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卷十五

译我向来忌讳人们拿文章辞藻相互要求。大丈夫有七尺之躯，所学习的难道只是文章吗？即使如此，我所说的文章，是尧、舜、文王、孔子的文章，不是世俗流行的文章，学习它本来就是应该的。浦江人郑楷以及他的弟弟郑栢，曾经跟随我学习，已经懂得应当以道来作文，于是我写下《文原》上下两篇送给他们。上篇说：人文的显现开始于什么时候？实在是从庖牺氏的时代开始的。庖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画出奇偶之数来象征阴阳，使它变化贯通、相生不息，于是形成了天地自然的文理。不仅最高的道理全都包含在其中，而且制作器物、取法形象，也不是没有文理就能完成的。例如，垂衣裳而治理天下，是取法乾坤；上有栋、下有屋宇，是取法大壮；创制书契，是取法夬；舟楫和牛马的便利，是取法涣；随、杵臼、棺椁的制度，是取法小过、大过；设置重门、夜间击柝，是取法豫；弓箭的使用，是取法睽。哪一样不是灿然显明的文理？从此推广实行，天心与民间常道的秩序，礼乐刑政的施行，军队征伐的法则，井田、牧地、州里之间的区别，以及起居饮食的仪节，也全都取法并象征它们。因此，凡是有关民众使用以及一切包罗治理范围的器具，全都受文理的约束，并不是文理之外另有其他东西。然而事情既已显著，如果没有办法记录下来，就不能流传久远，于是开始把它寄托在文辞笔墨中，以彰明其文理。略举一二来说：禹疏导土地，随着山势砍伐树木，安定高山大川，完成工程以后，才把它写成《禹贡》的文章。周代制定聘问朝觐、宴饮享礼、馈食、婚丧等礼仪，其中升降揖让的节度已经实行以后，才把它写成《仪礼》的文章。孔子居住在乡党之间，容貌、神色、言语、举止都从容而合乎中道，门人弟子已经反复看惯了以后，才把它写成《乡党》的文章。其他格言和大训，也无不先有真实的事情，然后文章才随之产生，从来不曾把空洞的言语当作文章。譬如在洞庭的旷野聆听众乐，然后才知道声音的抑扬、舞蹈行列的舒缓急促；在矍相之圃学习大射，然后才看见观者围得像墙一样，以及序点举起酒杯的情形。如果超越尺度而凭空臆断，终究不会接近真实。过去子游、子夏以文学著名，说的是观察事物的会通之处，斟酌损益是否合宜罢了，并不是专指辞翰方面的文章。唉！我所说的文章，是上天生育、土地承载的，是圣人把它宣扬出来的。根本建立了，枝末就能得到治理；本体显著了，功用就能彰明。这就是所谓顺应阴阳的大化，端正三纲、整齐六纪。它贯穿宇宙的始终，分类万物而周遍八方。唉！不懂得经天纬地之文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下篇说：写文章一定在于培养气。气与天地相同，如果能够充实它，就可以与三灵相配，统摄万物；否则，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罢了。君子所以致力于内在而不专攻外在，谋求大的事业而不计较小事。力量能够举起鼎，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事，但乌获能够做到。君子不以此为可贵，是因为它局限在小的方面。智慧能够搏击老虎，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事，但冯妇能够做到。君子不以此为可贵，是因为它驰骛于外在。气得到涵养，就没有不周遍、没有不到达的地方；把它收摄来写文章，就没有什么不能参照、不能包容的。九天的高处无法窥测，八柱排列的厚重不可测量。我的文章的容量，得自魂魄深沉幽远、运行不息，根基广大而光明万端，层次缠绕却不紊乱。我的文章的光焰，得自昆仑、玄圃的崇高，以及清虚层城九重的深严。我的文章的峻拔，得自南方的桂海、北方的瀚海，东瀛、西溟，幽远渺茫而没有边际，包容承载而没有极限；鱼龙在那里生长，波涛在那里兴起。我的文章的深邃，得自雷霆鼓舞、风云开合、雨露滋润，以及鬼神的恍惚难测，始终没有谁能穷尽它的端绪。我的文章的变化，得自天地上下之间，各自显现颜色、各自形成形态：有羽毛的飞翔，有足的奔跑，潜伏的游泳，植物的繁茂。大的、小的，高的、低的，都无法用数目计算。我的文章能够随着事物而赋予相应形态，正是从这里得到的。唉！这种文章，圣人得到它，就把它流传万世，成为经典；贤者得到它，就推广到四海，成为准则；辅助天地而不过度，照耀日月而不差错，调和四时而没有过失。这难道不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吗？天道逐渐湮没隐微，文气日益削弱，驰骛于外而不修治内在，局限于小处而不谋求大事。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四种瑕疵、八种昏暗、九种蠹害使它受到牵累。什么叫四种瑕疵？雅乐和郑声不能分辨，叫作荒；本末不能相称，叫作断；筋骨不能收束，叫作缓；旨趣不能超越，叫作凡。这四种东西，是损害文章形体的。什么叫八种昏暗？好攻击人的，将要损害文章的诚实；歪斜的，将要侵蚀文章的圆融；庸俗的，将要混淆文章的奇特；瘠薄的，将要压倒文章的丰腴；粗疏的，将要扰乱文章的精微；破碎的，将要损害文章的完整；浅陋的，将要改变文章的博大；昏昧的，将要损伤文章的明白。这八种东西，是伤害文章膏髓的。什么叫九种蠹害？使真实滑失，使精神散乱，使气息混杂，顺从私心，泯灭智慧，以华丽掩饰弊病，违背自然，昧于事机，损伤贞正。这九种东西，是使文章心脏死亡的。有其中一种，内心就会受到死亡，文章也就丧失了。春天的花、秋天的草争奇斗艳，鸱在树林中鸣叫，蟋蟀在台阶上吟唱，水从马蹄踩出的小坑中涌动，火光在萤火虫尾部闪耀，衣服覆盖着土偶，使它不能看、不能听；蠛蠓生在瓦瓮中，很快便死去，不知道四海的广大、六合的辽阔。这些全都是不知道培养气的缘故。唉！人如果能够养气，感情就会深厚而文理明达，气势充盛而变化神妙，就应当能与天地建立同样的功业。既然能够与天地建立同样的功业，最终却把他的智慧归结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不也是可悲的吗！

译我已经写成《文原》上下篇，言论虽然宏大却不是夸张，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加以取舍。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世上谈论文章的人有两种说法：一派说文章要载道，一派说文章要记事。记事的文章，应当以司马迁、班固为根本；至于载道的文章，除了六经，我还应当从谁那里取法呢？不过，六经是根与本，司马迁、班固是枝与叶。这本来是近代唐子西的说法，而我的见解却与此不同。六经之外，应当以孟子为宗主，韩子次之，欧阳子又次之。这就是国家的通衢大道，没有荆棘堵塞，也没有蛇虎之祸，可以直达圣贤的大道。离开这条路，就只是曲折狭窄的偏僻小径、崎岖不平的邪路，怎么可以行走呢？我私下奇怪，世上写文章的人不是不多，那些炫耀新奇的人搜求摘取隐微之处，改变平庸常见的表达，甚至弄到不能断句，还说：“如果不艰涩聱牙，就不是古文。”那些喜欢陈腐的人，一味采用科举场屋中疲弱萎靡的文章，纷纷杂乱，看不见头绪，还说：“如果不浅显易懂、清楚流畅，就不是古文。”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大体说来，写文章只希望文辞通达、道理明白罢了。我们的道理既然明白了，何必再问其他呢？不过，道理并不容易明白，只有能够懂得辨析言语、培养文气，才算真正得到它。我又为世上写文章的人不懂其中的道理而悲哀。他们颇能执笔遣词，毅然以文章家自居，所以更加衰败而不能振作。如今因为你们几个人所学的日益接近道，姑且说上几句话。《画原》史皇与苍颉都是古代圣人。苍颉创造文字，史皇制定绘画。文字和绘画并不是不同的道路，它们最初是一致的。天地刚刚开辟，万物化生，各自有颜色、各自有形状，纷纷茂盛，却没有办法给它们命名；即使天地也不知道应当怎样称呼它们。有圣人出现，为万物确定名称：高的叫什么，低的叫什么，活动的叫什么，生长固定的叫什么，这样以后才可以认识它们。于是上至日月、风雷、雨露、霜雪的形态，下至河海、山岳、草木、鸟兽的形迹，中至人事的离合和事理的盈虚，都加以神妙地变化、妥善地安排，本来已经通达民众的使用而穷尽万物的情状。然而没有文字就无法记录，没有绘画就无法彰显施行。这两者难道不是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吗？所以我说，文字和绘画并不是不同的道路，它们最初是一致的。况且文字用来代替结绳记事，功劳确实伟大。至于辨明章服制度，绘制衣冠来表示警戒和整饬，区别车辂的等级威仪，标明旟旐的先后，用来包罗治理所需的器具、匡助赞成政治根本，又怎么可以废弃呢？绘画之事总属于冬官，春官所属的外史专掌书写命令，其中的意义是可以看出的。何况六书以象形为首，象形正是绘画的开端。形体不能完全象形，于是再用声音来谐合；声音不能完全谐合，于是再用意义来会合；意义仍不能完全会合，于是再用事类来指明；事类还不能完全指明，于是转注、假借的方法便兴起了。文字，就是用来弥补绘画不足的。假如绘画能够完全表达，就没有文字的必要了。所以我说，文字和绘画并不是不同的道路，它们最初是一致的。古代善于绘画的人，有的画诗，有的绘制《孝经图》，有的描绘《尔雅》，有的图像化《论语》和《春秋》，有的表现《易》的卦象，都依附经典流传，尚未失去它们最初的意义。下至汉、魏、晋、梁之间，讲学有图，问礼有图，烈女、仁人、智者也有图，因此图与史一同流传，帮助名教、辅助众人，也有值得观赏的地方。世道日益衰落，人心渐渐不如古人，往往把心志沉溺在车马、士女的华美中，把精神愉悦于花鸟虫鱼的艳丽，把情怀游放在山林水石的幽静中，于是古代的意义更加衰微。因此，自顾恺之、陆探微以来，这是一次变化；阎立本、吴道子以后，又是一次变化；到了关仝、李成、范宽三家出现，又是一次变化。譬如学习书法的人，对古代的籀、篆、隶书茫然不明，却只沉迷玩赏俗书的姿态妩媚，难道这是它们最初的用意吗？不过，如果没有卓然超群、拔出流俗的资质，也不容易谈论这些。南徐的徐君景旸，精通书法和史学，擅长吟咏古今诗歌，确实是才华宏大的士大夫。他还旁通绘画之事，有士人的风韵而没有俗气。当时贤德的公卿都同他交游，他的声名非常显赫。有人把他推荐给朝廷，景旸因为母亲年老而没有出仕。我尤其喜爱景旸，所以在他离别时写作《画原》赠给他。唉！《易经》说：“圣人能够看见天下深奥隐微的事物，把它们比拟为形状和容貌，象征它们各自合宜的事物，所以叫作象。”然而关于象的事情，又包含着阴阳的精妙道理，确实可以说是最为重要的。景旸大概也知道应当重视什么吧！《原谏》　王祎

译国君的职责，没有比采纳谏言更紧要的；臣子的职责，没有比进谏更优先的。采纳谏言很难，而进谏尤其难。进谏的方法有两种：一是讽谏，二是直谏。讽谏本来就难，直谏又更难。因此，引述义理、寄托于事物，从容地启发譬喻，不动声色，却已经使自己的主张得到实行；用片言使君主醒悟，使君德不至于有过失，这叫讽谏。说危急的话，发表切直的议论，像口含骨鲠、触犯龙的逆鳞一样，神色严正而不阿谀，冒犯君主的脸色而不顾忌，一定要使自己的说法得到究竟才停止，即使牺牲生命也不顾惜，这叫直谏。礼制把讽谏列在上位，把直谏列在下位，难道不是认为讽谏可以使君主醒悟，使君臣双方都保全美名；以直谏匡正君主，则君主有时会反而坚持错误，臣子有时会因此遭祸，这样君主蒙受拒绝谏言的恶名，而臣子承受尽忠的祸害吗？所以说，国君采纳谏言很难，臣子进谏尤其难。进谏的方法，讽谏本来就难，直谏又更难。不过，臣子侍奉贤明的君主，讽谏、直谏大概没有哪一种不能采用，也就不足为难了。假如侍奉昏暗的君主却采用直谏，很少有不殃及自身的，更何况讽谏又将怎样呢？这样看来，这两种进谏都难。唉！唐、虞、三代已经遥远了，近一些来谈，汉、唐时代号称能够纳谏的，没有比汉文帝、唐太宗更盛的了。文帝宽厚仁慈，对群臣完全谦下，即使是切直的谏言，也常常宽容并采纳。像冯唐评论廉颇、李牧，张释之评论啬夫，属于讽谏。等到贾谊评论时事，流泪痛哭；袁盎引开慎夫人的座席，并以人彘之事作比喻，属于直谏。文帝全都容纳接受。太宗英明果断，听从谏言如水流一般，还引导臣下使他们敢于发言。像魏征谈昭陵，王珪评论庐江，属于讽谏。等到魏征上《十渐疏》，极力陈述时政得失，祖孝孙说“陛下辜负了臣，臣没有辜负陛下”，属于直谏。太宗没有不优厚采纳的。因此，直谏、讽谏用于贤明君主，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至于萧望之、张猛、京房向汉元帝进言石显，王章向汉成帝进言王凤，王嘉、郑崇向汉哀帝进言董贤，李膺、陈蕃、范滂等向汉灵帝进言宦官，长孙无忌、褚遂良、上官仪向唐高宗进言武氏，张柬之等向唐中宗进言韦氏，孟昭图向唐僖宗进言田令孜，却都免不了被杀身亡。这就是说，侍奉昏暗的君主，本来不必谈讽谏；如果因直谏而招来灾祸，也是必然的道理。唉！凡是自己知道而没有不进谏，并且用直截方式进谏，这是臣子的本分。由于直谏而受伤、遭遇不可测的灾祸，使君主蒙受拒绝谏言的恶名，而自己承受尽忠的祸害，并不是臣子愿意这样做、却可以自行停止的。自古无道的君主，他们的过失不止一种，但没有比拒绝谏言、杀害谏臣更严重的了。拒绝一条谏言、杀死一个谏臣，事情看起来似乎还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但家国的败亡往往紧接着就来，几乎像烛火照见、龟甲占卜一样明白，这难道不是非常值得警戒吗？和阳王先生素来有远大志向，凭借气节而敢于进言。如今他被提升担任谏诤之职，士大夫都说：“先生遇到了明主，讽谏、直谏将没有哪一种不能施行了！”金华王祎有幸与先生交游，于是推究进谏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写成文章赠给他。唉！说清楚进谏为什么困难，那么使它不困难的希望，本来就在先生身上啊。《原治》　梁寅

译过去统治天下、名称随时代不同的，有皇帝、王、霸三种。皇的时代，还没有制定各种制度，君主无为而治，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帝的时代，开始制定各种制度，但百姓仍容易受到教化。王的时代，制度大备，教化天下而把道理贯彻得十分周全。霸的时代，任凭个人意志制定制度，凭借智术来驾驭天下。君子谈论治理说：“帝的时代已经无法企及了。”三代的治理，后世确实可以恢复；不取法三代来治理天下的，都是苟且之道。唉！这话实在是不变的正确论断。自成周以后，君臣谈论王道、霸道的人纷纷不一：有的说应当遵循王道，有的说应当采用霸道，有的说应当把王道、霸道混合使用。遵循王道，谋划起来顺当而容易，取得的成效广大而长久。采用霸道，谋划起来违逆而艰难，取得的成效狭小而短暂。这只在于君主所崇尚的究竟是什么。若说把王道、霸道混合使用，王道怎么可以混合？一混合就成了霸道罢了。帝的时代不可企及而王道可以企及，为什么呢？因为风气日益不同，就像时令由春变为夏，由夏变为秋，由秋变为冬一样。人心日益虚伪，就像蓬草茅屋由简陋易建变成用断木、丹雘装饰的房屋一样。朴实浑厚的器物容易变成雕刻镂饰、用金玉装成的器物。圣明睿智的君主不会经常出现，就像山林被砍成童山，而高百寻、粗十围的树木十分罕见一样。土地的土质发生变化，而一茎九穗的谷物也很少见。这就是帝的时代之所以不可企及的原因。至于三代的君主，他们凭借战争攻伐来开创基业，这一点与后世相同；依靠身边匡正辅佐的大臣，这一点与后世相同；孜孜不倦地施行礼乐、刑法、政令，这一点与后世相同；继承君位的君主，有的贤能，有的不贤；不贤的君主，得到贤人辅佐就能治理好，得不到贤人就会混乱并灭亡，这一点也与后世相同。三代不同于后世的地方在于：那些兴起王业的君主、辅佐天命的大臣所喜好和趋向的，是公正之理；所厌恶和背弃的，是私欲。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就像金与锡、玉与石的区别一样。王道可以通过学习达到，既然通过学习可以达到，那么王道的治理也就可以企及了。若说王道中夹杂霸道，那么理与欲的区别，就是正与邪的区别；违背理就会流于欲，背离正就会归于邪。有人说：遵循王道却不能成就功业、不能实现良好治理，那该怎么办？回答说：王道所应致力之处，就像饥饿的人面对粱米和肉，吃下去腹部必然充实，身体必然肥壮。有人吃了却不充实、不肥壮，那是患病的人。舍弃粱米和肉的美味，却说其他东西也能使人充实肥壮，那是因为口味败坏，失去了正常的味觉。那些谋求王道却不能成功，并不是王道不可谋求，而是谋求王道时丧失了它的正道。因此，实行仁义却失败的，是徐偃王；使用《周官》之法却灭亡的，是王莽；仰慕古代车战之法却使军队丧败的，是房管；依据《周官》的说法而推行新法、使天下混乱的，是王安石。他们之所以如此，是由于拘泥于古代的形迹，而不是遵循古代的道。假如徐偃王遵守诸侯的法度，怎么会失败？王莽遵循臣下的义理，怎么会灭亡？房管出兵合乎军法，怎么会遭遇凶祸？王安石采用正道而不采用邪道，怎么会造成混乱？所以人因疾病而消瘦，并不是粱米和肉害了他。治理天下仰慕古代却导致混乱和灭亡，也不是王道造成的。有人说：后世也有采用霸道而治理长久的，汉、唐就是这样。回答说：汉朝国祚长久，是因为风俗接近古代，又有许多贤明的君主。唐朝国祚长久，是因为唐太宗安定百姓的功劳很大，而且治理方法完备。至于它的治理不及三代，那也只是霸道的弊病罢了。那么，实行王道，使用刑罚难道不必凭借严厉吗？用兵难道不必凭借强大吗？回答说：行王道的君主，并非不希望刑罚严厉。只是该严厉的地方严厉，也有该宽缓的地方。宽缓，是仁德的施行；严厉，是义理的裁断。行王道的君主，并非不希望军队强大；在适当的时候使军队强大，也有在适当的时候使军队柔弱的情况。柔弱，是仁德的手段；强大，是义理的外在表现。刑罚以仁为宽缓，以义为严厉。所以梁武帝慈悲而不杀，并不是仁德意义上的宽缓；汉武帝法令严峻、罗网严密，也不是义理意义上的严厉。用兵以仁为柔弱，以义为强大。所以宋高宗向金人乞求和议，并不是仁德意义上的柔弱；隋炀帝远征高丽，也不是义理意义上的强大。而且，后世君主在刑罚方面的弊病，有的误用了申不害、韩非的做法；用兵方面的弊病，有的局限于孙武、吴起的做法。申不害、韩非的刑法，把残酷苛刻作为严厉；孙武、吴起的用兵，把变化欺诈作为强大。这些都违背了仁义。作为臣子，怎么能把这种做法进献给君主呢？孟轲的话说得好：“施行仁政而称王，天下没有谁能抵挡他。”他又说：“施行仁德的人没有敌手，君子有不必交战的时候，一旦交战就一定胜利。”唉！考察六经，用孔子的道理加以裁断，来谈论天下的治理，没有比孟轲更好的了。可是有人竟认为他迂腐，那么凡是学习孔子的人，谁不是迂腐的呢？王道怎样实行才不会产生弊病呢？回答说：以《二南》的教化为根本，以《周官》的法制为辅助，君主和宰相在上面修养德行，各级官职在下面勤勉办事，顺应时势的适宜，顺从百姓的心愿，以公心消灭私欲，以实际成效来符合名义。这样要恢复三代的治理，就像乘坐轻车奔向平坦大道一样。达到应当达到的境地，也是理所当然的。《原命》一首，赠给杨文忠作别　　王叔英

译人的一生，有的尊贵，有的卑贱；有的富有，有的贫穷；有的长寿，有的夭折。尊贵有不同等级，有做公、做侯、做卿大夫、做士的。卑贱也有不同等级，有做农民、工匠、商贾、奴隶的。富有有不同等级，有拥有百金、千金、万金，直到财货利益多得无法计算的。贫穷也有不同等级，有连一年的积蓄、一个月的积蓄、一天的积蓄都没有的。长寿有不同等级，有活五六十年、七八十年、九十年、一百年的。夭折也有不同等级，有活四三十年、二一十年、不到十年以及只活一年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由于命运，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命是什么？就是人承受天地之气而出生。尊贵的人，是得到的气崇高；卑贱的人，是得到的气卑下；富有的人，是得到的气丰厚润泽；贫穷的人，是得到的气枯槁贫瘠；长寿的人，是得到的气悠长；夭折的人，是得到的气短促。各种情况之间还有等级不同，是因为各人所得之气有多有少。因此，尊贵的人不能使他变得卑贱，贫穷的人不能使他变得富有，长寿的人不能夺去他的寿命使他夭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百年〕 本来就有起初是奴隶而最终受到侯爵封赏的，有生来吃粱米肉食而死时却没有饭可含在口中的，有一生出入刀刃之间而老死在被褥帷帐中的，难道这些是凭他的智慧和力量所能达到的吗？所以孔子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谈到求富时又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即使是手持马鞭去服役，我也愿意去做。”由此看来，难道不是命运吗？古代的君子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对于本分中应当做的事，绝不因利害和生死而改变自己的节操；不失去自己的本心，对人没有惭愧，也不求福，而福就在其中。因此，他活着时无愧于做人，身后还留下多余的荣光；死去时无愧于做神，子孙也承受他的福泽。后世的君子明白这个道理的，大概很少了。因此，对于本分中应当做的事，他们全然不知道反省；到了利害、生死的关头，却巧妙地趋利避害，任意施展私心，只是违背本心而伤害外物，最终也一定会祸及自身才停止。所以他们活着时留下无尽的羞耻，死后还留下无尽的灾祸，实在令人叹息。我曾经和友人杨文忠谈论此事，并为之悲伤。文忠起初由县学生升入太学上舍，曾经参加文渊阁的考试，文章在众多士人中名列第一。后来出任永福丞，因为廉洁能干而有声誉；又回到乡里，行囊空空，守丧三年，努力耕作来供给自己，从未妄求于人，难道不可以说是懂得命运的君子吗？如今他的服丧期满，将要入京朝见，今后还会再次承担职务。我希望他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更加致力于本分中应当做的事。因此把过去所发表的议论写成《原命》一篇，赠给他出行，也借此自我勉励。洪武二十有二年九月乙巳，撰写。《明文衡》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十七。（明）程敏政编。○箴、铭。《磨兠坚箴》　　宋濂 从前李侍郎敦立曾经把“磨兠坚”三个字悬挂在座位旁边。“磨兠坚”是古代谨慎说话的人。这是多么善于自我防范啊！我因此写下这篇箴言说：磨兠坚，千万要谨慎，不要说话。嘴巴是灾祸的门户。古人说过：磨兠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磨兠坚，高深得不知道尽头，深邃得不可测量。磨兠坚，话一旦从口中说出，灾祸就跟随在后。磨兠坚，钟鼓的声音，是因受到敲击才鸣响的。磨兠坚，如果没有敲击却自行鸣响，必定会惊骇众人的耳朵。磨兠坚，只有遵守口舌的法则，用沉默来守持；用沉默来守持，这就叫玄德。磨兠坚，磨兠坚，千万要谨慎，不要说话。《续丹扆箴》　　王祎 官箴，是王阙所说的古代意义。唐代李卫公曾向他的君主进献《丹扆六箴》，立意和措辞、分章和指陈事实，其中忠诚爱护君主的道理，显明而值得观赏。它大概是有所讽刺规劝，挽救君主于得失之间，具有箴谏的意义。然而其中的言辞还不够直率恳切，君子对此感到遗憾。我不自量力，于是拾取李卫公未尽的意旨，选取那些可以作为训诫的善行、可以作为警戒的恶行，把臣下难以说出口的话尽量直说，作《续丹扆六箴》。天道运行不止，昏暗与天明有一定规律。这种规律是什么？夜晚结束就会天明。君主应当体察天道，早早起身临朝；夜晚将尽了，君主为什么还不起身？夜晚结束却不天明，是天道运行出了差错；夜晚结束而君主不起身，君主就是违背天道。佩玉到了很晚才发出声响，荒淫之事便由此显露。鸡鸣就起身，连大舜都称赞这样的人贤明。（右为《宵衣箴》） 穿着衮服、戴着冕旒，君主的服饰庄严堂皇，用来临朝和祭祀，也是众人瞻仰效法的对象。玉制衣服显示奢侈，商朝的国运因此灭亡；估服被认为妖异，汉室于是倾覆。一件衣服的华美，似乎还没有超过奢靡的程度，谁知道其中会埋藏什么祸患？很少有不因此失职的，这正是皇王应当戒惧的。服饰不合礼制、不合规矩，三服便罢免官职，把崇尚华美的事写入厚重的史册。（右为《正服箴》） 作为天下的君主，职责在于养育百姓，并不是让天下白白供奉一个人。向百姓征取财物要有制度，土地赋税应当按规定陈列，贡献不能没有限度。丧乱的原因，往往是淫靡的音乐和妖艳的女色，使君主耳聋眼瞎。奇异的物品和珍贵的器物，究竟又能有什么补益？拒绝蛤类贡品、焚烧皮裘，所做的事情虽不算重大，却使节俭的德行显著闻名。应当以齐国的风气、尧和禹的德行作为准则。（右为《罢献箴》） 臣下进谏触犯君主，就像触碰逆鳞；即使受到重罚、轻则斥责，对臣下又有什么好处？臣下难道是求取好处吗？一切都是为了有益于君主。君主如果不听臣下的话，不是愚蠢就是昏昧；如果能顺从劝谏、像转动圆物一样改过，这就叫善于改错。一件事进谏十次，希望因此不留下后悔。圣明如尧舜，连樵夫的话尚且采纳；拒绝劝谏而一意犯错，不失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右为《纳诲箴》） 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面貌容易看清，内心实在难以看见。内心的奸邪，会在暗中运行、悄悄变化；审察它、辨明它，贵在能够果断。秦朝的李斯难道是揭发奸邪吗？唐朝的杞王难道不是谄谀吗？欺骗君主、误害国家，表面是一回事，内心却是另一回事；对此如果不能辨别，家国就会一同沦亡。能够识别人就是明智，敬慎地遵循圣人的教诲吧。（右为《辨邪箴》） 《春秋》谨慎对待开端，《大易》明察事物初起的征兆；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一定要在祸患尚微小时防止它。王莽最终篡夺汉朝，貂最终使齐国陷入危亡，只因没有防备细微征兆，终于到了后悔也来不及的地步。不看坚冰在最初只是薄霜吗？滔天的大水，实际上是从细小的水流开始的。罪恶即使很小也不能放任，虽然微小也不要促成；积累久了，就会使国家覆灭、宗族灭亡。（右为《防微箴》） 《官箴上》　　刘基

译上天生育百姓，百姓纷纷扰扰、蒙昧无知，有欲望却没有约束，于是如豹如螭；因此设立君主，又让君主做他们的老师，使君主养育他们、教导他们，不要扰乱人们秉持的常道。唉，你们这些主持政务的人，代替君主安抚百姓；你们享用君主的俸禄，以君主的命令办事。国家的根本如果不稳固，各种事务都会败坏。接受托付并不轻易，怎敢不严肃恭敬？治理百姓首先要做什么？要用慈爱养育他们；有顽劣而不肯受教的，就用威严警戒他；振作懒惰的人，奖励勤劳的人；救助艰难，安息疲惫；对于疾病缠身、困顿不堪的人，我扶助他、扶持他。禁止暴行，收敛奸邪；减少有余，补益不足，就像农夫栽种禾苗一样，早晚勤勉不懈；水涝时疏通，干旱时灌溉，不容许稗草和秕谷混杂其中。要像善于驾车的人一样，顺势引导百姓，不使他们回转陷入泥泞；对强悍者则加以策励，使其前进。慈爱并不是我个人的偏爱，而是上天的命令普遍施行；威严也不是我个人的憎恨，而是国家一贯的法度。弱小者不可欺凌，愚昧者不可欺骗，刚强者不可畏惧，谄媚者不可盲从。不要为了取得自己的便利，就把别人置于危险之中；不要因为躲避别人的诽谤，见到正义却不去实行；上天的鉴察非常明白。百姓各有自己的想法，给他恩惠他就会怀念你，推拒他他就会离去。受到赞誉不可骄傲，就像器物厌恶装得太满而倾覆；受到诽谤不可恼怒，应当退下来反省自己的私心。人们有句常说的话：要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不要反过来伤害他们的好意。不要让人知道你只会施暴，因此写下这篇箴言，谨告掌握权柄的人。《官箴中》。从前在远古盛世，分封土地、建立国都，把百姓交给诸侯，使他们养育百姓而不使其困病；上下同心，各自保守自己的区域。明确考察政绩，成为光明的法式。秦朝废弃圣人的制度，以奸诈取代德治，刀笔文书的权力从此开始归于胥吏；他们玩弄法律、舞弄文辞，使人耳聋、痴呆、失明、愚昧，这股流弊一直延续到今天。只任凭文书在公堂上运行，官吏就像雁、像凫一样随波逐流。我想要的是这些，我追求的是利益；揣摩官员的心意，以满足自己的觊觎。官员只喜欢财货，我就甘心用财货贿赂他；官员只喜欢名声，我就迎合他、谄媚他；官员只害怕嫌疑，我就用疑忌来污蔑他；官员只喜欢懒惰，我就用淫乐供他享受；官员只喜欢猜疑，我就用多种说法迷惑他；官员只喜欢威势，我就用掊■〈扌虚〉来迎合他。言语和沉默都要看时机，俯仰进退都要等待机会；观察他的脸色，察听他的言辞，助长他的愤怒，迎合他的喜悦。嘴里满是法度，身体却充满奸邪；用蛊惑之术使人智昏神迷，欺骗庸人，陷害迂拙者，使奸人作恶，把紫色说成朱色。尚未取得官员的欢心时，便温顺恭敬、谨慎柔弱；一旦已经取得官员的欢心，就像登上了通达的大道。于是傲慢地对待百姓和士人，凭借权势凌辱乡里；罪恶积累，祸患到来，官员也会与之一起遭殃。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遇到官吏要像遇到奴隶一样，坚固地防守堤坝，还担心偶尔会被钻出漏洞，何况还要听任他们行事呢？百姓有什么罪过？因此写下这篇箴言，谨告仆役之人。《官箴下》。不要以为我聪明，就没有人能蒙蔽我；即使有离娄那样善于观察的人，也看不见自己的后背。不要以为我有本领，就没有人敢欺骗我；养鱼的小吏把鱼煮了，子产也没有察觉。办理政事只求公正，识破欺诈只凭诚实。不要拘泥于细枝末节，不要施展小聪明。不要自夸清廉，只守住所应做的事；不要沽名钓誉，以致使众人产生疑虑。应当怎样简理诉讼、裁决案件，使上下通达？应当怎样消除贪欲、谨慎自省？那就亲自除去谗言，斥退奸佞，疏远官吏，亲近百姓。待人要宽厚，约束自己要勤勉。不要责怪别人不信任自己，真诚到了极点，别人自然会信服。不要担心别人听不到自己的名声，只要有德，就不会孤立无援。用德行来进用善人，用威势来挫败奸邪。德行不可偏废，威势不可滥用。不要因为对方富有，就一定要把他逼到极处；不要因为对方贫穷，就一定要替他主持公道。持守内心要像秤一样，以理为平。不要为了避嫌，就放纵无情无义之人。人们常说，做臣子并不容易。因此作这篇箴言，谨敢告诫在位者。我的朋友、会稽人楼文渊，常常持守“诚、敬、谦、谨”四个字。“诚”和“敬”是用来存养内心的，“谦”和“谨”是用来施行于事务中的。因此作这篇箴言送给他。贝琼 从前熊渠子夜间行路，路上遇到一只伏卧的老虎，便拉弓射去，箭头没入虎身，箭羽也几乎没入其中。金石那样坚硬的东西，只有真诚才能感通，何况是有知觉的事物，又有什么距离不能使它顺从呢？所以侍奉神灵，就一定能够得到感应；治理百姓，就一定能够使他们感化。可叹如今世风日益偷薄，人们每每设置机心而崇尚欺诈；由此可知，治理内心的关键在于不欺骗自己。假如内外始终如一，我又有什么作为呢？（右为《诚箴》） 智伯有五种贤能，实际上却成为灾祸的根基。在蓝台聚会时，他戏弄康子，侮辱段规，最终被韩、魏擒获，于是留下了千百年来的讥笑。因此古人一定把恭敬作为根本；如果对极细微的事情都忽视了，那么失去的东西又怎么补救得回来呢？也有冀缺夫妇，彼此相待如宾，终于在田间被举荐，用来辅佐晋君。得失虽然细微，荣辱却很重大；一进一退之间，都要努力啊，不可懈怠。（右为《敬箴》） 凌驾于别人之上的人，常常成为众人的责怪对象；能够谦下待人的人，常常少有与自己为敌的人。因此，善行有不可争夺之处，功劳有不可自夸之处。处在朝廷之中，国家就会和谐；处在家庭之中，家人就会喜悦。唉！盈满必定招来损失，只有谦卑才能使尊贵更加增长。《大易》说：‘守持谦下，不要忘记。’（右为《谦箴》） 登上那太行山，山路像羊肠一样九曲回折，就要防备马勒和缰绳，沿着车子的轨道行走。等到了平坦的道路上，才可以纵马奔驰。车子翻覆，马匹受惊，我受到伤害也是理所当然的。唉！祸患常常潜伏在极其细微之处，所以一定要对所做的事情格外谨慎。并不是只有险途才值得忧虑；如果没有忧患，我又怎么可以有所凭恃呢？于是作下这篇箴言，永远作为世人的规戒和准则。用它来警戒懈怠，长乐公就是应当效法的榜样。（右为《谨箴》） 《家人箴》十五首　方希古

译谈论治道的人，常常把治理天下看得重要，却把治理一个家庭看得次要。然而，能够治理天下的时代从来不缺；而教化能够融洽地施行于一家人的，自古以来都认为困难。难道小事本来就难，而大事反而容易吗？这是因为骨肉之间恩情胜过礼法，关系亲近反而无法举用法度。若不是有德之人亲身教化，在言语和行为上足以使人信服，那么治理家庭的困难，确实比治理百姓更大。因此，圣人的道理必定先考察事物的规律，使自己的思想真实端正，以端正自己的内心，然后推广到修养自身。自身修养好了，再推广到整治家庭。家庭既然能够整治，那么治理国家和天下就没有做得不好的。所以《家人》这一卦，是君子尽心用力之处，也是治理天下的准则，怎么可以忽视呢？我忧虑自己德行不足，不能以身作则治理家庭；但想到古人自我修养，常有箴戒之义，于是作这些箴言来攻击自己的缺失，也和有志于修身的人共同勉励。端正人伦 人有恒常的人伦关系，而你却不遵循，这就是失去人的本性。上天使你成为人，你却舍弃了它，这就是违背上天。上天啊，你要抛弃人吗？你竟与人不同，为什么不想一想呢？上天把你作为人，你却忍心自行断绝人性，难道要归于禽兽一类吗？重视祭祀 你的身体是怎么得来的？是祖先遗留下你、哺育你，你享用祖先留下的资财，难道可以忘记吗？还有什么不能做呢？还是应当严肃地举行祭祀，依礼恭敬，并且按时举行。谨慎守礼 放纵恣肆而怠慢疏忽，人们喜欢它的安逸，谁知道安逸正是祸患产生的地方？一切遵循礼法而没有过失，人们苦于它的艰难，谁知道艰难正是用来求得安宁的呢？可叹当今的人，只以安逸为务，尊卑没有节制，上下失去法度，把礼说成虚伪，把恭敬说成不值得实行，违背道理、超越人伦，最终招来祸患和刑罚。谦逊退让的本性，是上天实在赐给你的；你的手脚能够俯身起立、行拜跪之礼，为什么要自我伤害？放纵骄傲而不恭敬，人或许不来诛罚你，上天难道会容忍你吗？那些拥有国家和百姓的人，没有礼尚且会失败，何况我这样微小的人，什么时候能够不加以警戒呢？遵循正道在于自己，难道真的很难吗？敬畏这种上天所定的秩序，以保全家庭。努力学习 没有学问的人，认为学习可以往后放；如果一味不学习，就会流于禽兽。我所承受的，是上帝的本心；通过学习来明白它，就能与天地相通。尧、舜的仁德，颜回、孟子的智慧，圣贤的盛大德行，学习就可以达到。学习可以使人成为圣贤，与天地相等；不学习，就免不了与禽兽同归，怎么可以不选择自己的方向呢？唉！笃实行道 地位不如别人，便以惭愧羞耻来求进；行为不合于道，却安然不加修养。你的德行浅薄，只是侥幸处在高位，那不过是使自己更加卑贱受辱罢了。什么使你尊贵？是孝悌吗？是家庭中讲义气、守谦让吗？假使没有你的地位，谁还会称赞你？古人学习，只是为了修养自己；没有达到圣贤境界，终身都不停息，所以他们的道德广大光明，教化推行于国家，成为万世的准则。你为什么不效法他们？容易自我满足，就没有什么能超过别人。别人怎么会真正服从你？趁现在还年轻，如果不勇于去做，等到将要老了，即使后悔又怎能追得回来？自我反省 说话总担心不能守信，行为总担心不能合于善；学习总担心不能端正思虑，过错总担心不能及时改正；面对过错，总担心不能勇于改正；遇到事情，总担心不能辨明；裁断义理，总担心自己卑顺懦弱；驾驭他人，总担心自己刚愎偏狭。你所担心的，难道只有这些吗？那怎么可以不努力呢？断绝私心 厚待自己而薄待别人，固然是自私；厚待别人而薄待自己，也不合宜。大公的道理，是把万物和自己同等看待，循道而行，哪里有亲近此方、厌恶彼方，偏爱某些人而疏远另一些人，并且认为这有善可言呢？我有什么可厌恶的呢？爱与恶没有别的标准，一概以义裁断；稍微掺入一点私意，就成为人为的虚伪。上天的恒常法则，各有其当然之理，谁能没有私心？忘掉自我而顺从上天。崇尚敬畏 有所敬畏的人，他的家庭必定整齐；无所敬畏的人，必定懈怠而离心离德。严肃对待父兄，彼此相率听从，大小事情都恭敬肃穆，不敢在道路上骄横。顺从便能和谐。开始时似乎难以做到，其美好实际很多。人人都自以为贤能，放纵私欲、谋求私利，不能同心，祸患和失败立刻到来。君子崇尚敬畏，敬畏内心，敬畏上天，也敬畏自己有过错时别人对自己的议论。所敬畏的事情多，所以最终能够安宁。小人却不是这样，终身都在忧惧之中。你现在选择哪一种，来保全自身？不要以为没有伤害，就陷入小人的境地。惩治愤怒 别人说话违逆自己，便立即恼怒。你对别人发怒，别人难道不会厌恶你吗？厌恶能够兴起祸患，而愤怒实际上正是招来它的原因。愤怒刚刚发作时，应当忍住并思考。别人说的确实正确，即使违逆自己也有益处；违逆我又有什么伤害呢？如果刚好发现那是直言而不合适，只能说明对方狂妄。对狂妄者也能容忍，我的道就更加光明。君子的愤怒，要审察是否合乎义理，不深深责备别人，而厚待、约束自己，所以没有怨恨。自身和声名不至于毁坏，往往是因为轻易发怒、容易违逆别人。小人的作为，正是人们所羡慕的，实际上应当属于君子。考察其中的缘由，真正的君子却很少。话从你口中说出，怎么可以任意说呢？要用道来制约欲望，不要放纵你的私心。戒除懒惰 古代的人已经成为圣贤了，仍然不敢停息。可叹如今的人安于卑下浅陋，自以为有德，舒缓地对待学业，放纵地实行行为；日月不断流逝，将来凭什么成就声名？从前有一位尚未达到圣贤境界的人，怜惜你年轻力壮却不自强，忽视时日，直到已经衰老。唉！是继续前进，还是停滞不前？上天确实在期待你，你怎么忍心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而死去呢？审慎听取 听取言论的方法，是心气平和；听完并考察它的详细内容后，还应当察看它的用意。善的我就听从，不善的我就舍弃；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一概因怀疑而拒绝。亲近的习俗之徒、闺房中的宠妾，所作的谗言和佞言，大多不值得采纳；不幸听信了他们，祸患实在深重，应当极力拒绝，堵塞他们的邪恶用心。世上的昏庸之人，大多被这些人迷惑；告知他善道，他反而说不是这样。家庭和国家的灭亡，不是天意，而是由于这些人。还应当审慎听取，以端正自身。谨慎交习 亲近卑下而趋附高位，年年月月劳苦奔波，习惯于污浊低下，不久就会被同化。只有庄重而沉默，才是守身的法则；只有欺诈而轻佻，才是招致祸患的原因。可叹啊！小人把祸患当作美好，侧身献媚、倾斜邪曲，矫饰虚诞、诡诈异常。把礼义告诉他们，他们却说别人已经欺骗了自己，安于不善而察觉不到其中的错误。他们的不善，作为同类的人非常多；害怕他们会同化你，怎么能不谨慎呢？选择途径 古代治理家庭的人，急切追求礼义。礼义可以求得，守住它就没有不利。如今治理家庭的人，急切追求财利。财利求取未必能够得到，即使拥有了也不足以依靠。舍弃可以得到的东西而不去求取，却去求取不足以依靠的东西，并且把得不到它当作忧患。唉！像这样的人，我对于你还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考虑长远 不要先考虑自己的私欲，后来才考虑天下的忧患；不要看重外在事物，而忘记天爵的尊贵；不要把耳目的娱乐当作心腹中的蛀虫；不要苟求一时安逸，而招来终身的牵累。难以保持而容易放纵的，是人的情欲；难以保全而容易毁坏的，是人的名声。贫贱时不可缺少的，是节操的贞正；富贵时不可拥有的，是意气的盈满。谨慎言语

译义理所应当说的，不说也是过失；不应当说的，说出来就是过错。过错和失误从哪里来？是学习不足造成的。这两者哪一种更好？宁可过于沉默。圣人在乡党之间，言语如果不能成为法则，后世万年也不会奉守为经典。多说话而违背道理，正好给自己招来祸害。不能忍住片刻，就会造成祸患和失败；最大的恶行，一句话就能造成。小小的愤怒不加思考，罪过就会像山丘一样大。制造怨恨、兴起战争、招致责难、迅速召来祸患，谁是它们的开端？很少不是从自己的嘴里开始。因此，吉善之人一定少说话；口齿伶俐、善于逢迎，是鄙夫的作为。你现在想说话，先拿道理来衡量；如果与道理不合，谨慎不要开口。应当说时就说，不要放纵荒诞诡诈。不是善事，何必陈说？不是义事，何必谋划？说善言反而受到侮辱，也不是你的羞耻。《却兼味箴》　王绅 从前范文正公每天晚上一定反省白天所做的事情和所奉行的原则；如果认为正当，就闭目鼾睡；如果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必定整夜局促不安。他自我持守的功夫达到如此地步，所以能够成就他的德行和事业。我心里切切仰慕他，却还不能效法；又担心岁月迅速流逝，志气不能成就，悔恨和过错一天天增加，直到不可挽回。因此，每当进食时遇到多种菜肴，务必坚决推辞。这虽然不是古人所用心的事情，但也或许是节制忍耐的一端，于是作这篇箴言来自我警戒。人的身体所需的奉养，只要适中就好，奢侈和俭约适宜即可，何必过于俭省，又何必过于丰盛？即使一顿饭价值万钱，放下筷子就能得到；三种韭菜也足以自给。对自己没有补益，对道没有帮助，对行为或许反而不善；这与万物没有区别，取万物来奉养自己，就是把同类当作食物，理应承受它们的供养。矫饰情性、掩盖过错，抛弃礼法而不居于其中，这叫违逆上天。我想到这些，彼此都感到惭愧；志业尚未成就，对世间又有什么补益？想到这具先人遗留的身体，不加养护或许会受伤；养护而失去适度，上天一定会降祸于我。因此，每当进食时，便推辞多余的菜肴，以节制我的欲望，以安定我的义心，并且害怕志向懈怠、德行不能凝固。姑且写下这篇箴言，作为内心的铭记。○铭 《苍云轩铭》（有序）　宋濂 世人都称说严子陵不向光武帝屈服，认为这是高士的行为。学习本来就是为了求得实行它的方法；如果遇到贤明的君主，能够侍奉他并施行自己的志向，这是君子所乐意的。何况光武帝一向了解子陵呢？子陵并不是把隐居本身当作高尚，这一点是很清楚的。他隐居，大概是另有作为。人的志向、意趣、才能和器量，明察的人能够从事情中预先看出。子陵和光武帝年轻时相互友善，假如光武帝能够任用人才，子陵可以尽力效命，那么子陵有什么苦衷而不出仕呢？既然出仕了，又为什么决然离去呢？大概光武帝明察而刚愎自用，后来宰辅大多也不以礼相待而退免。子陵预先知道会这样，所以果断离去而不疑惑，以保全旧日交情的义理。这就是子陵成为高士的原因。假如只是把隐居当作高尚，那么谁不能成为子陵呢？子陵的后代居住在余姚，有人名叫宗道，取范文正公《祠堂记》中的“苍云语”来命名他的轩。我担心他不明白出仕和退隐的道理，便告诉他这些，所以把它系在铭文之前。铭曰：士人求学，志向远大而希望在当世施行，谁肯乐于隐居、屈抑自己而不建功立业呢？子陵懂得时势的征兆，知道时机不可以出仕，甘愿耕田垂钓以自娱，这足以作为百世的老师。假如时机可以施行志向，却假装隐居来欺骗世人，那就是抛弃自己的天性而失去适宜的时机。可叹我的子陵啊，你的志向难道只在这里吗？合宜时便应当效法你，不要固执己见而违背时势。看时势推移，就像云在山中，有什么会滞留不动，又有什么不会舒展施行？云有时不足一握，有时雨势四面垂落；但愿它归于正道。《五轮沙漏铭》沙漏的制作方法，是把细沙贮存在沙池中，使它流入斗中，共运转五个轮子。最初一轮的轴长二尺三寸，周长一寸五分，横向安置；轴端有轮，轮的周长一尺二寸八分，上面环列十六个斗，每斗宽八分，深度也一样。轴梢装有六个齿，沙子倾入斗中，斗带动这些齿，再钩动第二轮旋转。第二轮的轴长一尺，周长与第一轮相同，纵向安置；轮的周长一尺五寸，有三十六个轮齿，轴梢也装六齿，钩动第三轮旋转。第三轮的周长、轴和轮齿都与第二轮相同，安置方式与第一轮相同；轴梢也装六齿，钩动第四轮旋转。第四轮与第三轮相同，只有安置方式与第二轮相同；轮梢也装六齿，钩动中轮旋转。中轮与第四轮相同，其他轮在侧面旋转，只有中轮水平旋转；轴高一尺六寸，轴梢不设轮齿，挺直向上伸出，贯穿测景盘。盘上排列十二时和分刻，刻满一百刻；用木头刻成太阳形，以云承托，装饰在轴的中央。五个轮子彼此交错咬合，依次运转，速度越来越慢。中轮每天在盘上运行一周，云脚到达的地方，便可知道是何时何刻。其他各轮都有柱子附着刻度，中轮没有。轮子和沙池都藏在几案腹中，盘面露在几案上面；旁边刻有两个穿黄衣的童子，一个击鼓，一个鸣钲，也随之运转，使沙子继续流动。沙子的进退，每天察看一次。这就是它的大概情形。起初滦阳的水容易结冰，即使烧火煮鼎、倾注热汤，也不能用来制作漏刻。新安詹君希元于是集中精力思考，用沙代替水。漏刻制成后，认为这是古代从未听说过的制作。拿它与郭守敬的七宝灯漏相比，那个能使钟鼓按时自动鸣响的漏刻，大概也不会感到惭愧吧。浦阳郑君永曾与希元在京师交游，因此知道其中详情，回去后仿制，请我作铭。铭曰：提起壶来制作漏刻，用水测量时间；改用沙来代替水，自詹希元开始。水遇寒则凝固，沙却不会停止，一天运行一周，与天象相似。郑君继承它，制作得更加精美。请珍惜每一分光阴，看看这座日晷。《婺溪石研铭》歙地出产砚台，从唐开元中叶开始，由猎师砺发现并开采。砺是猎人，因为追逐野兽而发现它，后来受到南唐元宗的赏识和喜爱，于是名声便与端石相齐。产地在长城县龙尾山，山又名罗纹山。山下就是芙蓉溪，在芙蓉溪出产的砚石被称为尤其优良。濂曾得到一方，砚腹刻着文字：“李少微造。”李少微是元宗时期的砚官，制作极其精巧，实在值得珍藏。铭曰：外表虽然黑，内部却白。马长出角啊，性情就会改变。

译《三奇石后铭》（有序） 《三奇石后铭》是为吴地士人朱孟辨所作。孟辨在聚宝山中得到石头，制成三件，分别命名为“山玄肤”“玉芝朵”“断云角”。他的朋友王蒙先生为它们绘图并作铭，铭文深奥精妙至极，不能再继续。孟辨强迫我为它们作后述，我确实感到珠玉在旁边，显得自己的文章形秽。铭文说：山玄肤，割取紫色的花蕊；星辰陨落其精魄，石中怀抱肥美的精华。苍水使者遗失了佩玉，山鬼环绕守护，瞪大眼睛。内部藏有一升白龙酥，吃了它便能凌霄而上，踏着双鳬，迅疾飞行于八方，游于清都。山玄肤，以玉为伴。玉芝朵从天上坠落，环绕着翠霞，裁成柔美的形状；用九阳真汞之火锻炼，发出洪亮深沉的声响。玉质洁白，不像三秀那样脆而多。韩终想要攀取它，心意却仍不可测。青鸟传来消息，等待我的到来。玉芝朵，青翠柔美。断云角，是鬼神用斧凿成的，秀丽的棱角分明，纹理斑驳。彩虹旗幡难以攀援，逆流而上直到寥廓天空；手折下一握祥瑞云气，尚且带着蛟龙的气息。旁边有魄神之母，变化幻化，凭借橐钥；向上冲到牛宿、斗宿之间，香气如同洗濯过。断云角，镇护书斋。《怡颜斋铭》　胡翰 衢州超化寺，从前紫阳朱子、东莱吕子曾经寄居在那里。寺中原有云山阁和怡颜亭。自从战乱兴起以来，全都废弃并改作郡城，漫然间已经无人认识了。只有朱子亲笔题写的亭匾石刻，我在祝仲文家见到过。仲文有做官办事的才能，退居在偏僻小巷中，仍像诸生一样诵读学习。于是把他的书斋命名为“怡颜”。因为我曾学习二位先生的学问，他来请我作文章，于是为他作铭说：万物纷纷生长，什么能使你的容颜愉悦？人的感受忽然变化，每天都在眼前追逐。假如被外物所役，就会随外物一同迁变；不被外物役使，安放心灵便极其深远。内在欲望不萌发，外物便不能干扰。用一个道理观察万物，参照天地之间的一切：流动和耸立、运动和静止，不是山就是川；飞翔和跃动、上升和下降，不是鱼就是鸢。春天的树木已经繁茂，冬天的花草也一样美丽。化育流行，精微的养育都得到彰显。天干坚实，地坤倾覆，形体依附于形象而悬立。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什么不值得观赏，都是与我同类的存在，没有什么不可以喜爱。只有不被私欲束缚，才能享受它本来的天性。《汉榱题研铭》有一块汉代的榱题，上面篆刻着“长乐未央”，是髙帝时期陶器上的物件。僧人用中把它制成砚台，金华胡翰作铭说：上天垂示法则，大地合成材质；圆形覆盖九重天，遗留下来的只有这一件，用它来制作砚台。文德美好，即使汉鼎也可以移动它；这件砚台永远不会磨灭。《明文衡》卷十七 《四库全书·明文衡》（018～034）／一百卷，（明）程敏政撰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十八 （明）程敏政编 ○铭 《玉兔泉铭》（并序）　刘基 自古以来，有人凭借权势压制天下，钳制人们的口，使赞同自己的人很少；他们不从细微处逐步发展到大事，这本来就是奸人的惯常本领。所以，只有等到髙之马、莽之祥瑞之类都只听他们的话而无人违抗时，大骗局才能施行，大欲望才能实现。秦桧侍奉宋髙宗时，凭借岳将军的武力和忠诚，尚且排斥构陷他，杀死他本人以及他的儿子，反而把这当作功劳；而宋朝君臣没有不听从他的意旨，那么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得到呢？玉兔泉因为清澈优美，是建业城中第一泉，难道它过去显著而如今湮没，是秦桧确实知道它的缘故吗？或者有善于察看地脉、精通凿井之术的人，秘密告诉了秦桧，而秦桧又把它神化成白兔吗？这些都无法知道。秦桧欺骗百姓、设置骗局的手段，难道比髙之和王莽差吗？白兔的是非，与天下大事无关，所以贤人君子忽略它而不与之争辩；于是鄙夫和谄媚之徒便探察他的心意，把这件事夸大来献媚，这本来是不值得辩论的。金华张孟兼怜悯泉水的芳洁被奸人玷污，于是作铭为它洗雪冤屈，这是爱护事物的善良心意。我也为此悲伤，作《后玉兔泉铭》。铭曰：呜呼，玉兔泉啊！你有什么罪过，却被秦桧玷污？世上没有吴隐之，谁来揭明对你的诬陷？呜呼，玉兔泉啊！尼父是大圣人，尚且说他的君主有瘠环和痈疽；关于白兔的传说，对你又有什么伤害呢？秦桧死后化为蛆虫，泉水依旧洁净如常。我作这篇铭诗，众人的疑惑由此消除。呜呼，玉兔泉啊！永远不会改变。《奎上人耘杖铭》奎上人得到一根古藤，做成手杖，并在上面安置锄头，准备使它具有两种用途。他把它命名为“耘杖”，刘基为它作铭说：渔网可以用来捕鱼，却不能捆住鹌鹑；腰带可以用来系住短衣，却不能串起珍珠。谁把你做得如此细瘦却用途繁多，竟需要已经年老的我来扶持？还要除去荒草，交给康庄大道，不要使人踌躇，以免迷失道路。杖啊，杖啊！岁月流逝，先生也老了，我也和你一同老去。《器物铭》（并序）　王祎

译古代的君子，对于凡是驾御、服用之物以及日常接触的器物，都写上铭文。给器物命名，并借此自我警戒，那么增进德行、修治事业的功夫，就没有一处不存在了。《大学》所记载的商汤盘铭，《大戴记》和《金匮阴谋》所记载的周武王器械铭文，就是这种情况。我因此私下取用古人的义理，把各种器物分别作铭，并不敢把它留给博雅君子，只希望在举止行动之间，暗自得到一点警戒罢了。合计五十首，今录二十首。冠铭 你的形制端正，所以处在我头顶，代表我的元德。假如有所过失，怎么配居于人的前列？佩铭 行动合乎规矩，声响合乎律吕，希望你成为我的辅助。履铭 趋向义，践履信；不要踏入错误之处，不要走近险境。枕铭 形制取法于木而圆，用来警醒我的昏昧；形制取法于石而方，用来安定我平常不变的操守。席铭 我的身体安逸啊，借助你来躺卧；我的内心正直啊，却不是你能够卷曲改变的。衾铭 把它举起铺开，可以遮护一个人的身体；如果把这种心意推展开来，就能覆盖远近之人。帐铭 起身和居处，难道可以混乱吗？亲昵亵慢，难道可以顺从吗？处于隐蔽和显露之处，都应当公正顺理；独处时更不可不谨慎吗？笥铭 不合义的东西不要收入，不合礼的东西不要发出。椸铭 粗布和素帛，尚且应当亲近依附；锦绣华饰，为什么不能拒绝呢？鼎铭 鼎耳有金玉装饰，就能享受福禄；如果折断你的鼎足，就会倾覆公家的鼎中食物。镜铭 容貌的美丑，你能够辨别它的外表；内心的善恶，你为什么不能照见它的内部呢？栉铭 头发散乱，可以用梳子理顺；政事纷乱，又用什么来治理呢？尺铭 一百分的积累才成为一尺，一尺再不断累积，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止。学习取得功效，本来就是这样。印铭 材质如金，纹理如玉；德行美善，声名才能长久。觚铭 用它书写文章，常常想着明辨；用它书写事务，常常想着公平；用它书写狱讼，常常想着使人活命；用它书写财利，常常想着看轻财利。琴铭 使情性归于端正，以防止它淫荡；探究造化的奥妙，以钩取它的深意。唉！圣人，我已经不能见到了。想要知道舜、文王、周公、孔子，若不是从这些琴音中略知一二，又凭什么得到他们的心意呢？匮铭 使内部空虚而有所容纳；只有能够容纳，长久以后才会充实。榻铭 坐着要像尸居一样端正，以恭敬自持；如果不庄重，就会被人非难。屏铭 内心不可遮蔽，能够遮蔽的只是眼睛；上天不可遮蔽，能够遮蔽它的只是人。剑铭 在水中可以斩蛟鳄，在陆地可以刺杀象犀，何不稍微忍耐，以保全万物的性命。《理斋铭》　朱升 所谓理，就是天理。天地之间的各种物象，凡是自然生成的，没有不各自具有纹理。交互错综的叫作文，条理通达的叫作理。理的极致，没有比玉更明显的。所以“理”字从“玉”旁，以“里”为声。 《易》说：“仰起头来观察天文，低下头来察看地理。”星辰的经纬，日月运行轨道的出入，凡是属于天的，没有不是交互错综的纹理。川为阴、山为阳，三条大河、两道山脉，凡是属于地的，没有不是条理通达的形势。理的精致，没有比玉更明显的。造字的人既然用“玉”来构成“理”字，那么在玉以外，物理中精致的东西，又没有比木果中的栗子更合适的，所以称赞玉说“温润而坚栗”。然而《尚书》说：“宽厚而坚栗。”《礼记》说：“温和而有条理。”宽厚、温和，似乎都是浑然一体的，所以接着说“栗”“理”，来补足它们的意义。知道这一点，就知道“理”字的本义了。这样看来，古代先民所说的理，都是就具体事物指出它的条理通达来给人说明，并不是超离事物而空谈；如所谓“文理细密明察，足以有所区别”，又如所谓“依循天理，劈开大缝隙，疏导大孔穴”。自从我的老师孔子赞释《易》时说“穷尽事物之理，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以达到天命”以后，后世谈性理的人便以此为宗旨。考察孔子的话并探求其旨意，大概可以认为：理出于性，性根源于命。圣人作《易》，其中蓍数、卦爻的作用，从浑然一体而疏通开来，便能和顺于道德而条理合于义；从灿然显明的现象追溯其本源，便能穷尽事理、尽明本性而达到天命。所谓理，从来没有被认为存在于性之前。程子谈性说：“性就是理。”朱子把性中的仁解释为爱之理，把义解释为适宜之理，把礼、智解释为恭敬和辨别之理。爱、适宜、恭敬、辨别四者，都是在作用显现之后才能看见，而它们的根本则出于本性。譬如草木，枝条各不相同；顺着它们的纹理观察，却都出自根部。因此，善于谈论本性的人，根据爱、适宜、恭敬、辨别这些作用的不同，探究它们根源于内心的道理，就像逆流追溯到源头，看到各条支流而不混淆。于是，根据作用中的爱，探究其根本出于本性的道理，称为仁；根据作用中的适宜，探究其根本出于本性的道理，称为义。仁、义、礼、智、信这些名称，便是依据爱、宜、恭、别之理而建立的。用朱子对爱、宜、恭、别之理的解释，来读程子“性即理也”的话，大概就可以相通了。理啊，理啊，难道是浑沦混漫的东西吗？我宗族中有一位仲兄，是淮海的英才，名珍，字理，并且以“理”命名他的书斋；这确实把握了字义的根本，不是通常的情意和通常的辞说。我谨慎地叙述“理”字的意义，为他的书斋作铭，以说明理不在字上，也不在书斋上，而在心中。铭曰：天地的元始造化默默运行，流动不止；万物形象都仿效它，在浑然一体之中具有纹理和条理。理，就是条理通达，贯穿始终，有疏有密，有曲有直，而没有交错纠缠。物理之中只有玉最为精美，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理”字从“玉”旁，以“里”为声。以“里”来穷理尽性，《说卦传》中有这样的说法；以理来说明本性，有条理而不紊乱。只有程子、朱子认为万物之理都完备于自身，通过包罗万象、参赞天地，使百姓日常生活都各有纲纪；推究事物的起始和终结，明白彼此的取舍，面对事物、接待人情，实行自己所知的道理，举而施行罢了。美好啊，我的宗族兄长，天资如玉般美好；既然名为珍，又以理为字，书斋也以此命名。人们见到我的宗族兄长，只觉得他是温和美好的士人，佩服他的平易旷达，仰慕他的和厚聚合，敬仰他的仪表法度，却未必知道他学问优长而能够出仕。事情到来、外物临身时，他上下贯通，条理就是如此。我作铭诗，它正直如箭。恭敬叩首面对斋名，洗涤内心以奉行圣人之言，如秋月，如寒水。《菜薖六器铭》　唐肃

译我家的孩子在城南的屋舍旁治理园圃，其中有一处叫“菜薖”。榘轩先生已经为它作铭，唐肃又为其中六件器物作铭。因为我家孩子治理园圃、种植蔬菜时，必定要用锄头，所以为锄作铭说：开垦土地、种植根本，才能立得住；培土加厚、使蘖芽繁茂，才能生长旺盛。衡量深浅，不要草率。种好以后，灌溉必定要用瓮，所以为瓮作铭说：泉水的容纳，就是德行的充实；泉水的喷吐，就是恩泽的广布。你的绳索不要疲弱，你的提携不要损坏，不要使用桔槔的机巧。灌溉以后，若有杂草为害，除草必定要用刀，所以为刀作铭说：憎恶杂草的滋长，借助你把它剪除夷平；如果不剪除夷平，茅草就会堵塞道路。杂草除掉了，蔬菜茂盛了，采摘必定要用筐，所以为筐作铭说：拾取精美的部分，不要连同根部一起取；收敛它的果实，不要装得满到溢出；保持空虚来承受，这才是它的德性。左边拿、右边拿，谨慎地拿取，你才能得到它们。烹煮必定要用釜，进献必定要用盘，所以为釜作铭说：在这里灌溉，在这里烹煮；我有美好的储藏，甘甜如饴。那些享用鼎食的人，恐怕已经危险了；于是为盘作铭说：油脂不要玷污我，腥膻不要使我羡慕，只有帮助体味道义。铭文写完，我家孩子说：“唉，你善于作铭！我的器物切近于事物，深合于道理，难道足以成为我的警戒吗？” 请把它写在《菜薖》之中，以接续榘轩先生的作品。于是写下这些文字。《罗经铭》　王景 罗经，就是指南车的轮辙。它的方法，是用磁针确定子午方向。子午方向一正，二十四个方位也都正确。唉！造化运行的机关，竟然可以这样掌握吗？于是作铭说：天地混沌而苍茫，规度广大浑厚，安定玄黄。天如昆仑般开阔，八方之握谁能施展？我无为而治，司南离开旧学，坤维役使万灵。转动光曜星辰以利于百姓，端正大化，追溯元圣的治理本源。羽翼接连不断，常道却有所差失。凭借羽翼在昏暗幽冥中摸索，依据法则施行，把混乱整理清楚。以安静来回应，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掌握乾坤，直到万年。《石磬铭》（并序）　胡俨 我在云间时，友人王以东送给我一块石磬。它颜色黝黑而质地坚硬，形状曲折，完全出自天然，不是人工制作的。左边比右边长，右边比左边短一寸多。听说他的父亲曾在泗州合磬山中得到它，敲击时，声音清越。用管乐器校验音律，合于姑洗角调。每当清静的夜晚弹琴之后，时常用小角椎敲击它，声音韵律清远，俨然像神明降临。宴饮休息之际，它也可以作为存心诚敬的一种助益。因此我为它作了铭文。铭曰：泗水之滨的山，孕育着玄黑的璞石，形状曲折天然，不是经过琢磨雕刻而成。审察声音，和谐音律，合于姑洗角调。圣人的声音遥远啊，襄王不再作乐。遗留下的声韵清冷悠扬，传遍寥廓的天地。忠孝堂铭　　王直 国家兴起，必定有豪杰般卓越的人才，通晓忠孝的大节，用来辅佐昌盛的国运、继承世代功业；这样以后才能享有高爵厚禄，传给子孙，并使它延续久远。像太师英国张公，就是这样的人。张公的父亲河间忠武王，过去在太宗皇帝居于藩邸时侍奉他，掌管护卫军队。他姿态气度雄健爽朗，才智谋略超群，武勇更是无人能及，最受皇上亲近信任。靖难之兵兴起以后，皇上每每把预先谋定的计划交给他，战胜进攻、夺取城池，没有什么困难，诸将都敬畏而退让于他。当时张公也带兵跟随王，王曾对张公说：‘我承受皇上的恩德，希望辅佐他成就大业，以报答特殊的知遇；你应当齐心协力，希望能够符合我的志向。古人认为侍奉君主不忠、居官不敬、临阵无勇，都是不孝。你能够竭尽忠诚，才正是行孝。’张公叩头接受教诲，鼓励并率领部下，冲破敌军锋线，攻陷敌阵，所到之处都有功劳。不久，王去世了。太宗皇帝一向认为张公奇异出众，召见他并加以慰劳勉励，让他带着父亲的军队效力，说：‘你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向。’张公感念皇上的恩德和先王的教诲，更加奋发自励，终于成就了大功。凡是皇上有所命令，无论南征北伐，他没有不尽心竭力的；奇谋伟绩，都记载在可信的史书中，功名富贵，没有人超过他。等到侍奉四位圣主时，他始终小心谨慎、敬畏戒惧，前后四十年如同一天。张公已经获得显赫的爵位，位列师臣；先王也承受隆重的诏命，配享太庙，这就是忠孝所得到的报偿。等到修撰先朝实录时，张公再次担任监修。今上皇帝广明圣学，张公实际掌管经筵事务，早晚都恭敬谨慎，进退从容，俨然具有儒者的气象。他曾对我王直说：‘先王把忠孝作为训诫，我既然奉行它来处世办事，就不敢失坠。虽然有幸有所成就，但如今我已经老了。列圣的大德，我不敢忘在心中，难道也敢忘记先王过去的训诫吗？’于是把‘忠孝’二字题在堂上，临终前勉励我，并且使我的子孙登上这座堂的人，也思考怎样继承我的志向，日夜勉励自己，尽心于职守，希望不辜负国家，也不辱没祖先。你应当替我作铭。王直听说后认为，忠孝是臣子的大节，是天理所当然的事。果真能够尽行忠孝之道，就一定会享有福禄的荣华，子孙也能保有它。从前召穆公能够继承他的祖父康公的事业，对周朝有功，宣王赐给他圭瓒和黑黍酒，让他祭祀祖先；又赐给他山川土地，使之传给子孙。诗人歌咏此事，直到今天还在传诵。张公继承先王的功勋，在国家中显著昭著，所受显荣褒奖，实在承受了历代朝廷的赐命，确实不逊于召穆公；而且他尤其恳切地以忠孝自我勉励，又用来勉励后人，国家有亿万年的福庆，张氏的福祉也将如此。难道会有穷尽吗？于是为它作铭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赋予他们本性：做儿子一定要孝，做臣子一定要忠。只有师臣英国公，德行兼具崇高卓越，立身处世宛然有前代贤人的风范。英武的先王，才智雄伟，捧着太阳直上，扶桑在东方。他忽然驾驭云气，超越鸿蒙，只谨慎遵循遗训，继承先王武功。披开云层，卷去浓雾，使昏暗蒙昧得以开明。在九霄奋力跃起，攀援飞龙。向蛮夷宣扬威势，没有不通达的地方。光明的列圣，恩遇深厚，仁德渐及四方，义理融洽，恩泽写入彤册。功勋铭刻在旗常和鼎钟上，先王也显赫地升入太庙享祀。希望能与周家的召虎相同。他早晚勤勉，心怀谦逊，把这些话题在堂上，以图始终。勉励你的后嗣，踏着美好的足迹前进，侍奉君主、奉祀祖先，更加恭敬。国家万年长存，福泽没有穷尽。钟铭

译铸造钟，官府用它来谨慎对待早晚时刻，佛寺和道观用它来庄严祭祀；近世富裕人家也多有设置。为什么呢？我既然建造祠堂来祭祀祖先，又取其庄严奉祀之意，请求设置一口钟。我还兼取它谨慎早晚的意义，想用来警醒昏昧懒惰，所以没有拒绝。于是推述祖先教诲子孙的心意，作铭说：县中有一口钟，声音传到天上。祭祀祖先时应当十分虔诚，然而首先必须重视德行；进德修业的功夫，早晚都应当勤勉不懈。若沉溺于酒曲的毒害，放纵自己于枕席安逸之中，即使钟声殷殷、喧阗不断，听见它也茫然迷失天理之路，沉溺在人欲的深渊，昏昧懒惰而不悔改。这样既不能说是孝，也哪里能说是贤呢？那么神灵将会厌弃他，他还会有什么福分呢！唉，你们这些子孙，要警醒戒惧，不要有过失；努力修养而有所成就，使美名传承百世。公勤堂铭　　马愉 刑部侍郎杨侯彦谧采择褒美嘉许的话语，把他的堂命名为《公勤》，大概是想把它作为警戒，来求得不负这个名称。他间或请求我作几句话，所以我作铭来帮助他。铭曰：善于办事才能使众人信服，若不公正就做不到；建立功勋、成就事业，若不勤勉就不能成功。克制自己而遵循义理，在公正方面谁能和你相比？不厌倦、不懈怠，在勤勉方面谁能与你匹敌？因此君子致力于自身，人为的爵位修成了，天赐的爵位自然会到来。有一位伟大的杨侯，公正勤勉，堂名正与他相称，我用自己的力量来褒扬他。自从诏书写成以后，消灭私心，容易自我勉励；不断积累善行，福庆惠及顺道之人，于是便吉祥。从前只听说这些话，如今却见到了这样的人。他早晚勤勉不懈，达到的境界哪里可以相比？石钟山铭（有序）　　杨守陈 鄱阳湖的入口处有一座山，名叫石钟山。这座山由来已久。后魏的郦道元认为，山脚下临深潭，微风鼓动波浪，水和石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唐代李渤反驳他说，若按他的说法，那么靠近水流的许多山峰都可以用这个名称命名。李渤认为，大概是潭边有两块石头，敲击它们来听，南边的声音浑厚模糊，北边的声音清越，这就是石钟山得名的原因。宋代苏轼又反驳李渤，认为石头铿然作响的地方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这里以钟命名？他认为，山下都是石穴，微波进入其中，声音宏大，像钟鼓；水流中间的大石头，内部有许多孔穴，和风、水相互吞吐，发出坑坎镗鞳的声音。他曾亲自考察而得知实际情形，所以认为郦道元的说法是对的。周必大又说，上面的钟石高四尺，下面的钟石宽一丈多，敲击它们都像钟磬一样发声，其他石头却不是这样，于是又认为李渤的说法是对的。我认为，水波间许多孔穴，是丰山自己发声的地方吗？潭边的两块石头，是宋代左师每次敲击的石头吗？这些都可以说是钟。然而，靠近水流的许多山峰中，山下能够发出钟声的，大概很少；石头高大，敲击后能发出像两块钟石那样浑厚和清越声音的，哪里可能到处都是？况且山以物象命名，如石鼓、文笔之类，难道一定要天下独有才可以这样命名吗？最初命名这座山的人，是乘船考察过水波之间吗？还是穿着木屐到潭边敲击过石头？或者像大宁山那样，过去曾有巨石形状像大镛，如今已经成为水中的九鼎，或被火焚毁成昆山之玉了吗？这些都无法知道。事情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却可以凭臆测断定有无，这是苏轼所要告诫的。前面四个人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但说法仍不能统一，我当然更不敢凭空断定。只是区区一座山的名称，对天下有什么损益呢？也没有必要深究争辩。听老年人说，我太祖高皇帝征伐伪汉陈友谅时，驻军湖口，曾登上这座山。不久取得大捷，陈友谅也死在那里。当时群敌中只有陈友谅最强，难以攻克，使皇上亲自劳驾出征。后来平定四方，都是指示将帅进军，形势如同破竹。然而湖口之战，实在是天下基业的基础。正当皇上登山时，朝廷的谋划已经预先确定，圣明的谋略极其神妙。在登高远望之际，本来已经把七泽八荒都纳入掌中。又或者是山灵水伯把草木变成甲兵，驱使龙鱼作为警卫，来张大声势、辅助圣武吗？凡是山川因为有一位贤贵之人登临而名扬天下，都可以说是幸运。这座山竟蒙受皇帝亲自驾临，受到龙颜宠顾，一丘一壑直到今天仍有光辉，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幸运呢？古人看见黄河、洛水，就想到大禹治水的功业；元朝末年如果没有我太祖，百姓恐怕就要灭尽了。如今四海内外，百年之间，各种职事安定闲适，万民安宁和谐，即使各种生物草木，也仍然胜过乱世中受苦的百姓；这些全都是太祖平定天下、安抚人民的劳绩，以及列圣继承先业、抚育万民的恩泽。凡登上这座山的人，向左看鄱阳湖，向右望金陵，对于江汉地区的感慨，难道能够停止吗？兵部正郎王尚忠曾在山上的佛阁中读书，请我作文，所以我作这篇铭，让人刻在山崖石壁上，用来告诉后来的人。舍弃细小的考辨而记住重大的意义。铭曰：楚地有巨大的水面，漫延五百里，叫作鄱阳湖，大概就是古代的彭蠡，阳鸟在那里栖居。《禹贡》开始记载它，水流汇聚到尽头，或许扼守着水流的要冲。有一座山特然耸起，山势高峻穹隆；《水经》记载了它，名称叫石钟山。从前元朝末年，有个凶恶的人横行于江汉之间，天下如云扰乱、如沸水翻腾，高山震动，几乎没有片刻安宁。天命归于圣武之主，水军出征，百万矛戟如暴风雷霆般奔驰，猛烈的火光向西照耀，赤城被击败而逃；大军扼守湖口，于是登上两座钟石，眺望九州。鸾旗在前面登山，羽卫在后面拥护，猿猴麋鹿成群迎接，鱼类相随、鸟类引导；云霞更加光彩，草木山石灿烂辉煌。皇帝纵览天地、目光如电，已经把荆湘尽收眼底。玉辂刚刚降临，捷报便沸腾传来；箭矢射杀敌人，敌军众多死伤，或许是草木奋起化为甲兵。四方敌人中，这一战最为激烈；一鼓作气消灭他们之后，还有什么需要费力的呢？于是席卷万邦，拯救他们于焚烧淹溺之中，使亿万百姓永远安康，留下亿万世高峻的德行和功勋。只有上天才足以达到这样的高度；说山高大，又怎能同它相比？山中有块巨石，过去刻有大禹治水的功绩，如今苔藓侵蚀剥落，仍有光芒如彩虹流动。考察古代功业，也都铭刻在鼎钟之上。伟大而光明的圣主，实可与神禹相配，应当和这篇铭文一同光耀万古，激励臣民，不要忘记烈祖。《明文衡》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十九 （明）程敏政编 颂 平江汉颂　　宋濂

译上天命令皇上作为亿万百姓的君主，旌旗所指之处，全都臣服入朝。起初皇上只率一旅军队在濠、泗之间起兵，随即安抚淮南，平定江东，攻取浙江东西，纳入版图的土地方圆数千里。定都江左，发布政令、施行仁德，白发老人和垂髫儿童都沐浴在至善的教化中，安乐兴盛，仿佛太平时代。当时陈友谅占据江汉地区，僭越称帝，杀害原来的君主，整修战船，残酷驱使百姓，使他们如同陷入水火。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又聚集蜂蚁般的军队，直窥豫章。围城三个月没有解除，皇上威怒大发，于是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告诉他们：‘陈虏不行正道，竟敢屡次侮辱我。过去他扰乱我的边地，侵犯姑孰，窥伺金陵。依靠你们一二位臣邻的力量，进攻并击败了他。我又亲自捣毁他的巢穴，他在半夜逃走，暂且躲到武昌。我不忍心追赶并彻底消灭他，希望他悔改自己的祸行，以逃避上天的刑罚。癸卯年夏天，他又包围我的豫章。这是他的凶恶没有止境，自取灭亡。现在正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上天的威严明白显现，我不敢不顺从。只有你们这些勇猛之臣和忠心不二之士，希望辅佐我成就这项功业。’ 群臣说：‘好。’于是右丞臣达、参知政事臣遇春、帐前亲兵指挥使臣国胜、同知枢密院事臣永忠以及臣通海，准备好兵器，挑选军队，等待出发。七月癸酉日，皇上亲自穿戴铠甲，举行禡祭祭祀军旗；龙江的帅楼船有数百艘，遮蔽江面向上游驶去。陈虏极为恐惧，解围逃走。丁亥日，在鄱阳湖康郎山同我军相遇。戊子日，皇上把水军分为十二屯，命令达、遇春、永忠突入敌阵。喊声震动天地，箭头如雨般密集，炮声如雷轰鸣，波涛直立，飞火照耀，百里以内水色全都变红；被焚烧、淹死的人达一两万，漂流的尸体像蚂蚁一样，满眼望去没有尽头。己丑日，焚烧伪平章的战船，斩杀残余敌军二千人。辛卯日，又激战一场。敌将张定边一向号称凶猛，皇上亲自抵挡他，将士全都拼死作战。经过一两个时辰，遇春等从左右夹击，杀死敌兵无数；张定边身中一百多箭后退却，暗中退守鞋山，不敢出声。我军也占据湖口，扼住敌人的咽喉，在南北江岸排列栅栏，又在江心设置连接水陆的大木筏，严加戒备，等待敌军出动。八月，敌军粮食耗尽，派五百艘船到都昌抢粮，又被我军大将俘获。壬戌日，敌军计穷力尽，冒死突围，准备向九江方向逃去。皇上命令诸将同时合击；这场大战如同戊子日，从辰时打到酉时，督战更加急迫，陈友谅被飞箭射中，死在船中。癸亥日，敌军五万人投降。皇上命令释放他们，一个人也没有杀，唱着凯歌回师。船首船尾相连，旌旗翻飞，不快不慢，曲折而来。万民出来欢迎，俯伏在道路两旁；山川草木仿佛都有喜色。到太庙告捷，举行饮至礼，论功行赏，赐给遇春若干田地，赐给永忠若干田地；其余将士，按等级赏赐金帛。我考察从前的事，曹操率领八十万水军来攻打孙权，周瑜、黄盖在赤壁击败了他；苻坚从长安调发六十多万戍卒、二十七万骑兵进攻晋朝，谢玄、谢石在淝水击败了他。然而赤壁之战不过是烧船后逃走，淝水之战也不过是军队混乱后奔逃，起初都没有真正进行大战。史官尚且把它们写入史书，作为千古美谈。何况如今湖口之战，血战多日，天地因此昏暗，日月因此失去光辉，山河因此震荡；它的神功伟烈，光辉震响，与天地同样无穷。与那两个国家相比，也丝毫不逊色，却没有歌咏流传，难道不是典章中的重大缺失吗？臣谨慎地详细记载这件事，撰写一篇词颂，使伟大的功绩流传无穷，等待太史氏采录。词曰：上天眷顾有德之人，实在是英明的皇帝；施展神妙谋略，平定寇乱。正义的旌旗向东指去，谁敢不恭敬？威势如风烈、虎啸，行动如云游、龙腾。长淮已经归服，江左归于统属；浙江东西设置诸侯、任命牧守。于是建立国家，安定南方，安抚中原，控制西蜀。你这蠢笨的小丑，竟敢与大国为敌？聚集凶顽之众，兵锋如刺猬，斧钺如螳螂，轻率越过我国疆界，跳跃奔窜。既已将你们剪除，尸骸倒满江面；再次整齐六军，直捣你的巢穴。释放你们而不诛杀，使你们自行悔过洗刷罪恶。为什么还不悔改，反而像猪一样回来咬人，抬起小小的虫臂，来抵挡我们的车轮？皇上的明威震怒，逐一告诫朝廷群臣：你们决不会悔改，于是命令将领前往征讨。你们选择水军，整顿铠甲兵器，运输军粮，各自竭尽诚心。摇光星在中天，这是夷则之月；在江边举行禡祭。皇上手持巨钺，用来誓师并警戒，催促军队出发。军纪严明，疾风般的火焰猛烈燃烧，旌旗飘扬。战船整齐，矛戈森严，将士铠胄威武。皇上赫然含怒，威严而迅疾地出发，扬起雄威；所要吞并的荆湘，已经没有敌人。与敌军相遇后，大声呐喊冲击，火药飞腾、火光杂乱，箭矢如流星，火炬如闪电，猛烈火焰飞驰，巨炮如雷劈下。杀气弥漫，近在咫尺也辨不清。箭锋所到之处，十人、五人相连成片，纵横交错，命丧其中也不倒下。桅杆聚集，帆樯相接，像竹笋捆束、刺猬编结；漂流的尸体堵塞河流，船只无法前进。敌军魂魄既已被夺，扶着伤口逃走，聚集到湖湾深处，只剩下喘息之力。我军在江南北岸树立栅栏，在水流中设置大木筏，遮蔽如同鸟翼。经过四十多天，敌军飞逃的道路都已穷尽，只好冒着万死突围。我们看见他们后，千橹如龙，像兔子奔跑、鹰隼追逐一样追击。激战六个时辰，从辰时打到酉时。一支仆姑箭射出，射死了这个敌酋，贯穿眼睛直到头颅，他像枯柳一样倒下。最大的罪魁已除，余下的敌人再也不能逞凶，彼此传话说：‘我们实在不能振作，愿意革除顽抗，归顺至仁。谁说小土丘可以自高自大？我们像高峻的山一样再拜叩首，前来投降，前来称臣。’皇上说：‘好！你们这些俘虏，我接受你们；宽宥你们，不杀戮你们。我将像父母一样对待你们：你们寒冷，我给你们衣服；你们饥饿，我给你们食物。过去为什么昏昧迷失，如今才开始撤去遮蔽？’于是唱着凯歌回师，骑队鼓吹声盛大摇荡，把它写入乐歌，用镯铙打着节拍。在太庙举行饮至礼，在朝廷颁发赏赐，绢帛堆满他们的家，肉食摆满他们的厨房。都城百姓聚集观看，举手加额，有的感叹，有的歌唱，处处发出啧啧之声。干戈相继不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今以后天下太平，可以安坐而谋划了。

译皇上的神武，出兵就能取胜，使群雄的谋略全都屈服，四方都来效法。皇上的宽厚仁慈，投降就能得到释放；仁义的声名震动四方，谁能与之抗衡？皇上的明察决断，遇到事情立即裁决，洞察千里之外，不差毫发。因此西征取得这样的伟大功绩，大大小小的势力全都来朝，谁还敢放肆作乱？从前的赤壁之战，直到淝水之战，都是侥幸获得成功，尚且流传于史册。何况如今这项功劳，俊伟显赫，考察古代也毫不逊色，难道可以不作诗歌歌咏吗？臣虽卑微，职责在于文字，谨以文字颂扬皇上的美德，并献上臣下的心意。三代以来，凭仁德兴盛国家，皇上应当遵循此道，永远成为百姓的准则。膏露颂 洪武二年冬十月十三日甲戌，膏露降落在乾清宫后苑的苍松上。皇帝命中官折取下来展示，禁林诸臣看见它光泽如酒，凝结如珠，颜色像白脂，味道像甜饴，遍布松枝，浓烈芳香的气息畅达四周，蓬勃郁盛、淋漓丰厚，薰染涵养着太和之气。上天的嘉祥震动中外，人们无不赞叹。第二天丙子日，皇上临御外朝，左丞相宣国公臣善长率群臣称贺。皇上说：‘甘露降临的事，往代典籍中都有记载；但吉凶的征兆，应当依照相应的德行而来。朕有什么德行足以招致这种祥瑞？诸位还请明白地为朕说明。’参知政事臣稼回答说：‘圣人的德行，上达太清，下及太宁，中及万灵，于是膏露显现为祥瑞。陛下敬畏天地，和睦人民，所以天道不吝惜施予，嘉祥得以显现。’起居注臣观回答说：‘帝王的恩德施及万物，顺应人民，甘露就会降临。陛下大大减轻百姓赋税，众人欢欣安乐，达到安定，所以神灵的感应到来，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翰林侍讲学士臣素回答说：‘君王敬重奉养老人，甘露就会降落在松柏上；尊重贤人、容纳众人，甘露就会降落在竹苇上。如今甘露降在松树上，是陛下奉养老人的德行所招致的。’ 应当制作币帛、撰写策文，告祭宗庙，并颁发给史馆，使这种无边无际、亿万年不绝的声誉永远流传。’皇上心中保持谦抑，处处推让而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话说完后，丞相率领本班群臣退下。翰林学士臣濂私下伏地思量：氐宿以北有颗星，名叫天乳；如果它明亮而润泽，甘露就会降下。君王的德行感通上天，恩惠遍及下民，祥瑞之气充满，神秘的赐予于是显现，这是天人感应的常理。恭敬地想到皇上从临濠起兵，单骑渡江，十五年间便成就帝业。上天所降的祥瑞滋生不止一种：彩霞化成凤凰，祥瑞云气聚成锦绣，赤乌飞翔，白兔俯伏，瑞莲并蒂，嘉木结出有文理的果实，这些都是上天所命，不是人力造成而自行到来的。如今又看见这种圣明的征兆，那么皇上的德行已经深达幽冥，功业成就却不自居，三种祥瑞接连到来，千般嘉美更加彰显，正有不期然而然的意味。虽然如此，传书说：‘承受天命不在天，而在于人；吉祥的符瑞不在祥瑞本身，而在于仁德。’所以孔子编写《春秋》，不记祥瑞，只记丰年，难道不是因为天道深远玄妙难知，而人事是可以验证的吗？皇上凭借上天赋予的圣明，留心最高的治理，把得到仁德贤才看作祥瑞，把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看作吉祥；对于前代树立金茎承接甘露、夸耀嘉瑞以记年号的做法，未尝不把它当作警戒。因此，皇上英明的见识和超绝的智慧，远远超过历代帝王，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应当赞美并描绘这种盛德，传播到乐歌之中，配入管弦乐，用来给圣子神孙无穷无尽地观听。辞曰：上天降下安康，甘露浓密地降落，晶莹地显现其光彩；纯粹的乾阳之气由阳气发端，布施到下方，正凝聚成吉祥的征兆。这祥瑞是什么呢？是极其充沛的灵气。有甘美的液体，是仁德推行恩泽，暗中的神灵将它赐予，广大地开启皇上的德行。天地相互和合，巨大的福瑞聚集而来。安宁湿润，纷纷密密，不随太阳进食而消失，预示圣明的征兆。像卿云一样，像景星一样，像太阳出现重轮一样。冲和之气氤氲弥漫，用来装饰我们的太平。只有皇上圣明，正直的祥符自然应验，不必卑下就能畅游，不必高处就能迎接。福禄盛大，正是由于皇上的明德，正直的祥符由此承受；不偏斜而倾倒，不怯弱而盈满。福禄因此安宁，吉庆随即而来，成为四方国家的法则。盛大的声名流传，照耀千年。嘉瓜颂

译皇明的声威遍及九州，德行浸润、仁爱施布，和气熏蒸，灵异之物呈现祥瑞。洪武五年夏六月，嘉瓜生长在句容张观的园中，两个果实共用一个蒂，圆得像合在一起的玉璧，奇异的姿态彼此映照，深青色相互润泽，实在是世所罕见的产物。壬寅日，京尹臣遇林用白匣装着嘉瓜，并把它的形状绘图呈给皇上，同时移文礼部，请求上奏。癸卯日，尚书臣凯等奉瓜进献，当时皇上正在武楼，中书右丞相臣广洋、左丞臣庸、同知大都督府事臣英、御史中丞臣宁、翰林学士臣濂都侍立左右。皇上面容喜悦，重瞳多次转动，过了很久才说：‘查考过去的典籍，这件事是怎样记载的？’丞相奏道：‘汉元和年间，郡国曾生嘉瓜；唐代汴州也进献过嘉瓜。祥瑞的应验由来已久。陛下励精图治，超过汉代、胜过唐代，所以天赐珍异，与太平的征兆相符，确实在这里显现。’皇上谦让而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但不久又认为既然灵异的赐予已经到来，也不能不承受，于是下诏让内臣把它放置在乾清宫。第二天甲辰日，将它荐献于太庙。臣濂退下后思考，瓜果是草本植物结在地上的果实，它的藤蔓远远伸展，叶子茂盛繁密。各种传记中有这样的说法：‘神异的瓜果形状相合，表明绵延不断的福庆。’这当然预示圣子神孙享有亿万年无疆的福祉。况且瓜的产地本在回纥，中国讨伐回纥而得到它，所以命名为西瓜。如今皇上命大将军统率军队西征，甘肃、西凉诸郡都已攻下，瓜州、沙州也已经纳入职方，眼看西域三十六国将同心来朝，肩并肩前来进贡；上天显现的祥瑞，难道又不在这里吗？然而不同田亩却长出同一穗的禾，周公作《归禾》篇；三株灵芝合为一图，班氏有《灵芝歌》。何况这种嘉美的植物，含藏滋润，散发芳香，昭示宣扬神灵的感应，光耀显明皇上的法度，难道可以默默不言而就此算了吗？只是臣才劣无能，不足以描绘盛德，谨慎地记录此事，希望宣付史馆，以备实录；又系上颂辞。颂曰：乾道因此清明，坤维因此安宁，保全并合聚太和之气，化为美善的祥瑞。句容的郊野，万物没有灾病，神异的瓜挺然生出，奇异的果实共用一个蒂。瓜哪有不是单个的？如今却合在一起生长；阴阳二气孕育其形质，双星降下精华。瓜瓤像蜜房一样同样甘甜，像冰玉一样争奇斗美。仿佛明月出现重轮，可以拿来相比。难道没有宾连之木，生长在门户东边吗？哪里有像这样的？瓜与祥瑞相合、与吉兆相联，又有华平树张开翠色的伞盖。哪里有像这样的？瓜果交相辉映，显出彩色。它预兆什么呢？是皇图绵延无穷，西域已经柔服，德泽覆盖八方。群臣说：‘好！’全都拜伏叩首，神灵的美好更加彰显，天子万寿无疆。自从开创国运以来，神灵的赐予接连显现。两穗麦子秀出，花萼合拢孕育莲花。何况这种正直的祥符，就在车驾附近；王化从近处推行，远方没有不服从的。皇帝说：‘唉！朕仍感到不足。祥瑞应当在人物身上，怎么能只把物产当作祥瑞？应当把它进献到清庙。’这是我先人积累的福庆所招致的，哪一种祥瑞值得夸耀？皇帝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只思念亲人。我的百姓之中，能够以实际行动顺应上天的，这才是盛德。小臣作颂，以表示无穷的赞美。鳯阳府新铸大钟颂

译皇帝已经端正大统，建都江表，德行使人安抚、威势使人震恐，万国都来称臣。因群臣奏请，说临濠是皇帝兴起之地，皇上赐名为鳯阳。南北百姓大规模和会，各族错杂居住，人数动辄达到十万。然而人口众多、事务繁盛，如果不借助器物使之整齐统一，就无法严明早晚的禁令。于是下诏命江阴侯吴良监督铸造大钟，以安定众人的心志，辅助政治教化。吴侯接受诏令后，派使者到富春山中征召金工何成，向他说明天子的明令。何成立即率领所属十六人跟随使者而来，在鳯阳城东三里选择地点，和泥制成模型，绘定钟的铣、甬、衡等尺寸，使宽窄合宜，以方形篆带装饰，等待模型干燥坚固。开始挖炉十三座，炼制青铜、赤铜六万五千斤。占卜选定洪武乙卯年冬十一月己巳日开工。第二天，吴侯穿着法服，用牛一头、羊一只、猪一头，祝告先代冶铸之神。礼仪完成后，风箱和钥具一齐启动，鼓动风力，火光炽烈明亮，直冲霄汉。红色铜液澄清后，热气喷涌如云，沿着孔道流入，发出肃肃的声响。阳气施放，阴气凝聚，坚劲的质地由此形成。过了两天，到辛未日开模取钟，又取牲畜的血涂在钟的缝隙上，用来压除不祥。钟高十六尺五寸，厚六寸，直径十尺五寸，周长三十四尺有余。它的轮廓浑然融合，形体圆满而光耀，光辉确实是人工技艺竭尽所能、精巧胜过神工的成果。于是修筑多层高台，配备簨簴，聚集千人的力量，用巨大的绳索把它吊上去。一根钟杵撞击，声音隐隐轰轰，像雷旋电奔，震撼整个太虚；远近听到的人无不惊骇。适逢我濂随侍东宫，来到鳯阳，亲眼观看这壮盛美好的工程。吴侯于是请我作颂。我听说先王时代，金部有七种钟，黄钟是乐律的根本，而景钟又是黄钟的根本，所谓景钟就是大钟。它的容量达到九斛便停止，律吕由此应和，阴阳由此调和，这哪里是小事呢？秦汉以来，逐渐失去这种制度，小钟有的只有数尺，大钟有的能容千石，都不以律度为根本。如今我朝重视考察古制和崇尚文治，确定合于中正的制度，以倡导天地，使神人信服和谐；中和之气所造成的嘉瑞全都相应，拓展教化的根源，也有赖于此，不只是为了严明早晚的禁令而已。濂供职国史，以文辞为职业，理当奋发有力地彰扬国家的盛德。吴侯既然请求，我不敢坚决推辞。颂曰：上天深沉清明，以雷霆作鼓，正好彰显天的声威，万物因此生长。皇帝深邃明智，效法上天的威烈，大镛于是高高悬起，元气喷涌而出。顾念濠梁，真龙在此飞翔，驾驭阴阳，洗濯八方荒远之地；神异之物由此兴起，这里就是帝王之乡，随从如雨云集于此。物产巨大而丰盛，往来之人纷纷不绝；用大钟节制他们，谁也不敢不恭敬。于是整治铸钟的工官，准备炉火和锤具；熔炼金属，使金属化为液体，赤红的气焰夜间明亮如太阳升起；铜液迅速流动而红艳，进入孔道时发出声响，文彩斐然，功效如同神鬼；铸成后没有瑕疵，轮廓圆满，合乎正轨。开模之后，岂敢吝惜牲醴？涂抹钟的缝隙，祭礼完成，光彩如星。千人一齐用力，高台架设、钟体悬立，交相扛举，力量极其盛大。反复考察，反复撞击，钟体稳固而浑圆，撞击声隆隆而盛大，震荡乾坤，用来警戒早晚；发散灵气，彰明融和万物，使万物没有灾病，年成谷物得以成熟。钟体广大厚重，声音与正道相通，拓展美善、聚集祥瑞，熏染家庭和国家。只有皇帝建立中正的准则，福泽才普遍施予；制作这样的器物显赫光明，用来调和百姓的法则。考察音乐的根源，钟实在是首先的；律吕由此宣发，功业垂留而不可磨灭。小臣作颂，只有赞美没有讽刺；于是向众人宣告，使它流传、使它传诵。瑞麦颂（并序）　　刘基 上天厌弃元朝的德政，九州沸腾混乱，群盗一齐兴起，百姓惶恐不安，奔走而无路可走。皇帝提着三尺剑，从草野中奋起；转眼之间，豪杰纷纷景仰归附，兵锋所指，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皇帝心中知道天意所在，于是举起军队，为万民请求生存。一征便夺取荆襄，二征便清平浙江，三征使闽海归服，四征便席卷全齐，五征便平定周、梁，随后取得秦、晋，举兵平定燕、赵；南方交趾、北方貊地、东方边陲、西方羌地以及海外国家，无不望风遣使，奉行正朔称臣，拜伏在宫阙之前。于是百姓得到归宿，上天下地的神祇都有了依托，庆云甘露接连呈现祥瑞。皇帝心中谦抑，每每推让而不把祥瑞归于自己。洪武三年五月，陕西宝鸡县进献瑞麦：一茎五穗的有一株，三穗的有三株，两穗的有十多株。自从战乱兴起以来，王保保占据周、宋，李思齐、张思道占据秦、燕、晋、赵、齐、梁之间；大小豪强，有的凭恃城郭，有的聚集山寨，都借元朝名义割据土地，擅自用兵相互攻伐。于是燕、晋、周、秦一带绵延数千里，连续多年没有下雨，百谷不生，百姓相互残杀吞食，几乎死尽。今年夏四月，王师在兰州报捷，朔漠被扫清，关陇平定；上天于是降下大雨，滋润万物，成为嘉美祥瑞，和气招来祥兆，这不是十分明显吗？《周颂》说：‘安抚万国，连年丰收，上天的命令永不懈怠。’传书的人说，商朝末年连年旱灾荒年，直到周武王击败纣王、承受天命，天下才获得丰收；如今看来，确实不是虚妄。汉代歌谣用两穗麦子歌颂太守的美好政绩，那么两穗麦子已经是世间少有，何况三穗到五穗呢？颂歌的创作不能缺少。颂曰：神雀、赤乌，它们的羽毛不能用来作为仪饰；紫芝、平露，它们的果实不能用来解除饥饿。哪里比得上五谷成为祥瑞，能够厚实百姓的生活、丰足国家的资财呢？元朝失去天下，天下人共同追逐，扰乱纷纷，强者吞食弱者。皇天震怒，郑重降命于真正的君主；他恭敬地承受天威，来安定天下。骑兵如云，猛将如龙；调遣指挥，全部出自皇帝的心意。既已平定南方和东方，随后又安定西北，百姓居处得到安定，万物都得以生长。于是有嘉美的麦子，一株分出三穗，叶子繁茂，籽粒累累。麦苗整齐平展，先于百谷成熟；麦穗拔出，芒刺舒展，金色的穗梗、翠色的花实。广阔的原野上，麦浪蓬勃如云烟；远看油然茂盛，近看纤细繁密。它的种子从哪里来？是上天降下的。它的祥瑞是什么？是丰年的征兆。丰年粮食丰盛，歌颂之声洋溢四方。从今开始，世世代代没有穷尽。祀方丘颂

译洪武三年五月二十日戊申，太阳运行到最北，皇帝将要在方丘祭祀地神，于是提前九日到旧宫洁斋，下诏让百官聚集西苑射箭，并命令说：‘古人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只有诚心能够感通神灵，所以通过射箭来观察德行。内心真诚的人，一定会表现在外表，无法掩饰。你们各位官员，都要专一心志，来表达自己的诚心，不要违背朕的命令。’群臣从左丞相宣国公以下，直到各部门的官员和百执事，都拜手叩首说：‘岂敢不敬谨承受天子的明命。’大江以南的土地，每逢夏季四五月间多有连绵阴雨，很少放晴。这一年雨连续下到十七日乙巳，皇帝乘坐法驾，率领百官到太庙告祭，随后住进斋宫。雨势仍未停止，到丁未日夜间二更时，微风徐徐吹来，积水骤然收尽，淡淡月光出现，云气雾气全都散开。皇帝穿戴衮冕登上祭坛，万籁无声，华美的烛光明亮，雅乐清越，燎烟不动；各种礼仪都已完成，千官肃敬和谐，浩浩荡荡仿佛神明就在上方临降。诚意恳切真挚，升降进退有秩序，群臣济济翼翼、庄严肃穆。到天明时礼事完成，和风应合时令，和气交相畅达，大小官员都很喜悦，知道诚德感通了神明，像符契相合一样；天命所聚，皇天后土，确实不会有差错。于是弘文馆学士臣基恭敬地献上颂文说：深邃明智的皇帝，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既孝且诚，因此能够承受天地的心意。孝与诚已经完备，万物便来辅助；神明察看的是德行，不只是仪式。圣人不是世世出现，礼制失传后就无从寻求；不澄清源头，怎能使水流清澈？水流到了尽头，礼仪也一同废弃。难道没有牛羊，却不拿来祭祀天地神祇吗？上天赫然震怒，监察天下，使四方都明白天命的重大。上天命我圣皇，我圣皇能够尽孝尽诚，提着三尺剑，从一旅之众在长淮奋起。长淮诸地全都归服，渡过大江。大江流域于是统一，汉水、沔水已经来朝，闽浙一带全都归顺，恩泽施及广海。教化以外的国家望风观云，献上珍宝财物，向龙阶叩首，从容起舞。于是命令勇猛的臣将，渡过济水、越过黄河；云旗虹旌，铁骑金戈，踏遍泰山，凌越华山、嵩山。铲除秦地，扫平燕地，车轨文字归于统一。没有谁能抵挡我军前进，没有谁能承受我军锋芒；斩杀叛逆，安抚投降，确实合于上天的心意。无论西方东方，南方北方，没有不欢悦地拥戴天子的德行。天子的德行感通上下，已经在郊外洁净祭祀，又恭敬祭祀社神。人民怀念他的仁德，神灵赐给他福佑。天地四方所包容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超过黄帝、尧，胜过唐尧，越过商、夏。小臣作诗，用来继承《大雅》的和平之音。西蜀颂（并序） 臣听说，承受天命的真主统一天下，必定先有力量为他扫除障碍，然后再收拾天下归入掌握。自古至今，都是同一规律。因此，冬寒到了极点，必有阳春；急流的下面，必有深潭；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这是事理所决定的。元朝的德运已经衰败，九州大地糜烂，像鸱鸟张翅、狼一样回顾四方的豪强遍布山泽，百姓像鱼张口一样苦求，却无处申诉。上天于是命令我皇帝严整地施展武威，代天讨伐无道之人。所以第一次出兵便平定荆湖，第二次出兵便攻取全吴，第三次出兵便使海内清平，第四次出兵便使东粤、南闽全部归入版图。于是四次进军中原，拾取宋地，夺取秦地，犁平赵地，攻取燕地。军锋还没有到达，威声已经先传到；神灵震恐，鬼怪战栗，纷纷匍匐俯伏。玄羌、青伏、昆仑、大漠、交趾、鐻耳等国，没有不进献珍宝、奉上表章，到宫阙之下叩头的，没有谁敢落后。只有明升窃据巴蜀，虽然派使者进贡，却不肯取消伪号。大臣们都请求讨伐他。皇帝怜悯他的父亲已死、儿子年幼，多次派使者招抚他；他不来，于是命将帅率军讨伐。洪武四年，大军攻破瞿唐，杀死他的将领某某，各郡县和镇戍军队望风便送来降款。明升于是率领官属捧着玺印到军门请求投降。从建国到这时总共五年，天下便统一了，这是多么容易啊！由此当然知道天命有所归，而群雄并起只是为它扫除障碍。臣朱升蒙受恩德深厚，没有能力报答，远远听到捷报，欢喜踊跃，不能自已。谨作《平西蜀颂》一首，虽然不足以赞扬圣德，万分之一也姑且用来寄托葵藿向日般的忠诚罢了。颂辞说：那蜀国，始于蚕丛开国；山川阻隔，和中原不相通。金牛开辟道路，于是凿通了那条通道。岷山、峨眉山高峻险峭，这才开始与井络相连。秦凭借它成就霸业，汉凭借它建立王业。诸葛亮利用它，震惊北方。剑阁高倚天际，瞿唐峡像劈开大地；抬头无法攀登，低头无法看见。那些愚蠢的羌戎，凭借险要地势，不知天命，竟敢抗拒大邦。威武的虎臣奉命出征，出师雄壮，如雷如霆，如雷如霆。天子的威势，朝廷的谋划早已确定，鬼神也不能违抗。神旗猎猎挥动，指向哪座山，哪座山便崩塌。羌人魂魄丧失，惭愧恐惧得如同死灰。于是带领他的臣属，奉上版籍，到军门叩首，反绑双手，口衔玉璧请降。六军奏凯，声势震动天地。黑脸的儿童和白发的老人，在宽阔大道上手舞足蹈。四海会同，五谷丰登，庆云、甘露从天降下祥瑞。臣叩头再拜，承受上天的保佑，承受上天的保佑，祝天子万寿无疆。《东征诗》（有序）　胡翰

译淛东行中书省右丞李公，凭借亲近贤能之人的重要地位，总管军民事务，安定金华、严陵、信安、括苍、广信、诸暨五郡一州的土地。诸暨城小，又受到张贼逼迫，虽然用重兵镇守，贼军仍多次侵犯边境。今年春天，贼军于是大举率领部属入侵，边吏报告警情。李公集合将士，从严陵奔驰援救；距离诸暨新城十里的地方叫龙潭，他占据那里与贼军相持。第二天，贼军认为我军刚刚集结，便倾营像野猪一样突进。李公望见后，立即下令说：“敌众我寡，只有拼死砍杀罢了，不要抢掠人口和马匹，因贪图这些而丧失胜利。”又仰头祈祷说：“愿上天保佑社稷，微臣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而放纵敌人。”于是将士全都奋勇起来。李公策马冲入敌军中央，亲手用枪刺死数人；左右纵横攻击，遇到的人都倒在地上，被践踏而死，鲜血流满原野，死者一万多人。追击败逃的敌军，俘获其骁勇将领一百多人。凯旋那天，向幕府报功，李公却推举两位指挥，说各位将帅的功劳占多数。天子嘉奖并记念此事，赏赐十分优厚。从前南仲、召虎辅佐王室，平定消除寇戎，诗人歌咏他们，却不把功劳全归于二人，反而归美于天子的命令，称颂天下太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今天这件事，只是因为任用得人，所以李公和将士建立了盛大的功绩。天下听说此事的人，都知道我军无敌，使群雄脱去抵抗的棱角，使海内进入大一统的治理。光明显著的征兆，正在这里，不能默默无闻而不加记述，于是叙述并赋诗，以备奏报凯旋。诗说：上天造成混沌之世，厚重地降生了真主，并降生贤能辅弼，大大开拓疆土。淛东地区，郡县如棋子般分布；山为阻隔，河为环带，设置屏障以固守，与敌相抗，成为国家的门户。若不是亲贤之人，谁能把这里交付给他？威武的我公兼有文武才略，持龙节虎符，从王所而来，坐镇总管行省事务。出外安定国家土地，宣扬恩德、藩卫边疆，谁敢轻侮我们？那些愚蠢的余孽，苟且活在鼎镬之外，竟以螳臂抵抗我军战车。乙巳年，岁星运行到中绳，北斗建于某宿，大规模聚集凶徒，深入我方险阻，逼近我的新城，动摇百姓，形势如同累卵，危险得令人恐惧。边吏惊慌报告，李公起身奔驰赴援，在龙潭扎营。那座高阜上，辕门刚刚树立，将士还没有吃饱，贼军侦察到我军疲劳，以为可以轻易取胜。他们像刺猬和蜂群一样四面兴起，鼎沸般纵横而来；深深截断山涧，高高凭据山陵。他们轻视我们的心志，不知我军强悍；我们因此大为振奋，奋发出忠贞之气。正义之师自然壮盛，他们又算什么？以少击众，古代已有先例。于是命令众军，告知神明，愿上天信实地保佑。你们将士要恭敬承命，不要贪图俘获，不要使四肢筋力耗竭。望见敌军前锋，李公便迎击，挺身跃马，威势像鹰一样；像鹰像虎，他的部众前赴后继，如雷如霆。敌军受到震击便不能崩溃的，也捆起兵器走向死亡；有的丢下刀兵乞求活命。转眼之间纷乱四起，像席子卷过一样被扫平；鲜血染红原野，横尸铺满一层。并不是嗜好杀戮，难道又是穷兵黩武吗？寇贼前来送死，只是惩罚罪恶罢了。既已惩罚罪恶，也没有不加怜悯的，也没有不使之安宁的。大规模打开光明，收起铠甲，旋转旌旗，整肃地进军；杀牛犒劳将士，把俘虏献到朝廷，皇帝内心十分喜悦。因此大加赏赐，李公入朝觐见，叩首接受赏赐。光明伟大的我皇，制胜于万里之外；军队的力量、臣下的武勇，都由您任意指使。沧海风平浪静，金微之路开通，防风氏不再来朝，涂山于是得到治理。顺从善道者有福，违逆者自行灭亡。李公从前接受斧钺，志在消灭敌人的愤恨；从今以后，希望不要有一刻懈怠。既不懈怠，也不急躁，李公心意恭敬，百姓赖以依靠，众士以他为榜样，成为国家的柱石，镇守皇国。皇国已经安定，四方边裔已经臣服，李公的子孙将与国家永远无穷无尽。行枢密院判官邓公勋德颂　朱升

译辛卯年，淮西起兵。第二年，渡过蕲水的军队践踏饶地，攻陷徽州，江东大乱。到丁酉年六月之间，胜负接连发生，徽州百姓遭受兵祸总共十二次，却仍不知道最终结局。此时泗水邓公奉江南行省平章公之命，从宣州出兵夺取徽州，声威所到之处，没有杀害一个人，郡县因而安定。邓公美好的德行早已成熟，威望信誉显著；刚到便修筑城堡、建造房舍，十天就完成，百姓却不知道服过劳役。接纳投降归附者，向村落发布条文教令，使他们服从，百姓却不知道有军队。分兵驻守各县，选拔人才任官治理，军民各有职分，上下相互维系，遗民这才知道可以免于祸患。将官张思总领休宁县守军，能够宣扬邓公的德行美政，使百姓得到福祉，众人又请求邑中士人朱升作颂来流传此事。颂说：徽州作为郡，处在万山之间。从前朝代更替，招抚归附者以求安定。往年淮西军渡江，窥伺浙江，直捣徽州，肆意焚烧劫掠；突然而来，接连不断，败逃相继，六次胜、六次败。百姓的生活多么悲哀啊！辨章公的功业多么显著啊！秣陵开设行省，功业崇高，纲纪井然。既已攻克宛陵，向南又恢复楚地疆土。有人向邓公进言，请求办理徽州之事。邓公说：“唉！路途遥远而无穷，徽州只是小小山城，三面都是边境。”谋士说：“不然。它邻近杭州，边界完整；浙江西部有三关，徽州已在掌握之中。”邓公说：“唉！这是重大的劳役，要总领招抚归来，必定要依靠美好的德行。”有人说：“邓友德，你的才德正如兰芽初生；你的父亲、兄长都曾为国家献出生命。”宣州的军队尚未投降，长枪军的余党已经聚集在徽州；恐怕那里遭到残害，事情又有时机和速度的要求，就替我到南方去吧。你的亲人由我赡养，你的家属由我承当。”邓公说：“是。”辨章公的命令，就是辨章公的心意，也是徽州人的性命。于是命令各位将领，当天出发。衙门军士的勇悍之兵、新近归附的军队、江淮的雄兵、苗獞的精锐，排列骑兵，连接旌旗，两州军队相互接续。徽州厌恶战乱，城郭长久空虚；各军全部进入后，铲除荒草，既设置栅栏又修筑城池，建造营房和住宅。将士分担功劳，十天便完成建设，于是接纳投降归附者。用浆酒温和款待他们，接受他们送来的鸡和猪，为他们准备饭食，让他们观看军队、行走营垒。军民之间意气相通，像一家人一样有说有笑。百姓说：“这支军队和我们是同类；从前那些军队践踏我们，我们怎能不服从？”将士说：“这支军队不是从前那些军队的同类，这是朝廷幕府的衣冠之师，遵循中原典章制度。从前来的军队驱使百姓当兵，哪里管什么强弱，只是白白残杀他们的生命？从前来的军队每件事都要报复，挑剔搜求，残酷地毒害百姓。如今下令，军民界限分明；没有受过教化的军队，必定先行败逃。如今下令，一切从今天开始，不要助长浇薄风气，不要残酷地挑剔搜求。流离的人回来安定下来，逐渐恢复原来的生活。乡里有耕作和养蚕，家中有诗书。所有这些功绩，都在于镇静安民。”众人异口同声，把功劳归于邓公。镇静安民的方法，是制胜的规矩；谢公凭借指挥调度，击败了秦军于淮淝。镇静安民的方法，也是教化治理的模式；曹军效法邓公，百姓因此安宁统一。邓公具有美好的资质，辨章公提拔他，使他进学修业，把他培养成美玉般的人才。云台功臣，少年时便执策从军；人们说我公是当今的高密侯。愿以此究明功绩，开启盛世太平；秉持此心永不改变，牵引百姓的生命。徽州百姓愿邓公长寿，祝邓公长寿，仰望苍天，早晚叩首祈祷。戍守将领承德，请求作诗篇，刻在县斋，以流传到无穷后世。《明文衡》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二十 （明）程敏政编 ○颂 《节妇黄氏旌门颂》（并序）　苏伯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