右参议解公墓碣铭。唉！这是解公大绅的墓，埋葬已经二十二年了。他的朋友杨士奇才得以为他作序并作铭。序说：解氏本为姬姓，祖先居住在雁门。唐代同州刺史琬的孙子隐，任蕲州司户参军，才开始在庐陵同水乡定居。司户参军的六世孙盛，迁到吉水县城中。家族世代有人考中科举。到讳名梦斗时，是宋代太学上舍生；讳名应辰时，是元代高安县学教谕生；讳名子元时，中进士，授安福州判。后来因官兵战乱，守节而死。子元生开先，号筠涧；开先娶高氏，高氏是进士若凤的女儿，就是解公的父母。公讳缙，字大绅，自幼聪颖明悟，远超常人。五岁时，父亲教他读书，他应声便能背诵。七岁作诗，已有老成的语意。十岁时，每天诵读数千字，终身不忘。十三岁时，四书和诸经都已读完，贯通其中的义理，年长者也不能难倒他，文章才思随之充分涌发。十八岁参加江西乡试，考中第一名。洪武二十一年礼部会试，考中第七名。廷试时，读卷官认为他的策论见解过高，压低为第三甲。当时他的兄长纶以及妹妹的丈夫黄金华也一同登第。太祖高皇帝很高兴这一家有三人出仕，授纶为礼部祠祭主事。公与金华都成为中书庶吉士，每天侍奉在皇帝身边，深受宠爱和器重。闲暇时，皇帝多次召见二人讨论政事，考察他们所学。有一天，皇帝对公说：“你试着列举当前施政所应做的事情，直接陈述上报。”公退下后立即具奏，大意说：陛下取得国统名分正当，这是唐宋诸君所不能相比的；从群盗手中夺取天下，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逐步平定燕都，不轻易纵情享乐；至于女宠、外戚、宦官、藩镇的祸患，也都消除平定，并且各有处理的法度。陛下不亲近声色，不聚敛财利，不从事游猎，这些都远远超过汉、唐、宋的君主，已经无愧于三代的圣王了。只愿陛下使喜怒都听从天理，推诚任用臣下，不要把过度察察当作明察。又说，陛下对敬畏上天、敬畏鬼神，以及治理百姓、制服强暴，都是诚心诚意的；然而敬畏百姓，是敬畏上天的根本，治理自己的内心，是治理百姓的根本。又说，法令不必屡屡更改，频繁更改就会使百姓疑惑；刑法不应过于繁密，过于繁密就会使百姓轻玩法令。近来掌管事务的人中，有结党作奸、欺骗皇上的人，倚仗法令作奸；这两条禁令一经下达，几乎使人无从措手足。又说，皇帝阅览的书，应当汇集唐、虞、夏、商、周、孔以及濂、洛、关、闽诸学者的言论，按事情分类编排，以备劝诫。又说，六经残缺，没有比礼乐更严重的，应当订正礼经，并访求精通审定音乐的儒者，编作乐书。又说，祭祀上天应当恢复扫地设坛的制度，尊奉祖先应当完备七庙的制度，太常寺不可以拿淫靡的俗乐来操练。又说，僧人、道士中壮健的，应当罢黜他们，使他们恢复人的伦理；经咒中的妄诞之说，应当全部烧毁，以杜绝欺骗蛊惑；废止瑜伽教法，禁止符箓斋醮的科仪；断绝鬼巫之术，破除不合礼制的淫祀，以达到良善的治理。又说，选用人才应当考察贤能与否，授予官职应当衡量职位的轻重。如今《大诰》中有“不为君用”的罪名，那么做官的人就不会再有所选择了。又说，古代乡邻之间的善恶一定记录下来，如今虽然设置了申明亭、旌善亭，却没有党庠、乡学的教育，彼此相知的法令虽然严格，训诫告谕的方法却还不完备。应当取用古人治家睦邻的方法，如古代蓝田吕氏的乡约，以及当今义门郑氏的家范，颁布天下；让世代为臣的大家族率先实行以作劝导，对他们加以表彰、免除徭役，使其成为百姓的表率，这样实现良好治理就不难了。又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设置重重门扉、敲击梆子来防备暴客。”可是近世沉溺于宴饮安逸，毁坏城池，销毁兵器，忌讳谈论军事，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一旦有意外的忧患，又拿什么来防备？应当命令有关部门按时整修城防，放宽期限；由里胥守卫，定额设置弓手，督促他们练习射箭，教导百姓在农闲时兼习武事；并请求设置武举，以收罗英才。又说，应当扩大乡校。前代多有书院，有学田，有贡士庄，应当修复它们，用来教育培养贤才。又说，死刑禁令过严，恐怕会遗漏人才；把妇女发配，恐怕会损害节义。奏章上达后，皇帝赞许他的见识正直。公平素与兵部尚书沈溍不合，沈溍上奏说公进入部堂索取皂隶，言语嬉笑傲慢而不合礼法。皇帝担心公清闲而懈怠放逸，于是授他江西道监察御史，大概是想让繁重的事务磨炼成就他。当时都御史袁泰倚仗权势，家人横行放肆；各道御史想要弹劾他，却没有人敢动笔写奏章。公挥笔立刻写成，逐条列举袁泰的过失。奏章上达后，皇帝虽然曲意宽宥袁泰，但当时的人大多称赞公正直。皇帝又担心公年少而缺少涵养，将来会被众人倾陷，便召来他的父亲，对他说：“人才生成很难，大器晚成；你把儿子带回去，让他更加研进学业。”又对公说：“我与你在名分上是君臣，在恩情上如同父子。你回去后更加尽心学习古人，十年后再来朝见，我将重用你。”于是公侍奉父亲回乡。公天分很高，又感念皇帝的大恩，回乡后更加自我激励，学业造诣也更深了。几年后，高皇帝驾崩，公赶赴宫中临哭吊丧；权臣中忌恨公的人说，赴临并非诏旨所命，于是把他贬谪到河州。一年多后，权臣被贬黜，公被召回，任翰林待诏。太宗皇帝继承大位后，首先索召公；见到他后，便把他安置在身边，深深信任。那时朝廷的诏敕以及各种重大制诰，都出自公的手笔；每次参与机密议论，所受宠赐都更加丰厚。他升任侍读，几个月后又升为侍读学士、奉训大夫。皇帝当初与武臣邱福等两三人商议册立太子，文臣中只有金忠和公参与；他们都是靖难时的股肱之臣。武臣都请求立皇帝的第二子高煦，认为他有扈从的功劳，皇帝没有听从。邱福等叩头请求不止，皇帝始终没有答应。于是召公和金忠商议此事，决定下来但秘密未发。第二年，册立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封高煦为汉王，晋升公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奉议大夫。又过一年，邱福等人当初的议论渐渐泄露到外面。高煦一向不喜欢公，便对皇帝说：“藩王府旧人中没有泄露秘密的，只有解缙泄露了。”于是把公调出京城，任广西布政司右参议，授朝列大夫。又因李至刚进言说公心怀怨望，改调交趾。永乐八年，公入朝奏事，正值皇帝车驾回京；高煦说解缙窥伺皇帝远行，拜见储君后便径自回去，没有臣下的礼节，于是皇帝将公逮捕下狱。三年后，公因病死在狱中。平素与他交游的人出资办理收殓，他的外甥高建春把灵柩运回，葬在高氏墓地。

译公死后，家属被迁徙到边地；仁宗皇帝即位后，特意赦免他们返回，并授公的侄子祯期为中书舍人。公前后做官不到十年，先为庶吉士，过了两年任御史，不满一年任学士，四年中两次辅佐外藩，都是任职不久。他最初修纂高皇帝实录和《永乐大典》时，都是总裁。主持会试阅卷一次，参与阅读廷试试卷两次，声名在天下极为显著。他恭敬孝顺，友爱兄弟，重义轻利；遇到别人有忧患疾苦，总是藏在心中，只要能够出力，就尽心尽意地帮助。对于故旧以及名贤世家的后人，他尤其厚待，喜欢提拔士人。有人讥讽他博爱太过，他始终不因此改变。他胸襟宽广，不屑计较琐碎小事，而且内外通达，毫无矜持自守的架子，即使乡野之人和幼童也都乐意亲近他。每天来求他作文和写字的人络绎不绝，他大多都毫无厌倦地答应。有人说其中有些人不应答应，他笑着说：“雨露哪里会选择地方才施降呢？况且谁是不可以帮助他进步的呢？”他不畏惧强横有权势的人。承运库官张兴倚仗宠幸而横行，曾在左顺门下鞭打人。公从那里经过，斥责张兴说：“御座就在这里，你怎么敢这样违犯礼法？”张兴虽然恼怒公，却不敢回应一句，立即低头收敛退去。同僚办理职务事务偶有过失，公在皇帝面前往往把责任引到自己身上。他善于识别人。太宗曾与他评论群臣，亲笔写下蹇义等十人的姓名，命他分别在姓名下面写出评价。这十人都是皇帝所信任的处理政务的大臣，也有许多与公交好的人，但公都据实回答。评蹇义说：“资质厚重，但内心没有坚定的见解。”评夏原吉说：“有德行，有器量，但不能远离小人。”评刘隽说：“虽然有才干，却不知道顾全义理。”评郑赐说：“可以算君子，但才干颇为不足。”评李至刚说：“夸诞而依附权势，虽有才却品行不正。”评黄福说：“秉性平易正直，确实有坚持和操守。”评陈瑛说：“执法刻薄，爱憎颇为偏激。”评宋礼说：“愚直而苛刻，别人怨恨也不顾惜。”评陈洽说：“疏通机敏，也没有失去正直。”评方宾说：“只有处理文书的才干，却有市侩的心肠。”奏上后，皇帝把它交给仁宗。仁宗说：“李至刚，我已经彻底看清他了；其余的人我再慢慢验证。”仁宗于是问公：“建文年间任用的那些人怎么样？”公回答：“这些都是洪武年间的人才，往事已经不值得再评论了。”仁宗又问尹昌隆、王汝玉。公回答：“尹昌隆是君子，但器量不宏大；王汝玉的文章才华难得，可惜有逐利求市的心。” 十多年后，仁宗拿出公所奏评的十人名单给杨士奇看，并对他说：“人们大都说解缙是狂士，解缙不是狂士，他从前的评论都是有确定见解的。”公的文章雄健劲拔、奇特古雅，新意层出不穷，叙事写得高妙处逼近司马子长、韩退之。诗歌豪放奔逸而丰厚充实，近似李白、杜甫。他教导学生时常说：“宁可做一块有瑕疵的玉，也不要做一块没有瑕疵的石头。”他的小楷精妙绝伦，行书草书也都写得很好。他死于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日，享年四十七岁。妻子徐氏，有贤德。两个儿子：祯应，死在迁徙之地；次子祯亮。孙子孙女各两个。太宗皇帝最初召翰林中的七人进入内阁，其中有三人出自庐陵，就是公、胡公光大和杨士奇。三人彼此交情深厚、相互了解很深，如今只剩杨士奇还在。胡公墓上的碑石，是杨士奇书写的。公墓上的碑石还没有人书写，难道可以不写吗？铭文说：日行千里的良马，越过国境、经过都城，也可能因一次意外而跌倒。高达百寻的楩木楠木，若有一寸被蛀虫蛀坏，难道还会被工匠举荐吗？文辞郁勃纷呈，五彩在阳光下闪耀，人们争相仰望，感到欣喜畅快。为什么这样迅速地湮没消失？干将沉埋地下，但它的神采并不消亡，仍然会有光华，照耀在天河之畔。《明文衡》卷八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八十二。（明）程敏政编。墓碑。《节妇叶氏墓碣铭》　胡俨。歙县有一位节妇，姓叶，讳德寿，活到百岁去世。下葬十四年后，她的曾孙顺写下她的事迹，来到北京，托同乡胡思名到我的居所拜访，请我作铭，准备刻在墓上，以彰明美德，给子孙看。来人言辞恳切，心意真诚，于是我为她叙述并作铭。节妇的父亲名迁辅，世代是歙县人。她出生后，父亲十分疼爱。十六岁时，选择女婿，嫁给同县的江莱甫。她刚嫁过去时，江莱甫的舅父已经去世，她早晚恭谨侍奉婆婆，没有一件事缺漏。她帮助丈夫辛勤持家，完全尽到了妇道。过了十年，莱甫去世，节妇当时二十六岁，没有子嗣，于是把哥哥呈甫的次子荣立为后嗣。荣还在哺乳期，她便尽心抚养。荣长大后，又用义理教训他。她孤独地守在内室之中，心志专一纯正，以身作则率领家人。春秋祭祀所需的供具，长幼衣食的需要，宾客亲族往来的礼数，都由节妇经营安排，不让婆婆操劳，因此人人称赞她。元末兵乱时，她侍奉婆婆躲避在山谷中，服劳侍养，从未在脸上显出忧愁悲戚的神色，使婆婆得以安心。王师平定祸乱后，她便奉婆婆返回，督率童仆奴婢经营旧业。土地日益开垦，物产日益增加，家境也更加富裕。婆婆去世后，她按照礼制办理丧事和祭祀，人们更加认为她贤德。洪武辛未年，她八十五岁，郡县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皇帝下诏表彰，题写她家门为“江莱甫妻叶氏贞节之门”，仍然免除她家的赋役。于是乡里增光，子孙蒙受福泽，风俗也因此受到劝勉。又过十五年她才去世，实为永乐丙戌年十一月四日。距离她出生的那一年——故元大德丁未年——经历甲子五百九十多年，能这样长寿的人实在少见。她在去世之年某月某日，葬于歙县北部新州的清平里，附葬在丈夫墓旁。儿子一人，就是荣。孙子二人，长子仁，次子祥。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孙善，孙善任古田知县；次女嫁给吕士贤。曾孙三人，长子就是顺，次子坚，次子保。曾孙女四人。玄孙十一人：善、永、惠、文、忠、希、政、淮、信、杭、胜。玄孙女六人。唉！《洪范》所说的五种福气，能够全部具备是很难的。五福以长寿为先，活到百岁尤其困难。世上的人，福泽及自身和子孙的有之，及于曾孙的就很难，至于能够见到玄孙，岂不是更加困难吗？何况妇人的德行修养在闺门之内，别人无法得知，直到她终身结束时才可以看清。像这位节妇，年轻时便失去丈夫，守住志节直到终身，始终如一日。她享有期颐之寿，子孙繁盛，声誉远扬，成为后世的楷模，这是理所当然的！上天报答善行，并不是虚妄的。铭文说：金石虽然坚硬，也有时会折断；冰玉虽然洁白，也有时会被玷污。唉！节妇的志节不可夺取，品行光明清白，是女子中的杰出人物；一身享有五福，声名永不磨灭。为已故翰林侍读学士、朝列大夫张公所立的墓碑碑文（杨荣）

译已故翰林侍读学士张公志道，是福建的前辈君子。他的德行、义理、学问和见识，为当时人所尊崇。我常常遗憾自己出生得晚，没能亲自接受他的教诲。公的孙子隆，拿前刑部主事刘子钦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读后感慨叹息，觉得前辈实在不可企及，哪里还敢为公作墓铭呢？然而隆请求得十分坚决，实在无法推辞。按照行状，公讳以宁，志道是他的字。他是元代追赠礼部尚书、讳留孙的孙子，中奉大夫、福建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讳一清的儿子。他的祖先中有一位光禄大夫，名睦，从光州固始跟随王审知进入福建，开始居住在古田梅溪。到了公的曾祖父世延，又迁到县城中的云津坊。一清先娶廖氏，生下三个儿子：颐、兴、野，都还年幼时廖氏就去世了。后来又娶陈氏，陈氏有贤德，把廖氏所生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子一样教养。陈氏怀孕后，一天夜里梦见一个小孩举着荷叶向月亮拜礼，醒来后公便出生了。公天资清纯，神采明亮。还在襁褓中便喜欢读书诵读。刚满六岁，每天就能记诵千字。曾经和一群孩子在寺中游玩，僧人出难题让他回答，他随口应答，意趣非常卓异，听到的人都羡慕赞叹。八岁时，有人控告他的伯父，伯父被逮捕入狱，公愤懑不平，前往县衙申诉申理。县令对他的言辞条理感到惊异，命他作《琴堂诗》，他立即写成，而且言语新奇，伯父因此得到释放。十五岁时，他奉父亲之命前往宁德，向韩古遗求学；过了五年才回来，学业大有长进，乡里的读书人没有不推重赞许他的。他考中元泰定丁卯年进士。起初任黄岩州判官，不到一年，便用计把海盗几乎全部擒获，百姓因此安宁。后来升任真州六合县尹，施行惠民政绩；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准备上京时，被兵乱阻隔，于是教授淮南十年，王钝、石光霁都是他的门人。后来又被征召任国子助教，历任官职至翰林侍讲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祖父、父亲都被追赠官职，祖母赖氏、母亲廖氏和陈氏、妻子宋氏，都被封为清河郡夫人。进入国朝后，授翰林侍读学士、朝列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每次承受皇帝顾问，都有许多补益，皇帝赐诰书褒奖，恩赐特别优厚。洪武己酉年夏六月，他奉命携带诏书和印信出使安南，册封该国国王。还没有到达，国王便去世了，安南人请求册立他的世子，公不答应，派人回朝请示命令，并教导世子服三年丧，又命该国人仿照中国行顿首、稽首礼。朝廷嘉许他，赐给敕书，把他比作陆贾、马援，并亲自作诗八篇。诗篇用来奖励和褒谕他。不久他得病去世，实为庚戌年五月四日。公生于元大德辛丑年四月十五日，到这时享年七十岁。他在安南逗留八个月，写书不知疲倦，临终前亲自作挽诗，神情意态十分豁达。讣告传来后，皇帝命礼部派官员护送他的灵柩回乡，经过的地方由有关官府设祭，并仍发给他在任三年的俸禄，以赡养他的家属。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极乐山。最初娶太原宋氏，生四个儿子：烜、燧、炜、煜。继娶大名宋氏，生儿子炬。烜、燧、炜早年去世。煜凭借通晓经学被举荐为湖广蒲圻知县，炬凭借才学被荐任江西新淦知县，官做到刑部员外郎，都有政绩。孙子七人：垣、圻、埴、坦、埏、埙、坛。埏任南雄保昌儒学训导，改名为隆，是煜的儿子。公所著文章有《翠屏稿》《淮南稿》《南归纪行》《安南纪行集》《春秋春王正月考》。已故翰林学士金华宋景濂、浏阳刘三吾都称赞公的文章瑰奇杰出，远远超过同辈，不是后来的学者所能企及的。他们对公尊敬仰慕到了极点；我作为后学，又怎么能称颂公遗留下来的德行呢？因此不顾自己的文章荒疏浅陋，为他作铭。铭文说：世代相传的德行，使他成为著名家族。祖先从固始迁往福建，家族始于光禄大夫。积累善行而流传福庆，盛大地培育出文士儒者。气象郁勃如高大的松树，温润如美玉。才华丰富，年少便登科及第。历任内外官职，英名突然兴起。到了我大明，入翰林供职，以宏大的才学辅益朝廷。皇帝的恩宠更加深厚，使节仪仗光彩耀目，远赴交趾。当地夷俗大为改变，皇帝也因此喜悦。宠命正要降下，讣告却从远方传来；皇帝的言语中充满叹惜，痛失这位良材。于是迎回他的灵柩，又抚恤他的家属。生时荣耀，死后哀荣，光彩显赫。墓门前立有碑石，用来彰明他的德行。愿公的子孙后代，永远承继并遵循这份典范。《太子宾客、国子祭酒兼翰林侍讲致仕胡先生墓碑》　杨溥。

译正统八年八月二十七日，太子宾客、国子祭酒兼翰林侍讲致仕的胡公颐庵先生去世。讣告传来，皇帝下诏派官员前往祭告，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特许树立墓碑。他的儿子昭带着江西参政张居杰所写的行状，赶到京师请求文章。我与先生有文章交往的情谊，不能推辞。先生讳俨，字若思，世代居住在临江新淦，元末迁到南昌。先生天资聪颖，自幼好学，向伯父虞部员外郎汝器学习经书。后来游学乡校，跟随郡中各位前辈讲学，关于《书经》、琴、诗文，都得到传授。长大后，广泛读尽群书，至于天文、地理、律历、医卜，也都通晓其中的学说，前辈们无不称许他。凭《书经》考中洪武丁卯乡试第二名，第二年会试考中副榜，授松江华亭教谕，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丙子年改授长垣县教谕，上疏请求调到离家较近的地方奉养母亲，皇帝下诏准许。改任饶州余干县，自此成为定例。己卯年因推荐升任安庆桐城县令。壬午年，太宗皇帝进入并正式继承大统，听说先生的名声，召来考试，符合皇帝心意，特授翰林检讨，不久升任侍读，入值内阁。朝廷推恩，封赠他的父母和妻室。永乐甲申年，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兼任原职。这年九月，授国子祭酒。庚寅年，皇帝北征，命他以国子祭酒兼任侍讲，掌管翰林院事务，辅导皇太孙监国。洪熙元年，因病辞职，加授太子宾客致仕。这就是他历任的官职。先生任华亭教谕时还年轻，却能够以师道自任，劝勉诸生务求实学、砥砺操行，以改变浮华靡丽的习气。他每天亲自讲授，常常直到半夜，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止。华亭的长者都称赞敬重他，认为先生一定会受到重用。他在余干时也像在华亭一样，士子乐意跟从他，取得的成效很多。他任桐城县令，以爱民为根本，凡是能够便利百姓的事，都亲自承担。民间多年拖欠的赋税，全都上奏请求免除。县中老虎为害，伤害百姓和牲畜，他便斋戒沐浴后向神祷告，老虎于是绝迹。他表彰朱桐乡的墓，使百姓奉祀。曾督运漕粮，驻次三山，遇到大风雪，途中看到有船在江心倾覆，便命仆夫前去救援，使落水者三十多人得以生还。捕捉蝗虫途中，见到饥饿患病的人，便命里胥把他们扶持到百姓家中，给他们药物和食物。当夜大风暴雨，他们免于暴露在外，得以活下来的有数百十人。进入翰林时，朝廷选用儒者，江右的解大绅、胡光大、杨士奇、金幼孜、永嘉的黄宗豫、福建的杨勉仁等，当时共有七人一同任事，先生也在其中。别人遇到皇帝询问时，他一定从容审慎地思考后才回答，从未以才智压过别人，当时舆论都称许他。后来兼任东宫官员，在讲筵上凡是古今治乱兴衰、得失成败之事，都反复陈述，希望有所补益。因父亲去世离职，皇帝下诏夺情起复；他经过南京时，拜见东宫，皇太子询问民情，他的回答都切合时事。任国子祭酒时，他以身作则率领诸生，奉行并遵守学校规章，以求取得成效，一时人才都欣然受到教化。朝廷公卿大夫全都推重敬仰他。当时国子学生中有因故请假回乡的，都被判处戍守边地；先生为他们陈述其中有值得怜悯的情由，于是得以免罪。先生虽然掌管国学，朝廷有重大制作，如纂修太祖皇帝实录、《永乐大典》《天下图志》等书，他都担任总裁，从未离开馆阁。任桐城县令时，曾任湖广乡试考官，他对取舍人才的决定得到公论。在国学任职时，太宗皇帝临幸太学，登御彝伦堂，赐他坐下讲经，赏赐优厚，缙绅都以此为荣。他请求致仕，皇帝赐玺书褒奖，又免除其子孙的徭役，赐宝钞作为路费，并命有关部门供应舟车送他还乡。先生闲居二十多年，每天和学者讲求性理之学。亲王藩属以礼相待，方岳重臣都以师礼对待他；但先生从未说过一句涉及私事的话，自己的生活十分俭朴，每年只够衣食而已。他曾上表请求表彰许逊、韦丹的庙宇，请求春秋两季致祭，修缮白鹿书院；这就是他退居闲处而仍能守道的表现。先生通晓报施的道理，凡处在是非、利害、可否之间，必定审慎思量，力求最为恰当，只怕给别人留下祸患。同辈之中有人与他意见不合，他便引退而不与争辩，因此无论到哪里都能保全交情；这又是他守身处世的气度。他写文章以义理为主，不崇尚辞藻，著有《颐庵诗文》若干卷，流传于世。父亲直翁累次追赠朝议大夫、赞治少尹、国子祭酒兼翰林侍讲；母亲王氏累次追赠恭人；妻子张氏屡次受封为恭人，曾奉命获得命妇的冠服赏赐。三个儿子：玘，早死；暕；昭。六个女儿：淑柔，嫁刘瑱；淑熙，早死；淑美，嫁王恒；淑哲，嫁毛宣；阳贞，嫁李超宗；庆贞，嫁孙景贤，都是士人。孙子四人：諲、询、讷、诜。孙女四人。曾孙男子二人。先生临终时命令用平时的衣服入殓，曾经选择城南悬榻里作为寿藏，第二年闰七月二十五日下葬。门生杨溥为他作铭说：古代有些君子，入朝观光，成为国家的宾客；年老后归乡，以礼仪教导后学，师道由此更加受到尊崇，这样的人就称为乡先生。死后还要在社中祭祀。唉！先生正是这样的人啊。这是刻在已故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罗公墓碑上的铭文。王英说：〔

译太宗皇帝凭借圣明神武的德行登上正统帝位，制定礼乐，修订彰明典章，振兴各项政事，尤其日夜勤勉不懈，广泛寻求贤才来谋求治理天下。甲申年，朝廷策试进士，录取四百七十二人，取士之盛，在此时达到极点。其中选入翰林、学业优长、等待提拔任用的有二十八人，当时都认为这是最精心的一次选拔。在这些人中，吉水人罗公尤其卓然有抱负。公名简，字汝敬，天性聪颖，才七八岁，写诗就常有奇特的句子。稍长，向仲兄汝宏学习经书，深入探究，广泛研究，旁及百家之书，学业大为长进。补为庐陵县学学生，后来在乡试中举，考中进士，入选词垣。那时祥瑞接连出现，朝臣多献诗颂，公所作长篇短章，文辞气势浩大，远远超过同辈。升任翰林修撰，随从皇帝车驾巡幸北京，沿途山川风俗，多有诗歌吟咏。任职九年，升为侍讲，参与修撰《髙庙实録》，获赐袭衣和宝钞。仁宗皇帝临朝治理天下时，公上言时政十五件事，被降为云南道监察御史，并命他掌管本道。大概是因为公所言过于直率，所以被降职；但也正是由于他敢于直言而且有学识，才让他历任风宪之职，以便将来重用。公执掌法令，坚持公正，审理冤狱，许多案件都得到平反。宣宗考察继位后，交趾黎利不肯安定，成山侯王通等出兵却没有功效，于是升公为工部右侍郎，和李琦等人携带玺书去晓谕黎利。还未到达，王通已与黎利讲和，自己率众出了境，众人劝公不要前往。公说：“王通军队战败，已经使国家受辱；我奉命去晓谕贼人，难道可以退缩不前吗？贼人虽然凶暴，必定不敢拒绝诏书。”便和李琦急驰到他的国家，宣示皇上的恩意。黎利惶恐惭愧，率领属下拜伏，亲自承认自己的过错，派使者进献黄金，又奉表到朝廷谢罪，并请求立陈氏的孙子暠为王。朝廷又命公前往册立他。公到达后，黎利以暠已经去世为由，摆设筵席，排列女乐，设宴款待。公斥责说：“暠已经死了，你们国人怎么可以纵情淫乐！”把他的酒尊、酒罍和乐器全部击碎。当时天气晴朗，忽然阴云升起，大雨雷鸣，还烧毁了黎利的居室。黎利害怕了，进献地方物产并上表谢罪，公于是回朝。公督办两浙漕运，上奏请求减免荒田的税粮。陕西报告说，边地肥田被权贵豪强侵占，导致粮储不足，士卒有饥饿的，朝廷命公前去处理。公弹劾贪暴的守将，把被权豪侵占的田地收回，丈量顷亩，平均分给贫民，并加倍征收粮赋，使边储充足；又增置仓库，建立转运办法，节省百姓劳力。公又奏请设置河渠提举官，专门掌管水利；边臣中那些不能从中谋取奸利的人，便往往加以诬陷诽谤。公回朝后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诏令不予追问，并命公恢复原职。现今圣明天子即位的第一年，西方有寇盗侵犯边境，朝廷派将领追捕，公督运粮饷，到达红子城一带，忽然遇到寇贼，飞箭像雨一样射来，射中公的左臂，公坠下马来。寇贼包围聚拢，用刀箭逼近他的身体，想要杀害他。一个老兵和众人低声商议了很久，寇贼才放过他而继续前进，但随行吏卒全都被杀。公遇寇时，运送粮饷的人远远藏在草泽中，看见有几个人穿着绯色衣服站在公身边，仿佛在护卫他；等公平安无事，大家都认为这是神灵相助。公在陕西任职很久，有人说他多病，朝廷召他回京，赐令致仕，又赐钞并供给驿站船只送他回乡，当时正是正统三年五月。第二年十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讣告传来，皇上派官员赐祭并办理安葬，葬在乡里的竹园陂山，位于考养蒙先生墓的左边。公身材高大魁伟，长着许多胡须，刚强果断，善于裁处繁重复杂的事务；和人议论时，有人即使不同意他，他也常常大声呵斥，但内心平和，不隐瞒宿怨；侍奉父母孝顺谨慎，和兄弟相处和睦，教育子侄严格，结交朋友重义，也善于作诗。公写文章下笔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遗稿全都收藏在家中。罗氏的祖先原居钱塘，中叶有名軿的人，任吉州刺史，于是迁居郡城印冈；过了两代又迁到吉水桃林。宋宝祐年间，有名某的人和他的儿子某一同考中进士，著有《鹤林玉露》，流传于世。到了公的曾祖名某、祖父名时中，都有学问和德行；时中被追赠工部侍郎。父亲名养蒙，号耕乐翁，精于诗词，屡次被追赠为通议大夫、工部侍郎；母亲李氏和祖母萧氏都被追赠为淑人。公娶李氏、萧氏为妻，共有四个儿子，长子斆先去世，次子为扬敏致；孙子八人，曾孙三人，曾孙女二人。公致仕归乡后，闭门不出，以吟咏为乐；乡人因为公做官多年，认为他积蓄很多而吝于散财。等他去世，除了棺木殓葬所需之外，箱囊中空空如也，大家都感叹他的操守无人能及。公的几个遗孤已经带着行状请求撰写墓碑，他的侄子、孝感县令勉学来到京师，哭着说：“先叔教养各位侄子，这份恩情不敢忘记；刻碑的事，我一定竭尽全力。”他的请求更加恳切。我与公同年中进士，同被选入翰林，又同在朝中任官，彼此相知最深、情谊最厚，实在不敢推辞。铭文说：伟大的太宗皇帝，圣德隆盛崇高，任用儒者和贤才，彰明治理的功绩。词苑人才济济，群龙来聚。公的志向卓越，首先奋发建立功勋，升任太史之职，文章最为精工。传播他的歌颂之作，声名浩荡。一封谏疏，直达九重宫阙。束上獬豸冠角，骑着青骢马奔驰。御史台上威严凛凛，生出震慑人的威风。任司空属官、卿佐，品秩尊崇，持节远行，历经铜柱之地。东方蛮獠叩头称服，全都归顺。经营治理西陕，亲身劳苦。田地均平，军粮充足。中途遭遇敌众，如群蜂聚集。神灵护佑公，使他不遭刀锋。归来退居山林，居于云绕松树之处。安享荣华闲乐，以善终告别人生。竹园山高，坟墓如马鬣隆起。千仞峭岩，石头也可以磨治。刻写铭文彰明德行，流传无穷。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李公墓碑铭。钱习礼

译太宗文皇帝登上正统帝位后，首先颁下明诏，搜求并提拔出身卑微而有才德的人，希望得到天下有才智之士，共同更新治理之道，并且尤其重视任用儒术。永乐癸未年，廷试录取士人四百七十二名。在位二十二年间，凡通过科举取士的，人们都说这一科得到人才最为盛多。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李公昌祺，就是其中之一。公年轻时便以才器自负，立志为世所用，由郡学生凭明经科考中进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他性情一向耿介特立，到这时更加自我约束整饬，达官权势之人从未到他的私宅拜访。适逢编修《永乐大典》，礼部奉诏选取朝廷内外的文学之士，以备参与编纂，公也在入选之列。按惯例，凡是经传、子书、史书，下至稗官小说，全都在收录之内。同事们遇到偏僻的书籍、疑难的事情，有不通晓的，就向公请教，往往都能得到确实的答案。推究他的学识广博，精力超过常人，每天辰时入馆，酉时才出馆，编校删定从不懈怠。退职回家后，又用余力写诗作文，应别人请求而作的文章，都典雅富赡，绝不是草率之作，声名悄然传遍馆阁之间。书成进呈后，获赐宴和赏赐，升为礼部主客司郎中。礼部共有四司，主客司比其他各司事务最为繁剧，任职很难找到合适的人；公凭借明敏才干处理，毫不懈怠地裁处其中事务，庭中没有积压的事情。退下来看他的私生活，房中空空如也，没有多余的财物，俸禄甚至不足以供给日常开支，但他安然自处，并不因此稍稍改变心志；坚苦自持，磨炼节操，当时的人很少能和他相比。尚书吕震有巧佞的才能，倚仗得到皇帝信任，刚愎自用，专门用严厉威吓下属，群吏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他轻慢同僚，稍有违逆他的心意，便加以中伤，众人都侧目等待。唯独公不同，凡有禀报请示，神色言辞始终温和，从未稍有改变。皇帝巡幸北京时，仁宗以皇太子身份监国，两次命公代理礼部事务。行在的吏部上奏藩司、宪司官员有缺额，太宗命令选取两京朝臣中有才干声望的人补任。仁宗举荐公等数人，奉诏在礼部设宴，并发给路费。公到任后立即升为广西左布政使，朝廷内外都以此为荣。广西地处最南边远之地，溪洞中的猺獠不时出来抢掠，边民深受其苦。公到任后威望凛然，盗贼潜伏在深险之处，不再出来祸害百姓，境内安宁，政务也都得到整顿。不久因父亲去世而离职，官吏百姓都追思他。服丧期满后入朝觐见，仁宗在位时，对朝臣说：“这是一个佳士，实在不容易得到。”在场的人都肃然倾听，退朝后彼此赞叹不已。在此以前，河南连年旱灾蝗灾，百姓多有死亡和迁徙。太宗震怒，受灾郡县的有关官员有不向上报告的，全都逮捕依法惩处；又希望得到一个能安抚治理百姓的人，于是改命公前往河南任职。公接到命令立即上路，到任以后，宣布皇上的恩德，疏通积滞的事务，兴办废弛的政事，救济灾害、抚恤患难，怜悯贫困百姓，约束豪强奸猾，铲除贪官残吏。凡是地方长官应当办理的政务，他全都尽心去做。天刚亮便起身查看政事，直到日落才休息。任职数月，政教大为推行，声望和政绩都很显著。后来又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河南再次连年饥荒，河南布政使司多次上奏，请起用公来治理。宣宗命令他夺情起复，乘驿传赴任；他治理河南如同从前，勤劳更加倍。因感受风疾，病情常常加重，他不等到规定的退休年龄，坚决请求交还职务。诏书答复同意。归乡以后，祖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衣服饮食清淡俭约，像寒士一样。逢年过节的供给也不充足，但他处之泰然。虽然居所距离郡城很近，脚步却从未踏入官府。郡守等长官在政务上有疑问来请教，他总是直言无隐；因他的意见而暗中受到恩惠的百姓很多。病情稍缓时，手中便不离书本，以吟咏自娱。远近有人请求他写文章，他从不厌倦地应答。有一天病情突然加重，他留下遗训给两个儿子，只说要努力学习、修养自身，此外再没有别的话，安然而逝。当时大概是景泰壬申年二月二十五日；距他生于洪武丙辰年六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五岁。公名祯，字昌祺。侨庵白衣山人、运甓居士，都是他的号。李氏世代居住在金陵。宋室南渡时，有名义的人任郎中，随从隆祐太后南行，留居在吉水乌江。元代有名某的人，从乌江迁居郡城吉阳门，又迁到今天的螺川巷，于是成为庐陵人。曾祖父道华、祖父充国，都隐居不仕，却以品行义举著称。父亲伯夔，努力学习，精于诗歌，名声闻于当时。母亲姓刘。公天生聪颖，早年就爱好学习。到了成童年纪，作对联、写诗，言语常常惊人。二十岁左右作文，文思洋溢，文章中很有老成气象。不仅当时的才俊如礼部侍郎曾公子棨等人能和他相抗衡，名声也不相上下；乡里的老成之士也都惊异于他的文章，认为他一定会在当时显达。他一生所著诗文有若干卷稿本，收藏在家中。平日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顺待人，都是出于天性；救济孤苦、奔赴危难，也都竭尽自己的力量。原配艾氏，继配刘氏，都有美善的德行。艾氏早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郭孚俊。刘氏生二子，长子名宣，次子名定，专心立志，努力学习，能够继承儒业，如今补为郡学生，将要参加科举求取仕进。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陈雅量、朱贞符。孙子五人，孙女六人。墓在县城紫云山招义院的西面，这是遵从先人的兆域安排。定带着行状来拜访我，请我撰写铭文，把它刻在墓道的碑上。唉！过去所说的大臣，把自身交付给国家，日夜忧劳，承担天下的重任，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私事。因此，宋代杜正献公身居高位，后来归老时竟没有房屋居住，只能寄住在南京驿舍；范文正公晚年参与执掌大政，妻子儿女仅能供给衣食，等他死时，家中甚至没有钱办理丧事。公担任地方长官，个人受到荣宠，家中衣食温暖，本来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他却低身尽职，终身贫困。所谓身居高位而能够安于贫困，拿他同这两位公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看看那些只顾谋利、冒犯廉耻、得不到公议赞许的人，他们和贤者不肖者之间，究竟相差如何呢！因此应定的请求，依次论述公的乡里世系、官职门第和行事履历的详细情况，撰成铭文刻在贞石上，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铭文说：圣明皇帝登临帝位，日夜不懈地渴求贤士。上天纯厚地保佑，俊杰贤能如云聚集。奋力建立功勋于朝廷，分列在各个官位。施展才智，称职地接受任用。公从优等科举中脱颖而出，很快升至显要官职。两次主持大藩之地，所到之处都以善治著称。去除烦苛政令，以简约平易的方式治理。招集流亡百姓，使田里安定。震慑远方夷族，使边境安宁。恩惠遍及百姓，威势使强悍的官吏畏惧。威严和恩惠并施，以仁德为本、以义理为辅。日夜勤勉不懈，辅佐成就教化和治理。古人有句话说：“国家的重要人才，在临终时仍然为国尽力。”公得正道而逝，螭龙盘绕的丰碑，标明他的墓道。彰显他的民政功绩，流传给后世永远观看。《明文衡》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八十三 （明）程敏政编 墓志 已故江南等处行省都事、追封丹阳县男孙君墓铭。宋濂。

译君名炎，字伯融，姓孙，是金陵句容人。曾祖某，祖父文嗣，父亲显卿，都是儒者。母亲姓洪。君身高六尺多，脸黑得像铁，一只脚偏斜跛行。他对书籍很少有不通晓的，喜欢雄辩，常常连续说上几千字，把满座的人都说得无言，人人没有不害怕他的口才。他擅长歌诗。元至正年间，天台丁君复、同郡夏君煜，都以诗闻名。君在这两人之间交游，日夜相互切磋，更加领会诗歌的旨趣。一下笔便挥洒不停，百张纸很快就能写完，辞采灿烂，震动江东。他很喜欢饮酒，常和夏君对饮赋诗，各自务求写出奇句胜过对方。每得到一句精警的诗句，便捶案大叫，喧声震动四邻。与他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豪杰，有时一起出游四方。君既以气概自负，常常轻视拘泥章句的儒生，常在人群中自我夸耀说：“孙炎难道是那些琐屑小人一类吗？”然而最终没有人容纳他，结果困顿而归。乙未年，当今皇帝渡江而来，在金陵建立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听说了君的名声，召见他并与他交谈。君陈述元朝气运将尽，劝皇上广泛招揽有才智的人来谋求大业。皇上非常高兴，征召他为属官。每次询问他政事，他都慷慨激烈地陈说，所谋划的多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更加赞赏器重，认为他可以任用。戊戌年，君随军征讨浙东，因功劳升为池州府同知。不久池州改为华阳府，便任命君为知府，两处都很有声誉。第二年十一月，召他担任行省都事。适逢处州投降，朝廷选择能够镇守安抚那里的人，大家都认为处州处在山海之间，盗贼盘踞纠结，除了君没有人能够治理。皇上也认为君有才干。君入省一个多月，便命他为处州总制，把钱粮、谷物、兵马等权柄全都交给他，不需事事请示中途汇报；即使是行省符令尚未签署的事项，也交给他办理，听凭他自行任用官员。君骑着一匹马进入处州，当时城外七里便是贼营，老奸巨猾的蛮人像狼嚎虎踞一样，不接受官府约束。君到后坐在厅堂上，把城中百姓驱赶到台阶下跪着，向他们说明元朝将亡以及皇上起兵的意图，说百姓奉行法令就能活命，否则必定被碾成齑粉，言辞十分恳切。百姓都叩头流血，发誓不敢有二心。退下后便转告乡里，百姓认为孙使君既仁慈又威武，不像旧日官员那样可以轻慢戏弄。君又下檄文给所属县，向各处普遍晓谕。于是投降来归的人接连来到门前，几个月内全都化为良民。君又挑选其中骁勇的人训练为士兵，时时操练；选拔能够服众的人任首领。有寇盗便率领他们擒捕，事情结束就解散回家务农。哪里有警报，只要飞驰送去一纸符檄，立即就能到达军门，没有人敢稍有迟延。那些一向骄横的奸吏和豪族，都收敛手脚、吐舌畏惧，把君当作神明一样害怕，不敢出声。即使相隔数百里，听到他的言语也都屏住呼吸，仿佛他就在自己家中。郡中百姓因此得以安定，都说是得到了孙使君治理郡县。后来皇上想要任用人才，但有才能的秀民见战争胜负尚未分明，都藏匿在山谷中，不肯出来。君为此忧虑，设法招致一两个人，询问有才的人是谁、如今都在哪里，记录姓名，写信派使者去招请他们。刘基、章溢二君尤其受到处士们推重。刘君名气最大，也豪侠任性，和君相似；他认为出仕元朝、被别人任用是可耻的。使者往返两次，他仍不肯出来，便把一柄宝剑送给君。君作诗说：“剑应当献给天子，我作为人臣，不敢私自使用。”于是把剑封好退还，并写了几千字的信，陈述天命，来劝说刘君。刘君无话可答，迟疑了一阵后才来相见。君摆酒和他饮酒，谈论古今成败，像决堤的黄河奔涌而出，毫无疑滞。刘君于是深深叹服，说：“我刘基起初还自以为胜过公，看到公的议论竟如此高明，我哪里敢望其项背呢？”君既然凭言辞使反侧之人安定，而郡上正在征伐之时，却没有一名士兵留给君。壬寅年二月，苗族将领贺甲、李乙反叛，袭击君，君所训练的士卒也响应他们。君没有援军，被敌人擒获，关在空屋中，士卒列队环绕看守，逼迫他投降。君欺骗他们说：“你们如果让我活着，我能够成就你们的事情。”贺、李二人知道这不是他的本心，担心留下他会成为后患，便乘夜送来煮熟的鹅和一斗酒，对君说：“用这些同您诀别。”君拔出佩刀，割下鹅肉，举杯饮酒，仰天叹息说：“唉，大丈夫竟然被鼠辈擒获！但我只以死守义而已。”贼人死后肉臭，连狗都不会吃你们。士卒大怒，拿剑瞪眼逼近他。君自如饮酒，吃完后，呵斥他们给他解衣。君骂道：“这件紫绮裘是皇上赐给我的，贼人不要脱，我应当穿着它死去。”于是拉过枕头躺下。贼人等他睡着后才杀害了他，具体日期不详。享年三十多岁。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悲悼了很久。这一年某月某日，把他的灵柩送回，葬在金陵南门外聚宝山的南面。后来第二年，追赠征仕郎。戊申年，皇上即帝位，念及君为国死难的忠诚，追封他为丹阳县男，仍命有关官员恢复他的家产。君先娶王氏，明初国军进入金陵时，王氏不屈而死，生有一子名毅。后娶平氏。君侍奉父母孝顺，和人交往，无论平时还是危急时都可以倚仗，有古代烈士的风范。遭逢时局变乱，他的作为值得称道，至死守节不改，终于成就美名，可以称为俊杰。虽然他的官位没有大显，寿命也不长，但忠义之士应当与天地长存，这一点不值得替君遗憾。君所作诗歌有若干卷，门人蒋敬编排整理，流传于世。铭文说：元朝末年政局混乱，盗贼如蜂群，刀枪相互杀伐，河水都被染红；江淮之间飞起一条蛟龙，谁来辅佐他？只有群雄。就在这时孙君奋起，章甫冠和衣冠交错，牙齿般参差，仿佛万剑锋芒。君在宫殿前议论政事，声音震动大钟。皇帝一见到他便为之动容，任命他在大府中掌管幕府事务，铲除奸邪，剔除弊害，分别罪过、记录功劳。括苍宣布投降，内部仍然争斗，诏令君持节统领军队。君单骑仅带三支箭，背着一张弓，缓缓直入敌境，如同走在空地上。群豪都噤声伏地，弯腰恭敬。大开城门，熄灭烽火，发布檄文，告诫他们改过。顽凶之徒若有不肯悔改的，便诛灭其宗族。销毁兵器，铸成铁器，用来耕作务农。百姓如鱼脱离罗网，从水深火热中被救出，有衣有食，不再受猺族侵扰。内部有人盘踞高城，趁君不备，突然袭击。君的气势压倒贼人，但兵力已经用尽，犹如长蛟落在陆地上，只能制服蚂蚁。君仰天叱喝，连月亮也转向东方。因为义不负国，便以自身殉国。游魂升上天空，化作白虹压向贼营，贼人眼目昏蒙。大军从四面赶来，如雷霆捣击，剖裂尸骸，斩断脖颈，消灭猪羊般的贼众。为国死难的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帝悲痛哀悼，追赠官职，恢复家产，颁赐爵位封号。生气凛然，直逼苍穹。活着是伟人，死后成为忠臣。官位虽卑，寿命虽短，名誉却丰盛。假如让年老之人都登上侯爵，而君死后反而默默无闻，恐怕即使做鬼也会糊涂不安。取用那样的人，舍弃这样的人，谁是纤小，谁是宏大？史官彰明他的德行，镇护幽深的墓宫，使他的名声与天地相期，永无终尽。元朝追赠从仕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郑彦贞甫墓志铭。

译唉！在大同之世，人人不只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财物不一定藏在自己手中，人们厌恶财富和力量不从自身贡献出来。自从大道隐没以后，人情虚伪日益滋长，这就是孔夫子所以感叹自己没有赶上那个时代的原因。虽然如此，人的常性和天性，经历万古仍如同一日。时代有兴盛衰落，但这种道理从未泯灭。像浦江郑氏这样，不正是一个家族延续三代的典范吗？其七世之长彦贞君，不正是三代遗风中的英才吗？彦贞名鈜，彦贞是字。他家自宋室南渡初年起，就合族同食，成为义门，直到现在已经十代。宋、元两朝国史，都为他们立传。家教修明，留下家训二卷，使后代世世代代遵守。彦贞继承主持家政，更加勤勉恭谨，以端正自身来治理家人；有的实行先人尚未做到的事情，有的补足先人不足之处。家人全都欣然遵守教化，一堂之上和美融洽，行动起来动辄有千百人。爱护没有不均等的，情意没有不一致的，人们不知道谁是亲、谁是疏。看他们处理财物，连极细微的钱财都聚集到公家，还说：“我哪里敢私自占有呢！”考察他们办事的功绩，大家一起争先恐后地奔赴，又说：“这是我分内当然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十分劳苦也不懈怠，义意充满，仁爱得到信任，和气充盈。四海之广，没有不听说并知晓这件事的。经过他家门、进入他庭院的人，都会精神舒畅、心情愉快，鄙吝之心的萌芽也消除殆尽。回来后人们都说，从前樊氏、杨氏、张氏、李氏等义居之家，确实也比不上这里；因而更加看重彦贞君能够很好地继承先人的志业。彦贞自幼沉着刚毅、端正诚实，屹然如同成年人，即使朋友故旧也不敢轻慢地看待他。言语稍稍接近轻薄，他便翻白眼看人。听到别人有轻视自己的话，便立即自我责备、自我激励，唯恐果真像别人所说。成年后主管财货，倡家女子以为他容易迷惑，百般引诱他，他每次都正色斥责，让她离开。倡女大为惊诧说：“这是个铁心石肠的人！”彦贞侍奉父亲极为孝顺。父亲病卧在床时，妻子始终不敢哭泣，强作笑容服侍汤药，终于没有让父亲知道。八天后，父亲也去世了。彦贞悲痛欲绝，三天水浆不入口，胡须头发因此全都变白。服满丧期后，岳父张必庆怜悯几个外孙孤苦无依，极力劝他再娶。彦贞谢绝说：“我见过很多后母肆意虐待、残害骨肉的事，难道忍心让我的孩子陷入这种处境吗！”最终没有听从。彦贞不到四十岁时，君子们已经称许他的义行。那时天下太平，衣冠士人汇集于燕都，他轻快地出游，以充实自己的见闻。揭文安公傒斯在禁林任职，黄文献公溍居于成均。二位公以文章闻名当世，都屈尊越过辈分同彦贞交往，谈论文辞、吟诗作赋，有时直到天亮也不停。一时士大夫见到彦贞，即使一向严肃，也都敬畏他。有时大家喝醉酒放声歌唱，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即收敛神色端正坐好，不敢出声。此后，彦贞的次子泳和侄子深一同在托克托太师家讲授。彦贞写了几千字的信，陈述时政的弊端，让他们进献给太师，太师采纳了其中许多意见并付诸实行。彦贞崇尚风义，从前和参政呼图克娄斯交游；呼图克娄斯的儿子任武义县令，免官后留在武林，贫困得不能自存。彦贞把他全家十口接到浦江，供给衣食三十多年。邻里有瞎眼的人、跛脚的人，彦贞终身供养他们。每天早早起床，来求食的人挤满门口；彦贞积存剩饭，亲自拿着食器分给他们，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元朝末年兵乱兴起，各州郡都骚动不安。大将多次统兵进入境内，慕重义门的名声，都告诫士卒不许侵犯。枢密判官阿勒呼木率五万军队，一夜之间突然来到，夺取百姓房舍居住，二十里以内的鸡犬牛羊全都被杀。彦贞劝他说：“明公不是太师的偏将吗？太师征讨高邮时，尚且因为无罪而离开国家，何况明公的士卒任意妄为、不行正道呢？假如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报告朝廷，不知明公将怎样处理？”阿勒呼木惊愕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彦贞说：“替明公筹划这件事并不难。浙东依山临海，百姓大多柔顺，容易控制。明公如果确实能够安抚平定并使他们安居，使其他军队不敢向东进犯，掌握政权的人难道还敢以打喷嚏咳嗽这样的小事惊动您吗？不久就会记录明公的功劳了。”阿勒呼木不觉屈膝说：“不是公，我听不到这样的话。”命令左右送来束帛表示谢意。第二天下令出发，全军肃然。没有过多久，国朝大军攻取婺州，彦贞带着家人避入诸暨流子里。当时李曹公文忠统兵经过，感叹说：“这就是义门，今天世上很少见了。”亲自替他把门锁好才离去。事情平定后，派帐前先锋率领两千民兵护送他的家人回浦江，人们认为这是彦贞积善得到的报应。彦贞七十岁时，在甲辰年四月十四日死于家中；这月二十八日，葬在诸暨州桐山乡宣山的原野。家中内外，无论是否服丧，都呜呜哭泣，哭时全都极尽哀痛。一县之中，无论宗族亲党、姻亲连襟，还是农夫工匠、乡里的士大夫，都穿着素服、戴着素冠，前来拜哭，哭泣也都极尽哀痛。邻近县邑的贤者听说此事，也暗自为他哀悼说：“这个家族实在无愧于三代，如果孔夫子生在这个时代，未必不会乐于称道它。如今他的七世之长去世了，我们这些人还将希望得到熏陶教化的益处吗？”唉！这哪里是可以仅凭声音笑貌造成的呢？彦贞能达到这种境界，一定有其根由。彦贞的祖先先从歙县迁到睦州，又从睦州迁来，详细情况见于族谱、图记。同居的初祖名绮，字宗文，宋乾道年间赐号冲素处士。朝请郎、守郎中晏穆为他撰写墓铭。父亲文泰，立志坚定，不肯屈居人下；筹划经营、运用才智，很能使家族兴盛。文泰是青田尉德璋的儿子，出继为伯父德池之后；德池的父亲致，就是处士的曾祖。妻子张氏有妇德，敬重丈夫，彼此相敬如宾，直到终身没有一句话互相伤害。共有五个儿子：长子汉，才干优秀、见识精明，虽然不大声色俱厉，子弟却没有不畏惧他的；量入为出，而家业的使用始终宽裕。次子就是泳，通晓经书而有文才，累官为从仕郎、温州路总管府经历，彦贞被追封为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也为从仕郎。

译次子湜，任东阳县丞，人们说他的才干如同长兄。次子渶，任江浙行省宣使。次子漴，是庶出。女儿一人，嫁给东阳人蒋嘉亨。孙子十人：桢、棫、干、枢、模、格、棠、木、杲、柯。孙女八人，其中两人分别嫁给嘉亨的儿子昭和侄子明，一人嫁给同县张宗余，其余都尚未出嫁。曾孙八人：焘、爟、炎、燋、熉、光、荧、焰、濓。我不才，和彦贞有亲缘关系，彦贞的儿子、孙子又都跟随濂学习经书，彼此相知确实很深。然而我在南京做官，彦贞去世时不能亲自扶棺收殓，也不能到墓穴旁参加下葬，又将用什么来排遣悠长的思念呢？只有记载他的众多德行，刻在坚固的石头上，使他的声名光彩流传不朽，把行为法则留给后世，这件事还可以做到。于是我不敢推辞，姑且依从汉等人的请求，为他作铭。铭文说：大道施行的时候，天下属于公众，风俗敦厚朴实，达到大治。异体同心，情意没有不相通的，这叫作醇厚和熙。三代的英华已经过去，世代迁变、风俗不同，道德沦丧，人们扭臂相争，借锄相斗。秦法惨酷，人的内心被压抑充塞，形体和性情都闭塞隐藏；我愤懑而醒来长叹，眼泪鼻涕沾湿衣裳。那美好的郑君，沉着刚毅、自强不息，上承绵延的世德，使全族共同兴盛。家内教化整饬，外在政事又勤勉施行，规矩重重相接，显然有光明的德行。怎样达到这种境界？他说只是遵循常道，有时收敛而舒展，有时聚合而张扬。儿子们济济一堂，妇女们和悦明丽，无论亲疏远近，全都聚集在一堂。谁是尊长，谁是父兄？极大的和谐遍及一切，哪里还有界限？如果走进他的庭院，就会像沐浴春日阳光，温暖浸透人的肌肤骨髓，熏陶人成为善良之人。人们又说，这是可以维系世道的屏障；若非君的贤德，没有人能继承这种芳美。继承它要怎样做？既要明达，又要刚正，以仁为食，以义为浆。仿佛能使已经枯萎的树木重新荣盛，百鸟喧鸣之间，忽然出现凤凰；应当观览这德行的光辉，向东西自由翱翔。哪里料到竟会折断羽翼，最终归于幽冥茫昧？记载他的人失去了车，渡河的人失去了船，远望也再不能赶上，令人悲痛感伤。仙华山高高耸立，浦水岸边浩荡流淌，遥遥怀念这位有德之人，哪一天才能忘记？所以作此铭。诗人徐方舟墓铭

译庚子年夏天，皇帝派使者带着诏书和礼物，在金华山中起用我。那时有青田的刘君基、丽水的叶君琛、龙泉的章君溢，一同奉召前往，于是我们走出双溪，买船沿桐江向西而行。忽然有一位美男子，戴着黄冠，穿着白鹿皮裘，腰系青丝绳，站在江边，向刘君作揖而笑，并且用话语戏弄刘君。我们急忙请他上船，叶、章二君争相来嬉笑戏谑，各自取下冠服给他穿戴，竟想载他到黟川去。那男子察觉了，才制止他们。我对此感到疑惑，问刘君说：“这是什么人？诸位竟这样喜爱他吗？”刘君说：“这是睦州桐庐人徐舫，字方舟。”我早就听说过方舟的名声，也起身鼓噪欢闹，同他饮酒告别；此后很久彼此都没有消息。后来，叶君出任南昌太守，死于公务；五年后，章君任御史中丞，任内去世。又过了十年，刘君也官至御史中丞，受封伯爵，年老后退居家中，又因一场疾病去世。又过五年，我也请求辞官归山，白发垂到颈边，颓然成了老翁。今年冬天我到京师入朝，忽然方舟的儿子膺拿着中书舍人史靖可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请求撰写墓道铭文，这才知道方舟去世已经十二年了。唉！人生如同寄居，像石火电光一样短暂，实在经不起这样把玩，真是可悲啊！我于是把旧事告诉膺，为此凄恻了很久，才叙述他的事迹说：方舟原本出身簪缨世家，自幼有侠义之气，喜欢骑马驰骋、试验剑术，尤其擅长踢球的游戏，把那些拘谨守法的士人看得一文不值。稍稍长大后，忽然悔悟说：“这难道是君子之道吗？”于是跟随老师学习章句，准备参加进士科举；拿起笔作文，往往立刻写成灿烂的篇章。不久又后悔说：“这不就像书中的蠹鱼，在故纸堆里进进出出吗？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人生贵在适意，何不学习古代歌诗来吟咏性情，或许可以稍稍实现自己的愿望。”在此以前，睦州有很多诗人，唐代有皇甫湜、方干、徐凝、李频、施肩吾，宋代有高师鲁、滕元秀，世人称为睦州诗派。方舟把他们的作品全都取来讽诵，苦心钻研，务求超过他们才肯罢休。积累长久以后，诗作圆熟璀璨，如明珠在盘中滚动，玉色相互映照。方舟仍认为不够，于是出游江汉、淮水、浙江一带，同名士相互切磋，诗道更加昌盛。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苏天爵听说他的贤能，极力想推荐他。方舟说：“我只是一个诗人，怎么可以用官章官服来束缚我呢？” 他最终避开了，依江岸筑室，每天在云烟出没之间苦苦吟诗，自在地仿佛与世隔绝，因此自号为沧江散人。大雪天，他独自驾船在江中垂钓，整天留恋不去，仿佛不忍离开。见到他的人都怀疑他不是尘世中人。元朝末年兵乱，他更加深藏不出，改穿隐者服装，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所在。有《瑶林》《沧江》二集，各若干卷；又有《唐诗通考》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方舟平时喜怒不形于色，不快步走，不高声呼喊，别人无法测度他的深浅。他天性崇尚风义，宛陵罗氏一族五百多人来躲避兵乱，方舟供给他们衣食；有人生病便给药，死后无处安葬，就选择地方埋葬，长久而不懈怠。事情平定后，又准备大船载他们回家。至正丙午年正月九日，方舟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这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县灵山的原野。君子考察他的自号，题作《诗人沧江徐方舟墓表》。他的世系是：方舟的高祖某，任宋代四川制置使；曾祖某，任某路提举常平公事；祖父某，起初从淳安迁到桐庐，如今成为桐庐人。父亲子奇，元代任中顺大夫、平江路总管府治中，后来致仕。母亲姓皇甫，妻子姓张，有妇德，在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名行，早年去世；次子名鼎；次子就是膺，因文学才能受到推荐，授任淮安路桃源县丞。女儿二人，嫁给某某。孙子九人，某某；孙女二人，尚未出嫁。我认为君子的出仕或退隐，本来是立志不同，但其中也有命运的因素。当刘君出仕时，曾责怪方舟以隐居自高，多次想拉他出来任职，后来恰逢有事而停止。方舟能够终老山林，难道也是偶然造成的吗？我思念方舟这个人，却再也无法见到他，低头回想过去，悲痛伤情，于是逐一叙述这些事情并为他作铭说：有才华却没有施展，全都发泄在诗歌中。日月星辰、露水，草木鸟兽，人事变迁，都足以令人惊异、令人悲伤。所有真情都无所逃遁，进入我的诗歌范围；凡是咳嗽吐唾间触及的事物，都能化成珠玉。一旦观察万物的变化，魂魄无不有所归往。不是涌出甘美的泉水，就是生出灵芝；这是彰明德行的祥符，千年也不会衰减。张府君墓志铭

译无锡有一位卓越不凡、豪迈洒脱的人，名叫张飞卿。他身高七尺，面色如红玉，双眼明亮有神，仿佛能照见人；胡须蓬张，见到他的人都为之改容。然而他气度高傲孤峭，与世俗不同；即使是当时的贵人，只要言语不合道理，他也一定当面斥责，毫不宽贷。有人讥笑他嫉恶太过，他说：“上天生了我的嘴，就是用来发言的；该说话时反而沉默，要嘴做什么？”元朝末年，伪吴张士诚占据姑苏，无锡也相继陷落。那些剃发刺面的盗贩之徒，头缠红帕，手执戈矛，挨门巡行呼啸，百姓人心惶惶，担心早晚遭到屠杀。张君说：“躲避盗寇的道路已经断绝，怎么办？”于是拿起笔，把邵尧夫《听天吟》大书在屏风上：“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切听凭上天，有什么不可以？”邻里乡曲来向他询问计策，他不回答，只指给他们看。君子认为他是知晓天命的。吴元年丁未，皇明军队攻破姑苏，太傅徐魏公将张士诚捆缚押送京师，又派豫章侯胡公率军包围无锡。吴军将领莫天佑，当时号称“老虎”，还想聚集盗匪固守。太傅再次派使者去劝降，莫天佑把使者全都杀了。太傅大怒，传令给胡公说：“如果还不投降，就可以屠灭这座城。” 张君知道事情危急，带着两三个老人去见莫天佑，故意扬言说：“我们百姓已经十二年没有见到天日了，张氏已经被捆住，即使凭险固守，又是替谁守呢？何况未必守得住啊！天兵如雷如霆，抵挡它的人无不粉身碎骨。一城百姓的生死存亡，就决定在今晚，希望你仔细考虑。”莫天佑沉思了很久，把帽子扔在地上说：“确实如你所说。”于是从南城用绳索缒下，逃去拜见胡公。胡公问他来投降的缘故，张君上前说：“无锡也是良民，怎么敢置身于朝廷声教之外？只是很不幸处在割据之中，虽然相距咫尺，实际上何止相隔千里？耳目闭塞，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看见。明公奉行天威，把[缺字]兵带到城下，形势就像泰山压在鸡蛋上，谁敢不害怕？如今我不顾万死，只是替百姓请求活命，希望明公明察。”胡公看见张君气度相貌非同寻常，言辞又慷慨激昂，欣喜地说：“你真是给人带来福气的人啊！这座城不遭受兵祸，是应当的。”于是命张君返回。张君叩击城门喊道：“赶快开门，我的事情办成了！”守门官打开关门让他进去，莫天佑便出城投降，因此使几十万百姓得以活命。胡公离开后，百姓争相联结丝帛制成帐幕，作诗填词为他饯行，张君都替他们写成行草书，笔势如凤舞鸾翔，人们认为无人能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起初，张君入赘到沈福家。沈福贤良却没有儿子，张君便终身奉养他们夫妇，对他们尤其孝敬。两位老人感情深厚，兄弟间的田地房产，他全都让给他们，毫不计较。张君有建立功业的志向，但当权者忌惮他的峻直，不敢举荐他，反而举荐他的祖父居仁。居仁尤其意气刚烈、不受拘束。元至元年间，江南都归附了元朝，有人在福王府任官，靠出卖旧主投降而得到官职，出入时仪仗侍从很多。一天夜里他回府，居仁正好走在前面，差役多次呵斥让他停下。居仁瞪眼骂道：“砍头的贼！砍头的贼！既然已经出卖你的主人，还敢这样吗？”说着反脚把纱灯笼踢碎。那官员十分恼怒，把他押送到县令那里，想让他死在狱中。县令命他供述罪状，听后惊叹道：“这是个奇男子！”便释放了他。张君的父亲张显，有先人的遗风，隐居教书，不是同类的人不敢接近。有人说，张君的抱负，多半是受到家庭熏陶的结果。张君酷爱学习，从不懈怠，特别喜爱孟轲所说的养气之论，反复为诸子弟诵读。他拿笔写诗，片刻便能成篇，篇篇都有可观之处，却从不保存稿本。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寿，温润如玉，博学而精通古文。至正末年，他接连考中乡贡进士，被选入国朝，因荐举者之荐任应奉翰林文字，后来累升至礼部尚书。次子名所安，有一个女儿嫁给某人，两个孙子，名叫讷和谌。张君名翼，字飞卿，于洪武二年四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于某月某日葬在惠山西南张山的原野。唉！传记中有这样的话：“使千人活命的人，他的后代必定受封。” 张君凭借刚强明断、正直不阿的才能，虽然没有被当时任用，却在几句话之间救活了几十万生灵。他暗中积累的功德在人间非常丰厚，难怪他的后代能够居于掌管言论的官位，并且官秩联列六卿。上天的施报，难道只有这些吗？恩封推及九泉之下，恩泽流布于地下；如果说不会达到公侯之位，我还没有看到它会在哪里停止。铭文说：君子的学问，以养气为先；浩然之气，正直得像弓弦。张君正是这样的人，具有刚烈的姿态，嫉恶如仇；对恶人白眼相向，怎么会造成这样的气节？这是从祖父那里承受的教训：那个出卖主人投降的人，他像呵斥老鼠一样斥责。干戈纷乱时，谁能不魂魄丧失？他把生死听之于天，认为其中自有命运。十万雄兵从天而降，势如泰山压卵，城池没有不被攻破的。为什么呢？那老熊还想跳跃叫嚣、说大话；张君震慑住他，使他出城投降，随后从南城缒下，拜见军门，为百姓请求活命，仿佛从水火中救人。在几句话之间，他把事情的始终都竭力办妥；漫天的杀气，变成了春日般的温和。从前百姓哀号，害怕变成白骨；如今却欢笑起来，衣冠整肃有序。救活我们的人是谁？众人都说是张君的功劳。把这些事告诉他的子孙，使之流传无穷。天道可以验证，张君有贤能的后代，身穿朱衣，佩金鱼符，出入宫禁。惠山南面、张山原野，有茂盛的墓道，英烈的风范令人肃然起敬。《太原郡夫人叶氏墓志铭》　王祎

译洪武三年正月庚子，中书右丞王溥向天子说道：“臣的父亲名晋，母亲叶氏，生了臣王溥和臣弟汉宝。臣不幸父亲早早抛下我们孤儿，最初所能依靠的只有母亲。她把我们养大、教诲成人，所以臣兄弟才能有所成就。可是母亲去世，也已经十八年了。只是臣没有什么才能，却有幸侍奉陛下。近来陛下推恩褒奖、尊崇两代先人，给王氏的恩宠非常深厚。只是想到臣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倘若陛下准假，让臣回去祭扫省视祖墓，以舒展私情，臣将感激不尽。”于是皇上怜悯他，下旨准假，对他的抚慰劝谕十分周到，又命礼仪官署准备祭品发给他。王公将要出行，认为母亲夫人的墓应当有墓志，便向史臣王祎请求撰铭。王祎不敢推辞，谨按其事：追封太原郡夫人，名某，姓叶，是饶州安仁县人，嫁给同乡石港王氏，成为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太原郡公王晋的妻子，也是资善大夫、中书右丞王溥和昭勇大将军、崇仁卫指挥使王汉宝的母亲。夫人性情慈爱宽厚，治家勤劳节俭，宗族亲戚、乡里邻党无不称赞她贤德。至正壬辰年，战争突然爆发，饶州、信州首先遭受兵乱。第二年三月，右丞公奉母亲到信州贵溪避兵，仓促之间，母子突然失散。后来王公起兵保卫乡里，适逢皇上攻取江右，于是他率领当地军民归附，受任中书右丞，分镇建昌。从癸巳到丁未，共十五年，夫人身在何处无法知晓，但王公思念她的感情，日夜从未放下。这年正月，他忽然梦见夫人，仿佛告诉他所在之处，便命占卜者为此占筮，卦辞说：“不是岩穴就是洞穴，找到的将是枯骨。”五月，他亲自率士卒到贵溪桃源山，那里正是夫人当年避兵的地方。他砍伐林木进入山中，寻找踪迹，却没有找到；夜里号哭了三天，后来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当地居民吴海能够说明情况：兵乱逼近时，夫人患病不能行走，便自己投井而死。王公于是披荆斩棘找到那口井，忽然有一只老鼠从井中出来，跳入他的怀中，随即又回到井里。他汲取井水寻找，果然找到了夫人的遗骸。王公悲哀号哭，越发不能自持，便在这月某日准备衣衾棺椁，就地按礼安葬她。夫人去世时，享年六十七岁。两个儿子就是王公和汉宝。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唉！父母去世，是子女的不幸；右丞公又遭逢这种变故，对于父母无穷无尽的恩德，又从哪里能够报答呢？况且，子女图谋报答父母，本来无论父母在世还是去世都没有区别，所以王公凭借功业奋发自立，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勤劳于王室；又使恩典推及地下，诰命荣光施加到泉壤之中。所谓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在他身上就体现出来了。虽然他遭逢了这样的变故，却能够合乎礼制的正道，仁人君子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显赫可信的王公，顺应时势奋发建功；入朝建立辅相功业，出外成就将帅功勋。不断思念曾经依靠的母亲，实在是我亲身承受。过去遭逢艰难，长久含着悲哀；孝敬思念达到极致，神明也可以感通。于是安置母亲的遗体，使墓域高大，以土堆筑，以树木标志，像厅堂一样封起墓丘。天子降下诏命，礼制重视慎终；皇恩如龙光赫赫，装饰并照耀幽冥的墓宫。王公说：“唉！君主的诏命实在隆重，难道凭我浅陋卑微的力量，就能使宗族与之相称吗？静心追想其中的缘由，原来是祖先积累的福庆汇聚而来。春雨滋润草木，秋霜覆盖松树。世世代代的子孙，前来瞻仰，前来会聚。” 《谢节妇墓铭》节妇谢氏名黻，是金华人。谢家是儒学世家，有女儿时，不肯随便给她择配，直到找到同县的吴履，字德基，才把她嫁给他。节妇性情刚强而本质柔顺，平日不随意嬉笑，以勤劳节俭治理家务；侍奉公婆、接待宾客、主持祭祀，没有一件违背礼法。吴履担任儒学官，在外地任职，他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大多得益于节妇在内里的辅助。己亥年，大军攻下建德，势力将向东推进。节妇对丈夫说：“战乱将要来了，为什么不赶快想办法逃走躲避？事先不谋划，事后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她察觉丈夫仍然犹豫不决，便恼怒地说：“为什么不回我娘家？我娘家有深池，万一发生意外，我也应当投水而死，按道义不能亲身受辱。”不久兰溪被攻破，乱兵四处抢掠，而吴履恰好去了别处。节妇带着儿女逃入金华山，途中丢失了幼子，哭喊着寻找却没有找到，乱兵又将要到来。她估计自己无法幸免，走到向坞岩的险要之处，把幼女投入岩下，自己随后跳下去而死。这天是十月七日。死后十多天，吴履根据踪迹寻找她，终于在丛生荆棘中找到尸体，面容还像活着一样，于是把她附葬在向岭祖墓旁边。她去世时三十九岁。她生有五个儿子，如今还活着两个，名叫颖；有两个幼女，如今还活着一个，名叫媛，已经嫁给张惠。吴履安葬节妇后，请她的朋友王祎为她撰写墓铭。王祎说：“唉！近年以来，天下大乱，人伦纲常败坏得非常厉害。连学士大夫尚且不敢希望他们都能守节而死，更何况女子呢？在这种时候，谢氏竟然能够守持节义而死，比一般人贤德得多。为她作铭，还有什么可惭愧推辞的呢？”铭文说：人谁能不死？只是死得其所，难道很容易吗？刚烈的节妇，把处于死亡看作安宁吗？难道是不顾惜自身吗？还是要归全保节呢？贞洁的名声、美好的节操，像玉圭玉璧一样完整吗？人伦纲纪因此得以树立，难道不能长久流传吗？刻下铭文加以彰显，后来的人都应当以此为鉴、加以观照吗？《黄菊东墓铭》　谢肃

译宋朝末年，朱子的理学已经通行天下，但明州士人仍然遵守杨文元、沈正献二位先生的学说。等到文洁先生、慈溪黄公考核经书、研究史籍，把各种说法归结裁定于朱子，著书堆满家中，于是士人们才一致仰慕他的风范，完全改变了原先所学，开始知道朱子能够继承周敦颐、程颢、程颐而承接孔子、孟子，实际上是文洁先生倡导了这件事。文洁先生去世后，他的弟弟戅庵先生黄彦实，在宋朝灭亡、元朝兴起之际，凭借家学在明州、越州一带教授学生，与韩庄节先生明善、袁文清公伯长友善。那些到他门下受业的士人，有的通晓经书、修养品行，有的擅长文章、考取功名，都卓然有所建树。余姚菊东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先生名珏，字玉合，号菊东，姓黄，世代居住在剡县。高祖名某，仕于宋朝，官至某州别驾，迁居余姚四明乡，于是定居在那里。祖父名雷，字震卿，祖母翟氏。父亲名士仪，字正甫，母亲舒氏。先生天资廉静朴厚，八岁才开始说话，但一开口便合乎分寸。当时母亲去世，他哀伤憔悴得像成年人一样。出外跟从老师学习后，即使大寒大暑，鸡一叫也一定起床，洗脸洗手便诵读学习。到了晚上就点蜡烛对着书卷诵读，不知道急骤的雪花正敲打窗户，也不知道飞蚊正在叮咬肌肤。十二三岁时，祖父让他讲说所读的《春秋》，他却错误地理解了经书旨意。祖父慨叹说：“我想让你继承儒学，怎么竟然这样呢？”于是亲自教导他。到了十五六岁，他跟随戅庵学习蔡氏《尚书》，以求探究二帝三王的本心，深入研究根本。已经有所心得后，郡县和豪门大族争相聘请先生任教，于是他以客籍授学四十多年。期间多次参加江浙乡试，却一次也没有考中，于是又叹息说：“通晓经书难道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吗？何况得失本来就是命运。”于是彻底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但从未有一天离开书本不看，尤其喜爱玩味邵子的《皇极经世》一书，其旨趣精微玄妙，贯通天人，使他自得其乐。他曾说：“天人的道理幽微，邵子能够推究；帝王之道宏大，蔡氏能够阐解。然而如果不是朱子加以订定并发明，我又怎么能稍稍窥见它的真貌呢？”他的治学大概到老年还更加勤奋。先生有同母兄长璧，有庶母所生的弟弟琼、瑶、玠。庶母诬陷先生，先生失去了父亲的宠爱，但他的孝顺友爱更加深厚，始终没有留下可被指责的话。父亲命诸子分家另起炉灶，先生对家中财产完全听凭弟弟们取用，一点也没有吝惜的神色。父亲去世后，把后事托付给先生；先生办理父亲丧事所需的费用都由自己支出，没有向弟弟索取。有人对此责难他，先生说：“只是遵从先人的遗志罢了。”平常只要谈到母亲夫人，他就常常流泪，不能进食。每逢时节祭祀，他一定极其虔诚恭敬，常常自己诵说道：“父子兄弟，是上天赋予的亲属关系。”难道可以因为生死而使自己的心意改变吗？有一户富人兄弟因为嫡庶之别分割财产，所得不均，弟弟想罗织其他事情起诉兄长，酿成使兄长获罪的结果。先生劝阻他，他再三不听，先生便怒斥道：“你如果真的起诉，把兄长陷入死地，还有什么脸面进入祠堂去见祖宗？何况你们的子孙彼此仇杀，势成不共戴天，灾祸怎么可以预料？你一定要这样做，我就同你绝交。”那人因此感动哭泣，停止了诉讼。他的兄长听说后，惊叹道：“若不是先生，我家几乎就要败亡了。”便置办田地房产来奉养先生。先生说：“我说的是义理，不能借此谋利。”最终也没有接受。他的行为大多如此。先生平时的衣服饮食，都靠学生供给；晚年更加贫困，又被末疾缠身，却从不放纵地叹息，胸怀旷达，只是一心以善道教诲他人，一天天更加勤勉。女婿刘景祚住在上虞白马湖边，聘请先生教导他的儿子。先生到那里后，和太原王万石、陈郡谢肃几次饮酒作文，在海云山月之间逍遥自在，一概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一共过了十个月，先生的女儿去世，他因哭女的哀痛，于是返回海滨的寓所。国朝洪武三年冬十一月五日夜里三更，病势加重，他召来儿子熙，吩咐说：“我要归去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说完，整理衣冠，端正地坐着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士大夫为他哭泣说：“一个笃志求学、努力践行的君子去世了。”熙在这月甲子日奉灵柩把他附葬在上虞建隆墺先祖墓地的墓穴旁边，这是遵照先生生前的安排。先生娶同县宋氏为妻，宋忠嘉公名师禹的五世孙某之女，具有美好的德行。她比先生早九年去世。儿子一人，就是熙，能够安于贫困奉养父母。女儿一人，某，就是先前去世的那位。孙子一人名阶，是先生去世后出生的。有诗文若干卷，所论道理，大抵是由戅庵上溯慈溪一脉而来。又过了七年，熙准备好先生的生平事迹，来到门前哭泣着请求我说：“先生的亲友旧交中，只有您与他相知最深；可是墓上还没有墓铭，冒昧请求您撰写。”我想，先生的学问有师承，行为足为乡里的表率；虽然没有被当世任用，却安于贫困、坚守道义而终其一生。如今他的儿子熙懂得读书，善于经营生计，购买田地、修筑房屋，以继承先业，族人亲戚和朋友都称赞他的才能；他又能够显扬先父的德行，不使先父默默无闻，这样先生便算有了后代，而上天对他的报答施予，或许就在这里吧？于是为他作铭说：在学问上确实有所积累，在品行上确实谨慎修饰；这就是老成之人，既孝顺又友爱，坚守义与信，足以成为宗族乡里的表率。帝王治理国家的体制，天人与自然的深奥道理，都探究得孔明；他的才学没有机会施展，便自己追求心中志向，于是退隐而仍能通达。把这些最美好的文字刻在石上，永远不会磨灭，成为后人的福庆。《明文衡》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八十四 （明）程敏政编 ○墓志铭 《翰林应奉唐君墓志铭》　苏伯衡

译翰林应奉唐君处敬，四十四岁时因病死于濠州的瞿相山。他的遗孤之淳奉灵骨归越，附葬在山阴县承务乡赤土山祖坟旁边，并把行状交给使者，请求伯衡为他撰文，使他的名声得以不朽。从前欧阳先生深深感慨，能够使文章复归古道的人很难遇到；又说，学者的文章能够被世间采用的很少，何况能够施用于朝廷，而且又遇到君主致力于天下大治的时候呢？唐君的文章可以说无愧于古人。他既遇上了盛世，也被朝廷任用；然而功用尚未完全发挥，因为一次过失，竟被废黜为耕田的百姓，困顿而死。他的文章最终没能施用于典册，于是使一个时代的诏令不能追及三代的盛况。这虽然可以说是命运，难道只是唐君一个人的不幸吗？所以他死后，凡是了解他的人无不为他悲伤，直到今天评论者仍然替用人进退失当而惋惜。伯衡了解唐君特别深，怎么能让他抱着未竟的志愿埋入地下，却没有一句话为他申明呢？唐君名肃，字处敬，自号丹崖居士。世代是抗州新城人，唐君的父亲才迁居越地，所以现在是越州山阴人。曾祖父文源，祖父荣贵，父亲应麟，母亲汪氏。唐君生来资质非凡，聪敏而且勤奋。他幼年跟随王莱山先生学习毛氏《诗经》，长大后兼通各部经书，旁及诸子、史书以及阴阳、医卜、书数等学问，没有不加以研究的。他的资质适合写古文，文章简洁而高雅深奥；律诗的格调步趋盛唐，乐府和古诗上溯汉魏，科举场屋文章对他来说尤其只是余事。他尤其擅长篆书和楷书，深得用笔的意趣。至正壬寅年，他充任江浙赋贡士，其选取后因道路阻塞不能赴礼部，省臣便权宜授任他为杭州路黄冈书院山长，后转任嘉兴路儒学正。皇朝按照取用浙西士人的成例，起用他赴南京；他因父亲去世服丧，向东返回。洪武三年春，因近臣推荐被召至京师，参与编纂礼乐书。那年夏天升任应奉翰林文字、承事郎；秋天科举法施行，他参与考核南京贡士，获赐织文。冬天随从东宫拜谒英陵，获赐袭衣。到第二年夏天，他因疾病不能入朝参拜，按惯例免官归乡；后来又按成例被谪罚到濠州佃作，那是癸丑年秋天。唐君在这一年秋天到瞿相山，甲寅年十二月六日死在那里；乙卯年七月二十四日归葬并附葬于祖坟。妻子汪氏，儿子一人名之淳，勤奋好学而能写文章，能够继承家业。女儿一人早逝，孙女二人尚且年幼。他所写的文章十卷藏在家中，希望他的不朽或许就在这些文章里。伯衡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铭文说：世间所需要的东西，有时反而缺乏；劣马因此被驾驭使用；有才能的人适合任用却不被急切任用，千里马也难免遭到弃置。所以唐君的文章足以光耀国家，他本人却终于死在农夫奴仆之中。并不是人的才能有无，也在于时代是否尊重人才啊！可悲！这是为已故元朝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周公撰写的墓志铭。

译至正乙未年，闽地和括地的盗寇蔓延到平阳，已经将近两年了。百姓中狡黠的人跳跃响应，弱小的人不能自立。于是四境之内，十六七成了盗贼。淛东道宣慰使恩宁普来镇守温州，寻找可以托付任用的人，众人都推荐周公可以担任宣慰问。众人说他之所以适任，是因为周公凭门荫补授海口场盐司令，龙江书院靠近他的治所，长期废弃无人修葺。周公刚到任，便拜谒先圣，立即劝令灶户把书院修新，柱子全部换成石头，不到半年便告成。豪民项德兄弟长期成为百姓祸害，靠贿赂结交权势，前后任盐场官吏稍有违逆他们，便遭到反咬。周公终于揭发他们的奸罪，依法论处。海口的习俗，每年正月有成百上千人结队，聚集在东郊投掷石块，称为禳祈，哪怕伤害肢体也不顾惜。有司严厉依法惩治，却一直不能禁止这种习俗。周公张榜约束，竟没有一个人触犯，这种习俗于是革除。刚满两年，便获得余盐四千引，由此可知他的才能。宣慰使说：“就是周盐司令吗？我早已听说过这个人。”于是权宜命周公代理平阳州事务。浙省左丞特哩特穆尔从台州来到温州；在此以前，周公认为副元帅吴世显处理政务违背原则、任用不当，变乱转眼就会发生，而且祸害将要殃及百姓。周公到左丞那里说明情况，请求预先谋划对策。不久，陈安国果然起兵为贼，吴世显任用来在平阳、瑞安治兵的人也被盗贼杀害，事情全如周公所说。左丞因此器重周公，倚仗他讨伐盗贼、安抚百姓，给他粮食五百石，勉励他赴任。众人都认为兵力和粮食不足，劝阻周公不要前往。周公说：“这是父母之邦，既然受命就应立即出发；还要把所给的粮食拿去赈济饥民。现在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事了，否则大家都会成为盗贼。”当时平阳只有江南乡凭江为险，乡民彼此团结，盗贼不敢进入境内。周公五月到江南，在白沙驻扎，礼聘当地大户，使他们输送军粮；又设法招募丁壮为兵，加以训练。百姓既然听从命令，军需具备，士兵也日益增多。有人请求出兵，周公不答应。人们说周公胆怯，周公说：“用刚刚集合的军队攻击盘踞多年的盗寇，如果不谨慎持重，万一失利，损害威望最为严重，以后还凭什么成功？兵书说‘使敌人来我方，不要让自己被敌人牵着走’；盗寇来了再攻击也不晚。”八月，剧盗李师金、翁瑞突然闯入黄浦江，周公整顿军队渡江迎敌，盗贼大败，斩下的敌耳一百多个，活捉几十人。士兵请求乘胜深入，周公不答应。不久军中发生大哄乱，周公坚定地坐着不动，局势渐渐自行安定；他擒获为首者斩首示众，申明军纪，于是移军驻扎径川。盗贼来逼近时，我们与他们交战三次，三次都获胜；又派轻兵冲击他们的后方，盗贼惊骇混乱，擒获了他们的首领金安。三吴邦大素来勇健，是众盗所倚仗的人，这次也被擒获，盗贼士气尽失。官军追击败兵几十里，杀死、俘获很多人，把俘虏献给左丞；又用计诱捕李师金、翁瑞和其他党羽几十人，把他们全都杀掉，遣散其部众，使他们归农。只有西溪盗寇倚仗括地盗寇没有投降，还请求决战，纠集括地盗寇数万人，直捣径川。周公说：“盗贼轻视我们了，今天一定消灭他们。”于是部署军队，下令说：“不要擅自行动，听到鼓声就进攻。”他望见敌军白旗下有许多精锐，命士兵张弓齐射，射倒执旗的人；随后击鼓进军，盗贼不能支撑，彼此践踏。盗贼喊道：“不要杀我们，我们愿意投降。”周公答应了。张仲卿首先赶来，俯伏在地，周公安抚他后将他遣去。他回去向众人宣布：“周知州知道你们跟随盗贼是出于逼迫，不杀投降者，人人都能得到宽宥；否则就把你们全部击杀。”事情于是平息。张仲卿又极力称赞周公诚信，人人欢喜地说：“有活路了！”争相丢下武器前来投降。将功劳上报行省后，周公升任淛东道副元帅，总制平阳。瑞安丙申年正月，另一股盗寇葛兆出兵抢掠，周公将其击退，擒获盗寇金龙十。第二年，葛兆等又出兵袭击我军，周公将其击败，擒获盗寇吴天雷等人；于是命弟弟诚德分兵攻下瑞安各寨后返回。那些迁居平阳的百姓黄宗云等，进兵与括地分院的军队会合，夹攻正在抢掠平阳的盗寇，攻破了他们的巢穴。只有吴悌五逃到福宁。王贤五把括地分院的功劳上报给喀喇丞相，授诚德为忠显校尉、同知平阳州事兼行军镇抚。不久，诚德领兵奔赴象原，逼近王贤五，刚刚设置营垒，吴悌五便率众突然到来。诚德奋勇迎击其冲锋，吴悌五中箭，他的部下背着他逃跑；官军趁乱追杀，尸体横陈数里。不久，官府悬赏捕获吴悌五以及三恢盗寇郑子敬，将他们送到闽省诛杀。经略使在闽地，派从事官、工部员外郎曾坚带着御赐酒前来慰劳，并奉诏制升周公为行枢密院判官。从此平阳百姓安于耕种开凿，以此供给租税。周公说：“对外抵御盗寇的功业大致已经建立，难道不应更加严格地修治内部政务吗？”他在州城南五里筑垒镇守，革除弊端，平理诉讼，施行宽政，实行义役，使百姓休养生息；疏浚河渠若干里，深一丈二尺，宽度是深度的两倍；修筑海堤若干丈，宽二丈，高度为宽度的一半；又兴建土木工程，官署、孔子庙、学校、东岳行宫、城隍祠、广福宫，全都恢复旧日的规模。对内颁布教化条令，对外修整职贡，使各国使者都能沿着道路往来；迎送使者，礼数没有一点遗漏。虽然官仓里没有多余粮食，庚子年夏天，听说京师发生旱灾，便派弟弟绍德漕运粮食二万五千石进京供给。天子嘉奖他，赐龙衣一袭和上等御酒，正式授任行枢密院判官，官阶奉议大夫。又授诚德为昭信校尉、温州路总管判官，绍德为敦武校尉、同知平阳州事，部下将士也分别得到不同等级的诰命。当时方国珍的侄子明善以枢密判官身份控制温州，周公不肯屈居其下；明善嫉恨周公，多次率水军进逼，周公屡次击退他。但周公又想到：方国珍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何况会顾及邻州？而且他占据三郡，我们只凭小小一州与他抗衡，终究不是万全之计。于是把父老的意见上报，想交出土地离开，听凭百姓自行决定去留。父老说：“方国珍是虎狼，公治理我们数年，使我们平安；如今一旦把我们遗弃给虎狼，忍心吗？”又说：“公如果始终施惠于我们，就请同他修好。”周公采纳父老的话，派弟弟明德前往拜见，却被拘留不放。辛丑年夏天，周公派都事张君锡照旧漕运贡物，天子更加嘉奖他，晋升朝列大夫、同佥行枢密院事，并降赐分院印。

译明善的水军驻在直沽，想夺取这枚印信，没有成功。壬寅年春天，他于是用三千多艘船在平阳、瑞安列阵扎营。周公四面受敌，便以忠义激励各军，人人感动奋发，多次挫败明善军的锋芒。又派潜水者割断敌船的锚缆，明善军于是解围离去，官军追上并俘获船只二百艘。恰逢集贤院都事兴通持诏前来慰劳，周公便派都事萧天瑞随诏使入贡谢恩，并进献地图、表章，说方国珍侵扰越界，请求朝廷派人代替他。天子看了表章，下诏责备方国珍，又赐龙衣和御酒；破格授周公为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刻制分省印让他佩带，以承德郎任行枢密判官；授诚德为官。方国珍接到诏书后大怒，调集台州、庆元、温州的军队来攻。双方相持半年，方国珍暗中用厚利诱使周公部下林淳为内应。三郡军队从外面进攻，林淳在内部响应。九月，平阳陷落，方国珍抓住周公以及诚德、绍德带走。诚德慢声辱骂明善，于是被杀，连皮也被剥去，直到死仍骂不绝口。绍德则被绑上石头沉入海中。方国珍把周公送来后，对他十分礼敬，好言说道：“省台的贵臣都听从我的命令，唯独您敢于抗拒我，真是豪杰之士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从今以后我和您解除怨憾，您仍然做参政，由我任用。”周公说：“我和你有不共戴天的国仇，还能和你共事吗？”但方国珍最终也不敢杀害周公。过了三年，王师攻取台州、庆元，周公和方国珍按例都被遣送南京。后来周公因诚意伯刘基进言，获释返回乡里。洪武辛亥年，出巡边地的大臣又把他遣送南京；这年秋天八月壬寅，周公在南京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十月以后，女婿顾克敏把他的灵柩送回平阳，于甲寅年十二月甲辰葬在睦岭原野。公名嗣德，字宗道，姓周，是平阳人。他是宋代江阴军节度推官、元代赠中顺大夫淮东道宣慰副使、上骑都尉、追封永嘉郡伯汝临的曾孙；是元代累赠太中大夫、河南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永嘉郡侯雷轰的孙子；又是元代太中大夫、同知浙东道宣慰使司副都元帅、致仕后赠同佥太常礼仪院事、轻车都尉、追封汝南郡侯、谥康惠应奎的儿子。曾祖母张氏，追封永嘉郡君；祖母翁氏、母亲游氏，都封为永嘉郡夫人；妻子顾氏，封为永嘉郡夫人。其次是陈氏。她的女婿永嘉人陈聪奉上行状，请求伯衡为周公墓志作铭。从前我的先父任江浙省左右司都事，在括地辅佐军务时，周公每月没有不与他通信的。伯衡不敢以不了解周公为推辞，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铭文说：元朝气数将尽，沿海各地，征收租税，海盗首领正肆虐；沿海百姓也深受其苦。箕头聚敛，抽筋吸髓。看这平阳，按方位相距咫尺，虐焰熊熊，为何没有波及文武周公？原来上天还使公能够壮大，又怜悯百姓，让他成为保障。公还没有到，难道没有州牧？邻近盗寇横行，却没有人敢驱逐。所有男女百姓，东逃西藏，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哪里还有空闲耕种纺织？公到达以后，奋力整治军队，招降投降者，讨伐叛逆，内地安定，外患平息。所有男女百姓，都有房屋家庭；你们种植黍稷，我们栽种桑麻。察看仓廪，空空如也；人们说公奔波劳苦，公却从容不迫。征税取其薄，刑罚用其轻；恢复过去的面貌，各项废弛事业都得到振兴。先圣居住的地方，明神安享的庙宇，施行政务的处所，栋宇高大宽敞。忧虑水旱给百姓带来灾害，于是拿畚箕和铁锹疏浚河渠。防备潮汐成为百姓的祸患，于是划定疆界、整治水道，修筑堤岸。百姓的安乐与忧患，关系到公的存亡。公遭逢凶险灾祸，谁不痛惜悲伤？昆山苍苍，既不崩塌也不坠落；公的功业巍巍，足以相称相配。我们采录民间歌谣，刻在墓道碑上，不要说不显著，永远都有光耀。《故元温州路同知平阳州事孔公墓志铭》

译至正末年，方国珍占据台州、庆元、温州，任用名士来收揽人心。凡是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士人，不被他任用，就会遭到他的祸害。但对于孔公，他既不能任用，也不能加害。四方士人听说后，无不推重他的风节。国朝初年，胡仲渊以王府参军镇守括地，准备把孔公推荐给朝廷，先送来书信和礼物。孔公退回书信礼物，对使者说：“如果孔旸一旦出仕，足以使天下人都看重，哪怕勉强跟在参军后面，我也不推辞。否则又有什么益处？何况我的父亲年近九十，片刻也不能离开他身边。参军为什么要让我父子都成为不忠不孝的人呢？”胡仲渊因他的话感到惭愧，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洪武元年，按察佥事赵寿奉使命到浙东访求贤才，在温州找到孔公以响应诏命，但孔公最终还是辞谢不出。正直的士人因此更加推重他。孔公是孔氏圣裔，出身即为著名进士，在州县任职是良吏，主持学校是儒学宗师，受到当世尊敬仰慕；他的价值不在方国珍那里，而在这里。孔公从幼年起就专心求学，机敏颖悟、记忆力强，远胜常人；诸经、史书以及诸子百家的著作，没有不通晓贯通的。元统乙亥年考中乡荐，温州士人以《春秋》贡举的，从孔公开始。正准备赴礼部时，科举废止，他南归后因衍圣公思晦荐举，署任永嘉书院山长。还没有赴任，科举诏令又重新下达。至正元年，他再次被乡里荐举；至正二年登进士第，升任衢州路录事，官阶将仕郎。至正九年，转任从仕郎、处州路庆元县尹。任满回乡，是因为双亲年高，从此绝口不再谈仕进。至正十九年，中书参政布延布哈公和内台治书李国凤经略江南，获得便宜任官的权力，授孔公为温州路同知平阳州事，使他能够就近奉养父母。孔公接到文书，欣然起身赴任。他任衢州路录事时，刚到任便遇到大旱，奉郡守命令到徐偃王祠下祈祷；还没有回报，雨水便倾注而下，人们无不惊异。他任庆元县尹时，适逢分宪余公因括地赋役不均，实行核查，各县都选择人员前去主管此事，唯独庆元直接把此事交给孔公。百姓汪明的兄弟争夺家产，官吏辗转索贿，几年都没有解决。孔公问汪明：“兄弟和官吏，谁与你更亲？”汪明回答：“兄弟同胞所生，官吏只是路人。”孔公说：“损害同胞兄弟，却拿财产去给路人，你为什么想得这样不透彻？”兄弟俩立刻醒悟，叩头说：“不敢再麻烦官府了。”廉访佥事巴拜到衢州巡察，把难以决断的案件交给孔公办理；凡是他平反纠正的案件，没有不佩服他的明察公允，于是以政绩最优上报。朝廷派使者分道宣抚，经过衢州时看到孔公的治理成绩，对他十分礼遇。他任庆元县尹时，正值分宪余公因括地赋役不均而出缺，开始举行核实；各县都选择人员前去主持，只有庆元把此事交给孔公。于是下令百姓按照田地多少自行申报；如果申报不实，罪责连累邻里和保长。立法周密而执行严厉，百姓自行申报时没有谁敢不据实办理。赋税按田地征收，徭役按赋税确定，富户得以幸免、贫弱者困苦加重的弊病于是消除了。余公亲自撰写文书，派吏员带着公堂的酒去慰劳他们。学宫在县城西面大溪的北边。公刚开始任职时，前往谒见被水阻隔，不能前行；听说旧有一座咏归桥，在神力院左边，荒废将近数十年，便筹划兴复它，六个月就完工了。桥长七百尺，宽三十尺，上面盖屋作为桥间，共四十九间，往来的人都感到便利。壬辰年，盗寇侵扰县西边境，有六十多名百姓向富民借贷，富民不答应，他们强行留下文券，打开富民的粮仓取粮离去。富民很愤怒，控告公，说他们是强盗。公怜悯地说：‘他们粮食困难，希望靠此保全性命，情形也是值得怜悯的。如今要因为他们保全性命的行为而伤害他们的性命，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怎么反而忍心呢？’富民惭愧道歉后退去。闽寇侵犯县境，公能够用义兵将其击退，百姓因此得到安宁。那些急于求取仕进的人，往往捆绑平民来冒充战功求赏。公典掌此事，说：‘军功和百姓的性命哪个更重要？’便总是解开他们的捆绑，放他们离去。平阳是个乡邑，当时行枢密院判官周嗣德代理州事。公不故意装作与他不同，也不附和他以求相同，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律依法裁断；即使是自己的宗族亲属，也丝毫不徇私。君子称赞他懂得大体。公在平阳任职三年，遭逢母亲恭人去世，解除官职。第二年，州人把户籍、地图上报职方司，公与陈子上慨然产生渡海远行的志向；但想到父亲判府公还在堂上，子上便进入福建，公羁留孤独、没有同伴，于是闭门清扫一室，题名为‘洁庵’。情感有所触动时，只能俯仰之间对着空中书写罢了。又过了三年，判府公去世，公六十三岁时为父亲服丧，因悲哀过度而形体损毁。又过十六年，公因病不起，时间是洪武壬戌七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九岁。临终对诸子说：‘我从今以后就可以在地下见到曾大父了。’公的曾大父名景行，是宋代太学内舍生。宋度宗临幸学校时，依照旧例给先圣子孙授官，赐同进士出身，授庆元府学教授，升任从政郎，主管礼部、兵部架阁文字。宋朝灭亡后不再出仕，所以称为架阁。景行的儿子名士璘，是元代永嘉县学教谕，后来因儿子显贵，赠从仕郎、曲阜县尹。曲阜的儿子名山，经翰林郑公陶孙荐举而被起用，历任永新州学正、龙溪书院山长、江州路儒学教授、湖口县主簿、庆元县和会稽县县尹，以承务郎松江府判官致仕。公是嫡长子，讳旸，字子升，生于大德甲辰正月十九日。母亲恭人许氏，是湖广儒学提举澹斋先生善胜的女儿。娶王氏，封恭人。公生于大德丙午三月十一日，于洪武己卯十二月三日去世，葬在县西的肇奥。儿子五人：謜，详见训文，是王氏所生；志，是侧室陈氏所生，详见训文，早年去世。女儿三人，都已经出嫁后去世。孙子四人：宏、寏、邃、莹。孙女七人，长孙女嫁林与方，次孙女嫁项愉，其余尚未出嫁。平生所作诗文共十二卷，名为《洁庵集》，收藏在家中。謜等择定癸亥年十一月十日，将公与其先人合葬于肇奥，请他的门人、蒙阴县主簿林与直撰写行状，前来请求墓铭。伯衡晚年浅陋，不足以真正了解公。我私下看公在时运转变、事物改易之后，不降低自己的志向，而且获得了明哲保身的方法，善于隐藏锋芒，却没有失去出仕、退处和进退取舍的原则，可以说无愧于古代的仁人了。于是论述编次并为他显扬作铭，百世以后，难道不会还有人有所观感而奋发兴起吗？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译恭谨温厚的孔公，是宣圣的子孙；他的道理深达皇王之道，学问贯通天人之际；内心宏大而外在施展，以文章发出声名。他曾游学于俊秀之士间，后来充任国宾，又曾系挂官印，拥有社稷和百姓；他处理政事敏捷，一切都以仁爱为根本。世道忽然变坏，他归隐海滨。大明承受天命，万国焕然一新；朝廷下诏求贤，使者来到门前，他却以疾病为由坚决卧床，仿佛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他所坚持的是节操，并不是只求洁身自好；安闲自得地善终，确实是一位保全名节的大臣。肇奥的原野上，坟墓巍然高耸；把铭文刻在石上，千年也不会被遗忘。魏夫人宋氏墓志铭　　高启 苏州太守、江夏人魏公把他先母太夫人的行状交给渤海人高启，说：‘我的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二年了。遭逢时局多变，只能暂时安厝在祖茔旁边；如今才在我们乡里的黄冈湖东面某山的原野找到墓地，准备在某年某月某日下葬，请您为我撰写墓志并作铭。’魏公过去掌管国史，高启曾经做过他的属官，如今又在公的辖区任职，承蒙他把先母的墓志托付给我，不敢承当，却也不敢推辞。考察得知，夫人姓宋，是武昌蒲圻人，宋弹压官、讳时慜的孙女，讳某、号俊斋的女儿，是同乡隐士君子碧崖魏先生、讳云瑞的妻子。夫人生来聪慧异常，七岁能诵《曲礼》《内则》《曹大家女训》，十岁时女子应做的事务已无一不通。长大后嫁给先生。先生原是著名世家、世代儒者，品行高洁；夫人辅佐他，被称为贤德的配偶。她为母亲和婆母服丧时，都悲哀过度，三年中一直吃粗食；对内外亲族一视同仁。先生曾游历齐安，染病死在客舍，留下三个儿子：法孙、巳孙、虎孙。起初听到讣告，准备派法孙去迎接灵柩，有人说：‘江中多蛟龙，性情凶恶而会伤害尸体，用棺柩渡江，恐怕发生变故，最好焚烧遗骨带回来。’ 夫人哭着告诫法孙说：‘这样做是要使我们母子陷入大罪啊！你忍心让你的父亲化成灰烬吗？赶快去！我母亲有所畏惧，而你的父亲是善人，神明一定会帮助他。’直到渡江，风浪都平静安定。灵柩回来后，又有人说：‘灵柩进入家中不吉利。’夫人说：‘这里本来就是我丈夫的住所，不放在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如果真有不利，也应当集中到我这个未亡人的身上；未亡人能够在地下跟随丈夫，也就满足了。’于是就在正堂悬帷安放灵柩，早晚哭临；直到下葬，她因哀毁憔悴，几乎不能活下去。她曾对诸子说：‘不幸家门衰落，你们的父亲和伯父相继去世，你们今后还依靠谁呢？应当努力学习，好好自立，光大你们的家业，以慰藉老人的期望，不要跟乡里的孩子们嬉游。’儿子们都恭敬谨慎地接受教诲。先生的庶母罗氏，性情一向严厉，人们都说难以侍奉；夫人始终恭敬奉承，顺从而没有违逆，罗氏生病便侍奉汤药，去世便办理丧葬，件件都诚心诚意。巳孙已经娶妻，长久没有子嗣，夫人说：‘我老了，偏偏不能抱一抱孙子。’她向先祖祷告，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在墙根下种栗子，告诉她：‘这是幼芽，是将来使你家兴盛、繁衍的根本。’醒来后，她对巳孙说：‘你有生子的祥兆了。’ 不久果然生了男孩，夫人高兴地说：‘神明没有欺骗我！’于是就给孩子取名为栗。她曾患眩晕病，病稍缓后说：‘我估计不能长久留在人世了。’便命人把棺材抬到堂下，洗浴它说：‘我把身体藏在这里，里面没有空隙就好。’又命新妇把入殓时要用的衣服和被子取来挂在衣架上，其余物品全部分给亲近的人，清除一空。除夕，家人进献椒酒，夫人起居仍然没有异常。元旦坐在堂上，亲戚祝寿完毕，她说：‘我明天就要死了，请替我向某某、某某道谢。’第二天沐浴更衣，坐着召来巳孙等人，说：‘我七十六岁，寿数也够了；死亡本来就是我的顺命之事，你们不要号哭悲恸，扰乱我的听觉，使我能够安安稳稳地离去。’说完就去世了。实为元至正十年正月二十日。法孙早年去世，虎孙在元朝做官，任岳州路儒学正、平江州杨柳湾茶司提领，也先于夫人去世。巳孙现在名叫观，就是魏公，仕于国朝，历任太常卿、翰林学士、国子祭酒，至今仍在任。唉！夫人的贞洁、孝顺、慈爱、和睦，贤德如此卓著，本来就不是一般妇女所能及的。至于听到言语而不受迷惑，临终时神志不乱，即使那些懂得义理的士君子也有人做不到，而夫人却能做到，难道不是很难得吗？虽然她活着时没能看到儿子显贵，享受他的荣养，但死后儿子能够凭儒学际遇圣朝，官爵达到三品，应当得到朝廷褒奖追赠的诏命，以象首锦櫜等仪物使墓穴增光，又能够追述她的美德善行，谋求使其永垂不朽，那么夫人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这是一位君子的配偶，以贞正修养自身；能够教导孤儿，使他成为当今的名臣。去世已经多年，才归葬于这条墓道。当时因忧患而无暇办理，哪里是有意拖延呢？如今刻下铭文，彰扬地下的光辉，使夫人的葬处永远稳固安宁。故长山先生胡公墓铭　　吴沉

译金华是文献之邦，往昔大儒和杰出人物接踵而出，有的以道德著名，有的以文章显扬，有的以气节著称，声名当时显赫，姓名载入史册。至于承接前贤的事业、为后人倡导的，则长山先生胡公就是这样的人。先生讳翰，字仲申，世代是金华人。宋代有一位讳汉的人，以学问品行闻名乡里，号南冈处士，是先生的曾大父。大父讳伯起，父亲讳英，在元朝任太平路总管府照磨兼架阁事，处理政务有成绩。先生幼年聪明睿智，刚七岁，志气就与一般孩子不同。一天在路上拾到若干缗钱，不敢离去，坐在那里等失主到来后还给他。回家告诉母亲夫人何氏，夫人认为奇异，更加督促他学习。长大后，随架阁君出仕游历兰溪，跟礼部吴公学习。吴公一见他就认为他是远大的人才；后来又跟随吴先生在浦阳学习，博览经史，没有不探究的。又进入文懿许公门下，当时在许公讲堂听讲的南北士人，都愿意同他交往。他又把自己所写的文章进呈，文献黄公、待制柳公二人称赞不绝于口。翰撰张公在文章方面很少称许别人，由此可见先生的文章确实无可非议。当时文治正兴盛，京城之下英俊人才云集。先生在其中交游，凡见过他的人、读过他文章的人，没有不称赞惊叹的。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推辞。于是经过广川，凭吊董生；又到曲阜拜谒孔子墓后回来。先生同当世许多著名公卿都有交往，只有武威余公阙、宣城贡公师泰称得上知己。时局多难，四方兵乱兴起，他避居南华山中，著书自娱。大明开国，皇上在金陵驻兵，招纳贤才，派使者聘请先生。恰逢有人要把金华百姓登记征兵，先生从容进言说：‘金华百姓一向崇尚儒学，不熟悉军旅，把他们登记为士兵，只是白白耗费粮食罢了。’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议，立即停止此事。授任衢州教授。洪武乙酉年，奉旨编修《元史》，入史局撰写英宗、睿宗实录以及拜住丞相等人的传记，共若干卷。赐白金和文币后归来。他一向喜爱山水，晚年喜爱北山泉石的美景，在三洞之上、竹林之源择地居住，戴幅巾、持短杖，整日徜徉。有时乘兴进入城府访旧友，便逗留数日。先生生于元丁未十一月初三日，卒于洪武十四年正月十日，享年七十五岁。先娶谢氏，早年去世；再娶卫氏，二人都没有儿子，于是以侄子溥为后嗣。卫氏先去世，先生把她葬在灵源市阜后，过了两年又与她合葬。著作有《春秋集义》，文集名《胡仲子集》，诗集名《长山先生集》。先生去世后，他的门人徐恒撰写行状，带着他的侄孙浚之和养子前来，请我为他的墓作志。先生禀赋高明卓绝，具有精敏宏博的学问，得之于内心而又以人事验证，考察今世而又以古代作为准据。他作文章简洁清峻，不写则已，一写必定高妙。出于天性严毅，少有应酬，从不轻易毁誉他人。晚年请求文章的人接踵上门，他也不苟且随从。曹国李公在大臣中以尊重贤才、礼遇士人著称，对先生以特殊礼节相待，每每想把先生的姓名上报皇上；知道先生年老多病，不能勉强他。听说先生去世，感叹了很久。我出生在先生之后十七年，先生不以我鄙陋，反而同我交友。近年来多次承蒙先生与我谈笑，相互了解很深；为先生叙述生平并作铭，本来应当有不能推辞的理由，何况门人弟子从千里之外来请求呢？铭文说：唉！先生的文章雄健，是山川孕育的灵秀所钟聚而成。他沉浸于经籍，包罗古今；中和纯正，蕴含内里，大大振扬了自己的声调。五行灿丽地排列在天上，光芒清寒、色彩端正；朱弦在宗庙中奏响，听来肃然。先生的学问，难道仅止于此吗？只是命运不通，最终老去而衰弱。学问传给他人，言论流传于后世。生在宇宙之间，有什么可惭愧、可羞辱的呢？金华苍苍，灵源浩荡，先生的名声将与它们一同长久。故福建儒学副提举王公墓志铭　　贝琼

译宋朝南渡以后，文献世家大多聚集在四明；世代传承其学问的，有王公叔载。大概自厚斋尚书倡导以考亭朱子的学说治学，一时人们纷纷跟从；学术变迁之后，如今纯正地出自正统，不再有陆氏偏颇驳杂的弊病，而叔载又能守持这一传统而不失。我曾读临濠教谕郑真所作《遂初老人传》，其中关于他的言行记载确凿可考。‘遂初’就是叔载自取的号。然而他始终没有得到施展才学的机会，以此终老，远近人士都为他哀悼。下葬的第二年，他的儿子升谋划在墓道立碑，认为当今以文章显名、后世可以信赖的人，没有比国子助教贝琼更合适的。于是带着行状，又写信给来中都办事的使者，请他代为请求说：‘我这个不肖孤儿正披麻服丧，不能匍匐前往馆舍拜谒，只希望先生哀怜，为先人作铭，使先人死后也不至于朽灭，也使尚书公增添光彩。’我推辞不得，便依次叙述而作铭。按行状，公讳厚，字叔载，姓王。他的先祖是琅琊人，到宋代迁居开封。高祖安道，任保信军承宣使。靖康之变时，随从南渡，才开始在鄞县定居。曾祖撝，任吏部郎中、崇政殿说书。祖父应麟，中宝祐博学宏词科，历事三朝，官至翰林学士、礼部尚书，号厚斋。父亲昌世，任承务郎，人们都称他承奉公。黄文宪公为他撰写墓志。曾祖母某氏，祖母舒氏、戴氏，都追赠为硕人。母亲杨氏。公幼年就懂得求学，八岁能作诗，每天读书记诵数百字。十岁已经读完《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礼记》，并阅览《尚书》《深宁集》，学习经义和词赋，拿起笔就能立即写成。乡里的先生王佥判叔龢、赵太社盂、何戴教授表元听说后感到惊异，于是前来拜见。元延祐初年，科举制度改行，公研习《诗经》。起初，李国博元白曾向舒文靖公璘学习《诗经》；王氏同舒氏、李氏世代亲近，完全得到其中的源流。他的学问日益充实积累，广博通达，凡性命之学、治国之道、礼乐法制，以及台阁典故、世家谱牒，乡里人多来向他请教。袁文清公桷从翰林退居乡里时，常常询问他的学问。公回答说：‘近来对濂洛关辅、建安、西蜀诸家的著作，已经稍稍通习；只是阅读《书记衍义》《正宗》，心中有所领会，因为它们明白洁净而严密，有成法可循，容易理解而且可以持守。’于是谈到世上的学者，稍稍涉猎朱子的几部书，便动辄诋毁淳熙年间的诸老；他们与朱子同时代，虽然言论不完全相合，但博闻强记、躬行实践，仍为朱子所推许。如今有些人耳目所不能及的地方，竟借理学之名掩饰自己的浅陋，夸夸其谈、眼界浮泛，渐渐形成虚妄的风气。先生应当纠正这种弊病，更新士人的习气。文清编撰《四明志》，命公分担撰写两篇考证，并且说：‘你家世代是太史，也曾用心研究过史学吗？’公说：‘经与史同出一源，只是名称不同。古代有编年体，司马氏创为纪传体，隋代志书才开始称为正史，这不是古代的名称。修史必须说具备三长：年代要协调，体例要统摄；人物要汇聚到恰当的品评中；叙事贵在详尽而不繁琐，修辞贵在简要而不简略。那些见闻浅少、知识有限、又由许多人杂乱编写的史书，错讹遗漏很多，想要凭此传信于久远，难道不困难吗？’于是逐一列举历代史书的高下得失，极其详备。文清大为高兴，再读他的文章，起身叹道：‘先师的道统，这下不会坠失了。’他曾任郡学训导，讲说著名的义理，辨析疑难，诸生都悦服。过去博士在朔日、望日讲解经义，依章立题，最终只完成一篇。公认为这种做法拘束，便选取四书五经中有关世道人教化的内容，作直截的讲说，反复阐发抑扬，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他曾三次应试不遇，便放弃举子业，运用词学十二体，把古文写成三代、两汉的风格，广泛融会唐宋诸家，措辞有法，完全去除雕琢巧饰，然而当时了解他的人大概很少。浙东廉访司副使曾某代理郡学直学，公辞谢都司牟应龙。牟应龙对他说：‘先儒说，钱谷事务也属于自己的学问。’公于是就职，把被豪民先行侵占的涂田、砂岸全部查明并收回。考满后，任宣慰司学职，授象山教谕，查核侵吞田租的人，使他们不敢再放肆。调任浦江教谕，过了一个月就辞官回家侍奉母亲。当时朝廷派大臣李国凤经略江南，允许他酌情起用遗逸之士，有司把公的姓名上报，于是任命他为衢州路教授；中书省又因外任大臣推荐，授他邵武路教授；福建分省又升任他为儒学副提举，这些任命他都没有起身赴任。年老以后，他曾对人说：‘天地开始生人的时候，我无法知道；能够知道的只有理罢了。理存在于人身上，起初本来没有不善的；能够完全实现它的本初，这就足够了。’于是自号为遂初老人。《尚书》富于著述，《玉海》最为详尽完备；尚未脱稿时书稿遗失，后来重新找到，其中有许多缺漏错误。公考订编排，请求阃帅刊刻，又把其他十二种书一并刊行流传。袁文清公所撰《四明志》，有人向佥事苦思丁进谗，想毁掉书版。公对太守王元恭说：‘袁公是朝廷名臣，书法高古，不可以毁掉。’ 元恭特意把这件事写成奏文进呈，佥事惊讶而后悔，命令与旧志一同流行。公撰成续志若干卷。乡饮酒礼废弃已久，太守采纳程先生端礼的意见，委托公与郑先生觉民考订，完全遵照《仪礼》，作为宾兴之礼每年举行；但因经费不足，便以寺田充作经费。公把寺僧占据田地的事报告给有关官司，僧人把田归还公家，年收入于是足以充办此礼，礼仪渐渐兴盛。观看的人说，绍兴以来，这是首次见到这样的礼仪，而先王的教化仍然存在。公天性正直，有人犯错就当面责备，直到脸色发红；品评人的贤能或不肖，不因势位高下而轻重不同，也不因待遇厚薄而判定是非。办理丧事比奉养活人更厚重，体恤小民比办理大事更专一，报答恩德胜过记恨恶行，勇于退处急于追逐仕进。晚年更加以诗酒自娱，客人到来便谈论宋末之事，娓娓不倦，还谈到至正年间史官编次失当，想加以厘正；尤其极力批评奉化陈桱《续通鉴》前后的错误。著有《遂初稿》三十卷，收藏在家中。他告诫儿子升、隲说：‘继承家业不在于名位，而在于不丧失自身；敬重自身不在外表仪容，而在于不要自欺。读书应当贯通古今，处世一定要审慎进退。那些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却以为通达，矫饰迎合时俗、求取声誉却以为高明，以及患得患失而终其一生的人，都是我深恶痛绝的，不是我对你们的期望。’

译大明洪武九年丙辰三月十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妻子史氏，出自相门之家，与公德行相合，先于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升，次子隲。隲是弟弟宁孙的后嗣；后来宁孙通晓《春秋》《诗》二经，早年去世，没有儿子，遗命要求与公同葬。女儿一人，嫁给戎某。孙子一人，名初孙。当年四月十四日，葬于鄞县祖坟右侧，与史氏合葬。唉！四明之学，只有《尚书》一门广博精深，评论者说兼有东莱、西山两家的长处，不是袁氏、杨氏所能比；而公能够继承这一传统，即使没有在施政中表现出来，也足以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特意摘录其大概而记述，详细内容见于传记的可以略去。铭文说：王氏的先祖世代居住在琅琊，后来又迁到鄞县，凭儒学起家。到了尚书公，光彩更加显耀；他积蓄的学问丰富广大，如同浩瀚的深海。光明正大的中道，有人鼓吹异说时，他便加以纠正，背离正道的人也随之归正，伟大啊！叔载能够在后世继承它，遗留的编籍和散佚稿本，既熟习又守持。人们还说：‘只有祖父和孙子，不靠袭承爵位，真正尊贵的是道。’纷纷扰扰的黄口小人，哪里能辨明得失；舍弃根本而经营末节，内在空虚而忘记外在的关键。公任象山教谕三年，远近之人都来向他请教。大夫有这样的朋友，学者有这样的老师。时运既然不顺，何必长久勉强进取？每天游玩自娱，把心意寄托在诗酒之中。可叹那些乡里的豪强，贪婪放纵、如鸱鸟般张狂；满盈之后必然容易倾覆，如烟消散、如雨迷蒙。只有我这个遂初老人，人的本初心难道不是善的吗？年过七十，虽然隐晦，声名反而更加显著。高原上坟墓郁然封起，愿以此延续余庆，使后代子孙得到利益。《明文衡》第八十四卷 《四库全书·明文衡》（085～100），一百卷，明程敏政撰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第八十五卷 明程敏政编 墓志铭 国子祭酒宋公墓志　　刘三吾 国子祭酒宋先生去世后，我前去哭吊，过了几天，博士吴守德拿着学正朱惟嘉所撰的先生行实来到，说：‘先生的嗣子麟正在居丧，不能赤脚前来请求；如今将把先生归葬于滑州的永宁墓地。您与先生在翰林同舍，所以恳请您作铭。’我还记得刚来这里时，在春坊遇见先生，先生说：‘莫非你和刘长吾是兄弟吗？不然，为什么面貌这样相似呢？’我们相互感叹了很久。唉！自从先兄之后，到元丙子年我进入国子监，与先生交往十五年，其中只两次回江南。在监舍时，按照同年相交的礼法把我当作弟弟，又以兄弟般的知交结成世代之好；因此我面对先生的墓铭，实在忍心不下笔，又不忍心推辞。按行状，先生姓宋，讳讷，字仲敏，祖籍卫地山阳，后来迁居滑州。其两代祖先因恩荫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京兆郡侯，讳德仁。曾祖赠中奉大夫、河北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京兆郡公，讳宣。祖父任中奉大夫、陕西诸道行御史台侍御史，赠推诚秉义守正功臣、通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魏郡公，谥忠肃，讳崇禄。他的父亲忠肃公在元朝历任内外官职四十多年，五次持宪节出任监察使，经历七朝，丰功盛德、福泽后代的事迹，神道碑已经记载得很详尽了。先生受到家教熏陶，举止都遵循规矩；天性端雅稳重，不轻易说笑。自进入贵胄馆学习以来，所拜师的都是名家硕儒，学问日益增进，卓然有成。考中科举入仕，成为当时的知名人物。后来经历纷乱，于是穿着布衣、怀抱才华以自我韬晦。皇明承受国运后，征召他到公车，召见时他的言行都合乎皇帝心意。那是洪武十三年。这年冬天，授任国子助教；他讲经释疑，打破蒙蔽、廓清闭塞，学者如同旅客找到归宿。曾与诸儒应诏撰写敕文，皇帝交给他十六通授予

译僧道录司掌教事务者的文书，他拿笔立即写成，很合皇帝心意，越级授为翰林学士、奉议大夫。不久升任文渊阁大学士，每日受到亲近信任，凡事有所补益。当时太学已经建成，中外每年贡入的学生日益增多，而主管大司成的人往往谦弱退缩，师生彼此攻讦，教化不能施行。皇帝亲自选拔任用，把他提升为祭酒，升为朝列大夫，以整顿纠正过去的弊病。皇帝亲自制写诰词，甚至把他比作辅佐周成王八百年的尚父。先生感念皇帝的眷顾礼遇，因此提携整治、铲除弊害，毫不遗余力。师道既已树立，皇帝的心意也因此安定。乙丑、戊辰两科，所取士子大约占天下的三分之二，而状元一直出在太学，先生受到极大的赏赐和礼遇。一天先生生病，皇帝派中使传达大意说：‘你禀受上天赋予的本性，发扬仲尼的诚意，施行自己幽微的德行，修明道术、教导他人；因此疾病不能真正伤害你，很快就会痊愈，因为你有神明相助。’皇帝的文章颁下，为儒者增光；皇帝一向说祭酒的骨格必定长寿。恰好有画工到来，便命他画像，画得很像，皇帝喜悦之情溢于脸上。然而先生最终还是老去，皇帝因他的儿子麟任望江县主簿，特地下诏召回，使他方便侍养父亲。先生受到的优厚待遇大都如此。当时皇帝正倚重他作为扶持圣道的栋梁、诸生的楷模。谁知得病十几天，就突然不能起身。病重时，太医来诊治；去世时，派官员致祭，祭文全是皇帝亲自撰写的。按旧例，四品文臣没有丧葬费用供给；破例给先生办理丧费，就是从他开始的，这些都是特殊的恩典。平日他起居饮食总在厢房，从未在家中住过一夜。到了这次病危，麟等托监官恳请他回家，他厉声说：‘这是怎么回事？风云气概少了，儿女私情却多了，何况正处在丁社两祭的斋戒期间吗？’到了祭礼结束，才让人抬他回家；一路一句家事也没有谈，到了家便断气。那是二月三日黄昏时分。唉！先生以八十岁之年，正当将要更换寿衣、临近死亡的时候，风云般的气概却丝毫没有衰减；丁社两次祭祀始终坚持斋戒，这如果不是因为他平日一向持守修养有素，怎么能够在心中毫不混乱到如此地步呢？真可以说是大丈夫。概括他一生所搜集的先世碑铭、传记、纪事，编成《纪德录》一集；自己撰写的著作名为《西隐文集》，共十七卷。既号西隐，又把所居别业另题为白云茅屋。除法书名画以外，没有其他嗜好。朝廷中名家巨子的诗文，读过一两遍就能记住，毫不减少当时的记忆力。如今这些都已经结束了。生于元至大辛亥十二月四日，卒于今洪武二十三年春，享年八十岁。妻康氏先去世。儿子三人：长子衎祖，就是麟，考中进士，授监察御史，出任望江主簿；次子复祖，任乡邑训导；次子安祖。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三人：恕、慧、懋。孙女四人，已经出嫁的有：长孙女嫁郭谨，次孙女嫁陈惟新，次孙女嫁李均一，另一人尚未出嫁。曾孙男女各二人，都还年幼。灵柩出发时，皇帝再次派人致祭，舟车费用全由官府支出，真可说是生时荣耀、死后哀荣了。铭文已经写道：铜台世家忠肃公挺生出贤德的后嗣，恰逢时世和谐，身逢尧舜般的明主，接续夔龙般的贤臣；在文渊阁代皇帝起草诏令，掌管太学，感念皇上的倚重和隆厚信任，以身率先制定条约；有风云般的气概，有冰霜般的仪容。他的教化施行于六馆诸生，凭金石般的文章、锦绣般的胸襟，成为海内诸儒的宗师；誉美俊秀之士，振兴文教，成为我圣道栋梁，这是谁的功劳？为什么一场疾病就突然告终！至尊因此内心深深悲恻，命太医诊治并派人致祭，恩礼丰厚。享年八十，气数终于尽了，归葬祖茔的幽宫。为他在墓道上作铭的是谁？青藜翁的子孙，世世代代都将遇到吉祥。

译王绍汶墓志铭　　刘夏 洪武二年七月，我奉命以尚书身份前往河南、陕西两省，访求前元庚申皇帝时期天下州县三十六年间可以入史的事迹。到了河南，在武成庙旁设置办事机构。浙东士大夫王应璧来拜访，谈到他的先祖绍汶，字思齐，出生在宋末元初之际，容貌奇特古朴，长着漂亮的胡须，声音清亮，隔着堂屋都能听见。他家住小屿，溪水环绕屋壁，门前松枝压着道路，梅花竹子沿坡而生，又夹杂种植兰花和菊花，风一吹便向两旁纷披。有名帖千卷，书籍万卷；戴高冠、穿大袖，每日课读、背诵五经的数量加倍，又旁通百家之书。下笔能写千余字，立即完成。听说乡里有大型劳役，就挥袖起身；有时到公府去，不回避是非利害，一定等到众议归于公正才罢休。临终时他勉强支撑病体写道：‘有利于人的事情，只要可以周旋办理，即使靠一己之力也应当亲自去做；有害于人的事情，即使在戏谑之中，一念之间也不可妄自发出。’又写道：‘早晚读书，闲暇治家，都应刻在版上，传示子孙。’娶陈氏，儿子师古，与泰；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孙子三人：公培、应璧、公恕；享年八十六岁。我听了应璧的话，惊叹说：‘这个人真是积蓄德行的君子，理应有后代。富贵功名既然没有落在他本人身上，就落在他的儿子和孙子身上了。’后来逐一考察，知道应璧的父亲师古，有谋略、有操守，文学和议论几乎冠绝儒林，却不肯出仕。他的孙子名叫应璧，十八岁游历幽京，历任官职至广州总管；因推恩封赠绍汶为中顺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理问官、上骑都尉，追封天台郡伯。唉！行善没有不得报偿的，只是要经过长久岁月以后才会显现。看王氏祖孙三代，难道不是这样吗？铭文说：炽烈的权势，聚集的利益，民间骤然兴起的人家，早晨登高位、晚上就衰败。因此古代的公族大夫，必定重视考察自己的世系。许士修墓铭　　方希古 天台方孝孺有一位笃志崇德的朋友，名叫许继，字士修。他说话一定出于正道，行动一定遵循礼法；进退取舍、接受和给予，都合乎古代君子的准则，没有一点苟且。他精心思考、努力学习，探求道德性命的深奥，急切得好像稍有松懈就会失去；一旦心中有所领会，便充满喜悦，不因贫贱患难而动摇志向。我结交朋友二十年，交往的海内知名人士很多，考察他们的操守，没有谁能像我的士修。大概他的操守志向勇决，自守严正，所期望的高远，却务实地履行于事情；所达到的境界深厚，内心却谦抑得仿佛还没有所得。假使给他更多寿命，他的志向本应卓越超群，但年仅三十七岁便去世了。唉！这难道只是这个人的不幸吗？士修的先祖是汴人。他的六世祖景元，在宋高宗时任某州教授，于是定居在那里。后来迁到宁海，成为宁海人。高祖文正、曾祖彬、祖父某、父亲琳，都以儒业为生而不出仕。士修资质高明，还是儿童时就已有成年人的志向，以贤哲自我勉励，喜爱作诗。他诗歌高妙的地方具有魏晋人物的风韵，另自号观乐生。他的诗多写自己的快乐，语言流畅而意旨深远，不是近世人所能及的。有人把他的《观乐九诗》传到京师，翰林学士、金华人宋公读后赞叹欣赏，认为不比古人逊色。当时凡是以能诗著名的人，都自认为不及他；但士修并不自满，反而更加专心研究经学，用心探究天人之际，穷究幽深、探索微妙之处，将要广泛寻求六艺的源流，再归结到简约之道，用来修养自身、施行于世，恰在此时病发了。病后，他咯咯作声地吐血，却仍不停止学习。病了整整三年，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的心境和学业有所进步。临死时精神不乱，和人谈论死生昼夜，说耳朵听见这些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谈笑之间去世。唉！士修对于这一道理，如果不是笃信而不迷惑，能够这样吗？起初，士修向乡先生王君蕴德学习，王君认为他奇异，把妹妹嫁给他，生一子名籀，二女名忠、惠。王君本来就是名士，他的弟弟琦尤其同士修交好。士修去世后，琦叙述他的行为写成文书，托我作铭。我推辞说：‘你们兄弟同士修交情深厚，作铭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为什么还来请求我呢？’后来过了五年，王君在藩邸任职时去世，琦也被贬谪离开。士修的弟弟显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某山，前来催请墓铭。到了这时，士修的亲友全都不在了，我还向谁推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正月、二十六日〕 铭文说：学问失去了正统，驰骛于空洞言论，用外表修饰来欺骗世人，几乎忘却了根本源头。唉！士修志向笃定，专心趋向邵雍、程颐所说的正道，不合义理的事情绝不踏入。他坚守不懈，求学不止，抛弃遗世的芬华声誉，独自与大道谋求契合。学业虽然没有完成，世间却很少有像他这样的人。我姑且阐明其中幽微之处，来勉励俊秀的士人。大明朝已故通奉大夫、晋相府右傅桂公墓志铭（附序） 王景

译洪武二十年十二月某甲子日，晋相府右傅桂公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正月某甲子日，葬在董奥的原野，遵循先人的遗志。又过一年，他的儿子慎带着朋友韩宜可所撰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无法推辞。公讳悳称，字彦良，以字行世。自幼就不同寻常，听到长者讲述经书训诫，便嗜爱得如同醇酒。成年后，通晓经史百家的言论。在秋闱考试中竭力应试而中选，却在南宫考试中没有得志；回来后先后长包山、长高节，都以文章著名。授平江路文学掾，不肯就任。威弧没有上弦，蛙声鄙语荒废侵蚀。公凭借六经纵横驰骋，大力伸张儒学，制止暴乱的方氏；连接瓯越而来的人，便开门拒绝他们，聚集门徒在山中，反复咀嚼圣人道理的真醇深长，说：‘我用这些来等待天下安定。’皇明承受天命，返本正源，铲除虚伪，一切归于正道。洪武改元后，观察风俗的人把公的姓名上报省、宪两司，各处交相征辟，他都不肯起身。洪武六年，大规模征召天下士人，行省再次把他的姓名上报，持诏书乘公车前往，列在数千人之中，只有公得以以白衣身份赐宴。授皇太子正字，授承事郎，侍讲六年。他显明仁德、阐发义理，出入周公、孔子之道，讲论兴衰治乱，陈述启发都恳切深刻，东宫对他十分器重。在文华堂召见时，给事中没有整饬仪容，敕令公启迪说：“从前许鲁斋门下的诸生，多成为宰辅，你应当努力啊！”到侍奉宴饮时，公把御制的敕令订正后上报，皇上又向他询问治国之道。公说：“道存在于人心，心不正，好恶就会偏颇；好恶偏颇，赏罚就会失当；赏罚失当，太平就没有实现的期限。因此，君主应当首先努力除去自己的忿怒和欲望。”第二年冬至，在圆丘举行祭祀，皇上因祝文责备主管官员。公说：“我这个小子履行汤在郊外祭祀的礼仪，我将进献、我将享祀；又在宗庙奏武乐，以古代的礼仪统率今天，这还不足以受到严厉责谴。”皇上笑着说：“你动不动就援引经史，多次听到你陈述政务得失，确实很好。”过了很久，曾有人因墨迹玷污官府文书而被赐死，公依照法律极力进谏，皇上不听。公只说：“三尺法，应当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皇上点头。皇上逐渐想用事情来试验他，便以三府疑难案件命他审理，按实情宽宥了若干人。翰林因议论失当受到斥责，公上奏说应当取长补短。皇上说：“不是这样，我是根据他的长处提拔他，补救他的短处，使他成为完整的人才。”当时皇上用法律约束臣下，问道：“法律屡次施行，却又屡次有人触犯，怎么办？”公回答：“用德来安定百姓，事情就安逸；用法来安定百姓，事情就劳苦。用劳苦的办法安定百姓，百姓劳苦却不能安定；用德来安定百姓，百姓就能在德化中安定。”另一天，他和林温一同侍奉皇上，皇上问：“你担任什么官职？”林温回答：“正字。”皇上说：“你是帝王的老师，他对上级所属官员大都如此。”永乐十一年，授任晋王相府右傅，加授通奉大夫，宫中颁出敕文，以孔子、孟子的事业期望他。在任时责任重大、声望尊崇，政绩显著。声生向王府报告没有事情，晋王更加器重他，政务多由他裁决。公对王说，君王只要端正一心，国家就会安定，于是进献《心图》来说明这一点。十三年，撤销相府，改任长史，加授奉政大夫；他因病辞谢诏命，皇上答应了。十五年，入朝京师，上呈《太平十二策》，得到奏报。十八年，敕令他回归乡里。五世祖万荣，是宋代宝章阁学士、知常德府。高祖某，是宋代宣议郎。曾祖康老，是宋代富阳知县。祖父俊卿，追赠嘉议大夫、浙江盐运使。父亲与绍，追赠中奉大夫、浙江参政。起初，公是中书右丞叶文简公的孙子，是判庆元府叶同之的儿子。出生时，屋中有火光，像流星一样耀眼，家人认为不祥，便把他送给参政公收养。公娶岑氏，早年去世。生有两个儿子，名叫抗、智，都夭折。后来又娶陈氏，封为夫人。她极其孝顺，持身端正，治理家务内外井然有序，不因贫困而忧愁，也不因尊贵而骄傲。她在公之前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和公同坟而不同墓室。生有慎和全慎。全慎出仕为中书舍人。公一生纯正专一，见道而处身于官位；治理家务尤其不因贫富而动心，出仕、退处、升进、退让都不急迫也不迟滞，坦荡宽舒。他与人交往时，常命人备酒吟诗，意气奋发，风采流露，从早到晚也不厌倦，人们都把他看作具有春风般的和气。他的著作有《和陶集》《春和集》《清溪集》《知足集》，共若干卷。唉！儒道对于世间的助益实在太大了。个人实行它就能荣耀，家庭和国家实行它就能安宁，天下实行它就能太平。公从束发时就攻习经艺，最终以功名成就一生，他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达到这种地步呢？也只是因为道罢了。唉！道所发挥的作用是多么宏大啊。铭文说：不屈服而能伸展，他的道确实美善；不质朴粗陋而有文采，他的德行没有差失。天球陈列在礼器的次序中，金奏响起于宫中。他的施行和谐协调，以此彰显而不夸耀自身；既然英华灿烂，也使声名宏大。有幽深封闭的墓藏，这是后人所成就的。户部尚书郁公墓志铭　　解缙

译永乐三年八月五日，户部尚书郁公在任上去世。皇上派官员带着祭文祭奠，命工曹准备棺椁，停止朝会一天。皇上回顾翰林学士臣解缙等人，叹息称赞公的才干。唉！公一生所获得的哀荣，确实值得称美。国家用来对待臣民的恩典礼遇如此厚重，更足以激励劝勉当世之人。公的子孙，难道不会永远受到庇护和依赖吗？于是他的儿子彬穿着丧服接连来到门前，哭泣着送上公的遗命，请我为他的墓作铭。唉！公和我交往二十年，从未以“尔”“汝”相称而轻慢亲狎，也从未倚仗年长而减损敬意。我们二人互相以礼相待，也都自信是真诚的。洪武二十二年，我在华盖殿侍讲，公开始奉命担任户部度支主事，赐名新。第二年改任户部司属。二十三年升任北平部郎中。二十四年六月，破格授予嘉议大夫、户部右侍郎。考核期满，在朝廷上受到称誉，升任尚书，授资善大夫。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难道不是凭才干而能胜任吗？或者说，这是公深厚的福分，是他的祖先以来积累的福庆，并非偶然获得的吗？公家向来富有钱财，慷慨豪爽，不做琐屑鄙吝之举。喜欢宾客，乐于救济贫困，不露出施恩者的神色。洪武年间，他在朝廷上奏事，皇上询问天下户口、漕运、地理险易等事项，他对数字和时日都能随机应答，毫无差错，自己认为自刘晏以下的人都不能与他相比。晚年多病，因而时常请假在家，皇上非常怜惜他。公也曾对我说：“我觉得自己衰老了，恐怕早晚会先于皇上去世，不能报答国家的恩德。我一生没有什么卓异之处，只有您了解我。幸而请您为我的墓作铭，记载我所获得的荣耀和恩遇罢了。”唉！公难道不能称为通达的人吗？公是苏州人。曾祖仲和，祖父瑜，父亲德，字铭本。公于至正丙戌正月十四日生在吴县。洪武元年，祖父迁居凤阳临淮县，公随之在那里安家。公娶严氏，她综理家政，严谨而有条理。彬字孟父，也很能孝敬。公曾嘱托我说：“将来你看看他，说这是我故人的儿子，这就是这个孩子的荣耀了。”公的墓在临淮古城的郊原。铭文说：古代大司徒的职责，是敦厚地施行典礼，驯服安抚百姓，难道只在于掌管会计吗？公奋力自立，也凭借和乐恭敬、诚实谨慎的品行。作为承载爵禄的器具，历任官职十年，前后都光荣显耀。难道要说他的才干和德行是上天所赐吗？难道没有人的谋划吗？不如说是深厚的福分，使他的墓道高高隆起，位于临淮山麓。故元同知邵武路萧公墓志铭 元朝末年，天下四分五裂，其中盗用名号起兵的人不下千百人，唯独福建的陈友定从徒步起家，发展到位列将相，经历百战而死守，是元朝东南地区的烈士，没有人能够超过他。当时，我们乡里的豪杰大多跟随他，跋涉于山岭海滨，直到死也没有怨言，而朝廷与地方的音信，实际上也凭借他们才得以沟通。先祖太史公因坚贞守节而死，事情上报朝廷，获得追赠官职。先父也奉授资德大夫、参知政事。诏使从海上来，陈友定派江伯昂君和他们一同前来，并且劝说熊天瑞归附于赣州。伯昂和先公年轻时就相交友善，他转述友定的意图，先公受到感动，于是邀请乡里的萧克钦君等几人一同到赣州，劝说熊天瑞。熊天瑞犹豫不决，先公因太夫人年老多病不能前往。伯昂离去报告此事，友定命克钦向南越过岭表，秘密进入福建，暗中观察形势。他跋涉崎岖的两浙，从金陵出发，转入巴蜀，回来时寄居长沙，经过湘潭回乡，把情况告诉先公并商议说：“我观察群雄的智略都在下等，只有友定忠义，或许值得依靠。”于是又前往福建。友定奉制授予克钦奉议大夫、同知邵武路，并让他参与谋划军务。友定用法严厉，往往造成滥杀，克钦总是设法营救，保全了许多人的性命。有一次出兵攻打贼寇，进入建阳山谷之间，突然遇到一千多人，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克钦手执长刀，跃马奋力冲击。贼首两人迎面来刺，刀将要刺到时，忽然大声喝止众人，说：“且慢，且慢，这是我的父亲萧公。”他又让那两人过来，那两人跪下说：“我曾被您擒获，幸亏萧公救我才得以活命。如今即使敌众我寡，我终究也不敢背弃恩德。”于是他们稍稍退却，众人聚集起来罗拜。克钦行走在建宁、光泽一带时，有七个人手持兵器上前，跪下说：“使我活命的人就是您。我们常想没有办法报答，今天有幸经过我们的乡里，冒昧拿白金百两献给您的随从。”萧君不认识他们，那些人各自说出姓名，并说明当初萧君设法营救他们的情形。萧君安慰劝解他们，拒绝了礼物，便离去了。洪武元年戊申，克钦跟随友定到了京师。友定死后，克钦因父母年老辞绝仕途，回到乡里务农，年仅四十二岁。他以孝侍奉双亲而闻名，读书、教育子女以自娱；严寒酷暑，手不释卷，亲戚子弟跟随他学习，许多人因此有所成就。洪武戊寅六月二日，他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啊，这可以说是名声和福分都保全了。君生于元泰定丁卯年。我亲生母亲王氏去世，继母王氏抚养他，爱他胜过爱自己所生的孩子。他自幼聪颖不凡，快到成年时跟随安成罗先生读书，学成后在乡里任教，以卓然成才、不使家业坠落为念；至于他最终对出仕和退处的选择，竟能做到这样，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我听说这些事后，先公常想为他作传。如今他的儿子、翰林检讨引高，和我一同编修太祖高皇帝实录，看到陈友定的事迹，感叹萧君的传记还没有写成。引高也感念父母养育之恩，捧着行状请我作铭，我不敢推辞。根据行状，君名寅，字克钦；所作文章名为《舫中集》，晚年自称舫中叟，学者称他为秋舫先生。他的世系出自（缺字）斋，鄱阳庆居住在山东济宁。有一名忠国的人，侍奉宋高宗，任吉州路防御使；他的儿子文娶吉水城西章氏之女，子孙于是成为吉水人。高祖典簿公文布，曾祖信可，祖父德永，父亲云心，世代积累忠厚品德，连续与士族联姻。君娶艾氏，先去世；又娶王氏、徐氏。儿子五人，长子仲高和幼子金高都先去世，次子就是引高，次子持高，他们都能继承家业。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十四人：庆、荣、回、艾、明、会、宏、卒、仪、益、本、遵、系、全。曾经曾孝蒙见到此事，在君寿终那一年，把君安葬在本县仁寿乡荷塘山的原野上。铭文说：有一位伟大的萧君，是世间通达的儒者。他纵览四方，评议人的贤能与愚昧，得出适宜的归宿；即使死也不改变志向，从容地处理进退。钟鼎之禄如果违背本心，便以粗蔬淡饭为甘美，以布衣为温暖。上天赐给他长寿和福祉，又有贤能的子孙；身后的真实声誉于是确定。何不看看这篇铭文？只有善德才不与人争竞。为已故奉政大夫、太医院使戴公撰写的墓志铭。王汝玉

译永乐乙酉年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奉政大夫、太医院使戴公在浦江旧宅去世。他的孙子绍在丙戌年十二月十七日择定本乡独秀山的山冈，奉行安葬之事。他拿着前春官大宗伯郑公沂所写的行状，不远千里来到京师拜访我，请求说：“近代以来，大夫去世，都能请求文章君子作铭，叙述他们隐而未彰的德行和善行，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有的立在墓道旁，有的埋在幽深的墓室中，以传之后世。先祖父不幸遭逢大故，而封墓的石碑还没有铭文，这是不肖孙子的过错，我凭什么逃避呢？希望先生哀怜我，为他作铭。”我推辞不得，只好根据行状编排叙述，为他作铭。公名思恭，是唐代平南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尚书令昭的后代，到公已历经二十一世。曾祖名涛，祖父名暄，父亲名垚，都隐居不仕，向来以诗礼相传，被称为浦江望族。公天资笃厚而聪敏，读书一定探求圣贤精微深奥的言论。写文章和诗歌，不崇尚浮华辞藻，务求达到对当时有实际用处。闲暇时对于星象、堪舆、风鉴等技艺，没有不旁推曲究的，尤其精通轩辕、岐伯的医书。乌伤县的丹溪朱彦修，得到许文懿公道学的正传，又向武林罗太无尽学习医术，获得了其中的奥秘。公的父亲早年曾跟随朱彦修交游，后来又派公前往，公以弟子之礼在他门下受业。丹溪一见到公，就认为他非同寻常，把濂、洛一派的传授精义以及各家医学的要旨全部告诉他，因此朱氏以医道闻名于浙江东西。洪武丙寅三月，皇上尚未登基、居于北京时，曾患腹中积聚，派使者召公治疗，限定日期便奏效。晋府亲王患重病，也迎请公前往，随即取得奇异疗效。后来晋府传来讣告，高皇帝大怒，王国臣僚全都被逮捕押赴京师。当时公侍奉在皇帝左右，从容进言说：“从前臣曾受到晋王知遇，晋王多次服用臣的药，但臣私下担心他膏粱厚味造成的病毒会再次发作，今天果然如此。”皇上于是神色舒缓，改变了面容，众臣也都得以免罪。壬申七月，太祖高皇帝征召公入朝，准备让他主管太医院，公以年老多病辞谢，授予迪功郎，任御医。遇到风雨而免于入朝。戊寅年夏五月，高皇帝病重，公和同僚进献的药不合效验，众人都被依法治罪，唯独皇帝指着公对侍臣说：“戴元礼是仁义之人，千万不要使他恐惧。”近臣把这件事告诉辽府亲王，亲王写了“肃庆”两个大字赐给公。两个王府都作诗赞咏，朝廷内外的名卿大儒把它传播在文章中，充满了卷帙。皇上登上帝位后，破格提升公担任现在的官职。公就职后，以年老不能任事为由请求退休，皇上没有马上答应；公多次请求，皇上才允许，并仍赐给诰命、金帛，让他退休回乡。甲申年冬十月，皇上又命使者乘驿车召公，公卧病在床不能起身。乙酉年夏四月，公乘安车入朝；因他衰老多病，免去行拜礼，优待他住在官舍，只有皇上特别召见时才入宫。那年冬十月，公再次请求告老还乡，皇上下诏命他在十五日择吉日整治行装，并让礼部选派官员护送。临行时，皇上告诉公：“朕再次召你，你还是来了。”公回到家后，拿出皇上所赐的金钱修整祭祀之事，广泛召集亲友宴饮作乐，置办菜肴，拜祭丹溪墓，带着酒到县城中去，和相识者叙说平生欢乐，以此彰显皇恩的隆厚。刚过十多天，疾病发作。公自知不能治愈，临将更换寝席时，召集诸子和族人训诫他们，要积善守法，并详细告诉他们自己不能补报圣恩，这将成为身后的遗憾；不久便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去世第二年春二月，皇上下诏命行人翁绶到他家中宣谕祭奠，御制祭文褒奖周备，全部载入国史。公历事两朝，所施药物取得的奇效无法全部叙述；金帛、纸钞、上等酒和珍贵食物等接连不断的赏赐，几乎没有一个月间断。公一生也确实诚实谨慎、敬畏戒惧，从未稍有过错，因此得到皇上的宠遇和知遇，始终如一。自古至今，士人的荣耀和幸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公的学问出自丹溪，丹溪的学问源流深厚、根基牢固，不是近世医家一流可以相比的。我从前得到他的书，读了以后，便从易水张氏、河间刘氏、东垣李氏追溯上去，越过百年，最终上溯到《素问》《灵枢》；其宗旨在于推究天人相互感应的道理，辨析阴阳偏盛偏衰的气势。他的见识卓越明晰，论说详尽周密，因此落实到临床运用时，能够起死回生，往往如有神助，彻底洗刷拘泥于固定药方、死守成法的陋习，实在是儒者格物致知的当务之急。公把从丹溪那里所得的学问触类旁通、推衍发挥，分类比较，精研深思，使理论明白而适合实用；难怪他遇到疾病施治，就像箭发于机，一定射中正鹄。那些不善射箭的人，只是袖手拿着弓，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公如今已经去世，后世能够了解丹溪学说的人，都是因为公有所倡导和启发。公娶诸暨杨氏，生有两个儿子，名儒、俨，都先于公去世。孙子四人，孙女四人。请求作铭的人，是长孙。铭文说：阴阳二气流动旋转，天空清明，大地安宁；人处在天地之间，禀受这种纯粹精气。假如二气有所阻滞，灾病就会形成；学问丧失千年，那些昏昧的人谁来使他们醒悟？如果没有先知先觉的人，谁能探究其中的实情？金朝、元朝之际，群贤相继兴起，贯通天地人三才，穷究本原，洞察幽冥。后来丹溪先生承继前人的遗绪，承载并阐明精微的言论，大大弘扬了它的声名。公游学于他的门下，采撷其中的精华。圣明盛世，公以医术自立声名，际遇两朝，承受了盛大的宠荣。公虽然已经去世，却并未真正消亡，仍如同活着；他给后学留下规范，使人认识这种平易的品行，救济危急、扶助困顿，都有法则可循。独秀山的原野上，幽深地关闭着这泉下之门；经过这里的人一定会肃然致敬，观看这篇刻石铭文。《明文衡》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八十六 （明）程敏政编 ○墓志铭 为已故奉议大夫、浙江提刑按察佥事刘公撰写的墓志铭。胡广

译国初，庐陵各位君子在朝廷做官，其中声名光彩显赫、卓然受到当时称誉的，不下数十人，刘公季道就是其中之一。公因通晓经书而被推荐，起初授任起居注，遇到事情知道的没有不说的，竭尽自己的诚意，首先揭发御史大夫陈宁的奸恶，深受皇上信任器重。曾经随驾到中都，经过清流关时，皇上作诗命百官唱和，公独自先写成，其中有“治定不教生纵逸，功成犹遣历间关”的句子。皇上看后说：“有安定时不忘危险的意思。”赐白金二十两、彩段二端。不久授任浙江提刑按察佥事，审决多年积压的案件六百多起，其中牵连于文书、受拘系的人，平反的尤其多，百姓因而没有冤屈，都感叹佩服他。他正是这样卓然有声望，却最终被陈宁所嫉恨，罗织罪名使他死去。当时是洪武六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九岁。公名宜正，季道是他的字。他的先祖是沛县人，唐末从沛县做官到袁州，五代之乱时由袁州迁到吉州，居住在永丰灞溪。曾祖名某，两次领宋代漕举，授任新淦县丞。祖父名某，任恒山县令。父亲名奇，在元至治癸亥年中乡试，被荐为东湖书院山长，任吉安路儒学正、抚州路儒学教授。母亲是张氏。公年幼时，聪颖敏捷超过各位兄长；八岁随父亲居住在东湖读书，朗朗的读书声传到外面，宾客来往时，他应答从容熟练，人们多称赞他。九岁丧母，哭泣悲哀过度。十三岁丧父，居丧时悲伤消瘦，身体难以承受。起初跟随乡里的先生刘惠心学习，后来又跟随山泉解先生等二位先生，二位先生都认为他非同寻常。当时郡守开堂考试，公十八岁参加考试，考中高等，得到彩绮二匹。后来拿着所学到有司那里应试，连续两次没有考中。有人得到他的文章读后说：“这样的文章却被排斥，真是命运啊。季道有什么可羞辱的？”公说：“我的学问还没有达到，不是有司认为我的文章不好。”元朝末年天下纷乱，他的朋友梁某任福建招讨，托人把他的母亲送来；梁某在兵乱中扶持护送，历尽艰难，使母子得以相见。梁某拜谢公说：“若没有您，谁能把我的母亲送来？我终身不敢忘记您的恩德。”曾经和姻亲住在旅舍，忽然得病，公亲自为他调制药物。那人死后，公抱着他哭泣，脱下自己的衣服为他安葬，把他遗留的金钱全部交还给他的儿子。兄弟四人，长兄都先去世，只有二兄还在，公把他迎到家中奉养；等到二兄去世，安葬、祭祀都尽了自己的情意。公没有儿子，便以次兄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后嗣。公娶本县曾氏，贤德而有妇人的品行。自从公去世后，曾氏只把教育孩子作为自己的事情。儿子三人，长子名忠，次子名朂，幼子名肃，字子钦。子钦考中永乐二年甲科，成为有名的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他的文学受到同辈推重。公有一女，嫁给某人；孙子九人，孙女二人。距离公去世三十多年后，准备择地安葬在某山的原野上，子钦才开始拿行状来请我作铭。我谨依行状为他作铭。铭文说：唉！刘公是挺拔超群的英才，政事和文章都光明显著。当时称赞他揭发奸恶的言论，在大庭广众中传播；巨大的蛀虫一听到，便胆落魂惊。他用讽谏之辞告诫不要放纵，政治安定、功业成就；至诚足以感动人，历来获得赏赐和宠荣。掌握风纪，激浊扬清；事情有失偏颇，公便主持公正，伸张受压抑者，处理冤屈，案件中没有叹息之声。奸臣对公怀恨，始终不能忘情，罗织罪名使公死去。邪恶伤害公的生命，却不能使公的名声灭亡；公死了反而安宁。上天既已作出裁决，那奸臣又怎能取胜？即使把他肢解撕裂，天子圣明，公的遗憾已经得到解除。烈日和薄冰一般危险的奸臣，如鬼蜮一般阴险；公仍像列星一样光芒灿烂，如南极、长庚那样明亮。那些鬼蜮，污秽腥臭已经成熟；北方的豺狼虎豹，没有谁不憎恨它们。公有贤能的儿子，能够继承家学，使家声昌盛，终于考中甲科，或许公的冥冥之中能够得到报答。有一座像厅堂一样的封土，使公的魂灵安息，于是砍伐贞石，刻下不朽的铭文；百世之后，人们仍将以此文章为凭证。罗公蒙叟墓志铭

译我太祖高皇帝顺应天命兴起，文武才智谋略之士从四方云集，各自贡献才能，铲除残暴横行，开始建立洪大的基业。伪汉逞凶作乱，在鄱阳被消灭。他的儿子陈理秘密归降武昌，皇上不愿穷兵黩武，于是派儒生凭三寸之舌去劝说他。庐陵罗复仁奉命前往劝说，使城池完整归降，没有耗费一支箭。虽然这是口舌游说的功劳，但实在是根本于太祖不杀人的仁德，才得以成功。复仁质朴正直，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因此凭此功劳授任弘文馆学士，后来赐令退休回家。他的从侄养蒙，喜欢谈论，善于辩论，侃侃而谈，毫不回避；人们说他有从父的风范，而文学才能有时超过复仁。罗氏世代都有这样的人才。养蒙名以明，养蒙是他的字，自号蒙叟。他幼年就知道仰慕学习，家境贫寒，母亲卖掉簪子耳饰来供他读书。七岁就善于作声韵对偶，十二三岁便能写辞赋。成年后做童子师，常常得到肉食，总是先拿去奉养父母，所得的一丝一毫也不私藏。元朝末年兵乱，恰逢祖父母和父亲三人相继丧亡，他竭尽力量办理丧葬，不因贫穷而废弃礼仪。有一天他在新淦借馆授徒，忽然心中悸动，急忙回家；当时母亲患病，病情十分危急，他便向上天祈祷，请求用自己的生命代替母亲，竟然死去；过了两天又苏醒过来，对母亲说：“刚才有神人告诉我说，再给你增加五年的寿命。” 人们都说公的孝心和诚意感动了神明，母亲后来果然又活了五年才去世。母亲去世后，公悲痛欲绝，服丧始终如一。此后每逢时节祭奠，必定哭得泪水沾湿衣襟，乡人看见的没有不称赞感叹的。因此公的品行足以使人折服，即使盗贼听到公的话，也都感到惭愧，不再行抢夺偷窃之事。国初有人劝公出仕，公说：“我生逢圣明的朝代，做太平时代的百姓，在田野间歌唱，以享受政治教化；教育儿子、督促孙子，以报答覆育我的恩德。我已经老了，不能有所作为了。”今天子即位，改元永乐；公的次子汝敬考取乡荐，第二年参加春官考试，考中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升任修撰，这些都是公教导的结果。汝敬曾迎接公来奉养，当时公还很康健。早朝时，皇上在奉天门接见皇太子，又在文华殿特别慰问公，命大官赐给他膳食，人们都认为这是荣耀。不久公辞别回乡，翰林院的士大夫大多在都城门外作诗写歌为他送行，观看的人都啧啧称羡。公回到乡里，只是每天作诗歌颂太平，间或写信勉励儿子，只求尽忠尽孝。公已经八十六岁，耳聪目明，饮食和平时没有不同，一天忽然飘然去世。那是永乐壬辰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公生于元泰定丁卯年某月某日。曾祖德茂，任元代瑞州学正；祖父仲哲，父亲时中，都博学多才，富有文章；母亲萧氏，妻子萧氏。后来又娶李氏，她们都先于公去世。儿子七人：忍、德、盈、恭、肃，即汝敬、仁。仁任临江郡学训导。忍、德先去世。盈是复仁的后嗣。后来有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曾孙男某人，曾孙女若干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乡里某山的原野上。汝敬拿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讲金幼孜所写的行状，哭泣着请我作铭。我出生得晚，曾有幸和公有文字交往，也承蒙公相知，怎么可以推辞？况且公一生的学问、操守、出仕和退处，大都卓然可称；至于他侍奉父母的真诚孝心，感动神明，这更是可以记载的。我谨据实情为他作铭。铭文说：罗氏的先祖起初出自钱塘，有一支后代迁到豫章，世代居住在庐陵，后来又繁衍于吉水桃林一带，文采郁盛、品行卓异，科举及第者接连不断。自宝祐直到今天，高祖、曾祖都显赫有名，世袭簪缨。多么美好啊！蒙叟继承家学，以孝奉养父母，对神明质证也无愧；士人儒者都佩服他。享年八十六岁，白发而童颜，飘然如仙；在山林沟壑间逍遥自在，安适地度过一生。别人追求的是天爵，公独自拥有真正的尊贵。公如今去世了，返回他的本真；九泉之下再也不能复生，这篇文章也将永远封藏。王竹亭先生墓志铭　　杨士奇

译本朝统一之初，天下的老儒和硕学之师，往往在征召诏令多次下达后才出仕；有的出仕而登上显达之阶，辅佐政化；有的退居而守信廉节，成就后进，都卓然有益于世。当时，泰和王竹亭及其弟子启两位先生，学问纯正、行为笃实，品德高尚、节操正直，在大江以西十分杰出。洪武二年，子启先生首先以明经被荐举，任监察御史。第二年，竹亭先生因善于讲说而被征召，到了朝廷后上书议论政事，又改授福建盐运副使，因年老辞职。子启先生后来升任广西按察佥事，又升任崇庆州知州，政绩显赫，不久罢官归乡。当时竹亭先生年过六十，子启先生也将近六十；兄弟二人恭敬友爱，常常同居一堂，出行时一定并肩同行。他们身材高长、玉立挺拔，神态端庄谨慎，戴着高冠，穿着宽袍，衣带飘拂，十分伟岸；远远望去如同神人，使人无不肃然起敬。至于他们接待别人，神色庄重而气息温和，举止雍容和悦，言语简洁而道理完备，没有人不乐意亲近他们。竹亭先生名沂，字子与，竹亭是他的别号。他幼年读《孟子》，就知道辨明义与利。稍长后刻苦研习学问，曾跟随元代进士杨升云、彭复初研治《周易》，深入探究其中的奥妙。从六经直到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张载的著作，没有不深入研究的；至于诸子史书和各家著作，也都旁通博考。他对于天人关系的精微、圣贤的内蕴、古代治乱成败的原因，积累得丰富，观察得审慎，说得准确，实行得坚定。曾经一次参加有司考试没有合格，便不再出仕，在乡里授徒；而与他交游往来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元朝末年，江西参政沁布阿咱尔镇守赣州，以礼相待，征召他任行省照磨，又奉制授任吉安路治中，他都没有接受。到大明兴起，洪武三年，广东行省聘请他考核贡士；考试当年，侍御史吴去疾说泰和王沂经学深厚、操行高尚，适合在皇帝近侧任职，于是征召他任说书。他到任不久便归乡，更加以成就后进为自己的职责，跟随学习的人更加多了；他倾尽自己的学问，根据学生的才能着力教导，学生都取得了成就。先生天资和见识高明，内心坚贞，外表和顺，气度宏大伟岸，规范自然。安成进士刘云章曾赞美他说：“深沉啊，如同玄酒在酒尊中；凛然啊，如同太阿宝剑尚未出匣；清澈啊，汲取它也不会枯竭；温和啊，亲近它却不可轻慢。”又说：“假使他生在孔氏门下，那么关于风雩咏归的礼乐，端正衣冠而行礼奏乐，他本来就会进退从容，独特地看待自己与众人的契合，这确实是恰当的评论。” 先生孝顺友爱，真挚深厚；每逢时节安葬祭祀，都遵循古礼；平日居处也一定严肃，从未开口谈论别人的过失。他有文集若干卷，承旨宋濂为它作序；诗集若干卷，襄城杨伯谦为它作序。洪武十六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王氏世代拥有德义，先祖出自晋代司徒王导之后，由金陵迁来。传到宋代户部侍郎王赞，在仁宗朝显达，事迹载于郡志。又过若干世到王圭，任荣王府宾客，与周文忠、杨文节交好，学者称他为虹溪先生。虹溪先生又传若干世到性夫，性夫的儿子以道元曾被李韩公复推荐，因亲老辞谢。性夫的两个儿子，就是竹亭先生兄弟。先生娶陈氏，继娶李氏，都有贤德。儿子一人，伯贞以明经中选，历任官职至琼州知府。女儿一人，嫁严玄龄。孙子二人，信直、直；直考中进士，任翰林修撰。曾孙男八人，曾孙女三人。先生起初安葬在秋乡大径的原野上，到这时琼州公遭逢李夫人之丧，便改葬先生于新山的原野上。琼州公派人嘱托士奇为先生墓作铭。士奇出生较晚，不能了解先生万分之一；但想到乡里认识先生的老者已经全都去世了，当年亲自接受先生教诲的门人也有许多不在世了。将来如果后世的学者有志于学习前贤，他们又从哪里考察、取法呢？况且我士奇与王家有世代交好的关系，年轻时又曾接受先生兄弟以及琼州公的教诲，所以不敢推辞。我虽不聪敏，不能完美作铭，但谨把自己所知道的大概叙述出来，作铭说：光彩焕发的玉山，澄澈的江水浩浩荡荡。啊，先生是乡邦之人的希望。江山间云气升起，雨水降落大地。君子的道，有所积蓄却不施展。道已经传承下来，谁不会成为有用之才？在盛世辅佐政理，贤才济济一同到来。时代已经遥远，后来的人以谁为老师？啊，先生啊，怎能穷尽我对您的思念。为已故少师、吏部尚书蹇公撰写的墓志铭；蹇公后来获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为忠定。

译宣德十年正月十五日，少师、吏部尚书蹇公在任上去世。此前四日，已经把他的病情报告皇上。皇上派太监范弘带医生来诊视，赐钞一万缗。第二天，范太监又带着众医生一同前来。又过一天，公病情危重，范太监再次前来。问公有什么愿望，公回答说：“陛下刚刚继承大统，只有我孤独而少有助力，不能贡献一丝一毫的补益。然而区区犬马之诚，对圣明所希望的，只有恭敬地守护洪武年间的成法，始终不改变罢了。”话说完便断气了。讣告传来，皇上深为悲悼叹息。当时国家正有大事，所有祭祀都停止了。特赐钞一万缗，命工部办理丧葬。追赠公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定。派某官某前往赐祭，并让他的长子英英等任官，奉着棺椁归葬。有一天，英英请求我为公作铭。我和公同朝三十五年，又侍奉仁宗皇帝，从他登上储位直到即位，始终都陪伴着公。公是国家的老成之臣，对我的启发帮助很多，我大概不能推辞。蹇氏世代是重庆巴县的世家，宋代以来多有显达仕宦。自公的高祖、曾祖以下，才开始隐居不出。曾祖继祖，曾祖母牟氏；祖父均寿，祖母雍氏；父亲源斌，母亲胡氏，继母罗氏。由于公显贵，曾祖、祖父、父亲都追赠荣禄大夫、少师、吏部尚书。曾祖母、祖母和母亲都封为夫人。公名义，字宜之。生来聪颖早慧，长大后端庄稳重，不喜欢嬉戏，而酷爱学习，从不懈怠。起初跟随乡里的老师、中书左丞殷哲学习；殷哲当时任郡守，一见到他就认为非同寻常，把他选入郡学为弟子员，并对他的老师说：“这个孩子将来会有远大的成就，不是我所能比的，应当成全他。”公不需要反复督促，学业每天都有进步。洪武甲子年，考中四川乡试。第二年考中礼部会试和廷试，赐同进士出身，升任中书舍人，授征事郎。公受到太祖高皇帝器重，每次上前奏事，大多符合皇上的心意，多次得到奖赏。公起初名为瑢，有一天奏事完毕，皇上问：“你是蹇叔的后代吗？”亲自挥笔写下“义”字赐给他，以此改换旧名。当时正值罗夫人丧期，皇上赐给路费，并命他乘驿车快速回乡，这是特别的恩典。服丧期满后恢复原职，任满三年，吏部上奏应当调任，皇上特意命他任满九年，早晚都在身边。凡是机密文书，一定交给公办理，而他小心敬慎，时间越久越加笃实。建文年间，升任吏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太宗文皇帝进入并正位大统后，转任左侍郎，数月后升任吏部尚书，授资善大夫。当时政令制度有不合洪武旧制的，皇上下诏全部恢复原制。公从容地向皇上进言说，制度的增减贵在适合时宜，并间或举出几件事，陈述其始末。文皇帝认为公忠诚实在，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有小人诬陷公不忘建文旧主，幸赖皇上圣明而没有听信。有人因任官没有得到好地方，便说公处事不公，皇上都斥责了他们。永乐二年，册立仁宗皇帝为皇太子，命公任詹事。当时师傅都由勋臣兼任，而辅导太子的责任在文臣，詹事大概是原有的官职。皇上想要向皇太子传达旨意，往往先告诉詹事，让他去引导太子的意思，公也总是曲尽周详地办理。皇太子尤其喜爱器重公，公所说的话没有不信任采用的。任满三年，升资政大夫。永乐十年，皇帝车驾巡幸北京，命皇太子监国；朝廷内外的各种事务，只有诸王和远方国家有奏请的，才到行在报告，其余全都先报告太子，由太子裁决。公熟悉典章掌故，通达政务体制，勤勉不倦，不动声色，而事情都依靠他得以办成。皇上赐给诰命，按他的官阶封赠三代。任满九年，赐敕书，称赞他“秉心正直”“淳良笃实”“裨益国家”。他多次奉命兼理礼部事务，虽然职务堆积繁多，处理起来仍从容自如。永乐十七年，遭逢父丧回乡，皇上和皇太子都派官员赐祭，皇太子赠送的丧仪尤其丰厚。朝廷下诏起用公，召他到北京谢恩。皇帝再三慰劳，赐钞一千缗，派宦官护送他回南京。第二年，公随皇太子到北京朝见，皇帝于是命公巡抚直隶、应天等府州，询问军民的利弊疾苦以及文武官吏的贤能与否，据此升迁或黜退他们。公认为国家多事之时，如果把官吏全都用法绳治，恐怕将无法胜任，所以只特别黜退了其中最为过分的几个人，其余大多予以宽免。至于军民中应当兴办或革除的利弊事项，则全部上奏施行。仁宗皇帝刚即位时，参与一切政事谋议的只有三四人，公居首位。升任少保兼吏部尚书，两个职位的俸禄都领取。赐给冠服、象笏和玉带两条，随后又升任少傅、少师。赐给师傅大臣各一枚银章，印文是“绳愆纠缪”。公是第一个受到赐予的人，皇帝对他说：“朕如果有错误的举措，卿就立即写奏疏，用这枚印封好送进来；这是希望你们匡正辅弼啊。”接着又赐诰授荣禄大夫，追封赠公的三代先人和妻子为夫人等。诰词中特别增加说：“不要认为地位崇高便难以进言，不要认为有时听从、有时违背圣意便有所懈怠。”皇帝对公等人的期望非常殷切。又想到公侍从太子监国时的旧日劳绩，特制“蹇忠贞”印赐给他。赐敕中还称赞他“以善道辅佐君主，劳心焦思二十多年，处于平安或艰险之中始终如一”。当时正在修撰《太宗皇帝实录》，命公担任监修。宣宗皇帝即位后，参与一切政事谋议的仍是公等几人，正如仁宗初即位时一样。随后又奉命监修《仁宗皇帝实录》，书成后赐白金、文绮、鞍马和随从。征召庶人高煦回京时，所受宠赐尤其优厚。公又随驾巡边，回来后，皇帝因为公年老，不愿再用有司事务烦劳他，赐敕说：“卿侍奉祖宗，长期积累勤劳忠诚的功绩。朕即位以来，更依赖卿辅佐，早晚都挂念着，希望善始善终。只是因为卿年事已高，主管繁重事务并非优待老臣的礼数，也不是卿所应承担的。况且师保职位重要，职责在于辅弼君王，不必烦劳于庶政，这才符合朕对卿的倚重。可以停止吏部事务，早晚在朕左右，与朕共同讨论治国大事，共同使国家安宁。卿应专心致志，审慎思考，更加提出嘉谋，以符合朕眷顾倚重老成之臣的心意。”接着又赐银章一枚，印文是“忠厚寛弘”，这是用来褒奖他的德行。赐给他文明门内的新宅，宠遇和录用接连增加。吏部上奏说：“公任少师已九年，降敕褒奖晓谕，并仍赐宴。”这一年礼部在皇帝生日和元旦时，赐钞一万缗、厩马一匹。今上即位之日，又赐白金、文绮。这天晚上，公在斋宿时得病，过了五天终于不起，享年七十三岁。

译公为人深沉质朴，温和厚重而简约安静；内有孝顺友爱的品行，侍奉君主忠诚，对待他人宽厚，从不违拂逆意，也从未轻率地说一句伤害别人的话。至于议论法令，也不苟且从事，凡事包容而最终归于中正。他历事五朝，共五十年，所走的仕途平坦，无一日有跌倒困顿的忧患。退朝之后，手不释卷；身居显贵却能谦逊，富有却能节俭。在皇帝面前所说的话，从未退朝后再拿去对人谈论，大概天下间有些人暗中受到他的好处而自己并未察觉。士奇曾私下评论说：“鲁简肃的忠实而不欺骗，李文正的不做伤人害物之事，张忠定的不嗜好玩物，傅献简待人真诚，范忠文不设心机，公大概兼有这些长处。”原配刘氏，继室张氏，都封为夫人。儿子四人：长子英，次子芳，再次芸，最小荃。英、荃都任尚宝司丞，荃先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马骏，次女嫁李成。孙子四人：霖、震、沾、露；孙女一人。公在去世那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巴县某乡某原先茔旁。铭文说：蜀山高峻有节，蜀川浩荡无边，孕育精华、滋养灵秀，挺立而生出一位伟人。他内心温厚，外表肃穆，行事平坦纯正。大明皇朝光照如日，他从卑微处奋发腾跃，来到皇帝身边。秉持恭敬与忠诚，掌管皇帝的诏令，传播告示于四方。升任吏部侍郎，终于担任冢宰。简拔任用贤俊良能，前往振兴至高的治道。皇帝的命令屡次隆重下达，使他辅佐圣明的太子。他陈述谋略，圣上没有不赞同的。四十年在朝廷，三次辅佐皇帝出巡。他恭敬严肃地任师保之臣，秉持君王的法度。一念只在仁德，永远发誓不改变。敬畏谨慎，终身保持如同当初。暗中施惠于人，人们却往往没有察觉。只有皇帝明察，屡次颁发褒奖诏书。呜呼！忠定公维系国家，为什么老成之臣竟不能留下？辅翼我朝圣明，生时荣耀，死后哀荣，死了也不会朽灭。彰明他的德行，刻下铭辞，永远告诉你的后代。这是为已故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杨公所撰写的墓志铭。杨公死后被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敏。

译正统五年二月十八日，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建安杨公奉诏回乡扫祭先墓，事情办完后，择定日期准备启程，疾病发作。众人说：“为什么不等病稍微好些？”公说：“君命不敢耽搁。”于是带着医生上路，到了临安武林驿，病势加重，便不起了。这一年七月二十日，守臣办理棺木殓葬，赶快上奏皇帝。皇帝哀叹悼念，停止临朝一天，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赐谥文敏，派礼部尚书胡濙前往祭奠，派中使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命有关官署修治坟墓。公的先世曾见我为他的祖父撰写墓碑：曾祖父伯逊，祖父达卿，父亲伯成，都赠荣禄大夫、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曾祖母黄氏、祖母谢氏、继祖母刘氏，都赠夫人。公原名子荣，字勉仁，以字行世。自幼为诸生，乡试取第一，会试第三，殿试擢为第二甲，赐进士出身，入翰林任编修。太宗皇帝即位统治天下后，改他的名字为荣。内阁初建时，从翰林大臣中选取七人，其中专门掌管机密事务。这七人是解缙、胡广、王淮、胡俨、金幼孜、公和士奇。公年纪最小，却最为机警敏捷。有一天晚上，皇帝从右顺门出来，召见内阁诸臣，只有公一人在。皇帝拿江西三司的奏章给他看，说吉安乡民聚众起事的人已经全部恢复旧业。原来朝廷刚听到消息，就派行人许子谟带诏书前往抚慰晓谕；许子谟走了将近一个月，又派都督韩观率兵随后而行，若抚慰晓谕不能使他们归顺，就加以武力。到这时奏章送到，皇帝对公说：“韩观还没到，就使他们投降了，降诏褒奖韩观。”公读完奏章，回答说：“据发出奏章的日期推算，韩观还在途中，不足以褒奖。”皇帝听从了他。从此更加器重公。当时四方事务正多，这七人早晚侍奉在皇帝左右，接受询问、领受旨意，退下后办理职务，同时还兼做考订古籍和编纂著述的事，一点时间也不虚度。皇帝有时步行到内阁中，亲自察看他们的劳绩以及正在办理的事务，都称合圣意。当时公尤其勤奋努力，于是七人都升了官。公升任修撰，几个月后又升为侍讲。第二年改年号为永乐，秋天公请求告假回乡省亲。又过一年春天，七人都获赐二品金织衣，皇帝还慰劳他们说：“天下的事情都由朕和你们共同谋划，并不是像六卿那样分掌办理。”不久，又选翰林大臣十多人，兼任春坊官，担任辅导太子的职责。公兼任右春坊谕德，授奉训大夫，每日轮值进讲经史。永乐四年春，公患寒疾，皇帝命宦官带御医来诊视，并赐药物。五年奉命前往甘肃，与总兵商议边务，巡视察看防守情况，回来后上奏，合乎圣意。六年夏天父亲去世，给驿传送他回乡。安葬完毕，便命令起复。这年冬天母亲去世，公上奏请求回乡守制。当时已经下诏巡幸北京，不准许他回去。七年春，内阁胡公、公和金公奉命扈从前往北京。甘肃总兵何福上奏说：托克托台哈布哈等率领部众来归，命公前往与何福共同处理。公回来上奏，皇帝很高兴，于是又奉命持节前往额济讷一带，封何福为宁远侯。八年春，皇帝北征，布尼雅实哩、公等三人仍然扈从到驴驹河。命公先带诏书回来，向皇太子报告，再返回北京。冬天，随驾回到南京。九年春，公上奏报告母亲的丧事，皇帝派中使护送他。回来后，皇太子命公侍奉几位皇孙学习，并对公说：“严格要求才会有成就。”公尽心尽力而不懈怠。皇帝重修高皇帝《实录》，命胡广、胡俨、黄淮和公担任总裁。十年二月，赐诰命，并追赠公的父母和妻子。这年冬天，甘肃守帅西宁侯宋琥上奏：叛寇娄达罕逃居齐勤，蒙古卫将成为边患。当时丰城侯李彬镇守陕西，于是下诏命李彬率军讨伐，并命公前往与李彬谋划。十二月回来上奏说：粮饷道路险阻，如今严寒凝冻，士卒疲惫、马匹瘦弱，不能出兵；况且小小叛贼不值得烦劳王师。于是下诏命李彬回师。不久，叛军又归顺。十一年春，公随驾巡幸北京。十二年三月，随驾征讨卫喇特。当时皇长孙随行，皇帝命胡广、金幼孜和公三人，只要行营中有空闲，就给皇长孙讲解义理，开启他的聪明才智。尚宝司官员有缺，命公兼任。回来后，皇帝命翰林院修撰《性理五经四书大全》，公三人都担任总裁。十四年，升任翰林学士，仍兼任庶子，扈从南归。十五年春，又扈从巡幸北京。十六年夏，进呈《高庙实录》，获赐宴饮和赏赐。胡公去世后，公掌管翰林院事务，皇帝对他更加亲近。一时朝廷大臣蒙受恩宠，多有放纵，嫉恨公抗直，便揭发他的私事。正好太学缺祭酒，众人共同推举公，实际上想借此使皇帝疏远他，皇帝没有听从。公于是秘密上奏十项弊端，指斥五府、六部和都察院，奏章被留中，没有下发。十七年，升任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授奉政大夫。十八年，扈从北征。秋天回到京城，冬天将亲自率军西征藩王，皇帝上奏提出建文年间江西所募集的民兵可以征用，并把奏章拿给公看。公回答说：“陛下命令恢复百姓生产已经二十年了，如今又征用他们，便是不守信用。”皇帝说：“朕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于是此事停止。三殿发生火灾，公与金公陈述十多件应变便宜之事，都得到施行。皇帝重视贤才、爱护百姓，若有人被诬陷为无辜，公一定援救。尚书夏原吉因军饷供应不足获罪下狱，吕震说他柔弱奸诈，侍读李时勉曾经议论政事，也有人说他借直言沽名，二人都激怒了皇帝。公全力委婉地为他们辩解。二十一年秋，公又扈从西征，驻跸万全，一切军务都交给公掌管。宁阳侯陈懋上奏说番王额森图罕来归，命公前往商议，确定其投降归附，回来上奏，合乎圣意。二十二年又随驾北征，途中军饷接济不上，皇帝听说后，命公与金公总计所需数额，于是依照二人的意见，派使者晓谕边地，赦免他们不称臣的罪过，下令班师。浙江三司上奏说，处州的丽水、福建的政和有山寇劫掠，请求下诏命两都司合兵讨伐。

译公说：“愚昧的百姓是被有司逼迫，出于不得已才作乱；军队一出，首先受害的就是良民。希望派一名使者带诏书去抚慰晓谕，不值得烦劳军队。”皇帝听从了他，最终正如公所说，平安无事。一天，皇帝从容坐在帐殿中，对公和金公说：“东宫监国，已经熟悉政务，这次回去后，天下的事情全交给他办理，我只想悠闲地度过晚年。”二人一同回答说：“皇太子孝顺友爱、仁厚宽和，天下人心归附，确实称得上承受陛下的托付。”皇帝很高兴。军队驻扎在榆木川时，皇帝病重。皇帝去世后，沐浴、袭衣、奠祭、饭含、入殓等一切礼仪，全由二公主持办理。于是推举公先行驰回报丧。到达后，公与尚书蹇公等商议丧礼，进而议定即位礼。仁宗皇帝即位，升公为太常寺卿，授嘉议大夫，仍兼任原来的两个学士职务。过了一个月，升任太子少傅，授资善大夫，兼谨身殿大学士。山陵营建事务繁重，太监孟继极力称赞公尽心办理丧事，皇帝嘉奖叹赏，立即升公为工部尚书，仍兼前两个职务，赐敕褒奖晓谕，三个职位的俸禄都领取；尚书一职的俸禄还全额给米。洪熙元年，赐诰追赠三代先祖父母。没过多久，皇帝命人用白金铸成方寸印四枚，印文是“绳愆纠缪”，用来赐给师傅大臣。公与金公各接受其中一枚，都期望借此直言进谏、匡正辅弼皇帝。修撰《文皇帝实录》时，公参与总裁。仁宗皇帝去世时，皇太子监国，南京传来遗诏召他即位，公前往德州迎接。回来后，命公与有关官员共同勘察陵地。宣宗皇帝即位，修撰《仁宗实录》，公仍参与总裁。高煦谋反，朝廷中许多人怀有二心，只有三四名文臣劝皇帝亲征，公是其中首位，于是扈从讨伐平定。军队回来后，公特受丰厚的赏赐。马骐激起变乱，交阯黎利聚众抗拒王师，总帅软弱不能支撑，动辄与黎利讲和，并替黎利请求立陈氏后人，于是带兵回来。奏章送到后，皇帝把它给文武大臣看，众人都劝他发兵攻击黎利，皇帝没有听从，最终停止用兵，平息了战事。使百姓获安，公也出过力。这年八月，皇帝巡边到遵化，听说边兵侵犯边塞，因为道路狭窄，军队难以并进，皇帝率数千铁骑先行驰击，文臣中只有公跟随。回来后，升任少傅，进封荣禄大夫，仍兼尚书、大学士，三个职位的俸禄都领取，但公辞去大学士的俸禄。进呈两朝《实录》，获赐宴饮和赏赐；皇帝又铸白金图书，刻“方直刚正”四字赐给公。几个月后，皇帝想到先朝老臣蹇义等四人都年事已高，一并赐敕褒奖晓谕，命他们停止职务，早晚在皇帝身边侍奉并参与议论，公也在其中。又赐玉带，并加赐御制诗和御画。公任职满三年，吏部把情况上报，赐敕称赞他“忠言谠论，裨益很多”，赐宴于礼部，随后赐少傅诰命，进封三代。后来两次扈从巡边，都到洗马林才回来。宣宗皇帝去世，公又与有关官员共同勘察陵地。皇帝即位，公与三位同僚同心协力，努力有所辅益，所受赏赐特别优厚。修撰《宣宗实录》时，公都担任总裁；书成后，升公为光禄大夫、柱国、少师，仍兼尚书、大学士，赐玉带。当时皇帝每天勤于圣学，命公共同主持经筵事务。五年，公请假回乡省墓，皇帝赐敕褒奖晓谕，加厚赏赐，并派驿传和宦官护送。回京途中去世，享年七十岁。公在朝廷任职四十年，曾任乡试考官一次，读阅会试廷试卷九份。为人开朗疏达、果断刚毅，遇到事情认为应当做，便奋勇向前而毫不犹疑。谈论古人时，总想提出新见解，不肯苟且附和。议论刑法时大多归于宽恕，勤勉办理职务，即使严寒酷暑，或患小病，也从未稍有懈怠。对于四方边疆以及边将的勇怯、智愚，没有不通晓的，所以衡量事情形势，往往能够预先料中。内心笃行孝友和睦姻亲之道，家产本来丰裕，又有优厚俸禄，却能救济贫困、抚恤患难，不论亲疏远近。他喜欢宾客，善于交际，虽然地位显贵，却没有高人一等的架子，贵贱大小的人都归心于他。因此听说他去世后，人人都有叹息、哀悼、惋惜之意。他所著文章有《黙庵集》《云山小藳》《静轩藳》《退思集》《北征记》《训子编》，收藏在家中。原配刘氏，赠夫人；继室刘氏，封夫人，都是乡里处士仲穆的女儿。儿子六人：恭让、锡、赐、贵、芳、贵通。女儿七人，分别嫁给兵部主事雷潜、詹镔、陈顺德、苏润，其余都在室未嫁。孙子十二人：奏、俨、伦、俊、俭、佶、儆、佐、倧、伟、伷、仪；孙女七人。曾孙女二人，都尚未出嫁。士奇与公同僚三十九年，共同侍奉四位圣君。如今内阁旧臣只有我们两人还未退休，公却又突然先我而去。公下葬时，他的儿子请少保杨公书写墓上石碑，墓志由我来铭刻。地下诸灵啊，今天能写文章的士大夫，感念公的德行、叙述公的事迹，虽然有人能够做到，但像我们相交长久、了解深切、言语可信的两人，大概可以无愧了。铭文说：文敏公威武卓异，才学通达、见识广博，适逢圣明之世，凭借功绩光明显扬。身在承明、延阁这些著作之庭，翱翔其中，舒展文采，振发英华。北方边地、西部边疆，随从皇帝巡狩万里；职掌典章文辞，也兼通晓军事。羌人的内情，将帅的强弱，皇帝多次亲自垂询，他的陈奏总是明白准确。晚年升任三孤，辅佐公卿推行教化，早晚恭谨，哪里敢有片刻闲暇。皇帝心怀施仁，他便恭敬地躬身承受并实行；百姓心怀福泽，他便勤勉使之实现。志向在于宽厚仁惠，行为却果断坚决；嘉谋直议，褒奖诏书光彩显赫。请假回南方，才过了多少时候，朝廷上下还在延颈等待，讣告却突然传来。从前内阁七人共同任事，时间渐渐过去三十年，我为其中四人写了铭文。公享高寿而寿终，哀荣宠光备至。啊，文敏公虽然去世，精神和功业却不会灭亡。《明文衡》卷八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八十七。（明）程敏政编。○墓志铭。故工部营缮司主事刘君墓志铭。杨士奇。

译永乐二十二年，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刘季篪在任上去世。他的孤儿绅寅带着行状，请托吏部郎中陈叔刚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准备带回去下葬。刘君任刑部侍郎时，曾在文渊阁监修《永乐大典》，我常常与他相聚，彼此有知交之谊，所以不能推辞。按照行状，刘氏祖先原是汴人，宋建炎初年，某位官员随从皇帝南渡，于是任官于余姚。他的子孙世代以儒业为生，也有多人出仕。到了名讳某的人，任丹阳书院山长，曾经主持浙江乡试，是刘君的祖父；名讳某的人，任慈溪县儒学教谕，门人私谥为中肃先生，是刘君的父亲。母亲张氏。刘君名韶，字季篪，以字行世。自幼端庄安静，喜爱学习，为父母所钟爱。承受家训后，年长时更加进学，在乡先生宋玄僖、王孟旸门下刻苦自励。两位先生都很器重他。洪武甲戌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司行人。当时朝廷很重视行人的选拔，不是进士不能授予此职，凡是方面大员大多出自此途。刘君是其中一员，凭借所学不肯苟且行事。曾持节出使云南、四川、朝鲜，所到之处宣扬皇帝的恩德，传达百姓的隐情，馈赠和礼物一丝一毫也没有接受。事情上报后，皇帝赐钞和成套衣服。丁丑年，升任陕西布政司左参政。在此以前，陕西有拖欠的赋税，百姓多年不能缴纳，有司用严刑督促。刘君到任后慨然说：“百姓困苦，所以不能缴纳；我们作为他们的父母官，难道还忍心用严刑督促他们吗？”他与同僚商议，分头巡行郡县，解开百姓的束缚，宽限期限，慰劳安抚、使他们安定归附，并从容地劝导诱发。百姓都感动奋发，说：“这是父母官怜悯顾念我们，我怎么能不竭力而连累仁厚之人呢？”于是奔走借贷来缴纳赋税，不久便全部缴清。陕西不出碙砂，但每年有征收定额，百姓贫困无法偿还，甚至有人因此败尽家产。刘君上奏请求废除这项赋税。洪渠水泛滥成为百姓祸患，他亲自前往察看，为他们设法修治堤堰，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凡是可以使百姓获利的事情，他大都尽心办理。华地有郭子仪祠已经毁坏，他经过时叹息说：“这是崇尚德行、教化百姓的事务，怎么可以忽视？”便督促县令、县丞修葺。凡是经过的地方，凡有关教化而毁坏的祠宇，他一定告诫郡县修理。由此可见他通达政体，大致都如此。他在陕西四年，可以记载的政绩还有很多。被召任刑部左侍郎后，更加诚恳地重视民命，平反了数件冤狱。陕西平民王某被强盗牵连，逮捕到案时，牵连他的人已经伏法，王某无法自行申辩。刘君察知其中有冤，召来被牵连者的妻子儿女让他们辨认王某，并听取他们的供词，最终查明实情，王某免于诬陷。有一个主管钱粮的人因亏空折耗被逮捕，随后牵连出一千多人一同定罪。刘君审慎查明这是诬陷，终于辨清被诬者，释放了被牵连的人。河阳旅店中，夜里有朱、赵二人，分别住在不同房间。朱的仇家后来追到，将仇家杀死，却误伤了赵某，朱本人并不知道。天还没亮，朱走了十多里，旅店主人怀疑是朱杀人，追上去把他抓住送官审讯。朱经不起拷打，便被迫诬服，不敢请求申辩。刘君独自说：“这是偶然相逢同住，并非素有仇怨；况且计算他的行装，也不像是有所图谋。”于是特意暂缓此案，派人秘密查察。不久，有司终于查出杀死赵某的凶手，朱某因案件暂缓而没有被处死。扬州百姓胡氏家中，夜里有盗贼进入杀人，并把刀遗留在尸体旁。早晨察看时，发现刀柄上有邻居苏氏私下作的记号。官府逮捕苏氏审讯，苏氏说：“我家丢失这把刀已经很久了。”他不服罪。官府用尽各种刑罚，苏氏终于被迫诬服。刘君暗中派人把刀带到邻居家察看，一个童子认出说：“这是我家的东西。”于是抓获了盗贼，释放了苏氏。他审理刑狱，总是把寻求生路作为要务。永乐乙酉年，朝廷广泛征召文人儒士编修《永乐大典》，命太子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监修，又从六卿的副职中选择一名有文学修养的人担任副监修，于是任命刘君参与讨论裁定，众人都佩服他。书成后，受到厚重赏赐。庚寅年，因失察而放走罪犯获罪，降任两淮盐运副使；尚未赴任，又被留下。丁酉年，改任工部营缮主事，亲自勤勉办理职务，从未把职位的尊卑放在心上。壬寅年，患痹疾，第二年正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刘君为人清白朴素，虽然历任显要，却淡泊自守。居家恪守孝友品行，待人谦让，举止雍容、风度高雅；即使有人冒犯，也不计较。闲暇时手不释卷，研究经学，尤其长于《春秋》；喜爱吟咏，冲淡从容，具有陶靖节、韦刺史的情趣。所著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娶潘氏为妻，儿子四人：绅、寅、辰、复；辰中进士。永乐庚子年顺天府乡试中，辰考中；他比父亲早一年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安远县学训导赵某，次女年幼。刘君在洪熙元年正月八日下葬，墓在本县某乡先祖墓地玉烛原。铭文说：“所学足以用于世，才能足以实现志向，得失在内心无愧；把铭文刻在墓藏之处，使美名永远流传后世。” 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靖，金公墓志铭。

译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公，于宣德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去世。讣告传来，皇帝极为哀悼，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靖。命礼部尚书胡濙赐祭，又命从丧事开始直到祥祭、禫祭都派官员祭奠。敕令有关官署办理丧葬所需的一切事务，对他的褒奖宠遇既厚重又周备。公名善，字幼孜，以字行世。他的先世事迹见于我所撰《其考雪崖先生神道之碑》。公自幼酷爱学问，在家接受深厚的家训，长大后跟随前进士聂铉先生学习《春秋经》，领会其中微妙的旨意。考中乙科进士，授户科给事中。太宗皇帝初即位时，特别重视文学之士，改授他为翰林检讨。不久，从翰林大臣中选取七人安置在内阁，交付机密事务，两制诏令也都归他们掌管。这七人是：庐陵解大绅、胡光大、永嘉黄宗豫、南昌胡若思、建安杨勉仁、公和士奇。几个月后都升了官，公任侍讲，授承德郎。仁宗皇帝在东宫时，翰林、春坊、司经局的官员每日讲解经史，公专门讲《春秋》，阐述分析简明，皇太子称赞说好，于是命他编纂十二件公事，作《春秋要旨》三卷进呈。永乐五年，升任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侍讲，授奉训大夫。七年，皇帝巡幸北京，公与胡光大、杨勉仁一同扈从。八年，扈从北征，冬天回南京，升任奉直大夫。十年，赐诰命，追赠他的父亲守正为右春坊右谕德，母亲陈氏为宜人，封母亲罗氏为太宜人，追赠妻子孔氏为宜人。十一年，扈从巡幸北京，随从征讨北方。十二年，又随从北征，升任翰林学士，仍兼谕德，修撰《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任总裁官，授奉议大夫。十四年，回南京。第二年，扈从巡幸北京，参与修撰《太祖皇帝实录》。十八年，升任文渊阁大学士，仍兼翰林学士。二十年，扈从北征。二十二年，又随从北征。军队回师后，途中皇帝去世。丧事初到直到入殓，都是杨勉仁与公依照礼制办理。后来杨勉仁先行驰回，途中和宫中的礼仪，都向公咨询后施行。仁宗即位，升任户部右侍郎，仍兼文渊阁大学士、翰林学士。过了一个月，升任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专门掌管内制诏令。皇帝赐给五位大臣银质图书印章，印文是“绳愆纠缪”，用来勉励他们匡正辅弼，公是其中一人。奉命持节册封赵王妃和梁王妃。洪熙改元，命公兼任礼部尚书，三个职位的俸禄一并领取。当时兼领三份俸禄的大臣，只有杨勉仁和公二人。赐诰命，授资善大夫，追赠他的祖父仲卿和父亲都为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祖母周氏、母亲陈氏都为夫人；进封母亲罗氏为太夫人；追赠已故妻子刘氏，封继室屠氏，都为夫人。因为司法部门判处死罪的案件中有很多冤屈，命令今后临刑决定时，必须会同三名大学士共同审理，公也参与其中。诏令百官中有父母亲属离别三年以上的，准许请假回乡省亲。公首先上奏请求回去省母。此前各部门事务堆积，没有人敢谈私事。到这时公首先奉诏，所获赏赐十分优厚。这一年为太夫人服丧，皇帝即位后，诏令修撰两朝实录，起用公为总裁官。第二年奉命持节前往宁夏，册封安化、真宁二王妃。经过河南以及关中、关东一带，凭吊察看周、秦、汉、唐以来的遗墟旧址，全都作诗咏怀。所经过地方的军民疾苦，回来后都详细告诉皇帝。实录修成，赐金织袭衣、文绮、白金、鞍马。这年公扈从巡边到宣府才回来。一年多后得病，皇帝派太医院官员诊治，几个月后终于不起，享年六十四岁。公为人简朴沉默，温和宽厚而有容人之量。居家恪守孝友品行，出仕后以诚心侍奉皇帝，持论必定公正。扈从北征时，路上士卒有疲惫的，太宗皇帝知道后询问群臣，群臣没有回答，公直率地回答应当立即班师。凡是公务，他都勤勉不倦；与同僚相处能谦让他人，广泛爱护众人而不与人抵牾。他学问广博，文章和平宽厚，与他的德性相似。四方来求文章的人没有一天中断，他没有不应答的。得到他一篇文章或一首诗的人，都把它珍藏看重。他兼工楷书、行书，曾任会试考官一次，读阅廷试卷四次；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也不追逐名声。起初升为学士，皇帝的宠赐一天天增加，他便以盛满为戒，把自己宴居的居所命名为“退庵”。病危时，士奇与杨勉仁去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公说：“我承受国家重恩，对上没有什么补益，对朝廷没有什么补益，对百姓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旁边有人启发他，请求为身后子孙留下恩泽，公严肃地说：“这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事。”直到临终，他始终清明，未曾有言辞错乱。去世后，从公侯、六卿到各部门长官，都哭泣前往吊唁、祭奠。士人无论贤能还是平庸，都有为丧失贤者而叹息的感慨。呜呼！儒者像公这样一生际遇始终光荣的，一世之中能有几人？公一生所保存的德行，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儿子五人：长子昭伯，宣德二年进士；次子武伯、坚伯、文伯、寿伯。女儿五人，都已经出嫁。孙子六人，孙女三人。公在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玉笥山巍峨高耸，金川水深而清澄，公就出生在这山水之间。他聚集和气而挺拔英秀，宾兴选拔贤能之士，人才济济而都来到朝廷。青萍宝剑出匣，经过磨砺后初试锋芒；六御乘时而进，登上清幽深严的玉署，参与掌管机密事务，早晚恭谨勤劳，小心敬慎。他巡狩，他征伐，都率先随从龙旗；上承皇帝的简拔知遇，走在平坦宽广的道路上。像鲲鱼游于沧溟，像大鹏翱翔九天。历事三位圣君，敬慎终始如一，不争强，也不懈怠，有声誉而无毁谤。正要编定大册，作为天府所藏，崇高的碑和厚重的碣石，将遍布四方。谦退自守的品德直到临终也没有改变。呜呼！文靖公足以作为有位之人的典范。国子司业张公墓志铭。杨荣。

译永乐丙戌年秋七月三日，国子司业张先生因病在太学官舍去世。京城士大夫以及六馆诸生，都一同悲哭，极尽哀痛。奉护灵柩南归后，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某乡某山之原。国子学正、顺昌人黄立为先生叙述品行，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出生得晚，幸以科举进入京城，滥居翰林，承蒙先生屈尊按同辈相待，与先生交情深厚。如今先生去世了，怎么可以没有铭文来告诉后世？于是不能推辞。按行状，先生名智，字玄略，姓张。他的先祖是延平顺昌人。曾祖父某，隐德不显；祖父元，追赠沧州路平阳州判官；父亲升，元代因神童身份被荐举补入太学，授秘书郎，五次升迁后任江西儒学提举；母亲范氏、周氏，生母陆氏。先生生于元统乙亥年某月某日。自幼有大志，聪明颖悟，读书过目成诵。孩子们嬉戏玩耍的事情，他却总是神色严肃、端庄谨慎，像成年人一样。稍长便能励志求学，曾感慨说：“采玉一定要到昆山，探珠一定要入沧海。士人求学，难道是关在门户之内、凭管窥蠡测所能达到的吗？” 当天便带着书策进入元朝都城，与当时的名士交往，因荐举补入国学。元朝末年，四方战乱兴起，先生凭才干出任闽省参与机务。省臣承制授予他新喻州同知的职务。不久他知道事情已经不可为，便浩然退归。大明初定天下时，先生住在建阳崇化里，洒扫一室，把古今书籍放在其中，广泛搜求、博览群书，内心充实而颇有所得，乡里人争相仰慕他。洪武戊午年，以通晓经学应荐到吏部，授夷陵州学正。九年后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入朝拜见太祖高皇帝。当时皇帝正任用贤才、谋求治国，知道先生的才干可以任用，于是破格授为礼部试左侍郎。他首先进言，应当把书籍颁发给北方学校。议论者认为耗费钱财、不方便，先生严肃地说：“如果能使贤才汇聚、使百姓获利，这点费用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众人都非常惭愧。不久正式授任右侍郎。他任职时能秉持礼法而不改变，纲纪秩然，没有人不敬佩服从他。任职两年后，因事降为国子学录，不久升为博士，后来又升为司业。先生能够诱导扶持、奖励劝勉来教诲诸生，所以很少有人不能得到成就。他教育人完全以道德仁义之说为根本，勤勤恳恳地开导后辈，年老了也没有衰退。当时的学者没有不把他奉为老师和宗师的。永乐初年，今上亲临国学，众人推举先生讲《易》，先生特别受到宠异，所得赏赐十分优厚。到这时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起初娶魏氏，继室某氏。儿子二人，长子时早夭，次子旼。孙子若干人，名为某、某。荣与先生同乡，年轻时就听说先生的名声，心中私下仰慕。后来在京城任官，有幸早晚跟随在先生杖履之后，聆听他的言论，私下认为这是自己的幸运。谁知先生突然长逝，竟不能最终得到他的教诲！呜呼，怎能不令人惋惜！然而先生的文章和事业，不能没有记述。谨慎撰写这一篇铭文，放入墓中，希望后世之人有所考见。铭文说：啊，先生早年便驰名四方，搜罗百家学说，学问丰厚充盈。元朝政治纲纪败坏，才华未能充分显露。圣朝开始教化天下，他怀抱的志向于是奋发施展。初次出仕任夷陵州学正，确实成为人的规范。诸生像云一样跟随，文士儒者济济一堂；后来任礼部副职。皇帝心中记得他的贤能，直言进谏得到嘉许，国史也都有记载。晚年教育国子学，成为学者的老师。六馆受到他的教化，正如得到及时雨的滋润。选择书林之原作为这座墓穴，经过的人都应当敬仰它，这就是先生的德行。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曾公墓志铭。

译宣德七年春正月辛巳，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读学士曾公在北京官舍去世。我与少傅杨公前往哭吊，士大夫也都前往会哭。第二天，我二人把消息上报。皇帝哀悼叹息，立即命礼部赐祭，赠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命工部修治坟茔，命兵部供给船只运送灵柩回乡。临行前，他的幼子种拜见我，一边叩拜一边哭着说：“我父亲去世前两天，嘱托春坊庶子周公替他写行状，命我向先生请求墓志铭。先生如果能赐给它，也可安慰先父于地下。”我听后更加悲伤思念。我们与公交好三十年，如今他已经去世，怎么能推辞撰写铭文？公名棨，字子启，是吉州永丰人。他的先世出自武城，是西汉末年郕国国君的第十四代孙，有个名叫据的人，为躲避王莽之乱，率领族人南迁，分散居住在南丰、庐陵等郡。到宋代兵部侍郎、江西湖广安抚使、赠武成伯、名晞颜的人，是公的高祖。元代翰林直学士、名德裕的人，是公的伯祖。翰林编修、知制诰、名巽申的人，是公的祖父。父亲名叔本，母亲张氏。公自幼聪颖敏捷，端庄持重，言语笑容都不轻易流露。五岁时便完全认识“象戏”中的字，七岁跟随伯父两皋学习。十五岁时，用自己所学教导族人的子弟。十七岁出外到新淦胡氏私塾任教，已经有了名声。当时儒者邹仲熈、邹幼亨等人都不以年长自居，和他交往。二十岁成为县学的生员，教谕戴正心是一位学问老成的人，尤其器重他。戴正心作诗勉励他，又写《龙说》，希望他将来得到大用。永乐元年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礼部会试录取四百七十人，他名列第八。殿试便考中第一名，赐进士及第。太宗皇帝惊异于他的才华，亲自批示赞美他的对策，赐给他冠带朝服，授任翰林修撰、承务郎。不久，诏令选取二十八名进士，让他们到文渊阁进学，他名列第一。皇上曾召见询问典故，他奏对敏捷如回声。每次奉诏作诗作文，都立即完成，因此深受宠爱。编纂《永乐大典》时，任命他为副总裁，授儒林郎。永乐五年升任侍讲，授承直郎。服母丧。皇帝大驾巡幸北京时，起复他随从扈驾。同县有人因奸党之事牵连逮捕他，人们都认为他危险了。太宗特别赦免他，说：“朕是爱惜你的才华啊。”他住在西长安门外，家人没有防备火灾，火势蔓延到宫禁的城墙，皇上也因为他的缘故不追究。他曾和各位才俊在皇上面前创作《天马海青歌》，唯独他先写成，文辞气势豪放，太宗深加赞叹赏识，升任承德郎。任满后升为侍读学士，参与修撰《太祖高皇帝实录》，书成后，再次受到赏赐。服父丧，又起复任职。仁宗皇帝即位，皇上正式居于太子之位，升任右春坊大学士，仍兼任侍读学士。授奉议大夫，赐诰命，追赠他的父亲为奉议大夫、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母亲为宜人。洪熙元年，侍奉皇上在南京监国。宣德改元，参与修撰两朝实录，书成后，赐金织袭衣、白金、文绮。晋升詹事府少詹事，赐宝带，每日值守文渊阁。每逢岁时，多次拜受御酒珍馔、白金钞币的赏赐，恩宠情意极为深厚。有一天他赶赴朝廷，因为咳嗽突然退下。皇上远远看见，诏令免除他上朝参见，他更加恭敬谨慎，毫不懈怠。过了一年，疾病又发作，皇上急忙命医生前往治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起身，便亲自写赞文留给知交，以作诀别，随后去世。他生于洪武壬子年八月戊戌日，享年六十一岁。去世后，公侯六卿以下都前往哭吊祭奠，士林中的君子也都共同哀悼惋惜，认为这样的人再也不可复得了。他的妻子锺氏，有贤德的品行，封为宜人。儿子三人：长子秬，先去世；次子稷；次子种。女五：刘敦、会锺、公铉、周秀夫、胡颛勉、髙钦夫，是他的女婿。伟大啊！曾公卓异奇伟，年轻时居住在乡里，才华已经不受拘束。永乐初年的科举考试名列第一，赐进士及第；品德如玉，声名如金，是国家的栋梁。任职翰林院，能够谨慎而勤勉，文章和品行的美好，远近都著称。历事三朝，竭尽心力辅佐，皇上的宠爱格外深厚；屡次升任清贵官职，却未能完成他的事业，突然止于此处。恩典和诏命如此隆盛，生时荣耀，死后又备受哀荣。唯有这片乡土，群山环绕，流水回旋；把铭文刻在他的墓中，千古都将有光彩。故给事中李君墓志铭　　杨溥

译洪熙纪元初年，诏令扩大进谏的渠道，以招来天下的善言。汉中府学训导李君蕃上奏《端本十六策》，朝廷赞许并采纳，派驿站传召他到京城，授任行在兵科给事中。任职九年考核成绩最好，正要升官时，李君却因病死于任上，听到的人都为他惋惜。他的弟弟蔚请翰林编修江渊写了李君家世、经历和品行的行状，李君入葬后，请我为他作铭。我曾经认识李君，不能推辞，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李君字秀实，是唐代凉国公李愬的后代。某一代祖先从洮州临潭迁到荆地；五世祖细在元朝末年迁到蜀地富顺，祖父允中又迁到内江。父亲季宾以乡贡进士身份任训导，升任教谕，历任七县，所到之处都能教化人。李君生长在父亲任官之处，自幼聪敏异常，不同于一般儿童；长大后，努力钻研群经，在乡试、会试中考取副榜，便担任教职。他因上疏议论政事，升任行在兵科给事中，授征事郎。他担任教官时，以师道自我勉励；任给事中时，也能尽到自己的职责。奉命巡视关外城垒，回来后又陈述守备边疆的策略；在河南清理军政，人们称赞他公平。他回来后又提出赡养军民的十多件事情，所到之处都采集军民的利弊上报。每当想到双亲，便不肯接受他们来就食奉养，请求分出自己的俸禄供给他们。朝廷宴饮赏赐时，有时得到美味佳肴、醇酒和彩币，他都恭谨地封存标记，送给父母；等到能够推恩封赠父母，才请假回乡探望，朝廷赐给纸钞作为路费。他对待内外亲属姻亲，都有恩情义理。两个姑母早年守寡，他迎接她们到家中奉养，抚育她们的孩子，使他们都成长成人。朋友和乡里邻居以善意相交，他救济贫困，化解横暴和忤逆之事，这些都值得称道。他居家食用时买了一个仆人；原来这个仆人曾偷过主人的马，事情败露后，主人要求杀掉他，并提出用三个人来交换这个仆人，李君最终没有交出他。他一向甘于清淡俭朴，从不谈及产业。曾编写一部《家范》，教诫子孙。所著诗文有《鸣佩集》，收藏在家中。享年只有三十七岁，于宣德甲寅年春二月二十四日去世。父亲季宾按原官职封赠，母亲陈氏封为太孺人，妻子黄氏封为孺人。儿子四人，名为吉安，名为某。女儿一人，尚未出嫁。正统元年冬十二月二十一日，葬在本县青冈原。铭文说：乘着四匹马拉的高车，行走万里长途，却在半路倒下，这就是他的命运吧！这就是他的命运吧！《明文衡》卷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八十八 （明）程敏政编 ○墓志铭 北京行太仆寺卿兼苑马寺卿杨公墓志铭。胡俨 杨公名砥，字大用，姓杨，世代居住在泽州南村。曾祖父诰，祖父祯，父亲伯新，都居住乡里，是行善的士人。杨公自幼聪秀颖悟，和群童相处时，总是学习礼让，进退容止都像成年人，长者见了多认为奇异。十岁时进入州学成为生徒，就知道专心求学。长大后，学业更加勤奋，便作为贡生成为太学生。洪武甲戌年考中进士，提拔授任大行人副。曾上疏说：“孔庙从祀者应当黜退杨雄，升用董仲舒，因为董仲舒有功于名教。”三年多后，升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选拔贤能，抚恤鳏寡，铲除贪暴，官吏百姓都心悦诚服。庚辰年因议论政事被贬居辽阳。到皇上即位后，特意起用他，授任鸿胪寺卿。当时父亲已经去世，他请求服满丧制后回乡，在墓旁搭庐守墓，早晚悲痛号哭，人们都不忍听闻。永乐二年，起复为礼部左侍郎。后来因巡视河道而获罪，被降为工部营缮主事，又调任礼部主客主事。永乐八年春，随从北征，主管功劳赏赐，立有劳绩。永乐十年二月，受命到北京简阅马骑，回来后便授任行太仆寺卿。第二年，又兼任苑马寺卿；杨公对于马政竭尽心力、尽职尽责，往来于京畿之间，监督牧养和训练马驹，马匹大为繁殖。至于有关部门政令的得失、民情安危休戚所涉及的事情，他知道的没有不说，因此受到的宠信任用更加深厚。永乐十五年十一月，服母亲司夫人之丧，护送灵柩回乡安葬，特别蒙受恩赐钞一千锭，沿途还供给夫役。行至泽州黄华里，离家只有三十里左右，因为悲哀而匍匐前行，得病寄居在胜因寺。第二年正月己巳日，终于去世，享年五十四岁。讣告传来，皇上哀悼惋惜，派官员前往祭奠。三月庚申日，葬在州城东南南村的原野上，附葬于先祖坟茔。妻子焦氏，儿子二人，长子璞，次子瓉；女儿一人，嫁给李贵。铭文说：杨氏出自晋国，始祖伯侨繁衍他的后裔，历经秦汉，家族有时衰微、有时兴盛，显赫出过公卿，世袭荣华福庆，一直延续到今天。世代为晋城的贵族后裔，虽然世系遥远，却有杨公杰出降生，扬名立德，政绩流传，德行的芳香泽及后世。东南村的山冈，浮山郁郁，龙门苍翠，珏峰秀美，丹水长流；让杨公幽静的墓地安置在这里，千百年后永远不会被遗忘。嘉议大夫、北京行部左侍郎刘公墓志铭。

译北京行部左侍郎刘公去世后，他的孤子刘征因为我和刘公的交情，寄信并送来行状，请求我写墓志铭，将要归葬时纳入墓中，留给后世。根据行状，刘公名辰，字伯静，姓刘。他的祖先是沛县人，后来迁到鄞地，再迁到婺州金华，是从他的曾祖三顾开始的。三顾在元朝任明台上万户府经历，幼年由舅父王氏抚养，便沿用了舅父的姓氏，所以刘公的祖父文璜、父亲志都姓王。到刘公时才恢复刘姓。刘公慷慨而有气节，喜欢建立功业，以此在世上显露自己。起初王师亲自攻下婺州，刘公第一个前往拜见，被署任为典籖。奉命出使方谷珍时，方谷珍让侍从装扮两个姬妾进献，刘公严厉拒绝，方谷珍惭愧地退下。浙江左丞李文忠在严州开设行省，征召刘公置于幕府，凭借他的才干参与谋划。当时元帅葛俊守卫广信，正值严寒征集丁夫疏浚城濠，百姓苦不堪言，准备发动变乱。李文忠制止他，他不听，于是李文忠发怒，想率兵前往。刘公请求前去用大义劝告，葛俊立即悔悟，向李文忠道歉，事情才得以平息。不久授任监办金华茶盐官，任期届满考核成绩最佳，因为父母年老而辞官回乡奉养，教授乡里。曾在路上遇到故人李惟中死在旅舍，便备办棺木收殓并安葬他。任昊的母亲去世，刘公不举行遗留钱财的葬礼，亲自为她安葬。不久，父母二人相继去世，他服丧悲伤过度，身体瘦弱得衣服都无法承受。他居住的房屋仅能遮蔽风雨，粥饭有时也接不上，却处之泰然。乡人刘十八带着金钱进城，遇到两个士卒图谋抢他的钱，把他灌醉后扶到水边，想加害于他。刘公看见后竭力解救，使他得以免难。后来因怀有才德，被起用为湖广道监察御史。临江同知陈斌收受贿赂，以及银匠盗窃金子，都按罪当死，刘公为他们申辩，得以减免死罪。任职两年后，以敢于直言闻名，升任镇江府知府。兴办废弃事业，振兴衰败事务，勤勉治理政务。听说宋代宗忠简公的墓在丹徒，墓地荒芜，墓田又被百姓占用，便立即加以封土植树，恢复墓田，并命墓旁寺院的僧人收取田产，以主持祭祀。丹阳到句容的道路上，贫民挑担负载，往往因天晚而拦路抢劫，行旅为此忧患，刘公严加禁止，盗贼于是平息。郡中有濒临长江的田地八十多顷，长久淹没，却仍把赋税责成百姓缴纳，刘公向朝廷请求免除。京口闸废坏，舟船无法通行，东南漕运船只只好转到新河、江阴两港出江，多被风涛阻隔沉没。刘公于是从京口到吕城一百二十里，疏通淤塞，用石头砌成堤坝，修缮闸门，使水流出入顺畅，于是官私都便利了。然而漕河源头水浅，容易干涸，常常要依靠练湖来补充水量；湖上的三座斗门也已废坏，刘公又修筑它们。三斗门建成后，漕运船只便畅通，湖下的田地也更加丰收。浙江河道转运的百姓经过他的辖境时，死去的，他都收殓埋葬；生病的，给他们米粮；又命令用小船把他们送出境外，因此得以活命的有几百人。永乐元年夏六月，因为参与修撰国史、熟知往事，赐白金、文绮、袭衣，升任江西布政司左参政。到任后正赶上久雨，江水泛滥，九江各郡濒江田地都被水淹，饥民成为盗贼，富裕人家大多遭受祸害。刘公立即发檄文给各郡县，劝富民拿出粮食借给饥民，以免除徭役作为利息；官府替双方立契约，约定第二年偿还粮食本金。于是富人乐意服从，饥民得到食物。南安、赣州等九府的荒田应征粮六万多石，有关官员每年强行向百姓征取，百姓不堪承受。刘公上报此事，全部免除这些粮额。后来因同僚获罪而受到牵连，免职归乡。永乐六年秋，诏令下达，再起用为北京行部左侍郎，这是特别的恩典。刘公因年老不能任政，每天接受顾问，在京师留居三年，才赐给敕书、文绮、钞锭，让他退休回乡。过了一年又通过驿站召到京城，命令督办武当的工程，还未出发，疾病便发作。朝廷又赐给他钞锭，派官员督促医生治疗，并供应驿舟送他回去。到达常州毗陵驿时，便去世了，实为永乐十年七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八岁。孙子祚扶柩归葬在文星门下阁塘先茔旁边，时间是这一年冬十二月九日。娶陆氏、董氏；董氏是元中书参政董嘉讷的女儿，在此前四年去世。陆氏有妇德，儿子二人：征、观，观早逝；女儿二人，长女嫁东阳人施信厚，任东川军民府经历，次女嫁徐叔绍，都是陆氏所生。孙子三人：祚、祺、禧；孙女一人，尚未出嫁。我和刘公过去同在史馆，知道他为人正直宽厚、见闻广博，而刘公也以此自信，有古代节士的风范，值得尊崇。铭文说：不屈挠，不污浊，端正自己的趋向；不偏激，不随流俗，安然自处。恩宠荣耀贯穿始终，而善行并非虚有。唉！后世祭祀时若想知道这个人，就看这块刻石。王希范墓志铭 永乐十八年三月辛未日，礼部仪制司主事王希范去世。我前去吊哭后，他的孤子锡拿着行状来请求我作铭，将要归葬时纳入墓中，以留给后代。我和希范在永乐初年一同被选拔进入翰林，又在同一天接受恩命任检讨。当时希范年纪很轻，气概锐利，学问通达、才思敏捷，对人很少赞许，唯独因为我年长几岁，对我很推让。我们相交将近二十年，始终如一。如今他去世了，这篇铭文不能推辞。根据行状，希范名洪，曾祖父德甫，祖父善，父亲辉，世代居住在钱唐。希范八岁时就知道专心求学。到了冠礼之年，进入郡学，跟随训导胡粹中学习《春秋》，每天记录数千字，没有遗忘。提笔作文，文辞充沛而有奇异气势。凡是他所做所说的，都像老成的人。胡粹中非常器重他。十八岁考中进士，任行人，将要出使关陕，获得出使职务，人们都称许他贤能。不久升任吏科给事中，便任检讨，修撰《大典》时任副总裁。任满考核后升修撰，又升侍讲。三次主持大比考试，主持选士，十分公正。任侍讲超过两年，调任现职。恰逢尚书吕公巡行关陕，部中的一切事务都委托给希范。他陈述奏议、议论政事，详尽明白，同僚都敬佩服从。朝廷正要重用希范，希范却突然患上绝症去世，享年四十一岁。他患病时，得到赐予的药物；去世时，又得到赐给的棺材，并且供应船只运送灵柩回乡。恩典情意如此深厚，无人能比。起初娶俞氏，生二子，长子就是锡，次子钦。继室刘氏，是前浙江按察佥事刘必荣的女儿，生女一人，名宁奴。希范的学问日益增长，醇厚积蓄而深广。他写文章，致力于洗涤锤炼，希望达到古人的境界，却突然止步于此，悲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昏明、强弱，是才质造成的；困穷、显达、长寿、夭折，是命运造成的。修养自身、等待天命，是人的事情。君子修养自己所能做到的，等待上天的命运，仅此而已。希范一生勤勉修养自己，最终却没有施展自己的命运。唉，这就是他的命运啊。

译前泰和州知州顾侯光远墓志铭。梁潜 泰和起初设置为州，这里的百姓长期处于混乱状态，后来才安定下来，治理尤其困难。可是本朝初年相继担任州守的，得到两位贤能之人，即吴侯去疾、顾侯光远。二人都是当时的豪杰。顾氏的先世世代居住在河南，自宋高宗南渡时才开始迁往南方，居住在姑苏嘉定。元朝末年，有人了解顾侯的才干，征召他担任京口的属吏。太祖高皇帝攻下长江一带时，南京口首先归降，顾侯在其中出了力，于是跟随高皇帝进入金陵，监督大军仓粮支纳三年，授任江西行省理问，跟随征讨陈友谅，督办粮饷运输。第二年平定陈氏，提拔为龙阳州知州，当时正是甲辰年。他招抚归附者，革除长期积弊，百姓因此得到安宁。过了两年，改任泰和州知州。龙阳的老人和孩子走到路上号哭，不忍顾侯离去。到泰和后，前任州守就是吴侯。吴侯把百姓好打官司的情况告诉顾侯，顾侯忧虑地说：“百姓有冤屈，州守不替他们处理，他们将到哪里申诉？”不久，打官司的人像雨点一样聚集而来。顾侯便亲自写告示，连缀纸张长达数丈，谆谆切切地教诲告谕百姓。百姓争相前来观看，看完离去，其中不再诉讼的有十分之二。顾侯又让所有诉讼者住在谯门上，思考三天后才可以申诉；思考不到三天便离去的，不再诉讼者超过一半。于是挑选一名纯厚谨慎的官吏，设置簿册接受诉状，查考事情的始末；百姓确实有冤屈的，就立即为他们疏理；并非确有冤屈而愿意悔过自行停止的，也听凭他们，不再追问。不到两个月，百姓不再诉讼，官吏也害怕顾侯精明敏锐，不敢舞文弄法来损害百姓。境内有老虎，恰逢那时禁止百姓私自蓄养兵器，百姓没有办法，便向顾侯申诉。顾侯写了一篇檄文告诫老虎，神虎一夜之间逃走，州境于是大治。因服祖母丧而赴京，临上殿辞行时，皇帝命他留在翰林院，共同参与编修《大明律》。律成后进呈，皇帝又命他监督编造天下均工图籍。不久他回乡服丧，回到嘉定没有多久，起复授任广东行省郎中。两年后召入京城，授任吴王府副相，留在京师。因其他事情受到牵连误判，正在被逮捕拘禁之间得病，饮水后胸中结病而死。临终前在墙上作诗，感慨地叙说平生，有“白发归朝”的叹息，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儿子存诚，将灵柩停殡在都城南门外三里店。顾侯名某，生于元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娶某氏，儿子四人：长子就是存诚；次子存仁，任河南偃师县令时去世；次子存义、存信。存诚如今居住在嘉定，存义、存信跟随顾侯到广东，于是留在当地成家。顾侯性情淡泊，不崇尚奢侈，所居官舍中没有多余物品，只种了几畦蔬菜，食物只求填饱肚子，衣服只求遮蔽身体而已。至于治理百姓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必定尽心；在广东任职时，分别选用廉吏，均衡转运，疏浚城池壕沟，安抚训练士卒马匹，安定收容逃亡者。号令既然明确，赏罚也一定守信，远近都一致归服。等听说他去世，众人争相想为他建祠立碑颂扬德行，恰好有禁令，不能这样做，于是作罢。顾侯曾跟随元代进士杨仲宏先生学习，作诗气势豪迈，才思丰富，格律声调浑厚，尤其擅长七言诗，晚年自号蔗境翁，诗作数卷题为《蔗境吟稿》。唉！顾侯在天下草创混乱之初，能够卓然明白天命，攀附圣明君主以建立功业，可以说是雄伟壮烈了。然而他的才能没有达到极致，功业未能在当时完成，唯有施行的善政留在百姓中，百姓不会忘记。琼州知州王伯贞往来广东沿海，找到顾侯的两个儿子访问，又一向知道顾侯的恩惠爱护，不忍让这些事迹湮没，于是为他的事迹作序，托我为他作铭。我和王君都是泰和人，于是记述事情的大概。吴侯是安庆人，任殿中侍御史时去世，后来没有听到他的事迹。铭文说：百姓历经草莽盗乱，困于奸邪盗贼；到了如今才平息安宁，夸耀着彼此仇杀。大的吞并小的，互相残害，祸患何时才能痊愈？端正自身、惠爱百姓的，正是先后两位州侯；推行政务多么优美啊！使隐伏者显露，使受屈者伸展；使暴横者贴服，使柔弱者摆脱邪曲；悔恨沮丧之人相互惭愧。唉！我的侯爷，古来少有同类；衣被宠光，谋略雄壮，恩泽流布充盈，爵位却未能显贵，身躯已经长逝，名声却永不止息。襄城伯李公墓志铭　　王直

译正统十二年十月二十五日，襄城伯李公在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皇上听闻后震惊哀悼，下令停朝一天，命礼部前往祭奠，工部修治坟茔，供应安葬所需。公侯、卿、大夫、士都奔走前来吊哭，凡是曾隶属于他麾下的将士，也都相聚哭吊，尽情哀痛。李公喜爱读书，明白道理，文治谋略和武事谋略，没有不深入了解的。他侍奉君主忠诚，待属下仁厚，处理事务合乎义，存心宽恕，所以君臣上下都如此痛惜。李公名隆，字惠平，祖先是和州人。祖父旺，天生有奇才，太祖皇帝兴起时，常常跟随征伐，建立战功，屡次升官至燕山左卫副千户。父亲浚又凭军功屡升至都指挥同知，跟随太宗皇帝靖难，功劳很多，授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襄城伯，食禄一千石；又因他的爵位封赠三代祖先和妻子，均为夫人。李公是长子，十五岁承袭爵位，虽然年纪很轻，却具有英伟的资质和雄杰的才能，皇上非常器重他。自永乐庚寅年以来，每逢大军北伐，皇上就命李公领兵随行。他随机应变、制定策略，出奇制胜，即使久经战阵的老将也多让其能，皇上更加惊异，认为可以大用。丙申年，皇帝车驾留在北京，顾念南京是根本之地，选择可以担任留守的人，没有比李公更合适的，于是任命他担任。甲辰年，仁宗皇帝即位，重视北部边境的守备，暂时把李公调离南京，命他总领军队镇守山海关，东北边境各关都由他节制，隐然如同一座长城，敌人因此震慑。不久，又让李公回到南京。洪熙乙巳年，宣宗皇帝即位，对李公眷顾深厚，倚赖更加隆重，赐给他白金、文绮；李公恭敬地奉行职事，早晚尽心，从未间断。今上在东宫时，知道李公忠诚勤勉；宣德乙卯年即位后，又赐给李公白金、文绮，眷顾关注尤其深厚。正统庚申年，皇上想到禁卫军重兵和各司将士轮番来京，以备征调，虽然有大臣总领，但像李公这样才智明决的人不可不在其位，于是命丰城侯代替李公回来，任李公的副手。李公在南京十八年，承受历代圣主的知遇，被视为股肱心腹；皇上褒奖宠待的心意，都见于前后所赐的敕书，几乎有二百道。自古大臣得到君主深厚信任而始终没有间隙的，也少有像李公这样的人。李公行事不违背正道，以真诚持守；无论大小事务，都必尽公心；威严施行，恩惠施布，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归服。因此人们虽有贵贱、愚智、贤良、宽鄙、细粗的不同，都像敬爱父母一样敬爱李公。召回李公的那天，没有不希望他留下的，然而不能挽留，大家都说：“公要离去了，我们将依靠谁呢？”从都城直到江边，哭泣送行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李公得到人们如此拥戴，难道是靠虚伪取得的吗？李公在朝廷时，虽然总理军政，却谦逊自处、礼贤下士，致力于遵循大体，不苟且地制造异同。曾有诏令推举可以任用的将校，李公一定慎重选择后进荐，使他们都适合自己的职任。有司点选百姓充补府军，都是李公和兵部再三检阅，不合格的按例处罚。李公说：“他们出身田野，并非平素训练如此；正值壮年，关键只在训练如何。训练有方法，胆怯者可以变勇敢，勇敢者可以训练成精兵。”因此很少有人受到处罚。丙寅年，命他率军巡边，赐给他钞币和宝刀一把。李公说：“军事贵在严整，赐宝刀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我怎么敢不尽力？”然而李公平素威令著名，等到临边申令整饬守备，内外都严整肃穆，直到返回也没有杀一人。皇上在近郊检阅武事，李公等各自严整军队以待，军阵整齐，号令明白审慎，坐、作、进、退都合乎法度。皇上高兴，各赐金织蟒龙纻丝二匹及副品。李公接受赏赐后警惕不安，更加思考如何修治自己的职事。朝廷有时遇到政务刑罚疑难未决，命文武大臣在朝廷上辩论，李公也在其中，他侃侃直言，明白切实地符合人心，士大夫更加敬重他，认为他不只是将帅之才。闲居时手不释卷，古代圣贤的言行全都身体力行，牢记不忘。除俸禄赏赐之外，不妄取一文钱。他曾刻录汉代疏广和唐代卢坦的话，传给世人训诫子孙说：“我承袭父亲的爵位四十年，幽远地方的实际情况本来就有很多未能通达，所做的事情难道能免于过失吗？然而我战战兢兢、警惕自励，悔改过去，修正将来，不敢欺骗公家、贪污墨黑，以辜负朝廷托付的重任。你们应当更加努力。”娶费氏，费氏是崇信伯费瓛的女儿，封为夫人，没有子女；费氏曾嫁给武安侯郑宏，作为侧室，生子五人：珍、琏、珝、瑞、瑾。珍是田氏所生。女儿四人：长女尚未出嫁，次女嫁兴武卫指挥同知张鉴；府军卫指挥佥事胡全珍是兄弟二人的卜选婚配对象。于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将李公葬在某地的原野。太师英国公最深知李公，替他叙述事迹；珍带着这些文字来拜访我，请求我作铭。我也承蒙李公知遇，仰慕他的德行，又悲伤再也见不到他，怎么能够推辞？我曾看晋国郄縠以《诗》《书》《礼》《乐》统领中军，晋国因此强大；汉代诸葛武侯不使自己有多余财产，以免辜负昭烈帝，君子称他为大丈夫，李公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了。李公自号湛然道人，人们也这样称呼他。唉，这就是他成为“湛然”的原因吗？李公平常行为的美好，见于各种事情的还很多，不可能全部写出，姑且叙述其中重要的，再系以铭文。铭文说：上天保佑圣明的君主，贤能俊杰挺然诞生；伟大的襄城伯，是国家的祥瑞。李公显赫盛大，拥有世代相传的恩泽；既世代承继功业，也世代承继德行。具有玉圭玉璋般的声望，拥有熊虎般的姿态；文武兼备，施展才华无不合宜。出外便征战巡行，入朝便居守京师。天子说：“来吧，你到我身边来。”李公在朝廷，始终专一忠诚；不矫饰求异，也不盲目附和。正直的言论，廉洁厚重的行为，是众人思念的，君子敬重的。上天不肯多留这样的人，陨星坠落在他的厅堂。寿命未满百年，人们怎能不悲伤？高大的坟墓巍峨，李公安然长眠于这篇刻铭之中；光明显著的德行垂留后世，永无止息。知府叶公墓志铭

译叶公名砥，字周道，后来又改字履道，是楚国名臣沈诸梁的后代；因祖先受封采邑而以叶为姓。居住在南阳，到了晋代有名俭的人任括苍太守，于是定居在那里；后来又迁到上虞。高祖万，曾祖明，祖父某，父亲良玉，都没有做官。叶公天性聪明纯粹，喜爱读书。早年母亲童氏去世，后来父亲也去世，他都能依礼服丧，不被流俗迷惑。曾向鄞地陈文昭、檇李鲍仲孚两位先生求学；二人都是元代遗老，博学而有文章，赞赏叶公志向笃定，为他倾尽自己的学问。因此他的学问品行大有长进。洪武庚戌年，叶公凭明经科考中进士，任定襄县丞。战乱饥荒之后，百姓尚未安居乐业，叶公勤于抚慰教养，流亡者纷纷回来。乙卯年因牵连获罪，被贬到凉州。叶公安然处之，说：“我内心无愧，这就够了。”每天闭门学习，作诗寄给儿子说：“不必询问遥远道路，困穷显达相信乾坤。”又号坦斋、寻乐，作赋来表明志向。士大夫中被贬居边地的人都尊奉他为宗师，守将西宁侯宋晟也请他到家塾，做儿子的老师。己卯年，陕西按察副使罗某、临江知府刘鹏、上虞知县李惟中都推荐他的学问，认为适合任史官之职，于是起用为翰林编修；又有人说他可以担任监察司法之官，便升任广西按察佥事。他执法公平宽恕，没有冤狱和积案，官吏畏惧他，百姓爱戴他。曾兼管三道的印信，出巡郡县到迁江时，正遇洞獠多次出没作乱，官民汹汹，想逃离，又以没有防备暗示叶公请他暂避。叶公说：“我若离去，你们这些县官一定逃走，百姓还靠什么安定？”立即命令清点壮丁，建立保伍；盗寇来时，大家合力抵御，难道他们就不怕死吗？不久，告急文书更加紧迫，叶公仍按原令行事，毫不动摇，盗寇最终也不敢前来。永乐初年，因史事被逮捕，抄查他的家产，只有薄田、破屋和几箱旧书而已。事情查明后归还他，仍命他参与史事。书成后，改任考功郎中。叶公评定人才，区分品第高下，使大小人才各得其用。尚书蹇公认为他年纪已大，便专任他鉴别人才，其他事务不再让他参与。适逢修撰《永乐大典》，征召天下名儒，命叶公为副总裁；考核经书、审定史事，没有不恰当的。仁宗皇帝在东宫时，致力于光明圣学，选择儒臣侍奉讲论，叶公参与其中。他向皇上所说的必定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不是这些道理便不陈述。任郎中九年后，让他享受四品俸禄而职务不变。叶公听错了，以为授予其他职务，皇上亲自挥笔说明授予他的职事，这份手迹至今还珍藏着。过了很久，叶公以年老请求离职，皇上不许，于是亲自向吏部说：“我叶砥老了，过分蒙受优厚礼遇，仍然贪恋俸禄留在朝廷，别人将会怎么说呢？皇上如果不弃用我，希望得到一个小郡去牧养小民，也许可以稍稍报答万分之一。”吏部把这话上报，皇上立即授任他为饶州知府。叶公先施教化，后用刑罚；兴办有利之事，去除有害之事；打击奸邪，扶植柔弱。百姓无论愚昧还是贤良，都像爱子一样爱戴他。水旱成灾，他忧虑得像灾祸出在自己身上一样；每次斋戒沐浴祈祷，必定获得丰年，人们认为这是德行感应的结果。郡中原有磁窑、铜冶，但丁役调发并不比其他郡少。叶公竭力向布政司申诉，得以减免四分之一。当时正营造工程，被征役的工匠应当得到粮食供养家人。布政司把饶州列入远途运输的范围，留下八万石粮食供给他们。叶公认为这不合户部的意思，不可以这样做，众人哗然，都贪图这项便利，请求一定照办，叶公始终不答应。不久户部公文下达，已经入仓的粮食都退还，百姓被派去远途运输，劳苦费用更加严重，众人才佩服叶公明断决策，纷纷拜谢，布政司也为自己的做法感到惭愧。叶公两次到京师述职，都把体恤民间隐情、革除弊政、清除贪污官吏作为急务。然而他认为饶州风俗淳厚，百姓容易教化；有人诉讼，必定用道理劝谕，不交给司法官署。百姓知道叶公爱护自己，多数悔悟而停止诉讼。有一名妇人替前夫的儿子打官司，原来是想为后夫谋取资财。叶公猜知其中缘故，详细盘问她，她却以母子之间不忍心为借口。叶公说：“你对自己的儿子都不忍心，怎么忍心违背他的父亲而跟从别人呢？”妇人惭愧，撕破诉状逃走。从此无理的人不敢到他的公堂，诉讼减少，刑罚清明，百姓归附并感念他的恩德。户口增加到一万三千户，士人中考取科举功名的，比过去增加了好几倍。叶公年纪越大而洞察事理越明，遇到事情也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费力的。他曾作诗自我遣兴。辛丑年八月得病，写信告诫子孙要和睦宗族、和谐亲戚姻亲、重义轻利，不要给后世留下讥刺；尤其遗憾自己不能报答国家的恩德。这月二十一日，死于郡署正寝，距他出生于元至正壬午年三月初六日，享年八十岁。郡中人无论贤愚贵贱，都悲哭他。几个孙子扶灵柩归乡，于壬寅年正月初六日按礼葬在上虞二十一都骆家岭薛氏墓山西麓。妻子周氏贤德而能持家，在叶公之前二十一年去世，如今合葬。儿子二人：信、可用，可用有士人的品行，都早逝。孙子五人：纶早逝；绶任应州学正；纬因儿子显贵而封南京刑部主事；绮早逝，后任湖广东湖马驿驿丞。曾孙六人：罍为县学生，尚未做官；冕考中进士，如今任松江知府；嗣、生、蕃、佐、佑。曾孙女六人，都嫁给士人为妻。叶公一生写作很多，号为《坦斋集》。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南行稿》《退朝稿》《芝山稿》《经进稿》和《经筵讲义》。弟弟鲁道不善于经营生计，没有丰厚产业；鲁道的妻家想要离婚，叶公便把自己的财产增加给他，终身不再提这件事。叶公自处俭朴清淡，虽然地位声望很高，已经等同于封君，却萧然如同平民。时人有过失，他用委婉的言辞教诲劝谕，使人知道改正便停止，从不疾言厉色。可是他内心贞正，外表和顺，虽然言辞语气宽和平静，所坚守的原则却没有什么能够夺取。博览群书，手不释卷；他的著述必定根本于正当的义理，并且有益于世道人教。他对于汉、魏、唐、宋各代的大家无不学习，所以他的成就在当时蔚然有盛名，也足以给后人作为法则。唉！叶公兼有德行、文学的美好，又兼具政事才能，确实是一代的伟大君子。下葬三十五年而墓上还没有铭文，到这时冕来到京师，拿绶所写的行状请求我作铭。我从祖父思忠与叶公同在洪武初年考中进士；等叶公来到翰林院，我也有幸跟随在他之后，因此和叶公相识已久。如今为他题写墓铭，怎么能够推辞？铭文说：叶氏的先祖，确是楚国名臣；源远流长，子孙兴盛。到了叶公承继这一家世，便考中进士；以文章奋发显达，以政事扬名；在经筵和翰林词林中，宠命都来自上天，所陈说的都是尧舜之道。叶公真是贤者。叶公已经老了，皇上因此特别赏赐，加给他超过常规的俸禄，仍授予显要官秩。叶公有诚恳的言语，希望守任一州，惠及这些百姓，也许可以少留遗憾。湖山之间，土地绵延千里，百姓爱戴叶公，不同于爱自己的子女。叶公逝去而不再停留，百姓之心因此悲痛；他和乐仁厚的教化，百世之后仍会被思念。高大的新墓道，叶公安眠于此；昭明德行的铭文刻在墓上，光耀后世永无止息。教谕聂大年墓志铭

译大年是聂氏，世代都是抚州临川人。曾祖聂某、祖父聂伯善，都没有做官。父亲聂同文，洪武年间考中进士，任翰林侍书，不久改任中书舍人。壬午年六月，太宗皇帝来到京师，当时正值盛暑，父亲因迎接皇帝车驾中暑而死，大年在父亲去世五个月后才出生。母亲胡孺人抚养他成人。他天资聪明爽朗，颖悟过人。长大后喜爱读书，每天能记诵几千字。精通《诗经》《尚书》二经，诸子百史无不阅读，尤其专心于古文以及晋、唐人的诗歌。书法学习欧阳询、赵孟頫，都达到了精妙的境界。因此名声轰动士大夫之间，经推荐起用为仁和县训导。藩司、按察司大臣以及当时经过杭州的显贵名人，都以礼相待并十分敬重他。大年的文章传遍远近，他把母亲接到杭州，早晚都带着妻子儿女准备物品奉养她，必定诚敬而且孝顺，母亲心中十分欢喜。过了六年，母亲去世，他奉灵柩归乡安葬，哀痛感动了过路人。乡邑的老人联名上言，说母亲的贤德足以劝励风俗，而儿子又能如此尽孝，于是诏令表彰他家的门闾。服丧期满后，他分教常州府学，任满九年，升为仁和教谕。仁和人得到大年，又非常高兴，对他的敬爱超过从前。大年于是向有关官员进言，修整学校，严明学规，教诲激励更加恳切。学生们每天更加亲近仰慕他，教育因而取得成效，考中科第的人越来越多。每逢宾兴之年，各藩省请他主持考试，聘礼纷纷送到他家，很多人却因为来得晚、不能得到聘任而感到遗憾。大年所到之处，大多能使士人佩服他的公正。他凡是经过的地方，遇到美好的山水和古人的遗迹，一定写入赋咏，汇编成大卷，收藏在家中。景泰六年秋，朝廷有修史之事，征召他到翰林，准备任用他，但大年以疾病为由请求退避，前去求医服药。凡是与他交好的人多次往来问候，希望他早日痊愈，但病势一天比一天危重。大年知道自己不能再起身，便叫儿子聂章取来纸笔，写道：“我上对不起朝廷的恩德，下对不起平生的志向。你们兄弟还要努力学习，成为士人。”说完掷下笔去世了。这大概是景泰丙子年二月二日。他所写的话如此，可见他的抱负了。我当初在金溪王先生那里认识大年，后来又得到他所作的《小瀛洲水竹居赋》，读到他的文章、看到他的书法，更加敬重他的为人，真可以说是奇伟非凡的人才。我常常想振兴、起用他，使他在当时发挥作用；凭他的学问和品行，一定能够闻名当世、流传后世。等到他被征召来到京师，我心中暗自高兴，想着同他长久相处也不会厌倦。可是大年病了，我也因为年老多病而断绝了人事往来，心里虽然相亲，行迹上却疏远了。大年病重时，派门生李昻带着书信来谈身后之事，大概是想让我为他的墓写铭文。我听说后十分悲痛。不到三天，大年就去世了！唉，我难道忍心为我的朋友写墓志铭吗？大年生于洪武壬午年十二月初三日，去世时享年五十五岁。妻子陈氏，是前平乐太守陈用晟的女儿，有贤德的品行。四个子女，四个孙子。大年有诗文四十卷，其中有许多可以流传后世的作品，这也足以使他不朽了。聂章奉灵柩归临川，将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某山的山坡。于是我为他叙述生平，并以铭文系在后面：铭文说：学问足以成为人的老师，才能足以适应事物的需要；既然出仕又正逢时机，本来将会有所作为。为什么上天不肯怜惜留下他，使他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才干？唉！哎呀！谁能不为此悲痛呢？《明文衡》卷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八十九 （明）程敏政编 墓志铭 《漫士高先生墓铭》　林志 永乐二十一年二月三十日，翰林典籍漫士高先生廷礼在南京的官舍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他的儿子高熟把灵柩运回，安葬在长乐县崇丘里半占山。高熟派人把韩府长史杨曜宗所写的行状送到北京，请我撰写墓铭，准备刻在墓上。先生博学能文，尤其擅长诗歌。他虽然谈笑之间就能奋笔成篇，但精心构思、用力摹写却无人能及。诗歌起于汉魏，作者到了唐代，被称为极盛。宋代诗歌失于理趣，元代又拘滞于学识，不知道通过领悟来进入诗境。自襄城杨士弘开始编纂《唐音》，整理唐诗遗响，但真正了解它的人还很少。闽地三山的林膳部林鸿独自倡导唐诗，他的门徒黄玄、周玄继承了这种主张。先生与长乐的皆山王恭同时兴起，彼此齐名。直到今天，闽中推重五位诗人，而受到他们余泽滋养的人很多。黄玄终于校官任上，周玄显达，官至行曹员外郎。先生和皆山最初都因诗歌被当今皇帝赏识，二人从平民被召入翰林；皆山立即授任典籍，后来去世。先生任待诏，九年后才升为典籍。他一生的赋咏流传海内，诗稿有《啸台集》《木天清气集》，大约一千多篇。他选编的《唐诗品汇》九十卷、《拾遗》十卷，评论者都佩服其精深广博。他能书善画，当时称为三绝。书法得到汉代隶书的笔法，绘画取法米芾父子，笔墨出入于商山高士之间。方壶子画家妙贞一开始认识先生时，称赞不已，说：“将来他一定会成为名家。”先生在翰林任职二十年，四方求取诗画的人争相送来金帛和馈赠，每年的收入常常优厚于俸禄。他精神清莹，气韵融和，胸襟高洁简淡；善于饮酒，喜欢谈笑戏谑，无论对方是贤者还是愚人、旧交还是新识，都兴味盎然地一视同仁。他一向强健无病，晚年患风眩之疾，每年发作一次，并不十分痛苦。一天，他和老朋友饮酒，兴致极为欢畅，到了半夜才睡；早晨忽然眩晕发作，不能说话，随即去世。父亲名驹，才华清俊而不受拘束，早年去世，谥号皎白居士。母亲陈氏，是宋代枢密使陈洽的孙女。先生侍奉母亲孝顺谨慎，五十七岁才显贵，不久母亲去世。妻子陈氏先去世，安葬时占得吉兆，便预留右侧寿藏，三十四年后才合葬。三个儿子：熊、熟、然。五个孙子：箕、唐、默、坚、莆。先生名棅，字彦恢，做官时名廷礼，“漫士”是他的号。实为宋代尚书张镇的后代；曾祖张麟因为出任高氏祭祀之职，后来又没有儿子，便收族侄张隆为后，于是改从高姓，这就是先生祖先世系的情况。吴地航山的山川曲折绵延、扶持大地，因此孕育出伟人；天地间的灵气相合，风云因之呼啸舒卷。山中含蓄，川流低吟，天文地象随着它吐纳舒展；如金石铿锵鸣响，如佩玉相互拱揖趋行。他人写诗艰涩，他却独自从容自得，上追杜甫、李白、高适、岑参，以他们为同道。画船穿行烟尘，石经置于玄圃，精气聚合，神思交会，目光洞彻，无分今古。三种绝艺又有什么凭借，不过寄身于一官之中！春日梦回芸台，晚年心向棋墅；龙门就是他的居所。楼名“翫宇”，落月映照锦绮衣裘，清风拂动玉麈。鸿雁般的仪态已归于冥冥，蝣虫的羽翼短促轻薄；他的精神遨游于天，而蜕弃了这片土地。《国子博士罗先生墓志铭》　周叙

译国子博士雪庵罗先生退职居家十三年，八十二岁去世。去世十四年后，他的侄孙罗修龄以义民身份进京谢恩，于是带着刑部郎中、退职官朱邦绅所写的行状，请我撰文刻在墓中，并说：“从前少师东里杨公荣归故乡时，先生的嗣子世文曾登门求铭，杨公答应了，却没有来得及完成。如今我来时，杨公正患病，恐怕不能兑现以前的承诺，所以希望请您来写。”我认为先生的文学足以教益后进，德行足以作为当世表率，出仕、退隐、进退取舍的节操足以追配古人；他年高德劭，声望卓著，远远无人可比，本应得到像少师那样的人执笔。承蒙如此嘱托，我哪里敢当，只好推辞。可是修龄的请求更加坚决。我回忆永乐初年，侍奉先父在太学求学时，先生任学录，先父任学正，同官同舍，相处将近五年。先父一直以对待前辈的礼节侍奉先生，我也得以承受他的教诲。在六馆之中，像先生这样的人不超过两三位。大概真正深知先生的人，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了。于是忘掉自己的浅陋，依次写道：“先生名恢，字师程，姓罗，世代是吉州永丰人；由于族望，在乡郡中称为湖西罗氏。宋末武冈教授罗开礼勤王死难，丞相文天祥穿丧服祭奠并痛哭，此事记载在史传中。” 罗开礼是先生的六世祖。曾祖罗廷植、祖父罗建德、父亲罗伯禹，都以儒业传家。先生自幼聪颖，五岁时失去母亲；长成后努力学习，居父丧时悲哀憔悴，形容枯槁，办理丧事十分谨慎；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敬爱深厚至极，乡里受到他的感化。洪武癸酉年，他考取抚州崇仁儒学司训，聘请严师，遵行弟子礼，勤于教化引导，凡经他培养成就的人，都成为知名人士。他曾上疏说：“孔子庙庭中的从祀，应当以道学来评定。当时有若胜过宰予，《论语》记载有若的言行有四处，都有益于世间教化；记载宰予的也有四处，却都是受到圣人责备。应当让有若位居十哲的次序，把宰予移到两庑。公伯寮阻挠、败坏圣门，不应从祀。蘧伯玉是孔子的故友，到了六十岁还能够改变自己，如今却位居两庑六十位次之下，不恰当，应当按照例制升入启圣王庙。”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他持论正大，多半都如此。任期届满受到推荐，进入史馆参与编修《太祖高皇帝实录》，完成后获赐白金、文绮，升为国子学录。他作为师范端正严肃，道德声望更加高尚，前后相继拜他为师的有一千多人。永乐初年，太宗文皇帝临幸太学，他获得赐袭衣的赏赐；任期考核期满后升为博士，又过了六年，以七十岁之年陈请退休。当时皇帝车驾巡幸北京，仁宗在东宫监国，朝臣中请求退休的人大多没有获准。罗先生便派使者上奏，得到皇帝批准，当时舆论都称许此事。司业吴公曾经在先生门下求学，便率领六馆同僚和数千名学生为他送行，观看的人挤满道路，当时的人没有不以先生为荣耀的。回乡以后，他谢绝城中官府的往来，每天与宗族亲戚、老朋友游览山水，享受饮酒吟咏的乐趣；但诗书方面的教导、考据探索的勤勉，从未稍有废止。他有时和族弟某人搜集先世遗文以及族谱，考订修辑，刊刻流传给家族，对这些事情都淡然处之，并不挂怀。先生德性忠厚，仪容法度端庄，见到他的人都敬畏。侍奉先祖很孝顺，遇到忌日按时祭祀，常常感伤落泪。他待人真诚，无论亲疏、长幼，言语行为、内心外表都始终如一。一天，他忽然召集子孙，对他们说：“我今天觉得精神不能守持自身，我大概要死了吧？”当时天刚亮，他让人开门察看，过了一会儿就去世了。他一生留下的文稿有《居田录》《写心稿》《归田录》，都收藏在家中；他修养气质的功夫，大概就是这样。他生于元至正庚寅年二月一日，卒于今宣德辛亥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于去世当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在抚州乐安四十二都大塘坳，附葬于先人的墓地。母亲王氏，继母刘氏，是溧水县知县刘钝庵的女儿，都有贤德。妻子苏氏，妇德完备，先于他十年去世。儿子一人，世文；孙子三人：辕、輗、■〈车兀〉；孙女一人；曾孙九人：时、晓、■〈日良〉、曛、昕、昪、暟、升、旵、玄；孙女一人，名瓘。铭文说：显赫而诚信的罗氏，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到了宋朝末世，武冈一支更加振兴。罗开礼勤王，收复自己的乡县；忠烈炽盛，至死不变。美好啊，先生！他是武冈罗氏的后裔，再次振兴祖先的光华。有德有言，在学校中兴起教化；受到推荐进入馆阁，群才因此汇聚兴盛。秉笔直书，光明显著，也曾上奏疏，对圣门人物作出评议；言论虽未能施行，大义却极为明白。升迁到国子监，十年后才调任。他文名显赫，是恭敬端正的师表。做官难道只论显达吗？道德高尚的人本来就少；年老请求退休，超然归去。难道没有归隐的人吗？能享高寿的又有几人！先生居家时，白发黄齿，优游于泉石之间，享年八十二岁。美好的德行使他得以善终，清正的遗风和穆长存。可叹我这个后辈，哪里敢承当铭志之事？但愿后世有人考察他的时代和事迹。已故资政大夫、靖江相府右相李公的墓志铭。陈琏撰写。

译李公名质，字文彬，号樵云，姓李。他的先世是开封祥符人，宋朝末年有人在德庆做官，于是便在那里定居。李公出生时聪颖，有远大志向，很早就知道喜爱学习，经史子集无不阅读，读过就能记住。长大后，正逢元朝末年多事，与时俗格格不入，于是居家不出。每天和弟弟李文昭纵情山水，以诗酒自娱。不久中原动荡，岭海一带多事，李公起兵组织义军，保卫乡里。德庆路陷落后，士民惶惶不安，无所依靠，大家推戴李公入城守御。他日夜疏浚城池壕沟，修缮铠甲兵器，扼守险要，以阻挡其他盗寇。因此整个德庆路都依赖他而得以安宁。当时占据乡邑的人多半刻薄剥削、残忍暴虐，李公曾告诫部下，除非遇到敌人，不得胡乱杀人。有人抓获敌人来献，通常都给他们衣服粮食后释放。李家虽然富裕，却急于赈济施舍。三族以及乡里流寓的贫民，全都得到他的供养。因此当时的名士，如建安张智、茶陵刘三吾、江右巴延子中、羊城孙仲衍、王彦举，都听到风声前来归附。等到大明皇帝在金陵定都，派军队南征，洪武戊申年四月，平章廖永忠、参政朱亮祖统率军队来到，李公于是解散部下，献出全城归附。总兵派使者入朝奏报，皇帝嘉奖李公的忠诚，召他进京，多次慰劳，赏赐优厚，随即提升为中书断事。第二年己酉，转任都督府断事，官阶为奉训大夫。他们都能秉公执法，丞相、都督都敬畏他。洪武五年壬子，授任刑部侍郎，官阶为中顺大夫。不久升任刑部尚书，官阶为嘉议大夫。他尤其慎重办理刑狱，充分体察哀怜之情，因而获得善于审理案件的赞誉；宽严适度，受到皇帝了解，日益亲近宠幸。当时在浙江设置行省，皇帝想到那里一向地位重要，又号称难治，应当选择朝廷中有德望、有才干器识的人前往安抚，于是授李公为浙江行省参知政事，官阶为中奉大夫。这一年秋九月，他到任后首先把承接皇恩、宣扬教化视为自己的责任，整顿纲纪，端正风俗，劝勉农桑，兴办学校，举荐遗贤，抚恤百姓疾苦，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做的，凡是要做的没有不尽力的。任职三年，恩惠流布两浙，政绩因而更加显著，声名传到了皇帝那里。天子念他年老，召回京师办理退休政务。他曾入朝觐见，皇帝赐他在便殿坐下，询问时政得失，他直言不讳，皇帝更加看重他。洪武八年乙卯冬十月，再次起用为靖江相府右相，官阶为资政大夫。皇帝下诏极力嘉奖勉励，李公更加想着竭尽忠诚，完成辅佐教导的职责。他曾入朝觐见，趁机上奏请求回乡祭扫祖坟，皇帝准许了他的请求。皇帝亲自挥笔作诗赐给他，又命藩司、按察司的官员以及府中属官在漓江岸边设宴为他饯行，人们无不认为这是荣耀。后来靖江王因事获罪离国，李公也跟随他直到最后。李公仪表俊美，性情孝顺友爱，治家有法，待人真诚。即使极其显贵荣耀，性情仍然清淡冲和。晚年尤其擅长诗歌，有《樵云集》若干卷。生于元延祐丙辰年三月十一日，卒于洪武庚申年闰五月某日。起初暂时安葬在金陵聚宝山，后来于某年某月某日迁回乡里清秀里布山山坡安葬。祖父李广，屡次追赠为嘉议大夫、礼部尚书。父亲李熙春，屡次追赠为中奉大夫、浙江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祖母孔氏，追赠淑人。母亲林氏，追赠夫人。李公共有三位妻子，原配梁氏、继配石氏，都追赠夫人；汪氏封为夫人。弟弟李文昭，学识优长，隐德不显。四个儿子：恒、震、复、熙，都知学好礼，只有李震以诗歌闻名。孙子四人：公瑾、公瑜、公瓛、公玖。女儿三人：梁仕贞、梁明理，严公敏是她们的女婿。孙女二人。依次叙述李公事迹、前来催促我写墓铭的人就是李震。唉！自从元朝纲纪崩解，天下兵争不断，那些乘势奋起的人，没有不剥削下民、据地自立、树立威势、肆意施毒的，很少有人知道施舍一点利益给百姓。李公却能够仁爱自己的族人并推及众人；同那些暴虐之徒相比，难道只是相差一倍吗？当时和李公一起献出全城归附的人，很少有能够善终的。只有李公历任内外，官至卿相，忠义显著于朝廷，声名传遍天下，功勋载入史册，德行留在人心。五福齐备，子孙繁衍。如果不是先世积善深厚、李公存心仁厚，又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铭文说：巍巍李公，世代是粤地之人。积善已久，才华郁积而未能施展。家族壮大繁衍，实在从李公开始。适逢元朝鼎沸，他保卫乡里。李公庇护百姓，如同房屋遮蔽居室。李公爱护贤才，确实发自肺腑。圣明的皇帝登临帝位，威势震慑四夷。李公解散部众，全城归附。皇帝嘉奖他的忠诚，赐给他俸禄官秩。不久升任秋官，能够竭尽忠诚。后来参与大政，在浙江中部任职，威望恩德交相取信，声名传入皇帝耳中。在朝廷退休，是出于皇帝的宠厚恩典；当时有所陈述，多有补益。等到居相国之位，他的言论有时直率，虽然直言不被容纳，但这番志向已经完成。此身虽已去世，此德却不会衰替。福庆绵延不断，式法并延及后代。在清秀里布山的墓道上，把铭文刻在贞石之上，使美名流传万年。明代已故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谥号为文简的黄公墓志铭。陈敬宗撰写。

译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公退休后，享年八十三岁，于正统十四年六月三日在正寝去世。他的次子中书舍人黄采带着翰林修撰周公旋所撰写的行状，写信给我，请我撰写墓铭。陈敬宗是黄公的门生，哪里敢以才疏学浅推辞？按照行状，黄公名淮，字宗豫，别号介庵，是温州永嘉人。他的先祖中有名衮的，宋代做过御史检法，历代都有从事文学的官员。传到名通的，是黄公的祖父。黄通生黄性，字思恭，是黄公的父亲。元朝末年，方国珍占据温州，黄思恭害怕玷污自己而做伪朝官，于是隐遁不出，退居后号静庵。母亲王氏。黄公自幼便有经世济民的志向，十二岁时，乡学老师命他作《荷花》诗，十四岁入县学成为生员。按察司官员命他作《挑灯杖诗》，诗句都出奇惊人。对于经史和性理之学，同辈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于是考中洪武丁丑科进士二甲，授中书舍人；办理职务勤勉谨慎、周密细致，没有什么事情不尽力完成。壬午年，太宗文皇帝入朝正位、统治天下，首先召见他，询问重大政务，十分称意，随即命他进入翰林。每次侍奉朝见，皇帝特意命解缙和黄公站在御榻左边，以备咨询。皇帝因为万机纷杂，每天在奉天门左室处理政务，每晚召黄公谈话直到半夜。有时皇帝要就寝，便赐黄公坐在榻前，讨论机密，即使同列大臣也不得参与知悉。不久命他居内阁，专门掌管制诰敕令；又选胡广、杨士奇、杨荣、金幼孜、胡俨与他共同办事。这年秋天，升黄公为编修，接着升为侍读。永乐改元的第二年甲申二月，会试天下士人，皇帝命解缙和黄公主持考试，录取曾棨等四百七十二人，撤去帘幕入朝觐见。皇帝因为得到的人才很多而非常高兴。皇帝想册立东宫，秘密预先询问黄公，黄公说：“立嫡子应当以年长者为先，这是万世不变的王法。”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三月册立皇太子，命黄公为左春坊左庶子兼侍读，赐给袍服和笏板，宠爱眷顾日益隆盛。丁亥年，升为右春坊大学士，仍兼侍读，向东宫进讲，启发辅导很多，又下令兼任皇太孙的辅导。戊子年，皇帝出巡，命黄公和兼任詹事的尚书蹇义、金忠、谕德杨士奇留守，告诫他们说：“朕留下你们四人居守，就像唐太宗选择辅弼大臣监国，必定交给房玄龄；你们应当明白朕的意思。”己丑年春，皇帝车驾出发。第二年庚寅，皇帝亲自征讨边塞，恰逢长沙妖人李法良作乱，皇太子命丰城侯李彬率兵进剿；汉王却设置疑难加以阻挠，皇太子便询问黄公。黄公说：“丰城是老将，必定能够成功。用兵贵在神速，应当赶快派兵，以便乘敌人没有防备。”后来李法良果然被擒，完全如黄公所说。黄公因病请假，皇太子命内臣问候，又派院判蒋用文察看医治情况，亲笔写信大意说：“你要努力服药进食，早日获得康复，以安慰我的心。”这年秋天，皇帝回到京城，皇太子派黄公迎接车驾，到滁州拜见皇帝，皇帝高兴地和他交谈了很久。壬辰年，诰封黄公之父为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宜人。癸巳年，皇帝再次出巡，黄公像以前一样留守。当时汉王暗中蓄谋夺取太子之位，尤其忌恨黄公，日夜窥伺机会，散布监国有过失的流言，黄公于是不能幸免，困滞十年。在困厄之中，他每天作诗自我排遣，诗中无非是引咎自责的话，名为《省愆集》；又根据人情变化的机微寄托在言语中，名为《自省录》。甲辰年，仁宗皇帝即位，升黄公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仍掌内阁事务，他辞让而皇帝不准。黄公为丁太夫人服丧，请求守制，皇帝不准，特命他乘驿车奔赴丧事。洪熙改元，升任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官阶为荣禄大夫；他又辞让，皇帝不准，命他兼领三份俸禄。他竭力辞去尚书俸禄，皇帝答应了，并下诏褒奖。皇帝亲自增写诰文两句话：“不要以为地位崇高便难以接近，不要以为有所听从或违背便会有所懈怠。”这大概是恳切希望得到辅佐。曾祖、祖父的追赠都按照他的官职，母亲的追赠都为夫人，父亲封赠与他的官职相同，母亲封为太夫人，妻子封为夫人。这年夏天，皇帝身体不适，当时皇太子前往南京拜谒孝陵，皇帝派使者召他回来。不久皇帝驾崩，群情汹汹，黄公和少傅二杨公辅佐郑王、襄王监国，忧劳到吐血。等皇太子回京，即位的大事才算安定。宣德改元八月，汉庶人反叛，皇帝率军亲征；因为黄公多病，便留下他辅佐郑王、襄王监国。黄公早晚办公，直到皇帝班师才回到私宅，疾病更加严重，于是命太医院使徐叔拱诊视；病情稍有好转，他立即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他坚决请求，皇帝才允许他归田养病，赐给楮钞一万贯。临行辞别皇帝时，又加赐一万贯。当时黄公的父亲静庵先生已经八十九岁，黄公年过六十，恭敬地履行儿子的职责，更加谨慎而不懈怠。黄公去世后，皇帝派礼官赐祭，命有关部门按照一品官的礼仪安葬。丧事办完后，黄公在宫阙之下拜谢恩典，皇帝宠留他数月，赐他游览西苑，命公侯伯、师傅、尚书、学士十一人陪同，又召黄公的儿子黄采一同前往；黄公乘肩舆登山。皇帝在万岁山山麓赐宴。第二天，黄公献诗答谢，皇帝非常高兴。将要辞别宴席时，皇帝又在太液池为他饯行，亲自挥笔作诗相送，供给路费，赐给金织纱衣一袭，并告诉他说：“明年朕生日，你要再来。”第二年黄公如期入朝觐见，皇帝宠爱眷顾、宴饮赏赐的礼数，比第一次更加优厚。九月，他辞别回乡。又过了一年，皇帝驾崩。如今太上皇即位，黄公入朝进香，皇帝嘉念旧臣，优厚赏赐，留了一个多月才辞归。黄公在永乐初年，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被听取的。曾经有人告发结党谋逆者，黄公对皇帝说：“洪武末年已有诏令禁止废除这种做法，不宜重新实行。”皇帝采纳了，于是大狱便平息。靖难军之后，吏部按惯例把在北方任官而没有效顺的南方人上奏，编入军伍，黄公说：“近来已有诏旨征讨，现任官和原任官在事情上同为一体；如果再追究南人的罪责，就和诏旨相违背。”皇帝于是立即停止了这件事。

译这时阿噜台已经归顺，想收服北方边境的吐蕃各部，让他们听从统一约束，请朝廷把誓词刻在金锭上，召集各部首领磨酒共饮，以此结盟。黄公说：“国家控制远方，使各部各自保持独立，力量就容易制服；如果把他们合并为一体，力量强大，就难以制服了。”这件事实际上是他的奸谋。皇帝回头对左右说：“黄淮像站在高冈上，远近没有什么看不见；你们像站在平地上，所见只有眼前。”西域大宝法王初次来到京城，皇帝想刻玉印赐给他，拿玉璞给黄公看。黄公说：“朝廷赐给各番部落、用于制诰的印玺，不过是‘勅命’‘广运’二宝。如今这块玉璞比二宝还大，边地之人将会说法王比朝廷尊贵了。”皇帝十分嘉许他。至于皇帝命他审理疑难案件，他都没有使无辜者蒙冤；命他议论钞法，钞法也没有弊端。他的见识尤其是别人所不能及的。他曾在皇帝面前阅读廷试试卷，同列中有人不公正，黄公必定严肃地当面纠正，丝毫不随顺。因此有人给他取绰号，说他过于认真，他也丝毫没有改变。等到因病辞职归乡，他闭门谢客，拒绝一切世俗交往二十多年。著作有《介庵集》《归田稿》，收藏在家中。妻子杨氏封夫人，具有美善的德行和高尚的品行，是内室的仪范。侧室李氏。儿子三人：长子棐，次子采，就是中书舍人，幼子盘。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五人：珣、瑜、■〈王扁〉、珪、璨。孙女五人，曾孙一人。讣告传来后，赐谥号文简，命礼官祭奠九次，有关部门按制度赐给丧葬费用，并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德政乡大罗山山坡，附葬于先人墓地。于是作铭说：周朝三公，可以与古代相比；百官之长，黄公并非独自居其位；三孤作为辅弼，从旁协助调和，使教化政理更加弘大。既能敬慎，又能辅弼，黄公确实承担了这些职责；保卫皇帝自身，成为百官的榜样。皇帝宠爱顾念虽然隆厚，他却小心翼翼。任职翰林玉堂，起草高文大册；六经方面的诰敕如同黄麻，典章完备，法则严明。他在皇帝身边勤于进谏、补正，日日参与机密；谋定国策，安定邦家，宣扬福庆，布施恩德。他是朝廷的柱石、士大夫的蓍龟；如盐如梅，为调和鼎鼐提供凭借。历代圣主都眷顾倚重他，把他视为心腹股肱；功劳关系社稷，福泽惠及苍生。辞官二十年，顺应化机忽然去世；生前荣耀，死后哀荣，无论生死都没有间断。大罗山中，佳城郁然；把铭文刻在幽深墓门，使他百世安宁。《故沐夫人方氏墓志铭》夫人名某，字某，姓方，世代居住在台州黄岩。叔祖方国珍，元代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浙江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相、太尉、衢国公。父亲方复初，由忠翊校尉任黄岩州知州，历次升任荣禄大夫、浙江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因推恩追赠她的高祖方宙、曾祖方震亨，都为越国公。高祖母潘氏、曾祖母周氏，都为越国夫人。祖父方国馨，封蔡国公。祖母陈氏与荣禄大夫的妻子鲍氏，都为蔡国夫人。鲍氏生下夫人，夫人聪慧孝顺，深受父母钟爱。十九岁时，成为本朝黔宁昭靖王的侧室。夫人生长于名门，又得以承接大家风范，心胸更加弘大明达。侍奉王和主持内政的王妃耿氏，夫人谨慎柔顺，始终不失尊卑上下的礼节。处在一家尊卑之间，谦恭温和，没有不顺适妥帖的地方。生子方昻，有文武才干，任右军都督府右都督、翊赞。她的兄长黔国公镇守云南，积有功劳，因此朝廷认为她儿子的才干贤能，特赐诰命，封她为夫人。夫人更加恭谨，没有一点自夸自矜的神色。凡是在内室中的人，无不更加看重夫人的贤德。夫人享年八十二岁，于正统四年正月二十五日因寿终正寝。儿子一人，就是方昻。孙子五人：僖、俊、佐、仲、佑。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成国公朱勇，次孙女嫁给右府右都督陈玫。曾孙二人：璘、瓛。曾孙女一人。夫人去世时，方昻在云南；方昻同父异母的弟弟驸马都尉方昕，是夫人服期丧的儿子，便率领方僖等谨慎办理丧事。占卜决定在这一年闰二月二十三日，附葬于江宁县长泰北乡观音山元王墓旁。铭文说：姿态柔婉美善，仪容庄重端正。承受显赫宗族的福庆，归属于功勋门第。于是辅佐王妃，左右赞助扶持。敬慎地继承美好的声誉，能够和合美善的德行。都督府有这样的儿子，出镇安定南方。恩泽推及根本，封赠诰命辉煌灿烂。副笄六珈，佩戴宝钿珠玉。穿着这身命妇礼服，恩宠光彩显赫。既享长寿又尊贵，五福全都到来。把铭文刻在幽闭的墓中，光明昭著千秋万春。《道会林君刚伯墓志铭》　吴讷

译唉！自从周朝衰落、道统废弛、百姓离散以后，异端邪说纷纷竞相兴起。到了汉晋以后，只有老氏和佛教的门徒最为兴盛。老子本是周朝柱下史，从未毁掉形体、隐灭姓氏。世上的儒生，因此有时寄身于其中。例如唐代魏文贞公魏征、邺侯李泌，大都能够迷途知返，在当世建立功业。后世君子因此称他们为振古以来的豪杰。至于有些人，虽怀有抱负和才器，却被教法束缚而不能脱离。像我乡里的林刚伯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深深惋惜吗！刚伯姓林名复，刚伯是他的字。上世居住在福州长乐，高祖松洲，宋末出仕游宦到常熟，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名近思，祖父名修德，都曾任元代州学学职。父亲名大同，号范轩，本朝任开封府儒学训导。生有三个儿子，刚伯排行最长。他刚到成童年龄，五经和四书都能背诵，终身不忘。十七岁时，出任陆氏、龚氏家塾教师，夜里点灯自我课习，到了半夜才就寝。当时范轩患耳聋，母亲也年老多病。恰逢县中开始设置僧官、道官，清溪道士尚守谦担任道会职务，对他的门徒说：‘我们的教法正逢时局清明，但如果没有儒学作为资助，又从哪里兴盛起来呢？’ 于是请刚伯用儒家书籍教导他的门徒孙张仁静等人。刚伯喜欢那里清闲安静，可以安身养亲，便请求父母允许自己托身于道教，父母答应了。清溪听说后十分高兴，说：‘我们教中得到这个人，一定能使我们的教法兴盛；我将亲自承担这件事。’于是把他登记为弟子，改名复真，发给祠部牒，成为道士。当时刚伯已经二十四岁。永乐年间，他被选召到京城，参与编修《劝善书》《永乐大典》，后来又前往龙虎山校正道教经典。第四十三代张真人张宇初及其弟、第四十四代张宇清，都推许他的学问为教中第一，称他为“弘文辅教高士”。永乐九年，被选任道会；后来又被召赴北京修纂道藏经，他以年老多病辞职归乡。宣德壬子年秋，患肺部气疾，病危将死，便叫弟弟的长子宗，交给他自己所作的诗文十卷，嘱咐身后之事，并命他请旧交计嗣先生撰写行状，来我这里求墓铭。刚伯去世后，宗派人带着行状来拜访我。唉！我年轻时和刚伯同乡同里，从前范轩退休居家，我常常拿自己的文章去请他指正，退出来便和刚伯讲求古今著作的美善。去年我还写信请求校正他父亲范轩的文集，哪里料到今年突然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呢？唉！刚伯所学有许多超过常人之处。假使他没有沉溺于那种教法，他一定能够高扬本宗的声誉，使儒道更加光辉。可惜这些才学被道教所得而儒学失去，我难道能不为此深深惋惜吗！从前昌黎韩愈为赠给衡山廖道士的序文，称赞他魁伟奇异、才艺众多，于是流露出恳切怜惜的感情。庐陵欧阳少师也曾为故友明因太师，在塔上记述他的始终和言行。既然如此，我对刚伯的墓，难道忍心不为他写铭吗？刚伯生于元至正乙巳年，死于宣德七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八岁。这年某月某日葬于虞山北面。铭文说：这算是他有所失吗？而那一方算是有所得到吗？唉，这难道不可惜吗？《明故晓庵法师塔铭》　杨溥

译法师名善启，字东白，号晓庵，俗姓杨，是苏州长洲人。五世祖杨庆，宋代被发遣到常州主管学事，追赠左朝奉，于是定居吴地支硎山；后来遇到战乱，迁居北郭。父亲杨永年，性情喜好行善，人称杨佛子。母亲陆氏。法师刚会说话，就通晓佛教经典，父母认为奇异，命他进入无量寿院，向永茂院主行礼受戒成为僧人。长大以后，隐居龙山，把日夜的精力全部用于经史百家，从不间断，声誉暗中日益增长。少师姚广孝、善世洽公南洲都器重他，他长期在洽公门下掌管典籍。永乐元年，推荐他主持苏州永定寺；永乐六年，主持松江延庆寺；过了一年，升任本府僧纲司副都纲。不久奉召参与编纂《永乐大典》，参加校勘《大藏经》，赐给金织袈裟一袭。当时三殿发生火灾，皇帝下诏求取直言，法师上疏陈述利弊，没有得到答复。他与内交沈少卿民望、王侍讲希范、王赞善汝玉、陈检讨嗣初交往，更加精深学问；又和璧庵完公等人往来。有《江行倡和诗》一卷，和甫里赵宗文酬答唱和尤其多。每逢牡丹开放时节，他一定大规模聚会题咏欣赏。钱塘的瞿宗吉在词赋方面才力雄健，曾经用同一韵脚往复唱和几百首，而文辞锋芒越来越锐利，海内都流传着这些作品。正统八年十一月八日去世，距洪武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出生，享年七十五岁，僧腊六十年。于他示寂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弟子庆暲等和他的侄子旻升奉灵柩归葬于旧日隐居的龙山，遵照他的遗命。安葬后将近二十年，杨溥还没有为他写塔铭，难道是有意等待什么吗？我忝居侍从之列，不能给百姓带来利益，空有言论而不能补益世道，也辜负了法师的期望很久了。如今出使回来，得以到龙山脚下寻访他的墓，看见塔铭还空着等待撰写，那么我又有什么可等待而不发言的呢？大概因为交情深厚，了解必然深；言语繁多，感情必然深。昔日宣德年间，大理卿胡槩巡抚东吴，威名大振，却唯独对法师更加敬重礼遇。当时我刚成年，想参加乡试，拜见胡公；法师忽然见到我而感到高兴，便入内把我告诉胡公，使我得以参加乡试。然而我也从那时起听到法师的议论，观察他的举止，知道他毅然是一个儒者。由此往来日益亲密，几天见不到我，他必定写简帖招我前去；他的书信多仿效欧阳修的语言，书法也有法帖意味。每当谈论意见时，他必定整肃衣冠、焚香、品茶，坐着交谈很久；离去时还边谈边送，即使时间仓促，也不废弃礼节。有时他关上门打开书箱，拿出古人的真迹对照阅读，评议品鉴，例如谈论宋仲温、陈文东二位先生。写生书体仿宋代笔法，写正锋体仿陈氏，或写偏锋体，所以认为宋优于陈。吴中把高启、杨基、张羽、徐贲称为近代四杰。然而季迪的各种作品都合乎体裁，如律诗仿效刘长卿，选诗兼有韦应物的风格，都达到别人未曾达到的境界，所以他应当列为第一。文章方面，他喜爱柳宗元，遇到有所作，必朗诵数篇，领会其中的意趣，然后下笔；诗歌方面，则宗法季迪。但他都不务求蹈袭前人，而是以奇异为尚。至于谈论儒、释二教的区别，他说：“姑且各自遵行自己的教义。”又说：“东鲁传授道，西竺显见性，都没有比厚实根本更优先的。”所以他虽然离开父母，却能奉养他们并料理丧葬，凡事都从厚礼办理；对兄弟极其友爱，抚养各房侄子，教导养育无不尽心；同四方的老儒和名僧交往，必定以诚相待，从未见他有懈怠的姿态和懒惰的容色。然而遇到不是合适的人，也从未同他们交往。这正是韩愈所说的“名义上是墨家，行为上是儒者”，王文正所说的“这里失去的，那里却得到了”，应当是佛门中仅有的人物，也是我们愿意结交的人。何况是溥呢？承蒙老师期待已经很久了，这不正说明了解之深、感情之厚吗！假如我的年齿没有辜负这个时代，那么也就没有辜负知己了。姑且写下这些话，交给他的弟子庆暲等刻在墓碑上，并且系以铭文说：唐代有个师畅，喜爱文章辞藻；宋代有个惠勤，也号称善于作诗。师畅凭借韩子所说的儒者品行而彰显，惠勤则借苏公之力得以附列于欧阳修之后。如今东白有学问、有德行，在诗文方面也深有造诣，兼具这两位高僧的长处，难道没有韩愈、苏轼那样的人，使后世有所闻知吗？我是什么人，竟敢参与这篇文章！龙山的南面，齐闉的北面，寂静而深远。在这里埋藏美玉，我奔走了几年，才终于得以前来凭吊拜谒。有话却无法酬答，但愿长久留存于这块墓碑。《明文衡》卷八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九十。（明）程敏政编。墓志铭。《行人罗君墓志铭》　刘俨。

译正统十四年秋，敌军入侵，逼近宣府城，告急文书一天数次送到。当时太上皇帝正在执掌朝政，亲自率领六军前去抵御，分派官员随从护驾。行人司中，司正尹君昌、行人罗君如墉以及滨行约，一同在尹君那里同行，共四人。尹君的住处和我相邻。罗君来访，对我说：“刚刚同妻子儿女告别，告诉他们：随驾出征，是危险的事情，不同于平常奉使命出行。万一不幸，我一定以死报国。我死后，你们要抱着我的两个儿子，请状元刘先生、编修陈先生写文章，使我的名声不朽。”我惊讶地拒绝他说：“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罗君笑着说：“不过是我一时的愚见。”等到战败的消息传来，我前往询问他的家人，他们说的正是临别时的话，仿佛出自同一张嘴。我于是痛哭说：“如墉一定死了，回不来了，他临别时的话是可信的。”第二天，尹君先从军前派人回来，他的仆人在行装中发现诗共十八首，都是同如墉以及刑部员外某人相互唱和的。这些诗大多痛惜奸臣擅权、军队没有纪律，只互相勉励不要亏损臣子的节操。我读完诗后，痛哭说：“如墉一定死了，回不来了，看看这些诗就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后来，同行的四个人中，有诗作的三个人果然都没有回来。我由此知道，土木之役中，有弃义逃跑的人，有虽知道义理却被迫而不得已的人，也有像我的如墉这样早已决定以死报国的人；至于所谓从容赴义，他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了。此后，朝廷表彰他的义节，下诏让他的儿子鉴进入太学，等待提拔任用。鉴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这正是如墉的遗志。临终的话还在我耳边，我怎敢推辞？如墉字本崇，别号竹峰，世代居住在庐陵印冈。高祖中正，元代任泸州同知；曾祖伯刚，是元代乡贡士；祖父彦偲，父亲惟最，都勤学有声望。公自幼聪颖奇异，起初跟随任安庆司训的舅父王来旬读《礼记》，将要学成时，感叹说：“《诗经》是我家世代的学业，难道能从我这里断绝吗？”于是钻研两部经书，乡里的大户人家相继聘请他做子弟的老师。太守四明陈公听说后召见他，用《长江万里图赋》试他，罗君提笔立即写成，数千字全都新奇而有深意。陈公认为他非凡，录取为县学学生。我当时在陈公那里看到这篇赋，已经从心里认识并敬佩他了。正统七年，罗君以乡贡身份和我一同凭文章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从此我们日益亲近而情谊深厚。他有时出使归来，必定来拜访我，讲述沿途经过的古代圣贤祠墓遗迹，有时用文章祭祀，有时以诗歌歌咏，娓娓道来而不厌倦；还评论所到藩、臬、郡、县官员的贤能或不肖，历历如同指掌之间，后来验证这些人的成败，果然都说中了。罗君外表温和谦易，内心却刚正耿介，明察事理，使人无法欺骗他，所以所到之处人们都敬畏他。他一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朋友；别人有急难，他总是设法帮助，即使有祸患也不躲避。他的文章辩析广博、通畅明达，喜欢反复论说，但都合乎法度而根源于义理。他的才学丰富，所以别人有所请求，没有不能应付的。他去世时四十六岁，先后两位妻子都是郭氏。儿子三人，长子就是鉴，次子某，都是继室所生；某是遗腹子。孤儿们在某年某月某日立木主，把公安葬在某山原野。唉！人生承受天地、君、亲三方面的养育，就应当把他们同等侍奉；只要身处其中，就应当献出生命。罗君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无愧于做人臣子。铭文说：忠贞的魂魄和正义的气节，与造物主同游，随处寄身都能安然，何必一定要归葬故乡？总有归来的时候，这里便是他的幽宅。人们感念他的义节，经过墓前一定会俯身致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靖远伯、追封靖远侯、谥忠毅王公墓志铭。彭时。

译公讳骥，字尚德，姓王。他的祖先本是太原人，自秦汉以来担任将相的接连不断，族系逐渐疏远分支，世代次序已经无法考察。后来有个在云中做官游历的人，于是定居宣宁，这就是公的祖籍。曾祖守道，能够继承世代儒业；祖父思宗，元代任保定高阳尹；父亲成，因为是仕宦人家的子弟，留居束鹿吕村里，进入本朝后便登记为当地户籍。成以读书和努力务农为业，乡里的大族程子晋见到后认为他贤能，便把爱女嫁给他，这就是公的母夫人。公生来聪颖敏慧，十三岁进入县学，专心求学，每天记诵数千字，有识之士都认为他将来前途远大。永乐丙戌年考中进士，授兵科给事中，刚正敢于进言。曾奉命出镇山西，上奏请求免除徐沟盐池二十余万的亏欠课税，百姓的困苦因此缓解。不久升任山西按察副使，审理冤狱，整治奸盗，风纪大为振肃。入朝任顺天府尹，宽严调节得当，京畿之内都称治理有方。宣德丁未年升任行在兵部右侍郎，过了九年升为尚书，精通并熟悉兵政，具备大臣的气度。正统丁巳年，阿勒台多尔济巴勒多次侵犯边境，甘州、凉州数州受惊扰尤其严重，朝廷为此忧虑，命公西巡，并允许他便宜行事。公到任后，查考边防装备，知道守将法令松弛、号令不严，叹息说：“这样还想让敌人不来侵犯欺凌，太难了。”第二天，他在军门召集众人，询问平日畏惧敌人却不畏惧将领的人，查出都指挥安敬，立即将他斩首示众，说：“从今以后，畏缩不前的人都看看这个下场。”全军震恐，面无人色。于是他检阅戍守士兵，认为甘州戍兵冗滥，便决定哪些留下、哪些裁去，并让他们轮流替换；这样一来，士兵得以休息，百姓转运粮饷的劳苦也减轻了。敌人曾侵入庄浪，公派兵授予作战方略，使他们将敌人击败，敌人于是退去。等公返回后，敌人又窥伺边境，公立即赶赴甘肃，派副将蒋贵率精锐骑兵出击，告诫他说：“努力作战，出发后若不能成功，就不要再来见我。”蒋贵感奋，在石城儿泉追击并击败敌军。公认为敌人势力强盛猖獗，如果不进行一次大规模扫荡，就无法显示威势。侦察得知敌军部落所在后，又任命蒋贵为先锋袭击，自己率领精锐骑兵，和都督任礼等分道出发，约定日期夹击，转战二千余里，俘获男女二千余人，敌军首领逃跑后死亡，西部边疆因此安宁。捷报传到朝廷，皇帝派宦官以金币慰劳公，命他兼任大理寺卿，支领两份俸禄。第二年回到京城，辛酉年云南麓川宣慰思任发叛乱，扰乱边疆，朝廷命公总督各军前去征讨。公入朝辞行时，皇帝赐给他金兜鍪、精细铠甲、弓箭和蟒龙绯袍，以此荣耀他的出征。公到云南时正值盛暑，众人都说不适合进兵，公说：“贼人正在残害我们的百姓，行动怎么可以迟缓？敢说不进兵的人斩首。”于是部署各军进发。到金齿后分为三路，直抵上江。上江是贼寨所在之处。夹攻三天仍未攻下，恰逢天起大风，公命令放火焚烧栅栏，趁势督促众军奋力作战，斩首五万余级。贼军败逃，凭险要据守。公更加指挥军队深入，又在沙木笼山攻破连环七寨，在马鞍山南面攻破象阵，敌军死亡十万余人。贼首暗中逃走，公于是整顿军队返回。此前，维摩州贼人韦郎罗僭称广新王，朝廷命公回师剿灭他。公回到云南后谋划说：“这不值得让我的刀刃染血，应当用计谋击破它。”于是派偏师抵达其境，扬言“王尚书的大军到了”。贼党听说后溃散，韦贼计穷，逃往安南。公传檄追捕，安南害怕，斩下他的首级并把他的妻子儿女送来献上。广南和富州接壤，两地土官相互仇恨十多年，公向他们说明祸福，两家的仇怨于是解除，公凯旋而归。皇帝派官员到数百里外迎接慰劳，召入朝廷接见，赐宴赏赐十分优厚，特封靖远伯，食禄一千二百石，号为推诚宣力武臣，官阶特进荣禄大夫，勋为柱国，赐给诰券，并追封三代，爵位都同公一样。不久，听说麓川贼首思任发被拘留在缅甸，朝廷又让公督军前往索取。公到达后，缅人怀有欺诈之心，包庇恶徒，不肯交出思任发，公于是发兵攻打缅甸，攻破缅地，麓川贼首逃走，公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大象和马匹而回，增加食禄三百石。这年秋天，公西巡宁夏、甘州、凉州，整顿边防，训练士卒，对防守、作战、进攻都有办法，敌人听到风声便畏惧躲避，不敢靠近边塞。戊辰年春天，贼党思机发又占据孟养作乱，公再次督兵前往征讨。军队抵达金沙江时，贼人在西岸设置栅栏抵抗。公架设浮桥渡兵，一鼓作气攻破敌寨，贼人退去后又筑起三座栅栏自保。公督促作战更加急迫，不久三座栅栏便都被攻下，贼党全部覆灭。西南从此完全平定。有个苗人虫富，假称刬平王，其他将领多次征讨都失利，朝廷命公佩平蛮将军印，总领军队前去讨伐，最终把虫富押送到京师，其余党羽全部投降。公回京后，诏令增加食禄一百石，并让他的爵位世代承袭。景泰初年，因南京是根本重地，委任公负责守备。公严明制定禁令，长期积弊全部清除；有不满的人用流言攻击他，于是公被解除机务，退居闲职。天顺元年春，皇帝重新临朝，在便殿召见公，以勋劳旧绩加以慰谕，命他兼任兵部尚书。不到几个月，军政便整顿清明，皇帝赐给他金织蟒龙衣两袭。不久，公因年老请求解除部务，皇帝同意，特意免除他每日朝参，赐诰命加授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勋爵仍按旧制世袭，恩宠礼遇更加隆重。天顺四年五月十一日，公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讣告传来，皇帝叹息哀悼，停止临朝一天，追封靖远侯，谥号忠毅公。最初娶张氏，生二子玉、瑢，都早逝；继娶刘氏，生二子，长子瑺，应当承袭爵位，次子珩。勋卫义子祥因征南有功，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孙子三人，女儿四人。诸子扶柩归葬束鹿，于这一年八月初八日安葬在县里的平原祖坟，这是合乎礼制的。公天资沉着刚毅，见识气量宏大，具有文武方面的卓越才能，遇事刚强果断，处理繁杂政务，从不认为困难。统率军队征讨时，执法严明，判断敌情、谋划取胜，即使久经军旅的人也有不如他的地方，所以他所到之处总能成功。到了晚年，他保全自身和名声，以谦虚自守，忠诚爱国之心始终如一，确实是一代伟人。然而他的禀赋尤其奇异，年纪虽已很大，精力反而超过青壮年；疾病危急时，神志仍特别不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他临终遗言托付冢宰王公撰写行状，却把墓志铭托付给我这个才疏学浅、笔力幼稚的人，哪里足以使公流芳不朽？既然公已有命令，怎么能够坚决推辞。铭文说：

译上天保佑大明，辅佐以忠贞贤良之臣；修治文教，建立武功，各自发挥所长。啊，王公挺生于冀州之地，河岳孕育灵秀，文武才干兼备；早年游学于学校，研习诗书，于是登上进士黄榜。任给事中时，在宫禁之内声誉远播；历任内外官职，终于升任司马。仪态足为在位者的表率，从容立于殿陛之间，端正持笏、垂挂绶带，亲手掌握枢机，暗中运转国家教化。巡视三边军务，考核勇敢、告诫怯懦，使兵将同心协力，敌人听闻便接连震恐。敌人如狼吞噬百姓，他便立即用军队扫灭；割取强敌首级，俘获弱敌，西北于是安宁。那些愚蠢的南方蛮族，竟敢残害百姓，皇帝命令军队征讨，由公总督；建立军门、执掌斧钺，号令统一而严明。兵威远震，如烈火燃烧；挫败锐气，摧毁坚阵，势如摧枯拉朽；敌人停止抵抗后便不再穷追，以仁厚之心安抚他们。那些昏昧的人不知悔改，窥伺时机暗中发动叛乱，公再次出征，把他们的根株全部拔除。和煦的风、甘美的雨降临，妖邪阴霾廓清，西南万里同享太平。皇帝念及他的功劳，厚加官赏，排列爵位、分封土地，恩宠延及先代和后代。入朝为文臣，出征为武将，远远无人可比，声名昭著于天地，确实是国家重臣。上天不肯留下他，突然使他不起于世，山岳崩颓，栋梁倾折，朝野都为之哀痛。于是考察他的德行功业，刻写在幽冥之堂；千百世之后，他的光辉仍将显赫。《兴化知府致仕岳君墓志铭》　叶盛。英宗皇帝复辟后，机密近臣屡次出任外职；亲自提拔其中第六人，就是我的朋友燕山岳正。岳君本来就是奇才，王吏部忠肃公又曾多次称赞他的贤能，皇帝一向很器重他。岳君也庆幸自己遇到如鱼得水的机遇，凡是陈奏请求、撰写文章、应对答问，都竭尽忠诚，许多意见都符合皇帝心意。一天，汤序以占卜之法进言灾异，说是因为奸臣尚未清除，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岳君。岳君叩首说：“没有听说有什么奸臣；如果去追究，恐怕人人都会感到危惧，况且汤序的术数粗疏浅薄，应当不足以相信。”皇帝很高兴。当时石、曹二个奸猾之臣势力正盛，岳君担心将来一定不得安宁，于是在皇帝面前极力进言，退朝后又当面开导皇帝，替他谋划保全之策。石、曹二人表面上答应并说好话，内心却怨恨岳君。不久，岳君的灾祸果然发生了。皇帝仍然很爱惜岳君，只让他出任钦州同知。后来祸事又牵连到他，逮捕拘禁，责令戍守甘肃镇夷。石、曹二人不久相继败亡，皇帝悲伤地想起岳君，说：“岳正的话是对的。”于是召他回来，准备再次任用他，但皇帝却驾崩了。成化初年，岳君居母丧，服丧期满。御史进言说，应当赶快召用岳君以劝勉忠臣，诏令恢复原职。吏部说应调往南京，皇帝下旨不许调动，命他充任经筵讲官，编纂修订先朝实录。恰逢兵部清理黄册的官员出缺，部院大臣共同推荐岳君，于是成化元年四月让他出任兴化府知府赴任。岳君在任上发展生产、惠及百姓，百姓起初喧哗不满，最终都心悦诚服，称他为贤能的太守。有的属官不懂礼法，岳君于是产生归隐的志向。己丑年入朝时，请求退休，回家居住。过了三年，即成化八年九月十一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公卿以下都前往吊唁哭泣，无不叹息哀悼说：“岳先生去世了！”岳君字季方，别号蒙泉，是京畿漷县人。曾祖德甫，祖父思明，父亲兴怀远将军、轻车都尉、府军前卫指挥同知，母亲为太淑人刘氏。岳君少年时就能学习，有声名；二十一岁考取乡荐，完成太学学业。正统戊辰年会试时，主考官误把他的试卷放入落卷之中，侍讲杜宁却独自惊叹他的文章，告诉高文义公，说这是我们这一辈中的人才；于是他被列为首选，廷试取得第三名，授任翰林编修。景泰三年升任右春坊赞善兼编修。天顺初年改任修撰，同年六月奉命进入内阁参与机务，等到因获罪离开，只过了一个月。岳君相貌伟岸，胡须美好，言谈洒脱流利，举止总是遵循规矩法度。在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交朋友有始有终、重情重义。他一生性情刚强而志向高远，胸怀经世济民的抱负，不轻易向人屈服，有古代豪杰的风范。石、曹之事，有人认为他的议论迂阔，并且以尚未得到验证为由非难他，他直截了当地回答说：“难道能把我当作普通谏官来对待吗？我的道理本来就应当这样说。”他就是这样坚定地相信自己。别人有做得不合他心意的事情，即使是权贵之人，也到了应当说的时候便说，从不藏在心里；但人们没有察觉这一点，因此爱戴岳君的人虽多，最终还是抵不过嫉恨岳君者屡屡进谗。正妻宋氏孺人，侧室周氏、王氏。儿子二人：增、堂，都夭折。女儿六人，长女已许嫁却去世。已经出嫁的女儿，其女婿为朱昱、生员李经、翰林编修李东阳，其余尚未出嫁。岳君学问精深广博，旁通熟悉《庄子》《离骚》，直到方外、历数等各种书籍，无不涉猎。他所著经学解说，力求提出新意，许多是先儒没有阐发过的。只有《深衣纂误》已经成书，文章还有类似《博藁》的若干卷。书法取法晋唐，可以成为名家。唉！像岳君这样才华优美的人，特意安排在显要清贵的职位上，是先皇帝的英明。中间虽然经历艰难坎坷，似乎有不能忍受之处，然而看岳君如今身披金印绯袍，安然终老于窗下，如果不是先皇帝和今上皇帝英明而仁厚，即使想得到这样的结局，也很难啊。这样看来，对于岳君来说，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他在去世那年的十月七日安葬于祖坟旁。岳君的兄长端，任府军千户，因悲伤岳君没有儿子，带领他的侄子培、均、坪、坦、墉，长声号哭着向我请求撰写墓铭。我于是作铭文答复他们，也借此安慰地下的岳君。铭文说：古代有李白这样的人，没有后嗣的也有；柳宗元被贬斥至死，他的声名长存，也不取决于是否有后嗣。大明故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南京致仕兵部尚书兼大理寺卿、赠太子少保、谥襄毅程公墓志铭　刘珝。

译成化己亥年秋九月二十七日，南京致仕兵部尚书兼大理寺卿休宁程公在正寝去世。有司把讣告上报，皇帝下诏追赠太子少保，赐谥襄毅，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并营办安葬。朝廷士大夫都说：“公是一代人杰，如今却去世了，真可惜。”虽然如此，朝廷在他生前给以崇高的官秩，退休时用玺书褒奖，去世后又以优厚的抚恤礼典相待，而且还有足以继承先贤的儿子昌大他的事业。这样看来，公虽死却犹如不死，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后来，他的儿子敏政悲痛地对我说：“先生同先父交往三十多年，我又曾聆听先生一天的教诲。如今墓中的志铭，冒昧地托付给您。”于是我为他记述如下：公讳信，字彦实，世代居住在徽州休宁。他的祖先中有著名的大儒，史册都有记载可考。高祖讳社，元至正末年因推荐被起用为承奉班都知，但没有赴任。曾祖讳吉辅，两位曾祖母都是吴氏。祖父讳杜寿，本朝洪武年间被谪居河间。父亲讳晟，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兵部尚书兼大理卿。祖母江氏，母亲张氏，都追赠夫人。公在正统辛酉年凭《易经》考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吏科给事中。己巳年，英宗皇帝北征，公同朝廷大臣上疏劝阻，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军队在土木溃败，敌人于是南侵，京师戒严，命公守卫西城。公上奏五件事说：“更新号令以振作军威，招募勇敢之士以防备紧急警报，召集勤王军队以遏止南侵，设置武备以防止内乱，培养锐气以备战守。”这些意见都被采纳。敌将也先从西山一带进兵逼近都城，都督孙镗抵御失利，请求率领军队入城，公坚持不允许，亲自督率诸军在城上用火铳、炮石和鼓噪声援孙镗，敌军于是退去。景泰元年，命公充任副使，持节册封华阳王妃，凡是王府赠送的礼物一概拒绝。回朝后升任左给事中。辛未年九月，英宗皇帝从迤北返回，居住南宫，公又上奏《中兴固本十事》说：“敬天、求贤、纳谏、谨慎灾异、节约用度、详慎刑罚、选拔将领、训练士兵、崇尚节俭、尊崇师道。”其中关于敬天一事，是因为当时天象屡屡变化，请景泰帝发扬孝友的实质，以回应上天仁爱之心，听到的人都认为他的言论壮烈。壬申年，升任山东右参政，总理辽东边饷。巡抚都御史上奏说：“仓库官吏和士卒盗粮一石以上的处死。” 于是有人制造新斛，看到比旧斛增加了二寸，公把新斛当场砸碎并烧掉，说：“即使他们确实盗粮，死了也不足以怜惜；如今故意增加这个斛的容量，把人置于死地，难道合乎人情吗？”辽东士卒直到今天还能够讲述这件事。恰逢服丧离职。后来转任四川分巡，所到之处都询问百姓的疾苦。松潘贼人作乱，公同侍郎罗绮进攻，攻破了黑虎等寨。天顺丁丑年，英宗皇帝复辟，公奉表入朝祝贺。当时正登记景泰年间上书进言的人，于是留下公任太仆卿。辽东巡抚缺员，升公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赐敕令他赴任。守将海宁伯董兴与曹钦结为姻亲，公一律依法裁处。又制造战车，创办义仓，施行赎罪法，设置按月轮值簿册，各项号令都焕然一新。建州部落的董山暗中同朝鲜勾结，公派土官佟成带着成算前往查察，取得朝鲜授予董山中枢院使的制书回来。公上疏说：“趁他们还没有发动，赶快派两名使者去责问他们，可以破坏他们的谋划。”朝廷于是命一名给事中前往朝鲜，派一名锦衣卫译者前往建州。两人起初都不肯承认，拿出制书给他们看后，双方都面面相觑、惊愕不已，各自进贡马匹谢罪。边人孛来聚集众人想要入侵，公亲自率军巡边，在境外扎营共三个月，因而得了风湿病，从此病根开始。都指挥夏霖有很多违法之事，并且同董兴相互勾结；佥事胡鼎查核他的罪行共四十条，公把案情上报，皇帝下诏令宦官和锦衣卫郭指挥逮捕夏霖并抄没其家。不料他们在途中收受贿赂，于是奏报说案情真假各半。都御史寇深因此一并弹劾公轻信胡佥事的话，公被调任南京太仆少卿。刑部缺少堂上官，朝臣说非公不可，于是召回升任右侍郎。不久因服丧回到河间。今上皇帝即位后，起用公复任兵部，又转任左侍郎。成化丁亥年，四川、贵州山都掌蛮据守大坝山箐险要之地，时叛时服，朝廷升公为尚书、提督军务，同襄城伯李瑾统率番汉军队讨伐。公到永宁，亲自督率大军进入金鹅池，又分四路军队约定在大坝会师。将士按照公的方略，使用神铳和强弩攻击贼军，贼军不能支撑，连续攻破二千余寨，缴获铜鼓数十面，斩首五千级，生擒二千余名贼人，其余逃入深洞。公命军士用土石堵住洞口，用军队包围一个多月，贼人都死在洞中，臭气传到十余里外。公又暗中查察依附贼人的九姓土獠，回师袭击他们，尚未完全记载，山都掌便已全部平定。又部署衙门和边境事务，使局势安定；凯旋后进升兼任大理卿，获赐白金、彩币和成套衣服。在此以前，公在大坝驻营共两个月，淫雨不时降临，瘴疠接连发生，旧病又复发。到这时，他四次上疏请求退休，都没有获准。辛卯年春，皇帝因雨雪不降而征求意见，公上奏说军务可以改革的有四项，军队弊病可以申理的有五项，诏令交给有关部门办理。执政者对此感到为难。不久三边发生事变，果然都如公所料。南京缺少参赞机务的大臣，朝臣纷纷上章推荐公合适，皇帝同意了这一请求。公到南京时，恰逢彗星出现在轩辕星区，于是同六卿共同商议，再次上奏兴利除害三十余件，多数都得到施行。至于裁汰贪婪放纵之人、遵循旧典等其他事情，值得记载的还很多。公在南京参赞机务已经四年，又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忍违背公的志愿，赐敕让他还乡。公患病，似乎就要离世，皇帝体察他不愿长久安居家中的话。第二年，公回到休宁乡里的住宅。又过了四年，去世。他生于永乐丁酉年闰五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三岁。安葬在县城东南南山的原野。妻子林氏，屡次受封为夫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敏政，成化丙戌年进士及第，授翰林编修，逐步升任左春坊谕德，学问品行受到当时人的赞誉；次子敏德，太学生；次子敏行，县学学生，早逝。

译女儿一人，许配给忠义前卫指挥之子凌云汉。孙子三人：埙、圻、垲；孙女三人，都年幼。唉！公仪表相貌魁伟，性情资质刚强果断，六经和诸子百家无不涉猎。作诗作文并不特别经意，却雄浑足以流传。侍奉父母孝顺，年轻时曾经亲自耕作来奉养父母。居丧时在墓旁搭庐守墓，曾有灵芝生长的祥瑞。教育子弟严格而有方法，对内外亲族恩义都尽到了。遇到故人的子弟，便怜悯救助、扶持提拔，唯恐来不及。各种玩物，一概不放在眼里。任谏官时，知道的没有不说，说话必定把握大体，但嫉恶过于严厉。辅佐两地藩府和法司时，必定以敬慎正直来辅助、匡正长官，从不隐忍旁观，因而被认为贤能。掌管两京兵政和征伐，都有成绩，而且能够承担怨恨。南京守臣有时想插手钱粮和诉讼，公说：“守备和机务，是用来谨慎防备非常之事的。像钱粮诉讼这些，属于有关部门的事务，绝对不能插手议论。”人们认为这很合乎大臣的体统。征讨四川、贵州时，诏令把便宜行事的权力交给公；公从发兵到凯旋，没有封赏一个人，也没有杀戮一个人。同事以此责问他，公说：“刑罚和赏赐，是君主的大权。我担心外地军务不能成功，才把权力假借给人；如果侥幸事情成功，又把它私自玩弄，难道是做人臣子的道理吗？” 评论者又说：“这是古代名臣的心志，也是名臣的言论，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 如果如今敏政这些人不断进取，能够光大他的事业，又怎么知道上天报答公的地方不正在这里呢？晚年号称晴洲钓者，有《晴洲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啊，襄毅公，是晋代名臣的后裔，是宋代儒者的后裔；才华如豪杰，气概刚强宏大。光明显赫的襄毅公，科举登第很高，俸禄官位逐步取得，掌管兵刑大事，后来继承之事也托付给他，果断啊，襄毅公！众人正纷乱不定，唯独我处理得轻易；不需多说几句话，就能决定重大议事，伟大啊，襄毅公！车马所到之处，我的百姓都得到利益；威势震动蛮夷，声名传扬当世，无忧啊，襄毅公！文事武备，都有人承继；大大昌盛前人的功业，牵引着事业而不使它衰替，无憾啊，襄毅公！善始善终，圣上的恩宠特别优厚；归葬南山，福泽流传千年。《明文衡》卷九十。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九十一。（明）程敏政编。墓表。《元故孝友祝公荣甫墓表》　宋濂。

译我曾奉诏总领修撰《元史》，凡是天下有关史事的材料，都下令郡国长官广泛搜集编录，全部上送官府。但往往因为官吏不通晓书籍，导致材料庞杂混乱，不足以作为征信依据。孝友之人动辄有数千名，都是夸大的浮词，和实际行为不相符合。我命史官高启撰次编成，并亲自删削，只有保留一百零六人，都是确实能够激励世人、敦厚风俗的人，把他们列入其中。祝公荣也是其中之一。婺州和处州虽然接壤，我却不知道公荣的详细事迹。七年以后，公荣的儿子昆拿着行状，四处请求文章，想把它刻在墓道上。原来这时公荣去世已经十八年了。行状所称述的，都是传记中略去的内容，于是我按次序加以叙述。公荣讳大昌，公荣是他的字。居住在处州丽水官桥里，姓祝。祝氏出自轩辕氏之后，到周武王时，封彭祖的远孙光为祝侯；他的子孙被齐国吞并，所以以祝为姓。历代有许多显达人物，家谱中都有详细记载，可以考察。五代初年，有个名寔、字茂之的人，从信安来到处州任判官，于是迁居此地。他享年九十二岁去世，葬在宣慈杉坑的原野。寔生中奉大夫缜，缜生朝议大夫儒，儒生承议，承议生允怀，允怀生况，况生宋绍圣进士、建州司理参军奕，奕生公冕，公冕生份，份生武学教谕天佑，天佑生潭州司户参军[原文缺损人名]，[原文缺损人名]生之琦，之琦生绍，绍就是公荣的父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人〕 公荣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出于天性。他在父母身边时，神色和悦恭敬，以使父母心意舒畅。父母有所想要的东西，他先观察察知，不等父母开口，事情就已经办妥。一天见不到父母，他心里便惶惶不安，好像失去了珍贵的宝物。得到一种甘美的食物，即使身在百里之外，也一定带回来先供奉父母，然后自己才敢吃。母亲生病，他昼夜熬药，奉上稀粥；衣服长久不脱，虱子都聚集在里面。后来母亲病势加重，他奔走拜谒群神，一边哭一边祈祷，哭得说不成话，见到的人都为他流泪。母亲去世后，他捶胸顿足，悲痛没有节制，多次悲伤到几乎昏死。他对复袭、楔缀、收敛、殡葬、祭奠附葬等礼仪，全都遵循古制，不因循流俗的简陋。有人不慎，灶突之间起了火，烟焰冲天。公荣在危急中力量不足以救火，便伏在棺木上悲号，并且说：“天啊！我的母亲在这里，希望上天能保佑她。上天如果不保佑，我将同母亲一起焚烧，发誓不独自活着。”火忽然自行熄灭。州里人惊叹称异说：“从前蔡顺伏在母亲棺木上而火熄灭，没想到今天又在公荣身上见到了。”公荣安葬母亲后，早晚都抬头远望，好像有所等待却始终等不到。后来他说：“这终究无法解除我的忧伤。”于是命工匠捏塑泥土，在堂上仿制父母的形象，早晚侍奉他们，像侍奉活着时一样。公荣敬重兄长公亮，像敬重父亲一样。家中政务无论大小，都一定先向兄长禀告后才办理。公亮出仕后，公荣不敢坐在席子的中间，总像公亮正高坐在上方。弟弟公直去世，公荣奔去探视，随即倒在地上，过了很久才苏醒；他抱着弟弟的尸体大声哭喊：“我的弟弟离开我到哪里去了啊！”悲痛过度，头发因此早早变白。他抚养弟弟留下的孤儿，比抚养自己的亲生子女还要好。公荣勤勉不懈地把全家同灶共食作为家政，请示公亮，制定家规数十条，让子弟分担各项事务，按照勤惰加以奖惩。每天早晨在厅堂依次用餐，气象和睦庄重，仿佛听不见人声。三代人之间，和乐融洽。有人想离间他们，说起分割财产的事，公荣勃然变色说：“这种话怎么能说到我这里来！一定是我同家人不和、不厚行友爱兄弟的道理，所以才会有这种说法。从前张公艺尚且九代同居，何况是亲兄弟呢？如果只计算利益而损害义理，那么猪狗也不应吃我的余食。”说着便抚胸长声痛哭，说话的人羞惭地退下。因此，处州人士谈到孝友之人，第一就说公荣，第二还是说公荣，直到今天也没有不同的议论。公荣风采气度伟异，善于谈论历史，上下二千年间政治的治乱和细微变化，如同指掌之间，听的人都忘了疲倦。他尊重贤者、敬重老师，从未有丝毫轻慢的意思。他平心正己以率领众人，不偏不倚地处理好恶，尤其喜欢施舍给予。所以旧日朋友中贫困的，他都周济；死后无力置办棺材的，他就资助。遇到歉收之年，他便拿出粮食，按估定价格出售。青田盗贼阻断船只通行，百姓无法得到盐吃，公荣拿出储藏的盐，施惠于宗族亲戚以及乡里百姓，人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元朝末年，四方用兵，藩镇大多招纳豪杰；有些平民凭谈笑之间便能取得将帅职位。各方听说公荣贤能，征召文书接连送到，公荣却笑着推辞。江浙行中书省左丞相方承制行事，署任他为处州路儒学教授，他也辞去。于是公荣在南野筑屋隐居。不幸在至正二十年庚子正月一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二十一年辛丑某月某日，安葬在武川飞凤山下，合乎礼制。公荣共娶三位妻子，原配为同县王氏，继室为东瓯王氏，再娶闽中陈氏，都是簪缨大族。儿子三人，名山、昆、豳，都好学而崇尚义理；昆就是来请求墓铭的人。女儿三人，常涓，王达是她的女婿；另一人尚未出嫁。唉！孝，是百种品行的根基，是万事的纲纪。专守一种道理而各种善行都会到来，各种邪恶都会离去，只有孝友之道才是这样。这正是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方法，应当急切地以此为务，不敢忽视。近代的制度规定，文臣从少卿、监以上，武臣从正、刺史以上，实录才为他们立传。而能够施行孝友之政的人，即使身处平民之中，也一定要使其列名，与这些人同样记载。由此也可以看出朝廷治理教化的权衡标准。像公荣这样美好的品行，难道可以让它默默无闻、没有流传吗？唉！古人说过：“即使官位登上台辅，爵位列于公侯，俸禄积有万钟，车马超过千乘，死去的那一天，竟然不能同这些孝友之人相提并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风俗教化所关涉的意义最为重大。我虽不聪敏，对于公荣的事迹，还是把它表彰并列举出来，用来劝勉世道，谁能说不合适呢？铭文说：

译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根本，确实出于人的天性；其诚意坚如金石，可以贯通；其精神可以与神明相通。古代君子凭借这种品德出而治理政事，顺应人所固有的常性，教导百姓十分容易。即使身为平民，名字也能被朱笔载入史册，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要树立良好的风气和声誉。先生恭敬地祝愿君父母双亲，爱亲之心从不舍弃，早晚侍奉在膝下，哪里肯离开父母身边。父母既已去世，灵柩停在庭中，面对风势哭得流血，悲哀得不能自胜。那些煽火的人不加戒备，火从弯曲的烟囱烧起，烟气蓬勃而上，连天日都看不见。先生伏在棺旁悲号，发誓要与父母一同焚毁。谁说上天高远，遥远得听不见呢？正当火势上升、烈焰不可遏止之时，还没有等到风向回转，凶猛的火焰便随着风势消灭了。先生修治家政，效法古代名门，丝毫不敢徇私，只以敦厚正义为准则。严格公布规章条文，各人分别承担职事，全家和睦融洽，没有违逆乖戾。征召他的文书纷纷飞来，先生笑着说：‘我自有自己的政务，哪里有空暇奔走于外呢？’古代有笃实行义的人，光照史册；拿今天来比较，谁优谁劣呢？尘世的风气虽然渺茫弥漫，但德化仍可像锄地一样施行；何况称得上善行，就更不能忘记它的根本。飞凤山上，林木葱郁青翠，便把这篇文章刻在墓门上，用来劝勉后世。故愚庵先生方公墓版文 呜呼！自从我齐国文公继承伊洛一派的正统，号称世间正当的传承，这一学说越发流传、彰显，传道授业的人几乎遍及大江以南，而天台最为兴盛。当时有潘子善、林叔恭、赵几道兄弟以及杜仲良这样的人，不能一一列举，但我都亲眼见过并且了解。推究体用之学，施行教化、弘扬治理，使风气感动四方；多重的光辉在这里交相照耀，达到了极盛，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留的习俗直到今天仍有未曾泯灭的。像我愚庵先生方公，大概就是听闻这种学说而有所领会的人吧？先生名克勤，字去矜，姓方。他的祖先出自睦州玄英处士一支，到宋初第十五世祖廿四府君某时，才迁居宁海侯城里。曾祖父重桂，是乡贡进士；祖父子野；父亲炯元，是鄞县儒学教谕；母亲叶氏，是宋丞相梦鼎的从曾孙女。先生幼年端庄凝重，五岁便懂得读书，自己辨析章句；十岁时能背诵五经。诸位先生啧啧称赞，视为神童。将近二十岁时，遍读并深入研究濂、洛、关、闽诸家的遗书，又寻究乡里前辈传授学问的源流，凡涉及性命道德的奥秘，都穷尽心力研究探索，几乎废寝忘食。于是感叹说：‘求学必须兼合天道与人事才可以；舍弃这一点便不是求学。’ 至正甲辰年，先生曾参加一次科举考试，论述国家利害，言辞峻直，毫不顾忌，有司不敢录取他；他飘然东归，更加闭门专心研究每一卦每一爻，一定要在实际事物中验证。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刑政以及制度名物等，也都分析辨明，达到最恰当的程度，仿佛指点掌上之物。适逢海民作乱，江浙行中书省下檄文命吴江同知金刚努招募百姓充任水兵。先生拜见金刚努，对他说：‘百姓因生活困窘而成为盗贼，那些尚未成为盗贼的人也挺身而起、将要作乱，为什么还要把兵器交给他们？这叫增加盗贼，并不是防御盗贼。’金刚努大怒，没有回答。不久水兵果然在途中杀死押送他们的官吏，逃走投靠盗贼；金刚努翻墙逃跑，摔断了一只脚，这才后悔说：‘我没有听从方先生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没过多久，侍御史遵达实哩来到郡中，招抚劝谕刘都事基担任副手。先生上书陈述彻底剿灭盗贼的方略，认为不应姑息；刘都事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采用，终于导致郡县陷落，百姓遭受涂炭。先生愤懑地进入山谷，采松柏充饥，几天不回。当权者邀请先生入幕府，先生谢绝说：‘我已经辟谷很久了，不适合参与人世间的事务。’吴元年冬，大明军队攻取台州，先生欣喜地迎逢真主出世，认为这是大有作为的时候，便上疏提出荐举贤才、安定人心、抑制豪强、革除暴敛、彰明教化等建议。他准备提出十多件事情上奏，却没有来

译得及。洪武二年，朝廷下诏在郡县设立学校，以便训导百姓。征召先生主持育才之事，他乐于培养人才，立即起身奉诏赴任，背着书箱来跟从他的人达到一百多人。先生依据经书陈述义理，委婉透彻、旁征博引，几乎没有丝毫遗漏和遗憾。听讲的人都深受感动，受到熏陶而成为善良之人。不久，他因为母亲年高，竭力辞职归养。诸生追随他的人前后相接，学舍因此空了。洪武四年夏，朝廷听说先生贤能，想征召他。部使者袁君宏带着书信和礼物前来征聘。先生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开她身边，便避而离去。邻近县郡迎合使者的意旨，牵连姻亲，混杂逮捕，催逼追索。先生到了京师，两次拜见执政，坚持辞谢。执政惊异于先生的才干，命他到铨曹参加考试，考核合格，列为第二名。皇帝特命他掌管济宁府事务，官阶为朝列大夫，并赐给他冠带上任。先生到任后，写了一篇文书悬挂在交通大道上，宣示皇上爱护养育百姓的意旨。百姓有不平之事，到府中自行陈述，禁止吏胥呵斥盘问。每天引年老者坐下交谈，询问政事得失。郡学官缺员，孔子庙堂倾颓，他聘请前进士为教师；弟子名额不足的，便选人补充。役使僧徒修葺庙堂，在庙南开凿泮池，旁边排列两廊；又在庙北开辟射圃，制造弓箭，树立正鹄。每天一两次巡视学校，亲自纠正句读，考察射中与否。所属各县的乡社都分别设立学校，共有学校一百处，登记入籍的学生有二千人，后来号称最为兴盛。起初朝廷有诏令，百姓开垦田地，经过三年才征税；吏员贪图眼前功效，不等期限便征收，又按照田地确定科差徭役，百姓更加懒惰，田地也不再增加开垦。先生与百姓约定，制作简明文书，把每户的丁口和财产列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为三等；每逢征发，总是以文书为准，吏员不敢借机作奸。年将结束时，先生调任戎衣于燕。那时有命令规定，役使民船者处死；别的郡县用牛车办理运输，天降雨雪，牛僵死在路上，百姓家产破败十之八九。百姓请求用船承担徭役，僚佐害怕违抗命令而加以阻挠。先生说：‘我知道应当顺从百姓的便利，即使因此触犯法律，也不是我所逃避的。’于是立即用船运输，并将情况详细报告山东行中书省，省里认为有理而不予追究。郡仓断绝粮食，省里下檄文命百姓跋涉七百里把粮食转运到青州，百姓以道路遥远为苦。恰好漕运船从淮安运粮到济南，途中经过本郡境内，先生想让漕粮先运入郡仓，再由济南运到青州，报告行省却不被听从，于是把这件事上报户部。户部奏准，行省官员因此惭愧。郡城毁坏，按旧例应由军队修筑；指挥使倚仗贵人势力，在五六月间聚集一万多百姓修治，百姓不能耕田，悲号着前往服工，声音传到数里之外。先生激愤地说：‘百姓困苦而不救济，还要二千石的官员做什么？’他听说中书省的同僚疑惧将获罪，不敢署名上奏，便独自署名报告。当天诏令便下达，停止了这项劳役。此前久不下雨，先生袒露身体、赤脚遍祷各处祠庙，哭泣着躺在祠庙下面，发誓不下雨便不回来。到了这时诏令下达，百姓欢呼着散去，大雨倾注而下。那年五谷全都成熟，百姓歌唱道：‘是谁停止了我们的劳役？是使君的力量。是谁使我们的黍子成熟？是使君的雨。使君不要离开，我们百姓的父母。’从此连续三年，三次祈祷都获得丰年。洪武五年秋，邻近地区全都发生蝗灾，先生反省自己的过失，减少饮食，叩头向天祈祷。到了夜里，听见空中有〔字迹漫漶〕的声音，点灯照看，原来是飞蝗遮天而过，唯独本郡获得丰收。百姓有前来申诉的，先生都根据事情裁决；大事施以杖责并令其知耻，小事晓谕遣去，不留下案牍，尤其慎重处理各类狱讼。按月记录、每日省察，不让案件长期滞留；有时文书尚未完备，便临时煮粥给他们普遍供食。秋夏征税时，每次都命斛卒拿着量器，任意增减出入，有时数十天也不收税，百姓争相指着粮仓说是陷阱。先生命百姓自己量取，斛卒便收敛双手，不敢出声。将近秋收

译时，先生便发文与百姓约定日期，百姓争相前来交粮，不派一个吏员，而税粮却总是最先入库。

译江西、浙西两个行省运粮一百万石到济宁，水陆跋涉数千里，先生把他们视同本部百姓，不让他们产生丝毫怨恨。旧例每斛增加四升以补偿损耗，先生怜悯他们路途遥远，向朝廷请求免除这项加征。府中召集州县官属时，全都役使皂隶，往往索贿无度。先生发下信符，设置驿站，凡应到者没有敢不到的。信符的簿籍加盖印记并分为两半，吏员借口日期拖延违误，以此谋利。先生把其中一半私自收藏，事情缓急都有期限，全部由自己发出；又把这种办法推行到辖境之内。另一半信符用来召集百姓，百姓终于能够合力耕种桑田，扶老携幼前来归附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先生初到任时，户数只有三万，税粮一万多石；三年以后，税粮按石计算达到十四万，四千七百户也增加到六万多户。二州二十县，家家都有积粮，田野没有饿死的人，羊牛鸡犬散布在郊野，富足充实如同太平时代。至于社稷、山川等各种祭祀，先生修整增建坛壝，严肃整饬祭器和服饰；有时还在围墙外栽种名贵树木，一切都符合礼仪制度，没有缺失。水驿在西门以内，低矮简陋而且污湿，居住的人不得安宁。先生选取木材，趁农事空闲，在城南重新建造，庭院、厅堂、房屋都比从前宽敞。冬天天寒河流结冰，驿船不能航行，先生命船夫砍伐木材烧炭，挖土穴储藏冰块，并利用他们的余力完成这些工程。泗水流经郡城，向南通往淮水、长江，向北连接黄河、济水；因地势高而水流下泄，便砌石建闸，按时蓄水、泄水。鲁桥、枣林两座水闸历年久坏，石块填塞河中，船道十分艰难。于是役使闸丁用绳索拖出坏石，修治后用砖砌好。过去用芦苇编囷仓储粮，屡屡发生火灾；先生教百姓烧制瓦片，建造房屋一百多间，又申明火禁，把百姓住宅编成曹伍，轮流相互救助，这种灾患于是停止。大将军魏国徐公达、副将军曹国李公文忠率领十万士马北征，驻扎郡中较久。权要官吏争相索取粮草，纷纷纠缠在面前。先生按照次序酬应裁决，没有不称心如意的，全军都称赞他的才干。永嘉侯朱公亮祖率领数百艘战船北征，水涸船搁浅不能行驶，威胁先生说：‘立即征调五千人决开河道，否则按军法论处。’这天正值傍晚，先生不忍烦扰百姓，哭泣着向天祈祷。夜里二更，天降大雨，黎明时水涨数尺，船终于开走，没有人再追究此事。先生治理政务，以移风易俗为急务，以德行感化辅助属官。属官起初虽然傲慢，先生却以诚意相待，最终他们都自感惭愧而心服。那些武夫悍将长期不懂礼义，也都受到感化而收敛。先生在任时即使没有公务，仍整天戴冠穿衣坐在堂上，召集各位吏员，授给他们《书》《诗》和法律；有时公文堆满案几，众人争辩得正喧哗，他只用一句话便折服他们，各人心悦诚服地离去。他生性不喜欢接近名声，常自我诵说道：‘追求名声必然要树立威势，树立威势必然会伤害别人，我不忍心这样做。’府庭之间不陈列枷械，只把刑鞭挂在楹柱之间，表示不随意施罚。省宪考核政绩时，他列为六府之首。洪武八年春，他入朝，皇上认为他善于治理百姓，赐宴并命仪曹使，恢复他原来的职务。临行前又加以奖谕，并且说：‘政绩完成后，一定显著任用你。’秋八月，曹县知县程贡曾因不称职被笞打，心中怀恨，向皇帝上密封奏章陈述情况。皇帝下诏御史杨某察访按问；杨某恰好是程贡的旧友，害怕程贡因诬告获罪，便改穿百姓服装暗中搜求先生的过失。两个月过去一无所获，于是逮捕府中卒吏，把他们全都拘禁拷打，打得体无完肤，却没有一个人可供审问。杨某又和他的属吏谋划诬陷先生使用仓中的灰和芦苇。当时十月，本来没有生火取暖；芦苇则是覆盖公署院墙所用，确实没有私自使用。先生不与他们争辩，于是被逮捕。百姓号哭，挤满道路，跟随他走了一百多里的将近数千人。先生的次子孝某上书政府大臣，愿意以自身充军来赎父亲之罪，却没有得到答复，最终被谪发到江浦服役。适逢空印案件发生，吏员又诬陷牵连到先生。孝某再次起草奏疏，准备到宫阙之下申诉，但先生已经在京师去世。那是洪武九年冬十月二十四日，享年仅五十八岁。儿子孝某和兄长孝闻奉灵柩向东归葬。洪武十年春二月二十四日，安葬在县城东北深湾章施山的原野上。这是合乎礼制的。先生娶林氏，名姬，妇德妇行在全族中首屈一指。洪武十五年去世，到这时与先生合葬。生有两个儿子，就是孝闻、孝某。孝闻十三岁时为母亲守丧，不吃肉；直到丧服期满，人们都称他为纯孝。女儿一人。先生再娶王氏，名在，生女一人，未满月王氏便去世，由妾董氏抚养。董氏生一子，名孝友。两个女儿都已出嫁，但尚未出行。先生面色白如玉，胡须眉毛秀美整齐，不随意发笑；说话、动作、容貌举止，无不合乎礼法。兵乱时，他背着母亲逃入深谷，双脚脚跟流血；遇到两个弟弟训育，他照料得十分周全，一生从未因他们失礼而变色。与人交往，总是真诚质朴，不事外在修饰，也不因交往时间长短而亲疏冷热。与人短暂交谈，便能洞察其内心。经过本郡的被俘南冠之人，他一定送给米和酒；不能行走的，就租船租车送走。莱芜丞陈川想迎接母亲来奉养，却因没有钱财而困窘，先生拿出五千钱帮助他。同僚因事情被夺去俸禄，他便买布帛供其使用。第二天请他来一起吃饭，长久如此而不衰减。偶然遇到对方喝醉，拍案大骂后离去，先生待他反而更加恭敬。等对方酒醒来道歉，先生假装不知道，说：‘昨夜我也醉了，不知道你为什么向我道歉？’他平生奉养生活简朴，不穿绫罗绸缎，只穿一件布袍，几十年也不更换。每天不吃两顿肉；办理公事时，若有肉便推开不吃。他操守极其清廉，丝毫不从别人那里取用。每次巡视县邑，都自带物品，连一杯热汤也不肯接受。兖州太守借童子进献两只木瓜，先生把童子打了十杖，召州吏将木瓜退还。乡里有人担任饶阳令，拿煮熟的鹅来佐助书信，先生坚决推却，直到对方拿走才罢休。刚到任时，一斛俸米可以换金三两；因军粮告急，他每月取十斗作为食用，其余全部储藏在仓中。有人责怪他迂腐，他也不顾。晚年更加敬畏谨慎，白天所做的事，夜里便向上天说明，俯仰之间都没有惭愧。对于荣辱利害，他总是看得一样，坦然不疑。古人所说的体道成德之人，先生确实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了。他写文章，质朴而不浮华，平实而合乎义理，有《汗漫集》若干卷，流传于求学者之间。我濂私下想到：齐国文公去世以来，已经一百七十又九年，而他的学说渐渐衰微。

译那些哗众取宠的人，只是剽窃拼凑言辞来谈论辨析；那些夸耀繁多、争相追求华靡的人，只顾组织辞藻写成篇章。文公用来扶持世道教化、改善人心的学说，大都被抛弃成了空话。所以到了临事之时，他们仰头攫取、低头拾取，只怕利益不能收入囊中，甚至连庸夫贱役都不屑做的事情也做了。呜呼，真可叹啊！幸而有像先生这样的人，听到文公遗风便奋起，能够真诚求学、身体力行，参照前贤、以道自持，庄严地像上帝正在鉴察；涵养已经纯厚，发露出来自然非同寻常，施行仁民善俗的政绩，直到今天人人都能说起。虽然他的寿命止于此处，但他率性合道，无愧于文公之处，仍然清楚明白、不可诬蔑。孝某曾跟随我濂学习经书，很了解先生事迹的详情，于是逐一叙述其缘故，并以铭文系在后面。铭文说：堂堂的齐公，是应时而生的豪杰；伊洛一派的正统传承，确实以他为大宗。他融会天道与人事，完备地传承学说、辅助经书；有阻塞就疏通，没有幽隐不明之处。谁不背着书箱，跋涉千里来拜访？人才灿然如群星聚集，唯独天台最多。流传的光辉所到之处，哪里还有昏暗遮蔽？揭开那日月般的光明，辉耀于天门。逝者纷纷而去，光彩消灭、声名销歇；若没有豪杰，谁会听到遗风便奋发而起？啊，美好的先生，行为与见识都尊崇学问；涵养元气从不衰馁，充满天地之间，实质与声名相随，上达九天。征召贤士的鹤书翩翩而来，降临丘园。于是从布衣之身，出任一城之长，持象笏、穿朱衣，仪容多么显赫！宠爱恩典的加厚，广大得没有边际。拿什么报答它呢？发誓不顾自身，宣扬皇帝的仁德，传达到齐地百姓，使他们受到温暖和抚育，以至于获得安乐。百姓有时劳苦，如鲂鱼红鳃一般；于是平定、更改徭役，使他们得以完成生计。狡猾的胥吏舞弄文书，贪婪如狼；于是设置障碍加以防范，堵住他们的喉咙。人们彼此告诉说，长期遭受战乱离散，父母就在近处，我们为什么不回去？十人百人成群而来，像云一样聚集。他们拿起锄头，播种耕耘。我巡视田野，桑树万株长得肥沃茂盛；俯视低湿之地，黍苗柔嫩绵延。邻境蝗虫成灾，刺向天空飞过，却避开不进入本郡。它们仿佛绝类而有知，这正是先生真知的效验；只是小小施展，效果便如此显著。谁说汉代官吏中，只有以循吏著称的人才值得赞美？太和之气熏蒸弥漫，繁盛盘曲；从此不断上升，哪一种恩泽不能达到？先生的大命止于此处，悲伤又能怎么办？仰看苍天正高，眼泪如悬挂的河流，我又何必叹息？命数奇特就是如此，但内心没有遗憾，活着顺遂，死后安宁。善人过早凋残，这是正道衰微的征兆；回顾四周而无所依凭，怎么能不悲哀？高高的山冈，渺渺的池陂，其中有一座坟墓，留下千载的悲哀。胡义士墓表　　胡翰

译永康的魁山有一位义士，名叫胡君元祚。他的祖先是建宁人。宋宣和年间，他的远祖志宁来此任县邑长官，于是子孙繁衍，直到今天仍居住在这里。本县西面正对婺州，东面抵达处州；处州地势险阻，民俗强悍，山谷之间常有盗贼突然起事、舞刀弄兵，长期成为百姓的祸患。到了元朝末年，各郡县兵乱四起，处州四境都成了盗区。戍将舒噜穆升率兵讨伐，局势仍未平息。至正乙未年，缙云蒻溪的盗首殷氏、杜氏以利益诱使郡中凶徒，大举入侵劫掠，横行杀害无辜。元祚慨然说：‘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皇帝的百姓，我虽然力量不足以替国家除贼，难道能忍心看乡里遭受他们的毒害，束手旁观吗？’他奔赴县令处说明情况，谋划防御办法，散尽家财，召集年轻壮丁，建立保伍制度，在旗帜上大书‘义兵’二字。盗贼侦知后，不敢贸然侵犯。后来盗贼假意派人来投降，不久便从旁边出兵抄掠，攻打县城外郭，焚烧房屋。恰逢官兵到来，元祚率众协助讨伐。盗贼退去后，官兵驻扎县中，颇为放纵横暴。元祚叩击军门，向主帅报告，在乡里竖起旗帜，约定说：‘谁敢扰乱我的百姓，杀无赦。’士卒依约行事，而元祚仍像当初一样准备酒肉礼待到来的人。乡民因此安居，县令赞赏他的才能，下檄文命所属各地团结民众，全都按照他的办法办理，并把他的姓名上报宪府。宪府嘉奖他，署名为‘义士胡某’，让他与方允中联合抵御盗贼。盗贼畏惧他们，来到这里也不敢越过鲤溪向西。当时太平的吕原明驻军方岩，写信给元祚说：‘东南是盗贼进攻的要冲，你以自身挡住他们，能够阻止他们不来吗？不如离开险难而趋向容易，这才是万全之计。’元祚说：‘我的部众因义气联合起来，是为了排除灾难、保全乡里；抛弃他们离开，难道是我的志向吗？’于是更加激励众人坚守。听说盗贼到来，山寨中受围困的百姓便常常出兵援救。丁酉年正月，盗贼进攻武平合德，元祚大败他们，追击败军数十里。二月丙午，在前仓交战，又一次击败他们。盗贼屡战不利，第二天便把全部人马集合起来，从小路出方岩，与吕原明在岩下交战；吕原明失利，他的部属孙伯纯战死。又过一天，盗贼再次到来，在占田与元祚相遇。元祚率全部精锐奋战，回头对方允中说：‘敌众我寡，只有拼死作战，不能退却而覆灭。’从辰时战到午时，战势不利，方允中、吕伯川战死。元祚料定自己不能独活，便更加奋力作战，高声辱骂盗贼，毫不回头，战死于阵中。这是至正十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县令伊苏岱尔听说他死了，立即哭泣说：‘我是奉天子命令的官吏，不能竭尽臣子的力量，取得一点功绩；元祚却从田野间起身，不耗费官府一粒粮、不取百姓一文钱，集合乡兵供养他们，多次与盗贼搏斗，即使死在蜂蚁般众多的敌人手中，也丝毫没有挫伤他的气势，我们这些人实在惭愧。难道能让先生的志向不被当世知晓吗？’于是详细上疏陈述此事上报朝廷，但回复尚未下达。第二年，王师攻克婺城，永康归附。又过了十一年，朝廷修撰《元史》，按制度忠臣义士可以立传；我想取他的事迹载入史书，却没有办法把详情考究完备。又过了八年，我到永康，见到他的儿子裕，询问先生舍生的缘由。裕悲哀之色显现在脸上，对我讲述先人去世的经过，惭愧自己不能援救父亲、与父亲同死。他曾经谋划为父亲求得不朽，有韩先生循仁的行状，也有宋先生濂的铭文。我读后为他的不幸悲伤，却又不能不为他的为人壮烈而感叹。盗贼起事时，豪族寒士，无论男女都相互扶携逃在道路上，只求脱离一时的性命，不顾宗庙，抛弃亲骨肉，村落相连都是如此。将领官吏划地自守，苟且偷安以养大盗，畏缩退避还自以为持重，不能伸展手脚的郡县到处都是。估计那些人害怕死亡还来不及，哪里肯抵抗必死的盗贼？拿无价的生命去做这种事，君子又有什么乐趣呢？难道不是轻率地使用自己的生命吗？然而天下的大义，确实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只是人们没有察觉。叛逆的盗贼，是大义所不能容忍的；我讨伐他们，也是大义所不能禁止的。不幸而死，本来就是应有的归宿。君子既然死了，那些怀着私利打算、苟且求生的人也许会以为自己得志了。但从今天看来，他们果真能保住俸禄官位吗？能享有富贵吗？即使暂时拥有，最终默默无闻的人也多得很。像君子这样的建树，听到他的遗风的人没有不惋惜并仰慕的，大义存在于人心就是如此；即使百世之后，也仍然富有生气。君子享年四十八岁，娶章氏，继娶赵氏，生四个儿子，都是赵氏所生：长子就是裕，次子禊，次子祏，次子禔。我既赞美君子的义行，又爱惜他的儿子能够孝顺，所以摘取其中的大节，令其揭示出来并表彰在墓上，这也算承继史官遗留下来的用意。漳州路达噜噶齐鄂喇昆侯墓表。王袆。

译元代有一位尽节的臣子，名叫漳州路达噜噶齐，讳鄂喇昆侯，字子初，鄂喇昆氏，是西域人。洪武元年，王师征讨福建，福建八州不到两个月便平定了。当时鄂喇昆侯正监理漳郡，守将已经率所部军队先行逃走，郡中事务又归另一位官员总管，政令不能由自己主持。他想谋划守御办法，尚未决定，总制官已经准备投降。不久传报新朝使者到来，按礼制应当到郊外迎接。侯从容对左右说：‘我将谋划此事。’于是穿朝服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说：‘臣四十岁才开始做官，没几年便达到二千石的官位，国家恩德深厚。如今力量不足以抵御敌人，按大义又不忍投降，报答国恩只有一死而已。’于是砍断自己的印章，在笏板上写下‘大元臣子’，放在案上，随即拔出佩刀刺入喉中，割断咽喉而死。他手执刀按在膝上坐着，刚毅地如同活着一样。郡中百姓聚集在庭下哭泣，哭声震动大地，共同收殓，葬在城东门外，享年大约四十六岁。侯早年充任宿卫，按年劳本应入仕，却因为母亲年老不忍离开膝下，不愿做官。母亲去世，服丧期满，东宫一向知道他的才能，勉励他出仕，于是授承直郎，任宣政院崇教。至正辛丑年，升任奉训大夫、杭州路治中，不久改任福州。至正壬寅年因事到京师，授福建行省理问官，官阶升为奉议大夫，与福建行省平章扬珠布哈一同赴任。适逢盗贼占据福建城池，不能进入，侯协助平章召集各县百姓充任士兵，迅速包围城池。盗贼势力已经窘迫，于是从城东打开缺口突围逃跑，侯便率兵歼灭他们。因功升朝列大夫，任职三年后，授漳州路达噜噶齐，官阶亚中大夫。当时陈有定占据全闽，百姓苦于他的剥削。侯说：‘我接受了治理千里百姓的寄托，难道忍心坐视而不加以救恤吗？’于是整顿各种政务的利弊，兴办应该兴办的，革除应该革除的，办理政务敏捷而又务求忠厚。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很多，所以他死时，漳州人没有不悲痛思念他的。他的为人值得称道，大致如此。侯的祖父名蒙克萨勒，任大都路治中；父亲名穆尔玛哈穆特，任安庆路治中；夫人为回回氏。儿子二人：长子鲁斯，任宿卫，为舒库尔齐；次子布延特穆尔，任江西行省通事。呜呼！世间评论者大概说，不是死亡本身困难，而是选择怎样死最困难。侯的职责在于守卫土地，大义上不能侍奉两个姓氏，于是守护自己的土地而死，可以说死得其所了。难道不正是尽节的臣子吗？我到漳州，详细了解侯死于国事的经过，于是感叹八州官吏大小何止数千百人，而像侯这样大节刚烈的，几乎一两个也数不出来，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为他树碑表彰，并且一并记载他的官绩和世系，使人把它刻在石上。难道只是为了慰藉漳州百姓的思念吗？也希望借此作为臣子们的劝勉。《明文衡》卷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九十二 （明）程敏政编 墓表 贞义处士郑府君墓表　　楼琏 金华浦江有一户以孝义著称的人家，叫郑氏。郑氏有一位好学而笃守道义的君子，是处士，名洧，字仲宗。他说话诚实可信，行为和顺谨慎。年轻时跟太史潜溪公学习，勤勉修身，刻苦用心，严厉地自我约束磨炼。他把笼中的鸡放在床榻旁，听到鸡第一次鸣叫，便端正坐起诵读，一直到夜里二更也不停。由此完全通晓贯通圣贤的经训，尤其精通朱氏的议论；以仁义为依据，下笔作文常有奇特俊逸的语句。当时许多老儒都感叹赞誉他。他家合族共食，男女有数百人。处士侍奉尊长、对待兄弟、管理晚辈，全都以诚实敦厚、恭敬顺从为根本，上下没有不相宜的。洪武十九年，诏令天下丈量田地，绘制疆界田畴图，命太学生主持此事。太学生中有人因受贿败露，牵连许多大户，很多人被判死罪。处士的兄长濂当时主持家政，名字被牵连写在文书上，应当被逮捕押往京师。处士年老，他的兄长奋然说：‘我家以义著名，我的先曾祖兄弟曾因被诬陷获罪，争着先死在维扬狱中。我的兄长已经老了，我难道能不代替兄长去，而让他被官吏拘捕吗？’于是到官府自请，将罪责归于自己，服罪而死在金陵。他的灵柩归来后，不仅家人悲痛哭泣，乡人也没有不悲哀的。不只是认识他的人为之流泪，凡是听到郑氏事情的人，无不为他的不幸而哀悼。处士的曾祖父名德璋，任宋青田县尉，就是那位与兄弟相互代死的人；祖父名文轰，父亲名巨，母亲周氏，妻子张氏，有美好的德行和贤淑的品行。儿子二人：栎、柏。女儿二人。孙子五人：〔人名一字漫漶〕烝、耿、煔、烐。曾孙一人：瑄。处士于洪武十九年七月八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第二年七月七日，安葬在白麟溪北二里潘坂的原野上。乡人私下谥称他为‘贞义’。柏有文学才华，和我同为潜溪公的学生。处士待我最为厚重。柏拿着伯父、左春坊左庶子济所记录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因情义不敢推辞，于是为他的墓表文说：孟子说：‘因触犯法律而死，并不是正当的寿命结局，但也要看他所做的事情究竟怎样。假如是因为获罪于义理而触犯法律，依孟子的话说，可以认为是这样。倘若所做的合乎义理，却遭逢事变，在灾难中丧身，便是死得正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所以比干为君主而死，申生为父亲而死，童汪踦为国家而死，孔子都赞许他们。假如不遵循义理，背负羞耻、忍受污辱，只求保全生命，即使活到高寿，最终死在窗下，君子看他，也不过像狐狸老鼠死于腐败之物，哪里配称为正命呢？像处士这样，以自身代替兄长，为仁义而死，他所保全的东西是伟大的。他对于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可以说没有辜负。寿命虽然不长，名声却永远存在。行善的报应，难道不会在他的子孙身上吗？’ 黄湾马公墓表　　徐一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