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卷四十六
李文公集十有八巻,凡百四篇。江浙行省叅政赵郡苏公所藏本。某既从公传写,复总其篇目如上。始汸见欧阳公论文,每称韩李,其读幽怀赋,恨不得与之同时上下。其议论而老泉苏公亦谓李文,其味黯然以深,其光油然以幽。自是毎欲求其集观之,不可得。所得者文苑英华中数篇而已。既又见豫章黄公谓皇祖实録,文如女有正色。又予朱子论复性书,虽病减情之旨出于释氏,而亦善其有如此。思虑益以不覩全集为憾。至是乃请于公而得之,甚慰也。公名翱,字习之中进士第,元和间为史馆修撰。疏言既以武功定海内,当革敝事,复高祖太宗旧制,用文徳兴太平,不然恐大功之后逸欲易生。因条上正本六事,宪宗不能用。后迁礼部郎中,面折宰相李逢吉过失,移病去。雅好推毂贤士。韩文公尝书与之云:“于贤者汲汲,惟公与不材尔。”其复书以为韩公虽好士,惟其有文章兼附已者无所爱惜,或不能然则不肯荐拔,与已不同。又尝以书责裴晋公居相位,道不行,忍耻内愧,不能引退。其于师友及知己厚者,骨鲠无讳忌如此。则视逢吉辈何所惮?而唐史乃言由不得显仕怫欝无所发,面斥逢吉,既斥之又自惧而去。其言抵牾,非事实甚明。昔人谓韩公于学莫如文章,于徳莫如好直,而习之文行庶几似焉。则以韩谥名而韩李并称,可无愧矣。叅政公将刻梓以广其传于学者,故汸窃着其为人大略,且非排史氏之妄,以明欧阳公为知言云。
读货殖传
货殖传当与平准书叅看。平准书是讥人臣横敛,以佐人主之欲;货殖传是讥人主好货,使四方皆变其旧俗,趋利。书首言汉兴接秦之弊,高祖重本抑末,轻徭薄赋,故文景之世,国家无事,百姓给足,府库充实,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后面序武帝事,节节与前相反,至赞论始推唐虞三代以来,而举战国秦皇功利之祸为证,则武帝不能法祖宗之仁厚,而蹈始皇之覆辙,不待讥议而可见。学者先读此赞,而后读其书,使先后相承,则太史公之意了然矣。若货殖传乃此书之注脚,而未有察其意者。盖传中所谓当世贤人,则书中所斥不轨逐利之民也。传中所序陶朱公、白圭辈妙于治生,即书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之比也。传言鄙人牧长、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宣曲任氏以田畜富而人主重之,即书中言卜式以家财助县官,天子尊显之以风百姓,意尤着矣。盖见始皇、武帝皆以好大喜功,国用不足,而后眷眷于此等人也。传中厯举四方百货所出行贾所在甚详,即书中置大农诸官,尽笼天下之利,贵卖贱买,所以天子无算之用,皆出于此。传中言千乘之侯尚犹患贫,即书中屡言税赋竭县官大空是也。传中言廊庙、岩穴、军士、任侠、攻剽、女姬、游闲、吏士等皆为财利,所以深诮当世好货之俗,无贵贱也。末言当国者必以奇胜,而又厯数奸事、恶业、贱行、辱处之能致富,即书中所谓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亦此类矣。循此传之意,深陋为天下国家者,不当下行商贾之事,盖是当时亲覩言利之人误国害民,如封禅书中所谓究观方士祠官之意云者,故言之深切如此。后人但谓子长陷于刑法,无财可赎,故发愤作货殖传,岂为知太史哉。虽然迁之言亦激矣,予独谓其书明白谆复如是,千百年来读者犹未能深悉其意,况夫六艺之古逺渊奥。而传注家自谓尽得经旨,可乎?
读郑虔传 徐一夔
按《郑虔传》:「郑相如告虔曰:『天寳十三年,逆臣僭乱,当污伪官,愿守忠节。』相如言时,开元三十年也。及安禄山反,虔果陷贼中,禄山署虔水部郎中。虔念其言,称疾求摄市令。事平议罪,虔得减死论,贬台州司户。夫为臣死忠,理之常也。虔以相如豫告,故不受伪署,不然则受之。邪谶纬之学,圣贤所不道。宋景文撰《唐书》,叙事严简,而泛及符谶杂说,非以为训也,以着虔之不知自守尔。覧者无惑焉。」
书宋学士所书陈思礼孝事后
译《李文公集》共有十八卷,总计一百零四篇,是江浙行省参政赵郡苏公所收藏的版本。我已经跟随苏公抄写,又把篇目全部列在上面。当初我读欧阳公评论文章的文字,常常看到他并称韩愈、李翱;我读《幽怀赋》时,遗憾不能与李翱同时相处、上下交游。他的议论,老泉苏公也说李文的意味深沉幽暗而深厚,光彩油然而生却幽微深远。从那以后,我常想求得他的文集来读,却一直不能得到;得到的只不过是《文苑英华》中的几篇。后来又看到豫章黄公说,皇祖实录的文章,就像女子具有端正美丽的容色。又读朱子论《复性书》,虽然他认为其中减损情感的宗旨出自释氏,却也赞赏它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我越发把不能看到全集当作遗憾。到这时才向苏公请求而得到它,感到十分欣慰。苏公名翱,字习之,中进士第。元和年间任史馆修撰。他上疏说,既然已经用武功平定天下,就应当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的旧制,用文德振兴太平;否则恐怕大功之后容易产生放纵享乐的欲望。于是分条上奏六件端正根本的事情,宪宗没有采用。后来升任礼部郎中,当面指责宰相李逢吉的过失,托病离职。他一向喜欢推举贤能之士。韩文公曾写信给他说:“对于贤者急切求取,只有您和不才的我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四篇〕 李翱在回信中认为,韩公虽然喜爱士人,但只有对那些有文章并且依附自己的人才毫不吝惜;有的人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他就不肯推荐提拔,与自己不同。李翱又曾写信责备裴晋公身居宰相之位而道不得行,却忍受耻辱、内心惭愧,不能引退。他对于老师、朋友以及厚待自己的知己,刚直鲠然、毫不隐讳地说话到了这种程度,那么他又有什么畏惧李逢吉之流的呢?可是《唐史》却说,他因为不能显达任官而郁闷无从发泄,于是当面斥责李逢吉,斥责之后又自己害怕而离去。它的说法前后矛盾,不合事实,十分明显。古人说,韩公在学问方面没有比得上文章,在德行方面没有比得上喜好直言,而习之的文章和品行差不多可以与他相似。这样一来,以韩愈的谥号来命名,并把韩愈、李翱并称,难道还有什么惭愧吗?参政公将要刻印此书来扩大它在学者中的流传,所以我私下记述李翱为人的大概,也不是为了排斥史官的妄说,而是要说明欧阳公确实是善于识人的。读《货殖传》《货殖传》应当同《平准书》参照阅读。《平准书》是讥刺臣下横征暴敛,以满足君主的欲望;《货殖传》是讥刺君主喜好财货,使四方都改变旧有习俗而趋逐利益。《平准书》开头说,汉朝兴起时承接秦朝的弊政,高祖重视农业、抑制商业,减轻徭役、减少赋税,所以文帝、景帝时期国家没有大事,百姓供给充足,府库充实,人人爱惜自身而重视犯法。后面叙述武帝的事情,处处与前面相反;到赞论部分才推溯唐虞三代以来的情况,并举战国和秦始皇追逐功利的祸害为证,于是武帝不能效法祖宗的仁厚,却走上秦始皇覆灭的老路,不用讥讽议论也可以看出来。学者应先读这篇赞论,再读《平准书》,使前后相互承接,这样太史公的用意就清楚了。至于《货殖传》,其实是这部书的注脚,只是还没有人察觉其中的意义。传中所说的当世贤人,就是《平准书》中所斥责的那些不守法度、追逐利益的人。传中叙述陶朱公、白圭等人善于经营生计,正是《平准书》中所说三个人分析利弊、精细入微的情形。传中说乡野之人、牧长、穷乡的寡妇,能够以礼节抗拒天子,声名显扬天下;又说宣曲的任氏凭借经营田产畜牧致富而受到君主重视,这与《平准书》中说卜式拿家财帮助官府,天子尊显他以此教化百姓的意思,尤其明显。这是因为看见秦始皇、汉武帝都好大喜功,导致国家用度不足,后来才对这类人如此眷顾。传中详细列举四方各种货物的产地和商贾活动所在之处,正是《平准书》中设置大农等官职,把天下的利益全部收归官府,贵时卖出、贱时买入,使天子无数的用度都由此产生。传中说即使拥有千乘封国的诸侯还担心贫穷,正是《平准书》中屡次所说赋税使县官枯竭、府库极其空虚。传中说朝廷、公卿、山林隐士、军士、侠客、攻劫者、女姬、游手闲人、官吏士人等,全都为了财利,这正是为了深深讥刺当时贵贱无分、人人好财的风气。结尾说掌握国政的人一定要用奇异手段取胜,又逐一列举奸诈之事、恶劣行径、卑贱行为、屈辱处境都能使人致富,这就是《平准书》所谓“不增加赋税而天下用度充足”的同类情形。按照这篇传的用意来看,它深深鄙薄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不应降低身份去做商贾之事,大概是因为当时亲眼看见那些谈论财利的人误国害民,正如《封禅书》中所说“深入考察方士、祠官的用意”那样,所以说得如此深切。后人只说司马迁陷于刑法,没有财物赎罪,所以发愤写作《货殖传》,哪里算是了解太史公呢?虽然司马迁的言辞也确实激烈,但我独自认为,他的著作已经如此明白、谆谆反复,千百年来读者仍然不能深切了解他的用意,更何况六艺那样古老、遥远而深奥的经典呢?可是那些传注家自称已经完全领会经书的旨意,能这样说得通吗?读《郑虔传》 徐一夔 据《郑虔传》记载:“郑相如告诉郑虔说:‘天宝十三年,叛逆的臣子僭越作乱,应当会玷污伪朝的官职,希望你守住忠节。’郑相如说这话时,是开元三十年。等到安禄山反叛,郑虔果然陷入叛军之中,安禄山任命郑虔为水部郎中。郑虔想到郑相如的话,便称病请求代理市令。事情平定后议论他的罪行,郑虔得以减免死罪,贬为台州司户。臣子为忠义而死,是常理。郑虔因为郑相如事先告诫,所以没有接受伪职;否则就会接受了。邪僻的谶纬之学,是圣贤所不谈的。宋景文编撰《唐书》,叙事严谨简约,而泛泛涉及符命谶纬等杂说,并不是把它们当作训诫,而是为了表现郑虔不懂得自守罢了。读者不要对此感到疑惑。” 《书宋学士所书陈思礼孝事后》
予读学士宋公所书陈思礼孝事,未尝不叹。思礼至行人所不能及者,陈氏四明儒家。思礼甫七岁,其父不幸蚤世,母夫人石氏誓不他天,以鞠育之。夫人又以思礼陈氏独子,教之甚严,思礼亦克承母志,力学唯谨。暨弱冠,石夫人与之议婚,已而夫人殁,思礼创巨痛深,奋欲随母死,赖亲戚朋友力慰解之,乃止。年二十四,亲戚朋友劝之娶,思礼掩耳不答。众迫之曰:“娶妻以为养也,吾亲既殁,何以娶为?”亲戚朋友据义责之,不得已从之。及期合卺,危坐诵《蓼莪》之篇,凡七昼夜不辍,哀动人人。呜呼!逺则易忘,人之常情也。思礼不忘其亲如是,可谓至矣。人有恒言:“孝衰于妻子”,以思礼观之,岂其然哉?思礼又尝作堂为时飨之所,颜曰“如在”。及以贡至京师,入太学为上舍生。宋公及御史中丞刘公、鄂省叅政陶公,凡朝之大夫士,咸爱重之,为歌咏论著甚悉。予因摭学士所书孝事,有合于近古所谓卓行君子所为者,表而出之云。
欧阳公书王彦章事
古人为文,非徒然也,盖必有为而作。宋至庆厯,盖已四十年不用兵矣。一旦赵元昊叛,兵聚西陲,歴四五年而攻守之计不决。欧阳公独持用奇取胜之议,朝廷不以为然,而边将多失机会。公以梁将王彦章之善于用奇也,故于其事独惓惓焉。彦章姓王氏,郓州寿张人,号王铁枪,事梁至宣义军节度使。梁晋交争,河上之战凡数百合,彦章战辄胜,至于徳胜之战尤奇。末帝时,小人段凝用事,忌彦章功名,唐兵攻兖州,故与羸卒遂至于败,见执于唐,死之。欧阳公着五代史,既列彦章于死节传,而加感愤叹息。其后在河北,又得其家传并画像,以家传补旧史之略,以画像损坏重加补缉,且为着画像记。至于徳胜之战,传既书之,画像记复申言之,不厌于复。其所以然,盖致其希慕不可及之意,而警发当时用兵者之不尚奇也。议者以谓古之良将多矣,欧阳公何独惓惓于彦章?其意盖不足于公也。夫公不举古之良将而独举彦章,非谓古之良将不善用奇也,盖举近则人易知,所谓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是也。若谓彦章事梁为乱贼之党,而以其死为徒知食焉不避其难之为义,则尤大非。且自古乱贼莫甚于汉之莽操,梁虽倔起乘唐衰而取之,视莽操尤当末减。且扬雄尝事莽矣,荀彧尝事操矣,彦章起自卒伍,素不知书,尚得而咎之哉?彦章之事梁政,如舅以嬖妾为妻,为之妇者,何敢不以为姑乎?茍其说行,非特不知欧阳公之意有在,且不知五季之世死节之臣为不多见,使彦章之忠义不白于天下后世,无以为人臣劝,因着于篇。
题唐仲友补传 朱右
于虖!世故有诳人以理之所有,君子或昧焉。语曰:“不逆诈,不亿不信。”予读《唐仲友补传》,而窃有感焉。初,仲友以干道七年守台,时朱子提举浙东常平。仲友发粟赈饥,抑奸拊弱,剏中津浮梁,以济艰涉,民至今赖之。永康陈亮以纵横之术,与仲友不相能,然亦未尝信程朱氏学也。亮揆无以抑仲友,乃设诡计,若为歆艳性学者,朱子遂信之。行部过其家,乘间为飞言中仲友。高文虎为通判,复以旧怨倾之。嫉恶之心,君子为多。于是朱子力摈劾仲友,至六上章,廷议终不决。元修《宋史》,谓仲友为朱子所斥,乃不载之简策。是或非朱子意欤?《春秋》据事直书,善恶自见。今史官宋濓为补此传,有旨哉!
唐李泌传赞
赞曰:予观唐人材,出处从容,有三代王佐器,唯李泌、陆贽而已。泌自赞,复两京,功成身去。代宗再征,权臣间忌,浮湛外任。徳宗以春宫之知,委心聴用,泌亦竭智尽忠,展布政体,谋虑计划,洞烛物情,故治效聿著。述其安,马燧取怀光,相李勉保韩滉,单骑以来,抱晖设伏以擒叛卒,开三门运路,屯闗中荒田,国用日充,边镇慑伏,其绩章章可纪。至于辨太子寃,则曰:“天子以四海为家,宰相当豫。”帝赠白起,则曰:“国将兴,聴于人。”帝言有命,则曰:“君相造命,不可言命。”其言又足征者,唐传乃谓其随时俯仰,无足可称,取媚以求其位,岂信史哉?因采旧闻,叅诸记録,别着泌传,以表见之,使善不没,实为后世鉴。若趣尚太清,未免惑于隠怪,亦其质之未纯者与。
跋宋人露布文 梁寅
译我读宋学士宋公所写的陈思礼孝行事迹,未尝不感叹。陈思礼的至孝行为,是一般人做不到的;陈氏是四明的儒学世家。思礼刚七岁时,他的父亲不幸早逝,母亲石夫人发誓不再改嫁,亲自把他抚养成人。石夫人又因为思礼是陈家的独子,教育他十分严格;思礼也能够继承母亲的志向,努力学习而格外谨慎。到他二十岁时,石夫人与他商议婚事,不久夫人去世,思礼遭受巨大的创痛,奋然想跟随母亲去死,幸亏亲戚朋友竭力安慰劝解,才作罢。二十四岁时,亲戚朋友劝他娶妻,思礼捂住耳朵不回答。众人逼迫他说:“娶妻是为了奉养父母;我的亲人已经去世了,还娶妻做什么?”亲戚朋友依据道理责备他,他不得已才答应。到了成婚合卺的日期,他正襟危坐诵读《蓼莪》诗篇,连续七个昼夜没有停止,悲哀之情感动了所有人。唉!亲人离世久远以后容易被遗忘,这是人的常情。思礼像这样不忘父母,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人们有句常说的话:“孝心会因妻子儿女而衰减。”从思礼来看,难道真是这样吗?思礼又曾建造一座堂,作为按时祭祀父母的地方,题名为“如在”。后来他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师,进入太学成为上舍生。宋公、御史中丞刘公、鄂省参政陶公,以及朝廷中所有大夫士人,都爱重他,为他作歌咏、写论著,记述得非常详尽。我因此摘录宋学士所写的孝行事迹,认为它符合近世所说的卓越品行君子所应做的事情,特意表彰出来。欧阳公所写《王彦章事》古人写文章,不是无缘无故写的,大概一定有所作为才作文章。宋朝到了庆历年间,已经有四十年没有用兵了。一天,赵元昊反叛,军队聚集在西部边境,经过四五年,进攻和防守的策略仍不能决定。只有欧阳公坚持主张采用奇计取胜,朝廷不以为然,边将也多次错失机会。欧阳公认为后梁将领王彦章善于使用奇计,所以对于他的事迹格外念念不忘。彦章姓王,是郓州寿张人,号称王铁枪,事奉后梁,官至宣义军节度使。后梁与后唐交战,在黄河一带的战斗共进行了数百回合,彦章每次作战都获胜,其中德胜之战尤其奇特。末帝时,小人段凝掌权,嫉妒彦章的功名;唐军进攻兖州,他故意带领疲弱的士卒出战,终于导致失败,王彦章被唐军俘获而死。欧阳公撰写《五代史》时,已经把彦章列入死节传,又增添感慨愤懑和叹息。后来他在河北,又得到王彦章家传和画像,便用家传补充旧史的简略之处,又因画像损坏而重新补缀,还写了《画像记》。至于德胜之战,传中已经写过,画像记又再次申述,并不嫌重复。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表达对那种难以企及的志节的仰慕,同时警醒、激励当时用兵的人不要轻视奇计。议论者认为,古代的良将很多,欧阳公为什么唯独对王彦章念念不忘?这种用意大概是不足以称许欧阳公的。欧阳公不举古代的良将而唯独举王彦章,并不是说古代良将不善于使用奇计,而是因为举近处的例子人们更容易明白,正所谓“殷鉴不远,就在夏后世代”。如果说王彦章事奉后梁,是事奉乱贼一党,并且认为他死于后梁只是做到了“知道吃俸禄,便不躲避它的灾难”这种义行,那就更是大错。自古以来的乱臣贼子,没有比汉代的王莽、曹操更严重的;后梁虽然趁唐朝衰败而兴起并夺取天下,但与王莽、曹操相比,还应当减轻论罪。况且扬雄曾经事奉王莽,荀彧曾经事奉曹操;王彦章出身行伍,平素不识书本,难道还可以责怪他吗?王彦章事奉后梁,在道理上就像舅舅把宠妾立为妻子,作为他的外甥媳妇,怎么敢不把她当作姑母呢?如果这种说法流行,不仅不知道欧阳公的用意所在,也不知道五代时期死守节义的臣子并不多见;这样就会使王彦章的忠义不能昭白于天下后世,也无法用来劝勉臣子。因此我把这些写在篇末。《题唐仲友补传》 朱右 唉!世上确实有用似乎合理的道理来欺骗人,君子有时也会被蒙蔽。古语说:“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不凭空臆测别人不诚信。”我读《唐仲友补传》,私下很有感触。当初,唐仲友在乾道七年任台州知州,当时朱子任浙东常平提举。唐仲友发放粮食赈济饥民,压制奸邪、抚恤弱者,创建中津浮桥来帮助艰难渡河,百姓直到今天还依赖这些措施。永康人陈亮凭借纵横家的权术,与唐仲友不能相容,但他也从来没有相信程朱理学。陈亮想尽办法却无法压制唐仲友,于是设下诡计,装作仰慕性理之学的人,朱子便相信了他。朱子巡行所属地区经过陈亮家时,陈亮乘机散布流言诬陷唐仲友。高文虎任通判,又利用过去的怨恨来倾陷他。君子嫉恶之心往往很强。于是朱子竭力排斥弹劾唐仲友,前后六次上章,朝廷最终仍未裁决。元代修撰《宋史》时,说唐仲友被朱子斥责,于是没有把他的事载入史册。这难道是朱子的本意吗?《春秋》依据事实直书,善恶自然显现。如今史官宋濂为他补写这篇传记,难道是有深意的吧!《唐李泌传赞》赞语说:我考察唐代的人才,能够从容处理出仕退隐之事,具有三代辅佐君王的才器,只有李泌、陆贽二人罢了。李泌自我推荐,谋划收复两京;功业成就后便抽身而退。代宗再次征召他时,权臣从中离间嫉妒,他便在外任上沉浮。德宗因为李泌是自己在东宫时所知的人,便推心置腹地听从任用;李泌也竭尽智慧和忠诚,施展政治才能,谋划筹策,洞察人情,所以治理成效很快显著。记述他的功绩:他安定局势,马燧擒取怀光;他辅佐李勉保全韩滉;他单骑前来;他让抱晖设下埋伏擒获叛卒;他开辟三门运粮道路;他在关中屯垦荒田。于是国家用度日益充足,边镇震慑服从,他的功绩昭然,值得记载。至于为太子辨明冤屈,他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宰相应当预先谋划。”皇帝要追赠白起,他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应听取众人的意见。”皇帝说一切都有命运,他说:“君主和宰相可以创造命运,不可只说听命于天。”他的这些话又足以作为证据。可是《唐书》竟说他随时俯仰,没有什么值得称道,靠迎合取媚来求取官位,这难道是可信的史书吗?于是我采集旧闻,参照各种记录,另行撰写《李泌传》,把他的事迹表彰出来,使善行不至湮没,实在是给后世的鉴戒。至于他追求崇尚太清之道,未免受到隐怪之说的迷惑,这也许是他的本质还不够纯粹吧。《跋宋人露布文》 梁寅
右宋人露布文一通,宋忠翊郎、荆湖制置司属官程君之所撰也。夫宋之报金大举也,故为露布者,其意切,其辞文,而子孙寳藏之者,足以为忠义之劝。或曰:其时之士论以为当与金相争之时,雠宜复也,而不能复;及与金和矣,则雠不必复也,而反欲复之,是乌得为义举哉?余以为不然。夫和非义也,后反之则为义矣。且宋之安危,不系于金之和不和。元既兴,则与金和以拒元,固危也;不与和而助元以侵之,亦危也。其危一也,则宁徇于义。故曰「报金大举」也。程君名万,家饶之乐平,寳藏是文者,君之五世孙椿,字符龄。
汤仲谋握竒衍义跋 唐肃
右握竒衍义一巻,大梁汤仲谋所作也。八阵之说始于握竒,而推衍于孔明。今鱼复垒石,即风后法也。但诸家所解竒正之说不一:或以天地风云为正,龙虎鸟蛇为竒;或以八阵各有竒正;或以八阵为正,游兵为竒;或以天地为旗,风云为旛,龙虎乌蛇为阵之别;或以四正四竒为定阵,而配八卦之位。是皆未悟握竒之意者也。汤君学博而识明,研究覃思,得其旨趣,故撰为衍义,以示同志。大意以竒正相半,不可以天地为合,风云龙虎鸟蛇为分,而曰天衡地轴,自可当八阵之半。又曰:孔明所衍,果出握竒否乎?其言皆引而不发。愚尝窃求其意,孔明八阵正合握奇,但握奇队数与垒石不同。握奇一队当垒石二队:如天衡重列,在握奇则八队,在垒石则十六队;地轴单列,在握奇则六队,在垒石则十二队。以此而推,曰天冲地冲,曰风曰云,无不脗合。则孔明所推衍出于握奇必矣。天地风云队数既总为六十四矣,则龙虎鸟蛇果何在哉?盖天衡地轴定而不变,此所以为正也。天地前冲变则为虎,天地后衡变则为龙;风变为蛇,云变为鸟,此所以为竒也。故阵势虽八,其实为四。经曰:四为正,四为奇。曰天有衡,地有轴,前后有冲,风附于天,云附于地,未言龙虎鸟蛇也。即曰总为八阵,及曰聴音望麾以出四奇,乃曰天地之前冲为虎■〈羽戈〉风为蛇蟠,天地之后冲为飞龙,云为鸟翔,则龙虎鸟蛇实出于天地风云,而非别有四阵也。非定而不变者为正,动而有变者为奇乎?由是知汤君所谓天衡地轴自可当其半者,意实在此,特夫作者之自明耳。若其疑孔明之推演,则又曰:以八数观之,意亦出于握奇,亦明垒石即风后法矣。愚何幸因汤君是编而有进焉,敢识此于巻末。
跋山谷墨迹
右黄文节公书《韩昌黎桃源行》一首,盖崇宁六年十月笔也。按公元年罢知太平州,管勾洪州玉隆观,以尝忤赵丞相挺之,为转运判官陈举承风旨劾公所作荆州承天观塔记,有幸灾谤国意,遂除名编管宜州。三年由鄂过洞庭、潭、衡、永、桂,三年五月始至贬所。云十月十八日,则公至宜州已半载,明年九月公物故,仅一载耳。呜呼!公以六十之年,横至贬斥,郡守从而阸之,至不容居关城中,其困苦至矣。然观其跋李资深书有云:「子城僦舍,上雨傍风,无所盖障,人将不堪其忧。余自念家本农桑,使不从进士,则田中庐舍亦当如是,又何不堪其忧邪?」公之乐天知命,不以得失蔕芥于中者如此,故能以文墨自娱,而书法至老益臻其妙也。宜州无佳笔,公毎以三钱市鸡毛笔作字,此纸亦果用鸡毛笔,则公书之妙又不可及己。公尝自言:「元佑中与子瞻、穆父饭寳梵僧舍,作草书数纸,子瞻赏之再三,穆父无一言,但云恐未见藏真真迹耳。」余心窃不平,及至黔中得藏真自序,谛视数日,恍然自得,落笔便觉超异,然后知穆父之言不诬。则公书法自黔中以后,即追踪怀素,不待至宜州也。虽然,公之所以名当时、传后世者,夫岂止于书哉?第因其书想其人,有以系百年之思耳。
书唐李邺侯传后 谢肃
译这是一篇宋人所作的露布文,是宋忠翊郎、荆湖制置司属官程君撰写的。宋朝大举报复金朝,所以写这篇露布的人用意恳切、文辞华美,而他的子孙把它珍藏起来,也足以用来劝勉后人守忠义。有人说:当时士人的议论认为,正当应该同金朝相争的时候,仇恨应当报复却没有报复;等到同金朝议和了,仇恨本来不必报复,却反而想去报复,这怎么能算义举呢?我认为不是这样。议和本身并不是义,后来反对议和而报仇就成为义了。况且宋朝的安危,并不取决于金朝是否议和。元朝既已兴起,那么同金朝议和以抵抗元朝,本来就是危险的;不同金朝议和而帮助元朝侵略金朝,也同样危险。危险既然相同,那么宁可遵循道义。所以称作“报金大举”。程君名万,家乡在饶州乐平;珍藏这篇文章的是他的五世孙椿,字元龄。《汤仲谋〈握奇衍义〉跋》 唐肃 这是一卷《握奇衍义》,是大梁人汤仲谋所作。八阵的学说起始于《握奇》,后来由孔明推演发展。如今鱼复的垒石,就是风后之法。不过各家所解释的奇正之说并不一致:有的把天地风云作为正,把龙虎鸟蛇作为奇;有的认为八阵各自都有奇正;有的把八阵作为正,把游兵作为奇;有的把天地作为旗,把风云作为旛,把龙虎乌蛇作为阵法的区别;有的把四正四奇作为固定阵势,并配合八卦的位置。这些说法都没有领会《握奇》的意义。汤君学问广博而见识明达,深入研究、反复思考,领会了其中旨趣,所以撰写《衍义》来给同道观看。它的大意认为奇、正各占一半,不能把天地看作合阵、把风云龙虎鸟蛇看作分阵,而说天衡、地轴自然可以各占八阵的一半。又说,孔明所推演的阵法果真出自《握奇》吗?他的话都只是引出端绪而没有明说。我曾私下探求其中的意义,认为孔明八阵正是合于《握奇》,只是《握奇》的队数同垒石阵不同。《握奇》一队相当于垒石阵二队:例如天衡为重列,在《握奇》中是八队,在垒石阵中是十六队;地轴为单列,在《握奇》中是六队,在垒石阵中是十二队。由此推求,天冲、地冲,以及风、云,无不完全相合。这样看来,孔明的推演必定出自《握奇》。天地风云的队数合计已经是六十四队,那么龙虎鸟蛇究竟在哪里呢?大概天衡、地轴是固定而不变的,这就是正;天地的前冲变化,就成为虎,天地的后衡变化,就成为龙;风变化为蛇,云变化为鸟,这就是奇。所以阵势虽然有八种,实际上只是四种。《经》说:“四种为正,四种为奇。”又说:“天有衡,地有轴,前后有冲,风附着于天,云附着于地。”这里没有说龙虎鸟蛇。又说总计为八阵,以及听声音、望旗麾以出动四奇,便说天地前面的冲变为虎■〈羽戈〉,风变为蛇蟠;天地后面的冲变为飞龙,云变为鸟翔。这样看来,龙虎鸟蛇实际上是从天地风云变化而来,并不是另外有四种阵法。不是固定不变的叫作正,运动变化的叫作奇吗?由此可知,汤君所说的天衡、地轴自然可以各占一半,用意确实正在这里,只是作者自己没有明白说明罢了。至于他怀疑孔明的推演,又说从八这个数字来看,其用意也出自《握奇》,这同样明确说明垒石阵就是风后之法。我多么幸运,因汤君这部书而有所进益,谨在卷末记下这些话。《跋山谷墨迹》这是黄文节公书写的《韩昌黎桃源行》一首,大概是崇宁六年十月所写。考察黄公的经历:他在元祐年间被免去太平州知州之职,管理洪州玉隆观,因为曾经触犯赵丞相赵挺之,转运判官陈举迎合赵挺之的意旨,弹劾黄公所作《荆州承天观塔记》,说其中有幸灾乐祸、诽谤国家的意思,于是黄公被除名,编管宜州。三年后,他从鄂州经过洞庭、潭州、衡州、永州、桂州,到了三年五月才抵达贬所。既然记作十月十八日,那么黄公到宜州已经半年;第二年九月黄公去世,前后也只有一年。唉!黄公以六十岁之年,横遭贬斥,郡守又加以困厄,甚至不容他居住在关城之中,他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然而看他在题跋李资深书法时说:“我在子城租房居住,上面漏雨,旁边透风,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人将无法承受这种忧苦。我自己想,家本来就是以农桑为业;假使我不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田中的房舍也应当是这样,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黄公这样乐天知命,不把得失放在心上,所以能够用文章书法自我娱乐,书法到了老年反而更加精妙。宜州没有好笔,黄公常常用三钱买鸡毛笔写字,这张纸如果果真也是用鸡毛笔写的,那么黄公书法的精妙就更加无人能够企及了。黄公曾经亲口说:“元祐年间,我和子瞻、穆父在宝梵寺僧舍吃饭,写了几张草书。子瞻再三称赏,穆父一句话也没有,只说恐怕还没有见过藏真的真迹。”我心里暗自替他不平。后来到了黔中,得到藏真的《自序》,仔细观看了好几天,忽然有所领悟;落笔之后便觉得超凡出众,这才知道穆父的话并没有欺骗我。这样看来,黄公的书法从黔中以后就已经追随怀素了,并不是到了宜州才达到这种境界。即使如此,黄公之所以名重当时、流传后世,难道只是因为书法吗?只是因为他的书法而联想到他的为人,从而寄托百年来的思念罢了。《书唐李邺侯传后》 谢肃
右唐李邺侯传二卷,天台朱君伯贤之所修也。伯贤先君子约斋先生,于元政渐弛将乱之际,毎令诵习邺侯家传,此其心之所存为何如?然当世终不能用先生,先生殁余三十年,板荡极矣,而君之袖简犹存。顾以其文漫诞,间加笔削,辞简而义该,使邺侯辅唐中兴,勲业赫赫于目前者,其以约斋之故也欤?昔张魏公佐宋南渡,犹诸葛忠武侯之相乎汉也,尽瘁出师,规复中原,功虽不成,而志则甚伟,故其子敬夫为修武侯传焉。今君汲汲焉以邺侯之家传是修,则亦闻其风而兴起者乎?夫魏公行武侯之志者也,约斋存邺侯之心者也。然邺侯之出也,天未厌唐,诸将効忠,故其复两京也易;武侯之出也,汉运既去,羣雄角力,故其还旧都也难。非其才智不相及之谓也。或曰:迹魏公之行事,固似武侯矣,以约斋而视邺侯,曾何勲业之可并称邪?曰:嘻!是殆以隠显而论。夫士者也,亦安知约斋非方隠之邺侯,邺侯非已显之约斋乎?故欲知约斋之心者,观于邺侯之传则得矣。而二传之修,皆以子而寓乎其父经世之心志焉,岂徒然哉?岂徒然哉!
题宋仲珩归省卷后 张孟兼
予友宋仲珩,执丈太史公之仲子也。性敏学博,自少工书法。侍太史于京师,会建奉天殿,禁中有诏征书额。时予备官仪曹郎,以仲珩名闻,俾谨书之。而尚书杨公以进,既称旨,遂问其父子之贤。已而仲珩被勅,草古诗若干首,上览之称誉有加焉。皇太子暨晋王亦知仲珩之能书,时出杂篇章,令写之。于戏!以仲珩之妙年,擅当代书之名,上彻天聴,玉音之所奬予,其为荣遇,可谓千载一日。犹祥麟威凤,出际盛时,莫不争先快覩,荣名美爵,禄见宠被于身,盖无疑矣。今仲珩奉太史公命,归省丘墓,中朝士大夫咸赋诗送之。前御史中丞刘公为序其篇端,予既赋诗,复书此卷末与之识别。庶几乡邦俊彦,有见者尚当以仲珩而加勉哉。
书清宴阁燕记后 苏伯衡
洪武庚戌秋,高丽国王遣其陪臣刑部侍郎金柱来朝。献柱颇知文墨,折节从朝之名公游,间出此记以相示,自言其八世祖縁所作也。以其时考之,实宋重和之七年,时渊圣在御,日乆狃于宴安,荒于盘乐,尝燕宰辅蔡京、王黼等于宣和殿,而京作《曲宴记》,流传四方,以为盛美,是以高丽闻而慕之。清宴有燕,而缘为之记也,则知上行下效其捷如此。况中国之为君臣者,以道徳仁义化成天下,表仪万方,则遐方之观感慕效,又当何如哉?且蛮夷僻陋之邦,而其文学侍从之臣,纪事陈义之善,有若缘者,代之词臣,盖不能无愧焉。而有宋文治之懿,作养之盛,人材之众,言语之工,无内外逺近之间,于此亦可以见矣。是以录之。
题郑宣抚墓志后
伯衡窃闻公宣抚川陜,节制诸将严甚。吴璘而下每入谒,必先庭叅然后入就坐。一日,璘除少保,来谢,语主阍吏欲讲钧敌之礼。吏以白公,公厉声曰:「少保官虽高,犹都统制耳。倘变常礼,是废军容。少保若欲反,则可取吾头去,庭参之礼不可废也。」璘皇恐聴命。时诸将咸阳惮而阴忌之。始见公擢自温州通判,不数年登禁近,以资政殿大学士帅蜀。意公秦桧之党也,虽忌而莫敢出声。后见公遇事辄与桧抗,知非其党也,乃谮之桧,言其有跋扈状。桧入其言,谋于王■〈日奂〉■〈日奂〉以为不若选一宗室有风力者往制之。因荐赵徳夫,于是创四川总制财赋,以命徳夫。徳夫至坤维,辟晁公武干办公事,且属其物色公阴事。公武起乆废,又引公所逐使臣魏彦忠者,相与尽力挤之,遂兴大狱,而公竟谪封州以殁。于戏!正人之不能独立,从古则然,岂独公乎?且公帅蜀八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而况诸将忌之于外,宰相衔之于内,迎合狙伺于前后左右者,又其仇人。此固司马温公所谓「独一黄叶之在风中也」。虽欲无危,其可得乎?偶观墓志文,辄疏所传闻于后,以补其略,亦以见羣枉害正,其势蛇蟠蚁结,牢不可破如此,可畏也。
跋陈子上书
译这两卷《唐李邺侯传》,是天台朱君伯贤修订的。伯贤的先父约斋先生,在元朝政局日渐松弛、将要动乱的时候,常常让人诵读学习邺侯家传;他内心的志向究竟是怎样的,由此可见。然而当时终究不能任用先生,先生去世后三十年,天下动荡到了极点,而朱君袖中所带的书稿仍然保存着。如今他认为原文荒诞散漫,间或加以删改,使文辞简约而意义完备;这样一来,仿佛邺侯辅佐唐朝中兴、功业赫赫地呈现在眼前,这难道是由于约斋先生的缘故吗?过去张魏公辅佐宋朝南渡,难道不像诸葛忠武侯辅佐汉朝吗?他竭尽劳瘁出兵,谋划收复中原,功业虽然没有成功,但志向十分宏伟,所以他的儿子敬夫为他修撰《武侯传》。如今朱君急切地修订邺侯家传,难道也是听到约斋先生的遗风而受到激励、奋发起来了吗?魏公是实践武侯志向的人,约斋是存有邺侯志向的人。然而邺侯出仕时,上天还没有厌弃唐朝,诸将都效忠,所以他收复两京比较容易;武侯出仕时,汉朝的气运已经衰微,群雄相互争斗,所以他想恢复旧都就困难。并不是说两人的才智不相当。有人说:考察魏公的事迹,本来很像武侯;但把约斋同邺侯相比,哪里有什么功业可以并称呢?” 回答说:唉!这大概是按照隐居和显达来评论的。士人又怎么知道约斋不是正当隐居时的邺侯,邺侯不是已经显达的约斋呢?所以想要了解约斋的内心,看邺侯的传记就可以知道了。两部传记的修撰,都是借儿子的手寄托父亲经世济民的心志,难道只是偶然吗?难道只是偶然吗!《题宋仲珩归省卷后》 张孟兼 我的朋友宋仲珩,是执掌太史公事务的宋公的次子。他天性聪敏、学问广博,从小就擅长书法。他在京师侍奉太史公时,适逢营建奉天殿,宫中下诏征求书写匾额。当时我任仪曹郎,凭借官职办事,因听说仲珩的名声,便让他谨慎地书写匾额。尚书杨公把他的作品进献上去,既然符合皇上的旨意,皇上便问起他父子的贤能。不久仲珩奉诏作古诗若干首,皇上看后给予格外称誉。皇太子和晋王也知道仲珩擅长书法,时常拿出杂篇文章,让他书写。唉!凭仲珩年少而精妙的才能,独享当代书法的声名,声誉上达天听,又受到皇帝玉音的奖誉,这种荣耀的际遇,可以说是千年难遇的一日。就像祥麟威凤在盛世出现,人人都争先恐后地欣赏;荣誉美名和显贵爵位,俸禄、看重与恩宠加在身上,想来都是毫无疑问的。如今仲珩奉太史公之命,回乡祭扫祖墓,朝廷中的士大夫都作诗为他送行。先前御史中丞刘公为诗卷作序,我已经作诗,又在卷末写下这些话同他告别。希望乡邦中的俊秀之士,看到这件事的人都能以仲珩为榜样而更加努力。《书清宴阁燕记后》 苏伯衡 洪武庚戌年秋天,高丽国王派遣陪臣刑部侍郎金柱来朝见。金柱很懂文章,降低身份同朝廷中的名公交游,间或拿出这篇记来给我看,说是他的八世祖缘所作。按照它所记的年代考察,实际是宋朝重和七年;当时徽宗在位,长期习惯于宴饮安乐,荒废于宴饮游乐,曾在宣和殿宴请宰辅蔡京、王黼等人,蔡京还作了《曲宴记》,流传四方,被认为是盛美之事,所以高丽听说后便羡慕仿效。清宴阁举行宴会,蔡缘为此作记,由此可知上行下效竟然如此迅速。何况中国作为君臣的,以道德仁义教化成就天下,成为万方的表率,那么远方国家的观感、仰慕和效法,又应当怎样呢?况且高丽是偏远闭塞的蛮夷之邦,而它的文学侍从之臣中,像蔡缘这样善于记事、陈述义理的人,却能如此出色;宋朝本国的词臣,大概不能不感到惭愧。由此也可以看出有宋文治的美盛、培养人才的兴盛、人才的众多以及言语文章的工巧,确实没有内外远近的区别。因此把它记录下来。《题郑宣抚墓志后》我私下听说,郑公任川陕宣抚时,对诸将的节制极其严厉。吴璘以下的将领每次入谒,都必须先在庭院中参拜,然后才能进来就座。有一天,吴璘被授予少保,前来致谢,便对守门官吏说,想要举行与自己身份相当的礼节。守门官吏把这话告诉郑公,郑公厉声说:“少保的官职虽然高,仍然只是都统制罢了。假如改变平常的礼仪,就是废弃军容。少保如果想要反抗,那就取下我的头去;庭参的礼节不可废除。”吴璘惊恐地听从了命令。当时诸将都非常畏惧郑公,暗中又嫉恨他。起初,他们看见郑公从温州通判擢升起来,不几年便进入禁近之职,又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统帅蜀地,以为郑公是秦桧一党,虽然嫉恨他,却没有人敢出声。后来看到郑公遇到事情总是同秦桧抗争,知道他不是秦桧一党,于是便向秦桧进谗,说他有跋扈的形状。秦桧听信了这些话,同王昚谋划,认为不如选派一个有宗室身份而有威严才干的人去制约他。于是推荐赵德夫,便设立四川总制财赋之职,任命赵德夫担任。赵德夫到了坤维,征召晁公武来主管办公事务,并且嘱咐他搜寻郑公暗中的罪行。晁公武刚刚从长期废置的处境中起用,又拉拢郑公所驱逐的使臣魏彦忠,二人一起竭力排挤郑公,于是兴起一场大狱,郑公最终被贬到封州,死在那里。唉!正直的人不能独立支撑,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难道只有公是这样吗?况且公统率蜀地八年,若想给他加罪,难道还怕找不到借口吗?何况外有诸将嫉恨他,内有宰相怨恨他,前后左右那些迎合权势、窥伺机会的人,又都是他的仇敌。这正是司马温公所说的“独一黄叶之在风中”啊。即使想不危险,难道能够办到吗?我偶然看到墓志文章,便把所听闻的事疏录在后面,用来补充其中的简略,也借此看出群多冤屈共同残害正直之人,其势如蛇盘蚁结,牢固得不可破,竟到了如此地步,真是可怕啊。跋《陈子上书》
于戏!重其身,爱其妻子,不能忘其坟墓,去其乡里,人之情也。而至违乡里,捐坟墓,弃妻子,而置身于艰险之地,则以所重者甚于身,所爱者甚于妻子,所不可忘者甚于坟墓,所不可去者甚于乡里也。身非不重也,而有重于身者焉;妻子非不爱也,而有爱于妻子者焉;坟墓非能忘也,而有不可忘于坟墓者焉;乡里非能去也,而有不可去于乡里者焉。夫安得不舍彼而取此哉?然非识轻重之人,乌乎能之?吾读陈子上贻谢复元书,未尝不叹其于轻重也明,于取舍也审,而又悲其适丁斯时也。使子上不丁乎斯时,则固重其所重,爱其所爱,不忘其所不能忘,不去其所不可去,若寻常矣。于戏!子上何其不幸也邪?子上,余友也,同荐于乡,同试于礼部,后一再见于四明,而遂永诀矣。曩在京师,从掲兵部伯防,得其所著《子上墓铭》,读之而髙其行,而伟其志。今读此二书,愈益信其行之高,其志之伟,虽去之二十年余,而生气犹凛凛焉。于戏!子上真贤乎哉?钱用壬、傅子敬、赵时泰、唐元嘉,皆子上同年进士也。彼惟重所重而不重其所不可不重,爱所爱而不爱其所不可不爱,不忘所不能忘而忘其所不可忘,不去所不能去而去其所不可去,卒之身首异处,妻子戮辱,坟墓无主,而为乡里羞。然则子上之不幸,固未若彼四人之不幸也。子上虽客死山东,然丧塟以礼,坟墓、妻子皆无恙,而乡里与有荣耀。然则子上岂真不幸也邪?甚矣,轻重之当明,而取舍之当审也。虽然,向微复元,子上安能决去?而其坟墓、妻子亦安能保全?是故子上之遂其去志,而坟墓、妻子之获保无他虞者,以复元能委曲调护之也。于戏!复元真子上友哉!复元亦贤矣哉!
跋眉庵记后 髙启
右《嘉陵杨君眉庵记》谓眉无用于人之身,故取以自号。夫女之美者众,嫉其蛾眉;士之贤者,人慕其眉宇,而不及口鼻耳目,则眉岂轻于众体哉?盖众体皆有用,眉安于其上,虽无有为之事,而实瞻望之所趋焉。其有类乎君子者矣。世方以仆仆为忠,察察为智,安重而为国之望者,则以为无用。杨君亦有感于是欤?读之为之太息。
题王氏述训后 方希古
师弟子之教不立,世之学者一变而为陈相,再变而为逄蒙。由蒙而变,不至于羿之为不止也。其渐岂不可畏哉?予过梁、宋间,覩河、洛之俗,可骇焉。至汜水,见河南按察佥事王侯履道所为《述训》厯记,成童时所从之师,以致不忘之意。其情辞忠厚,有足感人者。呜呼!薄夫恶子,观乎此,其尚知所愧耻而感慕也哉!
明文衡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四十七
(明)程敏政 编
○题跋
题王维画辋川圗 王叔英
右王维辋川圗,僊居卢氏之家藏也。间以求题于余,余不知画,固不敢妄论。然世自有识者,亦不假于予言。若维之事,则有可言者。维号文学之士,其于出处之节、君臣之义,固尝闻之矣。当玄宗之季,非可仕之时,亦非难隠之日,而维官为给事中,又无一言一事禆益当世,顾独以能诗画称,则末矣。及禄山之乱,陷于贼中,又不能死,则其罪益大,有不容诛矣。夫君子之出处,内以视其外之可否,外以视其时之治乱,而进退行藏之机决焉。如维者,其才既如彼,其下其时又如彼,其污耕稼渔樵以自给可耳,而乃挟技能之末,叨爵位之荣,是又不可。徒以昧出处言之矣。使其不遭寇乱,污节未彰,君子盖亦有不道者,况至此哉?故余观是圗,而于维深有感焉。呜乎!使维终始于辋川,徙専艺之功以求道,移进取之力以自修,纵无补于时,又岂不足以善其身哉?然则观斯圗者,亦可以有所惩矣。
书九歌圗后 贝琼
译唉!看重自己的生命,爱护自己的妻子儿女,不能忘记祖坟,不能离开故乡,这是人的常情。可是到了背离故乡、舍弃祖坟、抛下妻子儿女,把自己置于艰险之地的地步,那是因为他所看重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所爱的东西比妻子儿女更重要,所不能忘的东西比祖坟更重要,所不能离开的地方比故乡更重要。生命并不是不重要,只是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妻子儿女并不是不爱,只是还有比妻子儿女更值得爱的东西;祖坟并不是能够忘掉,只是还有比祖坟更不能忘的东西;故乡并不是能够离开,只是还有比故乡更不能离开的东西。这样说来,怎么能不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呢?然而,不是能够辨明轻重的人,哪里做得到呢?我读陈子上赠给谢复元的信,没有一次不感叹他辨别轻重是多么明白,取舍是多么审慎,同时又悲叹他恰好生逢这样的时代。假使子上没有遭逢这个时代,那么他本来就会看重该看重的,爱护该爱护的,不忘记不能忘记的,不离开不能离开的,像寻常人一样罢了。唉!子上为什么这样不幸啊?子上是我的朋友,我们一同在乡里被推荐,又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后来在四明见过一两次,从此便永远诀别了。从前在京师,我跟随兵部揭伯防,得到他所撰的《子上墓铭》,读后便推重他的品行,赞叹他的志向。如今读这两封信,更加相信他的品行高尚、志向伟大;虽然他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但那股生气仍然凛凛逼人。唉!子上真是贤人啊!钱用壬、傅子敬、赵时泰、唐元嘉,都是子上的同年进士。他们只看重该看重的,却不重视本来不可不重视的;爱护所爱,却不爱护本来不可不爱护的;不忘记不能忘记的,却忘记了本来不可忘记的;不离开不能离开的,却离开了本来不可离开的,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妻子儿女遭受杀戮和侮辱,祖坟无人祭扫,成为乡里的羞耻。这样看来,子上的不幸,原本还比不上那四个人的不幸。子上虽然客死山东,但丧葬合乎礼法,祖坟和妻子儿女都平安无恙,乡里也因此感到荣耀。这样看来,子上难道真是不幸吗?可见,辨明轻重是多么重要,取舍又应当多么审慎。虽然如此,先前如果没有复元,子上怎么能够决定离去?他的祖坟和妻子儿女又怎么能够保全?所以子上最终实现了离去的志愿,而祖坟、妻子儿女能够得到保全、没有其他忧患,都是因为复元能够委曲周全地为他调护。唉!复元真是子上的朋友啊!复元也真是贤人啊!《跋眉庵记后》 高启 这篇《嘉陵杨君眉庵记》说,眉毛对于人的身体没有实际用处,所以取“眉”来自号。美丽的女子很多,人们却嫉妒她的蛾眉;贤能的士人,人们仰慕他的眉宇,却不说他的口鼻耳目,那么眉毛难道比身体其他部位轻微吗?大概身体各部位都有用处,眉毛安处在它们的上面,虽没有具体作为,实际上却是众人瞻望趋向的所在。它大概有像君子的地方。世人正把奔波劳碌看作忠诚,把明察苛细看作智慧,把安稳持重、成为国家所寄望的人视为无用。杨君对此也有所感触吗?我读后不禁为之长叹。题《王氏述训》后 方希古 师生之间的教诲不能建立,世上的求学者第一次变化成为陈相,第二次变化成为逄蒙。由逄蒙再变化下去,不达到后羿那样是不会停止的。这种渐变难道不可怕吗?我经过梁、宋一带,看见黄河、洛水地区的风俗,实在令人惊骇。到了汜水,看见河南按察佥事王侯履道所作的《述训》,详细记载他童年时所从学的老师,以表达永远不忘的心意。文章情意深厚,足以感动人。唉!那些浅薄的人和品行恶劣的子弟,看到这篇文章,难道还不知道惭愧羞耻并产生感慕之心吗?《明文衡》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四十七 (明)程敏政编 ○题跋 题王维画《辋川图》 王叔英 这幅王维的《辋川图》,是仙居卢氏家中收藏的。卢氏有时拿来向我求题,我不懂绘画,本来就不敢妄加评论。不过世上自有懂得鉴赏的人,也不需要借助我的话。至于王维的事情,却有可以说的地方。王维号称是文学之士,对于出仕或退隐的节操、君臣之间的道义,本来应该是听说过的。唐玄宗末年,不是可以出仕的时世,也不是难以隐退的日子,而王维官任给事中,却没有一言一事有益于当世,只凭能作诗、作画而得到称誉,那已经是末节了。等到安禄山之乱,他陷在贼军之中,又不能以死明志,那么他的罪过就更加严重,简直有不容诛戮的理由了。君子的出仕和退隐,对内要看外在情势是否可行,对外要看当时天下是治还是乱,于是决定进退、行动或隐居的时机。像王维这样,他的才能既是那样,所处的时代又是那样,即使污身于耕种、放牧、砍柴、捕鱼以供给自己也就罢了,可他却凭借末流的技艺,贪求爵位的荣耀,这又是不可取的。只是因为他不明白出仕与退隐的道理罢了。假使他没有遭遇寇乱,污损节操的事情没有暴露,君子大概还会有不说他的地方,何况事情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呢?所以我观看这幅图,对王维深有感触。唉!假使王维始终住在辋川,把专心于技艺的功夫转移来求道,把追求进取的力量转移来修养自己,即使对时世没有补益,难道还不足以完善自身吗?这样看来,观看这幅图的人,也可以从中受到警戒了。题《九歌图》后 贝琼
右《九歌圗》淮南张叔厚所作,以赠番易周克复者。越二十年而神气益新。其一冠服手板,见三素云中,二史左右掖之,而从以玉女,一举旄,一执箑,东皇太乙也。其次冠服如太乙,有牛首人身者,执大纛,飞扬晻暧,自空而降,旁一姬执杖者,云中君也。美而后饰,飘飖若惊鸿,欲翔而冲波,相荡石上,江竹斑斑者,湘君其后风裳月佩,貎甚闲雅,俨乎若思者,湘夫人也。一叟髯而杖,左执巻,二从者俱稚而异饰,大司命也。秀而丰下,冠服甚伟,执盖者,猛士;拥剑者,处子。一翁舒巻,旁趋,少司命也。衷甲执弓矢,眦裂髯张,欲仰射者,东君也。一乘白鼋水中者,河伯;而山石如积铁,大松偃蹇,皮皆皴裂成鳞甲,一袒裸骑虎行者,山鬼也。甲而执刀者,一;甲而执矛者,一;先后出乱山林木间,惨无人色者,国殇也。叔厚博学而多艺,尤工写人物,咸称李龙眠后一人而巳巨家右族,以厚直购之。是圗凡二十一人,有贵而尊严者,有魁梧奇伟者,有枯槁憔悴者,有绰约如神仙者,有诡怪可怖者,有创而墨者,旁见侧出,各极其妙。予在三吴时所见凡二,此盖其晚年笔也。克复既寳之不翅金玉,而先左丞玉雪坡翁,又以大篆书《九歌》之辞于各圗之后,可谓二絶已。间持以过予,求志其左方:按荆楚在中国南,其俗好鬼。自东皇太乙而下,则皆所事之神,莫详厥始。然太乙为天之贵神,司命为上台与北斗第四星文昌,礼有不可亵者。而东君为朝日之义,亦岂闾巷所得而僭乎?云中君者,恐以其泽名云,故指泽中之神为君,谓之云神,以附汉志,未知是否。而河伯又非在楚之封内,如湘君湘夫人也。蛮夷荒逺之域,民神杂糅,私创其号以罔上下者,亦或有之。而岁时祀之,必用巫作乐,其来尚矣。屈原《九歌》因其旧而定之,比兴之间,致意深矣,又岂惑于荒唐如人人之徼福哉?其见之山鬼者,辞虽甚迫;至大司命一篇,卒曰:「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信?」所谓顺受其正者,君子深取焉。顾说者未之能察,朱子为辩之,千载之下,志亦白矣。余之寓于九峯三泖也,壹欝无聊,命酒独酌,辄歌以泄其愤。今叔厚又即其辞以求其象,使玩其象以求其心,岂徒效马和之辈之于诗哉?且惧不能不朽腐磨灭于既乆,而文则传之天下后世,得考其彷佛也。故书以志之,观者又可并其象而忘之云。洪武九年,岁在丙辰,夏五月,檇李贝琼序系之以歌曰:
紫宫太乙中,煌煌佐以五帝,环其旁。道存无为,乐且康。丰隆儵忽,周八荒。鬼搴大纛,蛟螭黄。上台司命,中文昌斟酌元气,调阴阳。福我以徳,淫必殃。下招帝子,隔潇湘。苍梧九点山,苍苍跧乌三足,升扶桑。天门洞开,夜已明。神人瞠目,须髯张。长弓白羽,射天狼。水僊胡为,宅龙堂。九河既阻,不可方。鼋鼍出没,波汤汤。山中之人,白日藏。天阴雨湿,啼幽篁。兠鍪战士,身尽创。魂魄欲归,道路长。吹箫击鼔,歌巫阳。酌以桂酒,陈椒浆。神来不来,何渺茫。
书节妇施氏卷后 王景
呜呼!周之《闗雎》徳化至矣,故野有死麕,能以礼自防,得于常也。卫之流风靡矣,而柏舟能以死自誓,得于变也。常固众人之所能,变非贞烈凛凛乎不可夺者不能也。元之政乱,政也,以叔内嫂,彝伦斁,天理灭,甚于卫矣。而会稽张妇,施以二十五丧所天,鞠三岁孤,以节操自全,其高风贞烈,贤于柏舟多矣。天朝旌异之典,行节妇有光于千古也,宜哉!
书蜀府赠前左春坊大学士董安常诗后。
译这幅《九歌图》是淮南张叔厚所作,用来赠送给番易周克复的。过了二十年,画中的神采气韵更加清新。其中一人戴冠穿袍,手持笏板,出现在三重素云之中,左右有两名史官搀扶,后面跟着玉女,一人举着旄,一人拿着扇子,这是东皇太乙。其次一人冠服与太乙相同,有一位牛首人身者,手持大旗,飞扬在昏暗的云气中,从空中降下;旁边有一位手执杖的女子,这是云中君。还有一位容貌美丽、妆饰华丽的人,飘飘然像受惊的鸿雁,仿佛要展翅冲入水波,水波在石上相激,江边竹子斑斑,这就是湘君;在他后面,湘夫人穿着风纹衣裳、佩戴月形玉饰,容貌十分闲雅,庄重得像有所思虑。一个老人长着胡须,拄着杖,左手拿着书卷,两个随从都年幼而服饰奇异,这是大司命。一个上身秀美而下身丰满、冠服非常伟岸的人,手持伞的是猛士,佩剑拥护的是处子。一个老人舒展着书卷,身旁有人快步跟随,这是少司命。一个身披铠甲、手执弓箭,眼眶裂开、胡须张扬,仿佛要仰头射箭的人,这是东君。一个骑着白鼋在水中的人,是河伯;山石像堆积的铁块,大松树弯曲高大,树皮都皴裂成鳞甲,一个袒露上身、骑虎而行的人,是山鬼。披甲持刀的有一人,披甲持矛的有一人,前后从纷乱的山林树木间出现,面色惨白、毫无人色的,是国殇。叔厚博学多才,尤其擅长画人物,众人都称他为李龙眠之后的第一人而已。豪门大族都愿意用厚价购买他的作品。这幅图共画了二十一人,有尊贵而庄严的,有魁梧奇伟的,有枯槁憔悴的,有姿态柔美如神仙的,有诡异怪诞而令人恐惧的,有身上带伤、被墨色涂染的;从旁边显现、从侧面出场,各自都极其精妙。我在三吴时见过他的作品共有两幅,这大概是他晚年的笔墨。克复把它看得不只是金玉般珍贵,又请先左丞玉雪坡翁在后面用大篆书写《九歌》的辞文,可以说是两种绝艺相结合了。克复偶尔带着它来拜访我,请我在左边题记:考察起来,荆楚在中原以南,那里民俗喜好鬼神。从东皇太乙以下,都是当地所奉祀的神,却没有人能详细说明它们起源于何时。然而太乙是上天尊贵的神,司命是上台星和北斗第四星文昌,礼仪上有不可亵渎之处。东君具有朝拜太阳的意义,又岂是民间巷陌所能擅自僭越的呢?所谓云中君,恐怕是因为以云来命名水泽,所以把水泽中的神称作君,称为云神,以附会《汉志》,但不知道是否如此。河伯又不在楚国封域之内,也不像湘君、湘夫人那样属于楚地。蛮夷荒远的地方,人与神杂处,民间私自创造神号,用来欺罔上下的事情,也可能有之。而且每逢岁时祭祀,一定要让巫者作乐,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屈原的《九歌》因袭旧俗而加以整理,在比兴之间寄托了深意,又哪里是像普通人那样迷惑于荒诞之说、只求神灵降福呢?《山鬼》一篇所写虽然十分急切;至于《大司命》一篇,最后说:“本来人的命运各有定数,谁能使离合之事成为可以凭信的呢?”所谓顺从而承受正命,正是君子深以为然的。只是解说者没有能够察知这一层,朱子为此加以辨明,千年之后,它的本意也就显明了。我寓居九峯三泖时,心情郁结而无聊,常常叫来酒独自饮用,便歌唱《九歌》来宣泄愤懑。如今叔厚又依据这些辞文来描绘形象,使人观玩形象而探求其中的心意,难道只是仿效马和之等人画诗吗?况且我还担心这些形象不能长久保存,最终腐朽磨灭,而文字却能够流传于天下后世,使人得以考察它们的大概。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载,观看的人又可以连同这些形象一起记住它。洪武九年,岁在丙辰,夏五月,檇李贝琼作序,并系以歌说:紫微宫中太乙神光耀耀,五帝环绕在他身旁辅佐。大道存在于无为之中,安乐而康宁。丰隆神忽然出现,周行八方荒远之地。鬼神高举大旗,蛟龙螭龙呈现金黄色。上台星主司命,中台星为文昌,斟酌天地元气,调和阴阳。以德降福给我,过度放纵必遭祸殃。向下招引湘夫人等帝子,却隔着潇湘水远不能相见。苍梧山九点青山苍苍,三足乌攀升扶桑。天门洞然开启,黑夜已经大明。神人瞪目,胡须张扬。张开长弓、搭上白羽箭,射杀天狼。水中仙人为何居住在龙宫?九条河流已经阻塞,无法通行。鼋鼍出没,水波浩荡。山中的人,白日里隐藏不出。天色阴沉,雨气湿冷,在幽深竹林中啼哭。头戴兜鍪的战士,身体遍布创伤。魂魄想要归来,道路却遥远漫长。吹箫击鼓,歌唱巫阳。斟上桂酒,陈列椒浆。神灵究竟来还是不来,为什么如此渺茫难测?题《节妇施氏卷》后 王景 唉!周代《关雎》所体现的德化达到极盛,所以田野中的女子即使遇到死鹿,也能用礼法自我防守,这是常态。卫国流传的风气已经衰败,而《柏舟》中的女子仍能以死自我发誓,这是反常之中的贞烈。顺应常态,本来是众人都能做到的;处于反常情形而仍然贞洁刚烈、凛然不可夺志,却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元代政治混乱,政治纲常败坏,叔父娶嫂,伦理秩序毁坏,天理灭绝,比卫国的情况还要严重。可是会稽张氏妇人在二十五岁时失去丈夫,抚养三岁的孤儿,以节操保全自己;她的高尚风范和贞烈品格,比《柏舟》中的女子高出许多。朝廷表彰奇异节行的典礼,使节妇的名声光耀千古,实在是应当的啊!题蜀府赠前左春坊大学士董安常诗后。
昔贾生尝言于汉文帝曰:「亷耻节义以治君子,僇辱不及大夫。」终汉之世,节义成风,下逮唐宋,臣下有罪,止于贬斥,覃恩赐宥,必量移内地,岂徒然哉?如天之徳,均被枯朽,故也。皇上徳并天地,旁招英俊,聚于京师,爵之以官,任之以政,以阐文风,以济元元,以幸天下,三十年于兹矣。然沾濡徳泽,终始垂眷,未有前左春坊大学士董安常先生若也。先生以某甲子召入禁闼,敡歴中外,所言无一不惬上心者。前年坐免典教滇南,东宫怜而老之,赐以白金若干镒。皇上东宫之所以待先生者,即贾生所谓节义廉耻以治君子者也。先生涉淮溯汴,驱驰梁雍之郊,以达于蜀。蜀府亲王深宠之,留连弥月,恩礼有加,赋诗八章以道行。至滇,凡作养成就,招徕填抚,渐之摩之,膏之煦之,皆出于仁义道徳,故虽蛮童僰竖,皆知向方。明年景彰至滇,与观教章,伏读再三,感叹无已。盖先生之器宇表于朝廷之上,而亲王之文藻丽于殊方之外,鸾翥蛟拏,珠明玉莹,岂世儒末学彷佛其万一哉?嗟夫!士大夫当流离颠沛之余,遭皇上寛仁之政,孰不思奋身捐躯以自澡雪?然卒未能者,去天万里,自新之忱无繇沥也。若先生者,圣眷日隆,中外属望,又岂特量移内地之比?羽仪天朝,行有日矣。柔兆困敦,日南至,王景彰跋。
读李斯书 王达
君子之言,难入;小人之言,易从。盖正者必拂其心,邪者必顺其欲。顺其欲,乌得而弗喜?拂其心,乌得而弗怒?此君子、小人之言所以异也。吾尝读李斯上秦皇逐客书,而有感焉。夫秦皇之为人,可谓虎视四海者矣。李斯数语,而秦皇终不敢逐客者,何也?此斯之所以能顺其欲也。先夸人君得客之福如此,失客之患如此,所以启之也。然后以富贵珍寳炫其志,音乐妇女鼔其惑,所以啖之也。当此之际,秦皇逐客之疑已去八九矣。李斯至此,当如何哉?则将有以惧之焉。故曰:“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呜呼,斯之术至此尽矣,秦皇之心至此惧矣。斯虽欲去,秦皇有所不容其去者矣。先启之以重其聴,后啖之以涤其疑,终惧之以坚其志。此斯所以能顺其欲也。呜呼,邪言易入于人者如此。惠王好利,孟子以仁义对之,宜乎不能入也。呜呼!
跋戴元礼仁义卷 董纶
洪武三十一年夏五月,太祖高皇帝疾大渐。二十四日庚午,辇出御右顺门,召太医院诸臣,诘其治疾无状,勅付狱,正其罪。复进御医臣戴元礼至榻前,慰勉曰:「汝有仁义,无与汝事,慎勿恐。」臣元礼顿首而退。帝即还内。后十有六日,遂崩。今上即位,以先帝之意,拜臣元礼为院使,阶奉议大夫。今年辽王来朝京师,臣元礼告以故,王为之叹息,乃书「仁义」二大字,以纪异恩,昭明训示子孙,而俾臣纶识其事。纶识:「惟仁义之徳至矣!《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君臣非此则乖,父子非此则悖,兄弟非此则争,夫妇非此则睽,朋友非此则絶。事上不以此,则功不成;使下不以此,则众不附。身以之而后修,家以之而后齐,国与天下以之而平治宁辑。不可俄而违瞬而去也!」君子所以汲汲以终身者,全乎此而已。众人所以迷■顚错者,以其昧乎此故也。吉凶祸福之报,宁(阙)
忠简公翰墨记 胡广
译从前贾生曾对汉文帝说:“用廉耻节义来治理君子,不使侮辱及于大夫。”整个汉代,节义成为风尚;下至唐宋,臣下有罪,也不过是贬斥,遇到广施恩赦,还一定酌情将他们调往内地,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因为上天的德泽,连枯朽之物也普遍蒙受。皇上的德行与天地相齐,广泛招纳英俊之士,聚集到京师,授予他们官爵,让他们承担政务,用来昌明文教,救济百姓,使天下获得幸福,至今已有三十年了。然而受到德泽滋润、始终蒙受眷顾,没有谁能像前左春坊大学士董安常先生这样。先生在某甲子年奉召进入宫禁,历任中外官职,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合皇上的心意。前年因获罪被免去滇南典教之职,东宫怜惜他年老,赐给他若干镒白金。皇上和东宫用来对待先生的,正是贾生所说的以节义廉耻来治理君子。先生渡过淮水,沿汴水溯行,奔驰在梁、雍的郊野,抵达蜀地。蜀府亲王非常宠爱他,挽留了一个多月,恩礼更加优厚,作诗八章为他送行。到了滇地,凡是教养人才、使人有所成就,招徕民众、充实地方、安抚教化、逐渐磨炼、滋润温煦的事情,无不出于仁义道德,所以即使是蛮族儿童和僰人小民,也都知道向往正道。第二年景彰到了滇地,得以观看这些教谕文章,伏案反复阅读,感叹不已。大概先生的器宇在朝廷之上显著,而亲王的文采在异域之外绚丽夺目,像鸾鸟飞翔、蛟龙腾挪,珠光明亮、玉色莹润,哪里是世俗儒生和末流学者所能比拟万一的呢?唉!士大夫在经历流离颠沛之后,遇到皇上宽仁的政治,谁不想奋不顾身、舍弃生命来洗刷自己呢?然而最终不能做到,是因为远离天子万里,没有自新的诚意可以向上倾诉。像先生这样,圣上的恩宠日益隆盛,朝野内外都寄予厚望,又岂只是酌情调往内地的待遇?成为朝廷的典范,指日可待了。柔兆困敦年,冬至日,王景彰题跋。读《李斯书》 王达 君子的言论难以被接受,小人的言论却容易被听从。正直的话一定违逆人的心意,邪曲的话一定顺合人的欲望。顺合他的欲望,怎么会不高兴?违逆他的心意,怎么会不愤怒?这就是君子、小人的言论所以不同的原因。我曾读李斯上给秦皇的《逐客书》,对此深有感触。秦皇这个人,可以说是虎视天下的人了。李斯说了几句话,秦皇最终不敢驱逐客卿,为什么呢?这正是李斯能够顺合他的欲望的地方。他先夸赞君主得到客卿会有这样的好处、失去客卿会有那样的祸患,用来启发他。然后拿富贵珍宝来炫耀他的心志,用音乐妇女来煽动他的迷惑,用来诱使他上钩。到了这时,秦皇驱逐客卿的疑虑已经消除了八九成。李斯到了这里,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要用忧惧来使他警醒。所以说:“如今驱逐客卿,是资助敌国,损害本国百姓而使仇敌受益;在国内自行削弱自己,在国外又同诸侯结怨,想求国家不发生危险,是不可能的。”唉!李斯的谋术到这里已经用尽了,秦皇的内心到这里已经害怕了。李斯即使想离去,秦皇也有不能容许他离去的理由了。他先用利益启发秦皇,使秦皇重视并听取自己的话;再用富贵声色诱导他,洗去他的疑虑;最后用国家危亡使他恐惧,坚定他的决心。这就是李斯能够顺合秦皇欲望的地方。唉!邪曲的言论这样容易进入人的内心。惠王喜好利益,孟子却用仁义回答他,难怪不能被他接受。唉!跋《戴元礼仁义卷》 董纶 洪武三十一年夏五月,太祖高皇帝病势沉重。二十四日庚午,皇帝乘辇出来到右顺门,召见太医院诸臣,责问他们治病无效,下令交付狱官,依法治罪。又召御医戴元礼到榻前,安慰勉励他说:“你有仁义,这件事与你无关,千万不要害怕。”戴元礼叩头退下。皇帝随即回到内宫。过了十六天,便驾崩了。今上即位后,遵照先帝的意思,授戴元礼为院使,官阶奉议大夫。今年辽王来京师朝见,戴元礼把事情告诉了他,辽王为之叹息,于是书写“仁义”两个大字,用来记载这份特殊的恩典,彰明训示子孙,并让臣纶记述此事。纶记道:“仁义的德行达到极致了!《易经》说:‘立身为人的道理,叫作仁和义。’君臣之间没有仁义就会乖离,父子之间没有仁义就会悖逆,兄弟之间没有仁义就会争斗,夫妻之间没有仁义就会离异,朋友之间没有仁义就会断绝。侍奉上级不以仁义,就不能成就功业;役使下属不以仁义,众人就不会归附。自身凭借仁义然后才能修养,家庭凭借仁义然后才能整齐,国家和天下凭借仁义然后才能平治安定。片刻也不可违背,转瞬也不可离弃!”君子之所以终身急切地追求它,全部就在于此而已。众人之所以迷乱颠倒,是因为不明白这个道理。至于吉凶祸福的报应,难道…… 《忠简公翰墨记》 胡广
先忠简公澹庵先生手书五通:第一书与二十一侄学谕,第二书无名中有叔此麄安之句,亦与侄书也。第三书后曰:“启英彦侄,前称二十一学谕者,以家谱考之,即英彦也。”三书皆是与之,即诚斋所谓好学刻深厉操清苦克肖先生者是也。末书中曰:“罗生者,公姊子罗尚志也,常从公于贬所。”“曰九弟者,当是俊臣也,行八十九,去八十而称九也。何以知其然?公尝有书与兄振文,行五十八,但称曰‘八哥’,此为俊臣无疑矣。”第四书与七十四侄,乃振文次子季刘也。第五书首称“提刑监丞年兄”者,以家籍考之,有与司理罗钦若、通判方耕道、寺丞陈刚中俱称年兄。钦若吉水人,极博学。诚斋谓当时备顾问,惟其可终于武冈守。耕道名畴,通守武冈,有平寇功。绍兴戊午,先公上书乞斩奸臣头,被遣后,守李若朴言耕道与先公通书,坐狱三百余日,几死得免。刚中坐以启贺先公得贬差知安逺县,至数月而卒,妻落发为尼以归其丧。观三人始终未厯提刑,此书非与之者。三君子行事可称,而宋史不录,甚可叹也。按先公登建炎二年进士第,是科自李易而下凡四百五十人,如王詹事龟龄与先公尤厚,此称提刑监丞年兄不可必其为谁,姑俟再考。然公籍不载此帖,而亲笔存,岂既书而未逓欤?抑或有所遗欤?广家藏先公翰墨遗藁,故多兵乱丧失殆尽,尚存此数纸,先人什袭藏之。尝佥宪广西融州眞僊岩有先公封事藁碑刻,先人打碑寄回宗族家置一本,未数十年俱已散失,广为之惧。今装表此数书为一巻,朝夕观览如对先公也。夫以先公忠义名节争光日月,万世之所仰望,岂子孙能为之轻重?公之翰墨至今犹新,尚有生气,为子孙者其可不敬乎?昔阜陵尝问公曰:“卿写字宛如卿为人。”公答曰:“臣幼习颜真卿字,今自成一家。”又曰:“朕前日侍太上于徳寿宫阁上治迭书画,因得卿绍兴戊午所上封书真本。太上与朕玩味乆之,喜卿辞意精切,笔法老成,英风义气,凛然飞动。太上自藏之曰:“可为后代式。”但其后为秦桧之所批抹污者,朕启太上,令工逐行裁去,装褙于乎?公之翰墨,在当时人君敬爱之尚如此,而况于子孙者乎?公尝有言:“昔司马文正公不喜人寳其祖画像,但喜寳其祖之字迹,以为字心画也,手法也。见其字即见其人。予之后能以文正公之心为心,即贤矣。”诵斯言也,则先公之欲后人之寳其翰墨,后之子孙观先公之翰墨者,其以先公之心为心,寳之敬之,毋违先公之训也。
书刘氏族谱后
刘完素,字守真,河间人,自号通玄处士。初学医,遇异人,饮以酒,大醉。及寤,洞达医术,治疗通变。病者遇之,无不立起。人多师尊之。所撰着有《运气要旨论》《精要宣明论》《素问玄机原病式》,行于世。当时有名者,如考城张从正,皆宗其学。故今言医之善者,则必曰刘张云。吾邑刘日升,其父子兄弟皆能医,一守河间之法。间出其谱系示予,谓为河间后,于今不知几世矣,尤不失其家传。河间之泽逺乎哉!余观世之人,有高明祖父振耀于前,或未数世不能守其世业者有矣。日升之于河间,久而不失,其可羡也夫!其可感也夫!因书此于后,以归之,俾其后来者知所勉云。
书文丞相传后
译先忠简公澹庵先生亲笔书写的信共有五通:第一封信写给二十一侄学谕;第二封信没有署名,其中有“有叔此麄安”的句子,也是写给侄子的信。第三封信后面写道:“启英彦侄,前面称二十一学谕的,按家谱考察,就是英彦。”这三封都是写给英彦的,就是诚斋所说的“好学、刻苦、砥砺操守、清贫自守而又能继承先生”的那个人。末封信中说:“罗生,就是公的姐姐之子罗尚志,常常跟随公在贬谪之所。”“所说的九弟,应当是俊臣,他排行八十九,去掉八十而称九。”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公曾有一封信写给兄长振文,振文排行五十八,只称“八哥”,这人无疑就是俊臣。”第四封信写给七十四侄,是振文的次子季刘。第五封信开头称“提刑监丞年兄”,按家籍考察,曾与司理罗钦若、通判方耕道、寺丞陈刚中都互称年兄。罗钦若是吉水人,极其博学。诚斋说他当时负责备受顾问,只有这样才可以善终在武冈任守。方耕道名畴,任武冈通守,有平定寇乱的功劳。绍兴戊午年,先公上书请求斩奸臣的头,被遣送之后,武冈守李若朴说方耕道曾与先公通信,因此获罪入狱三百多天,几乎死去,后来才得以免罪。刚中因为写信祝贺先公而获罪,被贬为差知安远县,过了几个月便去世了;他的妻子削发为尼,回去办理他的丧事。考察这三人的始末,他们都没有任过提刑,因此这封信不是写给他们的。这三位君子的事迹都值得称道,而《宋史》却没有记载,实在令人叹息。按先公在建炎二年考中进士,这一科从李易以下共四百五十人,例如王詹事龟龄与先公尤其交厚;这里所称“提刑监丞年兄”究竟是谁,不能确定,只好等待再次考证。然而公的家籍没有记载这封帖,亲笔却保存下来,难道是已经写好但尚未寄出吗?还是有所遗漏呢?我家收藏先公的翰墨遗稿,因为兵乱等原因几乎全部散失,只剩下这几张,先人用重重包裹收藏起来。过去我任广西融州佥宪时,真仙岩有先公封事稿的碑刻,先人拓下碑文寄回宗族家中,每家放置一份,不到几十年便全都散失了,我对此很是忧惧。如今把这几封信装裱成一卷,早晚观看它们,就像面对先公一样。先公以忠义名节与日月争辉,为万世所仰望,哪里是子孙能够替他增减轻重的呢?公的笔墨直到今天仍然鲜活,依旧充满生气,作为子孙,难道可以不敬重吗?从前阜陵曾问公说:“卿写字,宛如卿的为人。” 公回答说:“我从小学习颜真卿的字,现在已经自成一家。”又说:“前些日子朕在德寿宫楼阁上陪太上皇整理书画,因而得到卿绍兴戊午年上呈的封事奏书真本。太上皇与朕反复品读了很久,赞赏卿的言辞意旨精确恳切,笔法老练成熟,英武的风姿和正义的气概凛然飞动。太上皇亲自收藏它,说:‘可以作为后代的典范。’但后来它被秦桧批改涂污,朕禀告太上皇,让工匠逐行裁去污损之处,重新装裱。”公的笔墨当时受到君主的敬爱尚且如此,何况子孙呢?公曾说:“从前司马文正公不喜欢别人珍藏他祖先的画像,却喜欢珍藏祖先的字迹,认为字就是心迹,也是手法。看见他的字,就像看见他本人。我的后人若能以文正公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就是贤人了。”诵读这番话,就知道先公希望后人珍藏他的笔墨;后世子孙观看先公笔墨时,也应当以先公之心为心,珍爱并敬重它,不要违背先公的训诫。题《刘氏族谱》后 刘完素,字守真,是河间人,自号通玄处士。他起初学习医术,遇到一位异人,异人给他酒喝,他大醉。等到醒来,便完全通晓医术,治疗疾病能够随机应变。病人遇到他,没有不立即痊愈的。人们大多拜他为师,尊敬他。他所撰写的有《运气要旨论》《精要宣明论》《素问玄机原病式》,流传于世。当时有名的医家,如考城张从正,都宗奉他的学说。所以如今谈到医术高明的人,必定说刘、张。我们县的刘日升,他的父亲、儿子、兄弟都能行医,其中一人遵循河间的医法。他偶然拿出自己的族谱给我看,说自己是河间的后代,至今不知道已经传了多少代,却尤其没有失去家传。河间留下的恩泽难道不久远吗?我看世上的人,有高明的祖父在前代振耀声名,但有的还没有过几代便不能守住祖业。日升对于河间的家学,历时久远而没有失传,真令人羡慕,真令人感动啊!因此把这些话写在族谱后归还给他,使他的后人知道应当努力。题《文丞相传》后
广集庐陵先贤传,恒疾《宋史》文丞相传简略失实。盖后来史臣为当时忌讳,多所删削,又事间有抵牾。乡先生前辽阳儒学副提举刘岳申,为丞相传,比国史为详。大要其去丞相未逺,乡邦遗老犹有存者,得于见闻为多。又必叅诸丞相年谱及《指南録》诸编,故事迹核实可征。故元元统初,丞相之孙富既以刻梓,后复刋见狱申文集。近年乐平文学夏伯时亦以锓板,于是岳申所撰丞相传盛行于天下,而史传人盖少见广。窃观二传详略不同,不能无憾,因叅互考订,合而为一,中主岳申之说为多,并取证于丞相文集,芟其繁复,正其讹舛,庶几全备,使人无惑。论赞则并录之,《国史》之论揆诸人事而言,岳申之赞本乎天运而言,各有发扬,不可偏废,亦以见夫取舍之公也。于乎!丞相之大忠大节,独立万古,直与日月争光,天地悠乆,比之夷齐心则不殊,而所为反有难者。昌黎韩子所谓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丞相之云,岂异于是?噫!丞相不可尚已。其相从兴义之士,或出自小官,或奋迹庶民,虽当摧沮败衂之余,皆甘心就死,不肯屈辱,杀之殆尽,无一人肯降。丞相忠义至诚,感动固结于人心,牢不可解,有如此者。使人皆尔,则宋岂有亡理?彼临难茍生,以饕富贵,其视丞相厮卒尤有愧焉。然则丞相固无待于赞论,诵其诗,读其书,自有以见之。广龆龀时,犹及闻先辈言丞相遗事,赫赫竦动人听,虽小夫妇人皆习闻而能道之。比年以来,老成凋谢,而论者益稀,虽士夫君子鲜闻盛事,盖渐逺渐疎,其势然耳。更后百年,恐寖失实,惟取信于列传,眩瞀异同,莫适是非,故忘其浅陋,辄复编次,第皆因其旧文,不敢妄加一笔,诚无能有所禆益,特尽区区之愚耳。知之者其必不以为僭也。
恭题仁庙御制诗后 杨士奇
永乐丁酉,太宗皇帝复巡狩北京,仁宗皇帝监国。当时留侍监国之臣,悉简敦厚而恭慎者。而文臣之预密务者三人:吏部尚书兼詹事蹇义,翰林学士兼谕徳杨士奇,翰林侍读兼赞善梁潜。仁庙好文重士,乐善有诚,时节宴羣臣间,赐诗奬谕,而三人者所得为多。右二诗前赐臣士奇、臣潜,凡书二纸,悉识以东宫图书而分赐之,盖同侍宴也。后诗亦识圗书而専赐潜,其诗一书侍读,一书赞善者,从略而互见也。观于此诗,则知上之所以重潜,潜之所以事上,交得其道矣。明年潜卒,时无强壮子弟在侧,所得奬谕诗文,好事者知其为寳,率持去。其子楘能记忆二诗,比求善书者録为巻。以臣士奇先朝旧人,且其父同寮也,求识之。臣侍仁庙监国最乆,仰窥圣志,盖未尝一日不在君父,不在生民,不在求道而咨贤也。仁明之徳,从古鲜俪焉。潜卒后七年,宫车上宾,想见明良,神灵感会,今侍龙御于三光之表,而臣衰病余息,徒抱乌号而永恸。获覩此巻,拜稽三复,老泪横流,谨识岁月如左。
胡忠简公封事藳
右吾郡宋胡忠简公封事藳,有周文忠公、杨文节公题跋在后。忠简孙搢刻于融州真僊岩。刘长吾得之,以恵余者。忠简笔法出颜鲁公,盖忠义之性有相契矣。掲文安公谓此书本左司郎中丰城范璇舜文所为,将奏之以示忠简。忠简曰:"书奏即不免南迁,子有老母,不可以累母。"吾以奏之,遂有新州之命。余近于两府检志书,见丰水志载范璇事云:为户部检详时,欲与胡铨相继论奏和议,胡首抗章,范实从臾之。胡之逐,又赆其行,未尝云此书范所为也。丰水志作于宋南渡后,当得实,不知文安何自而云然也。然文安云:"庐陵胡氏、杨氏皆国家之元气",故以所作杨氏忠节祠记附此帖之后。
题宋欧阳澈譔告身后
宋陈东、欧阳澈皆以忠信见杀,高宗朝后,高宗悔之,此诰其褒恤之命也。盖初为小人所蔽,追悔之词虽切,无及然覆辙尚可以戒后,而无几胡铨、韩紃言和议,何兊言马伸存赵之功,梁勋言金兵必至,宜有备,皆逺窜,虽不死,死等耳,恶睹其克戒也哉!呜呼,为国之患,莫大于杀忠言;为臣之祸,莫惨于以忠言见杀。此诰至今三百九十年矣,虽传之千载,不能使人读之不兴恸也。
通鉴续编
译我广泛搜集庐陵先贤的传记,常常对《宋史》中的《文丞相传》简略失实感到不满。大概后来的史臣因为替当时避讳,删削了许多内容,其中有些事情也互相抵牾。乡里的先贤、前辽阳儒学副提举刘岳申,为丞相作传,比国史详细得多。大体是因为他距离丞相的时代不远,乡邦遗老还有存世的,从见闻中得到的材料很多;又一定参照丞相年谱以及《指南录》等书,于是事迹都有可以核实的依据。因此元元统初年,丞相的孙子富已经刻板刊行,后来又刊刻了现存狱中申辩文集。近年乐平文学夏伯时也刻板刊行,于是岳申所撰的丞相传盛行天下,而《史传》一书人们反而很少见到。我私下看这两种传记详略不同,不能没有遗憾,于是互相参照考订,合为一篇,以岳申的说法为主,同时从丞相文集中取证,删去繁复,订正错误,希望大体完整详备,使人不再迷惑。论赞也一并录入:《国史》的论是根据人事来讲,岳申的赞是依据天运来讲,各有发挥,不可偏废,也借此显出取舍的公允。唉!丞相的大忠大节,独立于万古之间,正与日月争辉,与天地一样长久;同伯夷、叔齐相比,内心并没有不同,但他所做的事情反而更加艰难。这正是昌黎韩子所说的“特立独行,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的人。丞相的情况,难道不同于此吗?唉!丞相已经没有什么可再称颂的了。那些跟随他起兵兴义的人,有的出身小官,有的从平民中奋起;即使处在遭受挫折、失败受创之后,也都甘心赴死,不肯屈辱投降,被杀得几乎一干二净,没有一个人肯投降。丞相的忠义至诚,感动并牢固地凝结在人心之中,坚不可解,竟到了如此地步。假使人人都这样,宋朝哪里会有灭亡的道理?那些面临危难而苟且偷生、贪图富贵的人,在丞相部下的士卒面前都还感到惭愧。这样看来,丞相本来不需要依靠赞论,吟诵他的诗,阅读他的文章,自然可以看出他的为人。我幼年时,还来得及听到前辈谈说丞相的遗事,那些光辉显赫、震动人心的故事,即使平民百姓和妇女也都熟悉,能够讲述。近年以来,老成之人渐渐凋零,谈论的人也越来越少,即使士大夫君子也很少听到这些盛事,大概是距离越来越远、关系越来越疏的趋势所致。再过一百年,恐怕会逐渐失去真实,只能从列传中取得可信材料,面对彼此不同的说法而眼花心乱,无法判断是非。因此我忘掉自己的浅陋,重新编次,只是完全依据旧文,不敢擅自增加一字,实在没有能力有所补益,只是尽自己一点愚诚罢了。了解此事的人,一定不会认为我僭越。恭题《仁庙御制诗》后 杨士奇 永乐丁酉年,太宗皇帝再次巡幸北京,仁宗皇帝监国。当时留下侍奉监国的臣子,全都是经过挑选的敦厚恭谨之人。其中参与机密政务的文臣有三人:吏部尚书兼詹事蹇义,翰林学士兼谕德杨士奇,翰林侍读兼赞善梁潜。仁庙喜爱文章、尊重士人,乐于行善且真诚,当时在节日宴请群臣之间,赐诗加以奖励和训谕,三人得到的尤其多。这两首诗先赐给臣士奇、臣梁潜,共写在两张纸上,都盖有东宫图书印,然后分别赐给二人,大概是同在宴席侍奉的缘故。后面一首诗也盖有图书印,专门赐给梁潜;一首写作“侍读”,一首写作“赞善”,只是从简略处书写而互相可以参见。由这些诗可以知道,仁庙为什么看重梁潜,以及梁潜怎样侍奉仁庙,双方都得其道。第二年梁潜去世,当时身边没有强壮的子弟,所得的奖谕诗文被好事者知道是珍宝,便纷纷拿走。他的儿子楘还能记得这两首诗,后来请善于书写的人抄录成卷。因为臣士奇是先朝旧臣,而且他的父亲与梁潜同朝为官,便请我题记。臣侍奉仁庙监国的时间最长,仰察圣人的心志,大概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君父,不在想着百姓,不在想着求得大道并咨询贤人。仁明的德行,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与之相比。梁潜去世七年后,皇帝也驾崩了。想来那时贤明的君主与贤能的臣子相互感通,如今他已经在三光之外侍奉龙驾,而我衰老多病、残存的气息将尽,只能徒然怀抱乌号之痛而长久悲恸。今天有幸看到这卷诗,拜伏叩首,反复读了三遍,老泪纵横,谨在下方记下年月。《胡忠简公封事稿》这是一部我郡宋代胡忠简公的封事稿,后面有周文忠公、杨文节公的题跋。忠简公的孙子搢把它刻在融州真仙岩。刘长吾得到它后,送给了我。忠简公的笔法出自颜鲁公,大概是因为忠义的性情彼此相合。揭文安公说,这篇奏书本来是左司郎中丰城人范璇、字舜文所作,准备奏上去给忠简公看。忠简公说:“这封奏书一旦上呈,我就免不了被贬到南方;你有老母亲,不可以因此连累母亲。”我却把它上奏了,于是得到新州的任命。近来我在两府查阅志书,看见《丰水志》记载范璇的事情说:他任户部检详时,想要接着胡铨上书论奏和议之事,胡铨首先抗章,范璇实际上从旁劝助。胡铨被贬时,范璇又赠送路费为他送行,从未说过这封奏书是范璇所作。《丰水志》作于宋室南渡以后,应当能够得到实情;不知道文安公根据什么这样说。然而文安公说:“庐陵胡氏、杨氏都是国家的元气。”所以把他所作的《杨氏忠节祠记》附在这篇帖后。题宋欧阳澈所撰告身后 宋代陈东、欧阳澈都因为忠诚守信而被杀;高宗朝后,高宗对此悔恨,这道诰书就是褒奖抚恤他们的诏命。大概当初是被小人蒙蔽了,后来追悔的言辞虽然恳切,却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前车之覆仍然可以用来警戒后人。可是没过多久,胡铨、韩紃进言和议,何兊进言马伸保存赵宋的功劳,梁勋进言金兵必然到来、应当预先防备,他们都被远远贬逐,虽然没有被杀,也和死去差不多,哪里看得出他们受到了真正的警戒呢?唉!国家的祸患,没有比杀害忠言更大的;臣子的灾祸,没有比因为忠言而被杀更惨的。这道诰书至今已有三百九十年了,即使流传千年,也不能使人读它时不悲痛。《通鉴续编》
右《通鉴续编》二十四卷六册,四明陈桱子经着,刻板今在苏州府学。起盘古至高辛为第一卷,契丹事在唐及五代者为第二巻。后二十二巻则宋三百二十年事也。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学者于前事,据其所可知,其所不可知阙之可也。”羲农以前,遐哉邈矣,非有文字之纪也。其事间见于百氏所记者,要多以意言之耳。而必掇拾以补前史之阙,亦异乎孔子之意哉!昔刘恕作《通鉴外纪》,避经而専采百氏之说。金履祥谓其野而难质,故作《通鉴前编》,不复避经。桱尝为之举要,固主履祥之说矣。而复着此卷何耶?宋史于今少见全书,学者于此编可以考见一代之得失。尝闻吾郡刘倩玉亦着此书,未板行。往年会其孙公潜云,留在永丰,今不知其何如也。
跋四十二章经
佛最初入中国,独有《四十二章经》。观其以生中国为难,彼固歆慕乎此矣。而此之人,乐其说者,往往愿生西方,何也?
题崇恩堂巻后 杨荣
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着于治者,盖一时之盛耳。孔子以六经之道为敎,而万世之治系焉。故大贤谓孔子贤于尧舜,岂虚语哉?由是厯代以来,隆其谥爵,通天下而祀之,可谓盛矣。然不特此也,又世封其后,以崇徳象贤,其荣名厚禄,可谓与天地相为无穷者欤?我朝当文运亨嘉之会,六经之道大明,而于衍圣公尤为眷厚。其禄秩二品,世袭爵邑,虽仍前代之旧,而褒崇礼遇,可谓超越前代矣。太宗文皇帝尝躬诣太学,行释菜礼;而仁宗昭皇帝即位,衍圣公孔彦缙来朝,燕劳赐予,情文两致,缛礼多仪,具着为令。彦缙躬膺眷遇,以谓褒崇之盛,莫踰于今日,乃作堂于其家,而扁曰「崇恩」。鲁王殿下亲书大字以赐之,金薤云章,照耀阙里,何其盛哉!夫孔子之道,生民至今永赖,凡冠章甫、衣逢掖者,皆知尊尚而敬仰之,而况其子孙乎?况帝王于先师之胤乎?昔唐肃宗东巡至鲁,亲祀孔庙,作六代之乐,大会孔氏子孙,谓孔僖曰:「今日之会,于卿族荣乎?」僖对曰:「自古明王圣主,莫不尊师重道,今亲屈万乘,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徳,非臣家之私荣也。」肃宗喜曰:「非圣人子孙,焉有斯言?」然则彦缙之所以名堂者,其亦若僖之知所本乎?异时书诸金匮,以传万世,其为仁庙圣徳增辉,岂小也哉?予故乐为书之,以系于诸作之后。
明文衡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四十八
(明)程敏政 编
○题跋
题六桧堂卷 黄淮
忿之激于中者,必征于辞色。征诸色,其发疾以暴;征诸辞,其旨婉以深。稽之往古,蔺相如忿秦之欺赵,欲以头与玉俱碎;樊哙忿鸿门之背盟,拔剑瞋目以胁楚王,征诸色者也。《国风》叹荟蔚之朝隮,《楚骚》悲菉葹之盈室,征诸辞者也。色之所发,虽足以快意于一时;而辞之所寓,诚足以垂戒于万世。其浅深固不可同日而语也。今观胡褎之六桧堂,其亦忿之征于辞者欤?褎,温之永嘉人,当宋运中微,屏处华盖山中,读书自娱。忿秦桧之误国,痛入骨髓,然而未能伸其志也。遂于堂阶之下,手植桧六本,揭其扁曰「六桧」,盖以「六」之音与「戮」同,于以识夫桧之罪,当致显戮,冀他日得以酬其素愿云耳。乌乎!褎独何心哉?不得已也。当时有若胡澹庵者,上高宗封事,请以桧之头悬之藳街,词虽切而不见信。况褎未获进用于朝者乎?后虽一出,竞以奸权妒嫉,仅至滁阳通判而止,徒使空言与《国风》《楚骚》同传于简编,良可悲夫!然其气象从容,辞意恳至,后之览者足以寒心而骇胆,诚非侥幸快意于一时者之可比也。九世孙镛裒集成巻,镛之子奥复求士大夫诗文以彰厥美,其亦善于继述者欤?
四皓图跋 胡俨
余读留侯世家至有所谓四人者,尝高其义,不为屈辱。因高帝欲易太子,吕后用留侯计,卑辞厚礼招致此四人为太子助。此四人亦幡然,无难色。司马公谓审有此,是子房为子植党以拒父也。愚以当留侯被劫画计之日,唯知用圯上老人设变制权之术,岂暇顾父子之伦哉?然此四人既不为父用,肯复从其子?有可疑者一也。向以帝之慢侮而逃匿不就,今从太子见宁,必其不轻而且骂哉?有可疑者二也。且此四人高蹈逺引,宜其不役志于物,一旦以金璧书币而来,有可疑者三也。夫惟其有可疑者三,余是以知此四人者必不茍出焉。虽然,四人从太子游者,必有谓其果为商岩之老,则余不知也。
书袁廷玉传后
译这部《通鉴续编》共二十四卷、六册,是四明陈桱、字子经所撰,刻板如今在苏州府学。第一卷从盘古写到高辛,契丹在唐代和五代的事情列为第二卷。后面二十二卷写的是宋代三百二十年的事情。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缺漏的文字,求学的人对于前代的事情,根据自己能够知道的来记载,对于不能知道的,留缺也是可以的。”羲农以前的时代,太遥远了,并没有文字记录其事;其中有些事情偶尔见于诸子百家所记载的,大多也只是凭意思推说罢了。如果一定要搜集材料来补前史的缺漏,难道不也有违孔子的意思吗?从前刘恕作《通鉴外纪》,避开经书而专门采录诸子百家的说法。金履祥认为它荒诞而难以考信,所以作《通鉴前编》,不再避开经书。陈桱曾为它撮举大要,显然是主张金履祥的说法了。那么他又为什么写这部书呢?如今《宋史》很少有人见到全书,求学者可以从这部编书中考察一个时代的得失。我曾听说本郡刘倩玉也撰写过这部书,只是没有刻板流行。往年我曾遇到他的孙子公潜,说书稿留在永丰,如今不知道情况怎样了。跋《四十二章经》佛教最初传入中国时,只有一部《四十二章经》。看它把出生在中国视为困难,可见他们本来就羡慕这里。然而这里的人,喜欢佛教说法的,往往又希望往生西方,这是为什么呢?题《崇恩堂卷》后 杨荣 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理,体现在政治治理上,大概只是一个时代的盛况。孔子以六经的道理施教,而万世的治理都系于此。所以大贤说孔子胜过尧舜,难道是虚妄之言吗?从此以后历代以来,都提高孔子的谥号和爵位,天下各地都祭祀他,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还不止如此,又世代封赏他的后代,用来崇尚德行、表彰贤能,使他们享有的荣名厚禄可以说与天地一样无穷尽吗?我朝正处在文运昌盛的时代,六经之道大为彰明,对于衍圣公尤其优厚眷顾。他的俸禄官秩为二品,世袭爵位和封邑,虽然沿用前代旧制,但褒奖崇奉和礼遇,可以说超过前代了。太宗文皇帝曾亲自到太学,举行释菜礼;仁宗昭皇帝即位后,衍圣公孔彦缙来朝,皇帝设宴慰劳并赐予财物,情意和礼文都充分表达,繁缛的礼仪全都写入法令。孔彦缙亲自承受这种眷遇,认为褒崇的盛况没有超过今天的,于是在家中建堂,题名为“崇恩”。鲁王殿下亲自书写大字赐给他,金色的薤叶纹饰和云气般的书法照耀阙里,多么盛大啊!孔子的道,使百姓直到今天永远受益,凡是戴着章甫冠、穿着逢掖衣的人,都知道尊崇敬仰他,何况他的子孙呢?何况帝王对先师的后裔呢?从前唐肃宗东巡到鲁地,亲自祭祀孔庙,演奏六代之乐,大会孔氏子孙,对孔僖说:“今天这次会见,对你们家族来说是荣耀吗?”孔僖回答说:“自古以来明王圣主,没有不尊师重道的。如今陛下亲自屈尊,驾临我们这破旧的乡里,这是崇尚礼敬先师、为圣上的德行增添光辉,并不是我孔家的私下荣耀。”肃宗高兴地说:“如果不是圣人的子孙,哪里会有这样的话呢?”这样看来,孔彦缙给堂取这个名字,大概也是像孔僖那样知道荣耀的根本吧?将来把这件事书写在金匮之中,传给万世,它为仁宗皇帝的圣德增添光辉,难道是小事吗?所以我乐意为此题写,附在各篇作品之后。《明文衡》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四十八 (明)程敏政编 ○题跋 题《六桧堂卷》 黄淮 愤怒激发于内心,一定会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表现在脸色上,发作迅疾而猛烈;表现在言辞上,意旨委婉而深沉。考察往古,蔺相如因愤怒于秦国欺骗赵国,想要让自己的头和玉一起撞碎;樊哙因愤怒于鸿门宴上背弃盟约,拔剑瞪眼来威胁楚王,这就是表现在脸色上的。所谓《国风》感叹荟草茂盛、朝霞升起,《楚骚》悲叹菉葹充满房屋,都是表现在言辞上的。脸色所表现的,虽然足以使人一时痛快;而言辞所寄托的,实在足以垂戒万世。二者的浅深,本来不能相提并论。如今观看胡褎的六桧堂,它大概也是把愤怒表现在言辞上的吧?胡褎是温州永嘉人,宋朝国运衰微时,退居华盖山中,以读书自娱。他对秦桧误国感到痛入骨髓,却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于是就在堂阶之下亲手种下六棵桧树,题写匾额“六桧”,大概是因为“六”的读音与“戮”相同,用来表明秦桧的罪过,应当受到公开诛戮,希望将来能够实现自己一向的愿望。唉!胡褎难道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心思吗?实在是不得已。当时有胡澹庵这样的人,上书高宗,要求把秦桧的头悬挂在稿街,言辞虽然恳切,却没有被采信。何况胡褎还没有获得入朝任用呢?后来虽然一度出仕,最终因奸邪权臣的妒忌,只做到滁阳通判便停止了,徒然使他的空言同《国风》《楚骚》一起流传在典籍中,实在可悲啊!然而他的气度从容,言辞意旨恳切深至,后世观看的人足以因此寒心惊胆,确实不是那些只图一时侥幸痛快的人所能相比的。九世孙镛搜集编成一卷,镛的儿子奥又请求士大夫作诗作文来彰显他的美德,他们也算善于继承先志的人吧?《四皓图》跋 胡俨 我读《留侯世家》读到所谓“四人”的地方,曾经很推重他们的义行,认为他们不肯受屈辱。后来高帝想要改立太子,吕后采用留侯的计策,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招致这四人来帮助太子,这四人也欣然改变了态度,没有为难之色。司马公说,如果确有此事,那就是子房替太子培植党羽来抗拒父亲。我认为,当留侯被迫谋划计策的那一天,他只知道运用圯上老人传授的随机制权之术,哪里有空顾及父子之间的伦理呢?然而这四个人既然不肯为父亲效力,难道肯再跟随他的儿子吗?这是可疑之处之一。过去因为皇帝的轻慢侮辱而逃避隐匿、不肯出来,如今却跟随太子去朝见皇帝、求得安宁,难道太子就一定不轻慢他们,而且还会敬重他们吗?这是可疑之处之二。况且这四人高尚地远行隐居,本应不把外物放在心上,却忽然因为金玉、璧帛、书信和礼物而来,这是可疑之处之三。正因为有这三点可疑,我才知道这四人一定不会轻易出山。虽然如此,四人跟随太子游处,必定有人说他们果然就是商岩的老人;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知道了。题《袁廷玉传》后
人之贵、富、贱、贫、吉、凶、寿、夭、智、愚、贤、不肖,果有相乎?禹之跳,汤之偏,皋陶之削瓜,伊尹之无须麋,周公之断椔,仲尼之蒙倛,是耶?非耶?果无相邪?公孙谷丰下而有后,伯石、越椒俱豺声,灭其氏;周亚夫、邓通之不食,卫青、班超之必侯,见诸史传者班班矣。荀卿子曰:「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斯可以论圣贤矣。」其它囿于二气、五行,而尽性践形之功,或昧焉,或缺焉,或未至焉,则贵、富、贱、贫、吉、凶、寿、夭、智、愚、贤、不肖之征,亦岂外于相邪?故唐举、吕公、管辂、袁天纲之徒,皆能以其术取名当时,流声后世,此其人岂佞也哉?四明袁廷玉甫,其先南昌人,世业儒,至廷玉以相术显。余官翰林时,廷玉擢太常丞,尝见其貎清古而气刚毅,有君子之风。今退休于家,其子忠彻为中书舍人,乃持九灵山人戴良所譔《甫传》示余而求题。呜呼!廷玉术之神,其见诸传者详且核矣。然其言曰:「毎占人吉凶,即知其心之善恶,辄念之为之反复化导,期转祸以为福。人不畏义理而畏祸患,因廷玉之言格心改行者甚众。」然欤?若然,君子之用心也。昔严君平隠于卜筮,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千载之下,求之廷玉,其有合哉?使占者能如廷玉言,弃咎而从义,诚于理道有禆焉。呜呼!传以术论之,其可乎?
书居士外集后 邹缉
予少时客游新淦,新淦之仁和有李继武者,敬士而好文,尤好蓄古文奇书。闻人有异书,世所贵重者,不计其赀之多寡,辄重购之。尝得故礼部侍郎曾鲁得之所校欧阳公居士内外集,知以为奇寳而藏之。予尝借得其外集,盖板本大字,上下边幅最高阔。曾公皆手自校雠,中间颇多缺板,又手自补完。曾氏家多古书,所校诸本有古本、家本、刊本诸集,辨其同异及其改易增损,皆朱书小字于其上下旁边,字极谨细,常满其边幅。以为其用心何其若是之密也?非积日累月之勤,何能至是哉?是时曾公没已乆,而其子坐事见籍,官散鬻其书,故继武购得之。予甚惜曾公用心之勤,而其子孙不能保而全之,为可恨。又以外集之文罕有传者,其所考异尤为难得,因取而备录之。惟所校居士集五十巻,洪武初,永丰县令蔡玘已为之镂板,而建宁书坊又为之传刻,则此外集亦当与之并行也。其后予官太学,居京师,以李氏所藏本不可复见,深加爱惜。吏部侍郎练公子宁,好古君子也,见之而喜,因借以去,乆未之取。会子宁遭事死,其集遂亡焉,余又为之往来惋惜不巳也。李后复姓胡,出为松江华亭丞,集藏于家。有子患风狂疾,其存亡不可知。李今又已没,则其集之流落散亡也,必矣,岂不重可慨念哉?此本予永乐九年借义门郑氏本所録,盖此已得居士集,故复録此以为全集。所写虽未能精善,又非有曾氏之考异,然自谓邹氏家奇书。又后五年,予再自北京扈从还京师,入见皇太子,获赐欧阳文忠公大全集一百五十七巻,装缮整齐,盖尤为至寳之物。既珍袭而秘藏之,以此録本既得之不易,因备述予平生爱慕欧文之心与前后得失之故,而并予之所感者系焉。
题刘州判墓铭后 梁潜
泰和刘君仲启,前吏部尚书槎翁之从子也。尚书公虽接物和同,而中情极简重,少可许然,独爱仲启。仲启判陜州时,以事逮至京,事不白,公即为廷白之。仲启少负奇气,好持弓乘马,尝羣猎穷山中,遇猛虎,独前格杀之,心以此自壮。既而折节读书,从尚书公及其弟东园先生讲学,稍就砥砺,而其才益振,施之于政,沛然也。然人常称仲启在州时一事云:州治旧有邵公祠,祠有怪,尝夜见女奴四人,各丽服持一烛而出,云邵公也不敢近。仲启知其怪,从祠傍搜之,得二老狐,杀之。俄又见池莲色鲜艳殊常,即命拔去之,池水为之赤,怪遂以息。盖州人道其事,其家僮舆隶亦云。翰林庶吉士余学夔又为之传,甚悉。于乎,亦异哉!春秋左氏所记怪异事甚众,后世未免讥左氏之好怪。孔子不语怪,岂以其易惑而难知也?老子又以谓至治之世,其鬼不神。然则使前此治陜州者,其贤如仲启,怪且不作矣。仲启既甚英伟,又得尚书公昆弟振育之,其为治必有异绩。惜州人不知之,独传此异事。事之异者,固足以动人耳目,独不知仲启于此偶然耳,可称道不在此也。仲启之孙举于乡,而来示余以山东按察佥事晏彦文先生所为仲启墓铭。读于此有嘅焉,因题而识之。
题刘公辰宗谱后
译人的贵、富、贱、贫、吉、凶、长寿、夭折、聪明、愚笨、贤能、不肖,果真可以从相貌上看出吗?禹的跛足,汤的偏身,皋陶的削瓜脸,伊尹没有胡须,周公的断椔形貌,仲尼的蒙倛相貌,究竟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如果说相貌果真不能决定一切,那么公孙谷下部丰满而有后代,伯石、越椒都发出豺狼般的声音,最终却使家族灭亡;周亚夫、邓通不能进食,卫青、班超却注定封侯,这些都清楚地见于史传。荀卿子说:“观察形貌不如考察内心,考察内心不如选择方法。形貌不如内心,内心不如方法,这样才可以谈论圣贤。”至于其他受二气、五行拘限,而在穷尽天性、践履本性方面的功夫,有的昏昧,有的欠缺,有的没有达到,那么贵、富、贱、贫、吉、凶、寿、夭、智、愚、贤、不肖的征兆,难道也能超出相术之外吗?所以唐举、吕公、管辂、袁天纲之类,都能凭借自己的相术在当时取得声名,流传声誉于后世;这些人难道都是谄媚骗人的吗?四明人袁廷玉甫,他的祖先是南昌人,世代以儒业为生,到廷玉时凭相术显名。我任翰林官时,廷玉被提升为太常丞,曾见他的相貌清雅古朴而气质刚毅,很有君子的风度。如今我退居家中,他的儿子忠彻任中书舍人,便拿着九灵山人戴良所撰的《甫传》给我看,请我题写。唉!廷玉医术的神妙,在传记中记载得已经详尽而确实了。然而传中说:“每当占卜某人的吉凶,便知道他内心的善恶,总是想着为他反复开导教化,希望把祸转为福。人不害怕义理,却害怕祸患,因此因廷玉的话而触动内心、改正行为的人很多。”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便是君子的用心了。从前严君平隐居以卜筮为业,和人家的儿子谈话便依循孝道,和人家的弟弟谈话便依循友爱顺从,和人家的臣子谈话便依循忠道,各自顺着情势引导他们向善。千年以后,在廷玉身上寻求这种做法,难道没有相合之处吗?假使占卜者都能像廷玉所说的那样,舍弃灾咎而遵从义理,确实对理道有所帮助。唉!把他的传记仅仅按方术来论述,难道可以吗?《居士外集》后记 邹缉 我年轻时客居游历新淦,新淦仁和有个叫李继武的人,敬重士人而喜爱文学,尤其喜欢收藏古文奇书。听说有人有奇异的书籍,只要是世人珍视的,不论价钱多少,他总要重价买下。曾经得到故礼部侍郎曾鲁所校订的欧阳公《居士内外集》,知道它是奇珍,便收藏起来。我曾借来他的《外集》,大概是大字刻本,上下边栏都很宽大。曾公全都亲手校勘,其中有不少版片缺失,又亲自补齐。曾家收藏的古书很多,他校订的各个本子,有古本、家本和刊本等,凡是辨别其中的异同以及文字的改动、增删,都用朱笔小字写在上下及旁边,字写得极其谨慎细密,常常写满边栏。我想,他用心为什么这样周密呢?若不是积日累月勤勉用功,怎么能做到这样?这时曾公去世已经很久,他的儿子因获罪被籍没,官府把他的书籍分散出售,所以继武才买到这部书。我很惋惜曾公用心勤苦,而他的子孙却不能保全这些书,这是令人遗憾的。又因为《外集》的文章很少流传,其中考订异文的部分尤其难得,于是取来详备抄录。只是所校订的《居士集》五十卷,洪武初年,永丰县令蔡玘已经为它雕版,建宁书坊又重新刊刻流传,那么这部《外集》也应当和它一同流传了。后来我任职太学,居住在京师,因为李氏收藏的那部书再也见不到了,便格外珍惜。吏部侍郎练公子宁是位爱好古物的君子,见到它很喜欢,便借去带走,久久没有归还。恰逢子宁因事去世,这部集子也就亡失了,我又为此来回惋惜不已。李氏后来恢复胡姓,出任松江华亭丞,集子收藏在家中。他有个儿子患风狂病,这部书的存亡便不得而知。李氏如今也已经去世,那么这部集子的流落散失是必然的,难道不更加令人慨叹吗?这部书是我在永乐九年借义门郑氏的本子抄录的,大概那时已经得到《居士集》,所以又抄录此书,以便成为全集。所抄虽不能说精美完善,又没有曾氏的考订异文,但我自认为是邹氏家中的奇书。又过了五年,我再次从北京随从皇帝回到京师,入宫拜见皇太子,获赐欧阳文忠公《大全集》一百五十七卷,装订整齐,实在是更加珍贵的东西。得到以后便珍重收藏、秘不示人。由于这部抄本来之不易,于是详细叙述我一生爱慕欧阳文忠文章的心情,以及前后得到和失去这些书的缘由,并把我的感慨一并系在后面。《题刘州判墓铭后》 梁潜 泰和刘君仲启,是前吏部尚书槎翁的侄子。尚书公虽然待人和蔼随和,但内心极其简静庄重,很少称许别人,却唯独喜爱仲启。仲启任陕州判官时,因事被逮捕押送到京城,事情没有查清,尚书公立即在朝廷上为他申辩。仲启年轻时颇有奇异豪气,喜欢带弓骑马,曾经成群结队到深山中打猎,遇到猛虎,独自上前将它格杀,心里因此更加自负壮勇。后来他改变志趣读书,跟随尚书公及其弟东园先生讲学,逐渐受到磨炼,而他的才干更加振作,把它施用于政事,便显得充沛有余。然而人们常常称道仲启任州官时的一件事:州治过去有邵公祠,祠中有怪异之物,曾经夜里看见四个女奴,各自穿着华丽衣服、拿着一支蜡烛出来,说是邵公,谁也不敢靠近。仲启知道这是怪异之事,便从祠旁搜查,捉到两只老狐狸,将它们杀死。不久又看见池中的莲花颜色异常鲜艳,便命人拔掉,池水因此变红,怪异之事也就平息了。这件事是州人传说的,他家的仆人舆夫也这样说。翰林院庶吉士余学夔又为他作传,记载得十分详细。唉,也真是奇异啊!《春秋左氏传》记载的怪异事情很多,后世不免讥笑左氏喜欢谈怪异。孔子不谈怪异,难道是因为这些事容易使人迷惑而难以知晓吗?老子又认为,天下治理得最好的时代,鬼怪也不能显灵。既然如此,假使以前治理陕州的人都像仲启这样贤能,怪异之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仲启既然非常英俊伟岸,又得到尚书公兄弟的振兴和培养,他治理地方一定会有特殊的政绩。可惜州人不了解这些,只传说这件怪事。事情奇异,固然足以吸引人的耳目,只是不知道仲启在这件事上不过偶然为之,真正值得称道的地方并不在此。仲启的孙子参加乡试,拿山东按察佥事晏彦文先生所作的仲启墓铭给我看。我读到这里很有感慨,于是题写几句并记下此事。《题刘公辰宗谱后》
北京刑部侍郎刘公辰宗谱一帙,自公而上至五世祖载而止,载以上谱遗失,不可知者,不强续也。载生元婺州万户府经厯季,季生常州万户府知事良。良生毅,贼将张士诚围常州时,援兵絶不至,毅赍蜡书浮江间道,抵浙江行省求救,未及还而城陷。城陷时,良独不屈,阖门赴水死者十余人。良即公之从父也。公之尊父某,尝以是语公,公亦自能道张士诚之成败及其从父死时事,识其岁月,恨其时褒恤之典不及也。公为人喜谈论,慨然甚有志于天下事。方太祖高皇帝渡江时,公为他将幕府掾属。今皇上即位之明年,纂修高皇帝实録,公与予实预编集。凡当时战伐克捷之功,宿将旧臣有所不能知,知之有不能尽者,公一言之,聴者如身在其时,目覩其事。退而考之记注,皆合事。相越数十年,犹强记不忘,如此也。史事毕,拜江西叅政,既罢归,寻复擢今职,然不烦以事。盖皇上欲数知太祖时故事,惟公能道之,故有是命。公在江西为政,尤知大体,虽老其气如其壮时。今观公之谱及其行事遭遇,乘时与其先世忠节俱显,可谓盛矣。予惜其从父之死事不着之于史,而公之出处当必有太史氏书之也。故着之以系其谱,俾藏于家云。
题罗氏承恩巻 杨溥
今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公士奇尝任左春坊左谕徳兼翰林院侍讲。永乐已丑,太宗皇帝北巡,命皇太子监国,留公辅导。明年,其同母弟罗京以事当徙北京为民,公顾其子尚幼,而母夫人坟墓无守之者,乃以情白仁庙,乞留京,且言:“京兄弟二人,兄从戍逺方,京复当徙,辞意恳切。”仁庙悯之,遂以京给公,并开罗氏军籍。于是母夫人坟墓有所托,而罗之兄弟子侄得优游田里,是皆仁庙之赐也。今年春,京自西昌来省兄,会晤之间,感念畴昔,谨请述其事之本末,以示不忘。公嘉许之,复属予识于后。呜呼!仁庙之恩博矣哉!臣溥尝备员洗马,窃见监国时裁决庶政务从仁厚,以煦邦家,盖将使天下苍生咸得分愿,况近臣哉?公以文儒居辅导,竭忠殚虑,知无不言,言无不聴,恩遇之隆,爰及其家,固有以也。及仁庙正位,期年深仁厚泽,覃被万方,礼乐之教,垂裕后世,而公实以保傅之重,兼论议之职,其所以显相邦家,以广利泽,其惟善推此心也哉!京笃念国恩,不忘所自,亦罗氏之贤子弟也。用世厥家,以圗永乆,尚慎旃哉!
书先圣先贤图赞后 呉讷
右宣圣及七十二弟子赞,宋高宗制并书。其像则龙眠李公麟所画也。高宗南渡,建行宫于杭。绍兴十四年正月,始即岳飞第作太学。三月临幸,首着先圣赞。后自颜渊而下,亦皆譔辞,以致褒崇之意。二十六年二月,刻石于学,附以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记。桧之言有曰:“孔圣以儒道设敎,弟子皆无邪杂。背违于儒道者,今缙绅之习或未纯乎儒术,顾驰狙诈权谲之说,以侥幸于功利。”其意盖为当时言恢复者发也。呜呼!靖康之祸,徽钦蒙尘,汴都沦覆。当时臣子正宜枕戈尝胆,以圗恢复。而桧力主和议,攘斥众谋,尽指一时忠义之言为狙诈权谲之论。先儒朱子谓其倡邪说以误国,挟敌势以要君,其罪上通于天,万死不足以赎者是也。昔龟山杨先生时,尝建议罢王安石孔庙配享,识者韪之。讷一介书生,幸际圣明,备员风纪。兹于仁和县学得观石刻,见桧之记尚与圗赞并存,遂命磨去其文,庶使邪诐之说、奸秽之名,不得厕于圣贤圗像之后。然念流传巳乆,谨用备识,俾后览者得所考云。
书宋丘公岳家传后
译北京刑部侍郎刘公辰的宗谱一册,从刘公往上记载到五世祖刘载为止,刘载以上的谱牒已经遗失,无法知道的部分,不勉强续写。刘载生元婺州万户府经历刘季,刘季生常州万户府知事刘良。刘良生刘毅。盗贼将领张士诚围攻常州时,援兵始终没有到,刘毅带着蜡书从江上走水路,取偏僻道路抵达浙江行省请求救援,还没有回来城池便陷落了。城陷时,刘良独自不屈服,全家投水而死的有十多人。刘良就是刘公的堂伯父。刘公的父亲某人,曾把这些事情告诉刘公;刘公自己也能讲述张士诚成败的经过以及堂伯父临死时的事情,记得具体年月,遗憾当时褒奖抚恤的典制没有及于他。刘公为人喜欢谈论天下大事,慨然有很大的志向。当太祖高皇帝渡江时,刘公任其他将领幕府中的属官。今上即位的第二年,编纂高皇帝《实录》,刘公和我实际都参与了编纂。凡是当时征战取胜的功劳,老将旧臣有不知道的,或者知道却不能全部说出的,刘公只要讲出一件,听的人便如同身在当时、亲眼看见那件事一样。退下来考查记注,件件都与事实相合。相隔几十年,仍然记忆强健而不忘,就是这样。史事完成后,他被任命为江西参政,任满罢归,不久又升任现在的职务,但皇上并没有让他烦劳办理事务。大概皇上想多了解太祖时期的旧事,只有刘公能够讲述,所以才有这个任命。刘公在江西治理政事,尤其懂得大体,虽然年老,气概仍和壮年时一样。如今看他的宗谱以及他的经历遭遇,他顺应时势,与先世的忠贞节义一同显扬,可以说很盛大了。我惋惜他的堂伯父死难之事没有载入史书,而刘公的出仕和退处,必定会有太史氏为他记录。因此我把这些写出,附在他的宗谱之后,使它收藏在家中。《题罗氏承恩卷》 杨溥 如今任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的杨公士奇,曾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永乐己丑年,太宗皇帝北巡,命皇太子监国,留下杨公辅导太子。第二年,皇太子的同母弟弟罗京因事应当迁往北京充当平民,杨公想到他的儿子还年幼,而母夫人的坟墓无人守护,便把实情告诉仁宗,请求留下罗京,并说:“京有兄弟二人,兄长已经被发往远方戍守,京又应当迁徙,他的辞情恳切。”仁宗怜悯他,于是把罗京交给杨公,并且把罗氏从军籍中开除。这样,母夫人的坟墓有人托付,而罗氏的兄弟子侄可以安闲地居住乡里,这些都是仁宗的恩赐。今年春天,罗京从西昌来探望兄长,在会面交谈之间,感念过去的事情,恭敬地请求我叙述事情的始末,以表示不敢忘记。杨公嘉许他,又嘱托我在后面作记。唉!仁宗的恩德真是广博啊!臣溥曾经充任洗马,私下见到仁宗监国时裁决各种政务,总是取法宽厚仁慈,用以温暖国家,大概是要使天下百姓都能各得其所,何况身边的近臣呢?杨公以文士儒者的身份居于辅导之职,竭尽忠诚、耗尽心力,知道的无不进言,进言的无不被听取,恩遇如此隆厚而且惠及他的家族,确实是有原因的。等到仁宗正式即位,经过一年,深厚的仁德恩泽遍及四方,礼乐教化流传后世,而杨公实际上兼有保傅重任和参与议政的职务。他用来显著辅佐国家、扩大恩惠利益的做法,难道不正是善于推广这颗仁心吗?罗京深深感念国家的恩德,不忘恩德的来源,也是罗氏贤能的子弟。应当依靠仕进来光大他的家族,以谋求长久延续,还望谨慎行事啊!《书先圣先贤图赞后》 吴讷 右边这篇是宣圣以及七十二弟子的赞文,由宋高宗撰写并亲自书写。图像则是龙眠李公麟所画。高宗南渡后,在杭州建造行宫。绍兴十四年正月,才在岳飞的宅第改建太学。三月,高宗临幸太学,首先写下先圣赞。后来从颜渊以下,也都撰写文辞,以表达褒扬崇敬之意。绍兴二十六年二月,在太学刻石,又附上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秦桧的记文。秦桧说过:“孔圣以儒道设立教化,弟子都没有邪曲杂念。违背儒道的情况,如今士大夫的习气或许还没有完全纯正于儒术,反而奔逐于狡诈、权变、诡谲之说,以求侥幸获得功名利益。”他的意思大概是针对当时主张恢复中原的人而发的。唉!靖康之祸时,徽宗、钦宗蒙受国难,汴都沦陷。当时的臣子正应当枕戈待旦、卧薪尝胆,以谋求恢复失地。然而秦桧竭力主张和议,排斥众人的谋划,把一时忠义之士的言论全都指为狡诈权变的说法。先儒朱子说他倡导邪说以误国,倚仗敌人的势力来胁迫君主,他的罪行上通于天,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说的正是这种情况。从前龟山杨先生在世时,曾建议罢除王安石在孔庙配享的资格,有识之士都认为这是正确的。我只是一个书生,有幸遇到圣明的时代,充任风纪官。如今在仁和县学看到这块石刻,发现秦桧的记文还和图赞一同保存着,于是命人磨去他的文章,希望邪僻偏颇的言论和奸邪污秽的名声,不再夹杂在圣贤图像之后。然而想到它流传已经很久,谨慎地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使后来阅览的人有所考察。《书宋丘公岳家传后》
右宋龙圗阁学士沿江制置使丘公岳山甫家传后,有元文宗时龚璛子敬、顺帝时杨维祯廉夫跋。子敬云:「公孙彦启以时修宋一代国史,欲执笔者采入公传。」廉夫曰:「自公解阃不三十年,宋亡矣。予尝怪宋史无公传,因稽宋制,文臣自少卿监、武臣自正刺史以上必立附传。公为学士制使,何不立附传于理庙实録后乎?岂在赵葵帅幕弗能止其入洛之师而弗附邪?抑史氏失职而失附邪?元初董文炳命李盘取宋实録等五千册,比上国史院,若有公附传,后何弗录邪?元累朝欲修三史,以统纪弗定,弗果。顺帝至正元年,因授经郎危素请,始诏修之,命素乘传至宋两都,访摭缺遗。彦启名迪,公四世孙,何不以此传献之邪?」「宋接晋唐之统,辽、夏可比晋苻姚,附立载记。当时史官欧阳玄、李好文辈,率徇时亡谊,仅比陈寿《三国志》以立史。廉夫作《正统辨》,力辨其非。噫!寿之志近郝经伯常、张枢子长所作《续汉书》,以魏、吴附录。若宋史则陈桱子经《通鉴续编》,已大书宋之诸帝,而辽与夏巳分注纪年于其下矣。呜呼!宋世天纲凌迟,实开辟以来非常大变。迨我朝太祖受命,始克振兴,以复先王之旧。方今重熙累洽,有以宋史当正具陈,简畀文学之臣以修订之,易易耳。」「公之裔孙贰令,方持传求题,然传乃誊本,多讹字缺文,方当考订寳藏,俟时以献。」
晦庵除秦桧祠移文后题
右徽国文公先生所著曰《移文》者,先生淳熙中提举浙东常平,因以公文移郡,屛去之也。桧家在金陵,绍兴五年除知温州,舍田盖是时矣。曰赵汾狱者,桧恨赵鼎等,必欲杀之,鼎死犹不已,乃令徐嚞论鼎子汾与宗室令衿奸谋,送大理狱,逼汾自诬与令衿、张浚、李光、胡寅、胡铨等五十三人谋大逆,欲加族诛。狱成,桧病不能书,乃释曰「圗九锡者」,镇江守王循友乞加桧九锡为圗以献也。曰「谁其弱秦者」,吕愿中率宾佐作《秦城王气》诗,高宗既不能讨桧,若天不诛,则王气谁能弱之也?又按先生《语类》云:「高宗悉以国柄付桧,举朝悉秦之人,毎事与高宗争胜。曹筠言水涨,诏逐之。桧升为从官,周葵欲言,梁汝嘉,桧不待高宗应,便改除之。繇是张扶请桧乘金根车,其势须如曹操而后已。」故桧死,诏谓杨郡王云:「朕今日始免防桧逆谋,岂非徘徊汉鼎之旁之验乎?」若桧之外孽熺、埙堪其灭,浊淫黩,奚足道哉。
题颜氏三节妇传后 王直
右《颜氏三节妇传》,翰林检讨张先生伯颖撰,载节妇死事甚详。呜呼!诚可谓伟烈者矣。予于此而有感也。古之王者,其徳积于身,充于家,而达于邦国,故当时被其化者,虽妇人女子,皆明义守节,卓然有不可夺之志。观于《诗》之二南,可见矣。后世风俗之厚薄,亦视其君徳之浅深,非可以茍焉者也。元有天下几百年,以一朝之法易天下之俗,而夫妇之伦虽为厘正,其平居逸处不知有别者多矣,况于丧乱之际乎?独当时士大夫家诗书传习之乆,确然不为所易,然亦鲜矣。有如颜氏三节妇者,岂不诚可尚哉!呜呼!天下之人,固有道之以正而不从者矣,况可以淫僻道之哉?此予所以有感也。善化教谕敬守,节妇萧之子也,示予以此传,故题予之所感者如此,以深见节妇之贤也。
题赤壁圗后
东坡先生谪黄州,以李定辈之谮也。赤壁二赋,其用意邃矣。当曹操欲东下时,视吴已若已有,而卒偾于赤壁。今江山犹在,而操已影灭迹絶。然则英雄如操者,果何足道,况李定辈邪?先生虽为所困,然胸次悠然,无适而非乐。其清忠直节,自足以照映千古,不特文章之美也。而定辈皆已溃败,臭腐而无余矣。先生尝愤操害孔北海,谓北海如龙,而操如鬼。予于定辈亦云。
题汪景房沉籍事后
译右边是宋代龙图阁学士、沿江制置使丘公岳山甫家传的后记,其中有元文宗时龚璛子敬、顺帝时杨维祯廉夫的跋文。子敬说:“公的四世孙彦启,正在按时修纂宋代一朝的国史,想请执笔的人把这篇文字采入公的传记。”廉夫说:“自从公解除边镇职务还不到三十年,宋朝就灭亡了。我曾经奇怪《宋史》没有公的传记,于是考察宋代制度,文臣从少卿、监以上,武臣从正、刺史以上,都必须建立附传。公任学士、制使,为什么不在《理宗实录》之后为他立附传呢?难道是因为赵葵任帅的幕僚,不能阻止他所率军队入洛,所以没有附传吗?还是史官失职,遗漏了附传呢?元初董文炳命令李盘取来宋代实录等五千册,送到国史院,如果有公的附传,后来为什么不把它一并记录下来呢?元朝历代都想修三史,因为统纪没有确定,终于没有成功。顺帝至正元年,因授经郎危素请求,才下诏修史,命危素乘驿传到宋代的两都,访求搜集散失的史料。彦启名叫迪,是公的四世孙,为什么不把这篇传记献上去呢?宋朝承接晋、唐的正统,辽、夏可以比作晋代的苻氏、姚氏,应当附载其史。当时的史官欧阳玄、李好文等人,大都屈从时势而丧失义理,只仿照陈寿《三国志》的体例来修史。” 廉夫作《正统辨》,竭力辨明这种做法的错误。唉!陈寿的史志近似郝经伯常、张枢子长所作的《续汉书》,把魏、吴作为附录。如果说到《宋史》,陈桱子经的《通鉴续编》已经把宋朝诸帝大书特书,而辽、夏也已经在其下分别注明年号了。唉!宋代天下纲常衰败,实在是开天辟地以来非同寻常的大变故。直到我朝太祖受命,才得以振兴,恢复先王旧制。如今国家恩德累世相承、太平日久,要把宋史应当列入正统的道理陈述清楚,简选文学之臣加以修订,实在很容易。公的后裔孙某任县令,正拿着这篇传记请求我题写,但传记只是抄本,错字、缺文很多,正应当考订后珍藏,等待时机献上。”},{ 《晦庵除秦桧祠移文》后题 以上是徽国文公先生所作的《移文》。先生在淳熙年间担任浙东常平提举,于是以公文移告各郡,借此屏除秦桧。秦桧的家在金陵,他在绍兴五年被任命为温州知州,舍田大概就是在这时。所谓“赵汾狱”,是说秦桧痛恨赵鼎等人,一定要把他们杀掉;赵鼎死后仍不罢休,于是命徐嚞弹劾赵鼎的儿子赵汾,说他与宗室赵令衿密谋,把赵汾送进大理寺狱,逼迫他自诬说自己与赵令衿、张浚、李光、胡寅、胡铨等五十三人谋反,想要加以族诛。案件办成时,秦桧病重,不能亲自书写,于是只写下“图九锡者”。这是因为镇江守王循友请求加赐秦桧九锡,画图进献。所谓“谁其弱秦者”,是说吕愿中率领宾客僚属作《秦城王气》诗;高宗既然不能讨伐秦桧,如果上天不诛灭他,那么王气又有谁能使它衰弱呢?又考察先生《语类》中说:“高宗把全部国柄交给秦桧,满朝都是秦桧的人,秦桧每件事都要同高宗争胜。曹筠说水涨了,诏令便将他驱逐。秦桧升为从官,周葵想要进言,梁汝嘉还没等高宗答复,便把周葵改任了。由此张扶请求让秦桧乘坐金根车,他的势力一定要达到曹操那样才会罢休。”所以秦桧死后,诏书对杨郡王说:“我今天才开始免除对秦桧谋反的防备,难道不是他徘徊在汉鼎旁边的应验吗?” 至于秦桧的外孽熺、埙,即使说到他们的灭亡;他们污浊淫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题写《颜氏三节妇传》后 王直 以上这篇《颜氏三节妇传》,是翰林检讨张先生伯颖所撰,记载三位节妇以死守节的事迹非常详细。唉!确实可以说是伟大刚烈的节义了。我对此很有感触。古代的君王,道德积聚于自身,充实于家庭,并推广到邦国,所以当时受到他们教化的人,即使是妇女,也都明白义理、坚守节操,卓然具有不可动摇的志向。从《诗经》的《周南》《召南》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后世风俗的厚薄,也取决于君主德行的深浅,并不是可以苟且对待的。元朝拥有天下将近几百年,用一朝的法令改变天下的风俗,夫妇之间的伦理虽然得到整顿,但平日安逸闲居时不知道男女有别的人还很多,更何况是在丧乱之时呢?只有当时士大夫之家长期传习《诗》《书》,坚定地不被这种风俗改变,但这样的人也已经很少了。像颜氏三位节妇这样的人,难道不确实值得赞美吗?唉!天下的人本来就有用正道引导却不肯听从的,何况可以用淫邪偏僻的方式去引导他们吗?这就是我对此有所感触的原因。善化教谕敬守,是节妇萧氏的儿子。他把这篇传记拿给我看,所以我题写下我的这些感触,以更加表明节妇的贤德。题写《赤壁图》后 东坡先生被贬到黄州,是因为李定一类人的诬陷。那两篇《赤壁赋》的用意十分深远。当曹操想要向东进军时,看待东吴已经像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可是最终却在赤壁遭到惨败。如今江山仍然存在,而曹操已经影踪俱灭。那么像曹操这样的英雄,究竟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何况李定一类人呢?先生虽然受到他们的困厄,但胸襟悠然自得,无论身处何地都没有不是快乐的。他清正忠贞、正直守节的品格,本来就足以照耀千古,并不只是文章写得优美而已。而李定一类人如今都已经溃败,腐臭败坏,什么也没有留下。先生曾经愤恨曹操害死孔北海,说孔北海像龙,而曹操像鬼。我对于李定一类人也这样说。题写《汪景房沉籍事》后
予读元翰林修撰张子长所书汪君景房事,又识景房之裔孙秉心,而信仁人之泽之逺也。盖仁者,天之道也。君子以仁存心,斯无愧于天,则天之佑之有穷哉?当钱氏纳土时,为其臣者,孰无去就利害之思?得早入朝以自托,幸矣。况奉圗籍纳土之臣,其阶于荣显可必也。景房独存爱人之心,不忍其复困于重赋,遂去其籍,宁自弃于贫贱,而使十三州之人得轻税之利,其心之仁如此,岂非天之所佑哉?宜子孙之乆而盛也。古者十一而税,军国之用量入为出,而上下皆足。后世费用无经,故往往加税,加税而又不足,则暴征横敛以继之,民困无聊,于是卒乱以亡。书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果能节用而爱人,则岂有乱与亡哉?钱氏赋重,民困,有亡之道,虽不纳土,势亦不长,其自归于宋也,乃天哀其人,不使重困于兵革,而钱氏因以成归徳之名,盖幸也。浙之轻税虽成于王方贽,然使其故籍尚存,方贽亦莫如之何。自是以来,民享其乐利,百三四十年,高宗立国于此,民心戴之,又百五十年而后亡,盖由祖宗徳泽在人,而此乃其大者也。推本而论之,景房之功岂细哉?子孙之乆而盛,盖宜也。于戏!后之仕者,有欲为宇文融、皇甫镈之徒,其尚监于兹哉?
题却封禅颂藳后
右却封禅颂藳,前翰林学士、赠礼部尚书、文穆胡公作也。昔太宗皇帝在位时,太常臣有言曰:「古者圣人治天下,功徳隆盛,则必举行封禅之礼,以告于神明,垂美于万世。今陛下继统,天清地宁,民物咸遂,圣徳神功,古无与让,而封禅未讲,何以继前代帝王之盛?请命礼部举行之。」上曰:「封禅非古也。帝王之有闻于后者,在其徳,不在封禅。不许。」公闻之曰:「此盛徳事也,而大臣有与之比者,阴助之。」公虑为所惑,乃本封禅非古之说,与后世贤君良臣所以辟而不行之美。皇上圣性高明,真知灼见,足以破千古之谬,为百王之明监。作此诗以献,上览之喜曰:「是朕心也。」于是言者沮,而封禅卒不行。君子之事君,务引其君以当道,若公是也。彼秦皇汉武之辈,肆其侈心,以渎扰上下,天地厌之,顾乃以是为说。此为邦者所以逺佞人,而公之所深虑也。其学之醇懿,心术之正大,可见岂独文章之雅赡可喜哉?公捐馆三十年,其壻尚寳丞宋怀以此藳示直,直尝从公游,知公为深,故题其后如此。怀其永寳之哉。
明文衡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四十九
(明)程敏政 编
○题跋
题贡师泰送谢原功序后「陈敬宗」
此贡泰甫为户部尚书漕粟闽海时送谢原功文也。元至正十九年,张士诚僭据平江,原功博学负气,慨然欲白丞相以献偃兵息民之谋,又欲荐名有司,入对大廷,一吐胷中之奇,以圗国家大利,而皆无所遇焉。乃获以文学遇知,泰甫执经海上,日相与讲明论辨,至于赤面汗背,必当于理而后止。此有以见泰甫能忘其势,原功能忘人之势,而得古人交际之心者矣。泰甫以文学知名当时,此文累千余言,滔滔汩汩如长江大河,不可窥其涯涘。又必能以理为之主,且欲原功察时变,愼出处,不可降志辱身以就富贵。至引伊尹、太公不轻自用,与夫操瑟齐门以为之戒。又以见泰甫于原功去留之际,一本乎道义而非茍焉者也。可谓忠厚之至矣。史称泰甫喜接引后进,不问识不识,即加推毂。观此,亦岂不深知泰甫者哉?原功名肃,号密庵,上虞人。今其孙泽为刑部郎中,清谨自持,克光先徳。又以见仁人者必有后矣。
题米芾遗墨
右米芾大行书,几二百字。前后所书,似出两手,亦云恐非一时笔也。然亦各臻其妙,未可异而观之。有宋书法名家,以苏、黄、米、蔡并称,观此则名不虚得矣。芾字符章,初居襄阳,至芾徙于呉,以母侍宣仁旧恩,厯官至礼部员外郎。崇宁间除书画两学博士,博文尚古,伟岸不羁。当时名流评其文,则清雄絶俗;气则迈往凌云;字则超妙入神。或又议其字神锋太峻,有如强弩射人,而仲由未见孔子时风气也。夫文以理为主,必气以充之,然后振励而不苶;字以规矩为主,必气以驭之,然后豪迈而不萎。元章素负豪迈之气者,其书似其为人,亦其宜,而妄生异议者,君子有所不取焉。监察御史雷复持以求予题,故为书此,以俟识者鉴之。
题晦庵先生书简墨迹卷后
昔南轩张先生谓王荆公书皆如大忙中写,不知公安得有许忙事?晦庵朱先生谓韩魏公书虽与亲戚卑幼,亦皆端严谨重,未尝一笔行草势。此与荆公之急迫正相反。某于是窃有警焉。今观此书,虽若略不经意,而端严谨重,具存法度之中。其词又皆谦虚温润,无非道义之所发。乃知先生虽已造大贤之域,亦有资于警察涵养之功也。先生上承列圣道统之传,虽一书札,犹足以师法后学,况其大者哉!驸马都尉赵公出,是以示予。故书此以识景仰之意。
译我读了元代翰林修撰张子长所记载的汪君景房的事,又结识了景房的后裔孙秉心,于是相信仁人的恩泽流传得确实久远。仁,是上天的法则。君子把仁存于心中,这样便无愧于上天,那么上天对他的保佑难道会有穷尽吗?钱氏交出土地归附宋朝时,作为钱氏的臣子,谁能没有考虑去留和利害?能够及早入朝以求自托,已经是幸运了。何况奉送图籍、交出土地的臣子,他们由此登上显贵的阶梯是可以预期的。唯独景房存有爱人的心,不忍心让百姓再次困苦于沉重的赋税,于是毁去户籍册籍,宁愿使自己陷于贫贱,也要让十三州的百姓得到减轻税负的好处。他的仁心如此,难道不是上天所保佑的吗?他的子孙应当长久繁盛。古代按十分之一征税,军国费用根据收入来安排支出,因此上下都能充足。后世费用没有常规,所以往往加税;加税仍然不够,就用暴虐征收、横征暴敛来接续,百姓困苦不堪,于是最终因动乱而灭亡。《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 如果真能节省费用、爱护百姓,那么哪里会有动乱和灭亡呢?钱氏赋税沉重,百姓困苦,已经有了灭亡的征兆;即使不归献土地,形势也不会长久。他后来自行归附宋朝,是上天怜悯百姓,不让他们再次困于兵祸,而钱氏也因此成就了归顺有德的名声,这大概是幸运。浙地减轻税负虽然由王方贽促成,但如果原来的户籍仍然存在,王方贽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从那时以来,百姓享受这种安乐利益,已有一百三四十年;高宗在此建立国家,百姓拥戴他,又过了一百五十年才灭亡,大概是由于祖宗的德泽留在人心,而减税正是其中较大的功绩。推究根本来说,景房的功劳难道微小吗?他的子孙长久而兴盛,实在是应当如此。唉!后世做官的人,如果想成为宇文融、皇甫镈那一类人,难道还不应该以此为鉴吗?《题却封禅颂稿后》右边是《却封禅颂稿》,由前翰林学士、赠礼部尚书、文穆胡公所作。从前太宗皇帝在位时,太常寺有臣子进言说:“古代圣人治理天下,功德隆盛,就一定举行封禅之礼,把功德告知神明,向万世垂示美名。如今陛下继承帝位,天地清宁,百姓万物都得到发展,圣德神功,古代没有可以和您相比的,而封禅礼却还没有举行,凭什么承继前代帝王的盛事呢?请命令礼部举行封禅。”皇上说:“封禅并不是古代的常制。帝王能在后世有声誉,靠的是德行,不在于封禅。”没有批准。胡公听到后说:“这是一件盛德之事,却有大臣同它相比,暗中帮助推动。”胡公担心皇上受到迷惑,于是依据封禅并非古礼的说法,以及后世贤君良臣所以排斥封禅、不予实行的美德来写作。皇上圣明的天性高远明察,真正的见识清楚透彻,足以破除千古以来的谬误,成为百代帝王明白的鉴戒。胡公作这首诗献上,皇上看后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进言的人受到阻挠,封禅最终没有举行。君子侍奉君主,务必要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胡公就是这样的人。那秦始皇、汉武帝之流,放纵奢侈的心意,以此烦扰天地上下,天地都厌弃他们,他们却反而把这当作值得称道的事。这正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远离奸佞之人的原因,也是胡公深切忧虑的事情。他学问的纯正美好、心术的正大端正,从这里都可以看出,难道只是文章典雅丰赡、令人喜爱而已吗?胡公去世已经三十年,他的女婿尚宝丞宋怀拿这篇稿子给王直看。王直曾经跟随胡公交游,对胡公了解很深,所以在后面题写这些话。宋怀应当长久珍藏它啊。《明文衡》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四十九 (明)程敏政编 ○题跋 《题贡师泰送谢原功序后》 陈敬宗 这是贡泰甫任户部尚书、在闽海督运粮食时送给谢原功的文章。元至正十九年,张士诚僭越占据平江。谢原功博学而有豪气,慨然想把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的谋略告诉丞相,又想向有关部门推荐自己,进入朝廷当面对答,一吐胸中的奇才,以谋求国家最大的利益,但这些愿望都没有得到机会。后来他因文学才华而受到知遇,贡泰甫在海上主持讲学,二人每天一起讲明义理、讨论辨析,直到面红背汗,一定要符合道理才停止。从这里可以看出,贡泰甫能够忘记自己的权势,谢原功也能够忘记对方的权势,因而得到了古人交往的真心。泰甫以文学闻名当时,这篇文章有一千多字,文思滔滔不绝,如长江大河,无法看到它的边际。文章又一定以义理为主,并且希望原功察知时势变化,谨慎决定出仕和退处,不可降低志向、辱没自身来求取富贵。文中又引用伊尹、太公不轻易自我任用的事,以及在齐国都城门口弹瑟的故事作为警戒。由此又可以看出,泰甫在原功出仕或退处的关键时刻,完全以道义为准,而不是苟且应付。可以说忠厚到了极点。史书称泰甫喜欢接引后辈,不论认识不认识,都立即加以推举。看这篇文章,难道不是深知泰甫的人吗?原功名肃,号密庵,是上虞人。如今他的孙子泽任刑部郎中,清廉谨慎,自我持守,能够光大先人的德行。由此也可见,仁人的后代必定会有贤者。《题米芾遗墨》右边是米芾的大行书,几乎有二百字。前后所写的字迹,似乎出自两个人之手,也可以说恐怕不是同一时间写的。然而两部分各自都达到了精妙境界,不可以因为不同而加以非难。有宋一代的书法名家,把苏、黄、米、蔡并称;看这件作品,便知道这样的声名并非虚得。米芾字元章,起初居住在襄阳,后来米芾迁居吴地,因为母亲曾侍奉宣仁太后的旧日恩遇,历任官职至礼部员外郎。崇宁年间被任命为书画两学博士。他博学崇尚古典,身材伟岸而不受拘束。当时名流评论他的文章,说清新雄健、超绝世俗;评论他的气概,说豪迈前进、凌驾云霄;评论他的书法,说超凡精妙、入于神境。有人又议论他的字锋芒太过峻利,好像强弩射人,又像仲由还没有见到孔子时的气势。文章以义理为主,必须有气来充实它,然后才能振作有力而不疲弱;书法以规矩法度为主,也必须有气来驾驭它,然后才能豪迈而不萎靡。元章一向自负有豪迈之气,他的书法像他的为人,也是理所当然;那些凭空提出异议的人,君子是不取的。监察御史雷复拿这件作品来请我题写,所以我写下这些话,等待有识之士鉴定。《题晦庵先生书简墨迹卷后》从前南轩张先生说,王荆公的书法都像是在极其忙乱中写成的,不知道王公安哪里有那么多忙事?晦庵朱先生说,韩魏公即使给亲戚和晚辈写信,字迹也都端庄严肃、谨慎厚重,从没有一笔写成行草的态势。这和荆公的急迫正好相反。我对此私下有所警醒。如今看这件书迹,虽然好像并未特别经意,却仍然端庄严肃、谨慎厚重,法度完备。书信中的言辞又都谦虚温和,无不是道义自然流露出来的。由此才知道,先生虽然已经进入大贤的境界,也仍然受益于自我警戒和涵养的功夫。先生上承列代圣人的道统传承,即使只是一封书信,也足以成为后学的师法,何况他更大的事业呢?驸马都尉赵公外出时,把这件书迹拿给我看。所以我写下这些,以记载仰慕敬佩之意。
书龎彦珙所藏黄山谷帖。钱习礼
此山谷黄太史所书《茶赋》,今中书舍人龎君明叙仲子彦珙之所藏也。太史在宋时,以文学行谊卓絶当时,追配古人,使其书未工,尚当为人所爱重,况极其妙而为一时称赏哉?但紫阳朱夫子谓书学莫盛于唐,人各以其所长自见,而魏晋之楷法遂废。至宋名胜相传,不过以唐人为法。至于黄、米欹倾侧媚,狂怪怒张,乃不若朱鸿胪、喻工部超然逺览,追迹锺元常于千载之上,意独有所不满焉。细玩此帖,温然端重,似庄人雅士正色立朝,殊无前态。当时其用意之笔,岂可概观例论哉?宜为后世之所寳藏也。予素不娴于书,敬志其左,以俟识者云。
书颜鲁公争座帖
颜鲁公刚直之姿见于正楷,英发之气着于行草。今观与右仆射郭公论鱼开府坐次帖藳,所称右仆射盖郭英乂也,鱼开府即朝恩也。英乂代宗永泰元年三月,与裴冕同拜命于集贤殿为右仆射。唐世以中官为观军容使,自鱼朝恩始。朝恩为军容,实自监英乂为陜西军,始意与朝恩共事乆,情好旧故,菩提寺行香位次当寻袭为常。鲁公退而贻书,反复论辨,力斥其非,无少容贷。当时朝恩恃宠骄肆,观其冒居成均大司成之位,升座讲易,鼎覆餗以讥宰相元载,则可以知其为大珰之至桀黠者矣。鲁公锐然申朝廷礼秩,以折其僭,且以盛满戒英乂者,甚至使英乂佩服其言,岂有他日崔旰之祸乎?史称鲁公当肃宗至徳初,国事方草昧,为御史大夫,即能正百官次序如平世,以此帖征之,庶几想见其风采也。禄山叛河北,二十四郡多溃降,唯公以平原最先出师,挫其锋,致玄宗惊叹,以为「朕不识真卿何如人而能办此」。唐之中兴,四方义举,自公倡之。世传颜书,却厉气端人正士之手泽,岂不信然哉?
书邹浩传后 周忱
予尝奉诏纂集厯代名臣奏议,得宋右正言邹浩谏立刘后疏,反复几二千言。读之使人毛发森悚。又见当时有阳翟田画监京城门,见浩因言得罪,告之曰:“使志完隠黙,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间能死人哉?”及浩之南迁,人莫敢顾,而宗正寺主簿王回独敛交游钱为治装,且慰安其困。事觉下诏狱,御史诘之,即自服曰:“实曾与谋,不敢欺也。”是三人者,在当时相友善,皆以气节自许。距今已三百余年,闻其危言谠论,凛然若有生气。其忠肝义胆,且与日月争光可也。浩之裔孙今为常山主簿,出史传示余,因书田、王二人之言以附于后,使观者知浩为忠臣,而画、回在当时为益友也。
跋宋高宗手诏 金寔
大理少卿会稽吕公家藏宋高宗亲书手诏一通,盖起其上世忠穆公颐浩都督潮湘八州军事时书也。吕公谓予曰:「吾家寳藏先世所得宸翰,迄今且十世。洪武间宦江右,书帙散逸,因而失之。梦寐不忘者二十载,今吏部郎中旴江郑君购得之,民问以畀升,乃裼以缃素,表以蜀锦,韬以丹椟,名公荐绅各有题识,将以传之子孙。惟思陵翰墨妙絶当世,今人见其石刻尚知寳爱,况先世所得真迹,寳之当何如邪?」世人有癖躭玩好者,见人古书名画,辄起觊觎,或以计取,或以势夺,必欲得之,不顾义之可否者,往往有之。郑君于此必求其子孙而归之,使不失先公之宗器,而传家之文献足征忠厚之心,过人逺矣。故独表而出之。若夫忠穆公匡国事业,与当时用事者之是非,则有缙绅大手笔论著矣,何敢复赘。
跋时苗留犊圗 陈琏
时苗留犊事,后世有以诡激之事讥之者,有以徼世之病而与之者,众议纷然,靡有所定。逮元,有以其事闻于世祖,世祖曰:“彼在官得子,亦肯留否?”斯言一出,苗之心,众之议始判然矣。寿春守武昌王君廷杰,初宰宜山,秩满将入觐,或以留犊图赠之后,陟是任。论者谓斯圗为之兆,或谓出处有定分,事之来会有适与之同。予则谓不然,廷杰才识过人,所至有声,爵禄之来,有不得而辞,奚待征诸物而后知邪?此圗笔力精妙,虽非李龙眠真迹,亦自可重也。
题襄城伯弋猎圗 林志
译《书庞彦珙所藏黄山谷帖》 钱习礼 这是黄山谷黄太史所写的《茶赋》,如今是中书舍人庞君明叙的仲子彦珙所收藏的。太史在宋代凭文学和品行卓绝于当时,即使他的书法还不工整,也尚且应当受到人们的珍爱敬重,何况如今书法极其精妙,受到一时人的称赏呢?只是紫阳朱夫子认为,书法之学没有比唐代更兴盛的,各人都凭借自己的长处显现于世,于是魏晋的楷书法度便衰废了。到了宋代,名家相传,不过是以唐人为法。至于黄、米书法欹斜倾侧、妩媚轻佻,狂放怪异、锋芒怒张,便不如朱鸿胪、喻工部超然高远、眼光深远,跨越千年追踪钟元常的境界,朱夫子心中独自对此有所不满。细细玩味这幅字帖,温和而端庄厚重,像庄重的人和雅正的士人严肃地站在朝廷上,完全没有前面所说的姿态。可见当时用心书写的作品,哪里能一概而论呢?它应当成为后世珍藏的宝物。我一向不精通书法,恭敬地把这些话记在帖左,等待有识之士评鉴。《书颜鲁公争座帖》颜鲁公刚强正直的姿态表现在正楷中,英迈焕发的气概显现在行草里。如今看他与右仆射郭公讨论鱼开府座次的帖稿,所谓右仆射,指的应当是郭英乂;鱼开府,就是鱼朝恩。郭英乂在代宗永泰元年三月,与裴冕一同在集贤殿接受任命,担任右仆射。唐代以宦官充任观军容使,是从鱼朝恩开始的。鱼朝恩任军容使,实际上是从监领郭英乂统率陕西军队开始的;他原先以为自己和鱼朝恩共事已久,交情深厚,在菩提寺行香时的座次应当沿袭旧例成为常规。颜鲁公退朝后写信给他,反复进行论辩,竭力斥责这种做法的错误,没有丝毫宽容。当时鱼朝恩倚仗宠信而骄横放肆,看他竟然冒居国学大司成的职位,登座讲《易》,又以鼎覆餗来讥刺宰相元载,便可以知道他是宦官中最为凶悍狡黠的人了。颜鲁公锐意申明朝廷的礼制等级,以挫败他的僭越,同时又以盛极必衰告诫郭英乂,周详到了极点,使郭英乂佩服他的话,哪里会有后来崔旰引发的灾祸呢?史书称颜鲁公在肃宗至德初年,国家大事正处于草创混乱之际,任御史大夫,却已经能够像太平时代一样整顿百官的次序;从这篇帖子来考察,差不多可以想见他的风采了。安禄山在河北叛乱,二十四郡大多溃败投降,只有颜公在平原最先出兵,挫败叛军锋芒,使玄宗惊叹说:“我不知道颜真卿是怎样的人,竟能办成这样的事。” 唐朝的中兴,四方的义举,都是由颜公首先倡导的。世间流传颜公的书法,是刚烈之气和端正之人的手泽,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书邹浩传后》 周忱 我曾奉诏编纂历代名臣的奏议,得到宋代右正言邹浩劝谏册立刘皇后的奏疏,反复将近二千字。读它使人毛发竖立、心生敬畏。又看见当时有阳翟人田画在京城门值守,看到邹浩因进谏获罪,便告诉他说:“假使志完闭口沉默,在京城做官,遇到寒病五天不出汗就死了。难道只有岭海之间才能使人死亡吗?”到邹浩被贬往南方时,没有人敢去看望他,只有宗正寺主簿王回独自收集交游的钱为他置办行装,并且安慰他所受的困苦。事情被发觉后,王回被下到诏狱,御史责问他,他便自己承认说:“确实曾经和他商议过,不敢欺骗。”这三个人当时互相友善,都以气节自许。距今已经三百多年,听到他们危切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仍然凛然如有生气。他们的忠肝义胆,简直可以和日月争光。邹浩的后代如今任常山主簿,拿史传给我看,于是我把田画、王回二人的话写在后面附录,使观看的人知道邹浩是忠臣,而田画、王回在当时是有益的朋友。《跋宋高宗手诏》 金寔 大理少卿、会稽人吕公家中收藏着宋高宗亲笔书写的一道手诏,大概是在他家先世忠穆公吕颐浩都督潮、湘八州军事时写的。吕公对我说:“我家珍藏先世得到的皇帝手迹,至今将近十代。洪武年间我在江右做官,书籍卷册散失,因而把它丢失了。我二十年间在梦中都没有忘记它。如今吏部郎中旴江郑君买到此物,百姓把它交给升,于是用浅黄色丝帛包裹,外面用蜀锦装裱,放进红色匣子中收藏,名公和士大夫各自题写了识语,准备把它传给子孙。只是想到思陵的书法墨迹在当世精妙绝伦,如今人们看见他的石刻尚且知道珍爱,何况是先世所得的真迹,应该怎样珍爱呢?”世间有些人沉溺于玩赏癖好,看见别人家的古书名画,便总想据为己有,有的用计谋夺取,有的凭势力强夺,必定要得到它,不顾是否合乎义理,这种人往往很多。郑君在这件事上一定寻找吕公的子孙,把手迹归还给他们,使它不失为先公的宗族重器;让传家的文献得以保存,足以证明他忠厚的心意,远远超过常人。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表彰出来。至于忠穆公匡扶国家的事业,以及他与当时掌权者的是非,自有士大夫中杰出的人物加以论述,我哪里敢再来赘述。《跋时苗留犊图》 陈琏 时苗留犊的事,后世有人用这种矫激的行为讥讽他,也有人以迎合世俗弊病的态度赞同他,众说纷纭,没有定论。到了元代,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世祖,世祖说:“他在任官时得到小牛,难道也肯留下吗?”这句话一说出来,时苗的用心以及众人的议论才判然分明。寿春太守、武昌人王廷杰,最初任宜山县令,任期届满将要入朝觐见,有人把《留犊图》送给他,后来他升任现在的职务。议论的人认为此图是他升迁的征兆,也有人认为人的出仕和退处自有定分,事情的到来只是恰好与图中之事相同。我却认为不是这样。廷杰的才识超过常人,所到之处都有声望;爵禄的到来,是他无法推辞的,哪里需要从物象中求证以后才知道呢?这幅图笔力精妙,虽然不是李龙眠的真迹,也自然值得珍重。《题襄城伯弋猎图》 林志
右近画弋猎圗。前而发踪指者一人,后而以鹰犬俟命者二人。其三人执矛,挟弓矢,状若聴要束而趋者双鬟。三人待于后,如相偶语者。其中一人为尊贵者,衣冠似晋宋人物,而其气奕奕然,颐指左右,似无当使令者。一女奴短发被肩,从之而顾。臂鹰者若聴其言然,不知其所出也。予意其为梁曹景宗之事乎?景宗少善弋猎,其乐至于鼻尖出火,耳后生风,令人忘生。迨其贵也,耻坐车张幔,如悒悒之妇人。此其习痼何如哉?后以位崇折节,颇悔所为,不免时从女侍纵观以适意焉耳。夫弋猎之好,有躭之终身而不巳者。故虽程伯子蚤志道学,亦喜弋猎。及见周元公自云此好已絶,而元公独易其言。未几果动心于射兔者,况于景宗辈乎?然景宗之悔,以其贵也,非如伯子之学以克已者也。然其锺离树绩,隠然为国长城,光华赋诗,文士为之屈服。予乃知豪杰之士,不为则已,为之固异夫人也哉。此圗之作意,亦有谓矣。或曰:是为虞箴?也好田好女之诏,古者罗氏职焉,故画工合而圗之。其中而立者,乃惕然于仆夫之告,致鹿之诏乎?余不能必其是非也,姑两存之。
续读书録跋 薛瑄
往年因读张子心中有所开即便札记不思则还塞之矣之言遂于读书心中有所开时随即札记有一条一二句者有一条三五句者有一条数十句者积二十余年乃成一集名曰《读书録》盖以备不思还塞如张子所云者近年又于读书时日记所得者积乆复成一集名曰《读书续録》但有得即録不觉重复者多欲皆删去而意谓既亦以备不思还塞则辞虽重复亦可为屡省之助云
跋兰亭遗事圗后 周叙
右唐萧翼诣辩才,求王右军兰亭真迹圗者,吴兴钱舜举所画幷题。今刑部郎中许君某之所藏也。兰亭盖右军得意之书,厯世流传,以为至寳。辩才尤寳爱而秘之。太宗政事之暇,留心翰墨,酷嗜右军法书,而尤慕兰亭。求之不获,卒使翼以诡道致焉。其用心之勤,何如哉?予尝谓辩才以衰老之年,秘惜此书,不惧祸患切身,且既没之后,将必付他人而有之。其可谓愚矣。而太宗以英明之主,已用计得之,临终犹嘱其子以从葬昭陵。其愚不亦甚焉?善乎欧阳子记菱溪石有曰:“好竒之士闻此石者,可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予故书此于卷末,以为玩物者之戒。
读活民书 李贤
予观董氏所集《救荒活民书》,其用心仁矣哉!凡为君为臣者,不可无此书;而为守为令者,舍是无所用其心矣。奈何世之人见人文集,虽无益于世者,必汲汲然刻梓以传;视此反不挂意,盖不知当务之为急者也。程子云:“一命之士,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当时若见此书,未必不击节叹赏也!
读包公奏议
予读包公奏议,乃知宋仁宗之贤,三代以下絶无而仅有者。其所以容受直言,盖其天性之美,初非出于勉强好名,如唐太宗者。嗟夫,天下未尝无包公也,第以仁宗为难遇耳。包公奏议,仁宗赐之也。天下之士为谏职者,果遇仁宗,则其奏议未必下包公也。若曰有仁宗为君,而无包公之奏议,尚何谏职之为乎?
读大雅 刘定之
大雅《崧高》、《烝民》之二诗相聨,皆尹吉甫所作,皆八章,章八句。《崧高》首章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申者,宣王之舅申伯;甫者,宣王之相太保兼冢宰仲山甫。二人左右宣王,如鸟之有羽翰,于左右以翼其身。故吉甫作诗美二人,而于《嵩高》首章总言之。自《崧高》第二章至第八章,専美申伯,无一章不曰「申伯」,凡曰「申伯」者十有七,乃结之曰:「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自《烝民》第一章至第八章,専美仲山甫,凡曰「仲山甫」者十有二,乃结之曰:「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至唐吕和叔赞房玄龄、杜如晦二人,前篇専美房,后篇専美杜,于杜篇之末曰:「万有千古,永称房杜。」如周申甫以总结之,盖吉甫之美申甫以二诗也,先总言而后分结。和叔之美房杜以二赞也,先分言而后总结,皆无不可也。和叔希吉甫而变化之者也。今《诗传》于《崧高》首章总言申甫处,不以「甫」为仲山甫,而别求其人,以「甫」为穆王时甫侯作《吕刑》者,又以为作《吕刑》者之子孙仕于宣王时,可谓失之矣。华谷严坦叔谓:「申但王舅,甫乃王相,申非甫之比,言申而引甫者,借甫以大申尔。」其言尤为有旨。
读汲冢书 周洪谟
译右边是近来所画的弋猎图。前面有一个人发现猎物踪迹并指示方向,后面有两个人带着鹰犬等待命令。三个人手执长矛,挟带弓箭,样子像是听从约束而快步前进的双鬟。后面有三个人等待着,好像彼此偶然交谈。其中一个是尊贵人物,衣冠像晋、宋时代的人物,神采奕奕,颐指气使地指挥左右,仿佛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差遣。一个女奴短发披肩,跟随在他身后并回头张望。那个抱鹰的人好像正在听她说话,不知道这幅图究竟出自什么故事。我猜想它是梁朝曹景宗的事迹吗?景宗年轻时擅长弋猎,他的快乐甚至到了鼻尖冒火、耳后生风的程度,使人忘记生命。等到他显贵以后,却以坐车张帷为可耻,觉得那像忧郁不快的妇人。这种习惯沉积得多么深啊!后来因为地位尊崇而改变操守,对从前的作为颇感后悔,但仍不免有时跟随女侍纵情观猎,以此自我满足罢了。喜爱弋猎的人,有一生沉溺其中而不能停止的。所以即使程伯子很早就立志于道学,也喜欢弋猎。后来见到周元公亲自说这种嗜好已经断绝,元公却改变了自己的说法。不久果然又被射兔的人触动了心,更何况曹景宗一类的人呢?然而景宗的悔悟,是因为自己显贵了,并不是像伯子那样通过学问来克制自己。可是景宗在钟离建立功绩,暗中成为国家的长城;光华作诗,又使文士为之折服。我于是知道,豪杰之士,不做便罢,一旦做起来,当然与常人不同。这幅图的创作意图,也不是没有道理。有人说:这是用来作《虞箴》的吗?古代负责罗捕的官职掌管喜好田猎、喜好女色的告诫,所以画工把这些合在一起画成此图。图中站立在中央的人,难道是因为仆夫的劝告而警醒,正是所谓关于猎取鹿的诏令吗?我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这样,姑且把两种说法都保留下来。《续读书录跋》 薛瑄 往年读张子“心中有所领悟就立即札记,不思考就会重新闭塞”的话,于是在读书时心中有所领悟便随即札记下来。有的一条只有一两句,有的一条有三五句,有的一条有几十句。积累二十多年,才编成一集,名为《读书录》,大概是用来防备像张子所说的“不思考便重新闭塞”。近来我又在读书时每天记下所得,积累久了又编成一集,名为《读书续录》。只是有所得便记录,不知不觉重复的地方很多。本想全部删去,但想到既然也是用来防备不思考便重新闭塞,那么言辞即使重复,也可以帮助自己反复省察。《跋兰亭遗事图后》 周叙 右边是唐代萧翼拜访辩才、谋求王右军《兰亭序》真迹的图画,由吴兴钱舜举绘画并题写。如今为刑部郎中许君某所收藏。《兰亭序》大概是右军得意之作,历代流传,视为至宝。辩才尤其珍爱并秘密收藏。太宗在处理政务之余留心书法,极其喜爱右军法书,尤其仰慕《兰亭序》。求取而不能得到,最终派萧翼用诡诈的办法将它弄到手。他用心何等勤苦啊!我曾经说,辩才在衰老之年,秘密珍惜这幅书迹,不害怕祸患临身,而且死后它必定会归别人所有,他可以说是愚蠢了。而太宗作为英明的君主,既然已经用计谋得到它,临终时还嘱咐儿子把它随葬在昭陵,他的愚蠢不也太过分了吗?欧阳先生记载菱溪石时说得好:“喜欢奇异事物的人听说这块石头,只要欣赏一次就够了,何必一定要把它取走呢?”所以我把这段话写在卷末,用来警戒那些玩弄外物的人。《读活民书》 李贤 我看董氏编纂的《救荒活民书》,他的用心真是仁厚啊!凡是做君主、做臣子的,都不能没有这部书;而做太守、县令的,除了这部书,便没有可以用来尽心的地方了。无奈世上的人看见别人的文集,即使对世道没有益处,也一定急忙刻版流传;对这部书却反而不放在心上,大概是不知道当前最应当办理的事情是什么。程子说:“即使是最低级的官员,只要存有爱护万物、爱护百姓的心,一定会有所救济。”如果程子当时看见这部书,未必不会击节赞叹啊!《读包公奏议》我读包公的奏议,才知道宋仁宗的贤明,是三代以下绝无仅有的。他能够容纳接受直言,大概是出于天性的美德,最初并不是像唐太宗那样出于勉强和博取好名。唉,天下从来不是没有包公这样的人,只是难以遇到仁宗这样的君主罢了。包公的奏议,是仁宗赐给他的。天下士人中担任谏官的,如果遇到仁宗这样的君主,那么他们的奏议未必会比包公的少。如果说有仁宗这样的君主,却没有包公这样的奏议,那么还要谏官这种职务做什么呢?《读大雅》 刘定之 《诗经·大雅》的《崧高》和《烝民》两首诗相互联属,都是尹吉甫所作;每诗八章,每章八句。《崧高》第一章说:“山岳降下神灵,生下甫和申。申和甫,正是周室的栋梁。”申,指宣王的舅父申伯;甫,指宣王的宰相、太保兼冢宰仲山甫。这两人辅佐宣王,就像鸟有羽翼一样,在左右护卫他的身体。所以吉甫作诗赞美二人,并在《崧高》第一章总说此事。从《崧高》第二章到第八章,专门赞美申伯,没有一章不说“申伯”,凡是说“申伯”的共有十七处,最后结尾说:“吉甫作此颂诗,诗篇宏大,诗风极其美好,用来赠给申伯。”从《烝民》第一章到第八章,专门赞美仲山甫,凡是说“仲山甫”的共有十二处,最后结尾说:“吉甫作此颂诗,和美如清风,仲山甫永远铭记,用来安慰他的心。”到了唐代,吕和叔赞美房玄龄、杜如晦二人,前一篇专门赞美房玄龄,后一篇专门赞美杜如晦;在赞杜如晦的篇末说:“千秋万古,永远称颂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与周代申伯、仲山甫的情形相同,都是吉甫用两首诗赞美申、甫二人:先总说,后来分别作结。吕和叔用两篇赞文赞美房玄龄、杜如晦,先分别叙说,后来总括,也都没有什么不可以。他是仿效吉甫而加以变化的。如今《诗传》解释《崧高》第一章总说申、甫的地方,不把“甫”解释为仲山甫,反而另寻其人,把“甫”解释为穆王时制定《吕刑》的甫侯,又说制定《吕刑》的甫侯的子孙在宣王时出仕,这可以说是大错了。华谷严坦叔说:“申只是周王的舅父,甫却是周王的宰相;申不能和甫相比,说到申而连带说甫,是借甫来抬高申罢了。”他的话尤其有道理。读《汲冢书》 周洪谟
汲冢《周书》文体浅露,词意疎迂,无百篇浑厚沈雄气象。刘向谓是周时誓诰号令,孔子删録之余。愚则以为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盖周东迁之后,史官随王室以东,而西土逸民私为此书,以识周先王之事,固非常时左右史之所记者也。其最害理者,如武王伐商之日,纣既自燔,武王乃射之,而击以轻吕,斩以黄钺,县诸太白之旗。二女既缢,王又射之,而击以轻吕,斩以玄钺,县诸小白之旗。又以先馘入燎于周庙。夫商之于周,非世雠也,武王奉行天罚,为民除暴,其前徒有倒戈之势,其士女有玄黄之迎,而其君又已自燔矣,乃击其尸,枭其首,以燎于庙。虽伍员报雠于楚,不如是之惨也,而谓武王为之乎?昔司马迁之作《周纪》,不取《泰誓》《武成》之言,而乃有取乎其说,亦可谓陋矣。孟子于《武成》,惟取二三策耳,使其见此,则将何如取之哉?又《王会》篇言成周之会,四夷贡献异物甚多。夫西旅贡獒,未为奇也,而召公犹以为非所当受。今乃殚四表八荒珍怪之产,毕集于庭,而是时召公犹在,乃无一言以及之乎?至于篇末,又谓成汤命伊尹为四方献令,使夷戎蛮貊悉以方物致贡,此何理也?学者以其先秦古书而备观览可也,若取之以实先王之事,则不可也。
明文衡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五十
(明)程敏政 编
○杂着
燕书 宋濓
译汲冢出土的《周书》文体浅陋直露,言辞和意思疏远迂曲,没有《尚书》百篇那种浑厚深沉、雄健宏大的气象。刘向说,它是周代的誓诰和号令,是孔子删定记录后剩下的部分。我认为,文王、武王的治道还没有完全失传于世,贤人懂得其中的大道理,不贤的人只懂得其中的小道理。大概周朝东迁以后,史官跟随王室到了东方,而西土的遗民私自编写了这部书,用来记载周代先王的事迹;这当然不是平常左右史官所记载的内容。其中最不合道理的,例如说武王伐商那天,纣王已经自焚,武王却又射他的尸体,用轻吕击打,用黄钺砍下首级,把它悬挂在太白旗上。纣王的两个女儿已经自缢,武王又射她们的尸体,用轻吕击打,用玄钺砍下首级,把它们悬挂在小白旗上。又把先砍下的首级带进周庙焚烧。商与周并不是世代的仇敌,武王奉行上天的惩罚,为百姓除去暴君;商军前锋已有倒戈的趋势,商国士女都手持黑黄色旗帜前来迎接,而商王又已经自焚了,武王却还要击打他的尸体、砍下他的首级并在宗庙焚烧。即使伍员在楚国报仇,也没有这样残酷,难道能说武王做过这种事吗?从前司马迁撰写《周纪》,不采用《泰誓》《武成》中的话,却反而采纳了这种说法,也可以说是浅陋了。孟子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片竹简罢了;假如他看到了这些内容,又怎么会取用它呢?《王会》篇又说成周会盟时,四方夷族进贡的奇异物产很多。西方旅国进贡獒犬,尚且不能算奇怪,召公还认为不该接受;如今竟把四表八荒的珍奇物产全部搜罗到朝廷庭院里,而这时召公还在,难道竟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件事吗?至于篇末,又说成汤命令伊尹发布四方进贡的命令,使夷、戎、蛮、貊都把各地物产送来进贡,这是什么道理?学者把它当作先秦古书来备览,可以;如果拿它来当作先王事实的依据,就不可以了。《明文衡》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五十 (明)程敏政编 ○杂著 《燕书》 宋濂
玄黄之间,事变无垠。辩士设喻,以风以陈。质往旧,开今新。作《燕书》四十首。晋侯将伐楚,楚子甚惧,召六卿讯之,曰:“楚国虽小,自若敖、蚡冒至于武、文,威棱气焰,慑彼诸姬。今晋君不道,乃谋兵入我,是蔑寡人而死二三子也。寡人耄矣,不复亲帅三军以逆,坚乃城郭以迟晋人,不亦可乎?”王孙由于对曰:“然,易有之:‘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非险,国孰与守?盍图诸?”虽然,城郭有时而堕。楚国之南有方城焉,其东有汉水焉,晋人虽众,将焉用之?虽然,山川之阻,亦可踰也。若使舅犯守郢,先轸保郧,叔肸御云中,荀偃扼直辕,谁能侮予?虽然,此犹以力言也。齐民毒吾赋乆,若绥之以仁,驭之以寛,绳之以礼,则封内之民,徳君以死守矣。虽然是保民也,非保国也。”楚子曰:“何谓保国?”王孙由于曰:“君务上尊天王,下睦四邻,分昭于上,势定于下,上下有序,畴敢构兵?是保国也。”楚子曰:“善。”于是遣公子结如京师,左司马戍聘于齐鲁诸大国。晋侯闻之,谓诸大夫曰:“楚国方尊,王睦邻,而以兵入其境,不祥,遂退师。”君子曰:“甚哉,分之大也!分为天则定,乃靡乱何有?兵祸哉!”易不云乎:“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失则凶矣。”燕与齐方睦,齐人以燕不虞其入也,将侵之。武安君闻之,走告燕文公曰:“齐将不利于我,公宜谋之。”文公曰:“寡人所畏,晋、楚大国尔,齐何能为?”武安君曰:“不然也。臣尝至豚泽,豚泽之人养蜀鸡,有文而赤。翁有羣鶵,周周呜。忽晨风过其上,鸡遽翼诸鶵,晨风不得捕,去。已而有乌来,与鶵同啄。鸡视之,兄弟也,与之下上甚驯。乌忽衔其鶵飞去,鸡仰视怅然,似悔为其所卖也。夫巫峡之险,不能覆舟,而覆于平流;羊肠之曲,不能仆车,而仆于剧骖。此无他,福生于所畏,祸起于所忽也。”文公曰:“子诚过虑哉!”不听。未几,齐果攻燕,取十城。君子曰:“蜂虿且有毒,况上国乎?燕文为不知矣。”齐路寝坏,桓公欲新之,召工师翰具材。工师翰伐巨木于营丘山中,若枢,若檆,若魄旄,若豫章,无疵,取而泛之河,蔽流而下。工师翰麾众徒,操剞劂斵之,运绳尺剫之,合合然,槖槖然,声达乎临淄之郊。越五月,路寝成。桓公环视之,东阿之楹有用樗者,桓公让工师翰曰:“樗散木也,肤理不密,渖液弗固,嗅之腥,爪之不知所穷,为柣为枨且不可,况为负任器耶?”工师翰对曰:“臣之作斯寝也,嘉木以为桯,文磶以荐址,画藻以奠井,坚垩以厚墉,陶甓以饰黝,臣窃以为尽善矣。虽东阿之楹缺以一樗,足之不虞君之见让也。”桓公曰:“寝之巩者在杗廇,承杗者在桴藉,桴唯楹耳。一楹蠧则寝隳,奈何不让?”工师翰曰:“臣闻国犹寝也,一楹蠧则无寝,若众壬进尚可有国乎?”桓公曰:“不可也。”工师翰曰:“君既知不可,何为察其小而遗其大也?”桓公曰:“不知也。”工师翰曰:“臣请为君言之:擅执国柄者有雍巫焉,成内食之奸者有夷鼓初焉,长君之欲者有寺人貂焉,外恶诸侯而凶徳弗革者有开方焉。是众楹皆蠧矣,路寝能独存耶?”桓公悟曰:“敬诺。”于是解四子政,而召管敬仲任之,齐国大治。君子曰:“工执艺事以谏,忠矣,断而行之者,非勇欤?宜其上下相亲,伯业底定。”《书》曰:“从谏弗咈”,桓公有焉。《易》曰:“纳约自牖”,工师翰近之矣。楚庄蹻过商丘之墟,闻司马鸿氏之妻婴美而艳,杀司鸿氏,攘之。未几,又将室卫人之白闾。白闾宜卫人,不从,引锥自刺,左右夺锥免。蹻怒,欲枭卫人。白闾曰:“卫人厚我若此,勿以妾故伤卫人也。”泣而往。白闾得幸久,竟忘卫人恩。已,请曰:“卫人女弟罃,容颜姱嫭,肌肤若琢玉,善为阳阿七盘之舞,翩翻如龙旋,见者欲死。君强委禽焉,可妻也。”蹻从之。罃至,蹻絶怜爱罃,终不自怿。婴则日媚蹻,作狐狗熊。蹻或一破颜,辄出骄人曰:“主君赠我以笑矣,主君面目有光,唇如渥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其美丈夫哉!悔相从不夙也。虽然,今幸得侍巾栉者,殆天畀我宠乎?”言已,手足皆乱无主。白闾尤善媚其骄人,比婴有过无不及焉。已而蹻専罃,白闾甚恚,往诟罃曰:“而溷彘耳,遽忘徳吾乎?
译天地玄黄之间,世事变化无穷。辩士设置譬喻,用来讽谏、陈说。考察过去的旧事,启发今天的新知。作《燕书》四十首。晋侯将要讨伐楚国,楚子十分害怕,召集六卿询问,说:“楚国虽然小,从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威势和气焰都足以震慑那些姬姓诸侯。如今晋君不行正道,竟谋划发兵进入我国,这是蔑视寡人,也要使你们这些大夫送死。寡人已经老了,不能再亲自率领三军迎战;坚固城郭来拖延晋人,不也可以吗?”王孙由于回答说:“是的。《易》有句话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护他的国家。’没有险阻,国家凭什么守卫?何不谋划这件事呢?”话虽这样说,城郭也有毁坏的时候。楚国南边有方城,东边有汉水,晋国军队即使人多,又能把它们怎么样?话虽如此,山川的险阻也还是可以越过的。假如让舅犯守郢都,先轸守郧地,叔肸抵御云中,荀偃扼守直辕,谁还能欺侮我们?话虽如此,这些仍然只是从力量方面说。百姓长期苦于我们的赋税,如果用仁爱安抚他们,用宽厚驾驭他们,用礼义约束他们,那么境内百姓就会感念国君,宁死也要守卫国家。话虽如此,这只是保全百姓,不是保全国家。”楚子说:“什么叫保全国家?”王孙由于说:“国君对上致力于尊奉天王,对下和睦四邻;上面对天王尽到臣节,下面使国势安定,上下都有秩序,谁还敢挑起战争?这才是保全国家。”楚子说:“说得好。”于是派公子结到京师去,派左司马戍出使齐、鲁等大国。晋侯听说后,对大夫们说:“楚国正尊奉天王,和睦邻国,我们却发兵进入它的境内,不吉祥。”于是撤退了军队。君子说:“分际的作用太重大了!把分际看作天命,国家就安定;没有分际,怎么会不混乱?战争真是祸害啊!”《易》不是说过吗:“六二爻的吉祥,是因为顺从法则;失去法则就凶险了。” 燕国和齐国正相互和睦,齐人认为燕国不会料到齐军入侵,便准备进攻燕国。武安君听说后,跑去告诉燕文公:“齐国将对我国不利,您应当设法谋划。”文公说:“寡人所畏惧的,只是晋、楚这样的强国罢了,齐国能有什么作为?”武安君说:“不是这样。我曾到过豚泽,豚泽人家养着蜀鸡,羽毛有花纹而且红色。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啾啾地鸣叫。忽然有晨风鸟从上面飞过,母鸡立即张开翅膀护住小鸡,晨风鸟无法捕捉,便飞走了。不久有一只乌鸦过来,和小鸡一起啄食。母鸡看它是乌鸦,以为是同类兄弟,和它相处得很温顺。乌鸦忽然叼起一只小鸡飞走,母鸡仰头惆怅地看着,仿佛后悔被它欺骗了。巫峡那样险峻的地方不能覆舟,舟船却在平缓的水流中翻覆;羊肠小道那样曲折的地方不能翻车,车子却在平坦的道路上翻倒。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福气产生于有所畏惧,灾祸起于有所忽视。”文公说:“您实在是过虑了!”不肯听从。没过多久,齐国果然进攻燕国,夺取了十座城。君子说:“蜂蝎尚且有毒,何况大国呢?燕文公真是无知啊。” 齐国的路寝毁坏了,桓公想要重建,召工师翰准备材料。工师翰在营丘山中砍伐巨木,有的像枢木,有的像檆木,有的像魄旄木,有的像豫章木,都是没有瑕疵的;砍下后把木材放入河中漂流,堵塞水流顺流而下。工师翰指挥众徒弟,拿着刀凿砍削,用绳墨和尺子测量裁制,木料相合发出“合合”的声音,敲击发出“槖槖”的声音,声响传到临淄郊外。过了五个月,路寝建成。桓公环视一周,发现东阿的柱子竟用了樗木,便责备工师翰说:“樗木是松散的木材,木质纹理不紧密,汁液不能牢固凝结,闻起来腥臭,用指甲刮也不知何时能刮尽;做门槛、门柱尚且不行,何况用来承受重物呢?”工师翰回答说:“我建造这座寝宫,用优良木材制作梁柱,用有花纹的石料铺设地基,用彩绘藻井装饰屋顶,用坚固的白土加厚墙壁,用陶砖装饰黑色部分,我私下以为已经尽善尽美了。即使东阿的一根柱子缺点在于用了樗木,也足以弥补其他方面的不足,不料竟受到您的责备。”桓公说:“寝宫坚固的关键在大梁和檩条,承托大梁的是椽架,椽架只靠柱子支撑。一根柱子蛀坏,寝宫就会倒塌,怎么能不责备呢?”工师翰说:“我听说国家就像寝宫,一根柱子蛀坏,寝宫便不能存在;如果许多奸邪之人得到任用,国家还可能存在吗?”桓公说:“不可能。”工师翰说:“您既然知道不可能,为什么只察看小处,却遗漏大处呢?” 桓公说:“我不知道。”工师翰说:“请让我为您说明:擅自掌握国柄的有雍巫,结党营私、操纵宫内饮食的有夷鼓初,助长国君欲望的有寺人貂,对外憎恶诸侯而凶恶品德又不改的有开方。这些柱子全都已经蛀坏了,路寝难道还能独自保存吗?”桓公醒悟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话。”于是解除这四人的政务,召来管敬仲任用,齐国大为治理。君子说:“工师凭借自己的技艺来进谏,算是忠诚了;国君果断听取并实行,难道不是勇敢吗?这样一来,上下关系亲密,霸业自然能够安定。《尚书》说:‘听从劝谏而不违逆’,桓公做到了。《易》说:‘从窗户接受建议’,工师翰就是接近这种人了。” 楚庄蹻经过商丘的废墟,听说司马鸿的妻子婴美丽艳丽,便杀死司马鸿,把她抢走。不久,他又准备娶卫人的女儿白闾。白闾以卫人为正妻,不肯答应,拿锥子刺自己,身边的人夺下锥子,救了她。庄蹻大怒,想砍下卫人的首级。白闾说:“卫人这样厚待我,不要因为我的缘故伤害卫人。”她哭着离去。白闾受宠很久,竟忘了卫人的恩德。后来她请求说:“卫人的小女儿罃,容貌美好,肌肤像雕琢过的玉,善于跳阳阿七盘舞,轻盈翻转如龙盘旋,见到她的人都想死。您强行送去聘礼,便可以娶她为妻。”庄蹻听从了她。罃来到以后,庄蹻极其怜爱罃,始终不再喜欢婴。婴却每天向庄蹻献媚,表演狐、狗、熊等动物的姿态。庄蹻偶尔展颜一笑,她就立刻出来向人夸耀说:“君主赐给我一个笑容了!君主面目有光,嘴唇像涂过朱砂,牙齿像整齐的贝齿,声音合于黄钟,他真是美男子啊!我后悔没有早些跟随他。不过如今幸好能够侍奉他的梳洗起居,大概是上天把宠爱赐给我吧?”说完,手脚都乱了,仿佛失去主意。白闾尤其善于在庄蹻面前夸耀自己,比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久庄蹻专宠罃,白闾非常恼怒,去辱骂罃说:“你不过是混杂的猪罢了,竟然忘了我的恩德吗?
不然,何専我主君也?”婴继詈尤力,罃起避之。白闾与婴逐噪不已。罃问婴曰:“而昔有良人乎?”无也。曰:“有。”曰:“今何在?”曰:“人杀之矣。”曰:“孰杀之?”曰:“主君也。”曰:“然则主君而雠也,而弗能报,反争一旦之宠,不亦傎乎?”婴不能答。白闾遽曰:“妾夫子固在也。”罃曰:“而夫子固在,而心傥未死,曾记泣别时言乎?”白闾抱罃大恸,婴与罃亦泣下不能仰视。君子曰:“大侠起南海中,杀人肝为脯,妻其女妇事,与庄蹻正同。南海之人无缚之者,反北面事之,争权而矜宠,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顿国之大夫权闻黄帝与蚩尤战,制角以象龙,呜乐之,刳桐而髹锢焉,画为龙文,日习焉。其音郁纡而回旋,优优焉,廱廱焉,可听。若能通乎玄潜者,大夫吹向南山之湫,以感龙湫。中三足能闻角鸣,意人将醢已,呀然号,林木皆动。大夫大惊,谓真龙吟也,走谓公之竒曰:“真龙之鸣,业业如灵鼔,前后相续,宛潭不能休。吾向学者殆非也,请改而习诸?”如何公之竒曰:“子所闻者,能也,非龙也。龙之鸣,人鲜能闻。子之角固伪也,今子又以能为龙,益伪矣。舍伪而学伪,奚择焉?”君子曰:“世之法,孔子断断兮,自谓得其宗者,若真龙出鸣,则骇矣。”郑伯卒,庶孽夺正公子五争。及厉公自栎入国,将尽刘诸公族,悬剑于国门,且下令曰:“敢争者斩。”子俞弥方病,闻之,叹曰:“是何亡国之政也!”乃令左右扶见公,未至,公遥呼曰:“大夫力疾而见寡君,非欲尝国门剑乎?”声色俱厉。子俞弥阳惊曰:“何谓也?”公语之故。子俞弥曰:“君能如此,过文王逺矣。”臣顿首贺,且不暇,况敢争乎?公解颜曰:“寡君焉能过文王也?”曰:“臣言不悖,君实过之。”公曰:“大夫言何易也?虽然,幸卒言之。”子俞弥曰:“君之过文王者,无他,威胜也。”公悦。前子俞弥问曰:“文王初伐犬戎,次伐密须,次伐耆■〈干阝〉次伐崇侯虎,而作丰邑于岐,徙都之,其威盛矣。大夫乃谓寡君胜之,其故何邪?”子俞弥曰:“文王之威,能行于天下,而独不行于周宗,故其孙子之蕃,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此无他,亲亲也。今君欲兵之,非威胜文王乎?”公艴然见乎色曰:“大夫言固善,如仪亹之党何?”子俞弥曰:“郑之公族尽二人党耶?君奈何歼之?臣所居之南有山,曰阳都之山,甚深,羣熊萃焉。熊性恶血,偶度絶壑,棘刺胁血,见若濡缕。熊亟爪之,血愈滋,爪之不已,肤成坎原,原如泉涌。熊不能禁,剜去其肤而血弗息,竟擢肾肠以死。郑之公族犹一体也,今因公子五争,不问小大,尽刘,无乃与前事类耶?”公矍然失声曰:“吾过矣,吾过矣!”遂下城门之剑,寘诸公族不论。君子曰:“郑厉公之愎谏,谁能犯焉?”子俞弥反复言之,而公弗格者,以顺入,以正出也。内经曰:“寒因寒用,热因热用,其始则同,其终则异。”于戏,岂特医师之为然哉?蔡人有列宗子泓,性好洁,恶人口过。人与语,遥答之,且答且唾。人进寸,则退尺以避。沐浴必十更汤,收湿不以巾遡风干之。掘坎为匽,而轩其上,下疏河水,随慁随流。欲行人道,汲井泉,前后濯。大雪不废,妻因病寒死。然好嗅女妇足,纨足纨若行縢缠三周而覆涌泉。善垢,或解之,其臭逆鼻,人不哕即吐。子泓独乐之,骄人曰:“是何欝金之腴也,婆律之润也,椒兰之郁也。”寘诸袖中,饭不甘,嗅之神度弗爽。嗅之怒,不舒懑不释也。又从而嗅之,濒死。召其子曰:“吾死矣,粢盛芗合,不尔求也。嘉荐普淖,弗汝觊也。”能时致足纨于柩前,孝莫大焉。蔡大夫闻而笑之。君子曰:“古语有之,大洁者必有大污,其子泓之谓乎?”鲁之老父相与谋,造狐白之裘,纫之以密箴,縁之以画纯,佩之以长褑,熨之以榆火,择彤笥承之,趋鲁君之庭而致辞曰:“吾侪小人,得有阖庐以蔽风雨,非君赐与?出作入息而鼓腹酣歌者,非君赐与?男播于畴,妇馌于郊,以遂其生者,非君赐与?吾闻上徳不报于人,为无礼于徳,为諐义,不祥莫大焉。请以是为王体之共谨,再拜以献。”鲁君曰:“寡人闻之,君犹本也,民犹支也。君所以庇民,如本之养支也。尔二三老父之无衣,宜于寡人乎?是给今倒行而逆施之,无乃不可乎?敢辞。”二三老父又相与谋曰:“是服之不华,无以彰君之徳也。盍更诸?”于是以锦为衣,绣以五色龙章,鞶以朱丝,襮以华黼,有文烂如也。又复趋鲁君之庭而致辞曰:“臣等不佞,长于蒿莱之野,未尝受教于君子,不知以礼事君。
译不然,你为什么专门霸占我的君主?”婴接着更加用力地辱骂,罃起身躲避。白闾和婴追逐喧闹不止。罃问婴:“你过去有丈夫吗?”婴说:“没有。”罃说:“有。”又问:“如今在哪里?”婴说:“被人杀了。”罃问:“谁杀的?”婴说:“君主。”罃说:“既然如此,君主就是你的仇人;你不能报仇,反而争夺片刻的宠爱,不是很糊涂吗?”婴无法回答。白闾赶紧说:“我的丈夫本来还活着。”罃说:“你的丈夫既然还活着,而他的心或许还没有死,你还记得临哭别时他说的话吗?”白闾抱着罃大哭,婴和罃也都流下眼泪,不能抬头仰视。君子说:“有个大侠在南海兴起,把人的肝脏杀来做肉脯,娶被害者的女儿为妻、让她侍奉自己的事,和庄蹻完全相同。南海人没有把他捆绑起来,反而向北面事奉他,争夺权势、夸耀宠爱,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 顿国大夫权听说黄帝和蚩尤交战,便制作角来模拟龙,吹奏它来取乐,又剖开梧桐木,涂漆加固,画成龙的纹样,每天练习。它的声音深沉曲折、回旋往复,悠扬而和谐,十分悦耳。如果能通达幽深潜藏之处,大夫就向南山的深潭吹奏,用来感动龙潭中的龙。吹到中段时,三足龙听见角声,以为有人要把自己剁成肉酱,便张口大叫,林木全都震动。大夫非常惊恐,认为这才是真龙的吟鸣,跑去对公之奇说:“真龙的鸣叫,恐怖得像神灵击鼓,前后连续不断,深潭也不能停息。我先前学习的恐怕不是真的,请让我改学这种声音吧?”公之奇回答说:“你听到的是有才能者发出的声音,不是龙的声音。龙的鸣叫,人很少能够听见。你的角本来就是假的,如今你又把有才能者的声音当作龙声,虚假就更加严重了。舍弃假龙去学习另一种假龙,有什么区别呢?”君子说:“世上的法术,孔子郑重辨析过;那些自以为掌握了法术根本的人,如果真龙出来鸣叫,恐怕就要惊骇了。” 郑伯去世后,庶出的公子夺取嫡长公子的地位,五位公子相互争夺。到了厉公从栎地进入国都时,准备把刘氏等各家公族全部杀掉,并把剑悬挂在城门上,下令说:“敢于争夺者斩首。”子俞弥正生病,听说后叹息道:“这是什么亡国的政令啊!”于是命令身边人扶他去见厉公。还没到,厉公远远喊道:“大夫勉强着病来见寡人,难道不是想尝尝城门上那把剑的滋味吗?”声音和脸色都很严厉。子俞弥假装惊讶说:“您这是什么意思?”厉公把事情缘由告诉他。子俞弥说:“国君能这样做,比文王高明多了。”我还来不及叩头祝贺,哪里还敢争夺呢?”厉公脸色缓和下来,说:“寡人怎么能超过文王呢?”子俞弥说:“我的话并没有错,您确实超过了他。”厉公说:“大夫说得多么轻易!不过,幸好请你把理由说完。”子俞弥说:“您超过文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威势胜过他。”厉公高兴了。此前子俞弥曾问道:“文王最初讨伐犬戎,接着讨伐密须,又讨伐耆■〈干阝〉,再讨伐崇侯虎,并在岐地建造丰邑,迁都在那里,威势已经很盛大了。大夫却说寡人的威势胜过他,是什么缘故呢?”子俞弥说:“文王的威势能够施行于天下,却唯独不能施行于周王室,所以他的子孙封国众多,兄弟建立的国家有十五个,姬姓建立的国家有四十个。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亲近亲族。如今国君却要把他们全部杀掉,难道不是威势超过文王吗?”厉公脸色勃然变色,说:“大夫说得固然好,但是仪亹一党的那些人怎么办?”子俞弥说:“郑国的公族难道全都是两人一党吗?您怎么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我居住地的南面有座山,叫阳都山,山势很深,群熊聚集在那里。熊性情厌恶血,偶然渡过深沟时,荆棘刺伤肋部,见有血流得像湿线一样。熊急忙用爪子抓,血反而流得更多;不停地抓,皮肤被抓成大坑,血像泉水一样涌出。熊无法制止,只好挖去皮肉,血却仍不停止,最后把肾脏肠子都抓出来而死。郑国公族本来就是一体的,如今因为公子五争夺君位,不论大小全部杀掉,难道不是和前面的事情相似吗?”厉公惊恐失声说:“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于是撤下城门上的剑,把公族中不论罪过大小的人都安置下来。君子说:“郑厉公刚愎自用,谁能触犯他呢?”子俞弥反复进谏,而厉公没有抵触,是因为他用顺从的话进入,以正理结束。内经说:“寒证用寒药,热证用热药,开始时相同,最后结果却不同。”唉,难道只有医师才是这样吗?蔡国有个宗室子弟列宗子泓,生性喜爱洁净,厌恶别人口中的唾沫。有人和他说话,他就远远回答,一边回答一边吐唾沫。别人向前靠近一寸,他就后退一尺来躲避。洗澡一定要换十次热水,洗完不用毛巾擦干,而是迎着风吹干。他挖坑作为厕所,在上面搭起高台,下面疏通河水,粪便一落下就随水流走。想要大小便,就汲取井水,前后都要洗濯。即使下大雪也不停止,妻子因此得寒病而死。然而他却喜欢闻妇女的脚,若有妇女用绢缠足,绢带像绑腿一样缠三周并覆盖涌泉穴,他就特别喜爱。有时解开绢带,臭气冲鼻,别人不是干呕就是呕吐,子泓却独自享受,向人夸耀说:“这是什么郁金的肥美香气,婆律的滋润香气,椒兰的浓郁香气啊!”他把脚绢放在袖中,吃饭也不觉得香,闻它时精神才舒畅。若闻不到就发怒,胸中不舒畅便不能消解。后来又拿来闻,几乎因此丧命。他叫来儿子说:“我快要死了,祭祀的黍稷和香气相合的祭品,我不再向你索取;美好的祭品和普遍的水泽之物,我也不指望你了。”能够按时把缠脚的绢带送到灵柩前,就是最大的孝了。蔡国大夫听说后笑他。君子说:“古语说,大洁净的人必然有大污秽,说的不就是子泓吗?” 鲁国的老人们一起商议,制作狐白裘,用细针密密缝合,用有彩绘的边饰镶边,配上长长的带子,又用榆木火熨平,选择红色的箱子承放,然后快步来到鲁君庭前献辞说:“我们这些小民,能够有房屋遮蔽风雨,不是国君的恩赐吗?出门劳作、回家休息,能够吃饱喝足、击腹高歌,不是国君的恩赐吗?男子在田地播种,妇女到郊外送饭,使我们得以维持生活,不是国君的恩赐吗?我们听说,上等的德行不向人求报;对德行无礼,是违背义理,最为不祥。请允许我们把这件狐裘作为君王身上的衣服,恭谨地拜献。”鲁君说:“我听说,君主就像树根,百姓就像枝条。君主庇护百姓,就像树根滋养枝条。你们几位老人没有衣服,难道是寡人的本意吗?如果这样接受,岂不是使事情本末倒置、违反常理吗?我不敢接受。”几位老人又一起商议说:“这件衣服不华美,不能彰显国君的德行,何不把它改制一番?”于是用锦缎做衣服,绣上五色龙纹,用朱丝做大带,用华美的黼纹作衣领,花纹灿烂耀眼。又来到鲁君庭前献辞说:“臣等没有才德,长期生长在蒿草丛生的野外,从未受过君子的教诲,不知道如何依礼侍奉国君。”
夫因物以合矩,矩谓之章;縁文以显义,义谓之范。君有至徳,而惟皮革之物是供,非合显之意。谨更之,惟君图焉。”公曰:“鲁国虽小,尚敢私一裘乎?礼若可受絁布惟盈,如其不然,五采奚益?敢固辞。”二三老父又相与谋曰:“吾君诚贤君,其不受者,非有他也,不欲重烦吾民。我等当爱之以徳可也。”又进而致辞曰:“君之中心,臣等幸已知之。有君无臣,世谓乱国。臣不敢以亵服污于执事,愿以仁义为衣,道徳为领,忠信为绅,亷知为縁,使君服之,长有兹鲁国,先公社稷,永有攸赖,不亦可乎?”公曰:“寡人敢不承敎。”君子曰:“鲁之老父,何其善爱君哉!其气和,其词婉以周,其情恳愿而有依。鲁君应之,若黄锺大吕,弦歌干扬,洋洋乎相宣,泠泠乎相应也。君臣如此,鲁欲不治,得乎?”礼曰:“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此之谓也。”腹击至赵,赵苦成常与之出游。指山河曰:「畛畛乎有截也。」指民物曰:「棼棼乎众多也。」指兵府曰:「矛戟犀利也。」指内藏曰:「玉帛充牣也。」大夫上国也,宁有匹于是乎?腹击曰:「敝邑索甚,安能及此?然有一说焉,为君陈之可乎?」曰:「可。」曰:「南海之滨有昭支昷者,居蛟汭之丘。汭不产牛,有绳犝来者,大如獒,其角茧尔栗尔。昭支昷怖曰:「是何物也?」其友伯昏氏告曰:「此谓犝牛,易称童牛之牿是也。」昭支昷曰:「吾见貌牛者,形咫尺耳,其大有若斯乎?」恳其人购以归,骄其比邻,矜其舆皂,自以无敌也。他日宁宣子过焉,谓之曰:「是未足为大也。高凉之山有牛曰■〈嵕,牜代山〉其项黄,其尾玄,其色类乎犈,其重三百余斤,子盍致之?」昭支昷复往购以归,又自以为无敌也。他日爰子■〈方亶〉过焉,谓之曰:「是未足为大也。空宾之林有牛曰旄,赤鬛垂髀,绀牦蔽膝,体长而多力,其肉重六百斤,子盍致之?」昭支昷复往购以归,又自以为无敌也。他日倨无膝过焉,谓之曰:「是未足为大也。巴峡之中有牛曰犘,其毛拳然,其睛煜然,其角觺然,其肉重一千斤,子盍致之?」昭支昷复往购以归,又自以为无敌也。他日梁都之舟过焉,谓之曰:「是未足为大也。合浦之间有牛曰犎,项肉上葵,龙胡下绥,迅行如飞,其肉重二千斤,子盍致之?」昭支昷复往购以归,且诧人曰:「如此尚有可敌者邪?」津津焉悦,嚣嚣然自溢也。他日公孙伯光过之,昭支昷出牛雠之。公孙伯光曰:「是犹未足为大也。岷峨之谷有牛曰犩,镂荡以为顶,鹄象以为跟,雕璧以为眦,填脂以为凥,其肉重七千斤,子盍致之?」昭支昷惑曰:「有是哉?虽然,且将验之。」迨至果如伯光言,因叹曰:「使人不我告,我终矜犝牛大于天下牛也。」赵之河山民物府藏,较之胡沈,固为大国也;比之齐晋,则不及矣。齐晋比赵,固为大国也;较之秦楚,则雄强不如之矣。君勿自足,自足则骄,骄则轻,轻则残民以逞。国欲治,得乎?苦成常舌本强,不能对。君子曰:「人自狭者,其不可哉!」齐景公惩奢而好俭,诸大夫复日浸乎淫靡,然惧景公之知,矫情事焉。每入朝,驾羸马,朴车以从,衣恶甚,冠缨殆欲絶也。景公谓其诚也,怜焉。召羣臣曰:“寡人使子囊带赐尔等锦衣一袭,及鞞琫、容刀各一,以为身章。尔等毋过俭也。”皆对曰:“臣等藉君威灵,得从大夫之后,食虽弗凿,不我馁也;衣虽弗华,未尝冽也。愿君久有此土,俾万世子孙食君之俭。”传曰:“俭,徳之共也。共则一和,俭则从康。从康则豫,一和则辑。唯君图之。”景公恱。一日出游,会诸大夫飨于鹿门,入而观焉。其车则泽而焕也,其马则矫而腾也,其服食器用则丰明精腴也。景公以其绐已,大怒曰:“叱嗟!而吾臣也,敢尔乎!”尽收而戮之。君子曰:“书云:‘作伪,心劳日拙。’其齐大夫之谓乎。”
译物因合乎规矩而形成方正,方正便称为章;依凭文饰来显明意义,意义便称为范。国君具有最高的德行,却只供奉皮革之物,这不符合彰显德行的道理。我们谨慎地把它改制,请国君裁量。”鲁公说:“鲁国虽小,难道还敢私自接受一件狐裘吗?如果礼可以接受,丝布不过是满足需要罢了;如果不能如此,即使有五色花纹又有什么益处?我坚决不敢接受。”几位老人又一起商议说:“我们的国君实在是贤明的君主。他不接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愿意给百姓增添负担。我们应当用德行来爱戴他就可以了。”于是又上前献辞说:“国君内心的想法,我们幸而已经知道了。有君主而没有臣子,世人称为乱国。臣等不敢用粗陋的衣服污辱在您身边任职的人,愿意以仁义作为衣服,以道德作为衣领,以忠信作为大带,以廉洁和智慧作为衣边,让国君穿上它,使您长久拥有这个鲁国,使先公的社稷永远有所依靠,不也可以吗?”鲁公说:“寡人怎敢不接受教诲呢?”君子说:“鲁国的老人们,多么善于爱戴国君啊!他们的气息平和,言辞委婉而周详,情意恳切而有所依托。鲁君回应他们,就像黄钟大吕、弦歌干扬彼此和谐,声音宏大而相互宣扬,清越而相互应和。君臣能够这样相处,鲁国想不治理好,可能吗?《礼》说:‘没有固定形式的礼,使上下和谐同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腹击到了赵国,赵苦成常和他一起出游。他指着山河说:“疆界分明而整齐啊!”指着百姓和万物说:“纷繁众多啊!”指着兵器库说:“矛戟多么锋利啊!”指着内库说:“玉帛多么充足啊!”大夫,您的国家是大国,难道还有能和这些相比的吗?腹击说:“敝国非常贫弱,哪里能比得上这里?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为您陈述,行吗?”对方说:“可以。”腹击说:“南海边有个昭支昷,住在蛟汭山丘。蛟汭不产牛,有人牵来一头犝牛,大小像獒犬,牛角像蚕茧又像栗子。昭支昷害怕地说:‘这是什么东西?’他的朋友伯昏氏告诉他:‘这叫犝牛,《易》中所说的“童牛之牿”就是它。’昭支昷说:‘我过去见到的牛,形体不过一尺见方,难道它竟有这么大吗?’于是恳求那人把牛买回去,向邻人夸耀,又在车夫和仆人面前自夸,认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后来宁宣子经过,对他说:‘这还算不上大。高凉山中有一种牛叫■〈嵕,牜代山〉,颈部黄色,尾巴黑色,毛色像犈牛,体重三百多斤,你何不把它买来?’昭支昷又去买回,仍然认为自己天下无敌。后来爰子■〈方亶〉经过,对他说:“这还算不上大。空宾林中有一种牛叫旄,红色鬣毛垂到大腿,青黑色长毛遮住膝部,身躯长而力气大,肉重六百斤,你何不把它买来?”昭支昷又去买回,仍然认为自己天下无敌。后来倨无膝经过,对他说:“这还算不上大。巴峡中有一种牛叫犘,毛卷曲,眼睛闪耀,牛角尖锐,肉重一千斤,你何不把它买来?”昭支昷又去买回,仍然认为自己天下无敌。后来梁都之舟经过,对他说:“这还算不上大。合浦之间有一种牛叫犎,颈上隆起肉峰,龙须般的胡须向下垂,奔跑迅疾如飞,肉重二千斤,你何不把它买来?”昭支昷又去买回,还向人惊叹说:“这样大的牛,难道还有可以胜过它的吗?”他满心欢喜,自鸣得意,骄态十足。后来公孙伯光经过,昭支昷把牛牵出来和他相比。公孙伯光说:“这还算不上大。岷山、峨眉山的山谷中有一种牛叫犩,用镂刻的荡木作为头顶装饰,用天鹅和象牙作为脚跟装饰,用雕刻的玉璧作为眼眶装饰,用脂膏填塞臀部,肉重七千斤,你何不把它买来?” 昭支昷疑惑地说:“真有这样的牛吗?不过,我还是要去验证。”等到去看,果然像伯光所说,于是叹息道:“假如没有人告诉我,我最终还会以为犝牛比天下所有的牛都大呢。”赵国的山河、百姓、物产和府库,与胡、沈相比,固然算是大国;但和齐、晋相比,就不如了。齐、晋与赵相比,固然算是大国;但和秦、楚相比,雄强又不如它们。您不要自我满足;自满就会骄傲,骄傲就会轻视别人,轻视别人就会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国家想治理好,可能吗?苦成常舌头强硬,却无法回答。君子说:“人如果自己把自己局限起来,那怎么行呢!” 齐景公惩戒奢侈而爱好节俭,诸大夫却又一天比一天沉溺于奢靡,只是害怕景公知道,便故意装出节俭的样子。每次入朝,都驾着瘦马,跟着朴素的车,衣服破旧不堪,帽带几乎要断掉。景公以为他们是真心节俭,便怜悯他们,召集群臣说:“寡人让子囊带赏赐给你们每人一套锦衣,以及鞞琫、容刀各一件,用来作为装饰。你们不要过分节俭。”众大夫都回答说:“我们借助国君的威灵,能够跟随在大夫之后,吃饭虽不是精米,却从未挨饿;衣服虽不华美,也从未受冻。愿国君长久拥有这片土地,使万世子孙都享受国君的节俭。”传记说:“节俭,是德行共有的基础。共有就能和谐统一,节俭就能顺从安康;顺从安康就会安乐,和谐统一就会团结。请国君考虑。”景公很高兴。一天出游,正好各位大夫在鹿门宴饮,景公进去观看。他们的车油光发亮,装饰华美;马匹强健腾跃;衣服、饮食、器物和日常用具都丰盛华美、精致肥润。景公认为自己被他们欺骗,大怒说:“住口!你们是我的臣子,竟敢这样吗?”把他们全部逮捕杀掉。君子说:“《尚书》说:‘作假之人,内心劳苦,日益窘拙。’说的不就是齐国的大夫吗?”
秦昭王即位之三年,中外士多去。昭王患之,谓阳山君曰:「寡人遇士不为不至矣,先饥而餔之,未冻而裘之,寡人何负于士?士之相视如弁髦,将维絷之耶?益离其心,欲任其所之邪?则去者日多矣,弗禁,国将空,奈何?」阳山君曰:「君何患焉?夫王孙非重甗不栖,非山实不食,非族林不悬,闻人声则逸,弋人饵而罞之,诏而驯之,命之舂,人立而下,上其手;命之水,负壶出汲;命作兠离桑林之舞,则冠带踉蹡而起。夫王孙类夫人者,犹可也。至于甝虪,则噬人之物,昂首则百兽詟,掉尾则林木震,啸咆则阴飙四发,非惟不敢近,矧敢狎?猎人羉而缚之,习而安之,相与作角抵之戏,跨项编须,或翻出蹯下,无所不至。甝虪亦灵兽,犹可也。至于伯赵,禽中微者尔。技人引而罗之,扰而柔之,抟土为人,兽神鬼面而空其中,衣与皮如之,令其为鬼,则冐鬼面,服鬼衣以出,跳踉偃仆如画。至于人、兽、神皆然。伯赵虽微,犹禽属也。至于蚍蜉,则虫之至微者也,形大于粟,其目鼻入微不可见,眩人以彘肪,诱而致之,集于干壶,玄与黄异贮,序而教之,布髹几于庭,置二壶其上,振鼓三初,则玄黄皆出;再则各成列,奋首摇鬛,相向;三则纷纭交不可辨,闻钲声,各退入壶,不乱。夫王孙、甝虪,兽也;伯赵,禽也;蚍蜉,虫也;皆口不能言,冥顽不灵,其可服而制之者,奠心志宁嗜欲故也。况士灵于万物者乎?且士者,国必资以成治者也。昔我先君缪公,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遂成伯业。臣窃闻之,先君尝语羣臣曰:「林繁则众禽来栖,海寛则大鱼来游,寡人之待士,亦以寛故,剑舄乃麏至耳。」今王之驭下如束湿,昼不得宁,夜不得息,来者如入囊,有入无得出者臣亦将去之,况他人乎?王若以诚待士,纵其去来不问;士若不至,当磔臣以示不悔也。」昭王曰:善邻国闻之,士之来归者千余人。君子曰:「君子怀材抱艺,孰不欲自见哉?特患遇之非其道,故避去尔。」礼云:「举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言寛裕也。君子亦何心哉?齐顷公欲赋民一丘出车一乘,不从者死。袁娄宰泣曰:“敝邑之赋急矣,四丘一乗尚弗支也,况倍三乎?吾宁死尔,不忍死民也。”弗奉令。公使使者让宰,且召与使者俱。宰至,见公顿首请曰:“臣无罪。”卢蒲就魁在侧,斥曰:“汝恶得无罪?立国养民,古也;瘠民肥国,今也。胡不朘民膏血以媚公?尔罪一也。公既弃民,汝反欲爱民,使诸侯不敢侵伐,尔罪二也。通国之宰皆徇公欲,尔独以正自匡而欲死之,尔罪三也。汝恶得无罪?”公笑而释之。君子曰:“古者谏有五:有正谏,有降谏,有忠谏,有戅谏,有讽谏。若卢蒲就魁之言,其殆讽谏也欤?”韩帅师伐魏,入舞阳。魏人避之。韩将公仲曰:“夫魏,易摇之国也。今弗鬬,盖弱我矣。再帅师进,必下一二城。”公叔曰:“不然。魏国虽小,许鄢在其南,西河路其北,长城界其西,淮颍出其东,是所谓险阻国也。今无故我弱,盖有伏甲焉。譬犹越人穽鼠,鼠好夜窃粟,越人寘粟于盎,恣鼠啮,不顾鼠呼羣类入焉,必饫而后反。越人乃易粟以水,浮糠核水上,而鼠不知也。逮夜复呼羣,次第入,咸溺死。”魏以舞阳饵我,是寘粟于盎也,无乃不可乎?弗听。未几,伏甲四起,韩师歼焉,公仲仅以身免。君子曰:“公叔可谓智士哉!所谓智者,察见隠微,无所遁其情尔。魏人无故而弃舞阳,岂能弱哉?盖诱我也。公仲遽信之,何耶?”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其魏人之谓矣。”晋栾氏世为晋卿,以财名。至栾雩,益务侈靡,狗马声色,无不好藉之举火者,百姓无规之者,媚惑唯恐不亟。求獒西旅,访神马,渥洼征乐姬,燕赵出则行马拥犬,还则吹竹弹丝,为长夜饮酒,酣连臂踏歌曰:「北邙之阴,白杨悲止。今我不乐,日月驰止,巻髪衰止,饮酒沱止,我心和止。无日不然。」盖藏皆空而为乐,不厌。雩觉,召所嬖,谓曰:「吾乐已太康,家力不向单乎?」辄绐之曰:「鱼鴈满薮泽,羊牛溢郊垧,金帛珠玉充积库藏,何谓单乎?」雩复恱。雩妻蓼媛骂曰:「蛲蛕所藉以生者,在人肠胃中也,噆其血膋,日夜不止,人因病厉死,人死则蛲蛕亦槁矣。尔曹藉吾家举火,旦旦蛊而伐之,我家亡,汝家得独存乎?」众畏蓼言,以计去之。嬖乱益甚。雩以贫死,百余家皆散为丐。君子曰:「山之阳有桑焉,虫穴之,昼夜啮弗止,桑渖液干而悴,虫亦无生者。蛊其栾氏之客欤?」使戒蓼言,亦何至于丐?哀哉。
译秦昭王即位第三年,朝廷内外的士人多有离去。昭王为此忧虑,对阳山君说:“寡人待士不可谓不周到了:他们饥饿之前就给他们饭吃,尚未受冻就给他们皮衣。寡人有什么对不起士人的地方?士人彼此相看,像丢弃的弁帽和发饰一样,难道要把他们捆缚留下吗?那只会使他们更加离心。想任凭他们到哪里去吗?这样离去的人就会一天比一天多。不加禁止,国家将空虚,怎么办?”阳山君说:“君王何必忧虑?王孙鸟如果没有重重的甗架就不栖息,没有山中的果实就不进食,没有成片的树林就不悬挂,听到人的声音就逃跑;可是猎人用食物诱它、用网捕它,召唤并驯服它,命令它舂米,它就像人一样站起来放下舂杵;命令它取水,它就背着水壶出去汲水;命令它表演兜离桑林之舞,它就戴帽束带、踉跄起舞。王孙这种鸟与人相似,尚且可以驯服。至于甝虪,是会咬人的野兽,昂头时百兽恐惧,摇尾时林木震动,吼叫时阴冷的狂风四面吹起;不仅不敢接近,哪里还敢亲近它?猎人用网捕捉捆住它,训练使它安定,和它一起表演角抵戏,骑在它脖子上编结它的胡须,甚至翻到它的脚掌下面,无所不做。甝虪是灵兽,尚且可以驯服。至于伯赵,不过是禽鸟中微小的一种。艺人把它牵来,用罗网捕住,扰乱并驯柔它;用土塑成人形,做成兽面神鬼面,中间留空,衣服和皮毛也照样制作,让它扮鬼时,就戴着鬼面、穿着鬼衣出来,跳跃跌倒,像图画中的动作。至于人、兽、神,都是如此。伯赵虽然微小,仍属于禽鸟。至于蚍蜉,则是虫中最微小的,形体比粟粒大不了多少,眼睛和鼻子细微得几乎看不见。艺人用猪脂使它们眼花,把它们诱集到干燥的壶中,黑色和黄色的分开储藏,排列并训练它们;在庭院中摆设涂漆的小几,几上放两个壶,击鼓三下,黑蚁和黄蚁都出来;第二次击鼓,它们各自排成队,昂头摇触角,彼此相向;第三次击鼓,它们纷纷交错,无法辨认,听到钲声,各自退回壶中,毫不混乱。王孙、甝虪是兽,伯赵是禽,蚍蜉是虫;它们都不会说话,冥顽不灵,却都能被驯服和控制,难道不是因为使它们心志安定、嗜欲受到节制吗?何况士人比万物更有灵性呢?况且士人是国家必须依靠来成就治理的人。从前我们的先君缪公,西面从戎族得到由余,东面在宛地得到百里奚,到宋国迎来蹇叔,到晋国寻求丕豹、公孙支,于是成就了霸业。我私下听说,先君曾对群臣说:‘树林茂密,众多禽鸟就来栖息;海面宽广,大鱼就来游动。寡人接待士人,也正因为宽厚,所以人才像麋鹿一样成群而来。’如今君王驾驭臣下,像捆扎湿物一样紧迫,白天不得安宁,夜晚不得休息;来的人就像进入袋子,有进去的,却没有能够出来的。我也将要离去了,何况别人呢?” “君王如果用诚意对待士人,即使他们来去也不加过问;如果士人仍不来,就把我肢解示众,以表明我至死不悔。”昭王说:“好。”邻国听说后,前来归附的士人有一千多人。君子说:“君子怀有才智、抱负和技艺,谁不想表现自己呢?只不过担心遇到的不是正确的道路,所以才避开离去罢了。”《礼》说:“举用贤人而容纳众人,使棱角磨平而合于众人。”说的是宽厚宽容。君子又有什么别的心思呢?” 齐顷公想让百姓每一丘缴出一辆兵车,不服从的处死。袁娄县宰哭着说:“敝国的赋税已经太急迫了,四丘出一辆车尚且不能承担,何况增加到三倍呢?我宁愿自己死,也不忍心让百姓死。”于是没有奉行命令。顷公派使者责备县宰,并召他和使者一同前来。县宰到后,见到顷公,叩头请求说:“臣没有罪。”卢蒲就魁在旁边斥责说:“你怎么能说没有罪?建立国家、养育百姓,是古代的做法;使百姓贫瘠而使国家肥厚,是如今的做法。你为什么不榨取百姓的膏血来讨好国君?这是你的第一条罪。国君既然抛弃百姓,你反而想爱护百姓,使诸侯不敢侵伐,这是你的第二条罪。全国的县宰都顺从国君的欲望,只有你用正道匡正国君,还想为此送死,这是你的第三条罪。你怎么能说没有罪?”顷公笑着释放了他。君子说:“古代进谏有五种:正谏、降谏、忠谏、戅谏、讽谏。像卢蒲就魁这样的话,大概就是讽谏吧?” 韩国率军讨伐魏国,进入舞阳。魏人避开不战。韩将公仲说:“魏国是容易动摇的国家。如今不与我们交战,大概是想让我们误以为它弱小。我们再次率军推进,必定能攻下它一两座城。”公叔说:“不是这样。魏国虽然小,南面有许、鄢,北面有西河,西面有长城,东面有淮水、颍水,是所谓地势险阻的国家。如今它无缘无故把舞阳让给我们,大概埋伏了甲兵。譬如越人设陷阱捕鼠:老鼠喜欢夜里偷吃粟米,越人把粟米放在瓦盆里,任凭老鼠啃食,不管老鼠招来同类;等老鼠吃饱后离去,越人才把粟米换成水,在水面漂浮糠皮和谷壳,老鼠却不知道。到了夜里,老鼠又招呼同类,依次进入,全部淹死。”魏国把舞阳作为诱饵给我们,正是把粟米放进瓦盆,恐怕不可以吧?”韩军不听。没过多久,魏国伏兵从四面杀出,韩军全军覆没,公仲仅仅独自逃生。君子说:“公叔可以说是有智慧的人!所谓有智慧,就是能够察觉隐微之处,使真实情况无从逃遁。魏人无缘无故放弃舞阳,怎么会是想使自己变弱呢?大概是诱骗我们。公仲却立即相信了,这是为什么呢?”老子说:“想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说的就是魏人吧。” 晋国栾氏世代担任晋国卿大夫,以财富著名。到了栾雩,越发追求奢侈靡费,狗马、声色等凡是可以借以点火炫耀的东西没有不追求的,百姓没有劝谏他的人,争相献媚取悦,只怕来不及。他求取西旅的獒犬,访求神马,从渥洼寻来乐姬;燕、赵的出行队伍经过时,车马拥挤、犬只相随,回到家就吹笙奏箫、弹琴鼓瑟,通宵饮酒,醉后挽臂踏歌唱道:“北邙山的北面,白杨树下悲哀停止。如今我不快乐,日月奔驰不停;头发卷曲而衰老,饮酒不断;我的心才和乐。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家中藏财全都耗尽,他仍不厌倦。栾雩察觉后,召来受宠的人问:“我的享乐已经太过分了,家里的财力难道没有变得困乏吗?”他们总是欺骗他说:“鱼和雁充满湖泽,羊和牛遍布郊野,金帛珠玉堆满库藏,怎么能说困乏呢?”栾雩又高兴起来。栾雩的妻子蓼媛骂道:“蛲虫和蛔虫赖以生存的地方,是人的肠胃;它们日夜不停地吸食人的血肉,使人因病重而死,人死了,蛲蛔也就枯槁了。你们这些人靠我家的财产点火取暖,每天蛊惑并砍伐它;我家灭亡了,你们的家能独自保存吗?”众人害怕蓼媛的话,便设法把她赶走。受宠者的祸乱更加严重。栾雩因贫困而死,家中一百多户人全都离散成为乞丐。君子说:“山的南面有桑树,虫子蛀食它,昼夜不停地啃咬,桑树的汁液干涸而憔悴,虫子也没有活路。他们蛊惑栾氏的门客吗?假如听从蓼媛的话,又怎么会落到做乞丐的地步?可悲啊。”
楚有鬬子般者,貌肃而言庄,言则必称先王,国人皆以为修洁人也。一日饮薳启疆家,而沈尹寿、师祁犂在焉。师祁犂与沈尹寿语,语近亵。鬬子般怒曰:“若等陷女蛊!若渠略出入秽壤,虽鬼见亦唾也,尚敢扬言爼豆间乎?”众皆色沮。言未既,一艳姬过门,鬬子般起更衣。忽见夫握刃趋甚疾,众随之观,则所追者正鬬子般也。初,鬬子般通于姬,姬知饮薳启疆家,过而目招之。鬬子般将尾而私焉,不虞良人见也。沈尹寿拊膺叹曰:“天下宁复有是耶?天下宁复有是耶?”薳启疆尤之曰:“子何见之晚也?昔纪候好狙,使狙师教焉。狙师脱土肖人,貌饰之,冠九山之冠,衣结霞之衣,蹑文鸾之履,升降周旋人也,拜立坐跽人也。狙师度可用,进纪侯。纪侯观之乐,举觞觞焉。狙饮已竟,跳掷裂冠裳遁去。盖狙假人貌饰形也,其心狙也。因物则迁,子何怪于鬬子般哉?今之世假称先王以文奸言者,衣袂相属也。子何怪鬬子般哉?”君子曰:“天之高也,日月之昭也,星辰之逺也,步天之家咸得测焉。独人心之变,尧舜有难知者。观鬬子般之事,可为寒心矣。”齐西王须善贾,海出入扶南、林邑、顿逊羣蛮中,贸迁诸寳,若毒冒、颇黎、火齐、马脑之类,白光灿灿然。遇东风覆舟,附断桅浮沉久之,幸薄岸被湿。行夷阴山中山,幽不见日,常若雨将压地。西王须自分必死,寻岩窦絶气,庶遗胔不为乌鸢饭。未入,猩猩自窦中岀,反复视,意若怜之者,取戎叔雹葖、委萎诸物,指之食。西王须方馁,甘之。窦右有小洞,栖新毳,厚尺余,甚温。让西王须,猩猩独卧于外,大寒不自恤。语言虽殊,朝夕嗢咿作声,似慰解状。如是者一年不懈。忽有余皇度山下,猩猩急挟西王须岀送之。登及登,则其友也。猩猩犹遥望,不忍去。西王须因谓其友曰:「吾闻猩血可染■〈糹罽〉经百年不蔫。是兽也,腯刺之可得斗许,盍升岸捕之?」其友大骂曰:「彼兽而人,汝则人而兽也,不杀何为?」囊石加颈,沉之海。君子曰:「负恩悖义,人弗戮,鬼斯戮之矣。」西王须之见杀也,宜哉。虽然,西王须固可杀,犹施于异类也。类同者亦有之,岂惟类同,而同气者亦或有之,奈之何哉?天王之法尚在,吾当执刑书以往。玉戭生与三乌丛臣朋。玉戭生曰:「吾侪宜自厉,异时立朝,势人之门足,毋陟也。」三乌丛臣曰:「此余切齿腐心者,盍誓诸?」玉戭生喜,乃歃血誓曰:「二人同心,毋循利,毋訹有位,毋附厥憸壬而移其行。有违此盟,明神殛之。」居亡何,共仕于晋。玉戭生复申前誓。三乌丛臣曰:「言犹在耳,何敢忘也?」时赵宣子得君,诸大夫日奔走其庭。三乌丛臣既悔,复恐玉戭生知之,又不得不往也。鸡初鸣即去,候宣子。入门有危坐东荣者,举火照之,则玉戭生也。各惭而退。君子曰:「二子贫贱时,其盟诚良;及登禄仕,遽变其初志,何耶?利害战于中,位势怵于外,故也。士君子养于山林而坏于朝廷,昔人之叹,其有感哉!」武安君说六国从亲以孤秦,秦恵王患之,使犀首期齐魏与共伐赵,以败从约。赵肃侯使使臣说齐魏之君曰:「臣之东邻有长潴君,其妻终葵夫人妬虐其侍姬。长潴君苦之。长潴君之友六人,家有如夫人者三,和而不争。长潴君泣而诉焉,六人者各遣其妻载饔饩以食夫人,且解之曰:『人所贵于妇者,能乐其夫子尔。长潴君年将耄矣,宜安之。今因帷薄之故,以伤其心,可不可乎?』夫人答曰:「妾不佞,不知明训,不能奉夫子,致辱玉趾贲于兹敝庐,有命敢不敬从。然窃有辞焉:长潴君实耄,子且幼,未能胜洒扫,所恃以无恐者,长潴君存耳。茍一旦溘先朝露,吾属将操瓢丐于道路。长潴君精神几何,寳之爱之,唯妾尔。侍姬唯欲是从,长潴君若死,其目岂有泪耶?肉未及寒,已思移他家矣。妾虽愚,宁复计帷薄事乎?」六人之妻各归逐其如夫人者。今六国合从,将以摈秦,秦遣衡人一訹,从约顿解,而惟秦之令是从,不亦难哉?且说士之口,是非纷乱,唯其所命,皆傅理善惑,大王不可不察也。齐魏之君皆曰:「善。」于是遣使至诸国,从约复成。君子曰:「七国之君甚矣,无识也,随辩士之舌以为东西,辩士升,国势降矣。故当时谓无士为无国。
译楚国有个斗子般,容貌严肃,言语庄重,说话一定称引先王,国人都认为他是修养高洁的人。一天,他在薳启疆家饮酒,沈尹寿、师祁犂也在那里。师祁犂和沈尹寿交谈,话语接近轻薄。斗子般大怒说:“你们这是自陷于蛊惑!你们那点污秽勾当,即使鬼看见也会吐唾沫,竟然还敢在俎豆之间宣扬吗?”众人都面露沮丧。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艳丽的姬妾从门前经过,斗子般起身去更衣。忽然看见一个丈夫握着刀快速追赶,众人跟去观看,才发现他追赶的正是斗子般。原来斗子般最初和这个姬妾私通,姬妾知道他在薳启疆家饮酒,经过时便用眼睛招引他。斗子般将要跟随她私会,却没料到被她的丈夫看见。沈尹寿拍着胸脯叹息说:“天下难道还会有这种事吗?天下难道还会有这种事吗?”薳启疆责怪他说:“你为什么现在才看出来?从前纪侯喜欢猕猴,让养猴人教猕猴。养猴人脱下泥土塑成的人形,给它装饰容貌,戴九山之冠,穿结霞之衣,踩着文鸾之鞋;它上下周旋如人,作揖、站立、坐下、跪拜也如人。养猴人认为可以使用了,便把它献给纪侯。纪侯观看后很高兴,举杯给它饮酒。猴子喝完,跳跃撕破冠服逃走了。原来猴子只是借用人的外貌装饰身体,它的内心仍是猴子。随着所处的事物而改变,你为什么要对斗子般感到奇怪呢?如今世上假借称说先王来文饰奸邪言论的人,衣袖彼此相连,到处都是。你为什么要对斗子般感到奇怪呢?”君子说:“天空多么高,日月多么明,星辰多么遥远,世上所有观测天象的人都能测量它们;唯独人的内心变化,即使尧、舜也有难以知晓的地方。看看斗子般的事情,真令人寒心。” 齐国西王须善于经商,往来于海上,在扶南、林邑、顿逊等众多蛮族之间贸易,交换各种珍宝,如毒冒、颇黎、火齐、玛瑙之类,白色光芒灿烂耀眼。一次遇到东风,船翻了,他抱着断桅在海上漂浮沉没了很久,幸而被冲到浅岸,身上都湿透了。他走进夷阴山,山中幽暗不见阳光,常常像大雨将要压到地面。西王须料定自己必死,寻找岩洞,屏住气息,想也许死后尸骨不会成为乌鸦和老鹰的食物。还没进洞,一只猩猩从洞里出来,来回察看他,仿佛在怜悯他;它取来戎叔、雹葖、委萎等食物,指给他吃。西王须正饥饿,觉得十分甘美。洞穴右边有个小洞,里面铺着新毛皮,厚一尺多,十分温暖。猩猩把小洞让给西王须,自己独自睡在外面,即使严寒也不顾惜自己。它虽然说话和人不同,却早晚发出“嗢咿”的声音,似乎在安慰他。就这样过了一年而没有懈怠。忽然有余皇船经过山下,猩猩急忙扶着西王须出来送他。登上船后,西王须见到的正是他的朋友。猩猩仍在远处张望,不忍离去。西王须于是对朋友说:“我听说猩猩血可以染织物,经过百年也不会褪色。这种兽,刺杀它可以得到一斗左右的血,何不靠岸捕捉它?”他的朋友大骂说:“它虽是兽却有人性,你却是人而像野兽,不杀你还要做什么?” 于是用袋子装石头套在西王须脖子上,把他沉入海中。君子说:“辜负恩德、违背道义的人,人不杀他,鬼神也会杀他。西王须被杀,实在是应该的。虽然如此,西王须固然该杀,也不过是对异类施行这种行为罢了。同类中也有这样的人,难道不只是同类,连同一血气的人中也有这样的;那又该怎么办呢?天王的法令还在,我应当拿着刑书前去。” 玉戭生和三乌丛臣是朋友。玉戭生说:“我们应该自我砥砺,将来入朝做官时,不能踏入权势人物的门庭,更不能登门求进。”三乌丛臣说:“这是我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事,何不对此立誓?”玉戭生很高兴,于是歃血发誓说:“我们二人同心,不追逐利益,不诱使有官位的人,也不依附那些奸邪小人而改变自己的操守。谁违背这个盟约,明神就降罚于他。”过了不久,两人一同在晋国做官。玉戭生又重申先前的誓言。三乌丛臣说:“那些话还在耳边,哪里敢忘呢?”当时赵宣子得到国君信任,各位大夫每天都奔走在他的庭院。三乌丛臣已经后悔,又害怕玉戭生知道自己变心,却又不能不去。天刚亮便出发,去等候赵宣子。进入门内,看见东边廊檐下有个人正端坐着,举火照看,原来是玉戭生。两人各自惭愧,退了出去。君子说:“两人贫贱时,他们的盟誓确实美好;等到取得俸禄、做了官,马上改变了最初的志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利害在内心交战,地位和权势在外面威慑他们。所以士君子在山林中得到培养,却在朝廷中败坏;古人的叹息,难道不是有所感触吗?” 武安君劝说六国合纵亲善,以孤立秦国。秦惠王对此忧虑,便派犀首约齐、魏共同攻打赵国,以破坏合纵盟约。赵肃侯派使臣游说齐王、魏王说:“我的东邻有位长潴君,他的妻子终葵夫人嫉妒而虐待他的侍妾。长潴君为此十分痛苦。长潴君有六位朋友,其中三人的家里也有像他妻子这样的人,却能和睦相处而不争斗。长潴君哭着向他们诉说,六人各自派妻子带着酒食来供养夫人,并且劝解说:‘妇人之所以可贵,在于能使丈夫快乐罢了。长潴君年纪将老,应该让他安宁。如今却因为闺房之事伤他的心,这样做可以吗?’夫人回答说:‘我不才,不懂得明白的教训,不能侍奉好丈夫,以致劳烦您光临我这破屋,有命令我怎敢不恭敬听从?但我私下也有话说:长潴君确实年老了,孩子又小,还不能胜任洒扫之事;我所依靠而不感到害怕的,只是长潴君还活着。假如他一旦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忽然先死了,我们这些人将要拿着瓢在道路上乞讨。长潴君还有多少精神,珍爱他、怜惜他的,只有我罢了。侍妾只想顺从自己的欲望,长潴君如果死了,她的眼睛难道会有泪吗?尸肉还没有冷,她已经想着改嫁到别家去了。我虽然愚笨,难道还会计较闺房间的事情吗?’ 六人的妻子各自回去,赶走了家中的妾。如今六国合纵,准备排斥秦国;秦国派来一个纵横家稍加游说,合纵盟约便顿时瓦解,只听从秦国的命令,这不是很难办吗?况且游说之士的口舌,能把是非说得纷乱,任凭他们发号施令,而且都能附会道理、善于迷惑人,大王不可不察。齐王、魏王都说:‘好。’于是派使者到各国去,合纵盟约又重新建立起来。君子说:‘七国的君主真是太糊涂了,随着辩士的舌头被牵着东走西走;辩士的势力上升,国家的形势便下降了。所以当时说,没有士人就等于没有国家。’
传曰:『眩白为黑,倒上为下,其士之谓欤?』」鬷夷子谓魏力叔牟曰:「越山之中多蒙颂、玃父,而牛尾狸亦产焉。狸膋与肉间错,味旨甚当。林实秋肥,狸日饫之,其毛泽泽。狸自料为人所忌,穴山为宫,树石为栅,聚箨为墉,昼伏夜动,无隟可寻者。猎师嗾犬,踪迹之,毁栅坏墉而烟其宫。狸不能烟也,闭目冒火出,犬随毙之。」力叔牟曰:「狸何罪哉?」鬷夷子曰:「狸何罪哉?利其肉之膬也。高国氏以富见祸,人以为无辜,殊不知从已召也。高国氏亦牛尾狸哉?」君子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信矣。」楚放宜咎者,善为鹯学,未三月,皆驯纵之。扬则扬,呼之。降则降,指鹙鸧凫鹄,使之击则击,无不如志。西邻有终利之伊,争能宜咎,欲学之,求鹯于太阴山,使调鹰奴囚之。七月有鸧过焉,命鹯搏之,鸧惊坠,鹯亦坠,对立煔枝上,招之,矫矫然逝矣。余者瘦死过半,终利之伊甚惭,往餂宜咎曰:“子何术而使鹯驯也?”宜咎曰:“吾亦何术哉?予初得之也,冠之以笼,冒束之以绦,旋严之以鼓鼙,承之以鞲,养振之以銮和,使其目无邪视,神无外驰。时其饥也,和水肉以炙之;亷其餍也,咽羽毛以泄之。于是其天者全,不知有人,人亦鹯也,故命击则击,命止则止。今子畜之以人,不以禽,乖戾其性情,动揺其筋骸,逆乱其血膋,紊伤其羽翮,不适其饱饥,神既不完,天者皆丧矣,又乌能如人志哉?唯恐其不纵也,纵则扬去尔。吾亦何术哉?所用与子异耳。”终利之伊再拜曰:“吾因问调鹯,而得驭将之术也。”君子曰:“岂惟驭将哉?治民亦犹是尔。”楚将伐鲁,取其地,召诸大夫问焉。辟闾巫臣曰:可。神子鱼曰:不可。楚子病之,请言其故。辟闾巫臣曰:鲁公失政,季氏得民,公伐之弗胜,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而不能讨。鲁之臣子枕戈待旦,莫敢发者,畏季氏威也。君将求逞诸侯而儌福周公之庙,奈何不伐?臣故曰可。神子鱼曰:周室东迁,列国失序。若声罪加之以兵,何君不可攻?何国不可伐?楚之视鲁,犹齐、晋之视楚也。鲁可伐也,楚能免焉?臣故曰不可。辟闾巫臣曰:鲁弃周礼,唯弱强是视。当齐肇霸,衣裳之会九,兵车之会四,鲁鲜不与闻。晋文率诸侯会于温,以臣召君,不可以训,亦仆仆而往,不遑宁处。其蔑我楚国,则曰:是荜路蓝缕之邦,可与行典礼乎?楚国之民含怒日久,非特君也。康王即世,鲁公虽与二三大夫辱临楚郊,实怵于势,非中诚也。不伐,何以示逺?臣故曰可。神子鱼曰:周公相王室,尹天下于周为睦,分鲁公以大路、大旗、夏后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使帅其宗,辑其分族,将其丑类,以法则周。公用即命于周,其徳至今未泯也。夫修惠以怀人,人谁弗亲?逞威以上人,人何能辑?今以鲁不我与,而兵之以示逺,其无乃非徳惠也乎?臣故曰不可。辟闾巫臣曰:受姓定封,孰非懿亲?诸姬存者,其可数也哉?明徳之弗崇,则弗足以存。且臣闻之:立徳敷政,立义和民,徳天之明也,义地之制也。君人者则天之明,法地之制,以洽和民人,古之道也。今鲁之公室弱,民罹荼毒,若入烈火,无所避之,弃而不伐,不亦左乎?臣故曰可。神子鱼曰:王灵虽微,天下共主。楚国固强,终人臣也。以君伐臣,是谓布义;以臣伐臣,是谓悖政。四海弗靖,职此之由。君若以师宿于鲁境,东诸侯告于天王,使一介之使以让君曰:鲁也弱,诸臣窃畔之,致使其君越在草莽,不能事宗庙,诸姬窃忧之。君为大国,不唯其难之。靖而土地是图,或为执事羞。天王命我诸姬,亦既有辞。当以公徒三万与君周旋于龟蒙之墟,君其图焉。不知君将何辞以对也?臣故曰不可。辟闾巫臣曰:天王崩,王室乱,刘子、单子以王猛居于皇,自救且不及,况能绥我鲁乎?五侯九伯,桓公实征之。以臣伐臣,非一朝夕。今楚之伯与齐代兴,我若讨鲁之罪,东诸侯震迭,不暇其能有辞乎?臣故曰可。神子鱼曰:鲁之为国,宻迩于齐,又甥舅也。王室固多难,鲁之君子或藉齐余威以安靖之。楚师进焉,诸姬必忿,将为楚患,是无故勤诸侯也。如或还也,劳师千里,縻厥糗粮,触冒风露,何益于国?臣故曰不可。楚子曰:巫臣之言良,欲帅师东。闻齐侯取郓,居昭公乃止。君子曰:春秋大夫类多能言而丽乎理者,何其寡也?季氐逐君,诸侯莫不闻。楚能告天王致讨,桓、文之功可继也。神子鱼乃力遏之。巫臣不务出此,乃凌蔑我王室,惓惓以威逺为言,二者胥失也。楚之为楚,其不竞也宜哉。
译传记说:‘把耀眼的白色说成黑色,把上面倒置为下面,说的就是这类士人吧?’ ’ 鬷夷子对魏力叔牟说:“越山中有许多蒙颂、玃父,牛尾狸也在那里产出。狸的脂肪和肉交错相间,味道非常鲜美。秋天林中的果实成熟,狸天天饱食,毛色油亮。狸自己料想会被人所忌惮,便在山中挖洞作为宫室,以树木和石头做栅栏,聚集竹皮筑成墙,白天藏伏、夜间活动,使人无从找到缝隙。猎人唆使猎犬追踪,毁坏栅栏、推倒墙壁,并向洞穴熏烟。狸无法熏烟,只好闭着眼冒火冲出,猎犬便跟随而上将它杀死。”力叔牟说:“狸有什么罪呢?”鬷夷子说:“狸有什么罪呢?只是因为人贪图它肉的肥嫩。高国氏因为富有而招来祸患,人们都认为他无辜,却不知道祸患是他自己招来的。高国氏难道也是牛尾狸吗?”君子说:“平民本来没有罪,只因怀藏宝玉而获罪,这话确实不假。楚国有个叫放宜咎的人,善于训练鹯鸟。他不到三个月,就把鹯鸟训练得都能驯服放飞:叫它上扬,它就上扬;呼唤它,它就飞来。” 叫它下降,它就下降;指着鹙、鸧、凫、鹄等鸟,命令它攻击,它就攻击,没有不合乎心意的。西邻有个叫终利之伊的人,争着要和宜咎相比,想学习他的本领,便到太阴山求鹯鸟,又请调鹰奴把鸟拘禁起来。七月有一只鸧鸟飞过,他命令鹯去搏击;鸧鸟受惊坠落,鹯也坠落下来,两鸟对立在一根焦黑的树枝上。他呼唤鹯,鹯却矫健地飞走了。其余的鹯鸟有一半以上因瘦弱而死。终利之伊十分惭愧,前往向宜咎套问说:‘您用什么方法使鹯鸟驯服的?’宜咎说:‘我哪里有什么方法呢?我刚得到它们时,用笼子罩住,用绦带捆束,接着又用鼓鼙使它们受到严格训练,用鞲承托它们,用銮铃和鸣声调养振作它们,使它们的眼睛不向旁处斜视,精神不向外驰散。到了它们饥饿的时候,就把水和肉拌在一起烤给它们吃;察觉它们吃饱了,就让它们吞食羽毛,以便排泄。这样一来,它们的天性得以保全,不知道还有人的存在;人也就成了鹯鸟的一部分,所以命令攻击就攻击,命令停止就停止。如今您用对待人的方法饲养它们,而不是用对待禽鸟的方法,违背了它们的性情,使它们的筋骨受到扰动,血液和脂肪逆乱,羽毛受到紊乱损伤,又不能适应它们的饥饱;精神既已不完整,天性也全都丧失了,又怎么能如人的意愿呢?只怕它们不飞走还来不及,放开它们,它们就扬长而去了。我哪里有什么方法呢?只是所采用的方式和您不同罢了。’终利之伊拜了两拜说:‘我本来是来请教调驯鹯鸟的,却从中得到驾驭将领的方法了。’ 君子说:“哪里只是驾驭将领如此?治理百姓也同样如此。” 楚国将要攻打鲁国、夺取它的土地,便召集大夫询问。辟闾巫臣说:可以攻打。神子鱼说:不可以攻打。楚王对此感到不快,请他们说明理由。辟闾巫臣说:鲁公失去了政权,季氏取得了民心;鲁公讨伐季氏却不能取胜,驻军于阳州。齐侯在野井慰问鲁公,却也不能讨伐季氏。鲁国的臣子们枕戈待旦,没有人敢发动行动,是因为害怕季氏的威势。君王将要在诸侯中求得胜利,并为周公的宗庙求取福佑,为什么不攻打鲁国呢?所以臣说可以。神子鱼说:周王室东迁以后,各国失去了秩序。如果宣告罪状便出兵讨伐,那么还有哪个君主不能攻打?还有哪个国家不能讨伐?楚国看待鲁国,正如齐、晋看待楚国一样。鲁国可以讨伐,楚国能免于被讨伐吗?所以臣说不可以。辟闾巫臣说:鲁国抛弃周礼,只看谁弱谁强。当齐国开始称霸时,衣裳之会九次,兵车之会四次,鲁国很少有不参与的。晋文公率诸侯在温地会盟,以臣下的身份召见君主,按理说不合礼训,鲁国却仍然匆匆赶去,连安宁停留的时间都没有。至于鲁国轻蔑我国楚国,则说:‘这是个穿着破衣、走在荜路上的国家,难道可以同它实行典礼吗?’楚国百姓含怒已久,不只是君王如此。康王去世时,鲁公虽然和几位大夫屈辱地来到楚国郊外,实际上是畏惧形势,并非出于内心的诚意。如果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严于远方?所以臣说可以。神子鱼说:周公辅佐周王室,使天下归治,周朝因此和睦;他把大路、大旗、夏后氏的璜、封父氏的繁弱弓以及殷民六族分赐给鲁公,使他统率自己的宗族,整合分封的族人,统领那些同姓异支,以周礼为法则。鲁公因此奉命即位于周,他的德行直到今天也没有泯灭。施行恩惠来使人归附,谁会不亲近?逞强示威来凌驾于人,又怎能使人和睦?如今因为鲁国不亲附我们,就用兵攻打它来显示威严于远方,这恐怕不是施德行恩吧?所以臣说不可以。辟闾巫臣说:受赐姓氏、确定封地的诸侯,哪一个不是王室的亲属?现存的姬姓诸侯,难道还数得过来吗?如果不崇尚光明的德行,就不足以长存。况且臣听说:树立德行、施行政令,树立正义、使百姓和睦;德是上天的光明,义是大地的法则。做君主的应顺应上天的光明,效法大地的法则,使民众和睦,这是古代的道理。如今鲁国公室衰弱,百姓遭受苦难,就像置身烈火而无处躲避;抛下他们不去讨伐季氏,不也是错误吗?所以臣说可以。神子鱼说:王室的威势虽然衰微,天下仍共同奉周王为主。楚国固然强大,终究只是臣子。以君主讨伐臣子,叫作宣扬正义;以臣子讨伐臣子,叫作违背政令。天下不得安宁,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如果君王把军队驻扎在鲁国境内,东方诸侯向周天子报告,周天子派一名使者来责备君王说:‘鲁国弱小,诸位臣子私下叛乱,以致鲁君流落草莽,不能奉祀宗庙,同姓诸侯私下为他忧虑。君王身为大国之君,却不体恤他的困难,只图谋安定局势、夺取土地,恐怕会成为您的执事者的羞耻。天王命令我们这些姬姓诸侯,也已经有了说辞。我们将率领鲁公的三万军队,在龟蒙的郊野与您周旋,请您仔细考虑吧。’不知道君王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所以臣说不可以。辟闾巫臣说:天王去世,王室混乱,刘子、单子拥立王猛居于皇地,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够安定鲁国?五侯九伯,都是齐桓公实际征讨的。以臣讨伐臣,并非一朝一夕才有的事。如今楚国和齐国相继称霸,我们若讨伐鲁国的罪过,东方诸侯一定震动相继而来,难道还来不及找到借口吗?所以臣说可以。神子鱼说:鲁国紧邻齐国,又同齐国有甥舅关系。王室虽然多难,鲁国的君子有时还可借助齐国的余威来使局势安定。楚军一旦进兵,姬姓诸侯必然愤怒,将成为楚国的祸患,这是无缘无故劳苦诸侯。即使后来退兵,军队劳顿千里,耗费粮食,冒犯风露,对国家又有什么好处?所以臣说不可以。” 楚王说:巫臣的话有道理,我想率军向东进发。后来听说齐侯夺取郓地、让昭公居住在那里,才停止出兵。君子说:春秋时期的大夫,大多能够说话而且合乎道理,为什么这样少见呢?季氏驱逐国君,诸侯没有不知道的。楚国如果能把这件事报告周天子,请求出兵讨伐,便可以继承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神子鱼却竭力阻止楚王。巫臣不致力于提出这个办法,反而凌辱、蔑视王室,反复只说要向远方显示威势,这两个人都错失了正确的做法。楚国作为楚国,不能兴盛,实在是应当的。
宋襄公继伯,将与楚子会于盂。以乘车往,而不设兵备,通国人皆忧之,莫敢言。昆吾之叟曰:“君安则臣宁,君设有难,宋社且不血食,吾属将焉寘诸?请昧死言焉。”俟宋襄公岀,歌而过之曰:“有虓者貔,其毛栩栩,冠弁而揖。吾不知死所,密宻者阹,鳞鳞者矛,仡仡者夫。始可貔与居?貔乎貔乎,良足畏乎?君何之乎?”襄王怪之,召而问焉。昆吾之叟对曰:“闻君将与楚子会,有诸?曰然。曰闻君武备弗之戒,有诸?曰然。曰礼务从时,政在体要,佩玉锵锵,不可薪于山;何戈与祋,不可酹于庙。其理然也。今楚人貔而冠者也,君欲以文徳合之,其术迂矣。君之莅政,动法文王,使文王遇貔,亦使勇士操戟逐之,未必朝服与之揖也。”襄公曰:“人皆相率约君以礼,子奈何欲兴戎乎?坛坫之间,玉帛交错,而使甲士厕之,人其谓我何?”不听,往与楚子会。楚子以兵车至,执襄公。君子曰:“宋襄公为万世笑者,以胶柱而鼔瑟也。胶柱而鼔瑟且不可,况往会强国而不知变乎?”郑人有爱妾鱼者,计无从得鱼,或汕,或涔,或设饵笱之列,三盆庭中,且实水焉。得鱼,即生之鱼,新脱罔罟之苦,惫甚,浮白而噞喁,踰旦,鬛尾始摇。郑人掬而观之曰:“鳞得无伤乎?”未几,糁■〈麦啇〉而食,复掬而观之曰:“腹将不厌乎?”人曰:“鱼以江为命,今处以一勺之水,日玩弄之,而曰‘我爱鱼,我爱鱼’,鱼不腐者寡矣。”不听。未三日,鱼皆鳞败以死。郑人始悔不用或人之言。君子曰:“民犹鱼也,今之治民者,皆郑人也哉。”楚万臧语不更先生曰:「鼩之在田也,弹丸欲击;卢犬欲磔;山狸欲啖。鼩苦之。其黠者乃往依稷焉。稷,社之配也,世谓之稷鼠。人不敢图,意而之野巢也。乌鸢啄其鷇,鷞鸠残其躯,伯赵敓其室,亦不能一朝居。意而近人,而家于宫,则舒然安矣。夫物尚有知,人或失所依,何邪?」不更先生曰:「若是,余将焉依?」万藏曰:「仁义,汝稷也;礼乐,汝宫也。人依乎仁义礼乐,其孰曰不然?」不更先生泠然而悟。君子曰:「人之智,岂不物若哉?物之専人,则扰而离也。」《诗》云:「依彼平林,有集维鷮。鷮非平林,固不集也。」人孰不智哉?楚共王有照乗之珠,爱之甚,函以金检,命左右负以随时岀翫之。游于云梦之泽,失焉。共王不恱,下令国中曰:“有获吾珠者,予以万家之邑。”楚国臣无小大,咸索珠。简茅淘土,哄哄者三月,竟不得。更数年,繁阳之子牧犊于泽,有气青荧起菅中,视之,珠也。椟以献。共王不食言,乃赐之邑。君子曰:“仲尼既没,珠之失二千年矣。求者非一世一人而弗获之。一旦乃入牧犊者之手,可以人贱忽其珠哉!”卫灵公问治国之要于蘧伯玉曰:「寡人之国不为小矣,乆而不治,欲帅虎士以御四封,何如?」蘧伯玉曰:「可也,非其要也。遣使致聘,以修邻好,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慎简百僚,母旷厥官,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杜阏女谒,勿使行政,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斥摈奸回,崇厥正士,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俭徳是共,屏弃淫侈,何如?」曰:「可也,非其要也。」曰:「怀保小民,夙夜匪懈,畏之如天,敬之如神,绥之若子,何如?」曰:「斯其至矣。有民斯有国,有国斯有君。民者,君之天也。君之则,君舍之,则独夫耳,可不畏哉?」公曰:「善哉言乎!」君子曰:「蘧伯玉之言,其有激哉!君者,主民;民之从君,犹水朝宗,振古然也。而曰民为君之天,何耶?虽然,天之生民,使君主之,不使虐之;虐之,非君也。是则君为民立,民亦重矣哉!」赵成阳堪其宫火,欲灭之,无阶可升,使其子朒假于奔水氏。朒盛冠服,委蛇而往。既见奔水氏,三揖而后升堂,黙坐西楹间。奔水氏命傧者设筵,荐脯醢,觞朒。朒起执爵,啐酒且酢。主人觞已,奔水氏曰:“夫子辱临敝庐,必有命我者,敢问?”朒方白曰:“天降祸于我家,郁攸是崇,虐焰方炽,欲縁高沃之肘,弗加翼,徒望宫而号。闻子有阶可登,盍乞我?”奔水氏顿足曰:“子何其迂也?子何其迂也!饭山逢彪,必吐哺而逃;濯溪见鳄,必弃履而走。宫火已焰,乃子揖让时耶?”急舁阶从之。至则宫已烬矣。君子曰:“迂儒偾事,往往类此,是何可胜道?人以经济自负,临事之际,或不知急缓,以至覆亡,亦何其谬哉!”
译宋襄公继承了霸业,准备同楚王在盂地会见。他乘车前往,却没有设置兵备,全国人都为此忧虑,却没有人敢说。昆吾的老人说:‘君王安宁,臣下才安宁;君王如果遭遇灾难,宋国的社稷将不能享受祭祀,我们这些人又将安置在哪里呢?请允许我冒死进言。’等宋襄公出行时,老人唱着歌从他身边经过:‘有勇猛的貔,毛色蓬松;戴着帽子作揖。我不知道死亡在哪里,密密的围栏,森森的长矛,勇健的武士。开始可以同貔相处吗?貔呀貔呀,实在令人害怕!君王要到哪里去呢?’襄公觉得奇怪,召来询问。昆吾老人回答:‘听说君王将要同楚王会见,有这回事吗?’襄公说:‘有。’老人问:‘听说君王没有戒备武器,有这回事吗?’襄公说:‘有。’老人说:‘礼仪应当顺应时势,政事在于掌握要领;佩玉铿锵作响,不能拿去山中当柴烧;戈和盾不能拿到宗庙里去祭祀。这些道理固然如此。如今楚人就是戴着冠帽的貔,君王想凭文德同他会合,办法就迂腐了。君王处理政事,处处效法周文王;假如周文王遇到貔,也一定会让勇士拿戟把它赶走,未必会穿着朝服向它作揖。’襄公说:‘人人都相互约定以礼相待,您为什么想要兴兵呢?在祭坛和堂坫之间,玉帛交相往来,却让披甲的武士夹杂其中,别人会怎样议论我?’ 襄公没有听从,前去同楚王会面。楚王带着战车到来,拘捕了襄公。君子说:宋襄公成为万世笑柄,是因为像把瑟柱粘死后再弹瑟一样拘泥不变。把瑟柱粘死后弹瑟尚且不可,何况前去会见强国,却不知道随机应变呢?郑国有个人喜爱养鱼,想尽办法却没有途径得到鱼,有时用撒网,有时用捕鱼坑,有时设置鱼饵、鱼笱等器具,院子里放了三个盆,还把水装进去。得到鱼后,便把它养活;鱼儿刚刚脱离网罟的苦难,非常疲惫,浮在水面张口喘息,过了一天,鳍尾才开始摇动。郑人把鱼捧起来观看,说:‘鳞片没有受伤吧?’不久,他撒下麦屑给鱼吃,又把鱼捧起来观看,说:‘肚子不会不饱吧?’有人说:‘鱼把江水当作生命,如今只放在一勺水里,天天玩弄它,却还说“我爱鱼,我爱鱼”,鱼能不腐烂而死的很少了。’郑人没有听从。不到三天,鱼的鳞片全都败坏而死。郑人这才后悔没有听从那个人的话。君子说:百姓就像鱼,如今治理百姓的人,难道都像这个郑人吗?楚国的万臧对不更先生说:‘鼩鼠在田野里,弹丸想打它;卢犬想撕裂它;山狸想吞食它。鼩鼠因此苦恼。聪明的鼩鼠便去依附稷神。稷神是社神的配祀神,世人称它为稷鼠。人不敢谋害它,以为它已经到了野外的巢穴。乌鸢啄食它的幼崽,鹞鸠残害它的身体,伯赵鸟掠夺它的巢室,它也不能安居一天。它靠近人而住进宫室,便安然舒适了。万物尚且懂得这些道理,人有时反而失去依靠,为什么呢?’不更先生说:‘如果是这样,我将依靠什么呢?’万臧说:‘仁义就是你的稷神,礼乐就是你的宫室。人依靠仁义礼乐,谁能说不对呢?’不更先生顿时明白过来。君子说:人的智慧,难道还不如动物吗?动物一旦专门依附人,就会受到扰乱而离散。《诗经》说:‘依傍那片平坦的树林,有鷮鸟聚集在那里。’鷮鸟如果没有平林,本来就不会在那里聚集。人谁没有智慧呢?’ 楚共王有一颗照乘之珠,非常珍爱,用金匣封存,命左右随时背着它出去赏玩。一次在云梦泽游玩时,把珠子丢失了。共王很不高兴,下令全国说:‘有谁找到我的珠子,就赏给他万户封邑。’楚国臣民无论大小,全都寻找珠子。他们翻动茅草、淘掘泥土,喧闹了三个月,最终仍未找到。又过了几年,繁阳有个孩子在泽边牧牛,见到菅草中有青色荧光升起,查看后发现是那颗珠子,便把它装入匣中献上。共王没有食言,于是赐给他封邑。君子说:仲尼去世以后,这颗珠子已经失踪两千年了。寻找它的人不止一代一个,却始终没有找到;一旦它落入牧牛孩子手中,难道就可以因为人的身份低贱而轻视这颗珠子吗?卫灵公向蘧伯玉询问治理国家的要领,说:‘我的国家已经不算小了,但长久以来没有治理好。我想率领勇士来抵御四方,怎么样?’蘧伯玉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派使者送上聘礼,修好邻国关系,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慎重地选用百官,不要使官职空缺,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杜绝女子请托,不让她们干预政事,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斥退排挤奸邪反复之人,尊崇正直的士人,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共同奉行俭朴的德行,屏弃过度奢侈,怎么样?’灵公说:‘可以,但不是根本要领。’蘧伯玉说:‘安抚保护百姓,早晚都不懈怠,像敬畏上天一样敬畏他们,像敬奉神灵一样尊敬他们,像安抚孩子一样使他们安定,怎么样?’灵公说:‘这才是根本。国家有百姓才有国家,有国家才有君主。百姓就是君主的上天。君主若遵循百姓的准则,百姓便拥戴君主;君主若舍弃百姓,便只是一个孤独的匹夫罢了,难道不应当敬畏吗?’灵公说:‘这话说得好啊!’君子说:蘧伯玉的话,大概是有所激发吧!君主,是百姓的主人;百姓归附君主,如同水流朝向大海,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可是又说百姓是君主的上天,这是什么缘故呢?虽然如此,上天生育百姓,是让君主去治理他们,不是让君主虐待他们;如果虐待百姓,就不配称为君主。由此看来,君主是为百姓而立的,百姓的地位也就更加重要了!赵成阳的宫殿失火,想去灭火,却没有台阶可以登上去,便派他的儿子朒向奔水氏借用云梯。朒穿戴整齐,故意姿态从容地前往。见到奔水氏后,作了三次揖才登堂,默默坐在西边楹柱之间。奔水氏命侍者摆设筵席,献上干肉和肉酱,给朒斟酒。朒起身拿起酒爵,尝酒后又向主人敬酒。主人饮酒后,奔水氏说:‘先生屈尊来到我的破屋,一定有事要吩咐我,请问是什么事?’朒才开口说:‘上天给我家降下灾祸,火神肆虐,凶猛的火焰正燃烧。我想登高取水浇灭火势,却没有可以攀登的梯子,也没有翅膀,只能徒然望着宫殿呼喊。听说您有可以登高的梯子,何不借给我?’奔水氏跺脚说:‘您怎么这样迂腐?您怎么这样迂腐!在山中吃饭遇到猛虎,必定吐出食物逃跑;在溪中洗脚看见鳄鱼,必定丢下鞋子逃走。宫殿已经起火了,难道现在还是行揖让礼的时候吗?’他急忙抬着云梯跟随朒前往。到了那里,宫殿已经烧成灰烬。君子说:迂腐的儒生耽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这种事哪里说得完?有些人以治国济世自负,到了临事之时却不知道事情的缓急,以至于失败灭亡,这又是多么荒谬啊!
中山君嬖梁其生。生蹇产而椎鄙,尽国中无过者,唯中山君宜之。一朝不见,辄若有所失。语大夫■〈施,冉代也〉曰:“梁其生,其智人哉?何为能安我也?”大夫■〈施,冉代也〉曰:“心成怜白发,玄情弗怡,艳色媸从古然也。”中山君曰:“何哉?”大夫■〈施,冉代也〉曰:“君闻癸北子翏之为人乎?子翏慎妃耦,十年不遂,恒郁郁离居。曲逆有丑女,眇在左目,疹瘢如丛珠,且黑而羸。曲逆人过而不睨,丑女怒去,从师学击筑,弹坎篌,三年精其技,又善为北里之舞以惑人。子翏一见大悦,致厚币聘以归,字曰玄姬。朝筑焉,暮坎篌焉,嬖之甚。子翏稍岀游,归必熟视其面,无不妍者,反笑世人多一目云。其友宛爰都怜之,为致赵女,光艳皦皦照人世,谓闾须白台不能似之。子翏逐岀曰:‘何物丑类,敢侪吾玄姬?所谓玄姬,其君之智人欤?’中山君笑曰:‘大夫言过矣。君子曰:中山君之蔽一至是乎?妍媸最易辨,且不可,况其它乎?世道既污,以佞为贤,以正直为憸,邪者皆是也,尚何暇中山君之笑哉?尚何暇中山君之笑哉?’宋大心钩与公玉乗无庸伯仇同居于乗丘。大心钩学内圣外王之道,淫淫而洽于心。公玉乗迂之曰:「子之道古也,不宜于今,是翠黄擒鼠也,千不得一焉。」乃舍去学假仁定霸之术,三年而足之。无庸伯仇又尤之曰:「子病大心钩善矣,子道亦未为得。是使韩卢捕鼠,百而一中焉。予所业则异于是。」公玉乗曰:「何术也?」曰:「捭阖之术也,仪秦之舌,申韩之法,轸到之略也。放之一邑则一邑服,放之一国则一国凖,放之天下则天下从。是使蒙贵袭鼠也,十不失一焉。」大心钩公玉乘疑之,相与说于秦王。大心钩进曰:「王道如春煦妪,兆民无迹可窥,均囿至仁。王假臣以三十年,鸿化覃于迩遐矣。」王曰:「子之言美矣,惟黄虞能致之尔,寡人不能伺也。」曰:「公玉乘言。」公玉乘进曰:「揣摩地势,明王之制义,融于人已,蚀其利。王假臣以十年,伯业可定矣。」王曰:「子之言良矣,惟桓文能行之尔,寡人不能学也。」无庸伯仇见二人所对不合,于是不待王见,问目如明星,风雷隠隠起舌间,利害粲如也。言已且继曰:「愿王假臣五月之久,四海诸侯皆惧,膝行而来朝矣。」王大恱曰:「此寡人夙夜不敢忘者也。」即命为上大夫,与闻国政。公玉乘去之齐不遇,又之宋之卫,无客之者。晋人闻而召之,亦为大夫。大心钩辙环诸侯,皆不售,老死乗丘,一如无庸伯仇之言。君子曰:「羽钥干戚之舞,不可施郑卫之邦,亦犹子女优杂之戏,不可陈齐鲁之俗。大心钩欲行先王之道于春秋之世,难矣哉。」晋定公好以位骄人,扬食我谏曰:「东海有巨鱼,名王鲔焉,不知其大多少。赤帜曳曳,见龛赭间,则其鬛也。王鲔出入海中,鼔浪歕沫,腥风盖翛翛然云。逢鮂鳛鲣■〈鱼至〉必吞日以十千计,不能餍。岀游黑水洋,海舶聚洋中者万,王鲔一喷,皆没不见其从。雄行海间,孰敢?何问之者?泝潮上罗刹江,潮退胶焉,矗若长陵。江濵之人以为真陵也,涉之当足处,或战大骇,斫甲而视,王鲔也,肌之乃架栈而脔割之,载数百艘,乌鸢蔽体,羣啄之各饫。夫王鲔之在海也,其势为何如?一失其势,欲为小鱦且不可得。位其可恃哉?」定公曰:「寡人已知之矣,予姑就舍。」君子曰:「徳称其位者,恒下人,反是则骄。是何也?徳则虚,不徳则盈。虚则能容,盈则覆理也。」
译中山君宠爱梁其生。梁其生跛脚、相貌丑陋粗俗,全国的人没有一个比他更差的,可是只有中山君喜欢他。他一天见不到梁其生,就好像有所失去。中山君对大夫说:‘梁其生是有智慧的人吗?为什么能使我安心呢?’大夫说:‘心中形成了怜爱,哪怕白发也会觉得可亲;情意幽深而不能自得,艳丽的容色也会从古以来被认为丑陋。’中山君说:‘这是什么意思?’大夫说:‘您听说过癸北子翏的为人吗?子翏慎重选择配偶,十年都没有如愿,常常郁郁不乐地独居。曲逆有个丑女,左眼失明,脸上疹痕如同成串的珠子,而且皮肤黑、身体瘦。曲逆人经过她身边都不斜眼看她,丑女气愤离去,拜师学习击筑,弹奏坎篌,三年后技艺精湛,又善于表演北里之舞来迷惑人。子翏一见她便非常高兴,送上厚礼聘她回家,给她取字玄姬。早晨弹筑,晚上弹坎篌,宠爱她到了极点。子翏稍稍出门游玩,回来一定仔细端详她的脸,竟没有看不出美的地方,反而嘲笑世人多长一只眼。子翏的朋友宛爰都怜悯他,替他找来赵国美女,光彩艳丽、明亮照人,自称闾须、白台也比不上她。子翏却把她赶出去说:‘什么丑陋的东西,竟敢和我的玄姬相比?所谓玄姬,就是您认为有智慧的人吗?’中山君笑着说:‘大夫说得过分了。’君子说:中山君的蒙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美丑是最容易辨别的事情,尚且不能辨别,何况其他事情呢?世道已经污浊,把谄媚的人当作贤能,把正直的人说成奸邪,邪恶之人到处都是,哪里还有闲暇去笑中山君呢?哪里还有闲暇去笑中山君呢?’ 宋国的大心钩和公玉乘、无庸伯仇一同住在乘丘。大心钩学习内修圣德、外行王道的学说,日益浸润于心中。公玉乘认为这套学说迂腐,说:‘您的学说是古代的,不适合今天,就像翠黄捕鼠一样,一千次也未必成功一次。’于是离开他,去学习借助仁术、制定霸业的方法,三年便学成了。无庸伯仇又责难他说:‘您以为大心钩的学说很好,但您的学说也未必正确。这就像让韩卢犬捕鼠,一百次只能捕到一次。我所学习的则不同。’公玉乘问:‘是什么方法?’无庸伯仇说:‘是捭阖之术,是张仪、苏秦的口舌,申不害、韩非的法术,陈轸、苏代的谋略。把它施行在一个城邑,一个城邑就服从;施行在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就归顺;施行于天下,天下就听从。这就像让蒙贵捕鼠,十次不会失误一次。’大心钩和公玉乘一同到秦国游说秦王。大心钩进言说:‘王道如同春天的和暖阳光,亿万百姓都没有可窥测的踪迹,均被包容在至仁之中。大王若给我三十年,宏大的教化便能遍及远近。’秦王说:‘您的话很美好,只是黄帝、虞舜才能做到,寡人不能等待那么久。’大心钩说:‘这是公玉乘的意见。’公玉乘进言说:‘揣摩各地形势,阐明圣明君王制定的义理,使它融入人心,侵蚀旧有的私利。大王若给我十年,霸业便可以确定。’秦王说:‘您的话很好,只是齐桓公、晋文公才能实行,寡人不能学习。’无庸伯仇看见两人的回答互不相合,便不等秦王召见,先行询问。秦王的问题像明星一样明亮,无庸伯仇的舌间隐隐响起风雷,利害关系说得清清楚楚。说完又接着说:‘希望大王给我五个月的时间,四海诸侯都会害怕,跪着前来朝见。’秦王大为高兴,说:‘这正是寡人早晚不敢忘记的事情。’于是任命他为上大夫,参与国政。公玉乘离开秦国到齐国,却没有得到任用;又到宋国、卫国,也没有人收留他。晋国人听说后召见他,也任命为大夫。大心钩往来游说诸侯,始终没有成功,老死在乘丘,正如无庸伯仇所说。君子说:‘羽籥、干戚的舞蹈,不能施行于郑、卫这样的国家;正如女子和杂戏,不能陈列于齐、鲁的风俗之中。大心钩想在春秋时代推行先王之道,实在太难了。’ 晋定公喜欢凭借地位傲慢地对待人,扬食我劝谏说:‘东海有一种大鱼,名叫王鲔,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只见红色的旗帜摇曳在赭色的鱼鳍之间,那就是它的鳍。王鲔出入海中,鼓动波浪、喷吐泡沫,腥风浩荡,仿佛云气飘荡。遇到鮂、鳛、鲣、■〈鱼至〉等鱼,必定吞食,每天以万数计算,仍不能吃饱。它出游到黑水洋,海船聚集在洋中的有上万只,王鲔一喷气,海船全都沉没,连踪迹也看不见。它雄行海上,谁敢抵挡?哪里还会有人盘问它?后来它逆潮游上罗刹江,潮水退去后搁浅在那里,高耸得像长长的丘陵。江边的人以为那真是一座山陵,涉水经过时踩到它,有人惊战恐惧,砍开外皮查看,才知道是王鲔;于是剖开鱼肉,把它架起来切割,装了数百艘船,乌鸢遮蔽了鱼身,群鸟各自啄食,吃得饱足。王鲔在海中时,它的势力是何等强大?一旦失去势力,想做一条小鱼都未必做得到。地位难道可以依仗吗?’定公说:‘寡人已经明白了,我姑且回宫吧。’君子说:德行配得上地位的人,常常谦下待人;相反便会骄傲。这是为什么?有德便虚怀,不德便自满;虚怀能够容人,自满就会覆败,正是这个道理。
传曰:「君子以虚受人。」又曰:「日中则昃,可不信夫?」齐侯再伐山戎,宾胥无问曰:“闻君将有事山戎,然乎?非欤?”公曰:“然。”何如?曰:“以臣观之,可伐者五,不可伐者一。”公惊曰:“何谓也?”曰:“谋夫孔多,可伐者一也;矛戟铦利,旛帜精明,可伐者二也;既禀充牣,餫饟弗绝,无仰于邻,可伐者三也;卒乘辑睦,队伍成列,不战则已,战无不克,可伐者四也;大而陈、蔡、宋、卫,小而邾、邓、杞、薛,皆与国也,奔号承令,匍匐恐后,可伐者五也。以此言之,止君勿行者惑也。臣窃有私焉。夫山戎蕞尔之邦也,使诚有罪,君亦既伐之矣,奈何再乎?为土地耶?海滨千里,君悉有之,何爱僻逺之野以广君土疆?为民人耶?衣冠剑舄,充斥君之境土,何爱魋结卉裳之俗以乱我边陲?为一战可以定伯耶?君已帖陈、服郑,亲鲁而攘楚矣,何假乎山戎?今再帅师徒,使斯民肝脑润草莽,枯胔暴原野耳。夫争地以战,残民以逞,非仁君也。非仁君不足以霸诸侯,此不可伐一也。”齐侯曰:“大夫言固善,山戎屡悖寡人,奈何?”宾胥无曰:“熊罴豺虎并家于山,蛟鼍鱼鳖俱穴于渊,九夷百蛮均宅于仁。君务仁徳之修,独不能容一山戎乎?容之则来庭,伐之则叛去。力不胜徳故也。君请改图焉。”齐侯曰:“大夫之言善。”止君子曰:“桓公贤君哉!不然,何闻义则服如此也?”南文子任卫国之政,察见渊鱼,人莫不畏之。一旦忽若狂易者,以足衣为巾,以冠缨苴履,以食豆而羮箪,百物靡不反者。卫君深忧之,亲枉驾文子之闾,问曰:「先生病耶?」曰:「臣非敢病也。」曰:「先生非病,何反悖若是邪?」曰:「臣非敢反悖也,效尤也。」曰:「何谓效尤?」曰:「今国中法制不定,上下无章,骁暴者字民,孱夫操弓矢岀鬬,是箪受羮而豆盛食也;贵戚之卿混乎舆台,是履苴冠缨也;髠钳之伦升于上士,是巾足衣也。举国反易而无一人悟者,君顾独忧臣乎?即实病,亦一身尔,如国何?」卫君曰:「目能察白黑而不见其睫,心能识壮耄而不觉其形,自蔽之患也。请为先生更诸。」君子曰:「南文子托疾以悟卫君,美矣。卫君闻之,即有心目之喻,亦易悟也哉!《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此之谓也。渔者庶其亷与妇竞絶,数月不通。于越入楚,兵大掠,各西东匿,死生不相恤。人诤庶其亷盍聚诸,辄谢去。一日渔于海,获甲虫曰鲎,雌雄相负,虽风涛不解。庶其亷悔曰:“是物也,人或不如可乎?”归召妇与居,礼之终身。君子曰:“阴阳合而大化彰,寒暑正而岁功成,夫妇和而家政理,天道也,亦人道也。俗降世污,有反目至死弗觌者,不亦悲夫!视庶其亷之能悔,抑又贤矣。”秦有尊卢沙者,善夸谈,居之不疑。秦人笑之。尊卢沙曰:“勿予笑也,吾将说楚以王国之术。”翩翩然南迨,至楚境上,闗吏絷之。尊卢沙曰:“慎毋絷我,我来为楚王师。”闗吏送诸朝大夫,寘馆之,问曰:“先生不鄙夷敝邑,不逺千里,将康我楚邦?承颜色日浅,未敢敷布腹心,他不敢有请,姑闻师楚之意何如?”尊卢沙怒曰:“是非子所知。”大夫不得其情,进于上卿瑕。瑕客之,问之如大夫。尊卢沙愈怒,欲辞去。瑕恐获罪于王,亟言之。王趣见,未至,使者四三往。及见,长揖不拜,呼楚王谓曰:“楚国东有呉越,西有秦,北有齐与晋,皆虎视不瞑。臣近道出晋郊,闻晋约诸侯图楚,刑白牲,列珠盘玉敦,歃血以盟曰:‘不祸楚国无相见也。’且投璧祭河,欲渡,王尚得奠枕而寝耶?”楚王起问计。尊卢沙指天曰:“使尊卢沙为卿,楚不强者有如日。”王曰:“然,敢问何先?”尊卢沙曰:“是不可以空言白也。”王曰:“然”,即命为卿。居三月,无异者。已而晋侯帅诸侯之师至,王恐甚,召尊卢沙却之。尊卢沙瞠目视,不对。迫之言,乃曰:“晋师鋭甚,为王上计,莫若割地与之平耳。”王怒,囚之三年,劓而纵之。尊卢沙谓人曰:“吾今而后知,夸谈足以贾祸,终身不言,欲言扪鼻即止。”君子曰:“战国之时,士多大言无当,盖往往藉是以媒利禄,尊卢沙亦其一人也。使晋兵不即至,或可少售其妄,未久辄败,亦不幸矣哉!厯考往事,矫虚以诳人,未有令后者也。然则尊卢沙之劓,非不幸也,宜也。”
译传记说:‘君子以虚心接受他人。’ 又说:‘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难道可以不相信吗?’ 齐侯再次讨伐山戎,宾胥无问:‘听说君王将要对山戎用兵,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齐侯说:‘是。’宾胥无问:‘为什么呢?’他说:‘臣下看来,可以讨伐的理由有五条,不可以讨伐的理由有一条。’齐侯惊问:‘说的是什么?’宾胥无说:‘谋划的人很多,这是可以讨伐的第一条;矛戟锋利,旗帜鲜明精美,这是第二条;粮仓充足,运输粮饷不断,不必仰赖邻国,这是第三条;步卒和车兵和睦,队伍整齐,若不交战便罢,一旦交战没有不取胜的,这是第四条;大的如陈、蔡、宋、卫,小的如邾、邓、杞、薛,全都与我国同盟,逃奔呼号来接受命令,匍匐而行唯恐落后,这是第五条。这样说来,阻止君王不要出兵的人是糊涂的。臣私下还有一点意见:山戎只是个很小的国家,假如它确实有罪,君王已经讨伐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再讨伐?是为了土地吗?海滨千里之地,君王全都拥有,何必贪恋偏僻遥远的荒野来扩张疆土?是为了百姓吗?衣冠齐整、佩剑着履的人充斥在君王的土地上,何必贪恋山戎披发穿卉服的风俗来扰乱我国边境?是为了打一仗就能确定霸业吗?君王已经使陈国归服、使郑国屈服,亲近鲁国而排斥楚国了,哪里还需要借助山戎?如今再次率领军队,使这些百姓的肝脑涂满草野,使干枯的尸体暴露在原野上罢了。为争夺土地而交战,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是仁慈的君主。不是仁慈的君主,就不足以称霸诸侯;这是不可讨伐的第一条。’齐侯说:‘大夫的话当然很好,只是山戎屡次违抗寡人,怎么办呢?’宾胥无说:‘熊、罴、豺、虎都住在山中,蛟、鼍、鱼、鳖都居于深渊,九夷百蛮也都共同处在仁德之下。君王致力于修养仁德,难道偏偏不能容纳一个山戎吗?容纳它,它就会来朝拜;讨伐它,它就会反叛离去。这是因为武力不如德行。请君王改变计划吧。’齐侯说:‘大夫的话很好。’于是停止出兵。君子说:‘齐桓公真是贤明的君主啊!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合乎义理的话就如此服从呢?’ 南文子主持卫国政事,能够明察到深渊中的鱼,人人都害怕他。有一天,他忽然像疯癫变易了一样,把脚上穿的衣服当作头巾,把帽带垫在鞋下,把食物盛在豆中、把羹盛在箪里,所有事物没有不颠倒的。卫君对此深感忧虑,亲自屈尊来到文子的里门,问:‘先生病了吗?’南文子说:‘臣不敢说自己病了。’卫君说:‘先生既然没有病,为什么这样颠倒悖乱呢?’南文子说:‘臣不敢说自己颠倒悖乱,只是在仿效那些错误。’卫君问:‘什么叫仿效错误?’南文子说:‘如今国内法制不确定,上下没有章法,强暴凶悍的人反而被任命来治理百姓,软弱的人拿着弓箭出去争斗;这就像用箪盛羹、用豆盛饭。贵戚之卿同仆役混杂在一起;这就像把鞋垫在帽带上。受髡刑、钳刑之类的人升为上士;这就像把头巾当作脚衣。全国上下都颠倒错乱,却没有一个人醒悟,君王反而只忧虑我吗?即使我真的有病,也不过是我一身的事,国家怎么办呢?’卫君说:‘眼睛能够分辨黑白,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心能够辨识壮年和老年,却察觉不到自身的形态,这是自己蒙蔽自己的祸患。请允许我替先生改变这些状况。’君子说:‘南文子借装病来使卫君醒悟,做得很好。卫君听到这些话,即使有了关于耳目和心智的比喻,也容易觉悟了吗?《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渔者庶其廉和妻子争吵断绝关系,几个月不相往来。于越人进入楚国后,楚军大肆掠夺,人们各自向东西逃藏,彼此不顾死活。有人劝庶其廉说:‘为什么不把妻子召回来团聚呢?’他总是推辞离去。一天,他在海边捕鱼,捕到一种叫鲎的甲壳动物,雌雄相互背负,即使风涛也不分开。庶其廉后悔说:‘这种动物尚且如此,人难道反而不如它吗?’回去后便召妻子回来共同生活,终身以礼相待。君子说:阴阳交合,大化才彰显;寒暑调和,一年才有成就;夫妻和睦,家庭政事才得以治理,这是天道,也是人道。风俗衰败、世道污浊,竟有夫妻反目直到死也不相见的,不是很可悲吗?看看庶其廉能够悔改,又实在贤明了。秦国有个叫尊卢沙的人,善于夸夸其谈,而且自己对此深信不疑。秦国人都嘲笑他。尊卢沙说:‘不要嘲笑我,我要去游说楚国,向楚王说明称王天下的方法。’于是飘然向南而去,到了楚国边境,被关吏捆绑起来。尊卢沙说:‘千万不要捆绑我,我是来做楚王老师的。’关吏把他送给朝廷大夫。大夫把他安置在馆舍,问:‘先生不嫌弃敝国,不远千里而来,是想使楚国安定强盛吗?承蒙您来到这里的时间还短,我不敢贸然让您尽情陈说内心,其他事情也不敢请教,姑且先听听先生辅佐楚国的意图,可以吗?’尊卢沙大怒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大夫不得要领,便把他推荐给上卿瑕。瑕以宾客礼遇他,像大夫一样询问。尊卢沙更加愤怒,想告辞离去。瑕害怕得罪楚王,急忙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楚王催促召见,尊卢沙还没到,便派使者前后三四次前往催请。见到楚王后,尊卢沙只作长揖而不下拜,称呼楚王说:‘楚国东面有吴、越,西面有秦,北面有齐、晋,这些国家都像老虎一样瞪视着楚国,片刻不闭眼。臣最近经过晋国郊外,听说晋国约集诸侯图谋楚国,杀白牲,陈列珠盘玉敦,歃血为盟说:“不使楚国遭祸,彼此就不相见。”并且把璧投入河中祭祀,准备渡河。大王还能安稳地放下枕头睡觉吗?’楚王起身询问对策。尊卢沙指着天说:‘假如让尊卢沙做卿,楚国不能强盛,就让太阳来验证。’ 楚王说:‘好,请问首先该做什么?’尊卢沙说:‘这件事不能只凭空口说白。’楚王说:‘好。’当即任命他为卿。过了三个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久晋侯率诸侯军队到来,楚王非常恐惧,召见尊卢沙让他退敌。尊卢沙瞪大眼睛看着楚王,不回答。楚王逼他进言,他才说:‘晋军非常锐利。替大王考虑,最好的办法不如割让土地同他们讲和。’楚王大怒,把他囚禁了三年,割掉他的鼻子后才释放。尊卢沙对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夸夸其谈足以招来祸患;我终身不再说话,想说话时就摸摸鼻子,立即停止。’君子说:‘战国时代,士人多有夸大而不切实际的言论,往往借此谋求利禄,尊卢沙也是其中一人。假如晋军没有立即到来,他或许还能使自己的妄言稍微得到一点验证;不久便失败,也算是不幸了。历来考察往事,装作虚妄来欺骗别人,从没有给后世留下好结果的。这样看来,尊卢沙被割鼻,并不是不幸,而是应该如此。’
宋有白冥子旗耕于渠蒢之野,得石焉。圆而晢,肉且倍好,上有蒲谷文。子旗熟视之曰:“质如截肪,泽而有章,其璧也哉?孚尹旁达,亷而不刿,其璧也哉?”无功而家大寳者祸,当献诸朝。于是沐浴冠带,言于周王曰:“臣渠蒢之贱夫也,偶挈耒耜以耕,窃不自意地不爱寳,获嘉璧焉。臣不敢私,闻王将有事上帝,方明六玉阙其一焉,敢献诸下执事。”王使大夫窽受璧,荐诸玉尹。玉尹曰:“噫,是珉也!”却还之。子旗抱石叹曰:“吾闻有道之朝,是与非别。白绣裳虽华,不翦以补冠;太阿虽锐,不委以割牲。今强谓璧为珉,可不可乎?”楚丘丈人过而视之曰:“子旗其幸矣哉!”子旗怒曰:“何幸也?”曰:“卞和以玉献,尚遭刖,况尔荐珉者乎?”子旗终不悟。君子曰:“士以真材衒,且犹不可,假才能自致与?呜呼,世不特一子旗也。”越人甲父史与公石师交。甲父史能计而弗决,公石师善决而计疏。各合其长,事无留行。人两而一心也,因语相侵,离去政辄败。密须奋泣谏二人曰:「君不闻海虫有水母乎?水母无目,资虾以行。虾亦资水母食,两不能无也。水母姑寘之。又不闻有琐■〈王吉〉乎?腹藏蟹,饥则蟹岀求食,归则琐■〈王吉〉饱,否乃死。蟹失所巢,亦两不能无也。琐■〈王吉〉姑寘之。又不闻夏屋有蟨鼠乎?与卭卭駏驉比为卭卭駏驉,啮甘草即有难,卭卭駏驉负而走。亦两不能无也。蟨鼠姑寘之。又不闻西域有共命之鸟乎?枳首一体,性多妬。饥则争啄,一俟其瞑,餐毒草害之。及下嗌,皆毙。亦两不能无也。是皆山海虫尔,不足怪。虽人亦有之。北方有比肩之民,迭食而迭望,失一则死,亦两不能无也。今二人甚类之,其所异者,彼以形,此以事尔。奈何离去?奈何离去?」二人相顾曰:「微奋言,吾等将愈败。」驩焉如初。君子曰:「十二官各有所司,必相资以成体。况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何可自用?密须奋可谓善讽矣。」猗于皋闻尾勺氏畜豹善捕兽,以双白璧易之,且肆筵召所与游者饮,岀豹于庭而譝其能。于是治金为绳系之,文罗日割牲啖之。居亡何,有硕鼠过宇下,急解豹毙之。豹视鼠若不见,猗于皋怒詈之。他日又有鼠过焉,猗于皋复纵之,豹遇鼠如初。猗于皋怒鞭之,豹辄嘷。猗于皋愈鞭之,易以缧绁,寘之牛羊栈中,日餔以糟。豹丧欲泣。猗于皋之友安綦子他闻之,诮曰:“吾闻巨阙虽利,补履不如利锥;锦绮虽丽,供靧不如尺布。文豹虽鸷,禽鼠不如狸狌。子何愚也?曷不用狸搦鼠,而纵豹捕兽哉?”猗于皋说,如其言。未几,狸捕鼠且尽,豹获麞鹿麃兔以归,无算者。君子曰:“兽固善捕,亦各有所能。至于用人,乃违其才,何邪?”楚多鹑,善格,如胶,弗之解。大夫黎嗜之,偶使韩,遂挟以行。左右言于韩君,君恱之,令国中罗鹑与格,皆不胜。君以韩无鹑,愧之,无钩。大夫曰:夫鹑,海内所有也,而韩独无乎?然而能格与否,在所择焉尔。今衣褐而班文鹑也,翁鳞而尾隹鹑也,刀喙而戟距鹑也。鹑则鹑矣,求能格者几何?虽然,此不足道也。国中圆冠方屦,尧行舜趋者,皆士也。能与君排难解纷者,复几何?能否在君,不在物也。君说,择善鹑与黎格,卒大胜韩。因此而得择士之法。君子曰:古语有云,“羊质而虎皮,见草恱,见豹,战士鲜不类之。”然岂无真虎哉?亦患人君不能用耳。楚帅师伐晋,晋人恐,严甲兵以待。楚入河阳,退师。未几又入,如是者三。晋侯疑,朝羣臣问焉。伯瑕对曰:「楚诱我也,急宜驱。弗驱,必深入,存亡不可期。」晋侯曰:「子计疎矣。」伯瑕恚曰:「君如弗纳臣言,臣终不能俘随君,请先去之。」晋侯斥之。问步毅,步毅对曰:「楚非昔楚矣,执政众乖,内嬖日盛,曳绮縠而副玉珈者,后宫千人,旦讴莫酣,惟日不足,焉能及我?」问士渥浊,士渥浊对曰:「毅言固当,亦知其一,未知其二者也。楚西有秦难,东诸侯则齐、郑、鲁、卫,枕戈待隙。独吾国有新丧,未暇攻彼,虞我兵起,五国必应之,故先动相制耳,不足虑也。」问范匄,匄对曰:「如二大夫言。」问韩起,韩起大笑,絶缨。晋侯变色曰:「大夫笑寡人乎?」起对曰:「老臣何敢笑君,实笑鴈奴不知也。」
译宋国有个白冥子旗在渠蒢的野外耕作,得到一块石头。石头圆而洁白,肉质的厚度几乎是璧孔的两倍,上面有蒲谷纹。子旗仔细端详说:‘质地像切开的脂肪,光泽润美而有纹理,是璧吗?内在的美德从内向外显露,边缘圆润而不伤人,是璧吗?’无功无劳却拥有国家大宝,会招来祸患,应当把它献给朝廷。于是他沐浴、戴冠束带,对周王说:‘臣是渠蒢野外的卑贱之人,偶然带着农具耕作,没想到土地不吝惜宝物,使臣得到一块美玉。臣不敢私自占有,听说大王将要祭祀上帝,正好用六玉之礼,但其中缺少一块,臣斗胆把它献给您的属官。’周王派大夫窽接受玉璧,再把它献给玉尹。玉尹说:‘唉,这是珉石!’于是退还给他。子旗抱着石头叹息说:‘我听说有道的朝廷,能辨明是非。白色绣衣虽然华美,也不会剪下来补帽子;太阿剑虽然锋利,也不会拿来割祭祀的牲口。如今硬说璧是珉,这可以吗?’楚丘丈人路过看了看,说:‘子旗真是幸运啊!’子旗生气地说:‘幸运在哪里?’丈人说:‘卞和献玉,尚且遭受断足之刑,何况你献的是珉石呢?’子旗始终没有醒悟。君子说:‘士人凭真正的才干来炫耀,尚且不可以;何况凭虚假的才能求取进身呢?’ 唉,世上并不只有一个子旗这样的人。越国的甲父史和公石师交往。甲父史善于谋划却不能决断,公石师善于决断却谋划粗疏。两人各自发挥长处,事情没有停滞不办的。他们本来是两个人,却同心同意;后来因为言语互相侵犯,分开离去,政事便屡屡失败。密须奋哭泣着劝他们说:‘您二位没听说海中有水母吗?水母没有眼睛,依靠虾来行动;虾也依靠水母来取得食物,两者都不能没有对方。请暂且放下水母的故事。您二位又没听说有一种琐■〈王吉〉吗?它腹中藏着蟹,饥饿时蟹出来寻找食物,回来后琐■〈王吉〉便吃饱;如果蟹不回来,琐■〈王吉〉就会饿死。蟹失去巢穴,也同样不能独自生存。请暂且放下琐■〈王吉〉的故事。您二位又没听说夏屋山有一种蟨鼠吗?它和卭卭駏驉相伴而行,成为卭卭駏驉的伙伴;咬食甘草遇到危险时,卭卭駏驉就背着它逃跑。两者也都不能没有对方。请暂且放下蟨鼠的故事。您二位又没听说西域有共命鸟吗?它们两个头共用一个身体,性情多嫉妒;饥饿时互相争着啄食,一旦其中一个闭眼,另一个便吃下毒草害死它;毒草咽下去后,两个都死去。它们同样都不能没有对方。这些不过是山海中的动物,不足为怪。即使人也有这种情形。北方有比肩民,轮流进食、轮流守望,失去其中一个就会死,也同样不能没有对方。如今你们二人很像这些生物,所不同的只是它们因形体相依,你们因事情相依。’ ‘为什么要分开离去?为什么要分开离去?’两人互相看着说:‘如果没有密须奋这番话,我们就会更加失败了。’于是像从前一样欢悦和睦。君子说:‘十二官各有职责,必须互相凭借才能组成完整的身体。何况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怎么可以只凭自己的能力行事呢?密须奋可以说善于用譬喻劝谏了。’ 猗于皋听说尾勺氏养了一头善于捕兽的豹子,便用两块白璧把它换来,又摆设筵席,召集朋友饮酒,把豹子放到庭院中夸耀它的本领。于是用金属制成绳索把它系住,用有纹饰的罗网围住,天天割牲畜给它吃。过了不久,有一只大老鼠从屋檐下经过,他急忙解开豹子让它去捕杀。豹子看见老鼠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猗于皋愤怒地辱骂它。后来又有一只老鼠经过,猗于皋再次放开豹子,豹子仍和上次一样。猗于皋愤怒地鞭打它,豹子只是吼叫;猗于皋越发鞭打,换用绳索捆住它,把它放在牛羊圈里,每天只喂酒糟。豹子悲伤得几乎要哭出来。猗于皋的朋友安綦子他听说此事,讥笑说:‘我听说巨阙剑虽然锋利,用来补鞋还不如锋利的锥子;锦绮虽然华美,用来洗脸还不如一尺布。花纹豹子虽然凶猛,捕捉老鼠却不如狸猫。您怎么这样愚蠢?为什么不用狸猫抓老鼠,却让豹子捕捉野兽呢?’猗于皋很高兴,便依照他的话去做。不久,狸猫几乎把老鼠捕尽,豹子也捕获獐、鹿、麃、兔回来,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君子说:动物本来都善于捕猎,但各有各的能力。至于任用人,却偏偏违背他的才能,这是为什么呢?’ 楚国有许多鹌鹑,善于格斗,彼此一交战就像胶粘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大夫黎很喜欢这种鹌鹑,有一次出使韩国,便把它带在身边。左右侍臣把这件事告诉韩君,韩君很高兴,命令全国搜捕善斗的鹌鹑,却始终没有找到。韩君因为韩国没有鹌鹑而感到惭愧,便不再追问。大夫说:‘鹌鹑是天下都有的,韩国难道偏偏没有吗?不过能不能格斗,在于选择罢了。如今穿着粗布、身有斑纹的是鹌鹑,颈上有鳞纹、尾部像雉的是鹌鹑,嘴像刀、爪像戟的是鹌鹑。鹌鹑虽都是鹌鹑,但能格斗的有几个?不过,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国内戴圆帽、穿方鞋,行动像尧、举止像舜的人,都是士人;能够替君王排除困难、化解纷争的,又有几个?能不能胜任,取决于君王的选择,不在于外物。’韩君很高兴,挑选善斗的鹌鹑同大夫黎比赛,最终大胜韩国。韩君由此得到选择士人的方法。君子说:古语有说:‘羊的本质披着虎皮,见到草便高兴,见到豹子便害怕,士人中很少有不像它的。’然而难道真的没有老虎吗?只是担心君主不能任用罢了。楚国率军攻打晋国,晋人害怕,整顿铠甲兵器等待。楚军进入河阳后退兵。不久又再次进入,像这样反复三次。晋侯怀疑其中有诈,早朝召集群臣询问。伯瑕回答:‘楚国是在诱骗我们,应当赶快驱逐它。不驱逐,它一定会深入我国,国家存亡就无法预料。’晋侯说:‘你的计谋太粗疏了。’伯瑕愤怒说:‘君王如果不采纳臣的意见,臣终究不能被您俘获,请允许臣先离开。’晋侯斥责了他。晋侯又问步毅,步毅回答:‘楚国已经不是从前的楚国了,执政者众多而互相乖离,宫中受宠之人一天比一天强盛。那些拖着绮罗、佩戴玉珈的人,后宫有上千人,早晨歌唱、晚上酣饮,唯恐一天不够用,哪里能顾得上我们?’又问士渥浊,士渥浊回答:‘步毅的话本来正确,但他只知道一个方面,不知道第二个方面。楚国西面有秦国的威胁,东方诸侯则有齐、郑、鲁、卫,个个枕戈待机。只是我国刚遭丧事,没有空暇攻打他们;楚国担心我们出兵,五国一定会响应,所以先行动来牵制我们罢了,不值得忧虑。’又问范匄,范匄回答:‘正如两位大夫所说。’又问韩起,韩起大笑,笑得连帽缨都断了。晋侯变了脸色说:‘大夫是在笑寡人吗?’韩起回答:‘老臣哪里敢笑君王,我其实是在笑鴈奴不知道情况。’
晋侯曰:「何谓也?」曰:「具区之泽,白鴈聚焉,夜必择栖,恐人弋已也,设鴈奴环巡。之人至则鸣,羣鴈藉是以瞑。泽人熟其故,爇火照之,鴈奴戛然鸣,泽人遽沉其火,羣鴈皆惊起视之,无物也。如斯者四三,羣鴈以奴绐已,共啄之。未几,泽人执火,前鴈奴不敢鸣,羣鴈方寐,一网无遗者。今楚师进退三,执火之谓也。君何不少察之乎?」晋侯曰:「争人不当如是哉!」于是大严守备。楚子闻之曰:「勿谓晋无人,不敢侵君子。」曰:「晋侯其善谋哉!集众人之虑,必有一长者。」及韩起献计,楚人知悉其情,遂退师。《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况士乎?宋剔成君自高视羣臣,皆下有諌者,辄拒曰:「尔欲上我邪?毋不已也。」指所佩剑曰:「惧此乎?」皆怖汗而退。欲造九成台于雍丘之郊,恐羣臣言,戒门者毋纳士,纳则死。北殷子且谓门者曰:「吾将见吾君。」门者沮之。子且坚欲入,且曰:「吾事君十年,岂不知君?君所甚恶者,谏耳。吾不谏则已,何沮也?」曰:「子既不谏,欲入何为?」曰:「吾善为鸡戏,将以恱君也。」门者入白剔成君,君召至。子且鼓肱为翼,胶胶而长鸣。鸣已,急趋出,气甚畅。君怪之,趋使还,问曰:「子人耳,乃效鸡鸣,何也?」曰:「臣尊鸡甚,故效之耳。」何故尊之?曰:「臣以尧舜之知,或不如也。」曰:「是何言欤?是何言欤?寡人闻非圣人者无法,况方之异类乎?」曰:「臣焉敢非圣人,窃有疑也。道蔽天地者,尧;徳极万世者,舜;皆古圣人也。今谓其知不鸡若者,诚过乎?激然风雨晦冥,能司晨不愆度者,尧舜能之乎?」曰:「不能也。」曰:「尧舜虽大圣,司晨必以鸡乎?」曰:「固也。」曰:「君如知此,奈何尽下羣臣,无若鸡者乎?」君喜曰:「羣臣无言及兹者,今乃始闻之。寡人有过,子宜力諌也。」曰:「君令臣諌,臣不敢隠。今赋急,民单,环四封皆强敌,夙夜忧勤,且惧不免,况事游观乎?」曰:「寡人不敢也。」曰:「君曰不敢,而造九成之台,何也?」剔成君即日罢其役。君子曰:「日之行昼,天下无不照;月之行夜,万国无不明。然日月之光有所不及者,一灯之微,足补其功。此盖子且鸡喻之说也。」余为燕书四十篇,盖取郢人误书举烛之义,读者好之,谓有秦汉风。余独愧汗弗止者,何也?自婴忧患以来,神情销沮,见于觚翰之中,气苶而辞荒,恶在其能秦汉也?不犹优孟之似孙叔敖哉?
颜率求鼎难
译晋侯问:‘这是什么意思?’韩起说:‘具区泽中聚集着白雁,夜晚一定选择栖息的地方,害怕人来射它们,于是设置鴈奴环绕巡察。人一到,鴈奴便鸣叫,群雁凭借这叫声就能安睡。泽边的人熟悉其中的缘故,便点火照亮;鴈奴嘎嘎鸣叫,泽边人立刻把火沉下去,群雁全都惊起查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这样反复三四次,群雁以为鴈奴在欺骗它们,便一起啄击鴈奴。不久,泽边人又拿着火靠近,先前的鴈奴不敢鸣叫,群雁正睡着,结果一网打尽,没有漏掉一只。如今楚军三次进退,就是在使用点火试探的办法。君王为什么不稍加察觉呢?’晋侯说:‘争战之事不应当这样轻率吗?’于是大力加强守备。楚王听说后说:‘不要说晋国没有人,不要以为可以轻易侵犯君子。’君子说:‘晋侯真善于谋划啊!汇集众人的考虑,必定会有一个人的意见胜出。’等韩起献出计策,楚人知道晋国已经察觉其中实情,于是退兵。《诗经》说:‘先民有言,询问于樵夫。’何况是士人呢?’ 宋剔成君自视高于群臣,凡有进谏的人,他总是拒绝说:“你想把我置于你的上面吗?不要再说了。”他指着所佩的剑说:“你们害怕这个吗?”群臣都吓得出汗,退了下去。剔成君想在雍丘郊外修筑九成台,又怕群臣进言,便告诫守门人不要放士人进来,放进来就处死。北殷子且对守门人说:“我要见我的君主。”守门人阻拦他。子且坚持要进去,并且说:“我侍奉君主十年了,难道还不了解君主吗?君主最厌恶的,就是进谏罢了。我不进谏也就算了,你为什么阻拦我?”守门人说:“你既然不进谏,想进去做什么?”他说:“我善于表演鸡的游戏,准备借此让君主高兴。”守门人进去禀告剔成君,剔成君召他进来。子且把手臂举起来当作翅膀,咯咯地长声鸣叫。叫完后,他快步走出去,神气十分舒畅。剔成君觉得奇怪,赶忙派人把他追回来,问道:“你是人,却模仿鸡叫,为什么?”他说:“我是非常尊重鸡,所以才模仿它。”剔成君问:“为什么尊重它?”他说:“我认为即使是尧、舜的智慧,有时也不如鸡。”剔成君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听说不是圣人的,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何况要把他同禽兽相比吗?”子且说:“我哪里敢非难圣人,只是私下有疑问。道德可以覆盖天地的是尧;德行可以达到万世的是舜;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如今说他们的智慧不如鸡,难道确实是过分的话吗?风雨激烈、天色昏暗时,鸡能够掌管报晓而不失时刻,这种本领尧、舜能做到吗?”剔成君说:“不能。”子且说:“尧、舜即使是大圣人,掌管报晓也一定要依靠鸡吗?”剔成君说:“当然。”子且说:“君主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要把群臣全都置于下位,使他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鸡呢?”剔成君高兴地说:“群臣没有谈到过这些,今天才第一次听到。寡人有过错,你应当尽力进谏。”子且说:“君主命令臣下进谏,臣不敢隐瞒。如今赋税紧急,百姓困穷,四境周围都是强敌,早晚忧劳,还怕不能免于祸患,何况还要经营游观之事吗?”剔成君说:“寡人不敢这样做。”子且说:“君主说不敢,却又修筑九成台,为什么?”剔成君当天就停止了工程。君子说:“太阳运行于白昼,天下没有不被照耀的;月亮运行于夜间,万国没有不明亮的。然而日月的光芒也有照不到的地方,一盏微小的灯,也足以补助它们的功效。这大概就是子且用鸡作比喻的道理。” 我撰写《燕书》四十篇,大概取用了郢人误写‘举烛’的意义,读者喜欢它,说有秦汉文章的风格。唯独我自己惭愧得汗流不止,为什么呢?自从遭遇忧患以来,精神情绪消沉,这些都表现在笔墨之中,气力衰弱而文辞荒疏,哪里还谈得上具有秦汉风格呢?这不就像优孟假扮孙叔敖一样吗?颜率请求九鼎的难题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周王患之,以告颜率。颜率曰:“大王勿忧也,臣请正大义以却其军。”率乃诣秦君,长揖言曰:“周之与秦,势虽若敌国,其分则君臣也。率闻君伐臣则有之矣,自非弑逆,未闻以臣伐君也。不知君之兴师而涉邦畿也,何故?天子谨使使臣问诸左右。”秦君曰:“无他异也。寡人窃闻九鼎,四海之厚寳也,诚愿得一观焉。然恐周之执事不察敝国之情,乃盛陈师卫以备不虞耳。”寡人人臣也,岂敢称乱?率曰:“率意君忘其为人臣也,今幸勿忘,甚善。”率尝适蔡,蔡人有事其主者,其主有龙渊之剑,蔡人操刃与戟逐而夺之。或谏曰:“此汝主也,汝何得乃尔?独弗畏不义之名乎?”蔡人曰:“吾见龙渊,不见主也。彼由不见主,故肆行而无忌惮。”今君知为人臣而兴师求九鼎焉,何也?君不闻齐晋之事乎?齐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天王尝赐太公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五侯九伯皆得専征。迨桓公之兴,平宋折郑,帖服荆楚,威行诸侯,天下莫强焉,尚款以尊周为事,未尝敢求九鼎也。晋地亦方千里,带甲亦数十万,掎以太行之高,起以首阳之雄,迤以黄河之深,靡以大陆之广,所谓表里山河之固,晋实有之。文公藉累世之盛,侵曹伐卫,大战于城濮,而楚师败绩,列国畏威,无敢不从,然犹一曰尊王室,二曰尊王室,亦不敢求九鼎也。今君欲行霸术,不思法桓文,而首惟不轨是图,率恐诸侯有以议君也。且君有不义者三:以臣帅兵而刼天子,不义一也;鼎乃先王重器,而敢睥睨之,不义二也;肆虎狼之威,志在丘墟宗庙,不义三也。六国怨秦之虐,旦夜共谋,洹水之上,恨无其名以兴师,设知君有尔,韩必遣三将军岀宜阳,赵、魏与韩唇齿之邦,必注强弓,跖劲弩助之。燕虽稍弱势,不能以独宁,四国合一,精兵当不下三百余万,齐为山东。大国亦必驱其兵西向崤函,楚见诸侯并起,其雄吞之志益暴,又必急趋捣武闗。君虽有百二之险,举六豹而噉一牛,不至血肉狼藉不止也。率窃为君危之。夫鼎者,又以昭夫徳也。茍无其徳,虽得之必亡之。昔夏之盛也,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用能恊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徳,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周徳虽衰,天命未改,君尚可力求之邪?楚庄之强,君之所闻也。因伐陆浑之戎,遂来问鼎之重轻。王孙满一言却之,辄俛首莫敢吐气者,岂力有不足哉?诚畏负不义之名也。君世有功于天王,今其所为可不如蛮荆之长乎?为君之计,莫若告于众曰:“寡人不敏,昧厥君臣大分,帅尔有众,欲观鼎于周。周之大夫弗以寡人为不榖,肫肫然喻之。寡人虽至愚,亦已藏之中心矣。尔众宜解甲韬戈,从寡人。寡人幸至于庙,当举觯自罚,复告于太史书之,以旌寡人之过。”君能如此,则改过不吝之成汤,又见于今日也。君徳孰加焉?秦君闻之,赧然谢颜,率曰:“子之言良是也。”即日罢兵西还(鼎,周鼎也,故借周天子立论)为说者曰:秦师求鼎之事虽急,使率以是大义折之,秦纵暴必能退师,初不待陈臣思将兵以救之也。既不能,然复以八十一万人■〈车兑〉鼎诳齐,率真小人哉!呜呼,大义不明久矣,岂独率一人之为然哉?呜呼,大义不明久矣。
书穆陵遗骼
初至元二十一年甲申,僧嗣占妙高上言,欲毁宋会稽诸陵。江南总摄嘉木杨喇勒智与丞相僧格相表里为奸。明年乙酉正月,奏请如三僧言,发寳器,以诸帝遗骨建浮屠塔于杭之故宫,截理宗顶以为饮器。大明洪武元年戊申正月戊午,皇帝御札,丞相宣国公李善长遣工部主事谷秉毅,移北平大都督府及守臣呉勉,索饮器于西僧汝纳监藏深惠。诏付应天府守臣夏思忠,以四月癸酉瘗诸南门高座寺之西北。明年已酉六月庚辰,上览浙江行省进宋诸陵图,遂命藏诸旧穴。呜呼,上之徳可谓至矣哉!
谕顽
译秦国发兵逼近周国,索求九鼎。周王为此忧虑,把事情告诉了颜率。颜率说:“大王不要忧虑,臣请求申明大义,使秦军退去。”颜率于是到秦君那里,长揖行礼,说:“周国和秦国,形势上虽然像是敌对国家,但名分上却是君臣关系。我听说君主讨伐臣下是有这种事的,除非臣下弑君作乱,否则从未听说过臣下凭借军队讨伐君主。不知君主为什么发兵越过周的疆域?天子谨慎地派使臣来向您的左右询问。”秦君说:“没有别的原因。寡人私下听说九鼎是四海最厚重的宝物,实在希望能亲眼看一看。但又怕周国的执事不了解我国的心意,所以才大规模陈列军队和卫士,以防意外。寡人身为臣下,哪里敢说要作乱?”颜率说:“我本来以为君主忘记了自己是臣下,如今幸好没有忘记,这就很好了。”颜率曾经到过蔡国,蔡国有人侍奉他的君主;他的君主有一把龙渊剑,那人拿着刀和戟追赶并夺取它。有人劝他说:“这是你的君主之物,你怎么能这样做?难道不怕背负不义的名声吗?”蔡人说:“我只看见龙渊剑,没有看见君主。那个人由于没有看见君主,所以才肆意行动而毫无顾忌。”如今君主明知自己是臣下,却发兵索求九鼎,这是为什么?君主没有听说过齐、晋的事情吗?齐国土地纵横千里,披甲士卒有数十万。天王曾赐给太公征伐的范围: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五侯九伯都可以专行征伐。到齐桓公兴起时,平定宋国,挫败郑国,使荆楚归服,威势遍及诸侯,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了;但他仍然以尊奉周王为首要之事,从未敢索求九鼎。晋国土地也纵横千里,披甲士卒也有数十万,凭借太行山的高峻,依托首阳山的雄伟,延伸到黄河的深广,又凭借大陆泽的广大,所谓山河表里之险,晋国确实都具备。晋文公承继历代的强盛,侵曹伐卫,在城濮大战,楚军大败,各国畏惧他的威势,没有谁敢不服从;但他仍然一再说尊奉王室,也不敢索求九鼎。如今君主想施行霸术,却不想着效法齐桓公、晋文公,首先考虑的反而是不守法度之事,我恐怕诸侯会因此议论君主。况且君主有三项不义:以臣下身份统率军队劫持天子,这是第一项不义;九鼎是先王的重器,竟敢窥伺它,这是第二项不义;放纵虎狼般的威势,志在毁坏宗庙使之成为废墟,这是第三项不义。六国怨恨秦国的暴虐,早晚共同谋划,在洹水之上,只恨没有名义来发动军队;假如知道君主竟有这样的举动,韩国一定派三位将军出宜阳,赵国、魏国同韩国唇齿相依,也一定会张满强弓、发射劲弩来援助。燕国虽然稍微弱些,势力不足以独自安定局面,但四国合为一体,精锐军队至少有三百多万。齐国位于崤山以东,大国也一定会驱兵向西进攻崤山、函谷关;楚国看到诸侯一同起兵,吞并天下的雄心会更加显露,也一定会迅速赶往攻打武关。君主虽然拥有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地势,但如果举起六头豹子去吞食一头牛,不到血肉狼藉是不会停止的。我私下替君主感到危险。九鼎,又是用来彰明德行的。如果没有那样的德行,即使得到了它,也一定会失去它。从前夏朝强盛时,九州进贡金属,铸造九鼎,画出各种物类的形象,使各种事物都有所准备,让百姓知道什么是神异、什么是奸邪,因此能够协调上下,以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德行昏乱,九鼎迁到商;商纣暴虐,九鼎迁到周。周德虽然衰微,天命还没有改变,君主难道还可以强力索求它吗?楚庄王的强盛,是君主所听说过的。他趁讨伐陆浑之戎的机会,前来询问九鼎的轻重。王孙满一句话就使他退却,他立即低头,不敢再吐一口气,难道是力量不足吗?实在是害怕背负不义的名声。君主世代对天王有功,如今所作所为难道还不如蛮荆之长吗?替君主谋划,不如向众人宣布:“寡人不聪明,昧于君臣的大义,率领你们这些人,想来周国观看九鼎。周国的大夫没有把寡人当作不善之人,诚恳地向我讲明道理。” “寡人虽然极其愚昧,也已经把这些话藏在心中了。你们应当解除铠甲、收起兵器,跟随寡人。寡人有幸来到宗庙后,应当举觯自我惩罚,再把事情告诉太史,让他记录下来,以表明寡人的过错。”君主如果能够这样做,那么改正过错而毫不吝惜的成汤,也将在今天再次出现。君主的德行还有谁能超过他呢?”秦君听了,惭愧地向颜率道歉,说:“您的话确实正确。”当天就撤兵西归。(这里的鼎,是周鼎,所以借周天子立论。)评论者说:秦军索求九鼎的事情虽然紧急,假如颜率用这番大义折服秦军,那么秦军即使暴虐,也一定能够退兵,起初根本不必等到陈臣思带兵来救援。既然不能这样做,后来却又用八十一万人■〈车兑〉鼎欺骗齐国,颜率真是小人啊!唉,大义不明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是颜率一个人这样吗?唉,大义不明已经很久了。题记穆陵遗骸 至元二十一年甲申,僧人嗣占妙高上书,说想毁掉宋朝会稽的各座陵墓。江南总摄嘉木杨喇勒智与丞相僧格内外勾结,共同作恶。第二年乙酉正月,他们上奏请求按照三位僧人的话办理,发掘陵墓中的宝器,并取宋朝诸帝的遗骨,在杭州故宫修建佛塔,还截取理宗的头顶骨制成饮器。大明洪武元年戊申正月戊午,皇帝亲自下札,丞相宣国公李善长派工部主事谷秉毅,移文北平大都督府及守臣吴勉,向西僧汝纳监藏深惠索取那件饮器。诏令交给应天府守臣夏思忠,于四月癸酉将它埋葬在南门高座寺的西北方。第二年己酉六月庚辰,皇帝阅览浙江行省进呈的宋朝诸陵图,于是命令把遗骨收藏回原来的墓穴。唉,皇帝的恩德可以说是达到极点了!劝诫顽民
陶尚书中立为余言,临海林甲一门皆疫死,甲独治丧。暨甲没,无人藏其尸,家犬奔号里巷若狂。已而羣犬翕集,衔甲衣曳至西郊,跑土成坎埋焉。坎浅不能容,又复曳岀,如是者四三,始壅土覆之而去。新昌黄琛甫,有牝犬为逻卒所食,弃骨屏处,其子衔之瘗诸野。予闻,抚髀太息,每举谕诸人,人辄笑予诞,且谓古无是事。昔谯县崔仲文畜犬,会稽石和以丁奴易之,不从,和杀仲文夺其犬。犬啮和,守仲文尸,爪浮土掩之。寻牵和衣诉官,和伏诛,此晋义熙中事也。冀州石玄度犬,母育一子,爱之甚。玄度烹子啖之,母候骨投地,敛寘一窟,移塟于桑间,旦夕向桑嘷,逾月乃止,此宋元徽中事也。谓古无是事者过矣。夫犬能御盗,齚奸解难,报恩,传记所载者然也。又宁止此二事乎?人苦不自厚,物理有可征者,亦弗之信,反指予为诞。予故书此示之,人心尚存,其亦有所感夫。
书客言二事
天台李某遇盗,官为购捕之。有刀镊工出簪珥粥诸市,市魁执送官。工具言私于下,东邻女得之。官逮女问状,女战栗不能言。工曰:“尔毋佯愳为也,尔左乳有瘢,可验。”官覆之,信然。女恚,自刭死。死三月,始得真盗。初,女童子时,常用工薙髪,故知女瘢。工怨女嫁时不偿其劳,陷之。黄岩少年尝游于愽徒,一日饮市,上市人携虚箧与愽,不胜驰而去。少年惭其绐已,蹑至大泽中,杖之仆地。有一翁挟子过焉,意其病厥也,扶还其家。未至而气絶,市人家缚翁父子赴官。子哀恸不伏。翁谓子曰:“儿毋用苦,吾老矣,自度在世无几,愿易儿也。”子闻之,辄陈杀市人状甚悉。官用纵翁归。翁念儿寃也,自经死。为说者曰:“汉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寃民。呜呼!今之从政者,其释之也哉!”
明文衡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五十一
(明)程敏政 编
○杂着
读丧礼 胡翰
按《仪礼》疏:“衰裳齐,牡麻绖,冠布缨,削杖,布带,疏履。”三年者,其降服。父卒则为母,父在则为母期。传曰:“何以期也?屈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也。”夫期之丧,子为父屈,而三年之丧,母为长子得遂。揆其轻重,二者葢不侔矣。唐孔氏谓子于母屈而从期,心丧三年,葢亦于义不安,而创为是说耳。古未之闻也。古者弟子为师,心丧三年,若丧父而无服,由子贡以义起之也。子贡以孔子之施于门人者,还以报之。茍施于母子之间,则疏衰裳齐,非若师之无服也。服断以期,而犹为心丧,则是外屈于父之尊,而内存丧母之哀。所谓服者,何以表衷也?斯亦伪而已矣。后世之言礼者,不以父降其母,而使子得伸其尊,诚不过矣。抑所本者,何取于古也?又古者为曽祖父母,齐衰三月。传曰:“何以齐衰三月也?小功也。小功兄弟之服,也不敢以兄弟之服服至尊也。”故重其衰麻,减其月日,尊尊而恩杀也。是虽不及髙祖父母,说者谓兼髙祖而言,则其服同,其月日亦同也。今礼家定为曽祖父齐衰五月,为髙祖父母齐衰三月,则其服同,其月日不同矣。以经考之,服之数尽于五缌麻三月,小功五月等,而至于髙曽,意其月日以是为差,其服制则一,以齐衰断也。且疏云:“为父加隆三年,则为曾祖宜大功,为髙祖宜小功。”茍以齐衰之服从大功、小功之月日,亦若可为也。古之制礼者,所以不出乎二者之间,而一断以三月之制,岂无其义乎?故尊尊而恩杀,为髙曽三月者,后世不必易也。至尊在,不敢伸其私尊;为母齐衰期者,虽古不必尽从也。何以权之?礼以义起,而縁乎人情者也。
按礼斩衰裳苴绖杖绞带冠绳缨菅屦者,女子在室为父,布总箭笄髽衰三年。郑康成引传《小记》云:男子冠而妇人笄,男子免而妇人髽。凡服上曰衰,下曰裳,妇人不殊裳,故但言衰。衰如男子衰,下如深衣,则衰无带,下又无衽。此葢古者妇人之丧服也。朱子定礼,自缌以上莫不悉尊乎古,而妇人之服,岂宜以俚俗叅之?若大袖遮头、竹钗布头须之属,不知于古何服也?古者妇人不殊裳,非无衰也,其衰之下与男子异耳,非今大袖也。《檀弓》云:去纚而露髻,谓之露髻,则以麻绕额与髻耳,非今遮头也。妇人不冠,布总箭笄。传云:总六升,长六寸;箭笄长尺,犹今钗与头须耳。而今云竹钗布须,亦非制也。五礼废乆矣,惟丧服民间尚多用之。今冢子斩衰裳齐苴绖杖绞冠带绳缨菅屦,即位而有事于外;冢妇大袖遮头、竹钗布头须,即位而有事于内。何啻黄锺大吕而间以师延靡靡之乐,牺尊龙勺而置之玉杯象着之间,其淆也甚矣。是非朱子意也,门人不察之过也。《问丧》之记云:亲始死,鸡斯徒跣。说者谓鸡斯当作笄纚。夫纚以黒缯韬鬓,《士冠礼》所谓纚广终幅长六尺者,以之即吉可也,而凶事去之。此又汉儒之不察也。
夏后氏之郊 刘基
译陶尚书中立对我说:临海人林甲全家都因疫病死亡,只有林甲独自料理丧事。等林甲也死后,没有人埋葬他的尸体,家里的狗在街巷间狂奔哀号,像发了疯。不久,群狗聚集起来,叼着林甲的衣服,把他拖到西郊,用爪子刨土形成坑穴,将他埋了进去。坑太浅,容不下尸体,群狗又把他拖出来;这样反复了四三次,才把土堆起来覆盖好,然后离去。新昌人黄琛甫家有一只母狗被巡逻的士卒吃掉,骨头被丢弃在屏障后面;它的幼犬把骨头叼到野外埋葬。我听说后,拍着大腿长叹息,每次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人们总是笑我荒诞,还说古代没有这种事。从前谯县崔仲文养狗,会稽人石和想用丁奴换取它,崔仲文不答应,石和便杀死崔仲文,夺走他的狗。狗咬伤石和,守护崔仲文的尸体,用爪子掘土把尸体掩埋。不久,狗牵着石和的衣服到官府告状,石和被依法处死;这是晋义熙年间的事。冀州人石玄度养狗,母狗生了一只小狗,非常疼爱它。石玄度把小狗煮了吃,母狗等到他把骨头扔到地上,便把骨头收拢放进一个洞里,又把它移葬到桑树之间,早晚朝着桑树哀鸣,过了一个多月才停止。这是宋元徽年间的事。说古代没有这种事,是错误的。狗能够防御盗贼,咬死奸人,排解灾难,报答恩情,传记中所记载的就是这样。又哪里仅仅只有这两件事呢?只是人苦于不能厚待自身,连物类中可以验证的道理也不相信,反而指责我荒诞。所以我特意把这些事写下来给他们看;人心还存在,大概也会有所感触吧。记述客人谈说的两件事 天台人李某遇到盗贼,官府出钱悬赏捉拿盗贼。有个刀镊匠拿出被盗的簪珥到市场上出售,市场首领把他抓住送到官府。刀镊匠私下向下属官吏说,簪珥是东邻女子买的。官府拘来女子询问情况,女子战战兢兢,不能说话。刀镊匠说:“你不要假装害怕,这女子左乳上有瘢痕,可以验证。”官府查看后,果然如此。女子愤恨,自杀身亡。她死后三个月,才抓到真正的盗贼。起初女子还是少女时,常让这个刀镊匠给她剃发,所以他知道她身上的瘢痕。他怨恨女子出嫁时没有偿还他的劳作费,便陷害她。黄岩有个少年曾经和人赌博,一天在市场上饮酒,市场上的人带着空箱子和他赌博,赌输了就逃走。少年因被他欺骗而羞惭,跟踪到大泽中,用杖打他,把他打倒在地。有一位老人带着儿子经过,以为那人患了昏厥病,便扶他回家。还没到家,那人就断气了。市场上的人家把老人父子捆起来送到官府。老人的儿子悲痛号哭,不肯认罪。老人对儿子说:“孩子不要这样苦恼,我老了,自己估计活不了多久了,愿意用我来换你。”儿子听后,便详细陈述了杀死市场上那个人的经过。官府因此释放老人回家。老人想到儿子蒙受冤屈,便上吊自杀。评论者说:“汉代张释之担任廷尉时,天下没有蒙冤的百姓。唉!如今执政的人,难道有谁能像张释之那样吗?” 《明文衡》第五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第五十一卷 (明)程敏政编 ○杂著 读《丧礼》 胡翰 考察《仪礼》的注疏说:“穿齐衰的丧服,用牡麻做首绖,戴缀有布缨的丧冠,使用削制的丧杖,系布带,穿粗制的鞋。”服丧三年的人,属于降等的丧服。父亲去世后,儿子为母亲服丧三年中的一年;父亲在世时,儿子为母亲服丧一年。传文说:“为什么服丧一年呢?这是屈抑。最尊贵的父亲在世,不敢伸张自己对母亲的尊崇。”父亲去世后,儿子为父亲屈服而服丧一年;而服丧三年时,母亲为长子却可以完全表达哀情。衡量二者轻重,大概并不相称。唐代孔颖达说,儿子对母亲有所屈抑而服丧一年,内心却服丧三年,这大概也是在义理上感到不安,才创立这种说法罢了,古代从未听说过。古代弟子为老师服心丧三年,像父亲去世却不穿丧服一样,这是子贡根据义理创立的。子贡把孔子施行于门人的礼,返过来用来报答孔子。如果把这种做法施用于母子之间,那么就应当穿齐衰丧服,不应像对老师那样不穿丧服。丧服期限截断为一年,却还要内心服丧三年,这就是外表因父亲的尊贵而有所屈抑,内心仍保存丧母的悲哀。所谓丧服,是用来表达内心的吗?这样也不过是虚伪罢了。后世谈礼的人,不因父亲而降低母亲的丧服等级,使儿子可以伸张对母亲的尊崇,确实没有错。但他们所依据的,又为什么一定要取法古礼呢?古代为曾祖父母服齐衰三月。传文说:“为什么服齐衰三月呢?这是小功的丧服。小功是兄弟的丧服,也不敢用兄弟的丧服来服至尊。” 所以加重丧服和麻绖,却减少服丧的月份,是尊重尊长而减损亲恩。这虽然没有说到高祖父母,解说者认为兼指高祖而言,那么丧服等级相同,服丧月份也相同。如今礼家规定,为曾祖父服齐衰五月,为高祖父母服齐衰三月,那么丧服相同,服丧月份却不同。根据经文考察,丧服等级的数目到五服中的缌麻三月、小功五月等就结束了;到了高祖、曾祖,想来只是按这些月份有所差别,丧服制度则都以齐衰为断限。况且注疏说:“为父亲加重到三年,那么为曾祖父应当服大功,为高祖父应当服小功。”如果穿齐衰的丧服而采用大功、小功的服丧月份,似乎也可以这样办理。古代制定礼制的人,为什么不在这两者之间取一制度,而一概按照三个月的制度决定,难道没有它的道理吗?因此,尊重尊长而减损亲恩,为高祖、曾祖服丧三个月,后世不必改变。父亲在世时,不敢伸张自己对母亲的尊崇;为母亲服齐衰一年,虽然古礼如此,也不必完全遵从。怎样权衡呢?礼是根据义理建立的,也要顺应人的感情。按礼制,斩衰丧服包括斩衰衣、苴绖、丧杖、绞带、缀有绳缨的丧冠和菅屦;女子尚未出嫁时为父亲服丧三年,则用布总、箭笄、髽和衰。郑康成引用《小记》的传文说:“男子戴冠,妇人插笄;男子免冠,妇人髽发。”凡是丧服,上衣叫衰,下衣叫裳;妇人不分别制作下裳,所以只说衰。衰的形制如男子的衰,下裳如深衣,因此衰没有带,下裳又没有衣襟。这大概就是古代妇人的丧服。朱子制定礼制,从缌麻以上无不完全尊崇古制,妇人的丧服难道可以掺杂民间俗制吗?像大袖遮头、竹钗、布头须之类,不知在古礼中属于什么丧服。古代妇人不另制下裳,并不是没有衰,只是衰的下部与男子不同,并不是今天的大袖。《檀弓》说“去掉纚而露出发髻”,称为露髻,就是用麻带缠绕额头和发髻,并不是今天的遮头。妇人不戴冠,而用布总和箭笄。传文说:总用六升布,长六寸;箭笄长一尺,这仍类似今天的簪和头须。但如今所说的竹钗、布须,也不是礼制。五礼废弃已久,只有丧服民间还多有使用。如今嫡长子穿斩衰衣、齐衰裳、苴绖、丧杖、绞带、绳缨丧冠、菅屦,登位后在外主持丧事;嫡长媳却用大袖遮头、竹钗和布头须,登位后在内主持丧事。这岂不是犹如黄钟、大吕之间夹杂着师延那种靡靡之乐,又像把牺尊、龙勺放置在玉杯、象著之间,混杂得太厉害了吗?这不是朱子的本意,而是门人没有考察清楚的过错。《问丧》的记载说:亲人刚死,便“鸡斯徒跣”。解说者认为“鸡斯”应当写作“笄纚”。纚是用黑色丝绸包束鬓发的头巾,《士冠礼》所说的纚,宽一幅,长六尺;这种东西在吉礼中可以使用,凶礼则应当除去。这又是汉代儒者没有考察清楚的地方。夏后氏的郊祭 刘基
祭法》曰:「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鲧固夏后之父也。夏后之天下,受于舜,非受于鲧也。禹不得以天下私其父。夫鲧以治水绩用弗成,而舜殛之羽山,天下咸服。则鲧天下之罪人也。故舜之刑,非私刑也,天刑也。以天刑刑天下之罪人,天下之至公也。禹既受舜禅,而升其罪人以配天,是舜之殛鲧非也。夫鲧之殛,获罪于天,天殛之也,非舜殛之也,奉天讨也。而以鲧配天,是天之殛鲧亦非也。一私其父而逆于舜,又逆于天,天其弗享夏后氏之郊矣。禹圣人也,而敢为是哉!」《祭法》之言非也。然则禹之于鲧也,如之何?曰:「庙以祭之而巳矣,何必郊?」
君子非有恭敬则不齐
祭统》曰: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是非所以语君子也。夫君子之所以为徳者,恭敬而巳矣。恭敬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故孔子之语仲弓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大雅》之述文王曰:「于缉熈敬止。」又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圣人无一息之不恭且敬,何待乎齐?齐所以笃其恭敬,犹恐其有未至而致之。圣人不自满假,「之心也谓之」,非有大故不齐,犹可也。谓之非有恭敬,则不齐大不可也。信斯言也,是不齐之时不恭敬矣,岂所以语君子哉?其悖也甚矣。或曰:然则所谓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如之何?曰:其疵同也,犹可谓之泛论。泛论非言君子,犹可说也。不若「非有恭敬则不齐」之陷而不可举也。大抵汉儒记礼之言多驳,徃徃流于文而失于理,取其长而去其短可也。
续志林 王袆
译《祭法》说:“夏后氏祭祀黄帝,并在郊外祭祀鲧。”鲧本来是夏后的父亲。夏后氏取得天下,是从舜那里承受的,并不是从鲧那里承受的。禹不能把天下私自归给他的父亲。鲧治理洪水没有成功,舜便把他杀死在羽山,天下人都心服。这样看来,鲧是天下的罪人。因此舜对他的刑罚,并不是私刑,而是上天的刑罚。用上天的刑罚惩处天下的罪人,是天下最公正的事。禹既然承受舜的禅让,却把自己的罪人升格来配享上天,那么舜诛杀鲧就是错误的。鲧因获罪于上天而被诛,是上天诛杀他,并不是舜诛杀他;舜只是奉行上天的讨伐。禹却让鲧配享上天,这样一来,上天诛杀鲧也成了错误。禹私自偏爱父亲而违背舜,又违背上天,上天大概不会享用夏后氏的郊祭了。禹是圣人,难道竟敢这样做吗?”《祭法》的说法是不对的。那么禹对待鲧应当怎样呢?回答说:“在宗庙祭祀他就够了,何必在郊外祭祀呢?” 君子如果没有恭敬之心,就不会斋戒。《祭统》说:“君子如果不是遇到大事,不是怀有恭敬之心,就不斋戒。”这不是用来谈论君子的道理。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只在于恭敬罢了。恭敬这种心情,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所以孔子对仲弓说:“出门就像去会见贵宾一样,使唤百姓就像承当大祭一样。”《大雅》称述文王说:“啊,继续光明而恭敬不懈。”又说:“在不显著之处也如有神明监临,在无人憎恶之处也能自我保守。”圣人没有一刻不恭敬,哪里还要等到斋戒才恭敬呢?斋戒是为了使恭敬更加专一,唯恐恭敬还没有达到而加以强化。圣人不自满自足,原文所谓“之心也谓之”……;如果说遇到重大事情才斋戒,还可以。若说不是怀有恭敬之心就不斋戒,那是绝对不可以的。如果真相信这种说法,就等于说不斋戒的时候便不恭敬了,这难道是用来谈论君子的道理吗?它的荒谬太厉害了。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所谓不斋戒时,便对外物没有防范,嗜欲也没有节制了吗?这怎么办?”回答说:“它的毛病相同,只能说是泛泛而论。泛泛而论不是专门谈君子,尚且可以解释;不如‘君子如果没有恭敬之心,就不斋戒’这句话陷入错误而无法挽救。总的说来,汉代儒生记录礼制的话多有驳杂,往往流于文辞而失去义理,取其长处、舍弃其短处就可以了。” 《续志林》 王祎
古称文章家,自汉唐而下,莫盛于宋。东都欧阳修氏、曽巩氏、王安石氏并时迭起,而苏轼氏于其间为尤杰然者也。苏氏之文,长于持论,纵横开阖,上下变化,无不如其意之所欲言。虽其理不能皆纯,而其才气之浩博,固将躐汉唐而上之矣。余读其书,爱其《志林》诸篇,议论超卓而文章驰骋,殊可喜。中心慕之,因窃其余论,续为十八篇。陈俚乐于金声玉振之余,厕瓦缶于夏鼎商敦之末,亦见其不知量巳。然而愿学之意,则庶乎君子有取焉。王祎序(今録八篇)周穆王时,徐偃王为国除去刑争末事,君国子民,待四方者,务出于仁义。而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四方诸侯之争辩者,无所质正,咸宾祭于徐焉。或谓楚文王曰:「徐偃王好行仁义之道,汉东诸侯三十六国尽服矣。王不伐楚,必事徐。」楚遂兴师伐徐,残之。徐偃王将死曰:「吾赖于文徳而不明武备,好行仁义之道,而不知诈人之心,以至此也。」君子曰:「仁义,天下之本也。自古有天下者,由之以兴矣,未有由之而亡者也。谓行仁义而亡者,知假仁义之名,而不知所以为仁义者也,徐偃王之谓也。」夫徐处淮之南北,而得乎地之中,其为中国患乆矣。先乎穆王,当成王时,即巳肆其强暴,书所谓「淮夷徐戎并兴,东郊不开」是也。后乎穆王,至宣王时,其冯陵为尤甚,诗所谓「徐方绎骚」是也。当穆王时,天下晏安,而天子乃无意于天下,方乘八龙西游,与王母晏于瑶池之上,逸乐而忘返。于是偃王时得乗间而起,用其笼络驾驭之小智,煦煦以为仁,孑孑以为义,以聋瞽束诸侯,而诸侯之争辩者,适无所质正,乃咸宾祭于徐庭。偃王葢自谓仁义之道为止,于是而王业固可圗,而不知所以为仁义者不在是也。故未几为天子诸侯所不容,而国以遂败,身以遂亡。而偃王顾谓「吾好行仁义之道以至此也」。呜呼!藉使偃王诚知仁义之为道而力行之,则民之附之者心必坚,诸侯之从之者名正而言顺,汤武之业可成也,其何败亡之有?惟其不知所以为仁义,而徒假仁义之名,故不旋踵而败亡。世之论者,因以谓汤武以仁义兴,偃王以仁义亡,兴亡虽殊,其为仁义一也。呜呼!亦孰知仁义虽一,而行之有不同?偃王假其名而行之,汤武则真知之而行之以无伪者也。兴亡之效,固判然不同矣。汤武、偃王,奈何同年而语哉?春秋之时,宋襄公欲圗霸,亦徒假仁义以为名与?楚人为泓之战曰:“吾文王之师也。”不禽二毛,不鼔不成列,一战而败国,以几亡。故宋襄公之仁义,即徐偃王之仁义也。一则假以谋王而不成,一则假以圗霸而不就,皆假其名而不知用其实者也。或曰:“齐桓、晋文亦假仁义者也,而其霸业以成,何欤?”曰:“齐桓、晋文之于仁义,善假之者也。假之而善,故其业以成。偃王、襄公则慕仁义之名而不善假,不善于假,其败亡也,固宜。此又其得失之所由分也。”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酆鄗,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迁于洛。苏氏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君子曰:周之东迁,非过也。谓周自东迁而益衰可也,谓国东迁而致衰不可也。周居酆鄗,酆鄗在西,故谓洛为东都。自武王迁九鼎于洛,固巳有意于经营。周公相成王,成武王之志,于是乎卜洛以建邑,而郊丘社壝宗庙市里无乎不备,是固以洛邑为可都矣。谓洛邑形势不如西周之据函崤界蜀陇邪?则东有成皋,西有殽渑,背河向伊洛,其固有之守也。谓洛邑土地不如西周为天下土腴邪?则左伊右瀍,沃衍可以富也。而况天下之中,实维洛邑,阴阳之所和,南北日晷于是而取正,道里之所均,四方诸侯于是而取则是则雒邑曷尝不可以为都也?以书考之,周公告成王使居新邑,以为治王,因遂东,故曰「戊辰,王在新邑,烝祭歳」,是成王尝至洛邑事烝祭矣。以诗考之,宣王征车马,备器械,会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是宣王又尝至洛邑会诸侯矣。然则平王之迁洛,得非先王之遗意,而岂可谓其失计乎?藉使周因东迁而致衰,则日蹙国百里巳非一日,四夷交侵有甚于戎伐,昭王南征不复有甚于问鼎重轻,岂至平王以后而然耶?葢周自厉王之乱,王室板荡,不有宣王以中兴之,吾见其不待东迁已无周矣。宣王之后,幽王失徳,王室又大壊,使平王不迁,周其将不衰乎?使文武而东迁,周其有不兴乎?是周之所以衰,因无令王以振兴之初,不以迁故也。且尧都平阳,而舜迁蒲坂,禹又迁安邑,商自契至汤八迁,盘庚五迁,是唐虞夏商之都,罔有定止,葢屡迁矣。
译古人所称的文章家,自汉、唐以来,没有比宋代更盛的。东都的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同时相继崛起,而苏轼在其中尤其杰出。苏轼的文章长于议论,纵横开合,上下变化,无不如同他想表达的那样。虽然他的道理不能全都纯正,但他的才气浩大博洽,本来就将超过汉、唐而向上推进。我读他的著作,喜爱他的《志林》各篇,议论高超卓越,文章纵横驰骋,特别令人喜爱。我内心仰慕它,于是私下取用其中余下的议论,续写成十八篇。在金声玉振的雅乐余韵中陈列鄙俗的音乐,在夏鼎、商敦之后夹杂瓦缶,也可见我实在不知量力。然而愿意学习它的心意,大概君子会有所取法吧。王祎序(今录八篇) 周穆王时,徐偃王治理国家,除去刑罚和争斗等末节,君临国家、统治百姓,接待四方来客,都努力以仁义为本。然而周穆王无道,心思不在天下。四方诸侯中有争执辩论的,都没有地方可以裁决,于是全都到徐国去朝见、祭祀。有人对楚文王说:“徐偃王喜好推行仁义之道,汉水以东的三十六国已经全都臣服了。大王如果不讨伐楚国,楚国一定会侍奉徐国。”楚国于是发兵讨伐徐国,把它残破了。徐偃王临死时说:“我依靠文德而不明白武备的重要,喜好推行仁义之道,却不知道欺诈者的心思,所以落到了这种地步。”君子说:“仁义是天下的根本。自古拥有天下的人,都是凭借它兴盛起来的,从未有凭借仁义而灭亡的。所谓推行仁义却灭亡,是只知道借用仁义的名义,而不知道仁义的实质,说的就是徐偃王。徐国处在淮水南北,地处中原要地,成为中原的祸患已经很久了。在周穆王以前,到成王时,它就已经肆意逞强施暴,这就是《尚书》所说的‘淮夷、徐戎一同兴起,东郊无法开通’。在周穆王以后,到宣王时,它的凌逼更加严重,这就是《诗经》所说的‘徐方接连骚动’。周穆王时,天下安宁,而天子却无意于天下,正乘着八匹龙马向西出游,同西王母在瑶池之上宴饮,沉溺逸乐而忘记返回。” 于是徐偃王趁机兴起,运用他那套笼络驾驭人的小聪明,把和煦讨好当作仁,把孤立自守当作义,以蒙蔽和束缚的办法控制诸侯;而诸侯中有争执辩论的,正好没有地方裁决,于是全都到徐国朝见并在徐庭祭祀。徐偃王大概自以为仁义之道止于此处,以为王业已经完全可以谋求,却不知道仁义的实质并不在这里。因此没过多久,他就被天子和诸侯所不能容忍,国家于是败亡,自身也于是灭亡。而徐偃王反而说:“我喜好推行仁义之道,所以才落到这个地步。”唉!假使徐偃王真正知道仁义之道并努力实行,那么百姓归附他的心一定坚定,诸侯追随他的名分也正当、言辞也顺畅,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事业都可以成就,他怎么会败亡呢?只是他不知道仁义的实质,只是借用仁义的名义,所以很快就败亡了。世上的评论者因此说,汤、武凭仁义而兴盛,徐偃王凭仁义而灭亡;兴亡虽然不同,他们所行的仁义却是一样的。唉!又有谁知道仁义虽然相同,实行它的方法却不同呢?徐偃王借用仁义的名义来行动,汤、武则真正懂得仁义,并以不虚伪的方式实行它。兴亡的结果本来就截然不同。汤、武和徐偃王,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春秋时期,宋襄公想谋求霸业,难道也只是借用仁义来作为名声吗?楚人在泓水之战中说:“我们是文王的军队。”于是声称不擒获头发斑白的人,不在敌军没有列成阵势时击鼓进攻,结果一战而使国家败亡,几乎灭亡。所以宋襄公的仁义,就是徐偃王的仁义:一个借仁义之名谋求称王而没有成功,一个借仁义之名图谋称霸而没有实现,都是借用仁义的名义,却不知道运用仁义的实质。有人说:“齐桓公、晋文公也是借用仁义的人,但他们的霸业却成功了,为什么?”回答说:“齐桓公、晋文公对于仁义,是善于借用它的人。借用得好,所以霸业成功。徐偃王、宋襄公则只是羡慕仁义的名声,却不善于借用它;不善于借用,败亡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也是他们得失不同的原因。” 太史公说:学者都说周朝讨伐纣王后,定都洛邑,其实并不是这样。武王营建洛邑,成王派召公占卜定居之处,安置九鼎于那里。后来周朝又以酆、镐为都,直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朝才向东迁都到洛邑。苏氏说:“周朝的失策,没有比东迁更错误的了。从平王到周朝灭亡,并没有特别无道的君主,然而最终不能振兴,正是东迁的过错。”君子说:“周朝东迁不是过错。说周朝自东迁以后更加衰弱,可以;说因为国家东迁而导致衰弱,不可以。周朝居于酆、镐,酆、镐在西方,所以把洛邑称为东都。自武王把九鼎迁到洛邑,本来就已经有经营那里的意思。周公辅佐成王,完成武王的志愿,于是占卜洛邑来建立城邑,郊祀、丘坛、社坛、宗庙、市场、里巷没有不具备的,这本来就是把洛邑当作可以建都的地方。难道说洛邑的地势不如西周凭据函谷关、崤山而控制蜀地、陇地吗?洛邑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自有险固可守之处。难道说洛邑的土地不如西周,是天下肥沃的土地吗?洛邑左有伊水,右有瀍水,土地肥沃平衍,可以使国家富足。何况洛邑处在天下中央,阴阳调和,南北的日晷可以在这里校正,道路里程均衡,四方诸侯可以在这里取法;如此说来,洛邑哪里曾经不可以作为都城呢?” 根据《尚书》考察,周公告诉成王让他居住在新邑,以治理天下,随后便向东去,所以记载说:“戊辰日,王在新邑,举行烝祭于岁时。”这说明成王曾经到洛邑主持烝祭。根据《诗经》考察,宣王征集车马、准备器械,在东都会合诸侯,又借田猎来选练车辆和徒卒;这说明宣王也曾到洛邑会见诸侯。既然如此,平王迁都洛邑,难道不是继承先王的遗志吗?怎么能说这是他的失策呢?假使周朝因为东迁而衰弱,那么国土每天缩小百里,肯定不是一天造成的;四方夷族交相侵犯,比犬戎进攻更严重;昭王南征不返,比询问九鼎轻重更严重,难道这些事都是到了平王以后才发生的吗?大概周朝自厉王之乱以来,王室动荡,如果没有宣王使它中兴,我看还没等到东迁,周朝就已经灭亡了。宣王以后,幽王失德,王室又大为败坏;即使平王不迁都,周朝难道就不会衰弱吗?假使文王、武王向东迁都,周朝难道会不兴盛吗?周朝之所以衰弱,是因为没有贤明的君王使它复兴,起初并不是由于迁都的缘故。况且尧都于平阳,舜迁都蒲坂,禹又迁都安邑;商朝从契到汤迁都八次,盘庚迁都五次。这些唐、虞、夏、商的都城,没有固定不变的,大概都曾多次迁移。”
奈之何独以周之东迁为失计耶?迁都之义曰:洛邑之地,四达而平,使有徳易以兴,无徳易以衰。则都洛本可以致兴,而所由致衰者,固在于不徳也。周以后,汉世祖都洛矣,而延祚二百;魏孝文又都洛矣,而太和称治。有徳而都洛,无有不兴之理,此古今之所同然者。然则周有天下,传主三十七,而平王以后,凡二十四主,厯年八百六十有七。而东迁之后,犹五百二十八年。平王之东迁,其果失计乎哉?汉髙帝既定天下,谓羣臣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絶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所以取天下也。」君子曰:「知人善任使,此帝王之略也。」夫以髙帝之雄姿大度,而当其任使者,又皆天下之才,其取天下也,固宜矣。方其与项籍俱起,叛亡逐秦鹿,蚌鹬相持者八年,髙帝之命悬于籍手数矣,而籍卒以败亡者,籍专为暴,髙帝务为寛大故也。髙帝之入咸阳也,秋毫无所犯;籍至火而屠之,暴与寛大异趋如此。楚汉兴亡,于是已决。况籍有一范増而不能用,而髙帝则揽一时之英豪而御之。如所谓三杰者,皆天下之才也,而用之各能当其才。及其成功,且曰「吾不如焉」,是可谓知人善任使,有帝王之略矣。其得天下,不亦宜乎?虽然,髙帝固善知人为可尚,抑所以任使之道,则未免持驾御之术,以束缚驰骤之葢有无足多者。当韩信为治粟都尉,萧何数言其竒,而髙帝故不用,殆欲激之使亡尔。既亡而追得之,则信以为必死矣,反遽拜之为大将,使其以任遇太重为过望,效死以酬恩,不复叛,而信遂谓汉遇我厚也,此在其术中而不知者也。郦食其为汉谋挠楚,欲立六国后,髙帝非不知六国后不可立也,而以问良,是特以甞其心焉耳。葢良始惟为韩报雠,又甞说项梁立韩诸公子横成君成为王,而已为韩司徒,而后又自褒中去汉而归韩。髙帝恐良终为韩不为汉,故因疑其谋以甞良,岂果不知六国后不当立哉?而子房固且力陈其难以为不可,此又在其术中而不知者也。萧何与髙帝同起事,膺专任,守关中,汉廷诸臣功无与比盛。髙帝恐其脱自骄以取祸,故遣卒为卫,又系之廷尉,以抑折之,使自谨守以保令终,非诚疑何也。设诚疑之,则已以待韩、彭者,待之矣,而何至自污以求免?此又在其术中,而不知者也。嗟乎!三子者,皆人杰,然役于髙帝术中,而皆不知。而髙帝既知三子之为人杰矣,乃徒以术御之,不复知有忠信之为道。君臣之际,其不俱可惜哉!且吾闻之,舜之于十二牧,武王之于十臣,其君臣之相与,无非忠信之道焉。上以诚求下,下以诚事上,元首股肱,视同一体,乌有所谓相持之术哉?呜呼!此古帝王之所以为盛也。髙帝非不得天下也,然其君臣之际如此,其不有媿于古帝王也夫!髙帝六年,叔孙通征鲁诸生,起朝仪。鲁两生不肯行,曰:“今天下初定,死者未塟,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徳百年而后可兴也。”君子曰:“两生之所谓礼乐,非礼乐也。彼以为礼乐矣,而吾谓非礼乐,何哉?彼徒知其文,而非其本之谓也。”《记》曰:“礼者天地之别也,乐者天地之和也。天髙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又曰:“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孔子之论以为:“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孟子之论,先之以仁义,而曰:“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此礼乐之谓也。夫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者也,圣贤之治身,即其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也。以其不可斯须废者,而必俟乎百年,亦何其迂之甚?是故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其可损益因革者,文也。故忠变为质,质变而文继,文者不能保其不变也。夏变而濩,濩变而武继,武者亦不能保其不变也。此皆文之谓也。至论其本,则古今一而已矣。孔子所谓“百世可知者”也。吾故曰:“两生之所谓礼乐,非礼乐也。礼乐之文,而非其本之谓也。”自两生创是说,而汉儒悉宗之,终汉之世,礼乐之说纷如,而其大槩则正朔也,服色也,辟雍也,井田也,封建也,雅乐也。是皆帝王经制之具,而扫灭于暴秦者,有王者作,固当修而明之。然汉之贤君,莫如孝文。汉兴至是已及百年,礼乐之兴,维其时矣。而贾生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则谦让以为未遑,惟以徳化民,故海内安宁,烟火万里,成康以后称治者,莫加焉。至武帝而改正朔矣,议明堂矣。至成帝,议立辟雍,未作,而王莽作之矣。
译为什么偏偏把周朝向东迁都说成失策呢?迁都的道理是:洛邑的土地四通八达而且平坦,有德的人在那里容易兴盛,无德的人在那里也容易衰败。那么定都洛邑本来可以导致兴盛,而导致衰败的原因,必定在于没有德行。周朝以后,汉世祖定都洛邑,国祚延续了二百年;魏孝文帝又定都洛邑,于是出现了太和年间的治世。有德而定都洛邑,没有不兴盛的道理,这是古今相同的情况。如此说来,周朝拥有天下,共传了三十七位君主;平王以后共有二十四位君主,历时八百六十七年。而东迁以后,仍延续了五百二十八年。平王向东迁都,果真是失策吗?汉高帝平定天下后,对群臣说:“在帷幄之中筹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比不上子房;安定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粮饷,使粮道不断,我比不上萧何;统率百万军队,战必胜、攻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君子说:“了解人才并善于任用,这是帝王的谋略。”凭汉高帝的雄才大略,而他所任用的又都是天下的人才,他取得天下,本来就是应该的。当初他和项籍一同起兵,反秦而追逐天下,像蚌鹬相争一样对抗了八年,汉高帝的性命多次悬在项籍手中;但项籍最终败亡,是因为项籍专门施行暴虐,而汉高帝致力于宽厚大度。汉高帝进入咸阳时,连秋毫也没有侵犯;项籍到达后却纵火屠城,暴虐和宽大走的是如此不同的道路。楚、汉的兴亡,在这时已经决定了。何况项籍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而汉高帝则聚集一时的英雄豪杰来驾驭他们。像所说的三位杰出人物,都是天下的人才,而汉高帝任用他们,都能使其才能得到恰当发挥。等到成功之后,他还说“我比不上他们”,这可以说是了解人才、善于任用人才,具有帝王的谋略了。他取得天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如此,汉高帝固然善于识别人才,值得称道;但他任用人才的方法,却不免采用驾驭人的权术,用束缚控制来使人才奔走,这其中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地方。韩信担任治粟都尉时,萧何多次称说他的奇才,汉高帝却故意不任用他,大概是想激怒他,使他逃走罢了。韩信逃走后,萧何追上并把他找回来,韩信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汉高帝却反而立即拜他为大将,使韩信认为这种任用和待遇太重,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于是拼死报答恩德,不再反叛;韩信后来就说汉王待我优厚了。这其实是汉高帝权术中的安排,只是韩信不知道罢了。郦食其替汉王谋划扰乱楚国,想拥立六国的后代;汉高帝并不是不知道六国后代不能拥立,却拿这件事去询问张良,这只是用来试探他的内心罢了。因为张良起初只想替韩国报仇,又曾劝项梁拥立韩王的诸位公子横为成君、立成为王,自己还担任韩国司徒,后来又从褒中离开汉王而归附韩国。汉高帝担心张良最终只为韩国而不为汉朝,所以借着怀疑这个计谋来试探张良,难道是真的不知道六国后代不应当拥立吗?张子房本来就极力陈述其中的困难,认为不能这样做;这也是处在汉高帝权术之中而自己不知道。萧何与汉高帝一同起兵,受到专任,守卫关中,在汉廷群臣中功劳没有谁能与他相比。汉高帝担心萧何自行骄纵而招来祸患,所以派士卒作他的卫从,又把他交给廷尉拘系,以压抑折损他的气势,使他自行谨慎守持,以保全晚年;这并不是真正怀疑他。假如真怀疑他,就应当像对待韩信、彭越那样对待他了,哪里会让他以自污的方式求得免罪呢?这也是处在汉高帝的权术之中,而萧何不知道。唉!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却都受汉高帝权术的驱使而不自知。汉高帝既然知道三人是人中豪杰,却只是用权术驾驭他们,不再知道忠信才是正道。君臣相处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双方都令人惋惜吗?况且我听说,舜对待十二牧,武王对待十位大臣,他们君臣相处,无非遵循忠信之道:君上以诚心求取臣下,臣下以诚心侍奉君上,首脑和四肢辅佐相互看作一体,哪里有所谓彼此对抗、互相牵制的权术呢?唉!这就是古代帝王之所以盛大的地方。汉高帝并非没有取得天下,然而他的君臣关系竟是这样,难道不是对古代帝王感到惭愧吗?” 汉高帝六年,叔孙通征召鲁国的儒生,创立朝廷礼仪。鲁国的两位先生不肯前往,说:“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去的人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却又想兴起礼乐吗?礼乐得以兴起,要积累德行百年以后才可以建立。”君子说:“两位先生所谓的礼乐,并不是真正的礼乐。他们把那当作礼乐,而我认为那不是礼乐,为什么呢?他们只是知道礼乐的形式,却没有说到它的根本。”《礼记》说:“礼是天地的区别,乐是天地的和谐。天高地低,万物分散而各有不同,于是礼制施行了;万物流动而不止息,彼此会合并化育,于是乐兴起了。”又说:“大礼与天地同有节度,大乐与天地同有和谐。”孔子的论述认为:“礼啊礼啊,难道只是说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说钟鼓吗?”孟子的论述以仁义为先,并说:“礼的实质,就是节制、修饰仁义这两件事;乐的实质,就是使这两件事得到快乐。”这才是礼乐的意义。礼乐一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圣贤修养自身,也正是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既然礼乐一刻也不能废弃,却一定要等一百年,岂不是太迂腐了吗?所以,没有根本就不能成立,没有形式也不能施行。那些可以损益、因袭、变革的,是礼乐的形式。因此,忠厚变为质朴,质朴改变后又由文饰承继;文饰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变。夏代的乐变为《濩》,《濩》又变为《武》来承继;《武》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变。这些都是礼乐形式的变化。至于说到根本,古今只有一个道理。这就是孔子所谓“百世以后也可以知道”的东西。所以我说:“两位先生所谓的礼乐并不是真正的礼乐,只是礼乐的形式,而没有说到礼乐的根本。”自从两位先生创立这种说法,汉代儒生全都尊奉它。整个汉代,关于礼乐的说法纷繁复杂,但大体不过是正朔、服色、辟雍、井田、封建、雅乐。这些都是帝王经常实行的制度,是被暴秦扫荡毁灭的;有圣王兴起,本来应当修复并阐明它们。然而汉代贤君没有超过孝文帝的。汉朝建立到这时已经接近百年,正是兴起礼乐的时机。贾谊请求改定正朔、改变服色、确定官名、兴起礼乐,孝文帝却谦让说还来不及,只是用德行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安宁,万里之内家家有炊烟;自成王、康王以后,称得上治理得好的时代,没有比这更高的。到武帝时才改定正朔,讨论明堂。到成帝时,讨论建立辟雍,还没有建成,王莽却把它建成了。
至哀帝而诏定雅乐,罢淫声矣。此三君者,其于致治何如也?自汉以来,千数百年之间,有为之君臣于斯数者,未尝不讲明之。其说易通而易行者,正朔服色也。言人人殊而或行或不及行者,明堂辟雍雅乐也。其说虽多,而终不可行者,封建井田也。夫其可行者,因之;不可行者,革之。而皆足以为一代之治,则其为礼乐之文而非其本也,明矣。礼乐之文无与于治道也,明矣。葢髙祖以马上得天下,而轻诗书,叔孙通鄙儒也。因拔剑击柱之事,将肃朝仪以止喧哗,乃进儒者可与守成之说。夫肃朝仪以绵蕞从事,其事至末也,而通以为儒者守成之事,两生以为兴礼乐之事。嗟乎!儒之为儒,礼乐之为礼乐,止是而巳乎?至隋文中子讲道河汾,谓其徒魏征、房、杜曰:“先辈虽聪明特逹,然逢明主必愧礼乐。”及闻江都之变,曰:“道废乆矣,如有王者出,三十年而后礼乐可称也。十年平之,十年富之,十年和之,斯成矣。”其后唐太宗与房、杜论兴礼乐,曰:“礼壊乐崩,朕甚愍之,有志不就,古人攸悲,时难得而易失,朕所以遑遑也。”征与房、杜皆惭悚而退。是数公者,可谓兴王之良佐,而明于古今之治体矣。虽未甞以改法立制自任,至论其辅佐之实,则房、杜之弥缝,魏之谏诤,皆人臣之所难。乌在其媿礼乐也?是故以征伐取天下者,莫如汤、武。汤造邦之初,诰其臣下曰:“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此礼也。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此乐也。武下车之初,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此礼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恱服,此乐也。然则革命不崇朝而礼乐行乎其间,亦乌待于三十年之乆乎?故吾以谓两生之所谓百年,文中子之所谓三十年,皆徒论礼乐之文而非达其本者也。嗟乎!两生不足道也,文中子动以圣人自儗,而立论若是,几何而不为叔孙通也哉?光武遭汉中衰,绍恢前绪,征伐四方,日不暇给,而乃敦尚经术,宾延儒雅,开广学校,修明礼乐。继以明、章,临雍拜老,横经问道。自公卿大夫至于郡县之吏,咸选用经明行修之人。是以教立于上,俗成于下。自三代既亡,风俗之羙未有若东汉之盛者也。君子曰:国家风化之成,非一人之为,一日之积也。为之非一人,故行之也无弊;积之非一日,故守之也有素。此所以既成而益隆,愈乆而不替者也。周之有天下也,始于文、武,崇道徳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陈礼乐、弦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悌之义,惇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天下,继以成、康,持盈守成,世笃忠厚。当其时,风俗之隆,比屋可封,葢垂裕乎八百年之乆此岂一人之为,一日之积哉?成周之后,言风化之美者,无如东汉矣。然非光武躬行于其先,明、章继志于其后,皆敦尚经术,修明儒学,以为务,则其效之所至,亦岂能底于盛极乎?是故自建武、永平以至于建初、永元,上而朝廷,下而乡闾,莫不以名节相砥砺,而不肯一毫茍且,以自诡相师,成风翕然,无间此其俗习之羙虽其比隆于成周,可也。及乎元兴以后,阉竖擅政,而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而汉巳失其操柄,纲纪大壊矣。然在位公卿大夫,有若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之徒,皆豪杰特起之士,相与发愤同心,戮力用公义以扶其危,直道正言,分别其是非白黒不少回挠。至于势有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而其执弥坚,其行弥厉,志虽不就,而其忠则有余。天下之士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如符融、郭泰、范滂、许劭之流,咸立私论以救其败阙。而其甚者,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或且以不得与其死以为耻。以故百余年间,拥兵专地者,虽互相吞噬而犹莫不以尊汉为辞,虽以曹操之奸雄,擅强大,觊非望,乃至没身不敢废汉以自立,岂不以名义有在,知所畏避而自抑乎?呜呼!尚论两汉之习者,西汉必曰经术,东汉必曰名节,抑岂知经术者固名节之本,而名节之为效,其有系于国家天下为尤重如是夫?程子之言曰:「后汉名节成于风俗,非自得也,然一变之则可以至道矣。」司马公之言曰:「教化,国家之急务;风俗,天下之大事。惟明智之君子,深识长虑,然后知其为益之大而收效之逺也。」至哉言乎!其政治之龟鉴乎!
译到哀帝时,下诏确定雅乐,废止淫靡的乐声。这三位君主,对于实现天下大治怎么样呢?自汉代以来的一千数百年间,有作为的君臣对于这几项制度,没有不讲论阐明的。其中说法容易理解、容易实行的是正朔和服色;众说纷纭,有时实行、有时未能实行的是明堂、辟雍、雅乐;说法虽然很多,却始终不能实行的是封建和井田。可以实行的,就因袭它;不能实行的,就革除它。而这些都足以成为一代之治,那么它们是礼乐的形式而不是礼乐的根本,就很清楚了。礼乐的形式同治理之道没有关系,也很清楚了。大概汉高祖凭借骑马打仗取得天下,轻视《诗》《书》,而叔孙通只是浅陋的儒生。他因为发生拔剑击柱的事情,想整肃朝廷仪式以制止喧哗,于是提出儒者可以帮助守成的说法。整肃朝廷礼仪,按照绵蕞的方式办理,这件事已经是礼仪的末节,而叔孙通却把它说成儒者守成的事业,两位先生又把它说成兴起礼乐的事业。唉!儒者之所以为儒者,礼乐之所以为礼乐,难道就只是这些吗?后来隋代的文中子在河汾讲论道术,对他的弟子魏征、房玄龄、杜如晦说:“各位前辈虽然聪明卓异,然而遇到明主,一定会在礼乐问题上感到惭愧。”等听到江都发生变乱,他说:“道统废弃已经很久了,假如有王者兴起,三十年以后才可以谈得上礼乐。” 用十年使百姓安定,用十年使百姓富足,用十年使百姓和睦,这样才算成功。”后来唐太宗与房玄龄、杜如晦谈论兴起礼乐,说:“礼制毁坏,乐教崩溃,朕对此非常忧伤;有志于恢复它却不能实现,是古人所悲叹的。时机难得而易失,这就是朕惶惶不安的原因。”魏征和房玄龄、杜如晦都惭愧恐惧地退下了。这几位公卿,可以说是兴盛王业的贤能辅佐,也明白古今治国的根本道理。他们虽然从未把改革法令、建立制度作为自己的责任,但说到辅佐的实际功劳,房玄龄、杜如晦的弥补调和,魏征的直言劝谏,都是臣下难以做到的事。这样看来,他们哪里有必要因礼乐而感到惭愧呢?所以说,以征伐取得天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商汤、周武王。商汤建立国家之初,告诫臣下说:“不要跟从不合常道的事,不要陷入放荡淫逸,各自守住你们的典章,以承受上天的福佑。”这就是礼。商汤所到之处的百姓,家家相互庆贺,这就是乐。周武王登车治理天下之初,爵位只设五等,土地只分三等,任用官员只看贤德,安排职事只看才能,这就是礼。他把大量恩赐施给四海,万民都喜悦归服,这就是乐。既然如此,改朝换代并不需要一早晨,礼乐便已经在其中施行了,难道还要等待三十年之久吗?所以我认为,两位先生所谓的百年,文中子所谓的三十年,都只是谈论礼乐的外在形式,而没有通达礼乐的根本。唉!两位先生不值得一提,文中子动不动就把自己比作圣人,却提出这样的论说,差一点不就成了叔孙通了吗?光武帝遭逢汉朝中途衰微,继承并恢复前代基业,征伐四方,每天都忙得没有闲暇,却仍然重视经学,招请儒雅之士,扩大兴办学校,修治彰明礼乐。明帝、章帝继承其志,亲临辟雍向年老学者行礼,手持经书询问道理。从公卿大夫直到郡县官吏,全都选用经学明达、品行高尚的人。因此,教化在上层建立,风俗在下层形成。自三代灭亡以后,风俗的美好,没有像东汉这样盛大的。君子说:国家风俗教化的形成,不是一个人的作为,也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参与者不止一人,所以推行起来没有弊端;积累不止一天,所以守持起来有根基。这就是已经形成之后更加兴盛,时间越久越不衰替的原因。周朝拥有天下,始于周文王、周武王;他们尊崇道德,推重礼义,设置辟雍、泮宫和庠序教育,陈设礼乐,弦歌教化,移风易俗,理顺人伦,端正夫妇关系,使天下人无不明白孝悌的道理和敦厚笃实的行为。所以仁义之道充满天下,后来又有周成王、周康王,保持盈满、守住成业,世世代代笃行忠厚。当时风俗隆盛,家家都足以受封,恐怕是为后世留下了八百年之久的福泽。这难道是一个人的作为、一天的积累吗?成周以后,谈到风俗教化的美好,没有比东汉更盛的了。然而,如果不是光武帝先亲自实行,明帝、章帝后来继承其志,都把尊崇经学、修明儒学作为要务,那么它所达到的成效,难道能达到极盛吗?所以从建武、永平直到建初、永元,上至朝廷,下至乡里,没有不以名节相互砥砺,不肯有一丝一毫苟且,也不以欺诈虚伪互相效法,风气很快一致形成,没有间隔。这种风俗习惯的美好,即使说它可以与成周相比,也可以。到了元兴以后,宦官专擅政权,小人凭借他们的威势和恩惠,互相煽动行恶;中等才智的人却观望不决,不知该怎么办,而汉朝已经失去权柄,纲纪大为败坏了。然而在位的公卿大夫中,有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这些人,都是豪杰中特别奋起的人物,他们共同发愤,同心协力,运用公义来挽救危局,以正直之道行事,发表正直言论,辨别是非黑白,毫不退缩。后来形势实在不能容忍他们,罗织罪名、钩连党人的案件兴起了,但他们的操守更加坚定,行为更加刚烈;志向虽然没有实现,忠心却有余。天下士人听到他们的风声、仰慕他们的义举,人人感慨激奋,如符融、郭泰、范滂、许劭这一类人,都各自发表议论,来挽救当时的缺失。其中最为激烈的,甚至有人解下印绶、抛弃家族,骨肉之间互相勉励,奔赴死亡而不躲避,有的人甚至以不能和他们一同赴死为耻。因此一百多年间,那些拥兵割据的人,虽然彼此相互吞并,却仍然无不以尊奉汉室为借口;即使曹操这样奸诈雄强、拥有强大势力并觊觎非分之位的人,直到临死也不敢废掉汉室自立,难道不是因为名分大义仍在,知道有所畏惧回避而自我抑制吗?唉!谈论两汉风俗的人,说到西汉一定说经学,说到东汉一定说名节,难道不知道经学本来就是名节的根基,而名节所产生的功效,对于国家天下的关系尤其重大到这种程度吗?程子说:“后汉的名节,是由风俗形成的,并不是士人自己独立修得的;然而一旦改变这种风俗,就可以达到最高的道了。”司马光说:“教化是国家的急务,风俗是天下的大事。只有明智的君子深谋远虑,才能知道它所带来的益处广大、收效久远。”说得太好了!这真是治理国家的借鉴啊!
曹操权势日隆,董昭言宜进爵加九锡,以彰殊勋。荀彧以为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徳不宜如此。操由是不悦。及击孙权,请彧劳军,因辄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叅丞相军事。彧以病留寿春,饮药而卒。君子曰:簒逆之人,将欲夺人之国家,必择正人贤士,人望所属,而意与巳忤者,从而中伤之,惟恐人之不成其志,而其恶之不遂也。曹操之杀荀文若,是巳夫。文若饮药而死,葢自杀也,而谓操杀之,何哉?葢文若虽自杀,而致其自杀者,操也,虽谓操杀之可也。呜呼!君子不幸而处国家乱亡之际,而欲自立于其间,适足以杀其身而已尔。虽欲明哲保身,有不可得。若文若者,亦何其不幸也?且文若可不谓正人贤士者欤?当汉之乱,豪杰并起,文若以为曹操者,庶几可以圗大事,定国家,故从而佐之。凡其与操谋,所谓大顺、大略、大徳者,大抵皆匡朝宁国之事,岂尝与谋簒汉哉?而不知曹操者,天下之奸雄,懐其鬼蜮之智,虽外示恭逊,而簒汉乃其本心。彼董昭逆知其本心者也,九锡之谋,有以中其心之所欲矣。文若虽贤,而智不足,顾谓曹公秉忠贞而守退让,君子爱人以徳不宜如此,不亦有忤其心乎?智不足而节有余,不杀其身不止矣。操见平时文若所与言,未尝逢其志,及圗九锡,而又忤其志,使文若而在,将巳之志不得终成,其杀之也,固其所矣。是故文若死,操之恶遂成。明年而九锡加,及孙权称臣称述天命,而操以为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操死,子丕遂簒位,而且以舜禹自居矣。呜呼!世岂有是等文王舜禹也哉?朱温将簒唐,欲以优人张廷范为太常卿,裴枢持其事。枢等朝廷宿望,温以为小事,犹不巳从,必不肯听。已取天下,故肆其诛锄,白马之祸,枢等无遗类矣。曹操之簒汉,朱温之簒唐,其恶一也。操之杀荀彧,温之杀裴枢,何其所为之相类耶?吾是以知簒逆之人,欲夺人之国家者,必择正人贤士而中伤之,惟恐人之不成其志,而其恶之不得遂也。呜呼!以操乆蓄无君之心,加有大功于天下,其移汉祚不啻如反掌。文若纵忤已,其力岂足以沮操?当是时,国之后戚,朝之忠良,杀戮略尽,留一文若夫,亦何害?而操曽不能少容焉。文若则死矣,而不知簒魏之司马懿已儗其后而不察也。害能加于其所易制,而明不足以料其所难圗,乌在曹操之为智哉?懿既制魏国,命子师及昭并秉重权,而昭子炎遂以代魏。当其时,王陵以寿春欲讨懿而不克,文钦母丘俭以淮南欲诛师而不遂,诸葛诞又欲以寿春诛昭而不成。巨奸之锋,夫人将啮之,然人知司马氏专魏,而不知养成其恶者由操之不智也。故夫司马氏于魏,犹曹氏之于汉而巳耳。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未有不仁而得天下者也。”又曰:“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有天下者,盍亦鍳观之乎?唐太宗有天下,贞观之间,天下大治,外薄岭海,戸门不闭,行不赍粮,米斗三钱,歳断死狱仅二十有九,蛮夷君长咸袭衣冠,带刀宿卫。太宗叹曰:“此魏征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徳彝见之。”或曰:“太宗乌在其为仁义也?”太宗之为君,大抵仁不胜其武,义不胜其利者也。当其以英武之姿,而举义师于弱冠之始,一战而定东都,再战而下河北,以至取江陵,举黎阳,攘羣盗如振槁拉朽,其有天下如运诸掌,视成汤之拯民似矣。而阳尊隋以为名,则何异晋文河阳之尊周?北擒颉利,西灭髙昌,以及破吐谷浑,降薛延陀,衣冠其人,郡县其地,视武王之通道似矣。而髙丽之征,垂老而不厌,则不及齐桓召陵之伐楚。太宗之用武,果三王之义乎?囚至五覆,罪至三讯,视古人听狱之辞则审矣,而张藴古之死则未免于滥杀。除断趾之法,去鞭背之刑,视古人肉刑之制则轻矣,而李君羡之诛则未免于淫刑。太宗之用刑,果三王之仁乎?葢其好大喜功,志慕髙逺,而学问之道有未充,故其设施制度纲纪虽有足观,而平生所为类皆假仁义以济其功利之私,乌在其为仁义也?君子曰:“三代而下,贤圣之君无如太宗矣,而顾犹不足焉。”春秋责备之意,其母乃已甚乎?夫论仁义之本,太宗虽若有愧,论仁义之功,太宗不可谓不盛也。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然则太宗虽未可以性之许之,而亦岂可以假之议之哉?不然,仁义之效大矣,太宗行之何其易致而速成如是也?葢仁义之于天下,如饥渇之于饮食,人情之所同欲也,其所以同欲,由人心之所同有也。况当天下大乱之余,斯民新脱于水火,绥之以仁,抚之以义,尤易为力,故其行之数歳,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至刑措,天下翕然而从化,如影响之。
译曹操的权势日益隆盛,董昭说应当给他晋爵并加授九锡,以彰显特殊功勋。荀彧认为,曹公本来是兴起义兵,想要匡正朝廷、安定国家,秉持忠贞之诚,守着谦退礼让的实际,不应当这样,君子爱人应当以德相待。曹操因此不高兴。到攻打孙权时,曹操请荀彧慰劳军队,便趁机把他留在军中,任命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荀彧因病留在寿春,服药而死。君子说:篡夺叛逆的人将要夺取别人的国家,必定会选择正直贤能、众望所归而且意愿与自己相违的人,加以中伤,唯恐别人不能使自己的志愿实现,唯恐自己的罪恶不能遂意。曹操杀荀文若,就是这样。文若服药而死,大概是自杀;但说是曹操杀了他,为什么呢?文若虽然是自杀,但促成他自杀的人是曹操,说曹操杀了他也可以。唉!君子不幸处在国家将乱将亡之时,想要在其中自立,恰恰只足以害死自己罢了。即使想要明哲保身,也做不到。像文若这样的人,是多么不幸啊!况且文若难道不能称为正直贤能之士吗?汉朝动乱时,豪杰一同兴起,文若认为曹操差不多可以成就大事、安定国家,所以跟随他并辅佐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他同曹操商议的事情,所谓大顺、大略、大德,大多都是匡正朝廷、安定国家的事情,难道曾经参与谋划篡夺汉室吗?只是他不知道曹操是天下的奸雄,怀有鬼蜮般的智谋,虽然表面显示恭敬谦逊,篡夺汉室却是他的本心。董昭正是预先知道曹操本心的人,谋求九锡,正好击中了曹操内心的欲望。文若虽然贤能,却缺乏见识,反而认为曹公秉持忠贞、守着谦退礼让,君子爱人应当以德相待,不应这样做,这难道不是违逆了曹操的心意吗?见识不足而节操有余,不害死自己是不会停止的。曹操看到平日文若与自己所说的话,从来没有符合自己的志向;等到谋求九锡时,文若又违逆了自己的志向,假如文若活着,自己的志愿就不能最终实现,那么杀掉他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文若一死,曹操的罪恶便得以实现。第二年,曹操加受九锡;等到孙权称臣并称述天命时,曹操便说天命在我,我就是周文王了。曹操死后,他的儿子曹丕终于篡夺帝位,而且把自己比作舜、禹。唉!世上哪里有这种周文王、舜、禹呢?朱温将要篡夺唐朝时,想任用优伶张廷范为太常卿,裴枢坚持反对这件事。裴枢等人是朝廷中久负声望的人,朱温把这看成小事,即使他们不顺从,也一定不肯听从。等到朱温已经夺取天下,便肆意诛杀铲除异己,白马之祸中,裴枢等人一个也没有留下。曹操篡夺汉室,朱温篡夺唐朝,他们的罪恶是一样的。曹操杀荀彧,朱温杀裴枢,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相似啊!因此我知道,篡夺叛逆、想夺取别人国家的人,必定会选择正直贤能的人加以中伤,唯恐别人不能使自己的志愿实现,唯恐自己的罪恶不能遂意。唉!曹操长期怀有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又在天下立有大功,他转移汉朝国运,简直易如反掌。文若即使违逆他,力量哪里足以阻止曹操?当时,国家的外戚和朝廷的忠良几乎都被杀尽了,留下一个文若又有什么妨害?可是曹操竟然一点也不能容忍。文若死了,却不知道后来篡夺魏国的司马懿已经在暗中效法他的道路,而曹操却没有察觉。加害于自己容易控制的人,却没有明智到足以预料难以谋划的祸患,曹操哪里称得上有智慧呢?司马懿控制魏国以后,让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一同掌握重权,而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终于取代魏国。当时,王陵想在寿春讨伐司马懿却没有成功;文钦、毌丘俭想在淮南诛杀司马师也没有实现;诸葛诞又想在寿春诛杀司马昭,也未能成功。这个大奸贼的锋芒,人人都想咬断它;然而人们只知道司马氏专擅魏国,却不知道养成他们罪恶的原因,是曹操的无智。所以司马氏对于魏国,也不过如同曹氏对于汉朝罢了。孟子说:“不仁的人取得国家,是有过这种情况的;但从未有不仁的人取得天下。”又说:“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回报你。”拥有天下的人,为什么不把这些事作为鉴戒来观察呢?唐太宗拥有天下,贞观年间,天下大治,疆域向外抵达岭海,家家门户不用关闭,出行不用携带粮食,一斗米只要三钱,一年判决的死刑案件仅二十九件,蛮夷的君长都穿戴汉人衣冠,佩刀值宿护卫。太宗叹息说:“这是魏征劝我施行仁义所取得的成效,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见。”有人说:“太宗哪里算得上施行仁义呢?”太宗作为君主,大体上是仁德比不上武力,义理比不上功利。当他凭借英武的资质,在弱冠之初兴起义兵,一战便平定东都,再战便攻下河北,直到取得江陵、攻占黎阳,扫除群盗就像振落枯草、折断朽木一样容易;他取得天下就像在掌中转动东西,似乎与成汤拯救百姓相近。然而他只是表面尊奉隋朝以取得名义,这与晋文公在河阳尊奉周天子有什么不同?向北擒获颉利,向西消灭高昌,以及击破吐谷浑、降服薛延陀,使这些人穿戴汉人衣冠,把他们的土地设置为郡县,似乎与周武王开通道路相近。但征伐高丽,直到年老仍不厌倦,就不如齐桓公在召陵征伐楚国。太宗使用武力,果真符合三王的义吗?囚犯经过五次复审,罪案经过三次审讯,比起古人听理狱讼的做法算是审慎了;但张蕴古被杀,仍未免属于滥杀。废除断趾的刑法,取消鞭打背部的刑罚,比起古人的肉刑制度算是轻了;但诛杀李君羡仍未免属于滥用刑罚。太宗施用刑罚,果真符合三王的仁吗?大概是因为他喜好建立大功、追求远大目标,而学问修养还不充足,所以他所设置的制度纲纪虽然有值得观赏之处,但一生所做的事大多是借仁义之名来成就自己功利的私心,哪里算得上施行仁义呢?君子说:“三代以后,贤圣的君主没有谁比得上太宗,但回头看仍然有所不足。”《春秋》严格责求的本意,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若论仁义的根本,太宗似乎有所惭愧;若论仁义的功效,太宗不能说不盛大。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而行仁义,汤、武是亲身实践仁义,五霸只是借用仁义的名义。”既然如此,太宗虽然不能称许为出于本性而行仁义,难道也可以斥责他只是借用仁义吗?否则,仁义的功效如此巨大,太宗实行仁义为什么会这样容易达到、这样迅速成功呢?大概仁义对于天下,就像饥渴之于饮食一样,是人情共同的愿望;之所以共同希望它,是因为人心共同具有这种要求。何况天下大乱以后,百姓刚刚脱离水深火热,用仁来安抚他们,用义来抚慰他们,尤其容易见效。所以推行几年,粮食便十分便宜,一斗米只需几钱,居住的人有余粮,出行的人有余资,人人都自我厚待,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天下人欣然受到教化,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随着声音一样。
从形声有不期然而然者,此其为效易致而速成,曽不待乎必世百年之乆,不谓之盛可乎?太宗之所以致是者,非其身之而孰致之乎?使太宗行之以无倦,虽至于由仁义行可也,而谓其徒行仁义可乎?而况谓其假仁义,不亦过乎?且自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自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文武以后,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其治天下之效如此。然而犹以其所未至而责备之,不得与先王并是,则文武之前,率五百余年而遇一治世;文武之后,千有余年而犹未遇愿治之君也。是不亦责人终无已乎?呜呼!唐有天下,更十八君,垂三百年,其间蜀道、闗陜、奉天之幸,唐之几亡者数矣,而天下终复为唐焉。是则太宗仁义之效益不可诬,而行仁义之功果何负于太宗哉?魏征尝言于唐太宗曰:「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无俾臣为忠臣也。」君子曰:「人臣委质以事君,其义一也。而以为有良臣、忠臣之异者,则以其君有道无道有不同焉耳。人君有道,人臣直道以事之,而得明哲以保身,故谓之良臣,君臣之名两全而无失,此处君臣之常者也。人君无道,人臣不容于直道,而杀身以殉之,故谓之忠臣,君臣之名两败而不全,此处君臣之变者也。是故有禹、汤、文、武之为君,则皋陶、伊尹、周、召之流因而为良臣;有夏桀、殷纣之为君,则龙逢、比干之流因而为忠臣。呜呼!使其君为桀、纣,而巳为龙逢、比干之为此,岂人臣之所愿乎?宜乎魏征拳拳焉以为太宗告也。且三代而下,受谏如太宗之为君,尽谏如魏征之为臣,可谓各极其致,无媿乎君明臣良者矣。而征犹为是言,何哉?呜呼!此正征之所为善谏者也。征之意,以谓君有道则臣得为良臣,君无道则臣必为忠臣。愿陛下为有道,无为无道。茍为无道,则臣将必为忠臣矣。是殆欲绳其君,使不得为无道云耳。不然,则忠良虽异称,要皆美名,而征亦何择焉?葢征非为其身谋,实为其君计。藉令其君以无道见丑于天下后世,而已独以忠节闻,孰与君都显号,臣荷羙名,而臣主之善两立也?抑征之为是言,葢亦深知太宗之足以为有道矣。茍太宗果不足与为有道也,则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征其宁有贬哉?幸而太宗力致贞观之治,而终为有道之君,虽征之所以谏之者非一端,安知非忠臣良臣之论有以启之也?虽然,良臣未始不为忠,而忠臣未有不为良者也。征之此言,抑有所矫而言之?世有庸回之臣,韦脂塞黙惟以持禄固位为务者,将必坐视其君之昏愚暴戾,而无所匡救,因据魏征良臣之言以为解,卒致臣主有两败之祸。呜呼!此又征之罪人也哉!
明文衡巻五十一
○杂着
纲目凡例考异 汪克
寛或问春秋凡例子。朱子曰:春秋之有例固矣,奈何非夫子之所为也?夫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尚不能措一辞,而三傅各立凡例。后之言春秋者,又各立例,殆将数十百家,言人人殊,学者将安取衷哉?子朱子笔削《资治通鉴》为纲目,褒贬去取一凖春秋,书法别统系以明大一统之义,表歳年以仿首时之体,辨名号以正名,纪即位改元以正始,书尊立崩塟以叙始终,书篡弑废徙以讨乱贼,书祭祀以着吉礼之得失,书行幸田狩以着廵游之荒怠,书恩泽制诏以着命令之美恶,书朝会聘问以着宾礼之是非,书封拜黜罢以见赏罚之当否,书征伐战功以志用兵之正伪,书人事以寓予夺,书灾祥以垂劝戒。片言只字如持权衡以较轻重,铢积黍分,芒忽靡忒。故手笔凡例一巻,备列所以笔削之法,学者据此以求纲目之旨,不须更设注脚,而史外传心之要典,了然在目,如视诸掌。与传者之自立例以言春秋,葢不霄壤趐矣。然鲁斋王公刋之金华,敬所文君刋之宣城,而传之未广也。至元丁丑,友人倪仲弘偶得于其友朱平仲,遂以示余。余喜其有益于后学,欲锓枣俾逺其传。海宁任用和以其子从余逰,闻而乐之,乃刻诸家塾。余因考其同异以附于后,并识其所从来之颠末于巻首云。
欧史十国年谱备证 徐一夔
译从事物表现出来的形态和声响来看,有些效果是不期然而然产生的;这种成效容易取得而且迅速形成,根本不必等待三十年或一百年之久,不称为盛大可以吗?太宗之所以能取得这种成效,除了他亲身实践仁义,还有谁能做到呢?假使太宗实行仁义而毫不厌倦,即使达到由仁义本身出发而行仁义的境界,也是可以的;难道能说他只是实行仁义吗?何况说他只是借用仁义,不也是过分了吗?况且从唐尧、虞舜的治理算起,五百多年后才有商汤的治理;从商汤的治理算起,五百多年后才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治理;文武以后,又过了一千多年才有太宗这样的君主,他治理天下的成效达到如此程度。然而人们还因为他没有达到的地方而苛责他,认为他不能同先王并列;这样说来,文武以前,大约每五百多年才遇到一个治世之君;文武以后,一千多年还没有遇到一个真正愿意施行善政的君主。这不就是责求人永无止境吗?唉!唐朝拥有天下,历经十八位君主,将近三百年;期间因蜀道、关陕、奉天的巡幸,唐朝几次濒临灭亡,但天下最终仍然恢复归于唐朝。这说明太宗施行仁义的成效更加不可歪曲,而实行仁义的功劳,难道果真有什么对不起太宗的地方吗?魏征曾对唐太宗说:“希望陛下让臣做良臣,不要让臣做忠臣。”君子说:“臣下献身侍奉君主,道义本来是一样的。之所以说有良臣、忠臣的区别,是因为君主有道或无道而有所不同。君主有道,臣下以正道侍奉他,能够明哲保身,所以称为良臣;君臣双方的名声都能保全而没有损失,这是君臣关系的正常状态。君主无道,臣下不能以正道侍奉,只好牺牲性命来殉道,所以称为忠臣;君臣双方的名声都受到损害而不能保全,这是君臣关系的变常状态。因此,有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皋陶、伊尹、周公、召公这一类人便成为良臣;有夏桀、殷纣这样的君主,龙逢、比干这一类人便成为忠臣。唉!假使他们的君主是桀、纣,而自己成为龙逢、比干那样的人,这难道是臣下所希望的吗?魏征郑重地把这些话告诉太宗,是很适宜的。况且三代以后,能够像太宗这样接受劝谏的君主,能够像魏征这样竭尽谏诤的臣下,可以说双方都把自己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无愧于‘君明臣良’了。然而魏征仍然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呢?唉!这正是魏征善于劝谏的地方。魏征的意思是:君主有道,臣下才能做良臣;君主无道,臣下必然只能做忠臣。希望陛下成为有道之君,不要成为无道之君。假如成为无道之君,那么臣将必然成为忠臣。他大概是想用这个道理约束君主,使君主不能成为无道之君。否则,良臣、忠臣虽然称呼不同,终究都是美名,魏征又何必有所选择呢?大概魏征不是为自身谋划,实际上是在替君主打算。假如君主因无道而在天下后世面前蒙受羞辱,而自己却独自以忠节闻名,这同君主和臣下都显扬、君主获得善名而臣下获得美名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或者魏征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因为深知太宗足以成为有道之君。假如太宗果真不足以成为有道之君,那么在地下与龙逢、比干为伍,魏征难道还会有什么贬损吗?幸好太宗努力成就贞观之治,最终成为有道之君;魏征劝谏他的原因虽然不止一个,哪里知道不是关于忠臣、良臣的议论启发了他呢?即便如此,良臣从来没有不忠的,而忠臣也没有不是良臣的。魏征这句话,或许是有所矫正而故意这样说的吧?世上有些庸俗邪曲的臣子,阿谀奉承、闭口不言,只把保住俸禄和职位当作要务,必然会坐视君主昏愚暴戾而不加匡救,反而借魏征关于良臣的话为自己开脱,最终导致君臣双方都遭受失败的祸患。唉!这又岂不是使魏征成为罪人的原因吗?《明文衡》卷五十一 ○杂著 《纲目凡例考异》 汪克宽 寛或问《春秋》凡例的事。朱子说:《春秋》有凡例本来是确定的,但为什么不是孔夫子所制定的呢?孔夫子作《春秋》,该记的就记,该删的就删,即使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句话;可是三家《春秋传》各自创立凡例。后世谈论《春秋》的人,又各自创立凡例,几乎有几十、上百家,说法人人不同,学者将要以谁的说法为准呢?朱子删定《资治通鉴》而编成《纲目》,褒贬取舍一概以《春秋》为准;记载时区别统属关系,以彰明大一统的意义;列出年岁,以仿照《春秋》开篇记时的体例;辨明名号,以端正名分;记载即位、改元,以端正开端;记载尊立、死亡、安葬,以叙述始终;记载篡夺、弑杀、废黜、迁徙,以声讨乱臣贼子;记载祭祀,以彰显吉礼的得失;记载巡幸、田猎,以彰显巡游的荒怠;记载恩泽、制诏,以彰显命令的善恶;记载朝会、聘问,以彰显宾礼的是非;记载封赏、任命、贬黜、罢免,以显示赏罚是否恰当;记载征伐、战功,以表明用兵的正当与否;记载人事,以寄寓褒贬取舍;记载灾异祥瑞,以垂示劝善惩恶。一言半字都像手持秤衡比较轻重,累积到铢、分,细微到芒、忽,也没有一点差错。因此《手笔凡例》一卷,完备地列出删定史书的方法,学者依据它来探求《纲目》的旨意,不必再另设注脚;这部在正史之外传达精神的要典,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就像看掌中的东西一样。与三家《春秋传》作者各自创立凡例来谈论《春秋》相比,大概也没有天壤之别。然而鲁斋王公曾在金华刊刻此书,敬所文君曾在宣城刊刻此书,只是流传还不广。至元丁丑年,友人倪仲弘偶然从他的朋友朱平仲那里得到此书,便拿来给我看。我很高兴它对后学有益,想要刻印它,使它流传到远方。海宁任用和带着他的儿子跟随我游学,听说此事后很高兴,于是在自家的私塾中刻印。于是我考订其中的异同,附在后面,并把它流传的来龙去脉写在卷首。《欧史十国年谱备证》 徐一夔
五季时,十国称帝改元者七,荆楚、吴越常行中国年号。欧阳公《五代史》着十国世家年谱于吴越,云:“闻之故老,亦尝称帝改元,而求其事迹不可得,独得其封落星石为寳石山制书,称寳正六年辛卯,始信其改元。”欧史所据者以此,所以不他见者,疑其年号止行于国中而不行于外国,后并讳之。至正中,余避乱海寜州之东,有姓许者,尝辟巨室得古墓一,内有志砖葢钱氏将许俊墓也。俊年十八从军,以骁勇有战功,累官至节度使都押牙兼御史中丞,寳正三年卒塟于此,所载年月甚明,此又钱氏改元之一证也。惜乎欧公未之见尔。镠殄巢杀宏诛昌,以有两浙之地,又贡献中朝不絶,若无称帝改元事。当唐明宗即位之初,安重诲用事,镠致书重诲,渉慢,重诲大怒,会使臣乌昭遇、韩玫使镠还朝,玫诬昭遇称臣舞蹈,重诲遂奏削镠王爵。镠葢有激而然而镠卒之歳,实为明宗改元长兴之壬辰,则寳正六年之明年也。重诲被杀当长兴二年夏,而元瓘自陈复镠王爵,则在重诲既死之后,故元瓘袭位不复改元,其事可见巳。以余观之,镠自梁末帝贞明二年加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置官属,唐庄宗入洛以厚献,故得赐玉册金印,自称吴越国王,更名所居曰宫殿,官属皆称臣,遣使封拜海中诸国君长。至如俊者,以分言之一陪臣尔,亦授前项职名,俨然行帝者事矣,奚待重诲见絶而然?欧公去五代未逺,故老所云葢可信也。当时十国皆非中国有,镠之称帝改元与否,亦不足较,第録所见以备欧史之一证云尔。
深衣考 朱右
译五代时期,十国中称帝改元的有七国,荆楚、吴越常常沿用中原的年号。欧阳公《五代史》在吴越世家年谱中说:“听老年人说,吴越也曾称帝改元,但寻求其事迹却无法得到,只找到一份封落星石为宝石山的制书,上面题为宝正六年辛卯,这才开始相信吴越曾经改元。”《欧史》所依据的就是这件事;之所以没有见到其他证据,是怀疑这个年号只在吴越国内使用,没有在外国使用,后来又一并加以避讳。至正年间,我在海宁州东部避乱,有一个姓许的人曾开挖一座大墓,墓中有志砖,大概是钱氏部将许俊的墓。许俊十八岁从军,凭勇猛善战立功,屡次升官至节度使都押牙兼御史中丞,宝正三年去世并葬在这里,志砖所载年月十分清楚,这又是钱氏改元的一条证据。可惜欧阳公没有见到它。钱镠消灭黄巢,杀死刘汉宏、董昌,拥有两浙之地,又不断向中朝进贡,如果没有称帝改元的事情,那么当唐明宗即位初年,安重诲掌权时,钱镠给安重诲写信,言辞稍有傲慢,安重诲大怒;恰逢使臣乌昭遇、韩玫出使钱镠,韩玫诬称乌昭遇没有向钱镠称臣舞蹈,安重诲于是上奏削去钱镠的王爵。钱镠大概是受到刺激而这样做的。然而钱镠去世那一年,实际是唐明宗改元长兴的壬辰年,也就是宝正六年的第二年。安重诲被杀是在长兴二年夏天,而钱元瓘自称恢复钱镠王爵,是在安重诲死后;所以钱元瓘继承王位后不再改元,这件事是可以看出的。据我看来,钱镠在梁末帝贞明二年被加授天下兵马都元帅,开府并设置官属;唐庄宗进入洛阳后,他献上厚礼,所以得到赐予的玉册、金印,自称吴越国王,把所居之处改称宫殿,官属都称臣,还派使者册封海中各国的君长。至于许俊,从名分上说只是一名陪臣,却也被授予前面所说的职名,俨然在实行帝王之事,哪里需要等到安重诲拒绝他之后才这样做呢?欧阳公距离五代并不遥远,老年人所说的大概是可信的。当时十国都不属于中原所有,钱镠是否称帝改元,也不值得争论;这里只记录所见的材料,作为《欧史》的一条证据罢了。《深衣考》 朱右
上古巢居穴处,间衣鸟兽之皮以自蔽。轩辕氏作制衣裳,以示象公侯等,数上下不紊。自夫王泽一熄,嬴刘迭兴,古制茫昧。曲台讲礼,仅存深衣一篇。郑氏笺注,既有未当。世代没革,袭以成俗,无复复古之意矣。宋司马文正公始制深衣为燕居常服,士大夫徃徃效之。绍兴间,太常博士王普着《深衣制度》,追合古人文。公朱子修入《家礼》,赵公汝梅又着《深衣说明》,白简易,未免互有得失。近世天台牟氏仲裴刋误,慈溪冯氏公亮考证,皆有发明。右生也晚,不获承诸君子绪论,而窃有志焉。辄考礼经及先儒诸氏之说,求合古制,使宜今可服,庻几好古博雅者有所稽,而不惑于纷纭之议。作《深衣考》。
深衣之制
以白纤布为之
古者用十五升布,锻濯灰治,升八十缕。今人为布无升数,当用细密布洁白者。
度用指尺
取各人中指中节,以两尖相距为寸,今人用折尺,亦彷佛。
衣二幅屈其中为四幅
前后长居身三之一强,自领至要。王氏谓衣二尺二寸,则恐伤太长;当掖下则裁至袼外,属于袂。
衽二幅
衽说文》曰:“衣衿。”注:“交衽为衿。”《尔雅》:“衣皆为襟。”通作“衿”。正义云:“深衣外衿之边有縁,则深衣有衽明矣。”宜用布一幅交解裁之,上尖下阔,内连衣为六幅,下属于裳。《玉藻》曰:“深衣衽当旁。”王氏谓“袷下施衿”,赵氏谓“上六幅皆是也”。
裳十二幅
长与身等,经曰:短毋见肤,长毋被土。《玉藻》曰:深衣要半,下齐倍要,宜用布六幅,斜裁。上广六寸,下广尺有二寸。上属于衣,当要。若人体大小,又随宜而广狭之。
袼之髙下,可以运肘(格,音各)
袼衣袂当掖之缝也
袂之长短反屈之及肘
袪与袼平
袪袂,口也。旧制尺有二寸,今时制宜稍小。袂中及齐,与身叅而圜之(齐音咨)
齐谓袂下当缝处,经曰:「袂圜以应规。」
要七尺二寸
当裳之上际,王氏谓要中三,葢袪尺有二寸,圜之为二尺四寸,则要七尺二寸。
袷二寸交而方(袷音刼)
袷,交领也。《玉藻》曰:「深衣袷二寸。」注:「曲领也。」经曰:「曲袷如规,以应方。」
钩边续衽
边谓邉缝也。衽边斜幅,既无旁属,别裁直布而钩之,续之。衽下若今之贴边。经曰:“续衽钩边”,正以钩边续于衽也。后人不察,至有无衽之衣,或有衽亦加钩边,则于袷领相妨。身服不宜,姑正之以俟知者。冯氏谓钩边乃要问当缝处,亦非也。
縁广寸半縁
纯也领与袂口齐边皆縁。经曰:具父母大父母纯以续。具父母纯以青。孤子纯以素。今人常居年老宜縁以皂(纯之瓦切)
负绳及踝,以应直(踝,胡瓦切)
谓自领下衣与裳连缝直下如绳,今之背缝也。
下齐如权衡以应凖
齐衣下缝也
带广四寸
以白缯夹缝之,其长围要,而结于前,复通屈四寸,为两细垂,其余为绅。玉藻曰:“天子素带,朱里终辟;诸侯素带,终辟;大夫素带,辟垂。注:终兄也,辟縁也,克辟尽縁之也。细两耳也。”天子、诸侯从要后至绅,皆縁之;大夫縁其两耳及绅;士惟縁其绅尔,余皆不縁也。
绅长三尺辟二寸(辟音壁)
辟边縁也,两旁各广一寸,为二寸。
约用组三寸
组绶属,以丝为之,带广难绍,而易解,故用组贯其细而约之。
冠用缁布
缁黒色,宜用乌纱而加漆焉。上有辟积五缝,向左为吉。加武巻于冠后,今人属武于冠前。有纯,如今人加夹于额者。簪用象,横贯之。
幅巾加于冠
古冠无巾,今人加以巾覆之。巾用乌纱,方幅似今头巾,但直缝其顶,而杀其两端尔。
屦用白
古者屦顺裳色,夏布屦,冬皮屦。士冠礼曰:「玄端黒屦,素持白屦。」则深衣屦宜用白,约繶纯用缁,絇屦头饰用绦,或用缯,屈为之。繶牙底相接之缝,亦缀以绦,以为行戒。纯屦縁口也,或黑屦则饰以青。又着綦屦系也,其色同上(絇,其余切;繶,施力切)
申屠子迪毁曹操庙文 唐肃
操之不臣于汉,天下后世莫不知也。而夷陵独有庙,夷陵之民皆愚邪?夷陵自有庙来,国不一姓,官不一人,而未有毁之者。凡仕于夷陵者,皆愚邪?非也。夷陵之民不皆愚,或知毁而不能毁者,力不逮也。仕于夷陵者,亦不皆愚,或可毁而不敢毁者,勇不胜私也。虽然,知毁而不能毁者,非愚也;可毁而不毁者,诚愚也。申公以一介吏,独有事于此。视之民,则力足以有为;视之官,则勇足以胜私。不流于俗,不惑于祸,使愚者骇,不愚者悦也。得非伟欤?呜呼!操之鬼逺矣,虽毁之不足以诛之。然公之为,亦非以诛操也,欲后世不臣如操者有所惧也。
书博鸡者事 高启
译上古时代,人们住在巢和洞穴中,偶尔穿用鸟兽的皮来遮蔽身体。轩辕氏创制衣裳,用来显示公侯等人的等级,使上下尊卑的数序不混乱。自从王道恩泽消失,嬴氏、刘氏相继兴起,古代制度便模糊不明。《曲台礼》讲述礼制,只剩下《深衣》一篇。郑氏的笺注已经有不恰当之处,世代更替、制度变革,人们沿袭成俗,再也没有恢复古制的意愿了。宋代司马文正公开始制作用作燕居常服的深衣,士大夫往往仿效。绍兴年间,太常博士王普撰写《深衣制度》,追考并会合古人的文献。朱子将其修订收入《家礼》,赵汝梅又撰写《深衣说明》,文字简洁易懂,但仍难免各有得失。近世天台牟仲裴刊正错误,慈溪冯公亮进行考证,都有所发明。我出生得晚,未能承接诸位君子的论述,但私下里很有志于此。于是考察《礼经》和先儒诸家的学说,寻求符合古制、又适合今天穿用的做法,希望爱好古制、学识广博高雅的人有所考察,不再被纷杂的议论迷惑。于是作《深衣考》。深衣的制作制度。用白色细纤布制作。古代使用十五升布,经过锻炼、漂洗和灰治,每升八十缕。现在制作布匹不计升数,应当使用细密而洁白的布。尺寸用指尺。取每个人中指的中节,以两端之间的距离作为一寸;现在人使用折尺,也大致相同。衣身用两幅布,把中间折叠,成为四幅。前后长度约为身体高度的三分之一多一点,从衣领一直到腰部。王氏说衣长二尺二寸,恐怕太长;应当从腋下裁到袼外,并连接到衣袖。衣襟用两幅布。《说文》说:“衣襟。”注说:“交叠的衣襟叫衿。”《尔雅》说:“衣的前襟都叫襟。”通行也写作“衿”。《正义》说:“深衣外襟的边缘有镶边,那么深衣有衣襟是明确的。”应当用一幅布交错裁开,上尖下宽,内侧与衣身相连,共为六幅,下端连接衣裳。《玉藻》说:“深衣的衣襟应当在身体两旁。”王氏认为“衣襟施于衣服下部”,赵氏认为“上部六幅都是这样”。下裳用十二幅布。长度与身体相等。《礼经》说:短了不能露出皮肤,长了不能拖到地上。《玉藻》说:深衣腰围为下摆的一半,下摆是腰围的两倍。应当用六幅布斜裁,上边宽六寸,下边宽一尺二寸;上端连接衣身,在腰部相接。如果人的身材大小不同,也应当随宜调整宽窄。袼的高低,应当能够使肘部活动。(“格”音“各”。) 袼,是衣袖与腋下接缝的地方。衣袖的长短,应当反折后达到肘部。袖口与袼相平。袪就是袖口。旧制袖口宽一尺二寸,按现在的制度应当稍微小些。袖子中部与下摆相齐,与衣身参差相接并做成圆形。(“齐”音“咨”。) 齐,指袖子下方应当缝合的地方。《礼经》说:“袖子做成圆形,以符合圆规。” 腰围七尺二寸。指下裳的上边。王氏说腰围分为三部分,大概因为袖口一尺二寸,围成圆形是二尺四寸,所以腰围是七尺二寸。交领宽二寸,交叠后成为方形。(“袷”音“劫”。) 袷,就是交领。《玉藻》说:“深衣的交领宽二寸。”注说:“这是曲领。”《礼经》说:“曲领像圆规一样弯曲,以配合方形。” 用钩边连接衣襟。边,指边缘的缝合处。衣襟的边是斜幅,既然没有旁边可以连接,就另裁直布,用钩边的方式把它连接起来。衣襟下部就像今天的贴边。《礼经》说:“连接衣襟,钩缝边缘”,正是说用钩边连接在衣襟上。后人没有察觉这一点,竟有制作没有衣襟的衣服的;有的虽然有衣襟,却又加上钩边,这样就会妨碍交领,穿在身上也不合适。姑且加以订正,等待有识者裁定。冯氏认为钩边是腰部中间应当缝合的地方,也不对。镶边宽一寸半。“纯”就是镶边;衣领、袖口和下摆的边缘都要镶边。《礼经》说:父母、祖父母都健在时,镶边用来相接;父母都健在时镶边用青色;父亲去世而母亲健在的孤子镶边用白色。现在人平常居家,年老时宜用黑色镶边。(“纯”切音为“瓦”。) 背部的缝线像绳子一样一直垂到脚踝,以符合直线。(“踝”切音为“胡瓦”。) 这是说从衣领下方开始,衣身和下裳相连的缝线笔直向下,像绳子一样,就是今天所说的后中缝。下摆像秤一样平整,以符合准绳。齐,就是衣服下方的缝合边。衣带宽四寸。用白色丝织物夹层缝制,长度绕腰一周,在前面打结;再把它横向折叠四寸,形成两条细长下垂的带子,其余部分叫绅。《玉藻》说:“天子的素带,内衬朱色,全部镶边;诸侯的素带,全部镶边;大夫的素带,只镶垂下的部分。”注说:“终,是全;辟,是镶边;克辟,是全部镶边;细,是两条带耳。”天子、诸侯从腰后直到绅,都镶边;大夫只镶两条带耳和绅;士只镶绅,其余都不镶边。绅长三尺,镶边二寸。(“辟”音“壁”。) 辟就是镶边;两边各宽一寸,合计二寸。束带用组三寸。组是丝带一类的带子,用丝制成。衣带宽大,难以系牢又容易解开,所以用组穿连细带并把它束好。帽子用黑色布制作。缁是黑色,宜用乌纱并在外面加漆。帽顶有五道褶缝,朝向左边为吉。把武卷加在帽子后面;现在人把武连接在帽子前面。帽子有镶边,就像现在人在额头加夹边一样。簪用象牙制作,横向贯穿帽子。在帽子上加幅巾。古代的帽子没有巾,现在人加巾覆盖在帽子上。巾用乌纱制作,方形幅面像现在的头巾,只是把顶部直缝起来,并使两端逐渐收窄。鞋用白色。古代鞋子的颜色顺应下裳的颜色,夏天穿布鞋,冬天穿皮鞋。《士冠礼》说:“玄端服配黑鞋,素端服配白鞋。”因此深衣的鞋宜用白色;鞋带用黑色,鞋头的絇饰用绦带,或者用丝织物弯曲制成。繶是鞋面与鞋底相接的缝隙,也用绦带缀饰,作为行走时的戒备。纯是鞋口的镶边,如果穿黑鞋,就用青色装饰。又要系上綦,綦是鞋带,颜色同上。(“絇”音“其余”的“余”;“繶”音“施力”的“力”。) 申屠子迪毁曹操庙文 唐肃 曹操不向汉朝称臣,天下后世没有不知道的。可是夷陵偏偏有曹操的庙,难道夷陵百姓都愚蠢吗?夷陵自从有这座庙以来,国家已经不止一个姓,官员也不止一个人,却没有人毁掉它。难道凡是在夷陵做官的人都愚蠢吗?不是。夷陵百姓并不都愚蠢,有的人知道应当毁掉却不能毁,是力量达不到;在夷陵做官的人也不都愚蠢,有的人可以毁掉却不敢毁,是勇气不能胜过私心。即便如此,知道应毁却无力毁掉的,不是愚蠢;可以毁掉却不毁的,确实是愚蠢。申公只是一名普通小吏,却独自处理了这件事。与百姓相比,他的力量足以有所作为;与官员相比,他的勇气足以战胜私心。他不随流俗,不被祸患吓倒,使愚蠢的人震惊,使不愚蠢的人喜悦,难道不是伟大吗?唉!曹操的鬼魂已经远去,即使毁掉他的庙,也不足以惩罚他。然而申公这样做,也不是为了惩罚曹操,而是想让后世那些像曹操一样不向君主称臣的人有所畏惧。《书博鸡者事》 高启
博鸡者,袁人,素无赖,不事产业,日抱鸡呼少年博市中,任气好鬬,诸为里侠者皆下之。元至正间,袁有守,多惠政,民甚爱之。部使者臧,新贵,将按郡至袁,守自负年徳,易之。闻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会袁有豪民,常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诬守纳巳赇。使者遂逮守,胁服,夺其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一日,博鸡者遨于市,众知有为,因譲之曰:“若素名勇,徒能藉贫孱者耳。彼豪民恃其赀,诬去贤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一奋臂邪?”博鸡者曰:“诺。”即入闾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数十人,遮豪民于道。豪民方华衣乗马,从羣奴而驰。博鸡者直前捽下,提殴之,奴惊各亡去。乃褫豪民衣自衣,复自策其马,麾众拥豪民马前,反接徇诸市,使自呼曰:“为民诬太守者,视此!”一歩一呼,不呼则杖其背,尽创。豪民子闻难,鸠宗族僮奴百许人,欲要簒以归。博鸡者逆谓曰:“若欲死而父,即前鬬;否则阖门善俟,吾行市毕即归,若父无恙也。”豪民子惧,遂杖杀其父,不敢动,稍敛众以去。袁人相聚从观,欢动一城。郡録事骇之,驰白府。府佐快其所为,阴纵之不问。日暮至豪民第门,捽使跪数之曰:“若为民,不自谨,冒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为怨望?又投间蔑污使君,使罢汝罪,宜死。今姑贷汝,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我当焚汝庐,戕汝家矣。”豪民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乃释之。博鸡者因告众曰:“是足以报使君者未邪?”众曰:“若所为诚快,然使君寃未白,犹无益也。”博鸡者曰:“然。”即连楮为巨幅,广二丈,大书一“屈”字,以两竿夹掲之,走诉行御史台。台臣弗为理,乃与其徒日张“屈”字游金陵市中。台臣惭,追受其牒,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时,博鸡者以义闻东南。髙子曰:余在史馆,闻翰林天台陶先生言博鸡者之事。观袁守虽得民,然自喜轻上。其祸非外至也。臧使者枉用三尺,以雠一言之憾,固贼盭之士哉?第为上者不能察,使匹夫攘袂,羣起以伸其愤。识者固知元政紊弛,而变兴自下之渐矣。
志梦
译博鸡者是袁州人,一向是个无赖,不经营产业,每天抱着鸡,招呼少年在市中赌博;他任性好斗,乡里那些以侠义自居的人都畏服他。元至正年间,袁州有一位太守,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百姓非常爱戴他。部使者臧某是新近显贵的人,将要巡视郡县到袁州,太守自负年长有德,轻视他。听说他到来,笑着说:“不过是臧氏的儿子罢了。”有人把这话告诉臧某,臧某大怒,想要利用法律陷害太守。恰逢袁州有个豪强百姓,常常挨太守的杖责,知道使者对太守不满,便诬告太守收受自己的贿赂。使者于是逮捕太守,威逼他认罪,夺去他的官职。袁州人非常愤怒,却没有办法报仇。一天,博鸡者在市中游荡,众人知道他能有所作为,便激他说:“你一向以勇敢闻名,却只会欺凌贫穷软弱的人罢了。那个豪强仗恃财产,诬陷并罢免贤能的太守,使袁州人失去了父母官。你如果真是大丈夫,难道不能为太守奋力一搏吗?”博鸡者说:“好。”立即进入里巷,召集一向强健的子弟,得到几十人,在路上拦住豪强。豪强正穿着华丽衣服骑马,带着一群奴仆奔驰而来。博鸡者径直上前把他揪下马,提起来殴打他;奴仆惊慌,纷纷逃走。于是他剥下豪强的衣服自己穿上,又亲自鞭打他的马,指挥众人拥着豪强的马走在前面,把豪强反绑起来游行于各市,并让他自己喊道:“替百姓诬告太守的人,看这下场!” 每走一步就喊一声,不喊就用棍子打他的背,直至满是伤痕。豪强的儿子听说父亲遇难,召集宗族和奴仆约一百人,想要拦截夺回父亲。博鸡者迎面对他说:“你如果想让父亲送命,就上前来争斗;否则就关好家门,安静等待。我游行完市中就回来,你的父亲还会平安无事。”豪强的儿子害怕了,于是用棍子打死自己的父亲,不敢再行动,逐渐收拢人众离去。袁州百姓聚集跟随观看,欢声震动全城。郡录事惊骇,骑马急报府衙。府佐认为博鸡者做得痛快,暗中放纵,不予追究。傍晚,博鸡者来到豪强家门,揪住他让他跪下,数落他说:“你身为百姓,不能谨慎自守,竟敢触犯使君按法杖责你的命令;你还敢把这件事当作怨恨吗?又乘机诋毁污蔑使君,使他获罪罢官,按理应当处死。现在姑且宽免你;以后如果不好好改正,再敢胡乱说话,我就烧掉你的房屋,杀掉你的全家!”豪强的气势完全消失,叩头谢罪说不敢了,博鸡者这才释放他。博鸡者于是对众人说:“这样做,足以替太守报仇了吗?”众人说:“你做得确实痛快,但太守的冤屈还没有昭雪,仍然没有用。”博鸡者说:“对。”立即把纸连缀成一幅巨大的纸幅,宽二丈,大大写上一个“屈”字,用两根竹竿夹住举起,奔走到行御史台申诉。台臣不肯替他审理,他便和同伴每天举着“屈”字在金陵市中游行。台臣感到惭愧,追来接受他的诉状,于是恢复太守官职,贬黜臧姓使者。当时,博鸡者因义举闻名东南。高子说:我在史馆时,听翰林院天台陶先生讲过博鸡者的事。看来袁州太守虽然得到百姓拥护,却自我得意而轻视上级,他的祸患不是从外部来的。臧使者曲解法律,只为一句话的怨恨而报仇,确实是残暴悖乱之人啊!只是上级不能明察,才使一个平民挽起衣袖,众人一同起来伸张愤怒。有见识的人当然知道,元朝政治已经紊乱松弛,而变乱从下层逐渐兴起的趋势已经出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志梦》
余与同郡谢玄懿俱在内府教胄子,今年正月十一日之夜,启梦与玄懿晨候午门,若将趋朝者,有揖余二人言曰:“二君当迁,且顾国子祭酒梁公曰:‘诸生尽以属公。’”余愕曰:“得无有逺调乎?”曰:“不然,烦傅开平王尔。”既寤,明日以告玄懿,私相与识之。越三日既望,故事当率诸生入觐,方叙立右顺门内,梁公传旨下曰:“勅诸生出,受业太学,二君俟后命。”言既引诸生去,启亦随出。明旦将朝,中使急召启二人曰:“有旨命开平王二子侍学东宫,俾尔授之经,宜趋入。”玄懿顾余笑,共叹其梦之神也。二月二十日之夜,玄懿梦与启同被召至上所,上授以一纸,若告身者,玄懿受而忘拜,窃视其文有“翰林院”三字焉。继授启,启拜受之。明日以告启,亦私相与识之。越六日,上御奉天门,宰执并侍,小黄门召启升,上顾中书右丞汪公曰:“诸儒在学乆,且皆有文行,而令以布衣游吾门,可乎?汝亟以翰林之职处之。”因趣谢,时玄懿以事出,独不得拜焉。明日遂各授职有差,而启与玄懿皆得编修官云。于是益共叹其梦之神也。七月十五日之夜,玄懿母夫人林氏梦中使舁二厨授两家,发各有白金在焉。其家捧视则化为炭,间以告吾妇,余与玄懿闻之,窃怪其说,稍隠不若向二梦之着,又不知玄懿所得独化为炭何也,然亦私相与识之。至二十八日暮,出院还舎,有控马驰召余二人,上御阙楼,俟焉。既见,奬谕良乆,面拜启戸部侍郎,玄懿吏部郎中。启以年少未习理财,且不敢骤膺重任,辞去,玄懿亦辞。上即俞允,各赐内帑白金,命左丞相宣国公给牒放还于乡。既出都门,与玄懿家共舟而东,其二弟为余言:“累重多负,赐金已尽费,况归无旧业,相共叹咨。”尤其兄之早辞,余因话兹梦以解之,乃始悟厨为除,炭为叹,愈共叹其梦之神也。夫自周官六梦之职废,学者莫能通。其说前史所载梦之符于事者甚众,余尝疑其诬焉。今是三梦者,不由因思而生,得于恍惚啽呓之间,而可征灼灼如此,知未至,若既徃,无少忒焉。其事之偶然者欤?将人之祸福将至,有司之者或预以相告欤?抑精神灵爽有所感通,而特兆于是欤?何其神也!是知凡得丧之数,固皆定于冥冥而无能逃焉者矣。夫以吾二人,一官之迁,一命之授,与区区之进退,犹然而况其大者乎?然则士之生也,惟当自尽其所宜为,外者一委命顺于数,而无所容心焉可也。而世之惑者,犹将役其智力,骛驰于轧敓排狠之场,欣戚胶扰,至死而不之察,岂非昧哉!余欲书此以觉之,惧有诮夫诞也,乃私识之,且贻玄懿,聊相与自警焉。今年洪武庚戍也。
明文衡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五十三
(明)程敏政 编
○杂着
空同子瞽说二十八首 苏伯衡
译我和同郡的谢玄懿都在内府教授皇太子们。今年正月十一日夜里,我梦见与玄懿早晨在午门等候,仿佛将要上朝;有个人向我们作揖说:“二位应当升迁,而且请转告国子祭酒梁公:‘诸位学生全都托付给您。’”我惊讶地说:“莫非是要调往远方吗?”那人说:“不是,是烦劳您教授开平王罢了。”醒来后,第二天我把梦告诉玄懿,我们私下共同记下此事。过了三天,到了望日之后,按旧例应率领诸生入朝觐见;正当我们在右顺门内列队站立时,梁公传下旨意说:“命令诸生出宫,到太学接受学业;二位先生等待后续命令。”话说完便带领诸生离去,我也随之出来。第二天早晨将要上朝时,中使急忙召见我和玄懿二人,说:“有旨意命开平王的两个儿子到东宫陪读,让你们教授他们经书,应当赶快入宫。”玄懿回头看着我笑,我们共同感叹这个梦真神奇。二月二十日夜里,玄懿梦见和我一同被召到皇帝面前,皇帝给我们一张纸,像任官凭证一样;玄懿接过后忘了行礼,偷偷看纸上的文字,其中有“翰林院”三个字。随后皇帝把纸授给我,我拜谢接受。第二天我把梦告诉玄懿,我们也私下共同记下此事。过了六天,皇帝驾临奉天门,宰执一同侍立;小黄门召我上前,皇帝回头对中书右丞汪公说:“这些儒生在学校里学习已久,而且都有文章和品行,如今让他们以平民身份在我的门下任职,可以吗?” 你赶快用翰林院的职务安置他们。”于是催促谢玄懿来拜谢,当时玄懿因有事外出,只有我没有行拜礼。第二天,我们便分别被授予不同的职务,我和玄懿都得到编修官的职位。于是我们更加共同感叹那个梦的神奇。七月十五日夜里,玄懿的母亲林夫人在梦中看见使者抬来两个厨柜,分别送给两家,打开后各有白金在里面。家人捧出来看时,白金却变成了炭;家人间接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妻子。我和玄懿听说后,私下觉得这说法奇怪,稍微隐藏着,不像前两个梦那样明显;又不知道为什么玄懿所得的白金单独变成了炭,但也私下共同记下此事。到了二十八日傍晚,我们出官署回住所,有人控马奔驰来召我们二人。皇帝在宫阙楼上等候。见面后,皇帝嘉奖劝谕了很久,当面授我为户部侍郎,授玄懿为吏部郎中。我因年纪尚轻、不熟悉理财之事,而且不敢突然承担重任,辞谢不受,玄懿也辞谢。皇帝立即答应了,各赐给我们内库白金,并命左丞相宣国公发给文书,放我们回乡。出了都城后,我与玄懿两家同乘一条船向东而去;他的两个弟弟对我说:“行李太重,负担太多,赐金已经全部花完,何况回乡后又没有旧日产业,我们只能共同叹息。”尤其因为他的兄长早早辞职,我便借谈论这个梦来解释,才开始明白“厨”是“除”的谐音,“炭”是“叹”的谐音,于是更加共同感叹梦的神奇。自从周官中掌管六梦的职官废止以后,学者便没有人能够通晓梦兆。前代史书所记载的、梦与事情相应的例子很多,我曾经怀疑那些都是虚妄。如今这三个梦,不是由于平日思虑而产生的,而是在朦胧恍惚、梦呓之间得到的,却能像明亮的证据一样与后来事情相应,事先不知道,事后看来却没有一点差错。这难道只是事情偶然相合吗?还是人的祸福将要到来时,冥冥中主管它的神灵预先来告知呢?或者是人的精神灵明彼此有所感应,特意在梦中显现征兆呢?多么神奇啊!由此可知,凡是得失的命数,本来都在冥冥之中确定,没有人能够逃脱。像我们两人,不过是一个官职的升迁、一次任命,以及小小的进退,尚且如此,何况更大的事情呢?既然如此,士人活在世上,只应当竭尽自己所应做的事情;至于身外之事,一概听任命运,顺应天数,不要再放置私心,这样就可以了。然而世上那些迷惑的人,仍将耗费自己的智力和力量,奔逐于互相倾轧、争夺、排挤、凶狠的场所,喜怒忧乐相互纠缠扰乱,直到死也不能察觉其中的道理,难道不是昏昧吗?我想把这件事写下来使他们觉醒,又怕有人讥笑它荒诞,所以只私下记录下来,并送给玄懿,姑且和他一起自我警戒。今年是洪武庚戌年。《明文衡》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五十三 (明)程敏政编 杂著 《空同子瞽说》二十八首 苏伯衡
秦穆公使三帅袭郑,及滑。郑商人弦高遇之,以乘韦牛十二犒师,且遽告于郑。孟明谓郑有备,灭滑而还。皇武子言于郑穆公曰:「轻财之谓贤,制胜之谓能,其弦高之谓矣。夫高将市于周,遇秦师于滑,知其包藏祸心,求逞于我,不爱其乘韦与牛十二,用之犒师以息郑国,可谓轻财。既犒师矣,遂夺其心。三帅知我有备,气沮计穷,暴骨是惧,敛兵而退,可谓制胜。不然,秦师奄至,谁其御之?我之弗知,何以能备?」孟明、西乞、白乙攻我于外,杞子、逢孙、杨孙应之于内,存亡之数未可知也。今甲兵不试,边鄙不耸,勍敌逺却,社稷用宁。高力之以功,莫大焉。举贤用能,赏功所以为国也。君请图之以劝来者。穆公曰:「无遗于善,而民知所适,何以弗为?」遂召弦高赐焉。高稽首曰:「臣草莽之臣,未尝获齿君之舆隶,惟是贸迁有无,以利民用,臣之职也。方秦师之东也,不虞相遇于滑,不及以闻于执事,辄致君之命,有犒于其师。出臣之位,矫君之命,死有余罪。君惠免之而不以戮为幸已甚,何赐之敢觊觎?先君桓、武、庄、文勲在王室,天鉴其忠,祚我子孙,恤其菑而捍其患。秦师之不克逞志于我,则由此故也。臣何力之有,而君归功于臣而赐焉?使人谓君以臣之故而赏僭也,无乃不可乎?贪天之功以为已功,犹窃人之物以为已物也,罪又甚焉。其敢幸秦师之退而自为功乎?若曰不腆韦牛,臣之自输,于是乎归焉。臣虽贾竖,又敢取之以犯不义乎?臣闻为人子,不敢私其财,义也。故虽子之财,父实有之,子之道,臣之道也。如是自臣身至于妻孥、私家,孰非君之有哉?寓于臣而已,非君实寓,则臣焉取之?牛韦在臣,犹在君也。输以共享,固其所也。若私君之有,曰「我之有」而求归焉,夫岂义乎?获赐而亡义,又焉用之?且微社稷之灵,先君主君之福,秦师有进而无退,傅于城下,其谁获?」免于执干戈以事捍御乎?臣将覆亡之不暇,而况能有牛与韦乎?今徼福于君,不惟全其首领,亦完其室家矣。其为赐也,不亦大乎?岂独臣受赐,虽国人皆受赐,而臣重有赐焉。人将谓臣无厌而惧,且以为僇矣。君无庸赐之,是免臣于僇,而纳之于义也。请辞之。穆公曰:“成子之名,而教民以义,何故不为?”遂许高君子。于是谓郑穆公君矣,皇武子臣矣,弦高民矣。闻善而能从,明也;见贤而能推,忠也;有功而不徳,谦也。明以抚众,君之道也;忠以事上,臣之职也;谦以自居,民之行也。君明、臣忠、民谦,求国无治,不可得也。此郑之所以免于秦之师也。鲁宣公税亩。孟献子谏曰:「鲁诸侯之望也,诸侯之望鲁也,曰秉周礼也。今税亩,是弃周礼也。以秉礼闻而弃之,诸侯其谓我何?」先君隐公以我许田易郑之祊,君子犹且非之,曰:「有王制在。王吏若以疆埸为问,将何以辞其大讨?」矧取民有制,而可逞君之欲乎?昔者先王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亩百为夫,夫九为井,井九为邑,邑四为丘,丘四为甸,甸四为县,县四为郡,以任地事而令贡赋。凡税敛之制,于是乎定焉。大国食者半,中参之一,小四之一,而其取民也,皆什一焉。什一,制之谓也。制所以律贪而禁暴也。夫先王封建诸侯,使治民而食其力,以利民也,岂厉民哉?故为之制:食于人者,虽贪冒弗使过焉;食人者,虽鄙啬弗使不及焉。是故制犹水之防焉。防犹不可决,而况先王之制乎?上所以取乎下,下所以奉乎上,也不过什一,为日久矣。而君过取焉,譬则决水之防也。夫君人者,上承天王,下抚庻民,而踰制敛财,其无乃非义乎?踰制,蔑君;敛财,毒民。蔑君,君怒;毒民,民怨。若怨怒并兴,祸乱将至。抑国家之不能安靖,而君焉逞欲?越自鲁公抚封于少皥之墟,十九世矣。土田是赋,以给公室,有自来矣。载其俭徳百事攸共,臣未闻其不足也。而今不足焉,庸非竒慝奢淫之日新乎?四者所谓蠧也。府库空虚,则职此也。不然,夫岂不见税敛之时,入则足用,在三事而已。一曰窒欲,二曰节用,三曰由礼。三者之中,礼为之体,必由乎礼而后动焉。非礼不欲,非礼不用。如是则什一无弗足也。若动不由乎礼,非礼亦用,非礼亦欲,则虽什二,又何足之有?《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无亦鉴于先公,而惟三事之是务焉?用税亩诒怒速怨,示贪。
译秦穆公派三位将帅袭击郑国,军队到达滑地。郑国商人弦高在那里遇到秦军,便拿出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犒劳秦军,同时赶紧把消息报告给郑国。孟明认为郑国已有准备,于是灭掉滑国后撤军。皇武子对郑穆公说:“轻视财物可以称为贤,制胜可以称为能,弦高就是这样的人。弦高本来要到周地去做买卖,在滑地遇到秦军,知道他们包藏祸心,想对我国逞强,便不吝惜自己的四张牛皮和十二头牛,用来犒劳秦军,以使郑国免遭祸患,这可以说是轻视财物。犒劳秦军之后,又挫败了他们的意图。三位将帅知道我国已有准备,士气沮丧、计策穷尽,害怕暴尸疆场,便收兵退走,这可以说是制胜。否则秦军突然到来,谁能抵御他们?我们若不知道秦军到来,又凭什么能够防备?”孟明、西乞、白乙从外部攻打我国,杞子、逢孙、杨孙从内部接应,国家的存亡还无法预料。如今甲兵没有交战,边境没有震动,强敌远远退去,国家因此安宁。弦高的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举用贤能、赏赐功臣,是治理国家的办法。请君王考虑这件事,以勉励后来的人。穆公说:“不遗漏善行,使百姓知道应当归向哪里,这件事为什么不做呢?”于是召见弦高并赏赐他。弦高叩头说:“我是草野之臣,从未有幸列入君王车舆属吏的行列,只是买卖迁易有无,以便利百姓使用,这是我的职责。” 秦军向东进发时,我没有料到会在滑地相遇,来不及把情况报告给郑国执事,便擅自传达君王的命令,拿东西犒劳秦军。越出臣子的身份,假传君王的命令,即使死也罪有余辜。君王恩惠,免了我的罪,不以杀戮我为快,已经是极大的宽待了,我哪里敢希望得到什么赏赐?先君桓公、武公、庄公、文公的功勋建立在王室,天鉴察他们的忠诚,降福给我们的子孙,怜悯我们的灾祸,抵御我们的患难。秦军不能在我国实现他们的意图,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臣有什么力量,君王却把功劳归给我而赏赐我?如果让人说君王因为我的缘故而越礼赏赐,恐怕不可以吧?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功劳,就像偷取别人的财物说成是自己的财物一样,罪过更加严重。我怎么敢庆幸秦军退去,就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呢?如果说那几张牛皮和十二头牛不算丰厚,是臣自己送出的,那么就请把它们归还给我。臣即使只是一个商贩,又怎么敢把它们取回来而犯不义之罪呢?我听说做儿子的,不敢私藏父亲的财物,这是义。虽然名义上是儿子的财物,实际上父亲拥有它;做儿子的道理,也是做臣子的道理。既然这样,从臣自身直到妻子儿女、私家财物,哪一样不是君王所有?不过暂时寄放在臣这里罢了;如果不是君王寄放给臣,臣从哪里取得它们?牛和牛皮在臣这里,就如同在君王那里。把它们送出以供共同使用,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把君王所有的东西私自占有,说‘这是我的’,还请求君王归还给我,这难道合乎义吗?” 得到了赏赐却丧失了义,又有什么用呢?况且如果没有社稷的神灵、先君和君王的福佑,秦军只会前进而不会退兵,逼近城下,那时谁能够幸免?哪里还能免于拿起武器来抵御呢?臣将要来不及保全自身,更何况还能拥有牛和牛皮吗?如今臣蒙受君王的福佑,不仅保全了性命,也保全了家庭。这赏赐不是很大吗?哪里只是臣一个人受赏,郑国人都受到了赏赐,而臣又额外得到了一重赏赐。人们将说臣贪得无厌而且胆怯,还会把臣看作可耻之人。君王不要赏赐臣,这就是使臣免于耻辱而归于义。请允许臣辞谢赏赐。”穆公说:“成全弦高的名声,又用义来教导百姓,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于是答应了弦高,承认他是君子。从此人们说:郑穆公是君主,皇武子是臣子,弦高是百姓。听到善言便能采纳,是明智;见到贤人便能推举,是忠诚;有了功劳却不自以为德,是谦逊。君主明智来安抚众人,是君主的道理;臣子忠诚来侍奉上级,是臣子的职责;百姓谦逊自守,是百姓的行为。君主明智、臣子忠诚、百姓谦逊,要想国家不得到治理,是不可能的。这就是郑国能够免于秦军灾祸的原因。鲁宣公按土地亩数征税。孟献子劝谏说:“鲁国是诸侯仰望的国家,诸侯仰望鲁国,是因为说鲁国掌握着周礼。如今按亩征税,这是抛弃周礼。既以掌握礼制闻名,却又抛弃礼制,诸侯会怎样议论我们?”先君隐公曾用许田交换郑国的祊地,君子尚且非难这件事,说:‘有周王的制度在那里。王室官吏如果拿疆界问题来责问,我们将用什么话来回应这重大的谴责?’何况向百姓征取财物有制度,难道可以放纵君王的欲望吗?从前先王丈量土地,把田野划分为井田和牧地:一百亩为一夫,九夫为一井,九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四丘为一甸,四甸为一县,四县为一郡,以此安排土地事务并规定贡赋。各种赋税征收的制度,就在这里确定了。大国供养官吏和贵族的田赋取其一半,中等国家取其三分之一,小国取其四分之一;而向百姓征取的,都是十分之一。十分之一,就是制度所规定的数额。制度是用来约束贪婪、禁止暴虐的。先王分封诸侯,使他们治理百姓、享用百姓的劳动成果,是为了使百姓获利,难道是为了残害百姓吗?所以为他们制定制度:靠百姓供养的人,即使贪婪,也不让他超过规定;供养百姓的人,即使吝啬,也不让他少于规定。因此,制度就像防水堤坝。堤坝尚且不能决口,何况先王的制度呢?上面向下面征取、下面向上面奉献,不过十分之一,已经有很久了。” 如今君王超过规定征取,就好比冲决了防水堤坝。做君王的,对上承受天王的命令,对下抚育百姓,却超过制度聚敛财物,难道不是不合乎义吗?超过制度,是蔑视君王;聚敛财物,是毒害百姓。蔑视君王,君王会发怒;毒害百姓,百姓会怨恨。怨恨和愤怒一同兴起,祸乱就要到来了。国家尚且不能安定,君王却还要放纵欲望吗?自从鲁公在少皞的旧墟上安抚并封建鲁国以来,已经十九代了。用土地田产纳赋,以供给公室,早已有来历。史书记载鲁国以俭朴的德行供给各种事务,臣没有听说曾经不足。如今却不足了,难道不是奇异邪僻、奢侈淫逸的行为日益增多吗?这四种情况就是所谓的蛀虫。府库空虚,正是这些造成的。否则,难道看不见征收赋税时,收入足以使用,关键只在三件事吗?第一是抑制欲望,第二是节约用度,第三是遵循礼制。这三件事中,礼是根本,必须依照礼然后行动。不合礼的不想要,不合礼的不使用。这样,十分之一也没有不足的。若行动不依照礼,不合礼的也使用、不合礼的也想要,那么即使征收十分之二,又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诗》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们的德行。’难道不应当鉴戒先公,只专心致力于这三件事吗?如今因按亩征税招来愤怒、迅速积聚怨恨,显露出贪婪。”
臣恐所获不如所丧也。君其图之。弗从,遂税亩。君子曰:「鲁之不竞也,宜哉!朘民以从欲,长国家者,患无民,不患无财。纣有巨桥之粟,鹿台之财,而曰“独夫无民”之谓也。若之何脧之?古之人君,知国本之在民,是以用其贤能,为其司牧,授其田宅,敎其树畜,开其衣食,同其好恶,恤其疾苦,补其匮乏,遂其庶富,致其劝惩,兴其孝悌忠信。本既固矣,而后邦宁。三代异制,厥道一也。今纵不能损上益下,而又瘠民以肥已自伐其本矣。而鲁之不亡,所谓“一世无道,国之未艾”也。成王问君奭以守成之道,对曰:「恪遵成宪,崇信耉老,无取昔命令而纷更,无陋旧规模而改作。」王曰:「其要何居?」对曰:「在《诗》有之:『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在《书》有之:『予临兆民,若朽索之驭六马。』」王曰:「不已惧乎?」对曰:「十围之木,植之非二三百年不大,及乎伐之也,不累日而仆矣。九成之台,筑之非踰时阅岁不成,及乎毁之也,不累日而夷矣。成之难而仆之易也,如此;成之难而毁之易也,如此,安得而不惧也?」周之天下,后稷建之,公刘笃之,太王拓之,王季勤之,文王、武王成之,此十围之木也,此九成之台也,如之何其无惧也?夏之民尝去桀而归汤矣,商之民尝去纣而归周矣,王不闻乎:「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如之何其无惧也?魏文侯问李克曰:“国何贵?”李克对曰:“贵士。”文侯曰:“何贵于士?”李克曰:“兆民之庶,君不能自抚也;三军之众,君不能自驭也;百职之富,君不能自修也;万事之繁,君不能自理也。而士者,君之所与抚兆民、驭三军、修百职、理万事者也。得士则兆民得其生,三军得其所,百职得其宜,万事得其序,而君得以安富尊荣。《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得士也。”狐偃曰:“仁亲以为寳贵士也。士之贵也,尚矣。”楚有子玉,晋文侧席;吴杀子胥,勾践进兵;燕用乐毅,齐不能支;鲁亡季孙,邾亦相侵。士之用舍,国势之强弱系焉,何得而无贵乎?三仁既去,殷国遂墟;二老来归,周业攸成;伊尹就桀,夏社未亡;百里奚至,秦虞公以灭。士之去就,社稷之存亡系焉,何得而无贵乎?文侯曰:“焉得士而与之共国哉?”李克曰:“知之则用之,用之则任之,任之则信之,信之则不以小人间之,则士之在天下者皆将竭蹶而至矣。知之而不用之,用之而不任之,任之而不信之,信之而不免以小人间之,则士之在国中者皆将治任而去矣。”文侯曰:“善。”于是师卜子夏,田子方客,段干木相魏成,任翟璜,西门豹以吴起、乐羊为将,用屈侯鲋为子击傅,而魏之为国也,天下莫强焉。君子曰:“无竞维人,信矣哉!”不然,三晋地丑徳齐,魏何以无敌于天下也?楚王入于云泽,若虎兕,若蜼玃,若鹿豕,若鸣鴈,若鵁鸬,若■〈肃鸟〉鸧,若鹔鹄。见王无不恂然决起翔者,奋飞走者,遐窜高者入云霄,下者伏灌莽。有锦鸡焉,方吐其绶,而王适至,收绶而后作。王见其绶,五彩竞明,悦焉。左右闗弓,再欲射之,王再止之,命虞人曰:“其生致之。”虞人得之,已乃纵猎者。凡鸟兽之属,或殪于鹰犬,或陨于锋刃,或伤于网罗,而鸡独免焉。明日,王谓宋玉曰:“之鸡也,得全其生,以绶见樊于笼,亦以绶。然则士将奚处?”宋玉对曰:“此鸡有绶,藉使深藏,矫乎其飞冥冥,大王何见焉?彼虞人且乌乎取哉?故其无逃于樊笼之间,非绶实为之,吐则使之也。”嗟乎!士无以材自炫哉!空同子曰:陆贽之召为翰林学士,在建中之初;卢杞之相,在二年至四年。以李懐光论奏而贬杞新安司马。杞之为人,怀光犹知恶之。贽与之同朝三年矣,未尝显斥之,第因奏议微示论刺而已。及其既贬,乃声言其奸邪致乱。贽之擢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在正元八年。裴延龄之判度支,在七月。贽于时极言用延龄之非,徳宗不聴。十年十一月,犹上书厯数其罪恶,而贽竟除太子宾客。使贽恶杞论杞,如恶延龄论延龄,则杞之贬当不在四年,其恶亦当不至已稔,又何自致朱泚之乱,而有奉天之幸哉?方杞在位也,贽则不显斥其奸邪;及杞去位也,贽乃追咎其致乱。而贽之于延龄也,则始终言之不少置。谓位不同也?则学士号内相,犹之为相也。谓时不同邪?则杞为相日,贽谏非不行,言非不聴也。此何为哉?然观贽语所亲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何所恤?」可谓不以得失为患者也。而于此不能使人无间然,余是以累叹而深惜焉。
译臣恐怕所得还不如所丧失的。请君王考虑这件事。”鲁宣公不听,终于按亩征税。君子说:“鲁国不能强盛,实在是应该的!削减百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统治国家的人,只怕没有百姓,不怕没有财物。纣王有巨桥的粮食、鹿台的财物,却被称为‘独夫无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怎么能削减百姓呢?古代的君主知道国家的根本在百姓,所以任用贤能,让他们主管教养百姓;把田地住宅授给百姓,教他们种植和畜牧,满足他们的衣食,使他们的好恶与君主相同,体恤他们的疾苦,补助他们的匮乏,使他们逐渐富足众多,实行劝善惩恶,培养孝悌忠信。根本稳固以后,国家才会安宁。夏、商、周三代的制度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如今即使不能减轻上面的负担、增加下面的利益,却又要使百姓贫困来肥厚自己,这是自己砍伐国家的根本。而鲁国没有灭亡,是所谓‘一世无道,国运尚未衰尽’罢了。” 成王向君奭询问守成的道理,君奭回答说:“谨慎地遵守已经形成的法则,尊重信任年高德劭的老人;不要因为旧有的命令而纷纷更改,也不要轻视旧有的规模而另行改造。”成王说:“其中的要点在哪里?”回答说:“《诗》中有这样的说法:‘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踩着薄冰。’《书》中有这样的说法:‘我面对亿万百姓,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成王说:“不是太恐惧了吗?”回答说:“十围粗的大树,栽下后不是经过二三百年不会长大;等到砍伐它时,用不了几天就倒下了。九仞高的台,筑造它不超过时节、历经年月不会完成;等到毁掉它时,用不了几天就夷为平地。建成困难而倒塌容易,正是这样;建成困难而毁坏容易,也正是这样,怎么能不恐惧呢?”周朝的天下,是后稷创立的,公刘使它稳固,太王拓展它,王季勤勉经营,文王、武王成就它;这就是十围的大树、九仞的高台,怎么能不恐惧呢?夏朝的百姓曾经离开桀而归附汤,商朝的百姓曾经离开纣而归附周王,君王没有听说过吗:‘抚爱我,就拥戴你为君主;虐待我,就把你当作仇敌。’怎么能不恐惧呢?” 魏文侯问李克:“一个国家最应当重视什么?”李克回答:“重视士人。”文侯说:“士人为什么值得重视?”李克说:“亿万百姓,君王不能亲自抚养;三军将士,君王不能亲自驾驭;各种官职和事务,君王不能亲自修治;万般事务的繁杂,君王不能亲自处理。而士人,是君王用来抚养亿万百姓、驾驭三军、修治百官事务、处理万般事务的人。得到士人,亿万百姓就能得到生计,三军就能各得其所,各种官职就能适得其宜,万般事务就能有条不紊,君王也就能安享富足、尊贵和荣誉。《诗》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得到士人。”狐偃说:“亲近仁人,把重用士人当作珍宝,这就是真正知道士人的可贵。士人的可贵,早就是如此了。楚国有子玉,晋文公便侧席以待;吴国杀了伍子胥,勾践便进军;燕国任用乐毅,齐国不能抵挡;鲁国失去季孙,邾国也乘机侵扰。士人的任用或弃置,关系到国家形势的强弱,怎么能不重视呢?三位仁人离开后,殷国便成为废墟;两位老人来归附,周朝的事业便成就了;伊尹投奔桀,夏朝的社稷还没有灭亡;百里奚到秦国,虞公便灭亡了。士人的离去或归附,关系到社稷的存亡,怎么能不重视呢?”文侯说:“怎样才能得到士人并和他们共同治理国家呢?” 李克说:“了解他,就任用他;任用了他,就委以重任;委以重任,就信任他;信任他,就不让小人从中离间。这样,天下的士人都会竭尽全力赶来。了解他却不任用,任用却不委以重任,委以重任却不信任,信任却又不能避免小人从中离间,那么国内的士人都会收拾行装离去。”文侯说:“好。”于是拜卜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宾客,让段干木辅佐魏成,任用翟璜,让西门豹以吴起、乐羊为将,任用屈侯鲋做太子击的老师。这样,魏国治理国家,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了。君子说:“没有什么能胜过人才。”这句话确实可信啊!否则,三晋土地相近、德行相等,魏国凭什么能够无敌于天下呢?” 楚王进入云泽,野兽们有的像虎和犀兕,有的像蜼和玃,有的像鹿和野猪,有的像鸣雁,有的像鵁鸬,有的像【缺字】鸧,有的像鹔鹄。见到楚王,没有不惊惧地跳起飞翔的:有的奋力飞走,有的远远逃窜到高空进入云霄,有的向下伏入灌木草莽。那里有一只锦鸡,正吐出自己的彩色长尾,楚王恰好来到,便收起尾羽后飞起。楚王看见它的尾羽五彩争相闪耀,十分喜爱。左右张弓,想再次射它,楚王两次制止,命令虞人说:“活捉它送来。”虞人捉到它后,楚王才放开猎人。各种鸟兽,有的被鹰犬杀死,有的死在刀刃之下,有的被网罗伤害,只有这只锦鸡免于灾祸。第二天,楚王对宋玉说:“这只鸡能够保全性命,是因为用尾羽显露在外而被关进笼子,也正是因为尾羽。那么士人将处在什么境地呢?”宋玉回答:“这只鸡如果没有尾羽,即使深深藏起来,凭借它高飞入冥冥之中的本领,大王又怎么能看见它?那虞人又到哪里去捉它呢?所以它不能逃脱樊笼,并不是尾羽本身造成的,而是因为把尾羽吐露出来才造成的。”唉!士人不要凭才能自我炫耀啊!” 空同子说:陆贽被召为翰林学士,在建中初年;卢杞任宰相,在建中二年至四年。陆贽因李怀光上奏论劾卢杞,卢杞被贬为新安司马。卢杞的为人,连李怀光都知道厌恶他。陆贽与卢杞同朝共事了三年,却从未公开斥责他,只是借奏议稍微表示批评和讥刺罢了。等到卢杞被贬之后,陆贽才公开声称他奸邪而导致祸乱。陆贽升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在贞元八年。裴延龄任度支使,在七月。陆贽当时极力进言反对任用裴延龄,德宗没有听从。贞元十年十一月,陆贽仍然上书历数裴延龄的罪恶,而陆贽最终却被任命为太子宾客。假使陆贽厌恶卢杞、论劾卢杞,像厌恶裴延龄、论劾裴延龄那样,那么卢杞被贬应当不会迟至贞元四年,他的罪恶也应当不会积重到这种地步,又怎么会造成朱泚之乱,使德宗有奉天之行呢?卢杞在位时,陆贽不公开斥责他的奸邪;卢杞离职后,陆贽才追究他导致祸乱的罪责。而陆贽对于裴延龄,却自始至终都不断进言。难道是职位不同吗?翰林学士号称‘内相’,与宰相仍然相近。难道是时势不同吗?卢杞任宰相时,陆贽的劝谏并非不能实行,进言也并非不能被听取。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然而看陆贽对亲近的人说:‘我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除此以外还有什么需要忧虑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八年〕 这可以说是不把个人得失当作忧患了。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不能使人完全没有非议,因此我一再叹息,深感惋惜。
辟闾氏、蒲卢氏过义渠氏。义渠氏举觞,觞焉。辟闾氏心若不快,中酒屡兴叹。义渠氏曰:“吾闻惟酒合欢,今子中饮而叹,无乃有隠忧乎?”辟闾氏曰:“吾闻危莫危于上下交征利。时之人无有贤愚、贵贱、老弱,惟利之是好,以故私忧之耳。”蒲卢氏曰:“若好利则有之矣,若谓老弱、贵贱、贤愚无不好,则岂其然乎?”辟闾氏曰:“子以我为不信,吾与子行试之。”乃怀金钱数十,与蒲卢氏、义渠氏俱出北闗外,遗其二道上,而伏隠处窥焉。少顷,一樵夫负薪过,见金钱,俯拾以去。辟闾氏走从隠处出,复遗二金钱,而伏。有顷,一童子驱羊过,见金钱,俯拾以去。辟闾氏出遗金钱如初,寻一媪行过,不拾而去。辟闾氏怪之,追问媪曰:“何之?”媪曰:“家贫将入城,从人乞贷耳。”曰:“媪且欲乞贷于人,道上有遗金钱,何不拾也?”媪曰:“耄矣,恨不之见耳。见之安得不拾而已乎?遽问安在。”辟闾氏指以告之,媪方俯拾,一人骑而与从奴数人来,见曰:“此我所遗也。媪何得取?命其从奴取之去。”辟闾氏曰:“媪非老者乎?童子非弱者乎?樵夫非愚且贱者乎?骑者非贤且贵者乎?而见金钱无弗取,吾之言其弗信矣乎?”蒲卢氏曰:“然则奈何?”曰:“惟义可以治之。义明则亷耻兴,亷耻兴则取予不茍矣。虽然,义其具也,非其要也。”曰:“何谓要?”曰:“上之人以身率之,俭徳是恭,屏去淫侈,取之以道,无富之贪,则其要也。”故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在上者徒训以义而不教之以身,其曷由知所法?也不夺不厌矣。空同子过北邙山,见丛冢焉,喟然而叹曰:“人乎,人乎?其王侯将相乎?其巨家富子乎?其百工技艺乎?其侠客释氏乎?其驵侩乎?其甿隶乎?其操瓢者乎?其人奴之类乎?其卤簿鼓吹,前挽后拥而归之斯乎?其束缚而遗之斯乎?其殣而埋之斯乎?其始将锢三泉,而天文地理之毕具乎?将便房缴道,门阙罘罳之极其壮丽乎?将秘器臣妾之备置乎?将穿不及泉,而丘垄之无处乎?将不封而不树乎?其中将珠襦玉匣,黄肠题凑乎?将桐木为棺,葛藟为缄乎?将厚衣以薪乎?将倮而反其真乎?”呜呼噫嘻!盖皆不可知矣。况乎其主名邑里,可得而稽乎?但见华表摧折,穹碑剥落,土花■〈文粦〉斒,牛羊砺角,可悲也夫!牧竖纵横,泛扫不至,漆灯已灭,阴磷昭晳,可悲也夫!蒿莱没垣,麒麟欹侧,翁仲无言,白日自没,可悲也夫!衰草离离,露冷风凄,罔象出没,狐狸啸啼,可悲也夫!言未卒,傍有樵者曰:“唉!又何足悲哉?人龄踰百,如电之流,如驹之驰。方其生存,或穷或达,或盛或衰,而贵者贱者,尊者卑者,富者贫者,智者愚者,虽欢欣得失,用舍夭寿,参差不齐。及大期之奄及,倐长逝而莫追,计如桑孔辩,如秦仪雄,如项籍巧,如工倕腰悬章绶,手执璧圭,布视锦绣,块视珠玑,虽欲不同,为蝼蚁之归,得乎?”唉!岁月荏苒,寒暑推移,则其骨毛齿爪,亦将澌尽,而尘飞颓然独存者,第败冢之累累而已。而四五世后,不复能守,则丘垄茔域,又将尔耕而我犁,苍然如故者,特空山之巍巍而已。而此理势之必然,从振古其如兹。夫子何乃不能忘情,为之伫立而歔欷也?虽然,万物之间,众人之中,维贤维哲,立徳立功,坤翕干张,蟠地极穹,有生有死,虽众攸同,其英魂灵气,则不随草木而腐坏,其令闻广誉,则长并天地以无穷。茍能如是,则善矣,尚何彼之悲为?唉!宇宙有不朽而不务之方。蝇营狙诈,舞智用机,竞浮荣于旦暮,较强弱于锱铢,俯有拾,仰有取,争势利计,崇庳将。其肉未寒,而名已泯,何举世之没没蚩蚩也!空同子曰:「善哉!去其健羡,脱其放羁,放乎山林,弦琴诵诗,进徳修业,惟恐后时。」海贾谓渔者曰:「我之贾于江海也,大舟如山,后不见前樯,高入云航,广弥天,竒货异寳,填委其间。真腊、流求、川蜀、荆蛮,乘风驾浪,朝往夕还,获利至速,以愽用力,至逸以安。尔何不操我之舟,以利天下,以济不通?乃驾舴艋而浮游溪涧之中,低桅短蓬,坎洼其容,轻如浮梗,迅若飞鸿,倐依浅濑,忽縁长谼。桨荡乎浦溆之裔,缆系乎蒲苇之丛。举罾得虾,投竿取鰅,以给衣食,以活妻孥。抑何陋欤?抑何愚欤?」渔者曰:「货寳者,盗贼之饵也;江海者,风波之区也。分薄而利厚,未有不困者也;力小而图大,未有不危者也。与其冒风波之险,孰若即安于浦溆之有余?与其怀盗贼之忧,孰若取足于鱼虾之无虞?大舟之利,吾岂不知?顾力有所不足,而分有所拘耳。使吾舍渔,又何觊觎乎?」乃歌曰:「我舟一叶兮,可安居兮;
译辟闾氏、蒲卢氏拜访义渠氏。义渠氏举起酒杯,向他们敬酒。辟闾氏心里似乎不快,酒喝到中途多次起身叹息。义渠氏说:‘我听说只有酒能使人欢聚,如今您喝到一半却叹息,恐怕是心中有隐藏的忧虑吧?’辟闾氏说:‘我听说没有什么比上下都互相争夺利益更危险。如今世上的人,无论贤愚、贵贱、老幼,都只喜欢利益,因此我私下为此忧虑罢了。’蒲卢氏说:‘如果说人们喜欢利益,这确实有;如果说老幼、贵贱、贤愚没有谁不喜欢利益,难道真是这样吗?’辟闾氏说:‘您认为我说得不实吗?我和您一起去试试看。’于是怀揣几十枚钱,和蒲卢氏、义渠氏一同出了北关,把钱丢在道路上,自己藏在隐蔽处窥看。不一会儿,一个背柴的樵夫经过,看见钱,俯身捡起来离开。辟闾氏从藏身处跑出,又丢下两枚钱,继续伏藏。不久,一个牧羊童子经过,看见钱,俯身捡起离开。辟闾氏像先前一样出来丢下钱,不久一个老妇人经过,却没有捡,径自离开。辟闾氏觉得奇怪,追上去问老妇人:‘您要到哪里去?’老妇人说:‘家里贫穷,我正要进城向人借贷。’辟闾氏说:‘您既然想向人借贷,道路上有别人遗失的钱,为什么不捡呢?’ 老妇人说:‘我已经老眼昏花,只恨没有看见罢了。看见了,怎么会不捡呢?赶快告诉我钱在哪里。’辟闾氏指给她看,老妇人正要俯身捡取,一个骑马的人带着几个随从奴仆来到,看见后说:‘这是我丢失的东西。老妇人怎么能拿?’便命令随从把钱取走。辟闾氏说:‘老妇人不是老人吗?童子不是弱者吗?樵夫不是愚昧而且卑微的人吗?骑马的人不是贤能而且尊贵的人吗?可是他们看到钱没有一个不拿,我们的话难道不就被证明不可信吗?’蒲卢氏说:‘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辟闾氏说:‘只有义可以治理这种情况。义理明白了,廉耻之心就会兴起;廉耻之心兴起,取舍就不会苟且。不过,义只是具体的准则,还不是根本要领。’蒲卢氏说:‘什么是根本要领?’辟闾氏说:‘上面的人以自身作表率,尊重节俭的德行,摒弃淫逸奢侈,按正道取用财物,不贪求财富,这才是根本要领。’所以说:‘如果您自己不想要,即使奖赏给您,您也不会偷窃。’居于上位的人只是用义理训诫百姓,却不以自身教导他们,他们凭什么知道应当效法谁呢?这样才不会既夺取财物又贪得无厌。” 空同子经过北邙山,看见一片片丛葬的坟墓,感慨叹息说:‘这些是什么人呢?是王侯将相吗?是豪门富家的子弟吗?是百工技艺之人吗?是侠客、释氏之徒吗?是经纪商贩吗?是农夫奴仆吗?是拿着瓢的人吗?是家奴一类的人吗?他们当初是否曾有仪仗鼓吹,前有人牵引、后有人拥护,把他们送到这里?还是曾被捆绑着遗弃在这里?还是饿死后被埋在这里?他们当初是否准备把墓穴封闭到黄泉深处,使天文地理一应俱全?还是要修建便房、缴道,使门阙、罘罳极其壮丽?还是准备了秘器和臣妾陪葬?还是墓穴尚未挖到泉水,丘垄便无处可建?还是不封土、不植树?墓中将要放置珠襦玉匣、黄肠题凑吗?还是用桐木作棺、葛藤作束带?还是穿着厚重衣物,以柴薪覆盖?还是赤身而死,返归本真?’唉!这些全都无法知道了。何况他们的姓名、籍贯和里居,哪里还能考察清楚呢?只看见华表摧折,穹碑剥落,土上长满斑驳的苔藓,牛羊磨蹭着角,真可悲啊!牧童纵横来往,随意放牧,连粗略扫除也没有做到;漆灯早已熄灭,阴冷的磷火却明亮可见,真可悲啊!蒿草杂莱淹没了墙垣,麒麟石像倾斜,翁仲默默无言,白日自行隐没,真可悲啊!”}], 衰败的野草茂密地生长着,露水寒冷,秋风凄清;罔象在草木间时隐时现,狐狸发出长啸和悲鸣,真是可悲啊!话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个樵夫说:“唉!这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人的寿命即使超过百岁,也不过像电光流逝、骏马奔驰那样短促。人在活着的时候,有的困穷,有的显达,有的兴盛,有的衰败;至于贵者和贱者、尊者和卑者、富者和贫者、聪明者和愚笨者,即使在欢乐与忧患、得失、被任用与被舍弃、夭折与长寿方面各不相同,差别也不一致。等到大限突然到来,顷刻长逝,再也无法追回,那么,即使有桑弘羊、孔仅那样的辩才,有张仪、苏秦那样的雄才,有项籍那样的勇武,有工倕那样的技巧;即使腰间悬挂着印绶,手里拿着璧玉和圭玉,把锦绣看得如同布帛,把珠玉看得如同土块,即使想要与众不同,最终也都归于蝼蚁,能够做到吗?”唉!岁月渐渐流逝,寒暑不断更替,那么人的骨头、毛发、牙齿和爪甲也将逐渐消尽;尘土飞扬、坟墓颓败而独自留存的,不过是一座座破败的坟冢罢了。再过四五代,后人不能继续守护它们,丘陵、坟墓和墓地又将任由你耕、我犁;苍苍然依旧高耸的,也只剩空山而已。这种道理和形势本来就是必然的,自古以来一直如此。先生为什么竟不能忘情,还要为此站立悲叹呢?即便如此,在万物之间、众人之中,那些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建立德行、成就功业,像大地收合、上天舒张一样遍及大地、穹苍;他们既有生也有死,虽然这一点与众人相同,但他们的英魂和灵气不会随着草木一起腐朽,他们的美名和盛誉却能长久与天地并存,永无穷尽。如果能够这样,那就很好了,还为什么要为那些人的死亡悲伤呢?唉!天地之间有能够不朽的道路,却有人不去致力于此。他们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猕猴一样奸诈,卖弄小聪明,施展机巧;在朝夕之间争逐浮华的荣名,在极小的利益上计较强弱;低头就想捡取利益,抬头又想攀取利益,争夺权势和私利,尊崇卑劣的将领。他们尸骨尚未冷透,名声却已经泯灭了,为什么天下人都这样昏昏然、愚昧无知呢!空同子说:“说得好!除去争强好胜和贪慕的心,摆脱放纵羁绊的状态,放情于山林之间,弹琴诵诗,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只怕自己落在别人后面。” 海上的商人对渔夫说:“我在江海上经商,大船高大得像山,后面看不见前面的桅杆;高高的船航直入云霄,船身宽广无边,仿佛弥漫天际,奇货异宝堆满其中。到真腊、流求、川蜀、荆蛮等地,乘风破浪,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回来,获利极其迅速;用很少的力气便能获得丰厚利益,十分安逸而又安全。你为什么不驾着我的船,使天下的货物流通,救济交通不便的地方?却驾着小船在溪流山涧之间漂游,桅杆低,船篷短,船身低洼狭小,轻得像漂浮的断梗,快得像飞翔的大雁;忽然停靠在浅滩水流边,忽然沿着长长的山谷水道前行。船桨在水湾岸边划动,缆绳系在芦苇丛中。举起鱼网只能捕到虾,投下钓竿只能钓取鰅鱼,用来供给衣食、养活妻子儿女。这难道不是太鄙陋了吗?难道不是太愚蠢了吗?”渔夫说:“财货珍宝,是盗贼的诱饵;江海,是风浪聚集的地方。分得的利益少而图谋的利益多,没有不陷入困顿的;力量微小而谋求的事情很大,没有不遭遇危险的。与其冒着风浪的危险,哪里比得上就在水湾岸边享有现成的安稳和富余?与其怀有盗贼来袭的忧虑,哪里比得上从鱼虾中取得足够的生活所需而没有忧患?大船的利益,我难道不知道吗?只是我的力量有所不足,身份和命分又有所限制罢了。假使我舍弃捕鱼,还能有什么可希求的呢?”于是唱道:“我的船只有一叶啊,却可以安然居处啊;
我鱼数寸兮,可充虚兮。候之丰兮,忧之大兮,我何以涉江海为?尔毋我愚兮,我宁尔随。」空同子闻之曰:「渔者其贤乎?夫能量力者,必守已;能知分者,必安命。安命则不贪,守已则不竞。不贪近乎仁,不竞近乎义。义且仁,渔者果贤乎?使人皆尔也,又何至冒利而黩货,希宠而徇势,轻性命而履危机,昩亷耻而即污秽,皇皇而不知老,役役以至于毙也哉?」空同子行于河滨,见渔者,视其网,则缯也。观其所得之鱼,宛转噞喁,鳞鬛莫辨,则其大者才如指而已。顾谓门弟子曰:“先王发政,网罟之目必四寸而渔之,鬻于市者必满尺,何其仁也!当是之时,鱼鳖之类咸遂其生,又何幸也!今缯以为网,而鱼之如指大者登鼎爼焉,甚哉乎鱼之不幸也!甚哉乎渔者之不仁也!”渔者曰:“嘻,是何足怪!古者取民率什一,后世则太半矣。古者役民岁三日,后世则终岁矣。古者山泽无禁,闗讥不征,后世则以山泽闗市之征为经费矣。然则不幸,岂直鱼哉?不仁,岂直渔者哉?”空同子乃歌曰:“冽彼下泉,浸彼苞稂。慨我寤叹,念彼周京。”歌已而归,归而颦蹙者累日。于陵生问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信乎?」曰:「信。」曰:「自黄帝尧舜以来,居其位未有不服其服者,而天下之隆平何以弗若唐虞?」曰:「大哉问矣!衣裳之制始于黄帝,而备于尧舜。其绘于上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焉,其绣于下裳有宗彛藻火粉米黼黻焉,所以象徳也。夫岂为身之章以起人之美观乎?是故明目达聪,无逺不烛,日月星辰之照临也;恭已无为,万国咸宁,山之镇也;圣神文武之难名,睿哲温恭之不测,龙之变也;命九官以熈庶绩,而礼乐刑政粲然,华虫之文也;宗庙享之,子孙保之,虎蜼之孝也;惟精惟一,藻之洁也;光被四表,格于上下,火之明也;十二牧之畴咨,六府三事之允治,烝民之粒食,米之养也;诛四凶而不疑,举十六相而不惑,黼之断也;定天下五服十二州,立牧而建长,辑瑞而班玉,黻之辨也。然则圣王之为衣裳也,所以象徳也,非圣徳之有似乎?十二章由十二章而圣徳为之昭焉,故也。服其服而有其徳,此乃天下之所以隆平也。服之在身,徳之不足而垂拱焉,殆与被偶人以文绣而坐之岩廊之上无异矣,欲天下隆平,岂可得乎?居尧舜之位,服尧舜之服,备尧舜之徳,而治不唐虞之若,吾未之信也。」于陵子曰:「服以象徳,徳欲称服,夫子之言至矣!非独天子为然,公侯卿大夫皆当然也,不然,几何其不为彼已之子也哉?」空同子曰:「三代之后,取天下不必皆由仁义,其才智髙出于天下,则取之矣。至于维持天下,系乎风俗;维持风俗,系乎政敎。则无古今一也。故政敎之得失,风俗之美恶乃天下安危存亡之所系,而国势之强弱弗与焉。何以知其然耶?西汉十有二君,而其六君者贤君也。成、哀虽失徳,然祸不及民,其国势可谓强固难动而王莽以斗筲穿窬之材,不下陛而取之。所以然者,由高帝自谓得之马上,安事诗书其政敎不修,其风俗不美也。东汉自安、顺以下,日入于衰乱而桓、灵之虐与三季之主无大相逺,宜其势之易动而董卓、吕布、袁绍袁术皆有絶人之姿,曹操功盖当世,而才百倍于莽。此数人者,莫不竭其智力,而终莫能得焉。所以然者,由世祖敦尚学术兴厉名节以表正之;明帝开设学校,尊礼师傅以作新之。政敎修于上,风俗美于下也。然则政敎风俗之于天下,岂细故哉?时君世主之务宜莫此之急矣。或者乃以为取天下既无难则保天下宜亦易易。然而于凡大闲漠乎其不留意,也可乎哉?可乎哉?」空同子过锺离氏,锺离氏方以油和松脂为膏,涂竹枝,凡盘盂、几席、帘幙、窻户间,无不树之。空同子曰:“何为?”曰:“吾以除蝇也。油香而松脂粘,蝇逐香,羣集焉,无得脱者。”曰:“蝇螫子手足乎?”曰:“否。”曰:“蝇嘬子血肉乎?”曰:“否。”曰:“然则子何疾之甚,而务除之至于此极也?”曰:“彼虽不善螫人、嘬人,而善眩人。衣之白也,涅之而黒生焉;冠之黒也,点之而白形焉。吾疾其黑白而白黑也,以故誓不尽除之不止也。”曰:“子知蝇蝇之善眩,而不知人蝇之善眩尤甚。”曰:“何谓人蝇?”曰:“属耳于垣阴,伺言语,非人蝇而何?巧言如簧,离间骨肉,非人蝇而何?以佞为贤,以诈为忠,非人蝇而何?以正直为回邪,以刚方为专恣,非人蝇而何?子奈何不务除之也?”曰:“蝇,吾知所以除之矣。
译我捕到的鱼只有几寸长啊,却可以填饱肚子啊。等候丰收的时节啊,忧虑就会增大啊,我为什么要去渡过江海呢?你不要认为我愚蠢啊,我宁愿跟随你。”空同子听了,说:“渔夫大概是贤者吧?能够估量自己力量的人,一定会守住本分;能够知道自己命分的人,一定会安于命运。安于命运就不会贪求,守住本分就不会争逐。不贪求接近于仁,不争逐接近于义。既有义又有仁,渔夫果真贤明吗?假使人人都像他这样,又怎么会到了争逐利益、贪恋财货,希求宠爱、依附权势,轻视性命、踏入危机,蒙昧于廉耻、趋近污秽,惶惶不安而不知道衰老,劳苦奔忙直到死亡的地步呢?” 空同子行走在河边,看见一个渔夫,察看他的鱼网,原来是用丝织成的。再看他捕到的鱼,鱼儿曲身翻动,张口喘息,鳞片和鳍都分辨不清,最大的也不过才像手指那么大。空同子回头对弟子们说:“先王颁布政令,规定鱼网的网眼一定要有四寸,卖到市场上的鱼一定要满一尺,这是多么仁厚啊!在那个时候,鱼鳖之类都能够顺遂地生长,又是多么幸运啊!如今却用丝织物做网,鱼只要长到手指那么大就被放进鼎俎烹煮,这实在是鱼的不幸啊!这实在是渔夫的不仁啊!”渔夫说:“唉,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古代向百姓征取赋税,大体是十分之一,后世却超过一半了。古代役使百姓,每年只有三天,后世却要役使他们整年。古代山林川泽不设禁令,关卡和市场不征税,后世却把山林川泽、关市的税收作为经常性的财政收入。这样说来,不幸的难道只是鱼吗?不仁的难道只是渔夫吗?”空同子于是唱道:“那清冷的下泉水啊,浸润着那丛生的稂草。感慨而醒来叹息,思念那周京。”唱完便回去了,回去后接连几天都皱眉忧愁。于陵生问道:“黄帝、尧、舜只是垂衣拱手,天下就得以治理,这是真的吗?”回答说:“是真的。”又问:“自黄帝、尧、舜以来,处在帝王之位的人没有谁不穿帝王的服饰,可是天下的隆盛太平为什么都比不上唐虞时期呢?”回答说:“这个问题问得大啊!衣裳的制度开始于黄帝,到尧、舜时才完备。上衣上所绘的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上所绣的有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些都是用来象征德行的。难道只是为了给身体增添纹饰,使人产生美观之感吗?所以,眼光明察、听觉通达,没有遥远之处不被照察,是日月星辰照临的象征;恭敬自持而无为,使万国都安宁,是山镇定安定的象征;圣明神智、文治武功难以名状,睿智明哲、温和恭敬不可测度,是龙变化不定的象征;任命九官来兴盛各种功业,使礼、乐、刑、政都鲜明完备,是华虫文采的象征;使祖宗在宗庙中享受祭祀,使子孙后代得以保有国家,是虎蜼孝道的象征;专心致志、纯一不杂,是藻洁净的象征;光辉照耀四方,上达天、下及地,是火明亮的象征;十二牧彼此询问政事,六府三事都治理得当,百姓获得米粮作为食物,是米养育的象征;诛杀四凶而不迟疑,举用十六相而不迷惑,是黼果断的象征;安定天下,划分五服、十二州,设置州牧、建立长官,收集瑞玉、颁行玉器,是黻分别等级的象征。既然这样,圣王制作衣裳,是用来象征德行的,难道不是因为圣人的德行有与这些纹饰相似之处吗?十二章纹饰之所以成为十二章,是因为它们使圣人的德行因此昭明。所以,穿着与德行相称的服饰,同时具备相应的德行,这才是天下能够隆盛太平的原因。服饰穿在身上,德行却不足,只是垂手拱手、无所作为,这大概和给木偶披上锦绣衣服,放在高大殿堂之上端坐没有什么不同;想要天下隆盛太平,怎么可能呢?处在尧、舜的地位,穿着尧、舜的服饰,具备尧、舜的德行,却不能达到唐虞时期那样的治理,我是不相信的。”于陵子说:“服饰用来象征德行,德行应当与服饰相称,先生的话说到极点了!这不只是天子如此,公、侯、卿、大夫也都应当如此;不然,差不多就要成为那种徒有其表、实无其德的子弟了吧?” 空同子说:“夏、商、周三代以后,夺取天下不一定都依靠仁义;如果一个人的才智远远高出天下众人,他就能够夺取天下。至于维持天下,则取决于风俗;维持风俗,则取决于政令和教化。这一点古今都是一样的。因此,政令教化的得失、风俗的美好或败坏,正是天下安危存亡所系,而与国势的强弱没有直接关系。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西汉共有十二位君主,其中有六位是贤明的君主。汉成帝、汉哀帝虽然失德,但祸患没有波及百姓,他们的国势可以说强固而难以动摇,然而王莽凭着像斗筲一样狭小的才具和钻营偷窃的本领,不必走下宫阶就夺取了天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汉高帝自称天下是从马上取得的,认为哪里用得着诗书,因而政令教化没有修明,社会风俗也不美善。东汉自汉安帝、汉顺帝以下,日益陷入衰败和混乱;汉桓帝、汉灵帝的暴虐,与东汉末三位君主相比并没有太大差别,按理说国势应当很容易被撼动。然而董卓、吕布、袁绍、袁术都具有超出常人的资质,曹操的功业盖世,才能更是王莽的百倍;这些人无不竭尽智力,最终却没有一个能够夺取天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汉世祖重视并推崇学术,兴起并勉励名节,以此树立正道;汉明帝开设学校,尊敬礼遇师傅,以此振作更新社会。政令教化在上面得到修明,社会风俗在下面变得美善。” 既然如此,政令教化和社会风俗对于天下来说,难道是小事吗?当今的君主和世代相承的统治者,所应当致力的事情,应该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了。可是有人竟认为,既然夺取天下并不困难,那么保有天下大概也很容易。然而对于各种重大原则却漠然置之、毫不留意,这样可以吗?可以吗?” 空同子经过锺离氏家,锺离氏正把油和松脂调成膏,涂在竹枝上,凡是盘、盂、几、席、帘、帐、窗、门之间,没有不插放这种竹枝的。空同子说:‘这是做什么?’回答:‘我用它来除苍蝇。油有香味,松脂又黏,苍蝇追逐香味成群聚集,就没有能够逃脱的。’空同子说:‘苍蝇叮咬你的手脚吗?’回答:‘不。’又问:‘苍蝇吸食你的血肉吗?’回答:‘不。’空同子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如此憎恨它,一定要把它除掉到这种地步?’回答:‘苍蝇虽然不善于叮人、吸人,却善于使人眼花。白色的衣服,被它污染就会出现黑色;黑色的帽子,被它沾染就会显出白斑。我憎恨它把黑白颠倒,因此发誓不把它彻底除掉就不停止。’空同子说:‘你知道苍蝇善于使人眼花,却不知道人中的苍蝇更善于使人眼花。’回答:‘什么叫人中的苍蝇?’空同子说:‘把耳朵贴在墙根暗处,窥伺别人的言语,不是人中的苍蝇是什么?花言巧语,离间骨肉,不是人中的苍蝇是什么?把谄媚当作贤能,把欺诈当作忠诚,不是人中的苍蝇是什么?把正直说成邪曲,把刚强方正说成专断放肆,不是人中的苍蝇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努力把它们除掉呢?’回答:‘苍蝇,我已经知道怎样除掉它了。’
人蝇遇焉,将何以除之哉?”曰:“公以存心徳以为聴,好恶之不作,情伪之灼知,是非之莫惑。凡人貎而蝇行者,不信之而怒之,不恕之而诛之,则彼虽欲白吾黒,而白无得而加焉矣;虽欲黑吾白,而黒无得而措焉矣。”“巧言之诗曰:‘君子如怒,乱庻遄沮;君子如祉,乱庻遄已。’巷伯之诗曰:‘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空同子掩书而起,曵杖而歌曰:“黜吾知,任吾真,佚吾形,抱吾神。两耳之存,六用之泯。人乎,天乎?天乎,人乎?”吃者阙翁闻之,蹷然谓空同子曰:“夫子殆非故夫子矣,何今之歌者异乎昔之歌者也?”空同子曰:“今者造物补我一窍,吾遂与舍聪氏为友,乘无形之龙,以适无象之野,而游乎无闻之乡,处乎无声之境,登乎无情之庭。吹万变作,而吾窅兮,无知疾雷破山,而吾寂焉,无觉。况乎毁誉、吁俞、笑歌、呻吟,足感吾之心乎?夫我一窍之完也,而我适吾适也。若此,庸讵知吾之七窍而造物不皆吾补乎?我其为空同乎?子将求我于空同之上乎?”吃者阙翁曰:“予游心于墨,墨也乆矣,愿执鞭而从夫子之后也。尉迟楚好为文,谒空同子曰:「敢问文有体乎?」曰:「何体之有?《易》有似诗者,诗有似书者,书有似礼者,何体之有?有法乎?」曰:「初何法?典谟训诰,国风雅颂,初何法?难乎?易乎?」曰:「吾将言其难也,则古诗三百篇多出于小夫、妇人;吾将言其易也,则成一家言者,一代不数人。宜繁宜简?」曰:「不在繁,不在简,状情冩物,在辞达。辞达则二三言而非不足,辞未达则千百言而非有余。宜何如?」曰:「如江河何也?」曰:「有本也。如键之于管,如枢之于戸,如将之于三军,如腰领之于衣裳。何也?」曰:「有统摄也。如置陈,如构居第,如建国都。何也?」曰:「谨布置也。如草木焉,根而干,干而枝,枝而叶,而葩。何也?」曰:「条理精畅,而皆有附丽也。如手足之十二脉焉,各有起,有出,有循,有注,有会。何也?」曰:「支分派别,而荣卫流通也。如天地焉,包涵六合,而不见端倪。何也?」曰:「气象沉鬰也。如涨海焉,波涛涌而鱼龙张。何也?」曰:「浩汗诡怪也。如日月焉,朝夕见而令人喜。何也?」曰:「光景常新也。如烟雾舒而云霞布。何也?」曰:「动荡而变化也。如风霆流而雨雹集。何也?」曰:「神聚而冥会也。如重林,如邃谷。何也?」曰:「深逺也。如秋空,如寒氷。何也?」曰:「洁浄也。如太羮,如玄酒。何也?」曰:「隽永也。如濑之旋,如马之奔。何也?」曰:「回复驰骋也。如羊肠,如鸟道。何也?」曰:「萦迂曲折也。如孙吴之兵。何也?」曰:「竒正相生也。如常山之蛇。何也?」曰:「首尾相应也。如父师之临子弟,如孝子仁人之处亲侧,如元夫硕士,端冕而立乎宗庙朝廷。何也?」曰:「端严也,温雅也,正大也。如楚庄王之怒,如杞良妻之泣,如昆阳城之战,如公孙大娘之舞剑。何也?」曰:「激切也,雄壮也,顿挫也。如菽粟,如布帛,如精金,如美玉,如出水芙蓉。何也?」曰:「有补于世也,不假磨礲雕琢也。将乌乎以及此也?」曰:「《易》《诗》《书》三礼《春秋》所载,丘明、高、赤所传,孟、荀、庄、老之徒所著,朝焉,夕焉,讽焉,味焉,习焉。」斯得之矣,虽然,非力之可为也。圣贤道徳之光,积于中而发乎外,故其言不文而文。譬犹天地之化,雨露之润,物之魂魄以生,华蔓毛羽,极人力所不能为,孰非自然哉?故学于圣人之道,则圣人之言,莫之致而致之矣。学于圣人之言,非惟不得其道,并其所谓言,亦且不能至矣。尉迟楚出,以告公乗丘曰:「楚之于文也,其犹在山径之间欤?微空同子导吾出也,吾不知大道之恢恢。」于是尽心焉,将于文僩焉,无难能者矣。东郭氏之猫,羣聚于庭,首以相枕,足以相拊,尾以相戱,舌以相咶,甚相狎也。投之腐鼠,皆铤而起,得者驰而去,不得者或逐其后,或据其前,或号其右,或攫其左,相与鬬且噬矣。空同子曰:「利之善移心术也,如此夫!物引于前,欲炎于中,恐已不得,而人得之也。虽腐鼠之微,甚狎之猫,鬬而噬弗顾矣,而况有大于鼠者乎?今之人,平居相与握手附耳,以致欢忻洽爱,自谓骨肉,良不过是。及乎势位一接,幸于得而忘其所以为义,丑诋而深排,阴挤而阳夺,不得之不已。心术之移于利也,如是,则与东郭氏之猫何异哉!」
译‘如果遇到人中的苍蝇,又将用什么来除掉它们呢?’空同子说:‘以公正存心,以德行作为判断,不能任由好恶产生,清楚辨明真实和虚伪,不被是非迷惑。凡是外表像人、行为却像苍蝇的人,不相信他而且厌恶他,不宽恕他而加以惩罚;那么他即使想把我的黑说成白,也没有白可加上;即使想把我的白说成黑,也没有黑可以安放。’《巧言》诗说:‘君子若发怒,乱事很快就会停止;君子若喜悦,乱事很快就会结束。’《巷伯》诗说:‘抓住那些进谗言的人,把他们丢给豺狼虎豹;豺狼虎豹不吃,就把他们丢到北方荒远之地;北方荒远之地不接受,就把他们丢给上天。’空同子合上书站起来,拖着手杖唱道:‘排除我的智巧,任凭我的真性;放松我的形体,保全我的精神。两耳仍在,六种感官的作用泯灭。是人吗,是天吗?是天吗,是人吗?’吃者阙翁听见后,惊骇地对空同子说:‘先生大概已经不是从前的先生了,为什么今天唱的歌和过去唱的不一样?’空同子说:‘今天造物主补上了我的一个孔窍,于是我同舍聪氏交为朋友,乘着无形之龙,去往无象之野,游于无闻之乡,处于无声之境,登上无情之庭。万物的声音吹动而产生变化,我幽深寂静而无所知;即使猛烈的雷霆震破山岳,我也寂然不动,毫无知觉。’ 何况毁谤和赞誉、应答和附和、欢笑和歌唱、呻吟,又怎能触动我的心呢?我的一个孔窍已经完整,我也就安于自己的安适了。像这样,怎么知道我原有的七窍,而造物主没有全都替我补上呢?我是不是已经成为空同了?你将要到空同之上来寻找我吗?”吃者阙翁说:‘我在墨家学说中游心,已经很久了,愿意手执马鞭跟随在先生身后。’ 尉迟楚喜欢写文章,拜见空同子说:‘请问文章有固定的体裁吗?’空同子说:‘哪里有什么固定体裁?《易》中有像诗的篇章,诗中有像书的篇章,书中有像礼的篇章,哪里有什么固定体裁?有固定法则吗?’尉迟楚说:‘起初有什么法则?典、谟、训、诰,国风、雅、颂,起初有什么法则?是困难还是容易?’空同子说:‘如果要说困难,那么古诗三百篇大多出自小民、丈夫和妇人;如果要说容易,那么能自成一家之言的人,一代也没有几个。文章应当繁复还是简约?’回答:‘不在于繁复,也不在于简约;描摹情感、描写事物,关键在于文辞通达。文辞通达,只有两三句话也不算不足;文辞不通达,即使有千百句话也不算有余。文章应当怎样?’回答:‘像江河一样,怎么样?’回答:‘要有源头。像琴弦之于管弦乐器,像门轴之于门户,像将帅之于三军,像腰领之于衣裳。怎么样?’回答:‘要有统摄。像布置军阵,像构筑住宅,像营建国都。怎么样?’回答:‘要谨慎安排。像草木一样,有根而后有干,有干而后有枝,有枝而后有叶,又有花。怎么样?’回答:‘条理精密通畅,而且彼此都有依附。像手足的十二经脉一样,各有起点、出口、循行、注入和会合。’ ‘怎么样?’回答:‘分支各有区别,而营气卫气流通。像天地一样,包容六合,却看不见它的边际。怎么样?’回答:‘气象深沉郁结。像涨满的海洋一样,波涛涌动,鱼龙张扬。怎么样?’回答:‘浩大无边而奇诡怪异。像日月一样,早晚出现,总使人喜悦。怎么样?’回答:‘光彩景象常常更新。像烟雾舒展、云霞铺开。怎么样?’回答:‘动荡而不断变化。像风雷流动、雨雹聚集。怎么样?’回答:‘精神聚合而在幽冥中会通。像重重树林、幽深山谷。怎么样?’回答:‘深邃遥远。像秋日的天空、寒冷的冰。怎么样?’回答:‘洁净清澈。像太羹、玄酒。怎么样?’回答:‘意味深长,耐人寻味。像水流回旋、骏马奔腾。怎么样?’回答:‘往复回旋,纵横驰骋。像羊肠小道、鸟兽所行的山道。怎么样?’回答:‘盘绕迂回,曲折不直。像孙武、吴起用兵。怎么样?’回答:‘奇兵与正兵相互变化。像常山的蛇。怎么样?’回答:‘头尾相互呼应。像父亲、老师面对儿弟子侄,像孝子仁人侍立在亲人身旁,像元夫硕士戴着端正的冠冕站立在宗庙朝廷。怎么样?’ 回答:‘端庄严肃,温和高雅,正大庄重。像楚庄王发怒,像杞梁妻哭泣,像昆阳城之战,像公孙大娘舞剑。怎么样?’回答:‘激烈恳切,雄伟壮阔,抑扬顿挫。像豆类和粮食,像布帛,像精炼的金子,像美玉,像出水芙蓉。怎么样?’回答:‘对世道有补益,不依靠刻意的磨砺雕琢。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回答:‘对于《易》《诗》《书》、三礼、《春秋》中记载的内容,左丘明、高诱、子夏所传述的内容,以及孟子、荀子、庄子、老子一类人所著的书,早晚阅读,反复讽诵,细细体味,长期学习。’这样就可以得到它了。不过,文章并不是单靠力量能够造就的。圣贤道德的光辉积聚在内心而发露于外,所以他们的言语并不雕饰却自然成文。譬如天地化育万物,雨露滋润万物,使万物的魂魄由此生成,花蔓、毛羽都达到人力所不能造作的程度,哪一样不是自然形成的呢?所以学习圣人的道理,就会自然而然获得圣人的言语;学习圣人的言语,却不学习圣人的道理,不但得不到圣人的道,也连他们所谓的言语都不能达到。尉迟楚出来,把这些话告诉公乘丘说:‘我对于文章,大概还处在山路之间吧?’ 若不是空同子引导我出来,我还不知道大道是多么宽广。’于是尉迟楚全心学习文章,从此在文章方面奋发用功,便没有什么难以做到的了。东郭氏家的猫成群聚在庭院里,头挨着头互相枕靠,脚碰着脚互相抚触,尾巴互相戏弄,舌头互相舔舐,彼此十分亲昵。把一只腐烂的老鼠扔给它们,所有的猫都突然跳起,得到老鼠的便飞奔离去,没有得到的,有的追在后面,有的挡在前面,有的在右边号叫,有的在左边抓挠,彼此争斗撕咬起来。空同子说:‘利益竟如此善于改变人的心术啊!外物引诱在前,欲望在内心燃烧,害怕自己得不到,又害怕别人得到。即使只是微小的腐鼠,原本十分亲昵的猫也会为它争斗撕咬而顾不得亲情,更何况有比老鼠大得多的利益呢?如今的人平日相处时彼此握手、交头接耳,以求欢欣亲爱,自称像骨肉一样,实际上大概也不过如此。等到权势地位相接触,便因为希望得到利益而忘记行义,丑言诋毁、竭力排斥,暗中排挤、明面夺取,不得到手便不停止。心术被利益改变到这种地步,和东郭氏家的猫有什么不同呢?’
空同子曰:「贤者谋道而不谋食,故贤者难进而易退也。其君知之至,然后起;礼之恭,然后留;信之笃,然后用。故君得之而君以正,国得之而国以安,天下得之而天下以平。或遇之不以其道,则纳履去,不终日矣。盖君子出,非茍进也,道合则出也;处,非茍退也,道不合则处也。吾知谋道而已,吾庸知富与贵哉?至贵不待爵,至富不待禄;待禄而富,待爵而贵,外也,非内也。道徳以为贵,仁义以为富,斯内也,非外也。古之贤者,明乎内外之分,是以难进而易退也。世之所谓贤者,知之不至,幡然而起;礼之不恭,恬然而留;信之不笃,乐然而用;而遇之不以其道,不去也。夫岂非以外者为足重欤?吾见其患得患失之不暇,而暇图谋国家利安百姓哉?倐焉而辞职,忽焉而拜官,暮而处,朝而出,屡进而屡退,其于道何如也?」空同子曰:「君子不以卑贱而耻教人,亦不以尊贵而耻教于人。故君子能成已而成人也。人由敎而成徳犹器以范模而成器也。吾之徳诚足以成乎人也,则吾之位虽卑且贱,固敎人者也。吾之徳诚待乎人而后成也,则吾之位虽尊且贵,固敎于人者也。是故敎人者,存心于成人也。夫庸计其位之尊贵于吾乎?敎于人者,存心于成已也。夫庸计其位卑贱于吾乎?唐尧也,虞舜也,夏禹也,商汤也,文王也,武王也,齐桓也,魏文也,可谓尊贵矣,而敎于君,畴务成昭,西王固,成子伯,时子思,虢叔,管仲,卜商,曾无难色。君畴也,务成昭也,西王固也,成子伯也,时子思也,虢叔也,管仲也,卜商也,可谓卑贱矣,而敎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武,齐桓,魏文,曾无赧容。岂非存心于成已成人也哉?之八君者,不耻敎于人,故不贤者以贤,而贤者以圣。之八士者,不耻敎人,故能圣其贤,而贤其不贤。是故敎人者,其重已守道,必若古之为敎者,然后能成人。敎于人者,其心下礼恭,必若古之受敎者,然后能成已今也,在下位而为敎,则慊然不安,而人且以为倨;在上位而受教则阉然不屑,而人且以为辱。不中者终于不中,不材者终于不才,不贤者不至于贤,贤者不至于圣。不知卑贱者耻敎人之过邪?不知尊贵者耻敎于人之过也。」空同子曰:「土苴,易得之物也。在天地之间,庸讵知其限乎?然使一人聚之,而十人取之,乌有不尽者哉?以无限之物,聚之者寡,而取之者众,然且尽焉,况乎粟米布帛,出于人力而有限乎?今所在耕者、织者,恒不满数百家,而食者、衣者,恒数万家,物力安得而不屈乎?人之力多者,莫如乌获。数百人之中,力如乌获者,不能二三人。若使二三有力人,而代数百人者,服奔走转移之劳,未有不惫者也。多田之家,譬则多力之人也。大抵一邑之间,一乡之内,数百户之中,田多者初不过三四戸。今也服役于官,惟多田之家而已。其余或贾于市,或商于途,或执百工技艺,虽积蓄有余,以其无田也,役未尝及焉。则与使二三有力人服数百人奔走转移之劳,无异矣。欲巨室无困,其可得乎?何如则物力不屈?曰:贵农。何如则巨室不困?曰:均役。不然,南亩之民且相率逐末,田多之家且胥为窭人,国将奈之何哉!」空同子曰:「休征咎征,天之所以祸福国家者也。五福六极,天之所以祸福人民者也。而莫不有以致之。国家之政,人民之行,非有以致福也,而福至,盖有隠徳也。国家之政,人民之行,非有以致祸也,而祸至,盖有隠恶也。人不念福本于隠徳,而见其得福也,则以为无妄之福焉。人不念祸基于隠恶,而见其得祸也,则以为无妄之祸焉。是徒知有形之恶,而不知无形之恶也。徒知有名之善,而不知无名之善也。无名之善,隠徳是也。无形之恶,隠恶是也。皆萌乎念虑,而常存乎心者也。而政之臧否,行之诚伪,莫不由之。一心之微,贯彻三极。自万乘至于匹夫,无贵贱一也。善恶之萌迹,虽未着,念则甚烈。已知之人,莫知也。人莫之知,天未尝不知也。天知之,是以天得而祸福之也。故天之福隠徳,祸隠恶,犹圣人之诛心也。
译空同子说:“贤人谋求的是道,而不是衣食,所以贤人难以出仕,却容易退处。君主真正了解他之后,他才出仕;礼遇恭敬之后,他才留下;信任深厚之后,他才接受任用。因此,君主得到他,君主就能走上正道;国家得到他,国家就能安定;天下得到他,天下就能太平。若遇到不合道的对待,便提起鞋子离去,连一天也不会留下。君子出仕,并不是苟且求进,而是道相合才出仕;退处,也不是苟且求退,而是道不相合才退处。我只知道谋求道,哪里还知道什么富贵呢?最尊贵的地位不必等待爵位,最富有的状态不必等待俸禄;要靠俸禄才富、要靠爵位才贵,都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以道德为贵,以仁义为富,这才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古代贤人明白内外的分别,所以难进而易退。世人所谓的贤者,君主还没有充分了解他,便翻然出仕;礼遇不够恭敬,却安然留下;信任不够深厚,却欣然受用;遇到不合道的对待,也不肯离去。这难道不是把外在的东西看得太重要了吗?我看他们忧虑得失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谋划国家的利益、百姓的安宁呢?忽然辞职,转眼拜官;晚上退处,早晨出仕;屡次出仕又屡次退处,他们对于道究竟如何呢?” 空同子说:“君子不因自己卑贱而以教导别人为耻,也不因自己尊贵而以向别人求教为耻。所以君子既能成就自己,也能成就别人。人凭借教导而成就德性,就像器物凭借模范而制成器物一样。如果我的德性确实足以成就别人,那么我的地位即使卑下低贱,也本来就是教导别人的人;如果我的德性确实要依靠别人教导之后才能成就,那么我的地位即使尊贵显赫,也本来就是向别人求教的人。因此,教导别人的人,心中所存的是成就别人,哪里还会计较对方的地位是否比自己尊贵呢?向别人求教的人,心中所存的是成就自己,哪里还会计较对方的地位是否比自己卑贱呢?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齐桓公、魏文侯,可以说都尊贵显赫了,但他们向畴、务成昭、西王固、成子伯、时子思、虢叔、管仲、卜商求教,从来没有为难的神色。畴、务成昭、西王固、成子伯、时子思、虢叔、管仲、卜商,可以说都卑贱了,但他们教导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齐桓公、魏文侯,从来没有惭愧的容色。这难道不是因为心中存的是成就自己、成就别人吗?这八位君主不以向别人求教为耻,所以不贤者因而成为贤者,贤者因而成为圣人。” 这八位士人不以教导别人为耻,所以能使贤者成为圣人,使不贤者成为贤者。因此,教导别人的人,若要重视自己、守持正道,就必须像古代施教者那样,然后才能成就别人;向别人求教的人,若要心态谦下、礼数恭敬,就必须像古代受教者那样,然后才能成就自己。如今,处在下位而教导别人,便感到不满足、不安,别人还认为他傲慢;处在上位而接受教导,便暗中轻视、不屑一顾,别人还认为这是受辱。不合格的人最终仍是不合格,无才的人最终仍是无才,不贤的人不能成为贤者,贤者不能成为圣人。难道不知道这是卑贱者以教导别人为耻的过错吗?难道不知道这是尊贵者以向别人求教为耻的过错吗?” 空同子说:“土渣,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在天地之间,哪里知道它会有穷尽呢?然而假使一个人聚集它,十个人取用它,哪里有不被取尽的呢?无限的东西,聚集它的人少,而取用它的人多,尚且会被取尽,何况粟米布帛是出自人的劳力而且有限的东西呢?如今各地耕田的人、织布的人,常常不满数百家,而吃粮食、穿衣服的人,常常有数万家,物力怎么能不困竭呢?人的力气最大,没有超过乌获的。数百人中,力气像乌获的不能有两三人。假如让两三个有力气的人,代替数百人承担奔走、搬运的劳苦,没有不疲惫的。田地多的人家,就好比力气大的人。大抵一个县、一乡之内,数百户人家中,田地多的起初不过三四户。如今向官府服役的,只有田地多的人家而已。其余的人有的在市场经商,有的在道路上做买卖,有的从事各种工艺技术;即使积蓄有余,因为没有田地,徭役却从未涉及他们。这就同让两三个有力气的人承担数百人的奔走搬运,没有区别。想使大户不困乏,难道做得到吗?怎样才能使物力不困竭?回答说:重视农业。” 怎样才能使大户不困乏?回答说:均平徭役。否则,耕田的百姓将相互结伴去追逐末业,田地多的人家也将全都变成贫困之人,国家将怎么办呢!” 空同子说:“休征和咎征,是上天使国家遭受福祸的方式;五福和六极,是上天使人民遭受福祸的方式。而这一切没有不是由某种原因招致的。国家的政令、人民的行为,表面上没有招致福分却福分到来,大概是因为有隐藏的德行;国家的政令、人民的行为,表面上没有招致祸患却祸患到来,大概是因为有隐藏的罪恶。人们不想到福分根源于隐藏的德行,只看见他获得福分,便认为是无缘无故的福;不想到祸患根基于隐藏的罪恶,只看见他遭受祸患,便认为是无缘无故的祸。这只是知道有形的恶,却不知道无形的恶;只是知道有名的善,却不知道无名的善。无名的善,就是隐藏的德行;无形的恶,就是隐藏的罪恶。它们都萌发于思想念头,常存于内心。而政事的好坏、行为的真伪,没有不是由此产生的。一颗心的细微活动,贯通天地人三才。从拥有万辆兵车的天子到普通百姓,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善恶刚刚萌发,迹象虽然还没有显露,念头本身却已经很强烈。已经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没有别人知道;别人不知道,上天却从来没有不知道的。上天知道,所以能够降祸降福。因此上天报偿隐藏的德行、惩罚隐藏的罪恶,就像圣人诛责人的内心一样。”
善观人者,惟观其所得。所得福也,则其以善存心必矣。所得祸也,则其以恶存心必矣。善格天者,惟慎其所存。心存乎善,则福应之必矣。心存乎恶,则祸应之必矣。天非穹然苍然之谓也,理而已矣。理无不在,故天无不体。逆乎理,逆乎天也。顺乎理,顺乎天也。逆顺者,善恶之机也。善恶者,祸福之门也。而祸福未有无妄者也。故隠徳之报,不自其身,则自其祖父。隠恶之报,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而况万乘为天之子,居天之位,用天之道,执天之行,其感应又当何如?故汉高祖心乎寛仁,唐太宗心乎仁义,而吕后、武后不能移其祚。秦始皇心乎残暴,汉武帝心乎兵刑,而扶苏据罹其殃。所谓「出乎尔者,反乎尔者」,岂独雨旸焕寒、风见于岁月日时之间而已?善恶之机,不可以弗之慎也。是以唐虞三代之圣人,莫不兢兢业业,孜孜栗栗,翼翼亹亹,不能一息宁也。皆所以顺乎天也。是故君子不必求福,也不必禳祸也,夫亦顺天而巳矣。」《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而顺天则,在慎独也。行乎人之所不见,犹人之所见;发乎已之所独知,犹人之所知。敬义以自持,诚一而毋贰。身之所履,无弗顺;心之所存,无非善。斯君子之所以免祸也,斯君子之所以受福也。空同子曰:「古之所谓贵者,不待爵命而贵也。道徳有诸已而已矣。古之所谓富者,不待货财而富也。道徳有诸已而已矣。贵不待爵命,故虽处畎亩为齐民,而贵莫加焉。富不待货财,故虽衣不完,食不足,而富莫加焉。处畎亩为齐民而贵,无以加,此之谓天贵。衣不完,食不足,而富,无以加,此之谓天富。天贵、天富,富贵之在内者也。其得之自我,其失之自我。人不得而与之,亦不得而夺之。故贵富以天者,通不荣而穷不丑,有不骄而无不戚。今之所谓贵者,非道徳之谓也,爵命而已矣。今之所谓富者,非道徳之谓也,货财而巳矣。爵命以为贵,故朝居位而暮去位,则暮得而贱之矣。货财以为富,故朝有余而暮不足,则暮得而贫之矣。暮去位而暮以为贱,此之谓人贵。暮不足而暮以为贫,此之谓人富。人贵、人富,富贵之在外者也。其得之非我,其失之非我。人可得而与之,亦可得而夺之。故富贵以人者,通则荣而穷则丑,有则骄而无则戚。君子也者,天之贵富、人之贵富兼焉者,有之矣。小人也者,天之贵富、人之富贵兼焉者,未之有也。是故君子,有人贵而无天贵,无宁有天贵而无人贵。有人富而无天富,无宁有天富而无人富。有天之富贵,无害为圣贤,孔颜之徒是已。有人之富贵,无救于狂愚,桀纣之徒是已。于戏!吾身有至贵富者存,而世之人乃舍而求之外,悲夫!」空同子曰:「有求于人而不加亲,无求于人而不加疎,此其人君子也。有求于人而惟恐不亲,无求于人而惟恐不疎,此其人小人也。其人诚君子也,其友也,必不加亲于人,得时之际而加疎于人,失时之后亦不加疎于巳,得志之日而加亲于已,失志之时。其人诚小人也,其友也,必加亲于人,得时之际而加疎于人,失时之后亦必加疎于已,得志之日而加亲于已,失志之时。是故君子之友谓之真,小人之友谓之伪。伪友者常多有也,真友者常鲜有也。鲜真友,是以友而有始终者,十不能一二也;多伪友,是以友而无始终者,十常有八九也。盖君子友以道义,而道义无隆无替者也,与道义俱无隆替,则君子之心也。小人友以势利,而势利有隆有替者也,与势利俱其隆替,则小人之心也。此小人之存心所以无恒,而君子存心所以有恒也。以有恒之心而与人友,虽祸福死生而不能亲疎之也,况小者乎?以无恒之心而与人友,虽箪食豆羮而能亲疎之也,况大者乎?是故君子不茍友人,亦不茍友于人。友人必察其所以友也,友于人必慎其所以友也。慎友在始,察友在微。察友不于微,则不能得其心之所存也;慎友不于始,则不能得其身之所宗也。夫自古及今,终而相忮相轧相毁相竞相倾相仇相残者,皆始而相求相推相下相比相济相依相许者,相求相推相下相比相济相依相许于其始,而相忮相轧相毁相竞相倾相仇相残于其终,伪友者则为之也。真友者固不为之也。故君子察之慎之,友焉而出于真者,则内友焉而邻于伪者则絶。絶伪友,所以率天下薄势利也;内真友,所以率天下敦道义也。敦道义,薄势利,民徳其有不厚乎?友道其有不终乎?」
译善于观察人的人,只观察他所得到的。如果得到的是福,便可以确定他是以善存心;如果得到的是祸,便可以确定他是以恶存心。善于感通上天的人,只谨慎自己心中所存的东西。心中存善,福必然来应;心中存恶,祸必然来应。上天并不是指高远苍青的天空,而只是天理罢了。天理无处不在,所以天无所不体现。违背天理,就是违背上天;顺应天理,就是顺应上天。逆与顺,是善恶的关键;善与恶,是祸福的门户。而祸福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所以隐藏德行的报应,如果不在本人身上,就在他的祖父身上;隐藏罪恶的报应,如果不在本人身上,就在他的子孙身上。何况天子是上天的儿子,处在上天的位置,采用上天的道,执行上天的事业,他所引起的感应又应当怎样呢?所以汉高祖心存宽仁,唐太宗心存仁义,吕后、武后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国祚;秦始皇心存残暴,汉武帝心存兵刑,扶苏却偏偏遭受了他们的灾祸。所谓‘出乎你者,反过来还归于你’,难道只表现在雨旸晦明、寒暑风云显现于年、月、日、时之间吗?对于善恶的关键,不能不谨慎。因此唐虞三代的圣人无不战战兢兢、勤勉戒惧、恭敬谨慎、孜孜不倦,没有一刻能够安宁。” 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应上天。因此君子不必求福,也不必祈禳避祸,只要顺应上天罢了。《诗》说:‘昊天说光明。’等到你出行,王说昊天已经明亮;等到你游乐放纵,也要顺应上天的法则,关键在于慎独。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行事,也要像在人前一样;从自己独自知道的念头发出,也要像别人都知道一样。用恭敬和义理自我持守,诚心专一而不二心。身体所践履的,没有不顺应天理;内心所存的,没有不是善。这就是君子得以避免祸患的原因,也是君子得以承受福分的原因。” 空同子说:“古人所谓的尊贵,不是依靠爵位任命才尊贵,只是自身具备道德罢了。古人所谓的富有,不是依靠货物财产才富有,只是自身具备道德罢了。不依靠爵位任命而尊贵,所以即使居住在田野、只是普通百姓,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尊贵;不依靠货物财产而富有,所以即使衣服不完整、食物不足,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富有。居住田野而为普通百姓却尊贵无比,这叫作天贵;衣服不完整、食物不足却富有无比,这叫作天富。天贵、天富,是存在于内在的富贵。得到它靠自己,失去它也靠自己。别人不能把它给予他,也不能把它夺走。因此,以天道获得富贵的人,通达时不因此荣耀,困穷时不因此羞惭;拥有时不骄傲,没有时也不忧愁。如今所谓的尊贵,不是说道德,只是爵位任命罢了;如今所谓的富有,不是说道德,只是货物财产罢了。把爵位任命当作尊贵,所以早晨在位、晚上失去职位,到了晚上就可以把他看作卑贱;把货物财产当作富有,所以早晨还有余财、晚上便贫乏,到了晚上就可以把他看作贫穷。晚上失去职位、晚上便被看作卑贱,这叫作人贵;晚上财物不足、晚上便被看作贫穷,这叫作人富。人贵、人富,是存在于外在的富贵。” 这种富贵的获得并不由自己,失去也不由自己。别人可以把它给予,也可以把它夺走。因此,以人为依据的富贵,通达时就荣耀,困穷时就羞惭;拥有时就骄傲,没有时就忧愁。君子兼有天贵天富和人贵人富的,有过这样的人;小人兼有天贵天富和人贵人富的,从来没有。因此君子宁可只有人贵而没有天贵,也不如只有天贵而没有人贵;宁可只有人富而没有天富,也不如只有天富而没有人富。拥有上天所赋予的富贵,并不妨碍成为圣贤,孔子、颜回就是这样的人;拥有世俗给予的富贵,对狂妄愚昧也没有补救,桀、纣就是这样的人。唉!我自身本来存有最尊贵、最富有的东西,世人却舍弃它而向外寻求,真可悲啊!” 空同子说:“向别人有所求,却不因此更加亲近;不向别人有所求,也不因此更加疏远,这种人是君子。向别人有所求,唯恐不能亲近;不向别人有所求,唯恐不能疏远,这种人是小人。那个人如果确实是君子,他交朋友时,必定不会因为对方得势而更加亲近,也不会因为对方失势而更加疏远;他自己得志时,朋友反而会更加亲近自己,自己失意时,朋友也不会因此疏远。那个人如果确实是小人,他交朋友时,必定会亲近得势之人,疏远失势之人;他自己得志时,朋友反而会更加亲近自己,自己失意时,朋友也会疏远自己。因此君子的友谊叫作真友,小人的友谊叫作伪友。伪友常常很多,真友常常很少。真友少,所以友谊有始有终的,十人中不能有一两个;伪友多,所以友谊没有始终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个。君子以道义交友,而道义没有兴盛衰替,和道义一起没有兴衰变化,就是君子的心。小人以权势利益交友,而权势利益有兴有衰,随着权势利益一起兴衰,就是小人的心。这就是小人的存心没有恒定、君子的存心有恒定的原因。” 以有恒的心同人交友,即使祸福死生也不能使他亲疏改变,何况小事呢?以没有恒定的心同人交友,即使是一筷饭、一豆羹也能使他改变亲疏,何况大事呢?因此君子不随便同人交友,也不随便接受别人为友。同人交友,一定考察对方交友的原因;接受别人为友,一定慎重考察对方交友的原因。慎重选择朋友在开始,考察朋友在细微处。如果不在细微处考察朋友,就不能知道他内心所存的东西;如果不在开始时慎重选择朋友,就不能知道他一生所遵循的原则。自古至今,那些最终相互嫉妒、倾轧、毁谤、争竞、倾陷、仇恨、残害的人,起初都曾相互求助、推让、谦下、亲近、救济、依靠、许诺;开始相互求助、推让、谦下、亲近、救济、依靠、许诺,最终却相互嫉妒、倾轧、毁谤、争竞、倾陷、仇恨、残害,这都是伪友造成的。真友本来不会这样。因此君子要考察、要慎重:可以接纳真正的朋友,而对于近于虚伪的朋友就要断绝。断绝伪友,是为了率领天下人轻视权势利益;接纳真友,是为了率领天下人敦厚道义。道义敦厚、权势利益淡薄,百姓的德性难道会不厚重吗?友道难道会没有始终吗?”
士蒍以晋献公患桓庄之族偪,谋去羣公子,乃与羣公子谋,使谮富子。其一公子谓羣公子曰:“不可,诈慝鬼蜮,何可信也?宗族骨肉,何可疏也?信鬼蜮不智,疏骨肉不仁。仁智不足,祸患将至。”枤杜之风,角弓之雅,乃所知也。不假渎告,敢以细事闻于左右。曲沃之奥有神丛丛大木也,茑与女萝附焉。神患茑萝之滋蔓也,欲去之,乃谓茑萝:“古人有言曰:‘大木之下无美草,伤于阴之多也。’今木之干且数围,而尔之蔓不满寸,则其枝叶实尔蔽也。茑与女萝亦自见其蔓不如木之硕也。”疾之见梦于里人曰:“祥非神之为,惟木之怪。”里人遂伐木,木之既伐,茑萝莫附,是以亦瘁。富子者,大木也;吾侪者,茑萝也。岂可云哉?富子茍去,我亦何所利焉?羣公子不聴,遂谮富子而去之。士蒍又与之谋,使杀游氏之二子。其一公子又曰:“不可,人之为寝,其中列楹,其四阿复列楹以相夹辅也。撼其一楹,栋必桡;去其一楹,寝必隳。如是寝之所恃,固在楹之众矣。我之有族,犹人之有寝也,而吾与游氏楹之谓也。昔者之谮富子,一楹去矣,去其一也,且惧压焉,况可再乎?而又欲杀二子,将吾族之不支,岂惟二子而不改图可乎?”羣公子不聴,遂杀二子。既,士蒍使尽杀游氏之族。其一公子又曰:“不可,耳目手足之于身,一体也。目视耳聴,患生故能知;手捍足防,难至故能备。此身之所由全也。若四者亡焉,语所谓絶物也,何能为哉?身之全者鲜矣。今譬之一体,游氏之族在吾族,吾族之手足耳目也。富子之去而吾手亡矣,二子之杀而吾足亡矣。今又欲合其族而尽杀之,是并吾耳目亡矣。游族亡,吾族必从之,盍释之以圗存乎?不然悔无及矣。”羣公子不聴,遂尽杀游氏之族。士蒍乃城聚而处,羣公子献公果围聚,尽杀羣公子。君子曰:“强宗翰也,同姓城也,其可自坏之乎?”故曰:“大宗维翰。”又曰:「宗子维城。」又曰:「无俾城壊,无独斯畏。」羣公子纵不是思,一人托物而致意三焉。言切而利害昭矣,亦易悟也哉!而终不聴,以及于难。羣公子所谓「取譬不逺,昊天不忒,回遹其徳,俾民大棘」者矣。此计所以为事之本,聴所以为存亡之机,而贵乎哲也。《诗》曰:「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徳之行。」齐王问陈轸曰:「大臣窃权重以作威福,何自知之?」轸曰:「此非微臣之所知也。」虽然,臣乃者过淄水,淄水上有两丛祠。水东之祠,人持酒脯飨之者终日不絶;水西之祠,终日未尝见一人飨之。以酒脯者问其故,其一神能为祸福,其一神不能为福,亦不能为祸。今夫大臣者,神丛也;大臣之门,神祠也。持酒脯者,趋势利者也。王欲知权重之所在,亦惟观酒脯之所在而已矣。王曰:「善。」明日朝羣臣,问曰:「淄水上有两祠,有诸?」对曰:「有之。」其一儌福者如市,其一无一人儌福者,有诸?」对曰:「有之。」此何以故?」对曰:「由其能降灾降祥与不能降灾降祥故也。」今公门可罗雀,而诸大夫门车毂常击,其无乃似之乎?」羣臣咸畏而莫敢对。君子曰:「陈轸之取譬也善矣,而齐王之诘羣臣也,则过矣。夫亦自强而已耳。」汤武之朝,不闻主柄下移;伊周之佐,不闻执国之命。已不自强,而惟患政不自已出,授人以太阿,而欲其无割,得乎?空同子曰:「天下之物,本方圆,乌用规矩哉?皆平直,乌用凖绳哉?木也有直,有不直,不有绳焉,其不直者则何以直乎?欲直其不直,是以绳生焉。地也有平,有不平,不有凖焉,其不平者则何以平乎?欲平其不平,是以凖生焉。舆不自方,以矩而成方;盖不自圆,以规而成圆。故绳之设,因木之不直也;凖之设,因地之不平也;规矩之设,因舆盖之不方圆也。规矩凖绳设,则天下无物弗方圆平直矣。是故圣人之治天下,盖莫不因而为之制也。因民之不皆信也,于是乎为之权衡度量;因民之不皆善也,于是乎为之礼乐政教因民之不皆从也,于是乎为之赏罚;因民之不皆治也,于是乎为之兵刑。使天下无人而不信,有权衡度量哉?无人而不善,有礼乐政敎哉?无人而不从,有赏罚哉?无人而不治,有兵刑哉?之数者设焉,而后天下无不信、不善、不从、不治之民。然则权衡度量之立,礼乐政敎之修,赏罚之用,兵刑之施,可一日少乎?虽然,不出于结绳之前,结绳之后,斯出焉。吾固知圣人甚不得已也。虽不得已,亦岂外人心而有为哉?是故赏因其好善之心而劝之云耳,罚因其恶恶之心而惩之云耳。礼乐政刑之类,罔不皆然。亦犹马之性行也,而乘之,乘之而羁靮作焉;牛之性耕也,而服之,服之而楅衡作焉。而曲学者乃谓圣人之治天下,削物之性,侵物之徳,是乌足与论圣人!」
译士蒍因为晋献公担忧桓叔、庄伯的族人势力逼迫,谋划除掉群公子,于是同群公子商议,让他们诬陷富子。其中一个公子对群公子说:“不可以。欺诈邪恶、如鬼如蜮的人,怎么可以相信?同宗骨肉,怎么可以疏远?相信鬼蜮是不智,疏远骨肉是不仁。仁义和智慧都不足,祸患就要来了。”《枤杜》的诗风、《角弓》的雅意,正是我们所知道的道理。不敢烦琐地反复陈说,姑且把小事告诉诸位。曲沃深处有一片神林,长着高大的树木,茑和女萝攀附在上面。神灵嫌茑萝滋生蔓延,想除掉它们,就对茑萝说:‘古人有话说:“大树下面没有美草,是因为伤于树荫太多。”如今树干粗得有好几围,而你们的藤蔓还不到一寸,所以树的枝叶其实是被你们遮蔽了。’茑和女萝也自行看到自己的藤蔓不如大树粗壮。神灵厌恶它们,托梦给乡里人说:‘吉祥不是神灵所为,只是树木作怪。’乡里人于是砍伐大树。树被砍倒以后,茑萝无处攀附,也因此枯萎。富子就是大树,我们就是茑萝。怎么能这样说呢?假如富子被除掉,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群公子不听,最终诬陷富子,把他除掉。士蒍又同他们谋划,让他们杀死游氏的两个儿子。” 其中一个公子又说:“不可以。人建造寝宫,中间排列屋柱,四面的屋檐下也排列屋柱来相互夹辅。撼动一根柱子,栋梁必定弯曲;除掉一根柱子,寝宫必定坍塌。这样看来,寝宫所依靠的,本来就在于柱子众多。我们的宗族,就像人的寝宫;我和游氏,就是寝宫的柱子。先前诬陷富子,已经去掉一根柱子;去掉一根尚且害怕被压倒,何况可以再去掉一根吗?现在又想杀死两个儿子,将使我们的宗族不能支撑,难道只因为不是杀两个儿子就不改变谋划吗?”群公子不听,最终杀死了两个儿子。事后,士蒍让他们把游氏的族人全部杀掉。其中一个公子又说:“不可以。耳、目、手、足对于身体来说是一体的。眼睛看、耳朵听,祸患发生所以能够知道;手抵挡、脚防备,困难到来所以能够应付。这就是身体得以保全的原因。假如这四者都丧失了,按话说就是同外界隔绝,还能做什么呢?身体能够完整保全的就很少了。现在把它比作一体,游氏之族对于我们的宗族,就像我们的手足耳目。富子被除掉,我们失去了手;两个儿子被杀,我们失去了脚。现在又想把游氏一族合并起来全部杀掉,这就是连我们的耳目也丧失了。游氏一族灭亡,我们宗族必定随之灭亡,为什么不放过他们来谋求保存呢?” “不这样做,后悔也来不及了。”群公子不听,最终把游氏一族全部杀掉。士蒍于是筑城聚居,晋献公果然包围聚地,把群公子全部杀死。君子说:“强大的宗族是国家的屏障,同姓宗族是国家的城墙,怎么可以亲手毁坏它呢?”所以说:“大宗族是屏障。”又说:“宗子是城。”又说:“不要使城墙毁坏,不要因为孤立无援而恐惧。”群公子纵然不是有意要思考,也有人借物作比,三次表达了劝告。话说得切实,利害关系也很清楚,实在容易觉悟啊!然而他们最终不听,以至于遭受灾难。群公子正是所谓“取譬并不遥远,上天不会差错,反复曲折地败坏自己的德行,使百姓陷于极大困苦”的人。这种谋划,是办事的根本;是否听从,是存亡的关键;而最可贵的是明智。《诗》说:“只有那明智的人,告诉他善言,顺着德行去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齐王问陈轸说:“大臣暗中窃取权力、加重权势来作威作福,怎样才能知道呢?”陈轸说:“这不是微臣所能知道的。”即使如此,臣近来经过淄水,淄水岸边有两座丛祠。水东的祠庙,拿酒肉来祭享它的人整天不断;水西的祠庙,整天从未见一个人来祭享。臣问拿酒肉祭祀的人其中的原因,回答说:一位神能够降祸降福,另一位神既不能降福,也不能降祸。如今大臣就像神林,大臣的门第就像神祠。拿酒肉祭祀的人,就是追逐权势利益的人。大王想知道权力集中的地方,也只要看看酒肉集中在哪里就可以了。”齐王说:“好。”第二天上朝召集群臣,问道:“淄水岸边有两座祠庙,有这回事吗?”群臣回答:“有。”齐王又问:“其中一座祈求福祐的人多得像市场,另一座一个祈福的人也没有,有这回事吗?”群臣回答:“有。”齐王问:“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是因为一座能降灾降祥,另一座不能降灾降祥。”齐王说:“如今您的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罗雀网,而各位大夫门前车轮交错、车毂常常相撞,难道不正像这件事吗?”群臣都害怕,没有人敢回答。君子说:“陈轸取譬很好,但齐王责问群臣,却错了。” “不过是自己奋发自强罢了。”商汤、周武王执政时,没有听说君主的权柄向下转移;伊尹、周公辅佐时,也没有听说他们掌握国家的命令。自己不能自强,却只担忧政令不能出自自己,把太阿剑交给别人,还想让别人不拿它割人,能办得到吗?” 空同子说:“天下的物体本来都是方的、圆的,哪里用得着规和矩呢?本来都平直,哪里用得着准和绳呢?木头有直的,也有不直的;如果没有墨绳,不直的木头凭什么变直呢?想使不直的木头变直,所以产生了墨绳。土地有平的,也有不平的;如果没有准绳,不平的土地凭什么变平呢?想使不平的土地变平,所以产生了准。车舆不会自行成为方形,要靠矩才能成为方形;车盖不会自行成为圆形,要靠规才能成为圆形。因此设置绳,是因为木头不直;设置准,是因为地面不平;设置规矩,是因为车舆、车盖不方不圆。规矩准绳一经设置,天下就没有什么东西不方、不圆、不平、不直了。因此圣人治理天下,大概没有不是顺应实际情况而制定制度的。因为百姓不全都诚信,于是制定权衡度量;因为百姓不全都善良,于是制定礼乐政教;因为百姓不全都服从,于是制定赏罚;因为百姓不全都守治,于是使用兵刑。假如天下没有一个不诚信的人,还要权衡度量做什么?没有一个不善的人,还要礼乐政教做什么?没有一个不服从的人,还要赏罚做什么?没有一个不守治的人,还要兵刑做什么?这些制度设置之后,天下才没有不诚信、不善、不服从、不守治的百姓。” 既然如此,权衡度量的建立、礼乐政教的修明、赏罚的使用、兵刑的施行,难道可以有一天稍微减少吗?即使如此,它们并不是在结绳记事以前出现的,而是在结绳记事以后才出现的。我本来就知道圣人实在是不得已。虽然不得已,难道也是违背人心而强行作为吗?所以赏,是顺应人们喜爱善行的心来勉励他们;罚,是顺应人们憎恶恶行的心来惩戒他们。礼乐政刑之类,无不都是这样。这也像马的本性是行走,于是驾驭它;驾驭它,马嚼子和缰绳便产生了;牛的本性是耕作,于是役使它;役使它,牛轭便产生了。然而那些偏曲的学者竟说圣人治理天下,是削弱万物的本性、侵害万物的德性,这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圣人呢!”
或曰:“言之立也于世,何与焉?而论其不朽,乃与立徳、立功者等,不既过焉乎哉?”空同子曰:“孔孟以空言配禹,吾先祖尝论之矣,不敢剿取以渎告,姑言史氏之设。其为言也,何敢望孔孟之万一?然要其极也,使徳备于身、功加于时者,而不有史氏焉?迹其终始,发其精微,见于论著,书于简册,传之当世,垂之后来,亦焉能不朽而永存哉?”是故唐虞三代逺矣,其圣君贒相之盛徳大业,仁人君子之微言茂行,与夫治天下之大经大法,昭乎如日月之丽天,更千万世而弥显者,则亦赖诗书史记之存也。不然,流风遗韵之犹存,宏规逺矩之无征,虽欲宪章祖述之,夫安得而宪章祖述之?此孔子欲言夏殷之礼,而有“文献不足”之叹也。而况春秋战国、秦汉以来,其功徳不及唐虞三代逺甚,其遗爱何足以起人之思慕,而遂不至于无闻者,讵非以史哉?由其史之存也,故宇宙之分合,国家之理乱,政事之得失,习俗之美恶,道术之邪正,人材之贒否,学士大夫得以讨论,而时君世佐得以鉴戒焉。然则文史之职,其为重而非轻也,明矣;其为要而非冗也,审矣。汉武帝乃以戏弄倡优畜之,谓之不知务,可也。矧道明徳立之士,不获见之行事,而托空言以立敎者,奚可少之哉?奚可少之哉!公乘生问于空同子曰:“何以处忧患也?”曰:“聴其所为。”曰:“何谓聴其所为?”曰:“不动吾心。”曰:“心何以能不动?”曰:“物我皆丧。吾尝自安东浮海至于昆山,三遇■〈风贝〉风,再遇浅,一遇冦。吾自分必死,已视吾身如无焉。■〈风贝〉也,浅也,冦也,亦视之如无焉。故吾起居食饮言笑与平时无异焉。舟中之人皆凌兢战栗,如露立氷雪间,齿上下作声,无复人色。吾曰:‘四面皆水矣,无所徃矣,葬于鱼腹,血于兵刃,命矣,死无时矣,不必惧矣。惧亦死,不惧亦死,孰若不惧哉?孰若安坐饱食哉?’众乃少安。比登岸,吾问同舟之人:‘方冦贼滩浅■〈风贝〉风时,公等皆惧,我不惧;公等皆不食饮,我食饮。今日公等登岸,我亦登岸,则吾向云云,岂不信矣乎?’相视一笑,吾以是信处忧患,惟聴其所为而已矣。聴其所为,则不知忧患之为忧患,而自然安焉。岂惟忧患哉?处富贵亦然,是以得失不患也。世之人皆有所顾,故皆有所慕,有所畏,畏慕交于中,此其临财则义不明,临陈则战不力,而不思夫穷达得丧死生祸福莫非命也。又何必临时皇皇然计其美恶而就避哉?祇足以乱方寸焉耳。”公乘生曰:“余问处忧患而得行已之道,其殆所谓可以终身行之者乎?请书诸绅。申屠生问空同子曰:「学何务?」曰:「治心。」曰:「心何以治?」曰:「养之。」曰:「有道乎?」曰:「有。」曰:「道何如?」曰:「少思寡欲,主敬。少思则静,寡欲则明,主敬则一。静其本也,明其体也,一其要也。今夫水,其一人挠之而其一人不之挠。若茍一挠一不挠,则针遗芥堕而可指取也。必于其不挠者焉。茍自不挠者可指取,则是以静为本矣。今夫镜,其一尘翳之而其一尘不之翳。若茍一翳一不翳,则妍丑并照而无遁形也。必于其不翳者焉。茍自其不翳者无遁形,则是以明为体矣。今夫路,其东多岐而其西无岐,则牧竖过之而亡其羊也。必于其岐多者焉。茍自其岐多者亡羊,则是以一为要矣。一故静,静故明,静明一,学之务毕矣。是故少思未遽静也,少思则欲不动而无思可至焉。寡欲未遽明也,寡欲则情不胜而无欲可至焉。主敬未遽一也,主敬则有主而无贰可至焉。无思则静矣,无欲则明矣,无贰则一矣,而学之务毕矣。故曰:其道在少思寡欲主敬。此非余言也,先民之训也。力行则存乎人。」
志杀虎
译有人说:“言论在世上建立起来,能有什么关系呢?而谈到它的不朽,竟然同立德、立功的人相等,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空同子说:“孔子、孟子用空言同大禹相配,我的先祖曾经论说过这件事,我不敢抄袭它来烦扰诸位,姑且只说史官的作用。史官所写的言论,哪里敢奢望达到孔孟万分之一?然而归根到底,那些德性完备于自身、功业施加于时代的人,如果没有史官,把他们始终的事迹考察出来,阐发其中精微,见于论著,写在简册,传给当代,流传后世,又怎么能够不朽而永存呢?”因此唐虞三代已经很遥远了,它们圣明君主、贤能宰相的盛大德行和宏伟事业,仁人君子的精微言论和美盛行为,以及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像日月高悬天空一样明亮,经过千万世反而更加显著,这也依赖《诗》《书》和史书的保存。否则,流传的风教和遗留下来的声韵尚且存在,宏大的规范和久远的法度却无从考证,即使想把它们奉为法则、效法继承,又到哪里去寻找依据呢?这就是孔子想说明夏、殷礼制,却有“文献不足”的感叹。何况春秋战国、秦汉以来,它们的功德远远比不上唐虞三代,遗留下来的恩爱又哪里足以引起人们的思慕,却终于没有湮没无闻,难道不是因为有史书吗?” 正因为史书保存下来,所以宇宙的分合、国家的治乱、政事的得失、习俗的美恶、道术的邪正、人才的贤否,学士大夫得以讨论,历代君主和辅佐者得以借鉴警戒。这样看来,文史官职的重要性而不是轻微,已经很清楚;它的关键作用而不是多余,也已经很明白。汉武帝竟把他们像戏子优伶一样畜养,说他们不知当务之急,这是可以的。何况那些明道立德的人,不能把自己的作为见于实际政事,只能寄托于空言来建立教化,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 公乘生问空同子说:“怎样面对忧患?”空同子说:“听任它所作所为。”公乘生说:“什么叫听任它所作所为?”空同子说:“不使我的心被它动摇。”公乘生说:“心怎样才能不动摇?”空同子说:“物我都忘却。我曾经从安东渡海到昆山,三次遇到■〈风贝〉风,两次遇到浅滩,一次遇到寇盗。我料定自己一定会死,已经把自身看作不存在;■〈风贝〉风、浅滩、寇盗,也把它们看作不存在。因此我的起居、饮食、说笑,同平常没有区别。船上的人都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好像站在露水、冰雪之间,牙齿上下打战,脸上再没有人的气色。我说:‘四面都是水,已经无处可去;葬身鱼腹,死于刀兵,这是命中注定,死亡随时会来,不必再害怕了。害怕也是死,不害怕也是死,哪如不害怕呢?哪如安坐着吃饱饭呢?’众人才稍稍安定。等到上岸,我问同船的人:‘刚才遇到寇贼、浅滩、■〈风贝〉风时,你们都害怕,只有我不害怕;你们都不吃不喝,只有我吃喝。今天你们上了岸,我也上了岸,那么我先前所说的话,难道不是应验了吗?’大家相视一笑。我因此相信,面对忧患,只要听任它所作所为罢了。” 听任它所作所为,就不知道忧患是忧患,自然便安定了。哪里只是忧患如此呢?处在富贵中也是这样,所以不为得失忧虑。世上的人都有所顾虑,所以都有所爱慕、有所畏惧;畏惧和爱慕交织在心中,于是面对财物时不能明辨义利,面对战阵时不能奋力作战,却不思考困穷通达、得到失去、死亡生存、祸患福分没有不是命运。又何必到了临事之时,惶惶然计算利弊而趋利避害呢?这只足以扰乱自己的心罢了。”公乘生说:“我问如何处置忧患,因而得到实行自身之道的方法,这大概就是所谓可以终身奉行的道理吧?请允许我把它写在衣带上。” 申屠生问空同子说:“学习应当致力于什么?”空同子说:“修治内心。”申屠生说:“内心怎样修治?”空同子说:“涵养它。”申屠生说:“有方法吗?”空同子说:“有。”申屠生说:“方法是什么样的?”空同子说:“少思虑、少欲望,以敬为主。少思虑,心就安静;少欲望,心就明察;以敬为主,心就专一。安静是根本,明察是本体,专一是关键。如今有一潭水,一个人搅动它,另一个人不搅动它。假如一处被搅动、一处没有被搅动,那么针落下、芥子掉下,都可以看清并伸手取出。一定要在没有被搅动的水中寻找。假如从没有被搅动的水中能够看清并取出东西,这就是以安静为根本。如今有一面镜子,一处被尘埃遮蔽,另一处没有被尘埃遮蔽。假如一处蒙尘、一处不蒙尘,那么美丑一同照见而无处逃形。一定要在没有被遮蔽的地方观看。假如从没有被遮蔽的地方能使万物无处遁形,这就是以明察为本体。如今有一条路,东边岔路很多,西边没有岔路;牧童从东边经过,就会丢失他的羊。一定要在岔路多的地方防备。假如正因为岔路多而丢羊,这就是以专一为关键。专一所以能安静,安静所以能明察;安静、明察而专一,学习的任务就完成了。因此少思虑还不能立即达到安静,但少思虑能使欲望不动,最终达到无所思虑;少欲望还不能立即达到明察,但少欲望能使情欲不胜过心,最终达到无所欲求。” 以敬为主还不能立即达到专一,但以敬为主就有主宰,最终达到没有二心。没有思虑就安静了,没有欲望就明察了,没有二心就专一了,学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所以说:学习的方法在于少思虑、少欲望、以敬为主。这不是我的话,而是古代先民的训诫。能否努力实行,则在于人自己。” 记杀虎
余至高溪之七日,有虎夜踰某子甲垣,攫其豕。豕咿然作声,甲意穿窬也,亟举火烛之,不见豕,而见虎迹焉。黎明与二弟俱蹑虎迹觅豕,行至黄土陇,见两虎丛簿中,呼曰:「虎在此,虎在此!乡党邻里,幸与我共杀之。不者,不惟吾豕被其攫,诸公家之豕亦恐不免。不惟豕不免害,且恐及人。」于是环高溪一聚,壮者操刃与梃,弱者声铜鐡噐往助。甲虎见众前,且行且咆哮作声,威冀以惧众,众不为惧,益鼓噪环之。虎乃跃而起,甲之长弟遽挥梃擿虎,虎怒爪之,其右股被创。甲之幼弟奋戈刺之,自喁贯胁,一虎随毙。其一犹咆哮作噬人状,然声战栗,仅若牛鸣,众知其无能也,直前刺之。于是两虎俱毙,刳其腹,豕固在也。虎于毛虫中最暴戾,人闻谈虎且犹胆掉,畏之而况敢撄之乎?使其据深山大谷,虽日攫麋鹿雉兔以自肥,孰得而毙之哉?顾恃其暴戾,纵逐逐之欲,入墟市攫人畜而弗忌,得一豕竟殒其命,悲夫!世之人自谓威权足赖,而贪欲无顾忌者,其亦知所鉴也乎?方甲行觅豕,惟二弟从,率先众人刺虎,亦惟二弟诗言「外御其侮,必兄弟」,岂不信矣哉?甲丧其豕,既而毙两虎,诚若快意者然,为酒食以劳乡党邻里,费抑亦伙矣。一弟又几不脱于虎口,持虎皮上送官人,莫不谓其得厚赏,以其皮之伤也。牵于吏议,迄弗之赏。然则出死力,捐家赀以除暴虐者,上功幕府而欲文法吏无吹毛求疵而欲沾赏典,矧可得乎?矧可得乎?
明文衡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五十四
(明)程敏政 编
○杂着
宗仪九首(有序) 方希古
译我到高溪第七天,有一只老虎夜里跳过某甲家的墙,抓走了他的猪。猪发出吱吱的声音,某甲以为是小偷,急忙举火照看,却没有看见猪,只看见了虎的脚印。天亮时,他和两个弟弟一起踩着虎迹寻找猪,走到黄土陇,看见两只老虎藏在草丛中,便喊道:“老虎在这里,老虎在这里!乡亲邻里,希望同我一起把它们杀掉。否则,不只是我的猪被它们抓走,各位家里的猪恐怕也不能幸免。不只是猪不能免遭祸害,恐怕还会祸及人。”于是高溪全聚落的人围了过来,强壮的人拿刀和棍棒,弱小的人敲着铜铁器物前来助阵。老虎看见众人挡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咆哮,想用威势使众人害怕,众人却不受惊,反而更加鼓噪着包围它们。老虎于是跳起来,某甲的大弟弟急忙挥棍击打老虎,老虎发怒抓他,他的右腿受了伤。某甲的小弟弟奋力用戈刺它,从喉咙贯入胁部,其中一只老虎随即毙命。另一只还咆哮着,作出要咬人的样子,然而声音发抖,只像牛叫,众人知道它已经没有能力,便直接上前刺杀。于是两只老虎都死了,剖开它们的肚子,猪果然还在里面。老虎在有毛的动物中最为暴虐,人们听到谈虎尚且胆战心惊,害怕它,何况敢去触犯它呢?假使它盘踞在深山大谷,即使每天捕捉麋鹿雉兔来养肥自己,谁能杀死它呢?” 只是它仗恃暴虐,放纵追逐欲望,进入集市抓取人的牲畜而不知忌惮,结果为了得到一头猪竟丧失了性命,真可悲啊!世上的人自以为威权足以依靠、贪欲没有顾忌,他们也知道应该从这件事得到鉴戒吗?某甲出发寻找猪时,只有两个弟弟跟随;率先刺杀老虎的,也只有两个弟弟。诗中说“在外抵御侮辱,必定依靠兄弟”,难道不是真的?某甲丢了猪,后来却杀死两只老虎,确实像是称心快意了,于是置办酒食慰劳乡亲邻里,花费也相当多。其中一个弟弟又差点没能逃出虎口。他拿着虎皮送给官府,人们都说他一定会得到丰厚赏赐,却因为虎皮有破损,受官吏议论牵制,最终没有得到赏赐。既然如此,那么那些出尽死力、耗费家产来除掉暴虐之物的人,向上报给官府,却希望执掌法令的官吏不吹毛求疵,还希望沾得赏赐的典章,难道能办得到吗?难道能办得到吗?” 《明文衡》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五十四 (明)程敏政编 ○杂著 《宗仪》九首(有序) 方希古
君子之道,本于身,行诸家而推于天下。则家者,身之符,天下之本也。治之可无法乎?徳修于身,施以成化,虽无法,或可也。而古之正家者,常不敢后法。葢善有余而法不足,法有余而守之人不足。家与国,通患之,况俱无焉者乎?余徳不能化民,而窃有志于正家之道,作《宗仪》九篇,以告宗人。庶几贤者因言以趋善,不贤者畏义而逺罪。他日于大者有行焉,或者其始于此。尊祖人之异于物者,以其知本也。其所以知本者,以其礼义之性根于天,备于心,粹然出于万物,故物莫得而类之。今夫形禅而气续者,人与物之所同也。渴而饮,馁而噉,劳而瘁,逸而嬉者,人与物不相逺也。卒之人贵而物贱者,何哉?人能知尊其身之所自出,而物不能也。故生而敬事之,为之甘膬丰柔之味以飬其口,为之华软温美之服以飬其体,为之采色以飬其目,为之馨香以飬其鼻,顺其所欲以飬其心,犹以为未至也。于是饬身惇行以飬其徳,令闻嘉誉以飬其名,著其徳美于天下后世,使之没而不忘,乆而弥章。君子之为人子孙,非以飬生为贵,而以奉终为贵;非以奉终为难,而以思孝广爱为难。藏于墓,祀于庙,自天子达于士,隆卑广狭不同,而其致一也。故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官师一,庶人荐乎寝,自外为之制者,由乎人。孝敬之情,出于天,由乎人者不可踰也。本乎天者,夫宁有强之者哉?天之命也。人虽至昏弱也,甚无知也,过先祖之墓未有不动心者,时焉而祀其先,语及其遗事未有不叹泣者,形气之感有所受之也,非偶然也。故宗庙之制,祭祀之礼,君子以此崇本反始,致诚敬于其先。廛井之氓田,则祭田祖,不以岁之丰歉而变,不忘其始也,况于身之所自出者乎?知有其身而不知身之所自出,是谓禽犊之民;知奉其身而不恤吾身之所同出,是谓痿痹之民。是二者虽色貎为人,而其身物化也,乆矣。故人而不知本,谓之悖;不睦族,谓之戾。悖与戾,恶名也。世之立而谈者,天之所授与尧舜孔子不异,由颜焉而颜由孟焉而孟,不此之务而为恶民之求尚为爱其身也乎?吾惧夫吾族之人为痿痹禽犊之归而不自知也。为尊祖之法曰:立祠祀始迁祖,月吉必谒拜,岁以立春祀族人,各以祖袝食,而各以物来祭,祭毕相率以齿会。拜而宴,齿之最尊而有徳者,向南坐,而训族人曰:“凡为吾祖之孙者,敬父兄,慈子弟,和邻里,时祭祀,力树艺,无胥欺也,无胥讼也,无犯国法也,无虐细民也,无愽奕也,无鬬争也,无学歌舞以荡俗也,无相攘窃奸侵以贼身也,无鬻子也,无大故勿黜妻也,勿为奴隶以辱先也。有一于此者,生不齿乎族,死不入于祠。”皆应曰:“诺。”然后族人之文者,以谱至,登下一岁之生卒而书,举族人之臧否。其有婚姻相赒,患难相恤,善则劝,恶则戒。临财能让,飬亲事长,能孝而悌,亲姻乡里能睦而顺,此其行之足书,举书之。累有足书者,死则为之立传于谱。其有犯于前所训者,亦书之。能改则削之,乆而愈甚则不削而书其名。族人见必揖,虽贵贱贫富不敌,皆以其属称。喜必庆,戚必吊,死以其属服,无服者为之。是日不肉,而羣哭之,羣祭之,羣葬之。重谱尊祖之次,莫过于重谱。由百世之下而知百世之上,居闾巷之间而尽同宇之内,察统系之异同,辨传承之乆近,叙戚疏,定尊卑,收涣散,敦亲睦,非有谱焉以列之,不可也。故君子重之。不修谱者,谓之不孝。然谱之为孝,难言也。有征而不书,则为弃其祖;无征而书之,则为诬其祖。有耻其先之贱,旁援显人而尊之者;有耻其先之恶,而私附于闻人之族者,彼皆以为智矣,而诚愚也。夫祖岂可择哉?兢兢然尊其所知,阙其所不知,详其所可征,不强述其所难考,则庶乎近之矣。而世之知乎此者常鲜,趋乎伪者常多。淳安之汪氏,繇其身縁而上之,至于鲁公之族,七十余世,皆有讳字,卒葬,若目见而耳受之者,其心以为至博也,而博不能胜其伪也。越之杨氏,亲炀帝之裔,而耻名之污,遂避而不言。吴宁之杜氏,越千余岁,而宗汉之延年,晋之当阳侯,是皆知本者之所深恶,而为之者以为工也,顾不惑哉!
译君子之道,以修身为根本,推行于家庭,再推广到天下。这样说来,家庭是个人的表征,是天下的根本,治理家庭难道可以没有法则吗?德性修养于自身,并施行教化使人受到感化,即使没有法则,有时也可以做到;但古代端正家庭的人,常常不敢把法则放在后面。大概是因为善行有余而法则不足,或者法则有余而守法的人不足。家庭和国家有共同的忧患,何况两者都没有法则和守法之人呢?我的德行不足以教化百姓,却私下有志于端正家庭之道,于是写成《宗仪》九篇,来告诉同宗之人。希望贤能者因这些话而趋向善行,不贤者畏惧义理而远离罪过。将来如果在大的方面有所施行,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 尊敬祖先 人不同于万物,是因为人知道根本。人之所以知道根本,是因为礼义的本性根源于天、完备于心,纯粹地超出万物,所以万物没有能同人相比的。如今形体一代代变化而气脉相续,是人与万物共同具有的;口渴就饮水,饥饿就吃东西,劳累就疲倦,安逸就嬉游,人与万物也相差不远。最终人尊贵而物卑贱,为什么呢?因为人能够知道尊重自己生命的来源,而万物不能。所以人活着就恭敬奉事祖先,为祖先准备甘甜、肥美、丰盛、柔软的食物来供养其口,为祖先准备华美、柔软、温暖、美好的衣服来供养其身体,为祖先准备彩色来供养其眼睛,为祖先准备馨香来供养其鼻子,顺应祖先的愿望来供养其心,还认为这样仍然没有做到极致。于是修饰自身、敦厚品行来供养祖先的德,传播美好的声誉来供养祖先的名,把祖先的德行美善彰显于天下后世,使祖先死后不被遗忘,时间越久越加显扬。君子做人的子孙,不把供养死者生前看作最重要,而把奉行丧葬终事看作重要;不把奉终看作困难,而把思念孝敬、扩大爱心看作困难。祖先葬于墓、祭于庙,从天子到士,制度的隆盛卑简、广狭不同,但致敬的心意相同。所以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官师一庙,庶人在寝室祭祀;至于外在制度的制定,则因人的身份而不同。” 孝敬的感情出自天性,至于由人制定的制度则不可逾越。根源于天的感情,难道还需要强迫吗?这是上天的命令。人即使极其昏昧软弱、非常无知,经过先祖的墓地,也没有不触动内心的;偶尔祭祀先祖,谈到先祖遗留下来的事情,也没有不叹息流泪的,这是形体和气息受到感应所致,并非偶然。因此宗庙的制度、祭祀的礼仪,君子借此尊崇根本、返回始源,把诚敬之心献给先祖。乡里百姓耕种田地,尚且祭祀田祖,不因年成丰歉而改变,因为不忘记自己的起始,何况对于自身生命的来源呢?只知道有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身体从哪里来,这叫作禽兽般的百姓;只知道奉养自己的身体,却不顾念与自身同源的先祖,这叫作麻痹般的百姓。这两种人虽然外貌像人,身体精神却早已同万物一样了。因此做人却不知道根本,叫作悖逆;不和睦宗族,叫作乖戾。悖与戾,都是恶名。世上站立谈论的人,天所赋予的禀性同尧、舜、孔子没有不同;如果能像颜回那样便是颜回,像孟子那样便是孟子。难道不致力于此,却去追求做恶民,还算是爱惜自己的身体吗?我担心我们宗族的人归于麻痹、禽兽而自己还不知道。尊祖的办法是:建立祠堂,祭祀始迁祖;每月初一、十五等吉日一定拜谒;每年立春祭祀族人,各自以自己的祖先配享,并各自带来祭品;祭祀完毕,按年齿相率聚会。” 行拜礼后设宴,由年齿最高而且有德的人面向南坐着,教训族人说:“凡是我们祖先的子孙,都要敬爱父兄,慈爱子弟,和睦邻里,按时祭祀,努力耕种,不要相互欺骗,不要相互争讼,不要触犯国法,不要虐待平民,不要赌博下棋,不要斗殴争执,不要学习歌舞来败坏风俗,不要相互抢夺、偷窃、奸淫、侵害而伤害自身,不要卖掉子女;没有重大的过错,不要休弃妻子;不要把自己卖作奴隶而辱没祖先。有其中一项的,活着不列入宗族的齿序,死后不准进入祠堂。”众人都回答:“是。”然后族中有文才的人拿着族谱来,记录上一年出生和死亡的人,记载全族人的善恶。凡有婚姻关系而相互周济、患难时相互救助的,善的加以勉励,恶的加以劝戒。面对财物能够谦让,奉养父母、侍奉长辈,能够孝顺而敬爱兄长,同亲戚姻亲、乡里能够和睦顺从;这些行为足以记载的,都一一记载。多次有足以记载的善行,死后就在族谱中为他立传。有人犯了先前训诫的,也要记载;能够改正的就删去,长久不改而更加严重的,不删去,并记下他的姓名。族人见到他必须作揖,不论贵贱贫富是否相称,都按他的宗族身份称呼。遇到喜事必定庆贺,遇到丧事必定吊唁;死时按亲属关系服丧,没有规定丧服的也为他服丧。” 这一天不吃肉,族人共同哭悼、共同祭祀、共同安葬他。重视族谱 尊祖之后,没有比重视族谱更重要的了。通过百世以后的人了解百世以前的先祖,居住在乡里之间而知晓天下之内的同宗,考察世系统绪的异同,辨别传承的久近,排列亲疏,确定尊卑,收拢离散,敦厚亲睦,如果没有族谱把它们排列出来,是不可能的。所以君子重视族谱。不修族谱,叫作不孝。然而族谱之所以关乎孝,很难说清。有可靠证据却不记录,就是遗弃祖先;没有可靠证据却记录,就是诬蔑祖先。有的人以先祖卑贱为耻,旁牵显赫人物来抬高先祖;有的人以先祖作恶为耻,私自把自己附会到名人的宗族中。他们都以为自己聪明,其实确实愚蠢。祖先难道可以选择吗?应该战战兢兢地尊重自己所知道的,空缺自己不知道的;详细记录可以考证的,不强行叙述难以考察的,这才差不多接近正确。可是世上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常常很少,趋向虚假的人常常很多。淳安汪氏从自身一代代上溯,直到鲁公的宗族,七十多世,每一代都有讳字和死亡安葬的记录,仿佛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一样;他们自以为极其博学,其实博学也不能胜过其中的虚假。越地杨氏,是隋炀帝的亲族后裔,却以先祖名声污秽为耻,于是避而不谈。吴宁杜氏,跨越一千多年,却把汉代的延年、晋代的当阳侯奉为宗祖;这些都是知本者深恶痛绝的事,而做这些事的人却以为自己高明,难道不是糊涂吗!”
天下有贵人,无贵族;有贤人,无贤族。有士者之子孙,不能修身笃行,而屈为僮隶;而公卿将相,常发于陇亩。圣贤之世,不能传其遗业,则夷乎恒人;而缙绅大儒,多兴于贱宗。天之生人也,果孰贵而孰贱乎?四海之广,百氏之众,其初不过出于数十姓也。数十姓之初,不过出于数人也。数人之先,一人也。故今天下之受氏者,多尧舜三王之后,而皆始于黄帝。譬之巨木焉,有盛而蕃,有萎而悴,其理固有然者。人见其常有显人也,则谓之着族;见其无有达者也,则从而贱之。贵贱岂有恒哉?在人焉耳。茍能法古之人,行古之道,闻于天下,传于后世,则犹古人也。虽其族世未着,不患其不着也。孔子、子思以为祖,而操庸嵬之行,则其庸嵬自若也,祖不能贵之也。故吾方氏出帝榆罔,而谱不敢列之。显于昔者众矣,而不附之。疑者阙之,以传疑;不可详者略之,以着实。而惟以笃学修身,望乎族之人。呜呼!富贵利达,外至者也。求之不可必得,得之不可必守,守之不能必传也。仁义忠信之道,备乎心,不求而足。得之者可以行,行之可以着,施之盈天下,而敛于身,不见其隘。传之被万物,而非威武势力之所能移。善尊祖者,思是道也,行是道也。天下不惟尊其身,将归徳于祖,而祖益尊。祖益尊,而谱益传。斯其为孝大矣!何必趯趯然为伪而欺且诬哉?睦族井田废,而天下无善俗;宗法废,而天下无世家。圣人之立法,所以收万民之心,而使之萃于一一者,治道之极,治功之盛,不可忽也。故一之所在,智者无所措其谋,辩者无所措其说,勇者无所用其力。如裘之领,如网之纲,如髪之握,如輹之毂,如马之有辔,如牛之有纼。操之则敛,纵之则放,招之则集,撝之则退。屈信作止,惟上之所令,而民不能参以私。先王之民,非甚异于后世也。其好义而易使,从化而畏法,宁死于饥寒而不忍为乱者,岂碪斧鈇钺所能禁哉?敎之以其所固有,故其向善也安;令之以其所易知,故其趋化也亟。当是之时,同闾接亩之人,犹相亲睦信顺,而大小宗法行乎宗族之间。为百世之宗者,百世宗之;为五世之宗者,五世宗之。宗其身则守其训,有所猷为,皆受命于宗子,而悍戾争鬬之风无自而起。茍非大奸魁诈不可教令,则安有不善者乎?故三代之俗,非固美也,为治之具既美,而习使之然也。后世愿治之主、王佐之臣,迭兴于世,而卒不足几乎古。岂民性之不可化邪?其具之废已乆,世主便因循而惮改作,材士昩逺略而务近功,区区补弊苴漏,而未及乎政敎之全也。民心益离,而俗愈散,奚独民之罪?君子预有责焉。吾尝病之,而未之能行,则思以化吾之族人。而族不可徒化也,则为谱以明本之一,为始迁祖之祠,以维系族人之心。今夫散处于庐,为十为百,而各顾其私者,是人之情也。纵其溺于情,而不示之以知本,则将至于纷争而不可制。今使月一会于祠,而告之以谱之意,俾知十百之本,出于一人之身。人身之疾,在乎一肢也,而心为之烦,貎为之悴,口为之呻,手为之抚。思夫一身之化为十百也,何忍自相戕刺而不顾乎?何忍见其颠连危苦而不救乎?何为不合乎一,而相视如涂之人乎?故为睦族之法,祠祭之余。复置田多者数百亩,寡者百余亩,储其入,俾族之长与族之亷者掌之。岁量视族人所乏而补助之,其赢则以为棺椁、衣衾,以济不能葬者。产子者、娶嫁者、丧者、疾病者,皆以私财相赠遗。立典礼一人,以有文者为之,俾相族人吉凶之礼。立典事一人,以敦睦而才者为之,以相族人之凡役。世择子姓一人为医,以治举族之疾,其药物于补助之赢取之。有余财者时增益之。族之富而贤者,立学以为教,其师取其行而文,其教以孝悌忠信、敦睦为要。自族长以下,主财而私,典事而惰,相礼而野,不能睦族,没则告于祖而贬其主,不祠。富而不以敎者,不祠。师之有道,别祠之;不能师者,则否。广睦
译天下有尊贵的人,却没有永远尊贵的宗族;有贤能的人,却没有永远贤能的宗族。有士人出身的子孙,不能修身、笃实奉行,反而屈身成为童仆奴隶;而公卿将相,常常出身于田野。圣贤的后代如果不能继承祖先留下的事业,就会沦为普通人;而缙绅大儒,大多兴起于卑贱的宗族。上天生育人,究竟谁尊贵、谁卑贱呢?四海如此广大,百家如此众多,最初不过出自几十个姓氏;几十个姓氏的起初,不过出自几个人;几个人的先祖,原本只是一个人。所以今天天下受姓氏的人,大多是尧、舜、三王的后代,而都起源于黄帝。譬如大树,有的茂盛繁衍,有的枯萎憔悴,其中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人们见到某宗族常有显贵人物,便称它为显赫宗族;见到某宗族没有显达的人,便跟着轻视它。贵贱难道有恒定吗?只在人自身罢了。假如能够效法古人、实行古道,声名传遍天下,流传后世,那就仍然是古人一样的人。即使他的宗族世代还不显赫,也不必担心它不会显赫。以孔子、子思为祖先,却奉行庸俗卑陋的行为,那么他的庸俗卑陋仍然是庸俗卑陋,祖先不能使他尊贵。因此我们方氏出自帝榆罔,但族谱不敢把这件事列入;古代显赫的人很多,也不把自己附会到他们那里。”}], 有疑问的地方就阙而不论,用来传留疑问;无法详尽说明的地方就略去,用来彰明事实。我只是希望本族之人专心求学、修养自身。唉!富贵利达,都是从外部而来的东西。追求它们未必一定得到,得到了未必一定守得住,守住了也未必一定能传给后人。仁义忠信之道完备于内心,不求取也自然充足。得到这种道的人便可以实行,实行便可以彰显,施行遍及天下,却收摄于自身而不觉得狭隘;传布给万物,也不是威武势力所能改变的。善于尊奉祖先的人,应当思考这种道,实行这种道。天下人不只是尊重他本人,还会把德行归于祖先,使祖先更加尊贵。祖先越尊贵,族谱就越能流传。这才是最大的孝啊!何必急急忙忙地作伪欺骗、妄加诬陷呢?亲睦宗族 井田制废弃后,天下便没有良好的风俗;宗法制废弃后,天下便没有世代相传的世家。圣人制定这些法度,是为了收拢万民之心,使他们集中归一;这是治道的极致、治功的盛大之处,不可忽视。所以,只要有统一的政令所在,智者无处施展谋略,辩者无处施展言说,勇者无处使用力量。它就像皮衣的衣领、鱼网的总绳、头发的束握、车輹的车毂、马的缰辔、牛的纼。操持它,民众就收束;放开它,民众就散开;招呼它,民众就聚集;挥退它,民众就退下。屈伸、行动或停止,都只听从上面的命令,百姓不能掺入私意。先王时代的百姓,并没有和后世百姓特别不同。他们喜好义理而容易役使,顺从教化而畏惧法令,宁可死于饥寒,也不忍作乱,难道是靠刀锯斧钺就能禁止的吗?因为教导的是他们本来就有的善性,所以他们向善很安然;因为命令的是他们容易明白的事情,所以他们趋向教化很迅速。在那时,同住一闾、相邻耕作的人,尚且彼此亲睦、诚信、顺从,而大小宗法也在宗族之间实行。作为百世宗子的,百世子孙奉他为宗;作为五世宗子的,五世子孙奉他为宗。尊奉宗子本人,就会遵守他的训诫;有所谋划作为,都接受宗子的命令,于是强悍暴戾、争斗的风气便无从产生。如果不是极大的奸恶、首恶和欺诈之徒,不可教导、不可命令,那么哪里会有不善之人呢?所以三代的风俗,并不是本来就美好,而是治理的工具已经完善,又长期习惯于这样的教化,才形成那样的风俗。后世希望天下大治的君主、辅佐君王的贤臣,接连兴起于世,却最终仍远远达不到古代,难道是民性不可教化吗?只是那些治理的工具废弃已久,历代君主安于因循而害怕改革,才士昧于远大谋略而只求眼前功效,只是零碎地补救弊端、堵塞漏洞,还没有达到政教的完整。民心更加离散,风俗更加涣散,这难道只是百姓的罪过吗?君子也预先负有责任。我曾经为此忧虑,却未能实行,于是想用它来教化我的族人。但族人不能只靠空言教化,于是编作族谱来明示根本归于一人的道理,又为始迁祖建立祠堂,以维系族人的心。如今人们分散居住在各自的房屋中,十家百家,各自顾念私利,这是人的常情。纵使他们沉溺于这种感情,而不向他们说明知本的道理,就会发展到纷争而无法控制。现在让他们每月到祠堂会聚一次,把族谱的意义告诉他们,使他们知道十人百人的根本,都出自同一个人的身体。人的身体一处肢体有病,内心就烦乱,面容就憔悴,口中就呻吟,手还会去抚摸它。想到一个身体化为十人百人,怎么忍心彼此残杀而不顾呢?怎么忍心看见族人颠沛困苦、身处危难而不救助呢?为什么不归合于一体,反而彼此视同陌生的路人呢?所以制定亲睦宗族的办法:祭祀祠堂之后,又置办田地,多的数百亩,少的百余亩,储存田租收入,让族长和族中廉正的人掌管。每年根据族人的贫乏情况加以补助;有余下的收入,就用来置办棺椁、衣衾,救济无力安葬的人。生子、婚嫁、丧事、疾病,都用私人财物互相赠送。设典礼一人,任用有文德的人担任,让他主持族人的吉凶礼仪;设典事一人,任用敦厚亲睦而有才干的人担任,让他协助族人的各种事务。世代选择子弟中一人为医,为全族治疗疾病,所需药物从补助剩余的钱中支取。有多余财产的人,随时增益这些费用。族中富裕而贤能的人,应当设立学校进行教育;教师要选品行端正、文章有成的人,教育以孝悌忠信、敦厚亲睦为要旨。自族长以下,主持财务却营私、掌管事务却懒惰、主持礼仪却粗野,不能亲睦宗族的人,死后应告于祖先并贬斥其罪,不得入祠祭祀。富裕却不用于教育的人,不得入祠祭祀。教师有道德学问的,另立祠祭祀;不能胜任教师的,就不这样做。广泛亲睦
人之亲疎有恒理,而无恒情。自同祖推而至于无服,又至于同姓。爱敬之道,厚薄之施,固出于天,而不可易。然有亲而若疎者,有疎而若亲者,常情变于所习也。阅岁时而不相见,则同姓如路人;比庐舍,同劳逸,酒食之会不絶,则交游之人如昆弟。使同姓如路人,他人如昆弟,斯岂人之至情哉?物有以移之,君子未必然,而常情所不能免也。圣人之治人,以常人之情为中制,俾厚者加厚,而薄者不至于离,恐其以不接而疎,疎而不相恤也。故为之祭酺之法,合之以燕乐,饮食以洽其欢忻慈爱之情。恐其徇于利而不知道也,肃之以乡射读法,使之祗敬戒慎,而不至于怠肆。祭而酺,所以为乐也;读法,所以为礼也。约民于礼乐,而亲者愈亲,疎者相睦,此先王所以为盛也哉!举而行诸天下,今未见其不可也。然非士之职也,故欲自族而行之,乡而为之制。其制曰:宗族岁为燕乐之会,四其时,则二月也,五月也,八月也,十有一月也。其物则时祀之余也,其品则豕与羊各一,酒醴羞菓惟所有而不必侈也。酒以七行九行为节也。位以尊卑长幼为序也。茍尊矣,虽稚子犹位乎上也;茍长矣,虽贫且贱以齿也。其言为孝弟忠信而勿亵也,勿哗也,勿慢也。饮虽醉而勿违礼也。立子弟二人为执礼,以佐酒。酒至,揖请饮;既饮,揖请酬;既酬,揖请殽羞。二人歌诗,其诗则蓼莪、棠棣、葛藟、东门、唐之杕杜、谷风、雅之黄鸟之类,贵其能感人而敦伦理也。其数则如酒也。立二人讲说嘉言,古之人及乎教者,皆在所取也。将歌也将说也,执礼揖曰:「请肃以聴。」皆拱而坐,坐则肱相比,行则武相衔。举爵饮酬,食羞皆后,长者毕,则旅揖辞而退,少者送长者于家,然后返。岁为礼仪之会三:冬至也,岁之初吉也,夏至也。冬至,阳之始生也,君子之道自此始亨矣,宜有庆也。是日昩爽,举族自胜冠以上,咸盛服造祠下,相揖趋及门。祝启门,以次入,序立以时,羞献奠酒,皆再拜,班趋出。族之长坐别堂,次长者率羣昆弟子姓,捧觞称寿,毕皆拜,遂以次饮酒,相拜如礼。典礼以谱至,北向坐读之。长者命众坐,众坐聴,善恶之在书者,咸读无隠。设席于南楹之东北向,署其上曰「旌善之位」,善之多者,长者命之酒,俾少者咸拜之。典礼翼以就位,署南楹之西曰「思过之所」,恶之累书而不改者,俾立其下。于是长者以谱所列传绪盛衰絶续之故,明言之,而告以常训曰:「为善如嗜饮酒,去恶如去毒螫,慎思哉,勿坠尔先祖之祀。」众拱而听,皆俯首就班,再拜出。少者授长者杖,以序行,乃还于家。夏至,阴之始生也,君子所宜慎也。是日素服谒词,如冬至礼,不饮酒,不相拜,读谱之仪亦如之。岁之初,吉庆拜如冬至礼,不读谱。乡党之制,歳为燕乐之会,一其时以秋,其物以祭社之余,其坐以齿,以徳,以爵,其礼主于让,其仪如宗族之会,歌诗说嘉言亦如之。其诗以《伐木》《鱼丽》《南有嘉鱼》《菁菁者莪》《宾之初筵》,择乡人子弟羣歌之。其诵嘉言也,耆老之贒者举以敎,在坐者皆起应曰:「祗奉长者之训。」凡族人乡人不与于会者,八悖伦纪者,鬬争者,相讼者,使酒而酗者,博奕者,过累书而不改者,虐乡里者,言伪而行违者,皆君子之所弃也。不善者弃,而后知所戒,然后善者尊而益劝,劝戒立而俗宁,有不美者乎?奉终爱敬以养生,哀戚以送死。墓焉而葬,位焉而祭,皆本于礼,而不敢忽者,先王敎民之通法也。丧而用浮屠之术,葬而信葬师之说,资冥报于不可致诘之间,征休咎于无情难验之川阜上,以为亲谋,下以为身利者,此古之所未闻也。后世闇夫野人,多趋信而甘心焉。亲没于床,不于礼而于浮屠;不哭泣擗踊,而于钟磬铙钹,非是之务,则人交笑以为简。时可葬矣,泥于山川之利否而不即葬,或至于终身,或身死而委櫘于子孙。甚者,子孙恐葬之祸其身,举而弃诸水火。葬亲以礼者,世反非之为愚。呜呼,是何其不察而至于此极乎?彼浮屠之所谓轮回者,果可信邪?天之生人物者,二气五行也。其运也无穷,其续也无端。先者过而后者来,未尝相资以为用者,二气五行之常也。自草木而观之,发荣于春,盛壮奋长,蔚乎而不可遏;
译人的亲疏有固定的道理,却没有固定不变的感情。从同一祖先逐渐推远,到没有丧服关系,再到同姓,爱敬的原则和厚薄的施予,本来出于天性,不可改变。然而有亲近之人却像疏远之人,有疏远之人却像亲近之人,这是常情随着所习环境而变化。经过岁时而不相见,同姓之人就会如同路人;住处相邻、共同劳作休息、酒食聚会不断,交游之人就会如同兄弟。使同姓之人如同路人,使他人如同兄弟,这难道是人的至情吗?只是外物会改变人的感情,君子未必如此,但常人的感情不能免于这种变化。圣人治理百姓,以常人的感情制定中正的制度,使亲厚者更加亲厚,使疏薄者不至于离散,担心他们因为不相接触而疏远,疏远后又彼此不相体恤。所以为他们制定祭酺的制度,使他们通过宴饮音乐相聚,以饮食融洽其欢乐、欣喜、慈爱之情。又担心他们只追逐利益而不懂道理,便用乡射、读法来使他们恭敬戒慎,不至于懈怠放纵。祭祀后举行酺会,是为了欢乐;读法,是为了礼仪。用礼乐约束百姓,使亲近者更加亲近,疏远者彼此和睦,这就是先王制度的盛美之处啊!把它推行于天下,今天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可行的地方。但这不是士人的职分,所以我想先从本族实行,再推及乡里并为之制定制度。其制度规定:宗族每年举行宴饮娱乐会四次,即二月、五月、八月和十一月。所用物品是时令祭祀的剩余物品;品类是豕、羊各一头,酒醴、肴馔、果品只用现有的,不必奢侈。饮酒以七行或九行为节度。座次按尊卑长幼排列。如果尊贵,即使是幼子也坐在上位;如果年长,即使贫穷卑贱也按年龄列位。谈论孝、悌、忠、信,不可轻慢,不可喧哗,不可傲慢。饮酒即使醉了,也不可违背礼法。设子弟二人主持礼仪,以佐助饮酒。酒送到时,作揖请饮;饮毕,作揖请互相敬酒;互敬完毕,作揖请用肴馔。二人歌诗,诗篇可取《蓼莪》《棠棣》《葛藟》《东门》《唐之杕杜》《谷风》《雅之黄鸟》之类,贵在能够感动人心、敦厚伦理。歌诗的次数也和饮酒一样。另设二人讲说嘉言,古人的话以及有关教化的言论,都可以选取。将要歌诗或讲说时,执礼者作揖说:“请肃静听讲。”众人都拱手而坐;坐时手臂彼此相接,行走时脚步前后相连。举爵饮酒、互相酬酢,进食肴馔都让年长者先行。年长者结束后,众人依次作揖告辞退出;年少者送年长者回家,然后返回。每年举行礼仪会三次:冬至、岁初的吉日和夏至。冬至是阳气开始生发的日子,君子之道从此开始通达,应该庆贺。这一天黎明时分,族中自已行冠礼的人以上,全都穿盛服到祠堂前,彼此作揖快步走到门口。祝者打开门,众人依次进入,按照时序排列站立,进献肴馔、酒礼,全部再拜,然后依次快步退出。族长坐在别堂,次长者率领众兄弟子姓,捧杯祝寿;结束后众人都拜礼,接着依次饮酒,彼此拜谢如礼。典礼官拿着族谱到场,面向北坐下宣读。族长命众人坐下,众人坐着听;族谱中记载的善恶,都全部宣读,不加隐瞒。在南楹东北面设席,题写“旌善之位”。善行最多的人,族长命他饮酒,让年少者都向他拜礼。典礼官从旁引导他到位;在南楹西面题写“思过之所”,对恶行累次记载仍不改的人,让他站在其下。于是族长根据族谱所列各代传承及盛衰、断续的缘故,明白地讲说,并告诫常训:“行善要像嗜好饮酒一样,去恶要像除去毒虫螫咬一样。要慎重思考啊,不要使你们祖先的祭祀失坠。”众人拱手听讲,都低头按班次站好,再拜后退出。年少者把手杖交给年长者,让他们按次序行走,然后返回各自家中。夏至是阴气开始生发的日子,是君子应当谨慎的时节。这一天穿素服拜谒祠堂,礼仪如冬至,但不饮酒,也不互相拜礼;读族谱的仪式也一样。岁初的吉庆拜礼如冬至的礼仪,但不读族谱。乡党的制度是每年举行一次宴饮娱乐会,时间定在秋季;所用物品是祭社的剩余物品;座次按年龄、德行和爵位排列;礼仪以谦让为主,仪式如宗族会,歌诗、讲说嘉言也相同。歌诗选《伐木》《鱼丽》《南有嘉鱼》《菁菁者莪》《宾之初筵》,由乡人子弟共同歌唱。诵读嘉言时,由德高望重的老人推举贤者进行教导,在座的人都起身应答说:“恭敬地奉行长者的训诫。”凡是族人、乡人中不参加聚会的,违背伦理纲纪的,争斗的,互相诉讼的,借酒酗酒的,赌博下棋的,过错屡次记载仍不改的,虐待乡里的,说话虚伪而行为违背的,都是君子所要弃绝的人。不善之人被弃绝之后,才知道有所戒惧;善人受到尊重后更加勤勉;劝善惩戒的制度确立,风俗便安宁,难道还会有不美好的地方吗?慎重办理丧葬 用爱敬之心奉养生者,用哀痛之情送别死者。修筑墓穴安葬,设立神位祭祀,这些都根源于礼,不能有所忽视,是先王教导百姓的通行法则。父母丧事采用浮屠的法术,安葬时相信葬师的说法,在不可查究之处谋求冥间报应,在无情而难以验证的山川形势上推求吉凶,上是替亲人谋划,下是为自身求利,这些都是古人从未听闻的事。后世昏昧的凡夫野人,大多趋向相信并甘心奉行。亲人死在床上,不按礼仪办丧事而按浮屠之法;不哭泣捶胸顿足,却使用钟磬铙钹。若不从事这些事情,人们便交相嘲笑,认为礼数简慢。到了可以安葬的时候,又拘泥于山川形势是否有利,不能立即下葬,有的甚至拖延终身,或自己死后把棺木交给子孙。更严重的,子孙害怕安葬会给自身带来祸患,竟把棺木抬去投入水火。按礼安葬亲人的人,世人反而非难他愚蠢。唉!怎么会如此不明察,竟到了这种地步呢?那浮屠所说的轮回,果真可信吗?上天生成万物,凭借的是阴阳二气和五行。它们的运行没有穷尽,延续也没有开端。前者过去,后者到来,从未彼此资助而共同发生作用,这是阴阳二气、五行的常理。以草木观察,春天发荣,繁盛强壮,奋发成长,茂盛得不可遏止;
及乎戒之以凛风,申之以霜露,昔之沃泽茂美,一旦飘而为浮埃,化而为污泥,荡灭殚尽,无迹可窥矣。其发生于明年者,气之始至者为之也,岂复资既陨之余荣乎?惟人也亦然,得气而生气,既尽而死。死则不复有知矣。茍有焚炙刲割,佚乐适意,身且不有,而何以受之?形尽气尽而魂升魄降,无所不尽,安能入人胸腹,重生于世而谓之轮回也哉?天地至神之气,以其流行不穷,故乆而常新,变而不同。使必资已死之人为将生之本,则造化之道息矣,乌足为天地?倘或有之,人固不知之也。浮屠亦人耳,何自而独知之?彼以其茫昩不可揣索,故妄言以诬世,夫岂可信而事其敎乎?孔子谓祭之以礼为孝,则事异端之妄,弃圣典而不信者,其为非礼也,大矣。不孝孰加焉?而闇者顾安之而不以为非,胡可哉?葬师之动人以祸福,而其说尤怪。人之昌隆盛炽者,其先必有厚徳之遗;贱贫夭絶者,必有余恶之着。山川何与焉?诞者则不。然闻有贵富之人于此,则归福于其茔冢,曰:“此某形也,此某征也,于葬之法宜尔也。”闻有贫贱之人于此,则曰:“此葬之罪也,此于法宜至于斯也。”信斯言也,则人之多财而力足者,皆相率而为不善,及乎死也,求善地以葬其身,则可免子孙于祸,夫孰肯为善乎?由大者而论之,系乎盛衰者,莫大乎国都。殽、函、河、渭,无异也。秦帝之亡,汉帝之昌,隋据之而促,唐据之而长,果在于善地乎?帝王之尊,家天下而役海内,使地善而可兴,竭智以营陵庙,奚求而不致?而亡国败主相属,则果不在乎此也,审矣。古之卜宅兆云者,以神道定民志耳,非视冈阜之向背逆顺,臆度目断,如世之葬师之为也。葬师祖晋郭璞,书其书,茍可信,璞用之以葬其祖考,宜有竒验,不诬。而璞卒死于簒贼,其身不能福,而谓能福乎?人其可信否邪?世之人多信之,不知自陷于不孝,而莫之赎也。呜呼!先王之礼,一失而流于野,再壊而流于诬,暨其大坏而不可为,忽乎入于禽兽而不之觉也,宁不哀哉?天下之人,其小者流为野,由野而徃,吾不能知其所至矣。其心淫浸胶固,非空言所能革也。吾独以告吾族人:亲丧必以三年,三年之制,必循礼,勿以浮屠从事,违者生罚之,死不祀于先祠。葬卜吉凶,而勿泥葬师之说,期必以三月,三月不能至五月,五月不能至七月,过一岁者,如违丧礼之罚,必刻圹志墓铭,力不足者刻其名,俾后有考。作《方氏丧葬仪》。务学学者,君子之先务也。不知为人之道,不可以为人;不知为下之道,不可以事上;不知居上之道,不可以为政。欲达是三者,舍学而何以哉?故学将以学为人也,将以学事人也,将以学治人也,将以矫偏邪而复于正也。人之资不能无失,犹鉴之或昏,弓之或枉,丝之或紊。茍非循而理之,檠而直之,莹而拭之,虽至美不适于用,乌可不学乎?夫学非为华宠名誉爵禄也,复其性,尽人之道焉耳。彼蠕而动,翾而鸣者,不知其生之故,与其为生之道,是以物而不神,冥而不灵。人之为学,所以自异于物也,匪特异于物,欲异于众人也;匪特异于众人,上将合乎天地,拔乎庶类之上,而为后世之则也。其说存于《易》《诗》《书》《春秋》三礼,其理具乎心,其事始乎穷理,终乎知天。其业始于修已终于治人,其功用至于均节运化,涵育万物。大得之而圣,深造之而贒勉修之而为君子。圣贒君子,非天坠而地出,人为之也。举夫人之身,皆可为圣贒而乃不能异于物,曷过哉?不知务学之方也。今世俗之儒,申申而行,由由而言,滕口颊,播简牍以夸乎人,知非不博,言非不华矣,而于古之学未也。何哉?为其泛而无本也,漫而无统也,可喜而无用也。君子之学,积诸身,行于家,推之国而及于天下,举而措之,秩如也,奚待词说乎?以词说为学,上以是取士,下以是自期,此士所以莫逮乎古也。呜呼!无善敎而天下无善士,无善士而天下无善俗,世俗之陋,其患岂微也哉?余不欲学者之类之也。方氏之学,以行为本,以穷理、诚身为要,以礼乐政敎为用,因人以为敎,而不强人所不能,师古以为制,而不违时所不可,此其大敎也。其小学曰:七岁而学,训之孝弟,以端其本;
译等到严寒的风来戒惧它,再用霜露加以催逼,从前肥沃润泽、茂盛美好的草木,一旦飘落成为浮尘,化为污泥,荡然消灭殆尽,连一点痕迹也看不见了。第二年重新生发的,是新到的气所造成的,难道还要凭借已经陨落的余荣吗?只有人也是这样,得气而生,气尽而死。死后就不再有知觉了。假如有人焚烧、炙烤、切割,或使他安逸享乐、满足心意,而其身体尚且不存在了,他凭什么承受这些呢?形体尽了,气也尽了,魂升魄降,一切都消尽了,怎么能进入人的胸腹,在世上重新出生而称为轮回呢?天地至神妙的气,因为流行不穷,所以长久而常新,变化而不相同。假如一定要依靠已经死去的人作为将要出生者的根本,那么造化的道理就停止了,哪里还配称为天地呢?即便真有这种事,人本来就不知道它。浮屠也只是人,他凭什么偏偏知道呢?他正因为所说之事昏昧而不可推求,所以妄言欺骗世人,难道值得相信并奉行他的教法吗?孔子说按礼祭祀是孝,那么奉行异端的妄说、抛弃圣典而不信的人,就是极大的非礼。还有比这更不孝的吗?可是昏昧的人反而安心接受它,不认为这是错误,怎么可以呢?葬师用祸福来打动人心,而他的说法尤其荒诞。人的昌盛兴隆,先祖必定留下了深厚的德行;卑贱贫困、早夭绝嗣的人,先祖必定有遗留下来的恶行。山川与此有什么关系呢?荒诞的人却不这样认为。听说这里有贵富之人,便把福气归于他的坟茔,说:“这是某种山形,这是某种征兆,按安葬的方法本来就应当如此。”听说这里有贫贱之人,便说:“这是安葬的罪过,按葬法本来就应当落到这种地步。”如果相信这些话,那么有钱有力的人都会相继作恶,等到死时再寻找好地方安葬自己,就可以使子孙免于祸患,那么谁还肯行善呢?从大的方面说,关系国家盛衰的,没有比国都更重要的。殽、函、河、渭的地势并没有什么不同;秦帝国灭亡、汉帝国昌盛,隋朝据有此地却短促,唐朝据有此地却长久,果真是因为得到了好地方吗?帝王尊贵,拥有天下、役使海内,假如地势好就可以兴盛,那么竭尽智慧营造陵墓宗庙,还有什么求不到的呢?然而亡国的君主接连不断,这就确实说明国家兴亡不在于此。古人所说的卜定宅兆,是借助神道来安定民心,并不是像世上的葬师那样,观看山冈土丘方向的向背顺逆,凭臆测和目测下判断。葬师以晋代郭璞为祖师,既然推崇他的书,假如那些说法可信,郭璞应当用它来安葬自己的祖先,并且应有奇异效验,不能欺骗世人。可是郭璞最终死于篡贼之手,连他自身都不能因此获福,却说这种方法能给别人带来福气吗?人们还应当相信它吗?世人多半相信这些说法,却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不孝之中,而且没有什么可以挽救。唉!先王的礼制,一次失误便流于野蛮,再次败坏便流于诬妄,等到大大败坏而不可挽回,就忽然陷入禽兽般的状态而自己还没有察觉,难道不可悲吗?天下之人,小的过失会流于野蛮;从野蛮继续下去,我不知道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他们的心已经沉溺胶着、根深蒂固,不是几句空话能够改变的。我只把这些告诫我的族人:亲人去世,丧期必须满三年;三年丧制必须遵循礼法,不得采用浮屠之法,违犯者生前予以惩罚,死后不得在先祠祭祀。安葬时可以占卜吉凶,但不要拘泥于葬师之说;期限定为三个月,三个月不能办到就延至五月,五月不能办到就延至七月;超过一年的人,按违犯丧礼处罚,必须刻写圹志、墓铭;力量不足的,只刻写姓名,使后人有所考察。于是作《方氏丧葬仪》。致力于学习 学习,是君子的首要事务。不懂得做人的道理,就不能做人;不懂得做臣下的道理,就不能侍奉君上;不懂得居于上位的道理,就不能治理政事。想要通达这三方面,除了学习还能凭什么呢?所以学习,是为了学会做人,是为了学会侍奉人,是为了学会治理人,也是为了纠正偏邪而恢复正道。人的资质不可能没有缺失,就像镜子有时昏暗,弓有时弯曲,丝线有时紊乱。若不是加以理顺、用檠矫直、擦拭使之光亮,即使本来极美,也不适合使用,怎么能不学习呢?学习并不是为了华美、宠幸、名誉、爵禄,只是为了恢复本性,尽到做人的道理罢了。那些蠕动、飞鸣的生物,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生,也不知道使生命得以维持的道理,所以只是动物而没有神明,昏昧而没有灵性。人学习,是为了使自己不同于万物;不只是不同于万物,还想不同于众人;不只是不同于众人,还要上合天地,超出万类之上,成为后世的准则。这些学说保存在《易》《诗》《书》《春秋》以及三礼之中;道理完备于内心,事情从穷究事理开始,到认识天道终结。学业从修养自己开始,以治理他人为终点;其功用达到调和节制、运行化育,涵养培育万物。大大得到它,就成为圣人;深入造诣,就成为贤人;勤勉修习,就成为君子。圣人、贤人、君子,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从地上生出来的,而是人自己造就的。人的整个身体都可以成为圣贤,却竟然不能不同于动物,这过错在哪里呢?在于不知道致力学习的方法。如今世俗的儒者,郑重其事地行动,迂缓地说话,鼓动口舌,传播简牍来向人夸耀;知识不能说不广博,言辞不能说不华美,但距离古代的学问还很远。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学问浮泛而没有根本,散漫而没有纲统,只令人喜爱而没有实际用途。君子的学问积累在自身,施行于家庭,推广到国家而及于天下;一旦举措施行,秩序井然,哪里还需要依靠言辞辩说呢?把辞说当作学问,上面据此选取士人,下面据此要求自己,这就是士人不能赶上古人的原因。唉!没有良好的教化,天下就没有良好的士人;没有良好的士人,天下就没有良好的风俗。世俗的鄙陋,其祸患难道还小吗?我不愿意学习者都成为这种人。方氏的学问,以实行作为根本,以穷究事理、使自身真诚为要旨,以礼乐政教为功用;根据人的资质施教,不强迫人去做能力所不及的事;以古代为师制定制度,却不违背时势所不允许的条件。这就是它的大要教法。其小学规定:七岁入学,教导他们孝悌,以端正根本;
训之歌謡讽谕之切乎理者,以发其知;羣居而训之和,赐之以物而导之让,慎施扑楚以养其耻,敏者守之以重黙,木者开。之以英慧柔者,作之强者,抑之扶之,植之摧之,激之,而童子之质成矣。其《大学》曰:「立四敎,皆本于行。行不修者不与。一曰道术,二曰政事,三曰治经,四曰文艺。」一道术,视其人质之端方纯明,知微近道者,与言,考其言行,以稽其所进,试其问难,以审所造。政事、文艺,其材之所能者,无不学也。二政事,视其通明才智者,使学焉,治民之政:八制产、平赋、兴敎、聴讼、御灾、恤孤、御吏、禁暴,悉民情,知法意,为政事本。试以言,授以事,而观其所堪。三治经,精察烛理,笃信不惑,而长讲说者为之。四文艺,博文多识,通乎制度名物,立言陈辞,可以为世敎者,其极也。试之日,皆以终月,皆欲其称其教之名也。敎之存乎师,化之迟速,存乎人。得其人,推而用之,不难于天下。夫岂一家之学也哉?谨行士之为学,莫先于慎行。行之于人,犹室之有栋柱也,帛之有丝缕也,木之有本也,马之有足也,鸟之有翼也。圣得是而后为圣,贒得是而后为贒。君子修是而为善,小人失是而不免陷于禽兽之归,夫焉可忽哉!积之如升高之难,而或败于谈笑;为之于阃阈之内,而或播于四海九州。岛才极乎美,艺极乎精,政事治功极乎可称,而行一有不掩焉,则人视之如污秽不洁,避之如虎狼,贱之如犬豕,幷其身之所有与其畴昔竭力专志之所为者而弃之矣,可不慎乎!夫口之便于甘肥,体之便于华美,耳目之耽于所思,心志之趋于所乐。家欲富而身欲尊者,人之同情,圣贒之所不能无也。然而学道之士,禁制克节,惟恐是念之萌于中。蒯衣藿食,黜好寡欲,终身而不敢怠者,诚知轻重之分也。人之身不越乎百年,善爱其身者,能使百年为千载;不善爱其身者,忽焉如蚊蚋之处乎盎缶之间。夫蚊蚋之生,亦自以为适矣,而起灭生死不踰乎旬月。当其快意于所欲,以盎缶为天地,而不知其所处之微。昩陋之民亦若是矣,迷溺于声色势利,以身为之役,而不以劳其心以为至乐也,而不知其可悲也。甚适也,而不知其为污辱也。均之为身也,圣贒之尊荣若彼,而众人之污辱若此,曷为而然哉?慎行与否,致之耳。难成易毁者,行也;难立易倾者,名也。得之不能乆于身,乐未既而忧继之者,人之欲也。以富贵利达易污辱之名,犹食乌喙而易死也。况倐忽接于耳目者之不足恃乎!故人有杀身而徇君亲者,非不爱身也,爱其身甚而欲纳之于礼义,其为虑甚逺矣。宁死而不肯以非义食,知义之重于死也;宁无后而不敢以非礼娶,知失礼之重于无后也。侥幸茍冒于一时,而蒙垢被污于万世,小则闾里识之以为訾,大则册书着之,天下笑之。闻其名则唾哕不欲。入于耳,计其所得,曾不若秋毫;而贱辱其身,使孝子羞以为父,正士羞以为友,遗裔逺孙羞以为祖,不亦惑哉?且人不患不富贵,而患不能慎行;无行而富贵,无益其为小人;守道而贫贱,无损其为君子。吾家自始迁祖至于余身,十五世矣。以言乎赀产,则不踰于中家;以言乎爵禄,则未有位乎朝者。然而不愧于人,见推于世者,以先人世有积徳蓄学,操行异乎恒人焉耳。逺者,余不足知之;若曽大父西洲府君之纯厚悫,大先君太守贞惠公之亷介方正,视古之贒者,岂有闲哉?吾族之人暨将来而未至者,乌可不效也?人莫不喜为名人之子孙,而不知其尤难于众人。盖徳大则难继,行高则难称。有善过于人,人未之取也;曰其祖之贒,不但如斯而已。有恶未着,人已责之以为不肖,曰若之祖何人也,而为此哉?故生于微宗庸族者,过易隐而善易着,以其特出掩于其先人,皆异之故,不求其备也。生于世家者,过易闻而善难昭,以其先多显人而不可企也。呜呼!方氏之嗣人,奈何而不慎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者,天伦也。斁天伦者,天之所诛,天之所诛,人之所弃。生不齿,死不服,葬不送,主不入祠,谱不书其名。行和于家,称于乡,徳可为师者,终则无服者为服缌麻,有服者如礼。祭虽已逺,犹及;虽无主祭者,犹祭。如是而不能为君子,则非方氏之子孙也。告于祠而更其姓,不列于谱。修徳
译教他们学习那些切合义理、能够讽谏启发的歌谣,以开发智慧;让他们群居接受和睦的训导,用物品赏赐他们来引导谦让,谨慎使用扑打责罚来培养羞耻心。聪敏的孩子,让他们守持而加以沉默的涵养;【“木者开。之以英慧”原文有疑似断句或脱误,现存文字难以确释】;柔弱的,使之振作刚强;刚强的,加以抑制;该扶助的扶助,该栽培的栽培,该摧折的摧折,加以激励,这样儿童的资质就形成了。其大学规定:“设立四种教育,都以品行为根本。不修养品行的不得参与。一是道术,二是政事,三是治经,四是文艺。”道术一门,要观察人的资质是否端正方正、纯朴明达,是否能知微妙而接近道;选择这样的人与之谈论,考察他的言论和行为,以考核他的进步;用问难试验他,以审察他的造诣。政事、文艺,凡是其才力所能胜任的,无不学习。政事一门,要观察那些通达明敏、有才智的人,让他们学习治理百姓的政务:八项是制订产业、平定赋税、兴办教育、审理诉讼、抵御灾害、抚恤孤儿、驾驭官吏、禁止暴行;了解民情,懂得法律的意旨,这是办理政事的根本。用言论试验他们,授予事务让他们办理,观察他们能够胜任到什么程度。治经一门,由精审明察、洞见义理、笃信不惑而且长于讲说的人担任。文艺一门,由博学多识、通晓制度名物、能够立言陈辞并可作为世人教化准则的人担任,这就是最高标准。考试他们时,都以一个月结束;这样做,都是希望他们能够名副其实,配得上各自教法的名称。教法能否保存,在于教师;教化见效的迟速,在于受教之人。得到合适的人才,加以推举任用,那么推广到天下也并不困难。这难道只是方氏一家的学问吗?谨慎行事 士人求学,没有比谨慎行事更重要的。品行对于人,就像房屋有栋梁支柱,帛有丝缕,树木有根本,马有四足,鸟有翅膀。圣人具备它之后才成为圣人,贤人具备它之后才成为贤人。君子修养它而成为善人,小人失去它而不免沦为禽兽,怎么可以忽视呢?品行的积累如登高一样艰难,却可能在谈笑之间败坏;它在门槛之内形成,却可能传播到四海九州。即使才华极其美好、技艺极其精湛、政事治理的功绩极其可称道,只要品行有一处不能相称,人们就会把他看作污秽不洁,像躲避虎狼一样躲避他,像轻贱犬豕一样轻贱他,连同他自身所有的才华以及从前竭尽力量、专心致志所做的事业一并抛弃,能不谨慎吗?口舌喜欢甘甜肥美,身体喜欢华丽美好,耳目沉溺于所思所爱,心志趋向所欢乐的事;希望家中富裕、自己尊贵,是人共同的感情,圣贤也不能完全没有。然而学习道的人禁制自己、克制节制,唯恐这种念头在内心萌发。穿粗布衣,吃豆叶饭,排斥嗜好、减少欲望,终身不敢懈怠,确实是懂得轻重的分别。人的寿命不过百年,善于爱护自身的人,能够使百年流传千载;不善于爱护自身的人,转眼间就像蚊蚋处在瓦盎瓦缶之间。蚊蚋出生后,也自以为舒适,但其生灭生死不超过十天一个月。在它满足欲望、以瓦盎瓦缶为天地时,却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空间多么狭小。昏昧浅陋的人也是这样,沉溺于声色势利,让身体成为欲望的奴役,却不以劳心求道作为最大的快乐,不知道这是多么可悲;觉得非常适意,却不知道那是污辱。都是同一个身体,圣贤的尊荣如此,众人的污辱如此,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是由是否谨慎行事造成的。品行难成而易毁,名声难立而易倾。得到的东西不能长久留在自身,快乐尚未结束忧患便接踵而来,这是人的欲望所造成的。用富贵利达换取污辱的名声,就像吃乌喙换取死亡一样。何况那些转瞬间接触耳目的事物,又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呢?所以有人舍身而殉君亲,并不是不爱惜身体,而是太爱惜自身,想使自身纳入礼义之中;他的考虑实在深远。宁可死也不肯用不合义的食物充饥,是知道义比死更重要;宁可没有后代,也不敢按非礼方式娶妻,是知道失礼比没有后代更严重。一时侥幸苟且冒进,却使自己在万世蒙受污垢,小则乡里人认识他并以此讥评,大则史册记载此事,天下人嘲笑他。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唾弃恶心,不愿接触。计较他当时得到的东西,连秋毫那么微小都比不上;但他却使自身蒙受卑贱羞辱,让孝子以他为父而感到羞耻,让正直之士以他为友而感到羞耻,让遗留下来的后代远孙以他为祖先而感到羞耻,这不是太糊涂了吗?况且人不必忧虑不能富贵,而应忧虑不能谨慎行事;没有品行却富贵,并不能改变他成为小人;守道而贫贱,也不能损害他成为君子。我家从始迁祖到我这一代,已经十五世了。若说财产,不过超过中等人家;若说爵禄,家族中还没有人在朝廷居官。然而我们不在人前惭愧、受到世人推重,是因为先人世代积德蓄学,操行不同于常人罢了。更远的先人我不够了解;至于曾大父西洲府君的纯厚诚笃、大先君太守贞惠公的廉洁正直,与古代贤人相比,难道有什么差别吗?我族中之人以及将来的后代,怎么能不效法他们呢?人无不喜欢做名人的子孙,却不知道这比做普通人更难。因为德行越大越难继承,品行越高越难相称。有善行超过常人,别人还不肯完全认可,说:“他祖先贤能,不只是这样罢了。”有恶行尚未显露,人们已经责备他不肖,说:“你祖先是什么人,你竟做出这种事来?” 所以,出生在微小宗族、平庸家族的人,过错容易被遮掩,善行容易显著;因为他超出本族先人,大家都感到奇异,便不要求他事事完美。出生在世家的人,过错容易被听闻,善行却难以显扬;因为祖先多是显贵之人,后人难以企及。唉!方氏的后代,怎么能不谨慎呢?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种关系,是上天所定的伦理。败坏天伦的人,是上天所要诛罚的,也是人们所要抛弃的:活着不与他同列,死后不给他穿丧服,安葬时不送葬,牌位不准进入祠堂,族谱不记他的名字。在家中行为和睦、在乡里受到称誉、德行足以为人师表的人,死后没有服丧关系的为他服缌麻,有服丧关系的按礼服丧。即使祭祀已相隔很远,仍然祭祀他;即使没有主祭的人,仍然祭祀他。若这样还不能成为君子,就不是方氏的子孙。应当告于祠堂,改换他的姓氏,不列入族谱。修养德行
能为众人所不能行之事者,其子孙必享众人所不能致之福。人之为善,非为子孙计也。然天道之于善人以及其身为未足,常推余泽以福其后人,则亦曷尝不为子孙计哉?第众人之计速而易致,而君子之泽逺而难酬,故趋乎善者常少,溺乎利者常多。众人每笑为善之士为迂缓无术,而不知天道之所佑,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天下无千载全盛之国,无百年全盛之家。天岂不欲有国家者乆而不坠哉?或一再传而失之,或未终其身而不振。得之于劳勚艰难之余,而败之于谈笑燕安之顷,非其智力所不能,徳不足而子孙无所藉以自立也。人之生于徳善之家,犹木之生沃土,蚤发而易长,华茂而后凋。硗田瘠垄,虽有萌蘖之滋,拳曲拥肿,终不足观,则所藉使之然耳。今之人莫不欲子孙之蕃贒,才之伙,传绪乆而不衰,而莫能为善,此犹不艺而欲获也,不猎而欲衣狐貉也,孰从而致乎?故富贵而不修徳,是以爵禄货财祸其身也。富贵其子孙而不力为善,是置子孙于贱辱之穽,争夺之区而不顾也。使贵而可传,则古之显人与齐、魏、秦、楚之君至今不失祀矣。使富而可传,则赵孟、三桓之裔有余积而无忧矣。然而皆莫之存,何哉?徳泽既竭,而后人莫能继也。先人有千乘之势,万室之邑,不足恃也。金帛菽粟盈溢廪廥,不足恃也。惟有余徳焉为可恃,而恃之者身必危,可恃以存者,其惟徳修于身而不懈者乎?徳有及乎数百年者,有及乎百岁者,有及乎当世者,有及乎一乡、行乎一家者。子孙之食其报也,恒视所及为广狭。道术材略高世而拔类,或见于事功,佐明主,除暴乱,立法制,或着于书,以陈仁义政敎,正人心于将亡,遏邪说于欲盛,此徳于数百年者也。不能如彼之盛,而其所为可以扶衰拯溺,为百年所依怙者,百年之所徳也。又不能然。而济当时之难者,当时之所徳也。下此而尽力于一乡,行法于一家,乡与家赖之,亦可以及其子孙,俾不遽至于祸败。况其所及愈大,则所利愈逺乎?闾巷之士,欲泽天下后世,固非其职。然因其身之所居,以为其分之所当为,奚为而不可也?故事亲而孝,事长而弟,族焉而睦,姻焉而义,慈恭惠和,不犯不忮,以此守身而无愧者,其徳可以泽其子。推而行于乡,矜寡恤饥,周人之所不及,而为人之所难为,其后嗣有不兴者乎?有位而立功,学道而立言,皆人所可致者,孰谓吾族之人而不能为善人乎?孰谓为善而果不可恃乎?体仁天之生人,岂不欲使之各得其所哉?然而势有所不能,故托诸人以任之,俾有余补不足。智愚之相悬,贫富之相殊,此出于气运之相激而成者,天非欲其如此不齐也,而卒不能免焉。是气行乎天地之间,而万物资之以生,犹江河之流,浑涵奫沦,其所冲激不同,而所著之状亦异。大或如蛟龙,小或如珠玑,或声闻数千里,而或汩然而止。水非有意为巨细于其间也,而万变错出而不可御,人何以异于斯乎?智可以综核海内,而闇者无以谋其躬;财或可以及百世,而馁者无一啜之粟。天非不欲人人皆智且富也,而不能者,势不可也。势之所在,天不能为,而人可以为之,故立君师以治使得于天厚者不自専其用,薄者亦有所仰,以容其身,然后天地之意得,圣人之用行,而政敎之说起。故圣贒非为已设也,所以为愚不肖之资;货财非富匹夫也,固将俾分其余以补人之匮乏。三代之盛,是法行于朝廷,达于州里,成于风俗,而入于人心,是以天下无怨嗟之民,乆矣。其亡而莫之复也,世之志义之士,犹有推其所有余,行其所可为者,其亦先王之所取者乎?然非知本者,不知其意之美也。人之挟所长以虐同类,由不知本故耳。使知斯人之生,皆本于天,视人之颠隮陷溺与已无以异,则民焉有失所之患哉?余病乎未能,而欲试诸乡闾,以为政本。数百家之乡,其人必有才智赀产殊絶于众者,虽废兴迭出,而未尝无。毎乡推其尤者为之表,使为二廪三学廪之法。丰岁夏秋,自百亩之家以上,皆入稻麦于廪,称其家为多寡,寡不下十升,多不过十斛,使乡之表籍其数而众阅守之。度其九岁可得千斛,以备凶荒札瘥及死丧之不能自存者。其入也先富,而出也先贫,出也视口而入也,视产多者皆庚加息十一,不能庚则否。廪之左立祠,以祠入粟多而及人博者祠之,左右序掲二版,左曰「嘉善」,书其人之绩,版以朱,书以青;右曰「愧顽」,版不饰,书以白。书吝而私者为表,而不均者渔其利,而不恤民者,岁再集众谒祠而读之,以为戒。学之法,各立师一人,以有徳而服人者为之;立司敎二人,司过二人,司礼三人。乡人月吉,盛衣冠,相率谒学。暇则逰于学问乎?师有违过者,于师乎?治悖敎不良者,师与其罚。其教法如族学之仪。
西伯伐崇
译能够做众人所不能做的事,他的子孙必定享有众人所不能求得的福分。人行善,并不是为了替子孙打算。然而天道对于善人,如果只使善人自身得到福报还认为不够,常常推及余泽来使他的后人得福,这又何尝不是替子孙打算呢?只是众人的谋划见效快而容易实现,君子的恩泽却流传长远而难以报答,所以趋向善行的人常少,沉溺于利益的人常多。众人常常嘲笑行善之士迂缓无能,却不知道天道所保佑的本来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天下没有千载全盛的国家,也没有百年全盛的家族。上天难道不希望拥有国家的人长久不衰吗?有的传一代、两代便失去国家,有的还没活完一生国家就衰败了。他们在劳苦艰难中取得国家,却在谈笑宴安之间败亡,并不是智慧和力量不够,而是德行不足,子孙没有可以凭借来立身的东西。人生于有德行善的家庭,就像树木生长在肥沃的土壤里,早早萌发而容易成长,花叶繁茂而后凋零。贫瘠的田地、荒瘠的土埂,即使有萌芽枝蘖滋长,也会弯曲臃肿,最终不值得观赏,这都是所凭借的根基使它如此。如今的人无不希望子孙繁多贤能、才俊众多,家世传承长久不衰,却没有人能够行善;这就像不耕种却想收获,不打猎却想穿狐貉皮衣,谁能使这些愿望实现呢?所以富贵而不修养德行,就是用爵禄、货财给自身招来祸患。使子孙富贵却不努力行善,就是把子孙置于卑贱羞辱和争夺之地而不顾。假如显贵可以传给后代,那么古代的显贵之人以及齐、魏、秦、楚的君主,到今天都不会断绝祭祀了;假如财富可以传给后代,那么赵孟、三桓的后裔都应当拥有余积而无忧了。然而这些都没有保存下来,为什么呢?因为德泽已经耗尽,后人又不能继承。先人拥有千乘的势力、万室的封邑,并不值得依靠;金帛菽粟充满仓廪库藏,也不值得依靠。只有余下的德行才值得依靠;但仅仅依靠先人德泽的人自身必定危险,真正可以依靠来保存家业的,难道不是自身修德而不懈怠吗?德行有流及数百年的,有流及百年的,有流及当世的,有流及一乡、施行于一家的。子孙所享受的报应,通常取决于德行所流及范围的广狭。道术、才略高出当世、超拔同类,有的表现为事功,辅佐明主,除去暴乱,建立法制;有的著于书册,陈述仁义政教,在人心将要败坏时加以端正,在邪说将要盛行时予以遏止,这种德行可以流传数百年。不能像前者那样盛大,但所作所为可以扶助衰微、拯救危困,成为百年间人们所依赖的,这就是流及百年的德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再不能达到这种程度,而能够救济当时的困难,就是当时人所感戴的德行。再往下,即使竭力服务一乡,在一家实行法度,使乡里和家庭都依赖他,也可以流及子孙,使他们不至于很快遭受祸败。何况德行流及越广,带来的利益就越长远呢?街巷中的士人,本来没有职责使恩泽流及天下后世;但根据自身所处的环境,去做本分中应当做的事,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侍奉父母要孝顺,侍奉长辈要敬悌,在宗族中亲睦,在婚姻亲属间合乎义理,慈爱、恭敬、惠和,不侵犯别人,不嫉妒别人,以此守护自身而无愧,这样的德行可以恩泽子孙。把它推广到乡里,怜恤鳏寡,救济饥民,救助别人所不能救助的,去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他的后代哪有不兴盛的呢?有地位而建立功业,学习道理而著书立言,都是人可以做到的,谁说我族之人不能成为善人呢?谁说行善果真没有什么可以凭恃的呢?践履仁德 上天生育人类,难道不希望人人各得其所吗?然而形势有时做不到,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人来承担,使有余者补助不足者。智者与愚者相差悬殊,贫者与富者相差悬殊,这是气运相互激荡而形成的;上天并不是希望他们如此不平等,却最终无法避免。气运行于天地之间,万物凭借它而生,就像江河之水流淌,浑厚深广、回旋浩荡;它冲激的方式不同,所形成的形状也不同,大的有如蛟龙,小的有如珠玑,有的声闻数千里,有的汩汩流动却很快停止。水并不是有意要在其中形成大小不同的形态,只是万种变化交错出现而不可控制,人和这又有什么不同呢?有的人才智可以综合考察海内,有的人昏暗无知,连自身都无法谋划;有的人财物可以流及百世,有的饥饿者却连一口粮食也得不到。上天并不是不希望人人都聪明富裕,只是有些做不到,因为形势不允许。形势所限之处,上天不能直接改变,人却可以有所作为;所以设立君主和老师来治理,使那些得天厚待的人不独占自己的利益,使受天薄待的人也有所依靠、能够容身。这样,天地的意旨才能实现,圣人的作用才能施行,政教的学说也由此兴起。所以圣贤并不是只为自己设置的,而是用来作为愚昧不肖之人的凭借;货财并不是为了使匹夫个人富足,本来就是要让他分出多余来补助别人的匮乏。三代兴盛时,这种法度施行于朝廷,推广到州里,形成于风俗,并深入人心,因此天下很久没有怨恨叹息的百姓。三代灭亡后,没有人再恢复这种制度;但世上有志于义的士人,仍然推行自己所有的余力,做自己能够做的事,这大概也是先王所赞取的吧?然而不懂得根本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美好意义。人凭借自己的长处虐待同类,正是因为不懂得根本。假如知道人的生命都根源于上天,看见别人颠仆跌落、陷溺困苦与自己没有区别,那么百姓哪里还会有失所的忧患呢?我忧虑自己未能做到,想先在乡里试行,把它作为施政的根本。一个有数百户人家的乡,其中必定有才智、财产远胜众人的人,虽然兴衰交替,却从来不会没有这样的人。每个乡推举其中最突出的人作为表率,让他实行二廪三学廪的制度。丰收年份的夏秋两季,从拥有百亩田地的人家以上,都把稻麦收入廪中;按各家田产多少确定数额,少的不得低于十升,多的不超过十斛;由乡里的表率登记数目,并由众人共同查阅、守护。估计九年可以积得千斛,用来防备荒年、瘟疫以及丧亡而不能自存的人。粮食收入时先向富裕者征收,发放时先救济贫困者;发放要看人口,收入要看田产,田产多的人一律加收利息十一;不能一律缴纳的,就不这样做。在廪的左边建立祠堂,祭祀那些缴纳粮食最多而且帮助他人最广的人;左右依次悬挂两块木牌。左牌题为“嘉善”,记载其功绩,牌用朱色,字用青色;右牌题为“愧顽”,牌不加装饰,字用白色。对于吝啬自私、作为表率却分配不均而谋取利益、不能体恤百姓的人,每年两次集合众人到祠堂拜谒并宣读其事,以此作为警戒。学校的制度是各设一名教师,任用有德行、能使人信服的人担任;设司教二人、司过二人、司礼三人。乡人每月初一穿戴盛服,互相率领拜谒学校。闲暇时就在学校中游学问道【原文“暇则逰于学问乎?师有违过者,于师乎?”语意及句读疑有脱误,无法确释】。教师有过失时【原文此处疑有脱文,语意不确定】;治理违背教令、教化不良的人,由教师与有关人员共同施以惩罚。其教育方法如同族学的仪式。西伯讨伐崇国
为史者之言曰:「西伯之囚羑里,崇侯虎实谮之。及西伯得赐斧钺,専征伐而归,五年果伐崇侯虎,果若其言。是西伯挟天子之柄而报私怨也。此必不然。圣人之于赏罚,岂尝容心于其间哉?观人之善恶何如耳。其善诚可旌也,虽平生之所雠怨,乌得不赏之?其恶诚可诛也,虽懿亲近戚,吾乌敢避焉?着此法者,非吾之所私有,乃天子之法,受之于先王而与天下共之者也。窃天子之法,赏无功则为佑恶,罚无罪则为戕善。此二者必诛于圣王之世。纣之无道,乆矣,诸侯岂无不臣服者乎?其以斧钺赐西伯,而西伯受而行之,宜自不臣服者始,必不悻悻然蓄私怨而图伐之也。崇侯之事,逺不可知其详矣。吾意其人必比凶党,恶不供臣职于天子,而侵害其舆图,杀虐其民人,弃蔑其宗庙,故西伯伐之,必不以其谮己也。茍憾其谮已是微量浅智之人,齐桓、晋文之流之所为,岂足为圣人哉?且羑里之事,不经见,史所称献美女、善马、珍怪之说,皆战国之末好妄言者意构之词,非其事之实也。妄言者见诗歌伐崇,求其罪而不得,遂诬其谮西伯以为伐崇之端,而不自知其谬也。西伯尝伐犬戎、密、耆及邘矣,则此四国者,又岂皆谮西伯者邪?故谓西伯伐崇者是也,谓崇侯谮西伯以女马赂纣得脱者皆非也。」曰:「然则史氏所述西伯之事,亦有足信者欤?」曰:「惟献地请去炮烙之刑者近之,余皆无足取焉耳。」
武王诛纣
余读《春秋》,见其纪时书事,少者止一二言,多者不过数十言,断断然传其所信,而不敢肆。窃尝疑之,以为当时史官所载必详矣,孔子曷不尽举而书之?奚为简略若是哉?及观《左氏》《谷梁》《公羊》三子之传,各述其所闻,甚详。或曲说以传经,或因经而构事,肆情极论,无复顾忌。初若可喜,徐而推之,率多虚词,而鲜事实,往往不足以得其要领,而愈致人之惑。然后知孔子谨严其词,若不敢尽者,忧天下后世之至也。孔子尝系《易》以辞矣,反复诘难,至于理彰意竭而后止。何独于《春秋》而不尽其辞?盖道可以智穷,而事必以实着。与其徇疑而失实,以为后世害,不若着其可信者之为愈也。故曰“多闻阙疑”,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此孔子之意也。司马迁之为《史记》,其志以作《春秋》自儗,亦非不知《春秋》者矣。至于纪载往昔之事,竒闻怪说,无所不録,而于三代之本纪,多背经而信传,好立异而诬圣人。其它微者,未足论。若武王与纣之事,见于《书》最详,而迁乖乱之尤甚。牧野之兵,非武王王之志也。圣人之不幸也。《武成》载其时事,但曰“一戎衣,天下大定”,不书纣之死者,为武王讳,且不忍书也。他书谓纣自焚死,意为近之。武王之于纣,非有深雠宿怨,特为民去乱耳。当斯时,使纣悔过迁善,武王必不兴师而踰孟津。及纣兵已北,使纣不死而降,武王必将封之以百里之邑,俾奉其宗庙,必不忍加兵于其身也。况纣已死乎?吾意武王见纣之死也,不踊而哭之,则命商之羣臣以礼葬之矣,岂复有余怒及其既死之身乎?迁乃谓武王至纣死所,三射之,躬斩其首,悬于大白之旗,又斩其二嬖妾,悬于小白之旗。此皆战国薄夫之妄言,齐东野人之语,非武王之事。迁信而取之,谬也。汉髙祖、魏文帝,皆中才之主,非有圣智之度,髙祖犹能不杀子婴,文帝犹能奉山阳公终其身曾谓武王圣人,而忍其君至此乎?吾决知其不然矣。茍信迁之言,是使后世强臣陵上者,葅醢其君,而援武王以借口。其祸君臣之大义,不亦甚哉!吾故辨之,以为好竒信怪者之戒。
毕命
译史家的说法是:“西伯被囚禁在羑里,实在是崇侯虎进谗陷害了他。等到西伯得到赐予的斧钺,专门负责征伐而归,五年后果然讨伐崇侯虎,事情果真如史书所说。这样看来,西伯是借天子的权柄报私怨了。这一定不是这样。圣人施行赏罚,难道曾把私心放在其中吗?只看人的善恶如何罢了。他的善行确实值得表彰,即使是平生仇怨之人,哪里能不赏赐呢?他的恶行确实应当诛罚,即使是亲爱近亲,我哪里敢回避呢?制定这项法度的,并不是我私有的法度,而是天子的法度,是从先王那里接受、又与天下共同遵守的法度。私自窃取天子的法度,无功而赏就是助长恶行,无罪而罚就是残害善人。这两种行为在圣王时代都一定要诛罚。纣王无道,已经很久了,诸侯难道没有不臣服的国家吗?纣王把斧钺赐给西伯,西伯接受并奉行它,理当从那些本来就不臣服的国家开始,必定不会气愤地积蓄私怨,图谋讨伐崇国。崇侯的事情年代久远,无法知道详细情况。我认为这个人一定是和凶恶之徒结党,罪在不尽臣下对天子的职责,侵害天子的疆域,杀戮虐待百姓,弃蔑宗庙,所以西伯讨伐他,必定不是因为他曾进谗陷害自己。假如只是怨恨他进谗,那就是见识浅薄、器量狭小之人的行为,是齐桓公、晋文公一类人的作为,哪里足以称为圣人呢?” 况且羑里之事,经典中没有明确记载;史书所说献美女、良马、珍奇怪异之物等说法,都是战国末年喜欢妄言的人凭空构造的言辞,不是事情的真实情况。妄言者看到诗歌中有《伐崇》,却找不到崇侯的罪过,于是诬称他曾进谗于西伯,把这当作讨伐崇国的起因,却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西伯曾经讨伐犬戎、密、耆以及邘,这四国难道也都曾进谗陷害西伯吗?所以,说西伯讨伐崇国是对的;说崇侯因用美女、良马贿赂纣王而使自己获释,从而进谗西伯的,都是错的。”又问:“那么史家所叙述的西伯事迹,也有值得相信的吗?”回答说:“只有献出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其余都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武王诛杀纣王 我读《春秋》,看到它记载时序、叙述事情,少的只用一两句话,多的也不过几十句话,总是确实传述自己相信的内容,而不敢任意铺陈。我私下曾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当时史官记载的事情一定很详细,孔子为什么不全部记录下来?为什么会如此简略呢?后来看到《左氏》《谷梁》《公羊》三家的传,各自叙述他们听到的事情,非常详细;有的用曲解的说法来解释经文,有的根据经文构造事迹,纵情发挥、极意议论,再无顾忌。起初似乎令人欣喜,慢慢推究,却大多是虚浮的言辞,事实很少,往往不能把握事情的要领,反而更加使人迷惑。这样以后才知道,孔子用词谨严,好像不敢全部说尽,正是忧虑天下后世到了极点。孔子曾经为《易》系辞,反复诘问论难,直到道理显明、意思穷尽才停止。为什么唯独对《春秋》不把言辞说尽呢?因为道理可以凭智慧穷究,而事情必须以事实显明。与其顺从疑惑而失去事实,给后世造成祸害,不如只记载可信的事情更好。所以说“多闻阙疑”,又说“我还赶得上史官保留缺文的时候”,这就是孔子的意思。司马迁撰写《史记》,立志以作《春秋》自比,也不是不懂《春秋》的人。至于记载往昔之事,奇闻怪说无不收录;可是对于夏、商、周三代的本纪,却多半背离经书而相信传闻,喜欢标新立异而诬蔑圣人。其他细小的问题,不值得论说。比如武王与纣王的事情,《尚书》记载得最详细,而司马迁的说法尤其乖谬混乱。牧野之战,并不是武王本来的意愿,这是圣人的不幸。《武成》记载当时的事情,只说“一旦穿上战衣,天下就完全安定了”,却不记载纣王的死,是因为要替武王避讳,而且不忍心写出来。其他书说纣王自焚而死,这种说法大概比较接近事实。武王对于纣王,并没有深仇宿怨,只是为百姓除去祸乱罢了。在当时,即使纣王悔过改善,武王也一定不会发兵越过孟津。等到纣王的军队已经败退北逃,即使纣王没有死而投降,武王也一定会封给他百里土地,让他奉守商人的宗庙,必定不忍心加害于他本人,何况纣王已经死了呢?我认为武王看见纣王死去,即使不按礼节跳踊哭吊,也一定会命令商朝群臣按照礼仪安葬他,难道还会把余怒发泄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身上吗?司马迁却说武王到了纣王死的地方,向他射了三箭,亲自砍下他的头,悬挂在大白旗上,又杀了他的两个宠妾,悬挂在小白旗上。这些都是战国时代浅薄之人的妄言,是齐东野人的传说,并不是武王的事情。司马迁相信并采用了这些说法,是错误的。汉高祖、魏文帝都是才智平常的君主,并没有圣人的见识和度量;汉高祖尚且能够不杀子婴,魏文帝尚且能够奉养山阳公直到终身,难道说武王是圣人,却忍心把自己的君主对待到这种地步吗?我断定事实绝不是这样。如果相信司马迁的话,就等于让后世那些强臣凌驾君上的人,能够把自己的君主剁成肉酱,并拿武王来作为借口。这样败坏君臣大义,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所以我特意辨析这件事,作为那些喜好奇闻、相信怪说之人的警戒。《毕命》
余读《周书》,至于《康王之命》、《毕公》,然后知周公之忠厚也。殷之遗民,可谓顽矣。大者作乱,小者骄淫奢侈,不率法度,礼不得而齐之,徳不得而服之。周公知其不可旦夕治也,既欲加兵诛之,又举而迁之于洛,其怒殷民亦甚矣。然方伐叛也,为《大诰》,告四方。自他人言之,宜痛诋深诮,不比于恒民,而周公方申申焉,告以天命之去就,无一辞及其民之非。《多士》、《多方》,一则言迁民之故,一则言降四国民命不诛之由,反复乎夏商之存亡。称其民曰“商王士”,曰“义民”,而不忍少伤之。夫周公岂不知殷民之顽哉?终不斥之为顽民,而曲为之讳避者,圣人之虑至深逺也。民莫不有是非好恶,善未至于此,而加之以善名,则必喜而奋,曰:“上之待我以善人也,安敢不为善?”恶未至于此,而加之以恶名,则必怨而怒,曰:“上之不以君子待我,吾安用为君子?”故以君子望中人,中人皆慕而为君子;以小人望中人,中人或失其恒心。殷民固顽矣,周公以王士、义民待之,彼欲不修士君子之行,得乎?圣人之待人也,恕如此,宜乎未歴三纪而皆化也。至于康王,不知圣人导民之微权,命毕公继周公之职,辄称之为顽民。举洛邑之民,岂无善者哉?槩而谓之顽,殷民闻之,得无怨且怒乎?号之以为顽,而欲责其不为顽,不可得矣。然则周公婉辞和色,化殷民为君子;康王发片言而诬殷民为顽民,文王、武王忠厚之意,至是销铄殆尽矣。不然,世之庸主无典则以遗后嗣者,子孙蒙其遗烈,犹可传数世。无乱以文、武、周公之大徳,曷为不二三传而遽微乎?史称成、康为至治,余谓周之衰,康王基之。
明文衡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五十五
(明)程敏政 编
○杂着
牛利瓦伊州事 胡广
译我读《周书》,读到《康王之命》和《毕公》,才知道周公的忠厚。殷朝的遗民,可以说是顽劣了。大则起兵作乱,小则骄纵淫逸、奢侈浪费,不遵守法度;礼制不能使他们整齐,德行也不能使他们服从。周公知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治理好他们,既想发兵诛讨,又把他们迁徙到洛邑,他对殷民的愤怒也很深。然而正当讨伐叛乱时,他作《大诰》告知四方。从旁观者看来,本来应该痛加斥责、深深责备他们,不把他们当作普通百姓;可是周公却郑重地向他们说明上天命运的去留,没有一句话涉及殷民本身的过错。《多士》《多方》一篇说明迁徙百姓的缘故,一篇说明上天把四国百姓的命运交给周而不诛杀他们的原因,反复讲述夏、商两代的存亡。他称这些百姓为“商王之士”、为“义民”,不忍心稍稍伤害他们。周公难道不知道殷民顽劣吗?他始终不斥责他们为顽民,而委婉地替他们避讳,这正是圣人的深谋远虑。百姓没有不具有是非好恶之心的;如果善行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却给他加上善人的名声,他一定会高兴振作,说:“上面把我当作善人看待,我怎么敢不行善呢?”如果恶行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却给他加上恶人的名声,他一定会怨恨发怒,说:“上面不把我当君子看待,我还何必做君子呢?” 所以,用君子的标准期望普通人,普通人都会仰慕君子而努力成为君子;用小人的眼光看待普通人,普通人有时反而会丧失一贯的操守。殷民固然顽劣,周公却用王室之士、义民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想不修养士君子的行为,能做到吗?圣人对待人,宽恕到了这样的地步,难怪不到三十年,殷民就全都被感化了。至于康王,他不了解圣人引导百姓的微妙权术,命毕公继承周公的职务,却动不动就称他们为顽民。洛邑的百姓,难道没有善良的人吗?康王一概称他们为顽民,殷民听见了,难道不会怨恨发怒吗?称他们为顽民,却又想责备他们不做顽民,这是不可能的。这样看来,周公用委婉的言辞、和悦的脸色,把殷民教化成君子;康王说了一句话,就把殷民诬称为顽民,文王、武王忠厚的用意,到这里几乎全都消磨殆尽了。否则,世间那些平庸的君主,虽然没有法典制度可以留给后代,子孙承受他们留下的功业,也还可以传续几代;周文王、周武王和周公有这样大的德行,为什么还不到两三代就突然衰微了呢?史书称成王、康王时代为太平盛世,我却认为周朝的衰败,是康王奠定基础的。《明文衡》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五十五 (明)程敏政编 ○杂著 论牛僧孺、李德裕关于维州的事情 胡广
洪容斋谓:“维州之事,当时议者谓徳裕贤于僧孺,以今观之,则僧孺为得。”司马温公断之以义利,两人曲直始分。按吐蕃顽犷狡暴,世为唐患,屡盟屡叛,非徳之可懐,信之可结。维州之事,窃有议焉。自清水刼盟,兵临近镇,上下震惊,徳宗欲出幸以避之。自是用兵经费岁无虚日,国计匮乏,故徳宗问李泌以复府兵之策,泌对以屯田积榖致富强之术。徳宗喜,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自困。”徳宗曰:“计将安出?”泌不对,大意欲结回纥、大食、云南与共图吐蕃,令吐蕃多备以牵制之。知徳宗素恨回纥,故不对,恐幷沮屯田之议不行。自吐蕃冦西川,韦皋与东蛮、两林蛮连兵御之,屡捷屡胜。吐蕃奔应西川、南诏之不暇,而冦河陇之迹渐稀,此正与泌计相合。至宪宗时,虽尝出冦,亦鲜获利。穆宗长庆元年,吐蕃冦青塞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击却之。秋九月,吐蕃遣其礼部尚书论讷罗来求盟,以大理卿刘元鼎为会盟使,入吐蕃与盟。二年六月,会盟之使未还,即复来冦灵武、冦盐州。自此不见再盟。文宗太和五年九月,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降,尽率其众奔成都。李徳裕遣行维州刺史虞藏俭将兵入据其城,具状且言:“欲遣生羌烧十三桥,捣西戎腹心,可洗乆耻。”事下尚书省集议,皆请如徳裕策。独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万里,失一维州,未能损其势。比来修好,约罢戍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彼若来责曰:‘何事失信?’养马蔚茹川上,平凉阪万骑缀回中,怒气直辞,不三日至咸阳桥。此时西南数千里外,得百维州,何所用之?徒弃诚信,有害无利,此匹夫所不为,况天子乎?”文宗以为然,还其城,执悉怛谋归之吐蕃,尽诛之于境上。由此观之,则僧孺之谋诚过矣。且维州本唐故地,广徳元年陷入吐蕃,韦皋屡攻取之而不能得,悉怛谋一旦举以还唐其来降之日,又在吐蕃败盟之后,何失信之有?僧孺乃以私憾沮徳裕之功,故缪以往日吐蕃入长安之迹,恐愒天子,使祖宗故地不复,徳裕成功不遂,悉怛谋枉死,负寃于无穷。朱子于纲目特书曰:「吐蕃将悉怛谋以维州来降」,盖深惜之也。牛李是非如此其着,温公之言直牛而曲李者,其意盖有所为。宋神宗在位,喜于论兵,富郑公尝云:「愿陛下二十年不可道着用兵二字。」温公之意即郑公之意也。当西夏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李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公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减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神宗不听,遣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用六十万,西方用兵盖自此始矣。后城永乐,夏人来争,丧师数十万,神宗临朝大恸,于是公言始验。公平生惟以和戎为念,及得疾犹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其一以西戎之议未决,折简与吕公着曰:「邉计以和戎为便。」然则牛李之论,公云云者,欲假此以抑要功生事之人,矫当时之弊,不然牛李之事曲直甚明,公何为曲李而直牛乎?维州之论,当以朱子纲目与致堂之说为当。
季布止伐匃奴
单于尝为书嫚吕后,后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匃奴中。”诸将皆阿吕后,以哙言为然。独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髙帝将兵三十余万,困于平城,哙时亦在其中。今哙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匃奴中,面谩?且秦以事胡,陈胜等起,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揺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临朝,遂不复议击匃奴事。布老将也,故知用兵之利害。使其亦如诸将之阿谀顺旨,则必骚动天下。因布一言而止,其为利溥哉!史称布为贤将,其或以此欤?武帝时,王恢建马邑之议,韩安国屡难其不可,使武帝然。安国之论,则边衅无由而起,卫、霍无功之可纪,后亦必无轮台之悔矣。
刘给事
唐代宗永泰元年,仆固懐恩诱回纥、吐蕃杂入冦,下诏亲征。鱼朝恩欲奉代宗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羣臣议论,不,一百官入朝。朝恩从禁军操白刃,宣言曰:“吐蕃数犯郊畿,车驾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错愕,不知所对。有刘给事者,独出班抗声曰:“敕使反耶?今屯军如云,不戮力扞冦,而遽欲胁天子、弃宗庙而去,非反而何?”朝恩惊沮而退,事遂寝。刘给事当仓卒之顷,而能抗辞以折权幸,使之惊沮,真大丈夫哉!视当时之公卿闭口错愕者,诚可羞也。惜乎史失其名,不知为谁,千古之恨。扬雄曰:“齐鲁有大臣二人,而史失其名。”笺杜诗者谓“黄四娘者独何人哉”,因此以托不朽。世间幸不幸,类如此。刘给事言存而名泯,其幸欤?不幸欤?
陈平用陆贾之谋
译洪容斋说:“维州的事情,当时议论的人认为李德裕比牛僧孺贤能;按今天看来,则是牛僧孺的意见正确。”司马温公用义利来判断这件事,两人的是非曲直才分明。考察吐蕃顽劣粗野、奸诈凶暴,世世代代成为唐朝的祸患,屡次结盟又屡次背叛,不是用恩德能够怀柔、用诚信能够结交的。对于维州的事情,我私下有所议论。自从清水劫盟以来,吐蕃军队逼近各镇,朝廷上下震惊,唐德宗想出巡以躲避。从此用兵和军费年年不断,国计困乏,所以德宗问李泌恢复府兵的办法,李泌回答说,可以用屯田积粮来达到富国强兵。德宗很高兴,李泌说:“还不够,臣能够不用中原的军队,就使吐蕃自己陷入困境。”德宗问:“计策从哪里实行?”李泌没有回答。他的大意是想联合回纥、大食、云南,共同谋划对付吐蕃,使吐蕃必须多方防备而受到牵制。李泌知道德宗一向憎恨回纥,所以没有回答,恐怕连屯田的建议也会因此被阻止而不能施行。自从吐蕃侵犯西川,韦皋联合东蛮、两林蛮出兵抵抗,屡次获胜。吐蕃疲于奔命,应付西川、南诏还来不及,侵犯河陇的行动渐渐减少,这正与李泌的计策相合。到唐宪宗时,吐蕃虽然曾经出兵侵犯,也很少取得利益。唐穆宗长庆元年,吐蕃侵犯青塞堡,盐州刺史李文悦将其击退。同年秋九月,吐蕃派礼部尚书论讷罗来请求结盟,唐朝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会盟使,进入吐蕃与其结盟。长庆二年六月,会盟使还没有回来,吐蕃就再次侵犯灵武、盐州。从此以后,双方不再重新结盟。唐文宗太和五年九月,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求投降,率领全部部众逃往成都。李德裕派行维州刺史虞藏俭率兵进入并占据维州城,详细上报并说:“想派熟悉羌事的人烧毁十三座桥,捣毁吐蕃的腹心,可以洗刷长久以来的耻辱。”这件事交给尚书省集体讨论,众人都请求采用李德裕的计策。只有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各有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能损害它的势力。近来我们正在修好,约定停止戍兵;中原抵御戎狄,以守信为上。吐蕃如果来责问:‘为什么失信?’他们在蔚茹川放牧战马,在平凉阪布置万骑连接回中,怒气冲冲、理直词严,不到三天就能抵达咸阳桥。那时,维州在西南几千里之外,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白白抛弃诚信,有害无利;这是普通人都不肯做的事,何况天子呢?”文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归还维州城,把悉怛谋拘押后送还吐蕃,吐蕃在边境上把他全家诛杀。由此看来,牛僧孺的谋划确实错了。况且维州本来就是唐朝的旧地,广德元年陷入吐蕃,韦皋多次攻取却没有成功;悉怛谋一旦率领维州归还唐朝,而且他投降之日又是在吐蕃背弃盟约之后,哪里谈得上失信?牛僧孺竟因个人怨恨阻挠李德裕的功劳,故意拿过去吐蕃攻入长安的旧事来恐吓天子,使祖宗的故地不能收复,李德裕不能成功,悉怛谋含冤而死,永远背负冤屈。朱子在《纲目》中特意写道:“吐蕃将悉怛谋带着维州来降”,大概正是深深惋惜这件事。牛僧孺、李德裕的是非竟然这样明显,司马温公却说牛僧孺正确而李德裕错误,其中大概另有用意。宋神宗在位时喜欢谈论用兵,富郑公曾说:“希望陛下二十年内不要说出‘用兵’两个字。”司马温公的意思就是富郑公的意思。当西夏部将嵬名山想率横山部众擒取李谅祚而投降时,神宗下诏让边臣招纳他的部众;司马光上疏极力反对,认为嵬名山的部众未必能制服李谅祚,即使侥幸取胜,也只是减少一个李谅祚、增加一个李谅祚,有什么利益呢?神宗不听,派种谔发兵迎接他们,夺取绥州,耗费六十万,宋朝在西部用兵大概就是从此开始的。后来修筑永乐城,夏人前来争夺,宋军损失数十万人,神宗临朝大为悲痛,这时司马光的话才得到验证。司马光一生只把与戎狄讲和当作念念不忘的事情,等到患病时还叹息说:“四种祸患还没有消除,我死了也不能闭眼。”其中一项就是西戎问题尚未解决,他写短信给吕公著说:“边防谋略以与戎狄讲和为便利。”这样看来,牛僧孺、李德裕之争,司马光发表那些话,是想借此压制那些贪求功劳、挑起事端的人,纠正当时的弊病;否则,牛、李两人的是非曲直十分清楚,司马光为什么要说李德裕错而牛僧孺对呢?关于维州之争,应当以朱子的《纲目》和致堂的说法为正确。季布劝止讨伐匈奴 匈奴单于曾写信侮辱吕后,吕后大怒,召集诸将商议。上将军樊哙说:“臣愿意得到十万人马,在匈奴境内横行。”诸将都迎合吕后,认为樊哙说得对。只有季布说:“樊哙应该斩首。汉高祖带领三十多万人,还曾被困在平城,当时樊哙也在其中。如今樊哙怎么能凭十万人就在匈奴境内横行,还当面说大话?况且秦朝因为对付胡人而起事,陈胜等人也因此起兵,如今天下的创伤还没有痊愈,樊哙又当面阿谀奉承,想要动摇天下。”当时殿上的人都害怕了。吕后临朝,于是再也没有议论攻打匈奴的事情。季布是老将,所以知道用兵的利害。假使他也像众将那样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天下必定会受到骚动。因为季布一句话就使这件事停止了,这个好处不是很广大吗?史书称季布为贤将,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吧?汉武帝时,王恢提出马邑之谋,韩安国多次论证不可行,使武帝认为他说得对。按照韩安国的意见,边境战祸就没有理由发生,卫青、霍去病也不会有功劳可记录,后来也一定不会有轮台悔过了。刘给事 唐代宗永泰元年,仆固怀恩引诱回纥、吐蕃混杂进入边境侵犯,朝廷下诏准备亲征。鱼朝恩想奉陪代宗到河中去,以躲避吐蕃;他恐怕群臣议论,便让百官入朝。【原文“恐羣臣议论,不,一百官入朝”有疑误。】鱼朝恩带着禁军,手持白刃,宣布说:“吐蕃多次侵犯京城近郊,皇帝准备前往河中,怎么样?”公卿都惊愕失措,不知道如何回答。有一位刘给事,独自出班高声说:“这是敕使要谋反吗?如今屯驻的军队多如云集,却不尽力抵御敌寇,反而突然想胁迫天子、抛弃宗庙逃走,不是谋反又是什么?”鱼朝恩惊慌沮丧地退下,这件事于是搁置。刘给事在仓促危急之际,能够用强硬的言辞折服权臣宠幸,使他惊慌退却,真是大丈夫啊!和当时那些闭口不言、惊愕失措的公卿相比,实在令人羞惭。可惜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这是千古遗憾。扬雄说:“齐、鲁有两位大臣,史书却失去了他们的姓名。”给杜甫诗作笺注的人说“黄四娘究竟是什么人呢”,就是借此寄托,使名字得以不朽。世间的幸运与不幸,大多就是这样。刘给事的言论留存了,姓名却湮没了,这究竟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呢?陈平采用陆贾的谋略
陈平辅高祖定天下,六出竒计,无一不效。及诸吕擅权,欲危刘氏,平燕居深念,计无所出。及见陆贾问策,贾令与太尉深相结,为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同心恊谋,卒成灭吕安刘之功者,贾之谋也。平岂智于前而昩于后乎?当事机未决,或思虑过当而反惑乎?平当危疑之际,不自用而取人之长以成事功,此所以为贤也。平尝顺后之旨以王诸吕,岂亦贾策使平阳以计绐之,得以成吾谋乎?不然,平之深念专在灭吕,其肯以高祖之业轻以许人乎?使平真阿吕后者,贾必知之,又安肯为平画计乎?
张汤杜周有后
语曰:仁者必有后。张汤、杜周俱为酷吏,然皆有良子,爵位尊显,继世立朝。汉之元勲,儒林之后,乃有不如其故,何哉?班孟坚谓汤推贤扬善,固宜有后者;周之迹絶,无一行之可举,其有后又何也?史载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愽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必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着谳法,廷尉挈令扬主之明。汤用儒者议疑法,岂于是而有阴惠及人者乎?其有后者,盖由于此。周无一善之可述,但上以其尽力无私,若然亦宜有后矣。世疑汤、周不当有后,而皆有后,故采摭其美,而论之所可见者如此而已。不然,汤之子安世,周之子延年,见其父行之缪,修徳砺行,为汉名臣,足以盖其父之恶。安世之子延寿,延年之子钦,又能世济其美,后之继隆,或不系于汤、周,而本于此欤?
张骞
张骞贪一身之利,为汉使月氐,经大夏,复事西南夷,通乌孙,凿空西域,启武帝穷兵之欲者,实骞之过也。班固于其赞,略无一语及之,但云《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隠,为光明也。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原,恶睹所谓昆仑者乎?斯言于骞何有哉?岂责其逺使详于笻竹杖、蜀布,而遗于其大者乎?抑岂不责骞而为汉讳乎?不然,骞不足责耳。
公孙弘节俭
汲黯谓公孙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以本传观之,弘常称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节俭。又其身食一肉,脱粟饭,其躬行节俭,盖亦素性然也。年八十,终于相位。汉之公卿多由奢纵取败,有如弘之节俭,必能保其富贵。弘之行亦可以厉俗,故元始中修功臣后,下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者。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余,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富厚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夫表徳章义,所以率世厉俗,圣王之制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见为适者爵关内侯。」此又可见汉之重节俭而薄奢靡,故特表章弘以敦厉风俗。厥后若唐尊,失身以仕王莽,封侯贵重,位厯公卿,衣敝履穿,以瓦器饮食,被虚伪名,其亦与弘异矣。何足道哉!
东坡祖黄生说
东坡「武王非圣人之说」,盖本于汉儒黄生。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曰:「不然,夫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弗为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而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其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南面,非弑而何?」故东坡曰:「武王非圣人也。」孔子盖罪汤武,厯称尧舜禹有不足于汤武也。又云:「孟轲始乱之,曰『吾闻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皆孔氏之罪人也。斯言窃为未当。《论语》于篇终厯叙尧舜禹以及汤武,孔子何尝不称汤武?观《易·革》之彖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孔子何尝不足于汤武?所谓顺天应人者,岂虚言乎?又谓武王伐纣,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有不得已焉耳。此盖战国相倾之术,曽谓武王而为之乎?当牧野之誓,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天下固已叛纣归武王矣。虽贤如三仁,知殷之必沦丧,纣之必亡,亦末如之何也,已矣。茍使天命未改,人心不去,虽封百武庚,又何足以慰悦殷之故家遗民哉?封武庚者,盖武王公天下之心,非为私也。汤武之迹,孔孟言之尽矣,不待辨而明。第东坡之论如此,恐后来学者惑于其言,故略举其槩以破其说。黄生不师孔孟而立异论,东坡何为而师其说欤?或曰:东坡假此以彰荀彧之美,甚曹操之恶。以武王为非圣人,则曹操其鬼蜮矣。虽然,曹操何足论?以彧身为汉臣,为操画谋以赞其业,及篡夺之形已着,方诡异论以自释其自杀也,宜矣,何足取哉?
易卦
译陈平辅佐汉高祖平定天下,六次出奇计,没有一次不奏效。等到诸吕专权、想危害刘氏时,陈平闲居深思,却想不出办法。后来见到陆贾,向他询问计策,陆贾让他同太尉深相结交,并为他谋划了几件对付吕氏的事情。陈平采用他的计策,便拿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准备丰盛的酒宴款待太尉。太尉也同样回报,两人同心协力,最终成就消灭吕氏、安定刘氏的功劳,正是陆贾的谋略。陈平难道前面聪明、后面糊涂吗?还是事情尚未决定时,思虑过度反而迷惑了呢?陈平在危疑之际,不固执地依靠自己,而是取用别人的长处来成就功业,这正是他贤能的地方。陈平曾经顺从吕后的旨意封诸吕为王,难道也是陆贾让平阳侯用计欺骗吕后,使陈平得以实现自己的谋划吗?否则,陈平如果真的阿谀吕后,陆贾一定知道,又怎么肯替陈平策划呢?张汤、杜周都有后代 古语说:仁厚的人一定会有好的后代。张汤、杜周都是酷吏,但都有贤良的儿子,爵位尊贵显赫,世代在朝廷任职。汉朝的开国功臣、儒林名家的后代,反而有不如他们的,这是为什么呢?班固说张汤推举贤能、宣扬善行,本来应该有好的后代;杜周的事迹却断绝了,没有一件善行可以称道,他为什么也有好的后代呢?史书记载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想要依据古义,于是请博士弟子研究《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评议疑难法律;上奏疑案时一定先上奏,使皇帝先分别其中的根由,皇帝认为正确的就接受并写入判案法规,廷尉便奉行法令,彰显皇帝的圣明。张汤采用儒生的意见来处理疑法,难道是在这件事上暗中施惠于人吗?他有好后代,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杜周没有一件善行值得叙述,只是皇帝认为他尽力办事而且没有私心;如果是这样,他也应该有好的后代。世人怀疑张汤、杜周不应该有后代,但他们都有后代,所以我搜集他们的长处;至于从史论中能够看见的,也不过如此。否则,张汤的儿子安世、杜周的儿子延年,看见父亲行为的错误,便修养德行、磨炼操守,成为汉朝的名臣,足以掩盖父亲的罪恶。安世的儿子延寿、延年的儿子钦,又能世代继承并发扬他们的美德;后代的显赫,或许并不取决于张汤、杜周,而是根本在于他们的子孙吧?张骞 张骞贪图自身的利益,作为汉朝使者出使月氏,经过大夏,又经营西南夷,沟通乌孙,开辟西域道路,开启了汉武帝穷兵黩武的欲望,实在是张骞的过错。班固在他的赞语中,完全没有一句提到这一点,只说《禹本纪》记载黄河发源于昆仑,昆仑高二千五百多里,是日月相互躲避隐没的地方,因此成为光明的来源。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穷究黄河源头,哪里看见所谓的昆仑山了呢?这些话对于张骞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责备他远行出使时,只详细记载笻竹杖、蜀布这些小事,却遗漏了他开拓西域这个大问题吗?还是不责备张骞,而替汉朝避讳呢?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张骞根本不值得责备罢了。公孙弘的节俭 汲黯说,公孙弘身居三公之位,俸禄很多,却使用布被,这是欺诈。根据《公孙弘传》来看,公孙弘常说君主的毛病在于不能宏大开阔,臣子的毛病在于不节俭;而且他自己每天只吃一种肉,吃脱粟饭,他亲身实行节俭,大概也是一向的性情。公孙弘八十岁时,终于在丞相任上。汉朝的公卿大多因奢侈放纵而败亡,像公孙弘这样节俭,必定能够保全富贵。公孙弘的行为也可以用来激励风俗,所以元始年间修订功臣后代的待遇时,下诏说:“汉朝兴起以来,辅佐大臣身居高位而亲自实行俭约、轻视财物而看重道义的,没有像公孙弘这样的。他身居宰相、封为侯爵,却盖布被、吃脱粟饭,把俸禄用来供给故人宾客,没有剩余,可以说是减省制度所规定的用度并率先以笃厚的风俗教化下属的人。那些内里富足丰厚、外表却穿着奇异衣服来钓取虚名的人,应当区别对待。表彰德行、彰明道义,是用来率领世人、激励风俗的,这是圣王的制度。应当赐给公孙弘后代中现为嫡子的子孙关内侯爵位。”这也可以看出汉朝重视节俭而轻视奢靡,所以特意表彰公孙弘,以此敦厚并激励风俗。后来像唐尊那样,丧失自身操守去侍奉王莽,封侯而地位显贵,历任公卿,却衣服破旧、鞋子穿破,以瓦器饮食,披着虚伪的名声;他与公孙弘根本不同。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东坡论黄生 东坡所谓“武王不是圣人”的说法,大概源自汉代儒生黄生。黄生说:“商汤、周武王不是接受天命,而是弑君。”辕固说:“不是这样。夏桀、商纣荒淫暴乱,天下人心都归向汤、武。汤、武顺应天下人心而诛讨桀、纣,桀、纣的百姓不再替他们效力而归附汤、武;汤、武是不得已而即位,不是接受天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即使破了,也一定要戴在头上;鞋子即使是新的,也一定要穿在脚上。为什么呢?因为这体现上下的名分。如今桀、纣虽然失道,仍然是君主;汤、武虽然圣明,仍然是臣下。君主有过失,臣子不正直地指出他的过错来尊重天子,反而借着他的过错杀掉他,取代他面南而王,不是弑君又是什么?”所以东坡说:“武王不是圣人。”孔子大概也责备汤、武,历数尧、舜、禹,认为他们有些方面胜过汤、武。又说:“孟轲首先扰乱了这种说法,说‘我只听说诛杀独夫纣,没有听说弑君’。”从此以后,学者把汤、武视为圣人的正统,都是孔子的罪人。这些话我私下认为不恰当。《论语》在篇末依次叙述尧、舜、禹以及汤、武,孔子什么时候没有称赞汤、武?看《易经·革卦》的彖辞说:“汤、武实行革命,是顺应上天、响应人民。” 孔子什么时候认为汤、武有所不足呢?所谓顺应上天、响应人民,难道是空话吗?又有人说,武王讨伐纣王,诛杀他的君主,毁灭他的社稷,诸侯中一定有人不高兴,所以封武庚来安慰他们,只是不得已罢了。这大概是战国时代相互倾轧的权术,难道真是武王做的吗?当牧野誓师时,诸侯没有事先约定却前来会合的有八百之多,天下本来已经背叛纣王而归附武王了。即使贤明如“三仁”,也知道殷朝必然灭亡、纣王必然覆亡,却也无可奈何,事情已经如此了。假使天命没有改变、人心没有离去,即使封给武庚一百座城邑,又怎么足以安慰殷朝的旧贵族和遗民呢?封立武庚,大概是因为武王有把天下公之于天下人的心,并不是出于私意。汤、武的事迹,孔子、孟子已经说得很完备了,不需要再辨析也很清楚。只是东坡的观点是这样,我担心后来的学者被他的话迷惑,所以略举其大意来驳斥他的说法。黄生不以孔子、孟子为师而提出异论,东坡为什么反而要以他的说法为师呢?有人说,东坡借这个观点来彰显荀彧的美德、加重曹操的罪恶:如果武王不是圣人,那么曹操就成了鬼蜮一般的人物。即便如此,曹操又有什么值得评论的?荀彧身为汉臣,却替曹操谋划来帮助他成就霸业,等到曹操篡夺汉室的形迹已经显露,才提出诡异的理论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最终自杀,实在是理所当然,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易》卦
周易》爻辞,凡吉凶悔吝,皆戒占者。人能反求诸已则其应验有如影响。第占者以吉为在已凶为在人,往往不应,则归咎于蓍龟误矣。昔汉武帝伐匃奴,《易》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三,其繇曰:“枯杨生华”,象曰:“枯杨生华,何可乆也。”太卜谓匈奴破不乆也,皆以为吉,乃遣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匈奴,军败而降。武帝归咎于卦兆反缪。当是时,使太卜能云所兆在已阻武帝不遣贰师,则必无丧师降将之耻,而卦为可征矣。噫!蓍龟断之明矣,而用之者失其意,往往如斯。
唐太宗征高丽
唐太宗初征高丽,谏议大夫禇遂良曰:“陛下指麾则中原清晏,顾盼则四夷詟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逺征小国,若指期克捷,犹可也。万一蹉跌,伤损威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及上欲自征,遂良复上疏,以为天下譬犹一身,两京心腹也,州县四肢也,四裔身外之物也。高丽罪大,诚当致讨,但命二三猛将,将四五万众,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穉,自余藩屏,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踰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逺举,皆愚臣之所甚忧也。上不听。时羣臣多谏征高丽者,尉迟敬徳亦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国,不足以勤万乗,愿遣偏师征之,指期可殄。”上不从。及后出师无功,乃深悔叹曰:“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使祀征,复立所仆碑。观遂良、敬徳之谏如此,太宗茍能听之,未必不善,又何必魏征之言是思乎?窃谓使魏征若在,太宗亦必不能从其言。方遂良初谏时,李世绩即曰:“间者薛延陀入冦,陛下欲发兵穷讨,魏征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诚征之失,朕寻悔之而不欲言,以是知征虽在,太宗必不从其言也。”范氏谓帝知过能悔,此其所以为贤。使果为悔过,赏遂良、敬徳之言,何必更思魏征?所以为此说者,帝于征报之薄矣,中心岂无惭忸?故借此以树仆碑,抚其妻子耳,岂真思其言乎?若帝真有悔心,自当斩然决絶于东征之念矣,何故连年不已?启房玄龄临终之谏与徐充容闺闼之疏乎?由此观之,曷有悔过之实?积衅蓄忿,乆而不解,至于高宗累岁用师,方始平之。然髙丽虽衰,而中国之经费亦不可胜计矣,何足补哉?或曰:“太宗之思魏征,玄宗之思九龄,事异而情同。”曰:“是不然。玄宗之思九龄,盖出乎中情;太宗之思魏征盖矫情耳。
萧何听计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何。鲍生谓何曰:“今王暴衣露盖,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悦。五年,陈豨反,上自将至邯郸,而韩信谋反关中。吕后用何计诛信,上闻,使使拜丞相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谓何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内,非被矢石之难而益君封置卫者,以淮阴新反于中,有疑君心。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譲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何从其计,上说。其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悉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又说何曰:“君灭族不乆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然君初入关,本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尚复孶孳得民和,上所谓数问君,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必安。”于是何从其计,上乃大说。按何处危疑之地,岌岌乎殆哉,赖鲍生、召平之言,易危为安,易疑为信,不然则何之祸可立而待矣。使韩、淮阴有此二客,则必不至于夷灭。惜乎,献计以斩锺离昩与夫蒯生三分天下之计,皆不及此。然则二客者,亦豪士哉。
韩信为将
译《周易》的爻辞,凡是吉、凶、悔、吝,都是在告诫占筮的人。人如果能够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卦辞的应验就会像回声和影子一样明显。只是占卜的人把吉看成在自己身上,把凶看成在别人身上,往往不能应验,于是归罪于蓍草和龟甲错误。过去汉武帝讨伐匈奴,占得《大过》卦,爻辞在九三,爻辞说:“枯杨树开花。”《象传》说:“枯杨树开花,怎么能够长久呢?”太卜说这是匈奴不久就会被攻破的征兆,大家都认为是吉兆,于是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匈奴,军队失败,李广利投降。汉武帝反而把罪过归咎于卦兆,认为卦兆应验错误。当时,假使太卜能够说卦兆所显示的是汉军自身受阻,阻止武帝不派贰师将军出征,那么就一定不会有军队覆没、将领投降的耻辱,这个卦也就可以说是应验了。唉!蓍草、龟甲所作的判断本来很明白,可是使用它的人失去了它的含义,往往就是这样。唐太宗征讨高丽 唐太宗最初征讨高丽时,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发号施令,中原就清平安宁;稍加顾盼,四方夷族就畏惧臣服,您的威望已经很高了。如今却渡海远征一个小国,如果能够按预定日期取胜,还可以;万一有所挫折,损伤威望,进而再发动忿怒之兵,那么安危就难以预料了。”等到太宗想亲自出征,褚遂良又上疏,认为天下譬如人的身体,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方边地只是身体以外的东西。高丽罪大,确实应当讨伐,但只要命令两三个猛将,带领四五万人,凭借陛下的威灵,取得它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如今太子刚刚册立,年纪还小,其余藩屏之臣,陛下也都知道;一旦抛弃金城汤池的完整防备,越过辽海的险阻,以天下之君轻率地远行出征,这都是愚臣最为忧虑的事。”太宗不听。当时群臣中有许多人劝阻征讨高丽,尉迟敬德也上言:“陛下亲自征讨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的心腹地区空虚,恐怕会发生玄感之变。况且边远小国,不值得劳烦万乘之尊,希望派偏师征讨,限定日期就可以消灭它。”太宗不听。后来出兵没有功绩,才深深悔恨叹息说:“魏征如果还在,就不会使我有这次行动了。” 太宗命令使者祭祀魏征,又重新立起那块倒下的碑。看褚遂良、尉迟敬德的劝谏已经如此明确,太宗如果能够听从,未必不是好事,又何必一定要追念魏征的话呢?我私下认为,即使魏征还在,太宗也一定不会听从他的意见。褚遂良最初劝谏时,李世绩就说:“近来薛延陀入侵,陛下想发兵彻底追讨,魏征劝阻而停止,所以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当初如果采用陛下的计策,北方边境早就安定了。”太宗说:“是的,这确实是魏征的过失。朕后来已经后悔,却不愿明说;由此可知,即使魏征还在,太宗也一定不会听他的意见。”范氏认为太宗知道过错而能悔改,这正是他贤明的地方。假如他果真悔过,为什么不赏赐褚遂良、尉迟敬德的进言,却还要追念魏征?之所以说出这种话,是因为太宗对魏征的报答太微薄了,内心难道没有惭愧不安吗?所以借此树立倒下的碑,安抚魏征的妻子儿女罢了,难道真是在追念魏征的话吗?如果太宗真有悔过之心,自然应当果断决绝地放弃东征的念头,为什么还连年不断地进行呢?这岂不是启用了房玄龄临终时的劝谏和徐充容内宫中的奏疏吗?由此看来,哪里有真正悔过的事实?长期积累的嫌隙和蓄积的愤怒,久久不能消除,到唐高宗多年用兵时,才开始平定高丽。然而高丽虽然衰败,中国所耗费的军费也多得无法计算,这又哪里能够弥补呢?有人说:“太宗思念魏征,玄宗思念张九龄,事情虽然不同,感情却相同。”我说:“不是这样。玄宗思念张九龄,大概出于内心真情;太宗思念魏征,只是矫饰感情罢了。” 萧何听取计策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在京、索之间相持,汉王多次派使者慰劳丞相萧何。鲍生对萧何说:“如今大王风餐露宿,却多次派人来慰劳您,这是对您心存疑虑。替您谋划,不如派您的子孙兄弟中能够作战的人,全都到军营去。”汉王对萧何更加信任。于是萧何听从他的计策,汉王非常高兴。汉五年,陈豨反叛,汉高祖亲自率军到邯郸,而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杀死韩信。汉高祖听说后,派使者任命丞相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并命令五百名士卒、配一名都尉作为相国的卫队。众人都来祝贺,只有召平前来吊丧,对萧何说:“祸患从此开始了。”他说:“皇上在外面风餐露宿,您却留守京城;这次不是因为皇上担心您遭受箭矢、石块的危险,才增加您的封邑、设置卫队,而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关中谋反,皇上对您心存疑虑。设置卫队保护您,并不是为了宠爱您。希望您辞让封邑,不要接受,并把家中的全部私财拿出来资助军队。”萧何听从他的计策,汉高祖很高兴。那年秋天,黥布反叛,汉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他,多次派使者询问相国萧何在做什么。萧何回答:“像陈豨反叛时一样,为了皇上在军中安抚、勉励百姓,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资助军队。”萧何的门客又劝他说:“您的灭族之祸不久就要到了。您位居相国,功劳天下第一,已经不可能再增加了。然而您当初进入关中,本来就已经得到百姓的拥护,十多年过去了,百姓都依附于您;现在仍然孜孜不倦地取得民心,皇上之所以多次询问您的情况,是害怕您倾覆、动摇关中。如今您为什么不多买田地,低价出租、借贷,以此玷污自己的名声?皇上的心一定就会安定。”于是萧何听从他的计策,汉高祖才大为高兴。考察萧何所处的危疑之地,真是岌岌可危;幸亏有鲍生、召平的话,使危机转为安全,使怀疑转为信任。否则,萧何的灾祸立刻就会到来。假使韩信、淮阴侯也有这样的两位门客,就一定不至于遭到夷灭。可惜他们献计杀钟离昧,以及蒯生提出三分天下的计策,都比不上这两条计策。这样看来,这两位门客也是豪杰之士啊。韩信担任将领
韩信击魏,问郦生:“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栢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掳魏王豹,定河东。观此,则知信之善为将矣。何也?夫兵力不患不敌,惟患将之与吾敌也。兵法曰:“凡战之要,必先占其将而察其才,因形用权,则不劳而功举。”信知栢直为将,始轻其无能,遂进兵成功。使魏当时用周叔为大将,则信必不敢轻进,又必思所以敌之,纵能破魏,亦必费力不至若此之易。周叔虽不见其事迹,盖必能将也。虽然,信虽轻栢直,犹用疑兵设伏,以计袭破之,其肯真易柏直为竖子,径前而与之搏鬬乎?始而问将,继而用计,终而破敌成功,审彼审已而后动。及其破赵,窥知赵王成安君不用广武君之策,乃敢引兵遂下。使成安君能用广武君之策,则信必不敢轻度井陉之险,又安能有泜水之胜乎?观其战胜攻取,鲜不用计,此之所以为善将也。后之人举知信之为善将,而不知求其所以为善将之道,往往不能如信之必胜,而多取败也。
雀饧
宋杜镐博学有识,为翰林侍读学士。时都城外有坟庄,一日若甘露降,布尔木子侄辈惊喜,白于镐。镐味之,惨然不怿。子弟启诸镐曰:「此非甘露,乃雀饧,大非佳兆,吾门其衰矣。」踰年,镐薨。继有八丧。广谓「甘露者,至和之所感召,此为上瑞。若人家有之矣,亦雀饧之类耳。」
东坡与李方叔诗记
宋元佑中,苏东坡知贡举,属意李方叔,令其子叔党持一简与方叔。值方叔出,仆受简置几上。偶章惇子持援来访,取简窃视,乃刘向优于扬雄论二篇。援兄弟径持去。坡亦入院,李方叔不知也。既而就试,果出此题。二章仿坡意为之,援遂中第一人,持第十人。坡初意第一人必方叔,及掲榜乃章也,徒为之怅然。方叔母叹曰:“苏公知贡举,吾儿下第,命也。”坡既出院,以诗寄李,有云:“平生浪说古战场,过眼空迷日五色。”盖亦解嘲云耳。其诗真迹今在南昌李士亷家,与徐铉书稿及张即之手帖共为一巻,字画皆可爱也。
米黄书记
昔潘谷病目谒黄山谷,山谷以囊墨诘之。谷初探一囊,摸索曰:“今不可得也。”问之曰:“此承晏软剂也。”又探一囊曰:“此谷二十年前作,今亦不能为矣。”山谷曰:“得无假鬼神邪?”谷曰:“非也,熟之而已。”山谷遂书以赠。谷字径三寸余,笔皆战掣,法至今三百余年,光采尚煜然照人。及米元章《海岳庵四咏》,其字亦大书险劲飘逸,尤为竒絶,皆在友人胡思中家,诚可寳也。
虞文靖公知人
元史》虞文靖公传载,马伯庸欲荐光州人龚伯璲,邀公署荐章,公以其小材不可,且言其人必不能终。伯庸甚不乐。及公以章诏事退归,伯庸实倡导之也。后龚败,果如公言,人服其明智。余又尝闻熊伯几先生言,初,危太朴以文学征起,声名播于朝野,士君子皆想望其风采。诸门人问于文靖公曰:“太朴事业当何如?”公曰:“太朴入京之后,其辞多夸,事业非所敢知。”复曰:“必求其人,其余阙乎?”时阙名未甚着。门人曰:“何以知之?”公曰:“集于阙文字见之。”后阙竟以忠义显,乃知前辈观人,自有定鍳。
虞掲诗记
虞文靖公尝作范徳机诗序,有云:“当时中州人士谓清江范徳、浦城杨仲弘、豫章掲曼领及集四人诗为四家,且以唐临晋帖喻范,百战健儿喻杨,三日新妇喻掲,而集为汉庭老吏。”序出,适掲公归省墓,见之大不悦,遂徃临川访虞公。既相见,言及兹事,且曰:“徯斯与公京师二十年,未尝蒙公一言;及斯何别后乃尔?”虞公曰:“诚有之,非集之言,中州人士之言也。非惟中州人士为然,亦天下之通论也。”掲公咈然,遂即席辞别。虞公坚留不得,竟驾小车而还。既别去数日,掲公乃以天厯年间秘阁开四诗寄虞公,中有“夸章分署隔窻纱,学士诗成毎自夸”之句,盖为虞公发也。公得诗,谓诸门人曰:“掲公此作甚佳,然才力竭已。”就以所寄诗题其后,答云:“今日新妇老矣。”后因送人,有寄掲公云:“故人不肯宿山家,夜半驱车踏月华。寄语旁人休大笑,诗成端的向谁夸?”未几,掲公趣召至都,竟以疾卒。此得之陈维新云。维新,豫章才子也。
萨天锡诗记
译韩信攻打魏国时,问郦生:“魏国该不会任用周叔做大将吧?”郦生说:“是柏直。”韩信说:“只是个小子罢了。”于是进兵攻打魏国,俘虏魏王豹,平定河东。由此看来,就知道韩信善于带兵作战了。为什么呢?军队的力量不怕不能与敌人抗衡,只怕将领的才能与敌方将领相同。兵法说:“凡是作战的要领,必须先考察敌方将领,观察他的才干;根据形势运用权谋,就能不劳而取得成功。”韩信知道柏直担任将领,先轻视他没有才能,于是进兵而成功。假如魏国当时任用周叔为大将,韩信一定不敢轻率进军,也一定会思考对付他的办法;即使能够攻破魏国,也一定要费力,不会像这样容易。虽然看不到周叔的事迹,但他大概一定能够带兵。即便如此,韩信虽然轻视柏直,仍然使用疑兵、设置伏兵,以计谋突然袭击并击败他;难道他真把柏直当成一个小子,径直上前与他搏斗吗?开始先询问敌将,接着采用计谋,最后击破敌人取得成功,都是在审察敌我双方之后才行动。等到他攻破赵国,窥知赵王成安君没有采用广武君的计策,才敢率兵继续南下。假使成安君能够采用广武君的计策,韩信一定不敢轻率渡过井陉的险地,又怎么能够取得泜水之战的胜利呢?看他每次战胜敌人、攻取土地,很少有不用计谋的时候,这就是他成为善将的原因。后世的人都知道韩信是善于用兵的将领,却不知道探求他成为善将的道理,往往不能像韩信那样必定取胜,反而多次遭到失败。雀糖 宋代杜镐博学而有见识,任翰林侍读学士。当时都城外有一座坟庄,一天仿佛降下甘露,杜镐家中的子侄们又惊又喜,把这件事告诉杜镐。杜镐尝了尝,神色惨然,很不高兴。子弟们问杜镐,杜镐说:“这不是甘露,而是雀糖,是很不好的征兆,我家恐怕要衰败了。”过了一年,杜镐去世。后来接连发生八起丧事。广曾说:“甘露是至和之气感召来的,是最大的祥瑞。如果人家有这种东西,也不过是雀糖一类罢了。” 东坡与李方叔诗歌记 宋哲宗元祐年间,苏东坡主持贡举,特别留意李方叔,便让他的儿子苏叔党拿一封信给李方叔。恰好李方叔外出,仆人接过信放在几案上。碰巧章惇的儿子章援来访,拿起信偷偷观看,原来是以刘向优于扬雄为题的两篇文章。章援兄弟直接把文章拿走。苏东坡也进入考场,但李方叔并不知道。随后举行考试,果然出了这个题目。章援、章持两人按照苏东坡的意图写作,章援于是考中第一名,章持考中第十名。苏东坡起初以为第一名一定是李方叔,等到张榜时却是章援,不免为他惆怅。李方叔的母亲叹息说:“苏公主持贡举,我儿却落第,这是命啊。”苏东坡离开考场后,写诗寄给李方叔,其中有:“平生徒然谈说古代战场,眼前经过只空自迷于五色光芒。”大概也是借此自我解嘲。这首诗的真迹如今在南昌李士廉家里,同徐铉的书稿、张即之的手帖合为一卷,字迹笔画都很可爱。米芾、黄庭坚书法记 从前潘谷眼睛有病,去拜见黄山谷,黄山谷拿出几囊墨来考问他。潘谷先探取一囊,摸索着说:“现在已经不能制成了。”问他原因,他说:“这是承晏制作的软剂。”又探取一囊,说:“这是我二十年前制作的墨,现在也不能再做了。”黄山谷说:“莫非你借助了鬼神吗?”潘谷说:“不是,只是把它做熟练了罢了。”黄山谷于是写字赠给他。潘谷的字直径三寸多,笔画都像战抖牵掣,书法技法到了今天三百多年,光彩仍然明亮照人。等到米元章作《海岳庵四咏》时,他的字也是大字,险峻刚劲而飘逸,尤其奇妙绝伦。这些作品都在友人胡思中的家里,实在值得珍藏。虞文靖公识人 《元史·虞文靖公传》记载,马伯庸想推荐光州人龚伯璲,请虞公署名推荐文章。虞公认为龚伯璲才干小,不可以推荐,并且说这个人一定不能善终。马伯庸很不高兴。等到虞公因诏令之事退职归乡,实际上是马伯庸倡议推动的。后来龚伯璲果然败亡,正如虞公所说,人们都佩服他的明智。我又曾听熊伯几先生说:当初危太朴凭文学才名被征召起用,声名传遍朝野,士大夫都仰望他的风采。他的门人问虞文靖公:“太朴的事业将会怎样?”虞公说:“太朴进入京城以后,他的言辞多有夸张,他的事业如何,我不敢知道。”又说:“如果一定要寻求这样的人才,那么还有一个人被遗漏了吗?”当时阙的姓名还没有很显著。门人问:“您怎么知道?”虞公说:“从他汇集在阙处的文章中看出来的。”后来阙最终以忠义显名,这才知道前辈观察人物,自有一定的鉴识。虞集、揭傒斯诗歌记 虞文靖公曾为范德机的诗集作序,其中说:“当时中州人士认为清江范德机、浦城杨仲弘、豫章揭曼硕以及我虞集四人的诗是四家,并且用唐代临摹晋人法帖来比喻范德机,用身经百战的健儿来比喻杨仲弘,用三天的新媳妇来比喻揭曼硕,而把虞集比作汉廷的老吏。”序文发表后,正好揭公回乡扫墓,看见序文非常不高兴,于是前往临川拜访虞公。两人见面后谈到这件事,揭公说:“我和您在京师相处二十年,从来没有得到您一句话;为什么我离开您之后,您却这样评价我?”虞公说:“确实有这些话,但不是我的话,是中州人士的话。不只是中州人士这样说,也是天下人的共同评论。”揭公面色不悦,当即辞别。虞公极力挽留也留不住,他最终驾着小车回去。分别几天后,揭公便把天历年间秘阁所作的《开四诗》寄给虞公,其中有“夸章分署隔窗纱,学士诗成每自夸”两句,大概是针对虞公而发。虞公得到诗后,对门人说:“揭公这首诗写得很好,不过才力已经用尽了。”于是就在他寄来的诗后题写回答说:“如今新媳妇已经老了。”后来虞公送人时,写诗寄给揭公说:“故人不肯留宿山家,半夜驱车踏着月光。” 又寄语旁人不要大笑,诗写成后究竟向谁夸耀呢?”这件事不久,揭公被急召到京城,最终因病去世。这件事是陈维新告诉我的。陈维新是豫章的才子。萨天锡诗歌记
元萨天锡尝有诗送欣笑隠住龙翔寺,其诗云:「东南隠者人不识,一日才名动九重。地湿厌闻天竺雨,月明来听景阳钟。衲衣香暖留春麝,石钵云寒卧夜龙。何日相从陪杖履,秋风江上采芙蓉。」虞学士见之,谓曰:「诗固好,但闻『听』字意重耳。」萨当时自负能诗意,虞以先辈故少之。云尔后至南台,见马伯庸论诗,因诵前作,马亦如虞公所云,欲改之。二人构思数日,竟不获。未几,萨以事至临川,谒虞公,席间首及前事。虞公曰:「岁乆不复记忆,请再诵之。」萨诵之,公曰:「此易事,唐人诗有云『林下老僧来看雨』,宜改作『地湿厌看天竺雨』,音调更差胜。」萨大服而去。此得之熊伯几先生云。
铁柱诗记
豫章铁柱宫井中铁柱,相传为晋许旌阳镇蛟之柱,厯代名贤多有题咏。熊朋来诗曰:「九牧失贡金,司空不行水。蛟龙弄波涛,魑魅入城市。吁嗟清谈晋,万事谩不理。遂令千载人,稽首旌阳子。」正言反应辞简意高。虞学士诗曰:「老龙无意弄新波,化作凫翁倚柱歌。点石神方寜复得,沉沙遗戟不堪磨。汾阴鼎鼐千年出,海底珊瑚百尺过。谁在蓬莱期劫外,下骑黄鹄一摩挲。」此诗初出,人皆未喻其旨。公曰:「此柱未敢必为旌阳之物,故诗意皆设疑辞以问之。」先伯父尝云:「铁柱诗甚多,独熊、虞二公之诗超于众作。」
谯楼画角三弄记
俨幼闻诸伯父虞部府君曰:「世之鼓楼曰谯楼者,谓门上为高楼以望也。画角之曲有三弄,乃曹子建所譔。其初弄曰『为君难,为臣亦难,难又难』;次弄曰『创业难,守成亦难,难又难』;三弄曰『起家难,保家亦难,难又难』。今角音之呜呜者,皆难字之曵声耳。所以使人昬晓之间、燕息之际,闻之有所儆发也。至唐节度使辞日,赐双节,行则建节,立六纛,入境州县,立节楼,迎以鼔角。今州郡有楼以置鼓角,必会府而后可。非受方面之任而置鼓角,皆僭也。」
写韵轩滕王阁望湖亭诗记
诸才子侍虞公宿写韵轩,道士因出巻子求题,公赋二律。其一云:翩翩仙子药王山,明月高楼遂不还。天外修眉尘镜掩,窻中遗墨夜灯闲。雪深黄竹归无所,雨暗苍梧泪更斑。何啻浮云相契合,窅然余迹漫人间。其二曰:仙人本自好楼居,深下重帘写韵书。江上数峯千仞表,砚中微露九秋余。下方钟鼓尘初静,絶世文章事不虚。最爱夜凉天阙近,绮窓留得玉蟾蜍。题毕,辛好礼诸人问曰:西江登眺之所,据江山之胜,无踰于滕王阁、望湖亭二处,公不知其几过,皆不留题,何也?公曰:诸公曽见东坡及侩晦几诗否?皆曰见。公曰:请与诸公诵之。晦几滕王阁诗云:槛外长江去不回,槛前杨栁后人栽。当时唯有西山在,曽见滕王歌舞来。其第一句“长江去不回”,徃事不可问矣。第二句“槛前杨桞”亦是后人所栽。第三句、第四句谓当时曽见滕王歌舞者,唯有西山在耳,含无限之意,寓无穷之感。东坡望湖亭诗云:黒云堆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蓦地风来忽吹散,望湖亭下水连天。阴阳变化关机开阖于顷刻之间,且气雄语壮,所谓吞云梦者八九。二诗皆不可及,是以不曽有题。明日,公与诸人登滕王阁,即席赋律诗若干首及一絶句。余幼时能诵之,今但记其三律与絶句耳。其一曰:高阁城头户牖开,江中照见碧崔嵬。文章谁复三王后,云气长从五老来。画角数声南斗落,白盐万斛北风回。洲南先有蛟龙窟,怪得诗成急雨催。其二曰:天寒江阁立苍茫,百尺阑干送夕阳。岁乆鱼龙非故物,春深蛱蝶是何王。帆樯星斗通南极,车盖风云拥豫章。灯火夜归湖上雨,隔邻呼酒说干将。其三曰:危楼百尺倚阑干,满目青山不厌看。空翠逺凝江树小,落霞飞送酒杯干。千年剑气侵牛斗,半夜天香下广寒。我欲乗鸾朝帝阙,五云深处是长安。絶句云:豫章城上。滕王阁不见鸣銮佩玉声,惟有当时帘外月,夜深依旧照江城。昔人云:「诗不可茍作,观公之意可见矣。」此得之呉用中云。
上下四方记
译元代萨天锡曾作诗送给欣笑隐,祝贺他住持龙翔寺,诗说:“东南的隐士世人都不认识,一天之间才名震动九重。地面潮湿,厌烦听天竺的雨声;月色明亮,前来听景阳的钟声。僧衣散发着温暖的香气,留住春天的麝香;石钵云气寒冷,仿佛卧着夜里的龙。什么时候能跟随您,陪伴您的杖履,在秋风中的江上采摘芙蓉。”虞学士看了诗,对他说:“诗固然很好,只是‘听’字的意思重复了。”萨天锡当时自负很会写诗,认为虞公因为是前辈而轻视自己。后来他到南台,见马伯庸谈论诗歌,便吟诵前一首诗,马伯庸也像虞公那样评论,想替他改掉这个字。两人构思了几天,最终也没有改成。不久,萨天锡因事来到临川,拜见虞公,席间先谈到以前的事情。虞公说:“年岁久了,我已经不再记得,请你再吟诵一遍。”萨天锡吟诵后,虞公说:“这很容易。唐人的诗有‘林下老僧来看雨’,应当改成‘地湿厌看天竺雨’,声调反而更加优美。”萨天锡十分佩服,告辞离去。这是熊伯几先生告诉我的。铁柱诗歌记 豫章铁柱宫的井中有一根铁柱,相传是晋代许旌阳镇压蛟龙的柱子,历代名人多有题咏。熊朋来作诗说:“九州失去进贡的金属,司空也不再治理水患。蛟龙在波涛中戏弄,魑魅进入城市。唉,清谈误国的晋朝,万事都任意不理。于是使千年以后的人,低头叩拜许旌阳。”这首诗正面立论,回应题意,语言简洁而意旨高远。虞学士作诗说:“老龙无意兴起新的波涛,化作捕鱼老人倚着柱子歌唱。点石成金的神方难道还能重新得到?沉在沙中的遗戟也不值得再磨。汾阴的鼎鼐千年后仍会出土,海底的珊瑚高过百尺。谁在蓬莱等待劫数之外的时日?从黄鹄背上下来,轻轻摩挲这根柱子。”这首诗刚写出来时,人们都不明白它的意思。虞公说:“我不敢确定这根柱子一定是许旌阳的遗物,所以诗的意思全都用设疑发问的语气。”我的伯父曾说:“题咏铁柱的诗很多,只有熊、虞两位先生的诗超过众作。” 谯楼画角三弄记 我年幼时听伯父虞部府君说:“世间把鼓楼称作谯楼,是说在城门上建高楼来瞭望。画角的曲调有三弄,是曹子建创作的。第一弄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难,难啊又难。’第二弄说:‘创业难,守成也难,难啊又难。’第三弄说:‘建立家业难,保全家业也难,难啊又难。’如今号角声呜呜的,都是‘难’字拖长的声音。因此让人在早晚之间、安息之际听见它,能够有所警醒和奋发。到了唐代节度使辞行之日,皇帝赐给他双节;出行时树立旌节,建立六纛;进入所辖境内,各州县便修建节楼,用鼓角迎接。如今州郡有楼来安置鼓角,必须是会府才可以。不是受命掌管一方军政的官员却设置鼓角,都是僭越。” 《写韵轩滕王阁望湖亭诗记》各位才子陪虞公在写韵轩住宿,道士于是拿出卷子求题诗,虞公作了两首律诗。第一首说:“翩翩仙子在药王山,明月照着高楼却再也没有回来。天边修长的眉影被尘镜遮掩,窗中的遗墨伴着夜灯闲置。雪深覆盖黄竹,归去已无处可寻;雨色昏暗苍梧,眼泪更加斑斑。哪里只是浮云彼此契合,幽深的遗迹徒然留在人间。”第二首说:“仙人本来就喜爱登楼居住,深深垂下重帘书写诗篇。江上几座山峰高耸入云,砚水中微微显露着九秋的余意。下界的钟鼓声刚刚归于寂静,绝世的文章并非虚妄。最爱夜凉时天宫仿佛就在近旁,华美的窗前还留着玉蟾蜍。”题诗写完,辛好礼等人问道:“西江登高眺望的地方,凭借江山的胜景,没有超过滕王阁、望湖亭这两处的。您不知道去过多少次,却都没有留下题咏,这是为什么?”虞公说:“诸位见过东坡和晦几的诗吗?”众人都说见过。虞公说:“请让我为诸位诵读。晦几的《滕王阁》诗说:‘栏杆外长江一去不回,栏杆前的杨柳是后人栽培。当时只有西山还在,曾经看见滕王的歌舞到来。’其中第一句‘长江去不回’,说的是往事已经无法追问。第二句‘栏前杨柳’也说明树是后人栽种的。第三、第四句说,当年曾看见滕王歌舞的,只有西山还在罢了,其中含有无限的意味,寄托着无穷的感慨。” 东坡的《望湖亭》诗说:“黑云像堆积的墨,还没有遮住山;白色的雨点像跳动的珍珠,纷乱地落入船中。忽然一阵风吹来,转眼把云雨吹散;望湖亭下,水天相连。”阴阳的变化、气机的开合,在片刻之间完成;而且气势雄浑、语言壮阔,正是所谓气吞云梦八九百里的境界。这两首诗都是别人无法企及的,所以我从未在那里题诗。第二天,虞公和众人登上滕王阁,当即作了若干首律诗和一首绝句。我小时候还能背诵它们,现在只记得其中三首律诗和那首绝句。第一首说:“高阁建在城头,门窗敞开;江水中映照出碧绿高峻的山色。三王之后,还有谁能再写出这样的文章?云气长久从五老峰飘来。几声画角响起,南斗星仿佛坠落;北风回旋,仿佛卷起万斛白盐。洲南本来就有蛟龙的洞窟,难怪诗刚写成,急雨便催促着落下。”第二首说:“天气寒冷,江阁耸立在苍茫之中;百尺高的栏杆送走夕阳。岁月久远,鱼龙已不是从前的事物;春意深浓,蛱蝶又是哪一位君王的象征?帆樯仿佛通向南极星,车盖般的风云拥护着豫章。夜里冒雨从湖上归来,隔着邻舍呼唤饮酒,谈论干将。”第三首说:“百尺高楼倚着栏杆,满眼青山怎么看也不厌。空蒙的翠色远远凝聚,江边树木显得细小;落霞飞来,送得酒杯都已饮空。千年剑气直冲牛斗,半夜里天上的香气降自广寒宫。我想乘鸾鸟早朝帝阙,五彩祥云深处就是长安。” 绝句说:“豫章城上,滕王阁中再也听不见车驾玉佩的鸣响,只有当年帘外的月光,到了深夜仍旧照着江城。”古人说:“诗不可草率创作,从虞公的用意中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段话是从吴用中那里听来的。《上下四方记》
洪容斋云:「上下四方不可穷竟。正虽庄、列、释氏之寓言曼衍,不能说也。」列子商汤问于夏革曰:「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是以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见其有极有尽也。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大集经》风住何处?曰:「风住虚空。」又问虚空为何所住?答曰:「虚空住于至处。」又问至处复何所住?答言:「至处何所住者,不可宣说。何以故?逺离一切诸处所故。一切诸处所,所不摄故。非数非称故。是故至处无有住处。」容斋以为二家之说止于如此而已。余尝观程子、邵子问答:「有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依附?曰:天地自相依附。」又朱子门人有问:「六合之外当是何物?」先生曰:「人生天地间,且只理会天地间事。」此语最善。彼释氏又有所谓水轮、风轮之类,亦幻语尔。
元二辨
后汉邓隲传,隲拜大将军时,遭元二之灾。章懐注云:「元二即元元也,古书字重者多于上字下作小二字,以取便尔。」洪容斋随笔中,乃引王充论衡恢国篇曰:「今上嗣位二之间,嘉徳布流」为证,谓元二为元年二年也。遂自述在史馆修钦宗纪赞曰:「遭靖康元二之祸,实本诸此。」余考汉书文纪有「元元之民」,师古曰:「元元,善意也。」又光纪有「下为元元所归」,注谓黎庶,犹言喁喁。论衡「元二之间」,亦是谓嘉徳布流于元元之间。容斋偶未详耳。而赵明诚谓「元元」语殊不可读,何也?
杜诗阿咸辩
杜子美《杜位宅守岁》诗首句云「守岁阿咸家」,注者云「咸一作戎」,乃晋王戎。昔阮籍与戎父浑为友,尝谓浑曰「共卿语不如与阿戎谈」。黄鹤谓杜位乃公之从弟,不应用父子事。善本作「阿咸」。东坡与子由诗云「头上银幡笑阿咸」,又云「欲唤阿咸来守岁,林乌枥马鬬喧哗」,正用公此诗也。余尝观《史》齐王思逺,小字阿戎,王晏之从弟也,清介有识鉴。隆昌之事,尝规切晏,及晏贵盛,与思逺兄征曰「隆昌之际,阿戎劝我自裁,若如阿戎言,岂得有今日」?征曰「果如阿戎言,尚未晚也」。晏大怒,后果及祸。子美诗用「阿戎」,盖出于此。注者不考,遂定为「阿咸」。岂不知阮咸,籍之侄,亦与兄弟之事不相当,而东坡于子由偶误用尔,何必据以为证邪?又尝于内阁见子美亲书赠卫八处士诗,字甚怪伟,惊呼「热中肠」,作「呜呼热中肠」。然则杜诗谓善本,而其中之误者,岂止「阿咸」而已哉?
明文衡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五十六
(明)程敏政 编
○杂着
文章辨体序题 呉讷
译洪容斋说:“上下四方是无穷无尽、无法探究到底的。即使庄子、列子和佛教所说的那些铺陈曲折的寓言,也不能把它说明白。”《列子》中商汤问夏革说:“上下八方有尽头吗?”夏革说:“不知道。”商汤又坚持问夏革:“如果没有尽头,就应当没有尽头;如果有,就应当有终点,我凭什么知道呢?然而无穷之外再没有另一个无穷,无尽之中也没有另一个无尽。无穷之外仍是无穷,无尽之中仍是无尽。我因此知道它无穷无尽,却不能看见它有尽头有终点。怎么知道天地的外面没有更大的天地呢?”《大集经》问:“风停留在什么地方?”回答说:“风停留在虚空中。”又问:“虚空停留在什么地方?”回答说:“虚空停留在至处。”又问:“至处还停留在什么地方?”回答说:“至处停留在哪里,是不能宣说的。为什么呢?因为它远离一切处所,不被一切处所所包括,也不是数目和尺度可以衡量的。因此,至处没有所停留的地方。”容斋认为两家的说法也只能到这里为止。我曾看过程子、邵子的问答:“有了天,天依靠什么?”回答:“依靠地。”“地附着什么?”回答:“附着于天。”“天地依靠、附着什么?”回答:“天地彼此依靠、彼此附着。” 朱子门人又有人问:“六合之外应当是什么东西?”先生说:“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暂且只管研究天地之间的事情。”这句话说得最好。佛教又有所谓水轮、风轮之类,也不过是幻妄之说罢了。《元二辨》《后汉书·邓隲传》说,邓隲被任命为大将军时,遭逢“元二”之灾。章怀注说:“元二就是元元。古书中重叠的字,常常在上一个字的下面写一个小二字,只是为了书写方便。”洪容斋在《随笔》中却引用王充《论衡·恢国篇》“今上嗣位二之间,嘉德布流”作为证据,认为“元二”是元年、二年的意思,于是自己在史馆撰修《钦宗纪赞》时写道:“遭逢靖康元年、二年的灾祸,实在根源于此。”我考察《汉书·文帝纪》有“元元之民”,颜师古说:“元元,是善意的称呼。”《光武帝纪》又有“下为元元所归”,注释说是百姓,犹如说众人归附。王充《论衡》所说“元二之间”,也是说美好的德政流布在百姓之间。容斋只是偶然没有详加考察罢了。但赵明诚说“元元”这个词实在无法读通,这是为什么呢?” 杜诗“阿咸”辨 杜子美《杜位宅守岁》诗的第一句说“守岁阿咸家”,注释者说“咸”一作“戎”,指晋代的王戎。从前阮籍和王戎的父亲王浑是朋友,曾对王浑说:“同您谈话,不如同阿戎交谈。”黄鹤认为杜位是杜甫的堂弟,不应当使用父子之间的称呼。善本作“阿咸”。东坡与子由的诗说“头上银幡笑阿咸”,又说“欲唤阿咸来守岁,林乌枥马斗喧哗”,正是引用杜甫这首诗。可是我曾考察《南齐书》,齐王思远小名阿戎,是王晏的堂弟,清廉耿介而有识见。隆昌年间的事情中,他曾规劝王晏;后来王晏显贵,便对思远的哥哥王征说:“隆昌之时,阿戎劝我自杀,若听从阿戎的话,哪里会有今天?”王征说:“即使现在听从阿戎的话,也还不算晚。”王晏大怒,后来果然遭了祸。杜子美诗中用“阿戎”,大概就是出自这件事。注释者没有考察,便确定作“阿咸”。难道不知道阮咸是阮籍的侄子吗?这同兄弟之间的事情也不相称;而且东坡在写给子由的诗中偶然误用这个称呼,又何必拿来作为证据呢?我又曾在内阁看见杜子美亲笔书写的《赠卫八处士》诗,字体非常奇特雄伟,其中“热中肠”写作“呜呼热中肠”。这样看来,所谓杜诗善本,其中的错误难道仅仅是“阿咸”一处吗?《明文衡》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五十六 (明)程敏政编 ○杂著 《文章辨体序题》 吴讷
古歌謡辞按《西山辑文章正宗》凡古文辞之载于经,圣人所尝删述者,不敢录。独采书传所载,康衢击壤歌之类,列于古诗之前。且曰:“出于经者可信,传记所载者未必当时所作。”其好古传疑之意至矣。今谨遵其意,仍以康衢童谣为首,终于茍卿成相,彚寘卷端,以俟考质。古赋按赋者,古诗之流。《汉艺文志》曰:「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必称诗以喻意。春秋之后,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而贤士失志之赋作矣。」大儒荀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其后。宋玉、唐勒、枚乗、司马相如、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辞,而风谕之义没矣。近世祝氏着《古赋辨体》,因本《汉志》之言而断之曰:「屈子《离骚》即古赋也。古诗之义,若荀卿《成相》是也。」然其所载则以《离骚》为首,而荀诗勿录。尚论世次,屈在荀后,《而成相》亦非赋体,故今特取《成相》附《古歌謡》后,而仍载《楚辞》于古赋之首,盖欲学赋者必以是为先也。宋景文公有云:「《离骚》为辞赋祖,后人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过规。」信哉。古乐府易》曰:「先王作乐崇徳,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成周盛时,大司乐以黄帝、尧、舜、夏、商六代之乐报祀天地百神。若宗庙之祭,神既下降,则奏九徳之歌、九韶之舞。盖以六代之乐,皆圣人之徒所制,故悉存之而不废也。迨秦焚灭典籍,礼乐崩壤。汉兴,高帝自制三侯之章,而房中之乐则令唐山夫人造为歌辞。《史记》云:「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舞宗庙。孝惠、文、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巳至班固《汉书》则曰:「汉兴,乐家有制氏,但能纪其铿锵,而不能言其义。」高祖时,叔孙通制宗庙乐,迎神奏《嘉至》,入庙奏《永至》,干豆上奏《登歌》,再终下奏《休成》。天子就酒,东厢坐定,奏《安世》。然徒有其名,而亡其辞。所载不过武帝郊祀十九章而已。后儒遂以乐府之名起于武帝,殊不知孝惠二年已命夏侯寛为乐府令,岂武帝始为新声,不用旧辞也?迨东汉明帝,遂分乐为四品:一曰大予乐,郊庙、上陵用之;二曰雅颂乐,辟雍享射用之;三曰黄门鼓吹乐,天子宴羣臣用之;四曰短箫铙歌乐,军中用之。其说虽载方册,而其制亦复不传。魏晋已降,世变日下,所作乐歌,率皆夸靡虚诞,无复先王之意。下至陈、隋,则淫哇鄙亵,举无足观矣。自时厥后,唯唐、宋享国最久,故其辞亦多纯雅。南渡后,夹漈郑氏着《通志·乐畧》,以为古之达礼有三:一曰燕,二曰享,三曰祀。所谓吉、凶、军、宾、嘉,皆主此三者。仲尼所删之诗,凡宴、享、祀之时,用以歌之。汉乐府之作,以继三代,因列铙歌与三侯以下于篇,亦无其辞。后太原郭茂倩辑《乐府》百巻,繇汉迄五代,搜辑无遗。金华吴立夫谓其纷乱哤杂,厌人视聴,虽浮淫鄙倍,不敢芟夷。何哉?近豫章左克明复编《古乐府》十巻,断自陈、隋而止。中若后魏《杨白花》等淫鄙之辞,亦复收载,是亦未得尽善也。今考五礼以郊庙歌。辞为先,恺乐、燕飨、歌辞次之。盖以其切于世用,足为制作家之助。至若古今琴操,与夫相和等曲,亦附于后,以俟好古君子之所考订焉。其或有题无辞,或辞虽存而为庄人雅士之所厌闻者,兹亦不录。古诗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诗有六义,曰风,曰雅,曰颂,曰赋,曰比,曰兴。三百篇尚矣。以汉魏言之,苏、李、曹、刘实为之首。晋宋以下,世道日变,而诗道亦从而变矣。晦庵朱子尝答巩仲至有曰:「古今诗凡三变:自汉魏以上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着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无复古人之风矣。」尝欲抄取经史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辞,以尽郭景纯、陶渊明之作,自为一编,而附《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凖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羽翼舆卫。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接于耳目,入于胷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逺而自高逺矣。厥后西山编《文章正宗》,刘氏辑《风雅翼》,悉本朱子之意,而去取详畧则有不同者焉。是编所收,率以二家为主,近代之有合作者,亦取载焉。歌行之作,别录于后,盖歌行放情长言,其句语格调与古诗亦有不同者矣。律诗、杂体,具载外集。呜呼!学诗之法,子朱子之言,至矣尽矣。有志者勉夫。歌行
译古歌谣辞 考察《西山辑〈文章正宗〉》一书,凡是载于经书、曾经圣人删定编述的古文辞,都不敢收录。唯独采集书传所记载的《康衢歌》《击壤歌》之类,列在古诗之前。并且说:“出自经书的可以相信,传记所载的未必是当时所作。”这种爱好古代、保存疑问的用意十分深切。现在谨慎遵循他的意旨,仍以《康衢童谣》为开头,以荀卿《成相》为结尾,汇集置于卷首,等待后人考订辨正。古赋 考察赋,是古诗流派的分支。《汉书·艺文志》说:“古时候诸侯、卿、大夫出使交接邻国,一定引用诗来比喻表达心意。春秋以后,聘问往来、歌咏诗章不再通行于各国,于是贤士不得志,便创作赋。”大儒荀卿和楚国臣子屈原,因为遭受谗言、忧虑国家,都作赋来讽谏后世。宋玉、唐勒、枚乘、司马相如、扬子云竞相写作铺张华丽、宏阔绵延的辞章,而讽谕的意义便消失了。近世祝氏撰写《古赋辨体》,依据《汉志》的话断定说:“屈子的《离骚》就是古赋。古诗的意义,像荀卿的《成相》就是这样。”可是他所收录的却把《离骚》列为第一,而不收荀卿的诗。再考察时代先后,屈原在荀卿之后;而《成相》也不是赋体,所以现在特意把《成相》附在《古歌谣》之后,同时仍把《楚辞》列为古赋之首,大概是希望学习作赋的人一定先从它入手。宋景文公说:“《离骚》是辞赋的祖宗,后人作赋,就像方形已经达到极致,不能再超过矩;圆形已经达到极致,不能再超越规。”这话确实对。” 古乐府 《易经》说:“先王制作音乐,是为了尊崇德行,隆重地把它献给上帝,以配享祖先。”成周盛世时,大司乐用黄帝、尧、舜、夏、商六代的音乐报祭天地和百神。至于宗庙祭祀,神灵已经降临之后,便演奏《九德》之歌、表演《九韶》之舞。大概因为六代的音乐都是圣人一类的人所制作,所以全都保存而不废弃。到了秦代焚毁典籍,礼乐便崩坏了。汉朝兴起,高帝亲自制作《三侯之章》,房中乐则命唐山夫人制作歌辞。《史记》说:“高祖经过沛县,作《三侯之章》,命儿童歌唱。”高祖去世后,命令沛县可以在四时于宗庙歌舞。孝惠、文帝、景帝没有增改什么,乐府只照常演习旧乐罢了。到了班固《汉书》则说:“汉朝兴起,乐家有制氏,只能记录乐声的铿锵,却不能说出它的意义。”高祖时,叔孙通制定宗庙乐,迎神时奏《嘉至》,入庙时奏《永至》,献上干豆时奏《登歌》,两遍结束后奏《休成》。天子临酒席,在东厢坐定,奏《安世》。然而这些乐曲只有名称,歌辞已经亡佚,现今记载的不过是武帝郊祀歌十九章罢了。后来的儒者于是认为“乐府”这个名称起于武帝,却不知道孝惠二年已经任命夏侯宽为乐府令,难道是武帝才开始制作新声、不再使用旧辞吗?到了东汉明帝,便把音乐分为四类:第一叫大予乐,用于郊庙祭祀和皇帝上陵;第二叫雅颂乐,用于辟雍宴享和乡射礼;第三叫黄门鼓吹乐,用于天子宴请群臣;第四叫短箫铙歌乐,用于军中。这种说法虽记载在典籍中,但制度也已经失传。魏晋以后,世道日益衰败,所作乐歌大都夸张、靡丽、虚妄荒诞,再没有先王的用意。下至陈、隋,便淫靡鄙俗、猥亵不堪,完全没有值得观赏的地方。此后只有唐、宋享国最久,所以它们的歌辞也多纯正雅正。南渡以后,夹漈郑氏撰写《通志·乐略》,认为古代通行的大礼有三种:一是燕礼,二是享礼,三是祀礼。所谓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都以这三者为主。孔子删定的诗,凡是在宴饮、享礼、祭祀时使用的,都用来歌唱。汉乐府的作品,是为了继承三代,所以把《铙歌》和《三侯》以下的作品列入篇中,但也没有留下歌辞。后来太原郭茂倩编纂《乐府》一百卷,从汉代到五代,搜集无所遗漏。金华吴立夫认为其中纷乱混杂,使人厌烦视听;即使内容浮淫鄙俗、背离正道,也不敢删削。为什么呢?近来豫章左克明又编成《古乐府》十卷,时代断自陈、隋而止。其中像后魏《杨白花》等淫靡鄙俗的辞章,也一并收录,这也还没有做到完全妥善。现在考察五礼,先收郊庙歌辞,其次收恺乐、燕飨歌辞,因为它们切合世间实用,足以帮助制作礼乐的人。至于古今琴操以及相和等曲,也附在后面,等待好古的君子考订。有的只有题目没有辞,有的虽有辞却是庄重之人、雅正之士所厌闻的,这些也不收录。古诗 《诗经》大序说:“诗,是情志所趋向的表现。”诗有六义,叫作风、雅、颂、赋、比、兴。《诗经》三百篇已经是最高的典范。若以汉、魏来说,苏武、李陵、曹植、刘桢实在是其中的先驱。晋、宋以后,世道日益变化,诗道也随之变化。晦庵朱子曾答复巩仲至说:“古今的诗大致有三次变化:汉、魏以前是一类;从晋、宋间颜延之、谢灵运以后,下至唐初是一类;沈约、宋之问以后,律诗定型,下至今天又是一类。然而唐初以前作诗的人固然有高下之分,诗法却还没有改变。到了律诗出现以后,诗和诗法才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再也没有古人的风气了。”我曾想把经史中的韵文,以及《文选》、汉魏古辞,下至郭璞、陶渊明的作品,全部抄出,编为一集,附在《诗经》三百篇、《楚辞》之后,作为诗歌的根本和准则。又在后面两类诗中选择接近古诗的,各编为一集,作为辅助和护卫。不合古法的就全部删去,不让它们接触耳目、进入胸中。务必使心中没有一个字、一种意思属于世俗语言,那么作诗即使不求高远,自然也会高远了。后来西山编纂《文章正宗》,刘氏辑成《风雅翼》,都完全依据朱子的意思,但取舍详略各有不同。这部书所收的作品,大都以这两部书为主要依据;近代作品中有合乎要求的,也一并收录。歌行作品另列在后面,是因为歌行放纵情感、舒展言辞,其句法和格调同古诗也有所不同。律诗、杂体诗,都收载在外集。唉!学习作诗的方法,朱子的说法已经极为周全。有志于此的人应当努力。歌行
昔人论歌辞,有有声有辞者,若郊庙乐章及铙歌等曲是也。有有辞无声者,若后人之所述作,未必尽被于金石也。夫自周衰,采诗之官废;汉魏之世,歌咏杂兴。故本其命篇之义曰篇,因其立辞之意曰辞。体如行书曰行,述事本末曰引,悲如蛩螀曰吟,委曲尽情曰曲,放情长言曰歌,言通俚俗曰謡,感而发言曰叹,愤而不怒曰怨。虽其立名不同,然皆六义之余也。唐世诗人共推李杜,太白则多模拟古题,少陵则即事名篇,无复倚傍。厥后元微之以后,人沿袭古题,倡和重复,深以少陵为是。故今是编,凡拟古者,皆附乐府本题之内;若即事为题,无所模拟者,则自汉魏以降,迄于近代,取其辞义之弗过于淫伤者,录载云。谕告按西山云:「周官大祝作六辞以通上下亲疎逺近,曰辞,曰命,曰诰,曰会,曰祷,曰诔,皆王言也。大祝以下掌为之辞,则所谓代言者也。」以书考之,若《汤诰》《甘誓》《微子之命》之类是也。此皆圣人笔之为经,不当与后世文辞同录。今独取《春秋》内外传所载周天子谕告诸侯之辞及列国应对之语附焉。又按东莱有曰:「文章从容委曲而意独至,惟左氏所载当时君臣之言为然。盖繇圣人余泽未逺,涵养自别,故其辞气不迫如此,非后世专学语言者所可得而比焉。」
玺书按应劭曰:玺,信也。古者尊卑共之。《左传》鲁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问玺书至。秦汉臣下始避其称。汉初有三玺,天子书用玺以封,故曰玺书。文帝元年尝赐南越赵佗玺书,佗愧感顿首称臣,纳贡。至今读史者未尝不三复书辞,以钦仰帝徳于无穷也。夫制诏玺书,皆曰王言,然书之文尤觉陈义委曲,命辞恳到者,盖书中能尽褒劝警饬之意也。故今特取前代玺书,载于诏令之前,读者其必有以得之。批答按《玉海》:唐学士初入院,试制诏、批答,共三篇。盖批答与诏异,诏则宣达上意,批答则采臣下章疏之意而答之也。《文鉴》辑批答、诏敕各为一类,可见矣。唐史载太宗之答刘洎,谓出自手笔,今观辞意,诚然。至若宋昭陵之答富弼等,则皆词臣之撰进者也。读者其尚考诸。诏按三代王言见于书者有三:曰诰,曰誓,曰命。至秦改之曰诏,厯代因之。然唯两汉诏辞深厚尔雅,尚为近古。至偶俪之作兴,而去古逺矣。东莱云:近代诏书或用散文,或用四六。散文以深纯温厚为本,四六须下语浑全,不可尚新竒华巧而失大体。是编今以汉诏居前,附以唐宋诸诏,庸备二体。西山有云:王言之体,当以书之诰誓命为祖,而参以两汉诏册。信哉。册按《汉书》天子所下之书有四,一曰策书。注曰:「策者,编简也。」其制长二尺,短者半之。篆书起维年月日,以命诸侯王公;若三公以罪免,亦赐策,则用一尺木而隶书之。又按《唐百官志》曰:「王言有七,一曰册书,立皇后、皇太子、封诸王则用之。」《说文》云:「册者,符命也。」诸侯进受于王,象其札一长一短,中有二编之形,当作「册」,古文作「笧」。盖「册」「策」二字通用,至唐宋后不用竹简,以金玉为册,故专谓之册也。若其文辞体制,则相祖述云。制诰按《周官》大祝六辞,二曰命,三曰诰。考之于《书》,命者以之命官,若《毕命》《冏命》是也。诰则以之播诰四方,若《大诰》《洛诰》是也。汉承秦制,有曰策书,以封拜诸侯王公;有曰制书,用载制度之文。若其命官,则各赐印绶,而无命书也。迨乎唐世,王言之体,曰制者,大赏罚、大除授用之;曰发敕者,授六品以下官用之,即所谓告身也。宋承唐制,其曰制者,以拜三公、三省等职,辞必四六,以便宣读于廷;诰则或用散文,以其直告某官也。西山云:「制诰皆王言,贵乎典雅温润,用字不可深僻,造语不可尖新,文武宗室各得其宜,斯为善矣。」制策按《说文》:策者,谋也。凡录政化得失,显而问之,谓之对策。考之于史实,始汉之晁错,错遇文帝,恭谦好问之主,不能明目张胆以答所问,惜哉。唯董仲舒学识醇正,又遇孝武初政清明,策之再三,故克罄竭所藴。帝因是罢黜百家,专崇孔氏,以表章六经,厥功茂焉。迨宋苏轼之答仁宗制策,亦克输忠陈义,婉切恳到,君子有取焉。
译古人评论歌辞,有的既有声音又有辞句,如郊庙乐章、铙歌等曲就是这样;有的有辞句而没有曲调,如后人创作的作品,未必都能配合钟磬演奏。自从周代衰落,采诗的官职废除;汉、魏时代,歌咏和即兴创作混杂。因此,依据篇名所取的意义叫作“篇”,依据建立辞章的意义叫作“辞”;体制像行书,叫作“行”;叙述事情始末,叫作“引”;悲哀如蟋蟀鸣叫,叫作“吟”;委婉曲折而充分表达情意,叫作“曲”;放纵情感、舒展长句,叫作“歌”;语言通俗易懂,叫作“谣”;有所感触而发言,叫作“叹”;心怀愤懑而不至于发怒,叫作“怨”。虽然命名不同,但都属于六义的遗意。唐代诗人共同推重李白、杜甫。太白多模拟古代题目,少陵则就眼前的事情命题创作,不再依傍旧题。元稹以后,诗人沿袭古题,互相唱和而重复,深深认为少陵的做法正确。所以这部书中,凡是模拟古题的,都附在乐府原题之内;若是就事情命题、没有模拟旧题的,则从汉魏直到近代,选取辞意不过分淫靡悲伤的作品收录。谕告 考察西山说:“《周官》记载,大祝制作六种辞令,用来沟通上下、亲疏、远近,叫作辞、命、诰、会、祷、诔,都是君王的言辞。大祝以下的官员掌管制作这些辞令,就是所谓代替君王发言的人。”根据《尚书》考察,像《汤诰》《甘誓》《微子之命》之类就是这样。这些都是圣人亲自写入经书的,不应当同后世的文章一起收录。现在只选取《春秋》内传、外传所记载的周天子告谕诸侯的辞令,以及列国之间应答的话附在这里。又考察东莱说:“文章从容委曲,而意旨独到,只有《左传》记载的当时君臣言语是这样。大概由于圣人的遗泽还没有远去,涵养自然不同,所以辞气不急迫到这种程度;这不是后世专门学习语言的人所能相比的。” 玺书 考察应劭说:玺,就是信用。古代尊卑都可以使用。《左传》记载,鲁襄公在楚国时,季武子派公冶询问玺书是否送到。秦、汉以后,臣下才开始避讳使用这个称呼。汉初有三种玺,天子的文书用玺封缄,所以叫作玺书。文帝元年曾赐给南越赵佗玺书,赵佗惭愧感动,叩头称臣,献纳贡品。直到今天读史的人,没有不把这篇书信反复诵读,以无限敬仰皇帝的德行。制、诏、玺书都称为王言,但玺书的文字尤其显得陈述义理委婉曲折、措辞恳切周到,因为其中能够充分表达褒奖、劝勉、警戒和告诫的意思。所以现在特意选取前代玺书,列在诏令之前,读者一定能够从中有所体会。批答 考察《玉海》说:唐代学士初入翰林院时,要试作制诏、批答,共三篇。批答同诏书不同:诏书是宣布皇上的意思,批答则是采纳臣下章疏的意思来答复。《文鉴》把批答、诏敕分别编为一类,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唐史记载,唐太宗答复刘洎的文章,是亲手写成的;现在看它的辞意,确实如此。至于宋昭陵答复富弼等人的文字,都是词臣撰写进呈的。读者还应当加以考察。诏 考察三代君王的言辞,见于《尚书》的有三种:叫作诰、誓、命。到了秦代改称为诏,历代沿袭这一名称。然而只有两汉的诏辞深厚典雅,还比较接近古代。等到骈偶文兴起,就离古代越来越远了。东莱说:近代诏书有时使用散文,有时使用四六文。散文应以深厚纯正、温和敦厚为根本;四六文必须措辞浑成完备,不可追求新奇华巧而丧失大体。这部书现在把汉代诏书列在前面,附录唐、宋诏书,用来兼备两种体制。西山说:君王言辞的体制,应当以《尚书》的诰、誓、命为祖本,再参照两汉的诏册。这话确实正确。册 考察《汉书》说,天子颁下的文书有四种,第一种叫策书。注释说:“策就是编连起来的竹简。”它的制度是长二尺,短的减半。用篆书写起首的年、月、日,用来任命诸侯王、公;如果三公因罪免职,也赐给策书,这时使用一尺长的木板,以隶书书写。又考察《唐百官志》说:“君王的言辞有七种,第一叫册书,立皇后、皇太子,分封诸王时使用。”《说文》说:“册,是符命。”诸侯进见接受君王的命令,它的形状像一长一短的札,中间有两道编联的形状,应当写作“册”,古文写作“笧”。大概“册”“策”二字可以通用;到了唐、宋以后不再使用竹简,而改用金玉制作册,所以专门称为“册”。至于它的文辞和体制,则是相互承袭的。制诰 考察《周官》记载大祝的六种辞令,第二种是命,第三种是诰。考察《尚书》,命是用来任命官员的,如《毕命》《冏命》;诰是用来向四方发布告令的,如《大诰》《洛诰》。汉代承袭秦制,有策书,用来封拜诸侯王、公;有制书,用来记载制度性的文书。至于任命官员,则分别赐给印绶,并没有任命文书。到了唐代,君王言辞的体制中,称为“制”的,用于重大的赏罚和任免;称为“发敕”的,用于授予六品以下官员,也就是所谓告身。宋代承袭唐制,称为“制”的,用来任命三公、三省等官职,辞句一定采用四六文,以便在朝廷宣读;诰有时使用散文,因为它是直接告知某位官员的。西山说:“制诰都是君王的言辞,贵在典雅温润;用字不可深僻,造语不可尖新;文官、武官和宗室各自适宜,这才是好文章。” 制策 考察《说文》说:“策,就是谋略。”凡是把政治教化的得失记录下来,公开提出问题,叫作对策。考察史实,最早是汉代晁错。晁错遇到文帝这样恭敬谦逊、喜好询问的君主,却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所问的问题,实在可惜。只有董仲舒学问见识醇厚正直,又遇到孝武帝初政清明,皇帝多次以策书询问,所以能够竭尽说出自己蕴藏的见解。武帝因此罢黜百家,专门尊崇孔氏,表彰六经,他的功劳很大。到了宋代苏轼回答仁宗的制策,也能够竭尽忠心、陈述义理,委婉而切实、恳切而周到,君子对此很是取法。
表按韵书表明也,标着事绪,使之明白,以告乎上也。三代以前谓之敷奏,秦改为表,汉因之。窃尝考之,汉、晋皆尚散文,盖用陈达情事。若孔明前后出师,李令伯陈情之类是也。唐宋以后多尚四六,其用则有庆贺,有辞免,有陈谢,有进书,有贡物。所用既殊,则其辞亦各异焉。西山云:表中眼目,全在破题,要见尽题意,又忌太露。贴题目处,须字字精确。且如进实录,不可移于日录。若泛滥不切,可以移用,便不为工矣。大抵表文以简洁精致为先,用事忌深僻,造语忌纎巧,铺叙忌繁冗。是编所录,一以时代为先后,读者详之,则体制亦有以得之。露布按《通典》云:元魏攻战克捷,欲天下闻知,乃书帛建于漆竿上,名为露布,此其始也。考诸《文章缘起》,则曰:汉贾洪为马超伐曹操,作露布。及《世说》又载桓温北征,令袁宏倚马撰露布。是则魏晋以来有之矣。《文心雕龙》又云:露布者,盖露板不封,布诸视聴。近世帅臣奏捷,盖本于此。然今考之,魏晋之文俱无传本,唐宋虽有传者,然其命辞全用四六,盖与当时表文无异。今故录附表后,以备一体。西山云:露布贵奋发雄壮,少粗无害,观者详之。
论谏古者谏无专官,自公卿大夫以至百工技艺,皆得进谏。隆古盛时,君臣同徳,其都俞吁咈见于语言问答之际者,考之《书》,可见。西山以为圣贤大训,不当与后之文辞同录。今谨取其所载《春秋》内外传谏争论说之言,着之于首。其两汉以下诸臣进说,有可以为法戒者,间亦采之,以附于后。奏疏按唐虞禹皋陈谟之后,至商伊尹,周姬公,遂有《伊训》《无逸》等篇,此文辞告君之始也。汉高惠时,未闻有以书陈事者。迨乎孝文,开广言路,于是贾山献至言,贾谊上政事疏。自时厥后,进言者日众,或曰上疏,或曰上书,或曰奏札,或曰奏状。虑有宣泄,则囊封以进,谓曰封事。考之史,可见。昔人云:「君臣相遇,虽一语有余;上下未孚,虽千万言奚补?」为臣子者,惟当罄其忠爱之诚而已。议周书》曰:议事以制,政乃不迷。眉山苏氏释之曰:先王人法并任,而任人为多,故临事而议,是则国之大事,合众议而定之者,尚矣。今采汉、唐、宋诸臣所上议状,次于奏疏,以备一体。若儒先私议,其有闗于政理者,问亦取之,而附于中云。弹文按《汉书》注云:羣臣上奏,若罪法按劾,公府送御史台,卿校送谒者台。是则按劾之名,其来久矣。梁昭明辑《文选》,特立其名曰「弹事」。若《文粹》《文鉴》,则载奏疏之中而巳迨后王尚书应麟有曰:「奏以明允诚笃为本,若弹文则必理有典宪,辞有风轨,使气流墨中,声动简外,斯称絶席之雄也。」是则奏疏弹文,其辞气亦异焉。檄按《释文》:「檄,军书也。」春秋时,祭公谋父称「文告之辞」,即檄之本始。至战国,张仪为檄告楚,相其名始着。刘勰云:「凡檄之大体,或述此休明,或叙彼苛虐,指天时,审人事,筭强弱,角权势。故植义扬辞,务在刚健。挿羽以示迅,不可使辞缓;露板以宣众,不可使义隠。」大抵唐以前不用四六,故辞直义显。昔人谓「檄以散文为得体」,信乎。箴按许氏《说文》:箴诫也。《商书·盘庚》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盖箴者,规诫之辞,若箴之疗疾,故以为名。古有夏、商二箴,见于《尚书大传》《解》《吕氏春秋》,而残缺不全。独周太史辛甲命百官官箴,王阙而虞氏掌猎为虞箴,其辞备载《左传》。后之作者,盖本于此。东莱云:凡作箴,须用官箴王阙之意,箴末须依虞箴“兽臣司原,敢告仆夫”之类。大抵箴、铭、赞、颂,虽或均用韵语,而体不同。箴是规讽之文,须有警诫切劘之意。铭按铭者名也,名其器物以自警也。汉《艺文志》称道家有《皇帝铭》六篇,然亡其辞。独《大学》所载成汤盘铭九字,发明日新之义,甚切。迨周武王,则凡几席觞豆之属,无不勒铭致警。厥后又有称述先人之徳善劳烈为铭者,如春秋时孔悝鼎铭是也。又有以山川宫室门闗为铭者,汉班孟坚之《燕然山》则旌征伐之功,晋张孟阳之《劔阁》则戒殊俗之僭叛。其取义各不同也。
译表 考察韵书,“表”是使事物显明的意思;标明事情的头绪,使它清楚明白,用来向上级报告。三代以前称为“敷奏”,秦代改称为“表”,汉代沿用。考察汉、晋文章,都崇尚散文,大概是用来陈述事情、表达情感。如诸葛亮前后《出师表》、李令伯《陈情表》之类就是这样。唐、宋以后多崇尚四六文,使用范围有庆贺、辞免、陈谢、进书、进献贡物等。用途既然不同,辞章也各有区别。西山说:表文的关键全在开头破题,既要把题意说明尽,又忌讳说得过于直露。贴合题目的地方,必须每个字都准确。比如进呈实录,就不能改作日录。如果泛泛铺陈而不切合题目,能够任意移用,就算不上工巧了。大体说来,表文以简洁精致为先;用典忌讳深僻,造语忌讳纤巧,铺叙忌讳繁冗。这部书所收的作品,一律按时代先后编排,读者详细体会,便可以了解各种体制。露布 考察《通典》说:元魏攻战取胜,为了让天下都知道,就把胜利的文书写在帛上,竖立在漆竿上,称为露布,这是露布的起源。考察《文章缘起》,却说汉代贾洪为马超讨伐曹操,作了露布。又《世说新语》记载,桓温北伐时,命袁宏倚在马前撰写露布。这样看来,魏、晋以来就已经有露布了。《文心雕龙》又说:露布,大概就是公开张贴、不加封闭的文书,把它公布给众人观看。因此近代将帅奏报胜利,大概就是以此为根据。然而现在考察,魏、晋的露布文章都没有传本;唐、宋虽有传世的,但措辞全用四六文,同当时的表文没有区别。所以现在把它附录在表之后,以备一种文体。西山说:露布贵在奋发雄壮,稍微粗犷也没有害处,读者应当仔细体会。论谏 古代没有专门负责进谏的官职,从公卿、大夫直到各种工匠技艺之人,都可以进谏。上古盛世,君臣同心同德,他们在言语问答之间发出的赞同、叹息、呼喊和反对,考察《尚书》便可以看见。西山认为这是圣贤的大训,不应同后世的文章一起收录。现在谨慎选取《春秋》内传、外传所记载的进谏、争辩、议论之言,列在前面。两汉以下群臣进言的文章中,有可以作为规范和警戒的,间或也采录一些,附在后面。奏疏 考察唐尧、虞舜以及禹、皋陶陈述谋略以后,到了商代伊尹、周代姬公,便有了《伊训》《无逸》等篇,这是用文章辞令告诫君王的开始。汉高祖、惠帝时,没有听说有人用书信陈述政事。到了孝文帝,广泛开通进言的渠道,于是贾山献上《至言》,贾谊上奏《治安策》等政事疏。从这以后,进言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的称为上疏,有的称为上书,有的称为奏札,有的称为奏状。担心内容泄露,就装在袋中密封进呈,称为封事。考察史书就可以看见。古人说:“君臣相遇、彼此信任时,即使一句话也有余地;上下不相互信任时,即使说上千万句话又有什么补益?”做臣子的,只应当竭尽忠心和爱护君王的诚意罢了。议 《周书》说:“议论政事并据此制定制度,政治才不会迷乱。”眉山苏氏解释说:先王把人和法一并任用,但任用人占多数,所以遇到事情便进行议论;国家的大事能够集合众人的意见来决定,这是最可贵的。现在选取汉、唐、宋各代群臣上奏的议状,编在奏疏之后,以备一种文体。至于先儒私下的议论,其中有关系到政治道理的,也间或选取,附在其中。弹文 考察《汉书》注说:群臣上奏,如果涉及罪行和法令的按劾,公府送到御史台,九卿和校尉则送到谒者台。这样看来,“按劾”这个名称由来已久。梁昭明太子编纂《文选》,特意为它立名叫“弹事”。至于《文粹》《文鉴》,则把它收在奏疏之中罢了。后来王尚书应麟说:“奏疏以明白、诚信、笃实为根本;弹文则必须道理合乎典章法度,言辞合乎风范规范,使气势流动在笔墨中,声威震动于简册之外,这才称得上无可比拟的雄文。”由此可见,奏疏和弹文的辞气也各不相同。檄 考察《释文》说:“檄,是军中的文书。”春秋时期,祭公谋父所称的“文告之辞”,就是檄文的起源。到了战国,张仪写檄文告谕楚国,檄这个名称才开始显著。刘勰说:“檄的大体,有时叙述我方的美好光明,有时陈说敌方的苛刻暴虐;指出天时,审察人事,计算强弱,较量权势。因此树立义理、振扬文辞,务求刚健。插上羽毛来表示迅速,不能使辞意迟缓;公开张贴让众人看,不能使义理隐晦。”大体说来,唐代以前不用四六文,所以文辞直接、义理显明。古人说“檄文以散文为合宜”,确实如此。箴 考察许氏《说文》说:箴,就是劝诫。《尚书·盘庚》说:“不要有人敢于隐瞒小人所提出的箴言。”箴是规劝告诫的言辞,就像箴刺可以治疗疾病,所以用它命名。古代有夏、商二箴,见于《尚书大传》《解》《吕氏春秋》,但已经残缺不全。只有周太史辛甲命令百官各作官箴,以及王室有缺失、虞氏掌管山林狩猎所作的《虞箴》,其辞完整记载在《左传》中。后来的作者大概都是以此为依据。东莱说:凡是作箴,必须采用官箴、王阙的意思;箴文结尾必须依照《虞箴》“兽臣司原,敢告仆夫”之类的格式。大体说来,箴、铭、赞、颂虽然有时都使用韵文,但体制不同。箴是规劝讽谏的文章,必须有警戒、劝诫和切实磨砺的意思。铭 考察“铭”就是记名,把器物命名并刻写文字,用来警戒自己。汉代《艺文志》称道家有《皇帝铭》六篇,但文辞已经亡佚。只有《大学》所载成汤刻在浴盘上的九个字,阐明每天自新之义,非常切实。到了周武王,凡是几案、坐席、酒器、食器之类,没有不刻上铭文来进行警戒的。后来又有称述先人德行、善举、功劳和功业而作铭的,如春秋时孔悝的鼎铭。又有以山川、宫室、门关为对象作铭的,汉代班孟坚的《燕然山铭》用来表彰征伐的功劳,晋代张孟阳的《剑阁铭》用来警戒异族僭越反叛。它们取义各不相同。
传曰:“作器能铭,可以为大夫。”陆士衡云:“铭贵愽约而温润,斯得之矣。”颂诗》大序曰:「诗有六义,六曰颂。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告神明者也。」尝考《庄子·天运》篇称「黄帝张咸池之乐,猋氏为颂」,斯盖寓言尔。故颂之名实出于《诗》。若商之《那》、周之《清庙》诸什,皆以告神为颂,体之至至。如鲁颂之《駉》《駜》等篇,则当时用以祝颂僖公,为颂之变。故胡氏有曰:「后世文人献颂,特效鲁颂而已。」《文心雕龙》云:「颂须铺张扬厉,而以典雅丰缛为贵。敷写似赋,而不入华侈之区;敬慎如铭,而异乎规諌之域。」谅哉!
赞按:赞者,赞美之辞。《文章缘起》曰:汉司马相如作《荆轲赞》,世巳不传。厥后班孟坚《汉史》以论为赞,至范蔚宗更以韵语。唐建中中,试进士以箴、论、表、赞代诗赋,而无颂题。迨后复置愽学宏词科,则赞、颂二题皆出矣。西山云:赞、颂体式相似,贵乎赡丽宏肆,而有雍容俯仰、顿挫起伏之态,乃为佳作。大抵赞有二体,若作散文,当祖班氏史评;若作韵语,当宗东方朔《画像赞》。《金楼子》有云:班固愿学尚云赞颂相似,信然。七体昭明辑《文选》,其文体有曰七者,盖载枚乗《七发》,继以曹子建《七启》,张景阳《七命》,而巳容斋《随笔》云:“枚生《七发》,创意造端,丽旨腴辞,固为可喜。后之继者,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陆机《七征》之类,规仿太切,了无新意。及唐栁子厚作《晋问》,虽用其体,而超然别立机杼,汉晋之间,沿袭之弊,一洗矣。”窃尝考对偶句语,六经所不废。《七体》虽专尚骈俪,然辞意变化,与全篇四六不同。自栁子后,作者未闻。迨元袁伯长之《七观》,洪武宋王二老之《志释文训》,其富丽固无让于前人,至其论议,又岂《七发》之可比?问对问对体者,载昔人一时问答之辞,或设客难以着其意者也。《文选》所录,宋玉之于楚王,相如之于蜀父老,是所谓问对之辞。至若《答客难》《解嘲》《宾戏》等作,则皆设辞以自慰者焉。洪氏景卢云:东方朔《答客难》,自是文中杰出;扬雄拟为《解嘲》,尚有驰骋自得之妙。至于班固之《宾戏》,张衡之《应问》,则屋下架屋,章摹句写,读之令人可厌。迨韩退之《进学解》出,则所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矣。
书按昔臣僚敷奏朋旧徃复皆总曰书近世臣僚上言名为表奏惟朋旧之间则曰书而已盖论议知识人岂能同茍不具之于书则安得尽其委曲之意哉战国两汉间若乐生若司马子长若刘歆诸书敷陈明白辩难恳到诚可以为修辞之助至若唐之韩栁宋之程朱张吕凡其所与知旧门人答问之言率多本乎进修之实读者诚能熟复以反之于身则其所得又岂止乎文辞而已
记金石例云:记者,记事之文也。西山曰:记以善叙事为主。《禹贡》《顾命》,乃记之祖。后人作记,未免杂以议论。陈后山亦曰:退之作记,记其事耳;今之记乃论也。窃尝考之,记之名始于《戴记》《学记》等篇。记之文,《文选》弗载。后之作者,固以韩退之《画记》、栁子厚游山诸记为体之正。然观韩之《燕喜亭记》,亦微载议论于中;至栁之记《新堂》《铁炉步》,则议论之辞多矣。迨至欧苏,而后始有专以论议为记者,宜乎后山诸老以是为言也。大抵记者,盖所以备不忘。如记营建,当记月日之久近、工费之多少、主佐之姓名,叙事之后,畧作议论以结之,此为正体。至若范文正公之记《严祠》,欧阳文忠公之记《昼锦堂》,苏东坡之记《山房藏书》,张文潜之记《进学斋》,晦翁之作《婺源书阁记》,虽专尚议论,然其言足以垂世而立教,弗害其为体之变焉。
序尔雅》云:“序,绪也。”序之体,始于《诗》之大序,首言六义,次言风雅之变,又次言二南王化之自其言,次第有序,故谓之序也。东莱云:“凡序文籍,当序作者之意,如赠送、燕集等作,又当随事以序其实。”大抵序事之文,以次第其语,善序事理为上。近世应用,唯赠送为盛,当须取法昌黎,则庻得古人赠言之义,而无枉已徇人之失也。
译传中说:“制作器物而能刻铭,可以凭此成为大夫。” 陆士衡说:“铭贵在广博而简约、温和而润泽,这样才算得体。” 颂 《诗经》大序说:“诗有六义,第六种叫颂。颂,是赞美盛大美德的形貌,用来告知神明。”我曾考察《庄子·天运》篇说“黄帝演奏咸池之乐,猋氏创作颂”,这大概只是寓言。因此,“颂”这个名称和实际内容确实出自《诗经》。像商代的《那》、周代的《清庙》等篇,都是用来告知神明的颂,体制达到了极高境界。至于鲁颂中的《駉》《駜》等篇,则是当时用来祝颂僖公的,是颂体的变体。所以胡氏说:“后世文人献颂,只不过仿效鲁颂罢了。”《文心雕龙》说:“颂必须铺陈张扬、奋发盛大,贵在典雅丰厚。铺陈描写像赋,却不能流入华丽奢侈的范围;恭敬谨慎像铭,却不同于规劝讽谏的领域。”这话确实有道理。赞 考察:赞,是赞美的言辞。《文章缘起》说:汉代司马相如作《荆轲赞》,但后世已经失传。后来班孟坚在《汉书》中用“论”作为赞,到了范蔚宗才改用韵文。唐建中年间,考试进士以箴、论、表、赞代替诗赋,而不设置颂题。后来又恢复博学宏词科,赞、颂两种题目便都出现了。西山说:赞、颂的体式相似,贵在内容丰富、文辞华美、气势宏阔舒展,同时具有雍容俯仰、顿挫起伏的姿态,才是佳作。大体说来,赞有两种体制:如果写散文,应当以班固的史评为宗;如果写韵文,应当以东方朔的《画像赞》为宗。《金楼子》说:班固愿意学习尚书,但又说赞和颂相似,这话确实如此。七体 昭明太子编纂《文选》,其中有一种文体叫“七”,大概收录了枚乘的《七发》,接着是曹子建的《七启》、张景阳的《七命》,仅此而已。容斋《随笔》说:“枚乘的《七发》,创立意旨、开创新体,文辞华丽,意旨丰美,确实可喜。后来继作的,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陆机《七征》之类,模仿得太过分,完全没有新意。到了唐代柳子厚作《晋问》,虽然采用这种体制,却超然独立、另辟机杼,把汉、晋之间沿袭模仿的弊病一扫而空。”我曾考察,对偶句式和文辞并不是六经所废弃的。《七体》虽然专门崇尚骈俪,但辞意有变化,同全篇都用四六文的文章不同。自柳子厚以后,未听说还有作者。到了元代袁伯长的《七观》、洪武年间宋王二老的《志释文训》,它们的富丽固然不让于前人,至于其中的议论,又岂是《七发》所能相比的?问对 问对这种文体,记载古人在某一时刻问答的言辞,或者假设宾客提出诘难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文选》所收的宋玉答楚王、司马相如答蜀地父老,就是所谓问对之辞。至于《答客难》《解嘲》《宾戏》等作品,则都是假设言辞来宽慰自己。洪景卢说:东方朔的《答客难》本来就是文章中的杰作;扬雄仿作《解嘲》,仍然有纵横驰骋、得意自如的妙处。至于班固的《宾戏》、张衡的《应问》,则是在屋下再架一屋,章法模仿、句子摹写,读起来使人厌烦。到了韩退之的《进学解》出现,才真是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书 考察过去臣僚向君主陈述政事、朋友旧交之间往来答复,都总称为“书”。近代臣僚向君主进言,名称叫表、奏;只有朋友旧交之间才称为书。因为谈论道理、交流见识的人,怎么能够彼此相同?如果不把意思详细写在书信中,又怎能充分表达委曲深长的心意呢?战国、两汉之间,像乐生、司马子长、刘歆等人的书信,陈述明白,辩难恳切周到,确实可以作为学习修辞的帮助。至于唐代的韩愈、柳宗元,宋代的程颢、朱熹、张载、吕祖谦,凡是他们写给知交旧友和门人的答问,大多建立在进修学问的实际内容上。读者如果真能反复熟读,并用来反省自身,那么所得的难道仅仅是文章辞藻而已吗?记 《金石例》说:记,是记载事情的文章。西山说:记以善于叙述事情为主。《禹贡》《顾命》是记体的祖本。后人作记,免不了夹杂议论。陈后山也说:韩愈作记,只是记载事情;今天的记却成了议论。我曾考察“记”这一名称,始于《戴记》中的《学记》等篇。记体文章,《文选》没有收录。后来的作者,固然以韩退之的《画记》、柳子厚的游山诸记为体制的正宗。然而看韩愈的《燕喜亭记》,其中也略微载有议论;至于柳宗元的《新堂记》《铁炉步记》,议论的文字就更多了。到了欧阳修、苏轼,才开始有专门以议论为记的作品,难怪陈后山等老先生会这样说。大体说来,记是用来使事情不被遗忘的。比如记载营建工程,应当记明年月日的长短、工程费用的多少、主持者和辅佐者的姓名;叙事以后,略作议论来收束全文,这才是正体。至于范文正公的《严祠记》、欧阳文忠公的《昼锦堂记》、苏东坡的《山房藏书记》、张文潜的《进学斋记》、晦翁的《婺源书阁记》,虽然专门崇尚议论,但它们的言语足以流传后世、树立教化,也不妨碍它们属于记体的变体。序 《尔雅》说:“序,就是头绪。”序这种体制,起源于《诗经》的大序,开头讲六义,接着讲风、雅的变化,再讲二南王化的由来;它的言辞有次第、有条理,所以称为序。东莱说:“凡是给书籍文章作序,应当叙述作者的意旨;像赠送、宴集一类的作品,又应当随着事情叙述事实。”大体说来,序事的文章要使言辞有次序,善于叙述事情和道理是最高要求。近代实际应用的序,以赠送序最为兴盛;应当向韩愈学习,这样才差不多能够得到古人赠言的意义,而没有委屈自己、迁就他人的过失。
论按韵书论者,议也。梁昭明《文选》所载论有二体:一曰史论,乃史臣于传末作论议,以断其人之善恶,若司马迁之论项籍、商鞅是也。二曰论,则学士大夫议论古今时世人物,或评经史之言,正其讹谬,如贾生之论秦过,江统之议徙戎,栁子厚之论守道、守官是也。唐宋取士用以出题,然求其辞精义粹,卓然名世者,亦惟韩、欧为然。刘勰云:「圣哲彝训曰经,述经叙理曰论。」故凡陈政则与传注叅体,辩史则与赞评齐行,铨文则与序引共纪。信夫。说 解按说者,释也,述也,解释义理而以己意述之也。说之名起自吾夫子之说卦,厥后汉许愼着《说文》,盖亦祖述其名而为之辞也。魏晋六朝文载《文选》,而无其体,独陆机《文赋》备论作文之义,有曰「说炜烨而谲诳,是岂知言者哉」。至昌黎韩子悯斯文日弊,作《师说》,抗颜为学者师。迨栁子厚及宋室诸大老出,因各即事即理而为之说,以晓当世,以开悟后学。繇是六朝陋习一洗而无余矣。卢学士云:「说须自出已意,横说竖说,以抑扬详赡为上。」若夫解者,亦以讲释解剥为义,其与说亦无大相逺焉。辩昔孟子答公孙丑问好辩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巳也。」中间厯叙古今治乱相寻之故,凡八节,所以深明圣人与已不能自巳之意。终而又曰:「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盖非独理明义精,而字法句法章法,亦足为作文楷式。迨唐韩昌黎作《讳辩》,栁子厚《辩桐叶封弟》,识者谓其文斆孟子,信矣。大抵辩须有不得已而辩之意,茍非有闗世教,有益后学,虽工亦奚以为?原按《书韵》原者,本也;一说推原也。义始《大易》“原始要终”之训。若文体谓之“原”者,先儒谓始于昌黎之《五原》,盖推其本原之义以示人也。黄山谷尝曰:“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学者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石守道亦云:“吏部《原道》《原人》等作,诸子以来未有也。”后之作者,盖亦取法于是。诫按韵书,诫者,警勅之辞。《文章缘起》曰:「汉杜笃作《女诫》,辞已弗传。」《昭明文选》亦无其体。今特取先正诫子孙及警世之语,可为法诫者,录之。
题跋按《苍崖金石例》云:「跋者,随题以赞语于后。前有序引,当掇其有闗大体者,以表章之。须明白简严,不可堕人窠臼。」予尝即其言考之,汉晋诸集题跋不载。至唐韩、栁始有「读某书」及「读某文」题其后之名。迨宋欧、曾,而后始有跋语,然其辞意亦无大相逺也。故《文鉴》《文类》总编之曰「题跋」而巳近世疎斋卢公又云:「跋取古诗『狼跋其胡』之义,狼行则前躐其胡,故跋语不可太多,多则冗;尾语宜峭拔,使不可加。」若然,则跋比题与书尤贵乎简峭也。庸书以俟考订云。杂着杂著者,何?辑诸儒先所著之杂文也。文而谓之杂者,何?或评议古今,或详论政教,随所著立名,而无一定之体也。文之有体者,既各随体裒集,其所录弗尽者,则总归之杂着也。着虽杂,然必择理之弗杂者,则录焉。盖作文必以理为之主也。若夫挂一漏万,尚有俟博雅君子。
译论 考察韵书,“论”就是议论。梁昭明《文选》所收的论有两种体制:第一种叫史论,是史臣在传记末尾发表议论,用来判断这个人的善恶,如司马迁论项籍、商鞅就是这样。第二种直接叫论,是士大夫议论古今时世人物,或者评论经史中的话,纠正其中的错误,如贾谊论秦朝过失、江统议论迁徙戎人、柳宗元论守道、守官就是这样。唐、宋以此作为科举考试的题目,但若要做到文辞精炼、义理醇厚、卓然成名于世,也只有韩愈、欧阳修做到了。刘勰说:“圣贤的常道训诫叫作经,阐述经义、说明道理叫作论。”所以凡是陈述政治,就同传注合为一体;辨析史事,就同赞评并行;品评文章,就同序、引一同记载。确实如此。说 解 考察“说”,就是解释、阐述,即解释义理并用自己的意思加以说明。“说”这个名称起源于孔子的《说卦》,后来汉代许慎撰写《说文》,大概也是继承这个名称来撰写文字。魏、晋、六朝的文章,《文选》有所收录,却没有把“说”作为一种文体;只有陆机《文赋》全面论述作文的道理,其中说:“说得光彩灿烂却又诡诈欺骗,这难道是懂得言辞的人吗?”到了韩昌黎忧虑文章日益衰败,写作《师说》,以严肃的姿态做学者的老师。等到柳宗元以及宋代诸位大儒出现,便各自就事情、就道理作说,用来启发当时的人,开导后来的学习者。从此六朝的鄙陋习气被彻底洗去。卢学士说:“说必须出自自己的见解,横说竖说,以抑扬有致、详尽丰富为上。”至于“解”,也是以讲解、释义、剖析为意义,同“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辩 从前孟子回答公孙丑关于自己喜欢辩论的询问,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中间详细叙述古今治乱相继发生的原因,共分八节,用来深刻说明圣人和自己都不能自我停止的意思。结尾又说:“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这篇文章不但说理明白、义旨精深,而且在字法、句法、章法上,也足以作为作文的典范。到了唐代,韩昌黎写《讳辩》,柳子厚写《辩桐叶封弟》,有见识的人说他们的文章学习孟子,这是确实的。大抵辩论必须有不得不辩的意思;如果不是关系到世道人心、对后世学者有益,即使写得工巧,又有什么用呢?原 按《书韵》说,“原”就是根本;另一种说法是推究根源。这个意义始见于《大易》“推原事物的开始,考察它的终结”的训义。若作为文体称为“原”,先儒说它始于韩昌黎的《五原》,是把推究事物本原的意义写出来给人看的。黄山谷曾说:“写文章一定要谨慎安排结构,我每次见到求学的人,多拿《原道》的立意和曲折告诉他们。”石守道也说:“吏部的《原道》《原人》等文章,自诸子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作品。”后世作者,大概也都是取法于此。诫 按韵书说,“诫”是警告、告诫的话。《文章缘起》说:“汉代杜笃写过《女诫》,但文章已经失传。”《昭明文选》也没有收录这种文体。现在特别选取前代正直之士告诫子孙以及警醒世人的话,那些可以作为法则和戒训的,编录在这里。题跋 按《苍崖金石例》说:“跋,是随着题目在篇末写赞语。前面有序引的,只应摘取其中关系大体的内容,加以表彰。必须明白简洁而严谨,不可落入别人的窠臼。”我曾依照这段话考察,汉、晋各家文集都没有收录题跋。到了唐代韩愈、柳宗元,才有在篇末题作“读某书”“读某文”的名称。到宋代欧阳修、曾巩以后,才开始有跋语,但它的辞意也没有很大的不同。所以《文鉴》《文类》总称为“题跋”而已。近世疏斋卢公又说:“跋取古诗‘狼跋其胡’的意义。狼行走时,前脚踩到自己的胡须,所以跋语不可太多,多了就冗长;结尾的话应当峭拔,使人无法再增添。”如果这样说,那么跋比题和书更贵在简洁峭拔。我姑且把这些写下,等待考订。杂著 什么叫杂著?就是辑录各位先儒所写的杂文。文章为什么称为“杂”?有的评论古今,有的详细论述政事和教化,随作者所写的内容而立名,没有固定的体式。有固定文体的文章,既然分别依照各自的体式汇集,那么没有全部收入的,就总归入杂著。文章虽然杂,但一定要选择义理不杂乱的,才予以收录。大概作文必须以义理作为主旨。至于挂一漏万的地方,还要等待博雅君子来补正。
传太史公创《史记》列传,盖以载一人之事,而为体亦多不同。迨前后两汉书、三国、晋、唐诸史,则第相祖袭而已。厥后世之学士大夫,或値忠孝才徳之事,虑其湮没弗白,或事虽微而卓然可为法戒者,因为立传而垂于世,此小传、家传、外传之例也。西山云:「史迁作孟荀传,不正言二子,而旁及诸子,此体之变,可以为法。」步里客谈又云:「范史黄宪传,盖无事迹,直以语言模写其形容体段,此为最妙。」繇是观之,传之行迹固系其人,至于辞之善否,则又系之于作者也。若退之《毛颖传》,迂斋谓「以文滑稽,而又变体之变者乎」。行状按行状者,门生故旧状死者行业,上于史官,或求铭志于作者之辞也。《文章缘起》云:“始自汉丞相仓曹傅朝干作《杨原伯行状》。”然徒有其名,而亡其辞。萧氏《文选》唯载任彦升所作《齐竟陵王行状》,而辞多矫诞,识者病之。今采韩、栁所作,载为楷式云。谥法周礼》大史丧事考焉,小丧赐谥。疏云:小丧,卿大夫也。卿大夫谥,君亲制之,使大史徃赐之。至遣之日,小史徃为读之。又按《礼记》曰:「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是则赐谥之制,实始于周。《崇文总目》载《周公谥法》一巻,又有《春秋谥法》《广谥》等书,然皆汉、魏以来儒者取古人谥号増辑而为之。宋仁宗朝,眉山苏洵尝奉诏编定,乃取世传《周公谥法》以下诸书,定为三巻,总一百六十八谥。至孝宗淳熈中,夹漈郑樵复本苏氏书増损定为上、中、下三等,通二百一十谥,为书以进。大抵谥者所以表其实行,故必由君上所赐,善恶莫之能揜。然在学者亦不可不知其说,故今特载《周公谥法》于编,盖以诸家之说皆祖于此。若夫郑氏之论,亦多有可取者,今亦录附于后。谥议按《谥法》云:谥者,行之迹。大行受大名,细行受小名。《白虎通》曰:人行始终不能若一,故据其终始,明别善恶,所以劝人为善而戒人为恶也。繇是观之,则谥之所系,岂不重欤?汉、晋而下,凡公卿大夫赐谥,必下太常定议,博士乃询察其善恶贤否,着为谥议,以上于朝。若晋秦秀之议何曽、贾充,唐独孤及之议苖俊卿,宋邓忠臣之议欧阳永叔是也。当时虽或未能尽从其言,然千百载之下,读其辞者,莫不油然兴起其好恶之心。呜呼!是其所系,岂不甚重乎哉?至若近世名儒隠士之没,门人朋旧,又有私谥易名之议云。碑按《仪礼》士婚礼入门当碑揖,又《礼记·祭义》云:“牲入丽于碑。”贾氏注云:“宫庙皆有碑,以识日影,以知早晚。”《说文注》又云:“古宗庙立碑,系牲;后人因于上纪功徳是则宫室之碑,所以识日影;而宗庙则以系牲也。秦汉以来,始谓刻石曰碑,其盖始于李斯峄山之刻耳。《文选》载郭有道等墓碑,而王简栖《头陀寺碑》亦厕其间。至《文鉴》则凡祠庙等碑与神道墓碑各为一类,今亦依其例云。墓碑 墓碣 墓表 墓志 墓记 埋铭按《檀弓》曰:季康子之母死,公肩假曰:「公室视丰碑。」注云:「丰碑以木为之,形如石碑,树于椁前后,穿中为鹿卢,绕之繂,用以下棺。」《事祖广记》曰:「古者葬有丰碑以窆,秦汉以来,死有功业则刻于上,稍改用石,晋宋间始有神道碑之称。盖地理家以东南为神道,因立碑其地而名耳。」又按:墓碣,近世五品以下所用,文与碑同;墓表则有官无官皆可,其辞则多叙其学行徳履;墓志则直述世系岁月名字爵里。用防陵谷迁改埋铭,墓记与墓志同,而墓记则无铭辞耳。古今作者惟昌黎最高,行文叙事,面目首尾,不再蹈袭。凡碑碣表于外者,文则稍详;志铭埋于圹者,文则严谨。其书法则唯书其学行大节,小善寸长则皆弗录。观其所作,可见近世至有将墓志亦刻墓前,斯失之矣。大抵碑铭所以论列徳善功烈,虽铭之义称美弗称恶,以尽其孝子慈孙之心。然无其美而称者,谓之诬;有其美而弗称者,谓之蔽。诬与蔽,君子弗由也。诔辞 哀辞按《周礼》大祝作六辞以通上下亲疎逺近。六曰诔。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孔子卒,公诔之曰:「昊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予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此即所谓诔辞也。郑氏注云:「诔者,累也。累列生时行迹,读之以作谥。」此唯有辞而无谥,盖唯累其美行,示已伤悼之情尔。后世有诔辞而无谥者,盖本于此。又按《文章缘起》载汉武帝公孙弘诔,然无其辞。唯《文选》录曹子建之诔、王仲宣、潘安仁之诔、杨仲武,盖皆述其世系行业,而寓哀伤之意。厥后韩退之之于欧阳詹,栁子厚之于吕温,则或曰诔辞,或曰哀辞,而名不同。迨宋曾南丰、东坡诸老所作,则总谓之哀辞。大抵诔则多叙世业,故今率仿魏晋以四言为句。哀辞则寓伤悼之情,而有长短句及楚体不同焉。
译传 太史公创作《史记》的列传,大概是用来记载一个人的事迹,而这种文体本身也有许多不同。到了前后《汉书》、三国、晋、唐诸史,也只是一再沿袭罢了。后来世代的学士大夫,有时遇到忠孝才德之人的事迹,担心湮没而不能彰明;有时事情虽小,却卓然足以作为法则和戒训,于是为他们立传,流传于后世,这就是小传、家传、外传一类。西山说:“司马迁写《孟荀传》,并不正面直接叙述孟子、荀子,而从旁涉及诸子,这是传体的变化,可以作为法则。”《步里客谈》又说:“《后汉书·黄宪传》大概没有什么事迹,只是直接用语言描摹他的形貌和气度,这是最精妙的写法。”由此看来,传记所写的行迹固然取决于传主,至于文辞的好坏,则又取决于作者。至于韩退之的《毛颖传》,迂斋说:“用文章写得诙谐滑稽,又是传体变化中的变化吧。” 行状 按“行状”这种文体,是门生故旧叙述死者的品行和事业,呈给史官,或者请作者据此撰写铭志。《文章缘起》说:“始于汉代丞相仓曹傅朝干写《杨原伯行状》。”然而只有这个名称,文章已经失传。萧氏《文选》只收录任彦升所写的《齐竟陵王行状》,但文辞多有矫饰夸诞,有识之士对此很不满意。现在选录韩愈、柳宗元所作的行状,作为典范。谥法 《周礼》说,太史在丧事中考察死者,卿大夫等较小的丧事则赐予谥号。郑玄注疏说:小丧,就是卿大夫的丧事。卿大夫的谥号由国君亲自制定,派太史前往赐予;到遣使之日,又派小史前去宣读。又按《礼记》说:“幼年有名,行冠礼有字,五十岁用伯仲相称,死后有谥号。”这是周代的制度。由此可见,赐谥的制度确实始于周代。《崇文总目》记载有《周公谥法》一卷,又有《春秋谥法》《广谥》等书,但这些都是汉、魏以来的儒者取用古人的谥号增补编纂而成。宋仁宗时,眉山苏洵曾奉诏编定,于是取世间流传的《周公谥法》以下各书,定为三卷,共一百六十八个谥号。到宋孝宗淳熙年间,夹漈郑樵又以苏氏的书为底本增删,定为上、中、下三等,共二百一十个谥号,编成书进献朝廷。大抵谥号是用来表明一个人的实际品行,所以必须由君主赐予,善恶都不能掩盖。不过学者也不可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因此现在特意把《周公谥法》载入编中,大概因为各家的说法都以它为祖本。至于郑氏的论述,也有很多可取之处,现在也附录在后面。谥议 按《谥法》说:谥号,是一个人品行的遗迹。大的德行得到大的名号,小的德行得到小的名号。《白虎通》说:人的品行从始至终不可能完全一样,所以根据他一生始终的表现,明辨善恶,用来劝人行善、戒人作恶。由此看来,谥号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重要吗?汉、晋以来,凡公卿大夫获赐谥号,必定交给太常议定;博士于是考察其善恶和贤能与否,写成谥议,呈上朝廷。比如晋代秦秀议论何曾、贾充,唐代独孤及议论苗俊卿,宋代邓忠臣议论欧阳永叔,都是如此。当时虽然有时不能完全采纳他们的意见,但千百年后读到这些文章的人,没有不油然而生爱憎之心的。唉!谥号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是极其重要吗?至于近世名儒、隐士去世,门生朋友又有私下议定谥号、改定名号的议论。碑 按《仪礼》说,士的婚礼入门时应当对着碑作揖;《礼记·祭义》又说:“祭祀的牲畜进入后,系在碑上。”贾氏注说:“宫庙中都有碑,用来辨识日影,从而知道早晚。”《说文注》又说:“古代宗庙中竖立碑,用来系牲;后人因而在碑上记载功德。”这说明宫室中的碑是用来辨识日影的,宗庙中的碑则是用来系牲的。秦、汉以来,才把刻在石头上的文字称为碑,大概始于李斯在峄山的刻石。《文选》收录郭有道等人的墓碑,也把王简栖的《头陀寺碑》列在其中。到《文鉴》则把祠庙等碑和神道墓碑分别列为一类,现在也依照这个例子。墓碑 墓碣 墓表 墓志 墓记 埋铭 按《檀弓》说:季康子的母亲去世,公肩假说:“公室的丧礼,要看丰碑。”注说:“丰碑用木头制成,形状像石碑,竖立在棺椁前后,中间凿孔做成辘轳,缠绕绳索,用来把棺材放入墓穴。”《事祖广记》说:“古代下葬有丰碑,用来下棺;秦、汉以来,死者有功业,就把功业刻在丰碑上,后来逐渐改用石头。晋、宋之间开始有‘神道碑’的称呼,大概地理家认为东南方是神道,所以在那个地方立碑,因而得名。”又按:墓碣,是近世五品以下官员所使用的,文章与碑相同;墓表则无论有无官职都可以使用,文字多叙述其学问、品行和德行;墓志则直接叙述世系、年月、姓名、爵位和籍贯。为了防止陵谷变迁而改动,埋铭与墓记、墓志相同;墓记则没有铭辞。古今作者中只有韩昌黎最高明,他写文章叙事,首尾和面貌各不相同,不重复蹈袭。凡碑、碣、表立在墓外,文字可以写得稍微详细;志、铭埋在墓穴中,文字则要严谨。它们的写法只记载学问、品行和大节,微小的善行和一点长处都不记录。看他所作的文章,可以知道近世甚至有人把墓志也刻在墓前,这是错误的。大抵碑铭是用来论述和排列死者的德行、善事和功业;虽然铭的意义在于称美而不称恶,以此充分表达孝子慈孙的心意。然而,没有那种美德却加以称颂,叫作欺诬;有那种美德却不加称颂,叫作掩蔽。欺诬和掩蔽,君子都不会这样做。诔辞 哀辞 按《周礼》说,大祝作六种辞,用来沟通上下、亲疏、远近;第六种叫诔。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孔子去世,鲁哀公为他作诔说:“上天不肯保佑,不肯留下这样一位老人,使我孤零零地处在君位上,孤独地承受忧患。呜呼,悲哀啊!尼父。”这就是所谓诔辞。郑玄注说:“诔,就是累积的意思。累列死者生前的品行事迹,诵读它来制定谥号。”这里有诔辞而没有谥号,大概只是累述孔子的美好品行,表示自己的哀伤罢了。后世有诔辞而没有谥号,大概就是以此为本。《文章缘起》又记载汉武帝为公孙弘作诔,但文章已经没有了。只有《文选》收录曹子建的诔、王仲宣的诔、潘安仁的诔以及杨仲武的诔,大概都叙述死者的世系和品行事业,同时寄托哀伤之意。后来韩退之为欧阳詹作诔,柳子厚为吕温作诔,有的称诔辞,有的称哀辞,名称不同。到宋代曾南丰、苏东坡等人所作的文章,则总称为哀辞。大抵诔多叙述世代事业,所以现在大多仿照魏、晋体例,以四言为句。哀辞则寄寓悲伤哀悼之情,句式有长短,体制也有楚辞体等不同。
祭文古者祀享,史有册祝,载其所以祀之之意。考之经可见。若《文选》所载谢惠连之祭古冢,王僧逹之祭颜延年,则亦不过叙其所祭及悼惜之情而已。迨后韩栁、欧苏,与夫宋世道学诸君子,或因水旱而祷于神,或因丧葬而祭亲旧,真情实意溢出言辞之表,诚学者所当取法。大抵祷神以悔过迁善为主,祭故旧以道逹情意为尚。若夫谀辞蔓说,固弗足以动神,而亦君子所厌聴也。连珠按晋傅玄曰:「连珠兴于汉章帝之世,班固、贾逵亦尝受诏作之,蔡邕、张华又尝广焉。」考之《文选》,止载陆士衡五十首,而曰「演连珠」,言演旧义以广之也。大抵连珠之文,穿贯事理,如珠在贯,其辞丽,其言约,不直指事情,必假物陈义以逹其旨,有合古诗风兴之义。其体则四六对偶而有韵。自士衡后,作者盖鲜。洪武初,宋、王二阁老有作,亦如士衡之数。今各录十余篇,寘于外集之首,以着四六对偶之所始。判按唐制,凡选人入选,其选之之法有四:一曰身体貎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四事皆可取,则先徳行,徳均以才,才均以劳,得者为留,不得者放。盖凡进士登第及诸科出身,皆以此铨择。若陆宣公既登进士,又以书判拔萃,补渭南尉,是也。宋代选人试判三道,若二道全通,一道稍次,而文翰俱优,为上;一道全通,而二道稍次,为中;三道全次,而文翰纰缪,为下。其上者加阶超资,中者依资以叙,下者殿一选。如晦翁登第后,铨试入中等,始授同安主簿,是已。元世不用其制。我国朝设科,第一场有判语,以律条为题,其文亦用四六,而简当为贵。今录以备一体。律赋律赋起于六朝,而盛于唐宋。凡取士以之命题,每篇限以八韵而成。要在音律谐协,对偶精切为工。迨元氏场屋更用古赋,繇是学者弗习。今录一二,以备其体。律诗律诗始于唐,而其盛亦莫过于唐。考之唐初作者,盖鲜;中唐以后,若李太白、韦应物,犹尚古,多律少。至杜子美、王摩诘,则古律相半。迨元和而降,则近体盛而古作微矣。大抵律诗拘于定体,固弗若古体之高逺;然对偶音律,亦文辞之不可废者。故学之者当以子美为宗,其命辞用事聮对声律,须取温厚和平,不失六义之正者为矜式。若换句抝体,粗豪险怪者,斯皆律体之变,非学者所先也。杨仲弘云:“凡作唐律,起处要平直,承处要舂容,转处要变化,结处要渊永,上下要相连,首尾要相应。最忌俗意、俗字、俗语、俗韵。”尝用功二十年,始有所得。呜呼,其可易而视之哉!排律杨伯谦云:「唐初五言排律虽多,然徃徃不纯,至中唐始盛。若七言则作者絶少。大抵排律若句炼字锻,工巧易能,唯抒情陈意,全篇贯彻,不失伦次者为难。故山谷尝云:『老杜赠韦左丞相诗,前辈录为压巻,盖其布置最为得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定处,不相淆乱也。』」絶句杨伯谦曰:五言絶句,盛唐初变六朝子夜体。六言则王摩诘始效顾、陆作。七言,唐初尚少,中唐渐盛。又按《诗法源流》云:絶句者,截句也。后两句对者,是截律诗前四句;前两句对者,是截后四句;皆对者,是截中四句;皆不对者,是截前后各两句。故唐人称絶句为律诗,观李汉编《昌黎集》,凡絶句皆收入律诗内,是也。周伯弜又云:絶句以第三句为主,须以实事寓意,则转换有力,而涵蓄无尽焉。聨句按聨句始着于陶靖节集,而盛于退之、东野。考其体,有人作四句相合成篇,若靖节集中所载是也。又有人作一聨,若子美与李尚书之芳及其甥字文彧聨句是也。后有先出一句,次者对之,就出一句,前人复对之,相继成章,则昌黎、东野《城南》之作是也。其要在于对偶精切,辞意均敌,若出一手,乃为相称。山谷尝云:「退之与孟郊意气相入,故能杂然成篇。」后人少聨句者,盖由笔力难相追尔。杂体昔栁栁州读退之《毛颖传》有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学者终日讨说习,复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譬诸饮食,既荐味之至者,而竒异苦咸酸辛之物,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独文异乎?」予于是而知杂体之诗,盖类是也。然其为体虽各不同,今总谓之杂者,以其终非诗体之正焉。近代词曲
译祭文 古代举行祭祀享献时,史官有册祝,记载祭祀的用意。从经典中考察可以看出这一点。至于《文选》所载谢惠连的《祭古冢文》、王僧达的《祭颜延年文》,也不过是叙述所祭祀的人以及哀悼痛惜之情罢了。到了后来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以及宋代道学诸君子,有的因水旱向神灵祈祷,有的因丧葬祭祀亲友,真情实意从言辞之外自然流露出来,确实是学者应当取法的。大抵向神祈祷以悔过改善为主,祭奠故旧以表达情意为贵。至于阿谀之辞和铺张的言说,当然不足以感动神灵,也为君子所厌恶。连珠 按晋代傅玄说:“连珠兴起于汉章帝时期,班固、贾逵也曾奉诏创作,蔡邕、张华又曾加以扩充。”考察《文选》,只收录陆士衡五十首,并称为“演连珠”,意思是推演旧有的义理来加以扩大。大抵连珠这种文章,把事理贯串起来,如同珍珠贯穿在一条线上;文辞华美,语言简约,不直接指明事情,而一定借助事物来陈述义理,以表达主旨,合乎古诗寄托兴发的意义。它的体式是四六句对偶,并且押韵。陆士衡以后,作者大概很少。洪武初年,宋、王两位阁老也有作品,篇数同陆士衡一样。现在各录十多篇,放在外集的开头,用来表明四六对偶文体的起源。判 按唐代制度,凡候选官员参加选拔,选拔的方法有四项:第一是身体相貌丰盛伟岸,第二是言语,要求言辞明辨端正,第三是书法,要求楷书法度遒美,第四是判词,要求文章事理优长。四项都合格,就先看德行;德行相等则看才干,才干相等则看劳绩。合格者留下,不合格者放弃。大凡进士及第和通过各科取得出身的,都用这种方法铨选。比如陆宣公已经考中进士,又因书法和判词出众,被补授为渭南县尉,就是这种情况。宋代候选官员考试判词三道,如果两道完全通晓,一道稍次,但文章都很优秀,列为上等;一道完全通晓,两道稍次,列为中等;三道都差,文章又有错误,列为下等。上等提升官阶、越级授职,中等按资历升叙,下等在一次选任中受到处分。比如晦翁中进士后,铨试列入中等,才开始授任同安主簿,就是这样。元代不再采用这种制度。本朝设置科举,第一场有判语,以律条为题,文章也使用四六句,但以简洁恰当为贵。现在把它收录下来,以备作为一种文体。律赋 律赋兴起于六朝,盛行于唐、宋。凡是用它来取士,命题时每篇限定八韵写成。关键在于音律和谐协调,对偶精密贴切,这样才算工巧。到了元代,科场又改用古赋,因此学者不再学习律赋。现在选录一两篇,以备了解这种文体。律诗 律诗开始于唐代,它的兴盛也没有超过唐代的。考察唐初的作者,大概还很少;中唐以后,如李太白、韦应物,仍然崇尚古体诗,律诗较少。到了杜子美、王摩诘,古体、律诗各占一半。到元和以后,近体诗盛行,古体创作衰微。大抵律诗受到固定体式的约束,本来不如古体诗高远;但是对偶和音律,也是文辞中不可废弃的。因此学习律诗的人应当以杜子美为宗旨。他遣词、用典、联对、声律,都必须取法于温厚和平,不失六义正道的作品,把它作为规范。至于换句、拗体,以及粗豪险怪的写法,都是律诗体制的变化,不是学习者首先应当学习的。杨仲弘说:“凡是写唐律诗,起首要平直,承接要从容,转折要有变化,结尾要深远悠长,上下句要相互连贯,首尾要彼此呼应。最忌讳俗意、俗字、俗语、俗韵。”他曾经用功二十年,才有所收获。唉,难道可以轻易看待它吗?排律 杨伯谦说:“唐初五言排律虽然很多,但往往不够纯正,到了中唐才兴盛。至于七言排律,作者则极少。大抵排律如果逐句炼字,追求工巧,容易做到;唯独抒发感情、陈述意思,使全篇贯通而不失条理次序,是很难的。所以黄山谷曾说:‘老杜赠给韦左丞相的诗,前辈把它列为压卷之作,大概是因为它的布局最合体制。就像官府的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固定的位置,彼此不相混杂。’” 绝句 杨伯谦说:五言绝句,在盛唐初年改变了六朝《子夜歌》的体制。六言绝句则从王摩诘开始仿效顾、陆的作品。七言绝句在唐初还很少,中唐逐渐兴盛。又按《诗法源流》说:绝句就是截取诗句。后两句相对的,是截取律诗前四句;前两句相对的,是截取律诗后四句;四句都相对的,是截取律诗中间四句;四句都不相对的,是截取律诗前后各两句。所以唐人称绝句为律诗。看李汉编的《昌黎集》,凡是绝句都收入律诗一类,就是这个道理。周伯弜又说:绝句以第三句为主,必须用具体事实寄托意味,这样转折才有力量,含蓄也才没有穷尽。联句 按联句开始明显见于陶靖节的文集,到了韩退之、东野时盛行。考察这种体制,有人每人作四句,合起来成为一篇,如陶靖节集中所载的作品就是这样。又有人每人作一联,如杜子美与李尚书之芳以及他的外甥字文彧联句就是这样。后来又有一人先出一句,第二人对作一句;第二人再出一句,前一人又对作一句,彼此相继写成篇章,这就是昌黎、东野《城南》的作品。它的要点在于对偶精密贴切,辞意均衡相当,如同出自一人之手,才算相称。黄山谷曾说:“韩退之与孟郊意气相投,所以能够杂然合写成篇。”后人很少写联句,大概是因为笔力难以彼此追上。杂体 从前柳柳州读韩退之的《毛颖传》说:“善于戏谑啊,却不成为虐害啊。学者整天探讨义理、学习文章,反复进行就会疲惫而荒废混乱,所以需要有休息和游乐的说法。譬如饮食,已经吃过味道最美的东西,至于奇异的苦、咸、酸、辛之物,虽然会刺痛嘴唇、冲裂鼻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仍然各有深深喜爱它的人。难道文章就独独不是这样吗?”我由此知道,杂体诗大概就类似这种情况。不过它们的体制虽然各不相同,现在总称为杂体,是因为终究不是诗体的正宗。近代词曲
按歌曲源流云:自古音乐废后,郑卫靡漫之声杂然并出。至唐开元天寳中,熏染成俗,于时才士始依乐工按拍之声,被之以辞,其句之长短各随曲而度,于是古昔声依永之理愈失矣。又按致堂胡先生曰:近世歌曲以曲尽人情而得名,故文章豪放之士鲜不寓意于此,随亦自扫其迹曰:此谑浪游戏而已。唐人为之者众,至栁耆卿乃掩众制而尽其妙,笃好者以为不可复加。及眉山苏氏出,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髙望逺,举首髙歌,而逸懐浩气超乎尘垢之表。窃尝思之,凡文辞之有韵者皆可歌也,苐时有升降,故言有雅俗,调有古今尔。昔在童稚时,获侍先生长者,见其酒酣兴发,多依腔填词以歌之,歌毕顾谓幼稚者曰:此宋代慢词也。当时大儒皆所不废,今间见《草堂诗余》,自元世套数诸曲盛行,斯音日微矣。迨予既长,奔播南北,乡邑前辈零落殆尽,所谓填词慢调者,今无复闻矣。庸辑唐宋以下辞意近于古雅者,附诸外集之后,《竹枝》《杨栁》亦不弃焉。好古之士于此亦可以观世变之不一云。
杂志(十条) 刘定之
苏子瞻宋仁英以前,用差役而民不扰;王安石用雇役,民始扰矣。司马君实废雇用差,虽苏子瞻亦喋喋不已。岂稍欲中立于荆、温两间,兾免后患邪?观其为哲宗言:“臣私忧神宗励精之政,渐至隳壊,理财疎而备边弛。”故撰策问,欲以感动圣意。子瞻之情,殆可见也。然其后恵儋之贬,罪子瞻全助温而不贷,其畧护荆昔者之言,徒为向背,亦何益哉?子瞻作君实神道碑,深美其诚,盖自觉不如也。苏子由苏子由使辽归,为哲宗言:“辽主弘基以与我和好为喜,年貌可六十,步履轻健,饮啖不衰,享国尚当有年,我可以无虞。其君臣事佛,国俗化之,此彼之巨蠧,足为我喜也。弘基孙延禧当嗣位,然骨气凡弱,视瞻不正,恐非彼福。其意亦向慕和好,而我不足恃矣。”其后弘基守和好又十余年而殂,延禧亦不背盟,然辽国遂亡于延禧,则子由之言信矣。容貌辞气乃徳之符,非特得其身之遐促,而并得其国之兴替。仲由、盆成括之死,见知于孔孟;邾子髙仰,鲁侯卑俯,兆其死亡,见知于子贡。圣贤原自有观人之法也。子由殆闻于是而然欤?抑使可觇国,则非其人者不足使。佛能蠧国,而厯世之莫悟也?何哉?李清臣李清臣见宣仁圣烈后既崩,哲宗入羣小之言,意欲绍述熙丰之法。而是时小人屏黜在外者,其势亦将转而复起。元佑诸贤,凛凛乎覆压及之矣。若此者,清臣之所喜也。清臣平日于操切禽制以作法,抑扬轩轾以立势,所优为也。故尝发而为《法原势原》之文。翫其辞气,真小人之言也。
译按《歌曲源流》说:自从古代音乐废弛以后,郑、卫一带靡丽放荡的乐声纷纷出现。到了唐开元、天宝年间,熏染成一种风俗,当时才子开始依照乐工按拍演奏的声音配上歌词,句子的长短各随曲调而定,于是古代“声依永”的道理更加丧失了。又按致堂胡先生说:近世歌曲因能够充分表达人的情感而得名,所以文章豪放的士人很少不把自己的意旨寄托在其中,随后又自行抹去痕迹说:“这不过是戏谑游戏罢了。”唐代作词的人很多,到了柳耆卿,才压倒众人而穷尽词的妙处,爱好词的人认为再没有可以超过他的。等到眉山苏氏出现,才一扫词中绮丽罗幕、香艳脂粉的情态,摆脱缠绵婉转的格调,使人登高远望,抬头高歌,而超脱的情怀和浩然之气超出尘俗之外。我私下曾想,凡是有韵的文辞都可以歌唱,只是时代有升有降,所以语言有雅有俗,曲调有古有今罢了。从前我年幼时,有幸侍奉先生长者,看见他们酒意浓、兴致发时,常常依照腔调填词歌唱,唱完回头对年幼的人说:“这就是宋代的慢词。”当时的大儒都不废弃这种体裁。如今偶尔还能见到《草堂诗余》,自从元代套数诸曲盛行以后,这种声调便日益衰微了。等到我长大以后,奔走流离于南北各地,乡里前辈几乎全部凋零,所谓填词慢调,如今已经再也听不到了。姑且辑录唐、宋以来辞意接近古雅的作品,附在外集后面;《竹枝》《杨柳》也不抛弃。好古之士从这里也可以看到世事变化并不相同。杂志(十条) 刘定之 苏子瞻 宋仁宗英明以前,采用差役制度,百姓没有受到扰害;王安石采用雇役制度,百姓才开始受到扰害。司马君实废除雇役、恢复差役,虽然苏子瞻也喋喋不休地表示反对,难道只是想在荆公、温公之间稍稍保持中立,希望免除后患吗?看他对哲宗说:“我私下担忧神宗励精图治的政令,逐渐走向毁坏;理财方面疏忽,边防也松弛。”所以他撰写策问,是想感动皇帝的心意。子瞻的真实心情,大概可以看出来了。然而后来他在惠州、儋州被贬,治罪苏子瞻完全助成吕温的罪行而不宽赦;他当年略微替荆公说话,后来只是因为立场变化,又有什么益处呢?子瞻为君实撰写神道碑,极力赞美他的忠诚,大概是自己也觉察到不如他。苏子由 苏子由出使辽国回来,向哲宗说:“辽主弘基以能同我们和好为喜,年纪大约六十岁,步履轻快矫健,饮食没有衰退,享有国位还应当有些年头,我们可以不用担忧。他的君臣都信奉佛教,整个国家的风俗也受其影响,这是辽国的大害,足以使我们高兴。弘基的孙子延禧将继承皇位,但体格气质平庸衰弱,目光神态不端正,恐怕这不是辽国的福气。他的心意也倾向于仰慕和好,但我们就不值得依靠了。”后来弘基守持和好又十多年才去世,延禧也没有背弃盟约;然而辽国终于亡于延禧,这样看来,子由的话果然应验了。人的容貌和言语声气,是德行的征兆;从中不但可以看出一个人寿命的长短,也可以看出一个国家的兴衰。仲由、盆成括之死,孔子、孟子都能预知;邾子高仰头、鲁侯低头,也预示了他们的死亡,子贡能够看出来。圣贤本来就有观察人的方法。子由大概是听说过这些道理,所以才这样做的吗?还是说,如果一个人可以窥见国家的情况,就不应当派没有这种才能的人出使?佛教能够蛀蚀国家,而历代竟没有人觉悟,这是为什么呢?李清臣 李清臣看到宣仁圣烈后去世以后,哲宗听信群小的言论,打算继承熙宁、元丰年间的法令。而当时被斥退在外的小人,他们的势力也将转而重新兴起。元祐诸贤,危险得几乎要遭到倾覆压迫了。像这样的局势,正是李清臣所喜欢的。李清臣平日里对于用严厉急切的手段控制人、用抑扬轻重
夫为治者,先徳而后法,上理而下势。今乃切切于法与势之为言,则其所藴可知矣。苏易简苏易简内直,宋太宗谓曰:“君臣千载遇。”易简应声曰:“忠孝一生心。”可谓的对。今上在春宫时,习对李贤,取是日早所进读《孟子》全句“君子逺庖厨”五字,请对。顷之,对云:“圣人登寳位。”覆对云:“学士上瀛洲。”尤见睿思之妙。徐敬业徐敬业与骆宾王兵败,宾王亡命为僧,徃来杭州灵隠寺。宋之问至寺夜吟:「鹫岭欝岧嶤,龙宫鎻寂寥。乆无下韵。」宾王隔壁朗吟以终篇,之问大骇。质明求见,则遁矣。敬业亦脱去为僧于衡山。黄巢既败,依张全义为僧于洛阳,尝绘巳像题诗云:「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人见像识其为巢,盖古今若此脱身者多矣。史岂尽得其实哉?王介甫王介甫诗云:「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时身便死,终身眞伪有谁知。」其意谓已尝辞馆职出于眞异已者,若司马君实辞枢副,范景仁辞翰长,出于伪为莽之徒也。然不知苏子瞻又尝谓介甫为莽之徒,共诗曰:「汉家殊未识经纶,入手功名事业新。百尺穿成连夜井,千金购得解飞人。」讥其汲汲妄作也。呜呼!数他人之髭鬓须髯,而不见已睫者,其介甫之谓哉!韩退之韩退之自言口不絶吟于六义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贪多务得,继晷穷年,其勤至矣。而李翶谓退之下笔时,他人疾书之,写诵之,不是过也,其敏亦至矣。盖其取之也勤,故其出之也敏。后之学者,束书不观,逰谈无根,乃欲刻烛毕韵,举步成章,彷佛古人,岂不难哉?李杜韩栁以诗言,杜比迹于李;以文言,栁差肩于韩;而以人言,则杜、韩阳淑,李、栁阴慝,如氷炭异冷热,薫莸殊芳臭矣。子羙当安史作难时,徒步从肃宗,其诗拳拳于君臣之义。太白于其时从永王璘,欲乗危割据江表,叛弃宗社。作《猛虎行》云:「旍旌缤纷两河道,战鼓惊山欲倾倒。一输一失闗下兵,朝降夕叛幽蓟城,颇似楚汉时,翻覆无定。止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其辞意视禄山、思明反噬其主,比于刘项敌国相争,尚安知君臣之大伦欤?微之谓太白不能窥子美藩篱,况其堂奥,得之矣。退之懐忠事主,辟邪宗圣,固有本原。其称子厚谓斥不乆,其文必不能传于后,如今无疑,盖惟称其文而巳其阿附伾、文,胡致堂谓忌宪宗在储位有更易秘谋,未及为而败,后又托河问淫妇无卒者,以诋宪宗得免于大戮为幸。由是言之,文虽美,而若斯过恶,固非可湔涤者也。朱文公《楚辞》载子厚谪居时,惩咎赋取其有自悔之言。噫!既悔已,又诋主,则亦非真悔也,奚足録哉?
译来树立威势,最为擅长。所以他曾经发而写成《法原》《势原》这样的文章。玩味他的辞气,确实是小人的言论。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先讲德行而后讲法令,以根本道理为上、以权势为下;现在他却只急切地谈论法与势,那么他内心所包藏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了。苏易简 苏易简在内廷当值,宋太宗对他说:“君臣千载相遇。”苏易简应声回答:“忠孝一生之心。”可以说是十分工整的对句。当今皇帝在春宫时,曾向李贤学习对偶,取当天早晨进读《孟子》中的完整句子“君子远庖厨”五字,请李贤对句。不久,李贤对道:“圣人登宝位。”皇帝又反过来对道:“学士上瀛洲。”更加显出皇帝思虑的精妙。徐敬业 徐敬业与骆宾王兵败后,骆宾王逃亡出家为僧,往来于杭州灵隐寺。宋之问来到寺中,夜里吟诗:“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久无下韵。”骆宾王在隔壁高声吟诵,把全篇续完,宋之问大为惊骇。天亮后请求会见,骆宾王已经逃走了。徐敬业也脱身到衡山出家为僧。黄巢兵败以后,依附张全义在洛阳出家为僧,曾经画自己的像并题诗说:“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着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人们看见画像,认出他是黄巢。古今像这样脱身的人很多,史书难道能够全部得到事实吗?王介甫 王介甫诗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使当时身便死,终身真伪有谁知。”他的意思是说,自己曾经辞去馆职,是因为有人真正与自己意见不同;而司马君实辞去枢密副使、范景仁辞去翰林学士,是出于虚伪,属于王莽一类的人。然而他不知道苏子瞻也曾说介甫是王莽一类的人,作诗说:“汉家殊未识经纶,入手功名事业新。百尺穿成连夜井,千金购得解飞人。”讥刺他急于求成、妄自作为。唉!能够数说别人的胡须鬓发,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说的不就是介甫吗?韩退之 韩退之自己说,口中不停地吟诵六经之文,手中不停地翻阅百家之书,贪多而务求有所获得,接续白昼、穷尽年岁,他的勤奋到了极点。而李翱说,韩退之下笔时,别人赶快把它写下来、抄写诵读,也不过如此,他的敏捷也到了极点。大概他吸取得勤奋,所以写作时才敏捷。后世的学者,把书捆起来不读,游谈没有根基,却想要像古人那样刻烛作诗、举步成章,怎么会不困难呢?李杜韩柳 若以诗歌而言,杜甫可以和李白相比;若以文章而言,柳宗元稍可与韩愈并肩;但若以为人而言,杜甫、韩愈光明纯厚,李白、柳宗元则阴险邪僻,如同冰炭有冷热之别、香草与臭草有香臭之异。子美在安史之乱发生时,徒步跟随肃宗,他的诗始终恳切地表现君臣大义。太白当时跟随永王璘,想乘危局割据江表,背叛并抛弃国家宗庙。他写《猛虎行》说:“旌旌缤纷两河道,战鼓惊山欲倾倒。一输一失关下兵,朝降夕叛幽蓟城,颇似楚汉时,翻覆无定。只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这些诗句把安禄山、史思明反噬主人,看作刘邦、项羽两国相争,哪里还知道君臣之间的大伦理呢?元稹说太白连子美的门墙都不能窥见,何况堂奥,确实说中了。韩退之心怀忠诚、侍奉君主,排斥邪说、尊奉圣人,自然有根本依据。他称赞子厚,说他被斥退不久,文章一定不能流传后世,如今看来果然没有疑问;大概只是称赞他的文章罢了。他却阿附伾、文。胡致堂说,他忌惮宪宗在太子位上有更换储君的秘密谋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失败了,后来又借河间淫妇没有结果的事来诋毁宪宗,庆幸宪宗免于极重的刑罚。由此说来,文章虽然优美,但如果有这样的过错和罪恶,本来就不是能够洗涤清除的。朱文公的《楚辞》收录子厚被贬居时所作的《惩咎赋》,取用其中自我悔恨的话。唉!已经悔恨了,却又诋毁君主,那也
天极天有北南极,如瓜果有前后蔕尖。天分十二宫,如瓜果分十二瓣。其近极处度狭,而当天腰处度阔,如瓜果之瓣,其近蔕尖者狭,而当腰者寛也。天之顶心当嵩高山下阳城,而地之顶心为昆仑,参差不相对者,天地间东南暑热,西北寒凉。地在寒凉方者坚凝高峙,而在署热方者融液坍塌,故东南多水合,东南多水,西北多山。处均平论,则地仍以嵩高山下阳城为中,但取最高顶心处,则昆仑为中也。日轮
译不是真正的悔恨,还值得收录吗?天极 天空有北极和南极,就像瓜果有前后的蒂和尖端。天空分为十二宫,就像瓜果分成十二瓣。靠近两极的地方,弧度狭窄;正对天空中部的地方,弧度宽阔,就像瓜瓣靠近蒂和尖端的地方窄,正当中部的地方宽。天空的顶心正对嵩高山下的阳城,而大地的顶心是昆仑;两者不能相互正对,是因为天地之间东南方暑热,西北方寒冷。大地处在寒冷一方的地方,凝结坚硬而高耸;处在暑热一方的地方,融化塌陷,所以东南多水,西北多山。若从均平的意义来说,大地仍以嵩高山下的阳城为中央;但若取最高的顶心处,则以昆仑为中央。日轮
日轮大月轮较小,日道近天在外,月道近人在内,故日食既时,四面犹有光溢出可见,月轮小不能尽掩日轮也。日月合朔时,月常在内,未有日在内者,故月食日也。日月相朢,则日食月者,月虽资日光以圆,于朢时然微相参差,则光圆恰相冲射,则日反食之,如点灯者正当炉炭炎炽之尖所冲射,则灯反不然矣。此厯所谓暗虚,言月为日所暗,而非日之实体暗之,乃日之虚冲尔。盖二曜各有所行之道,如二人各行水陆之涂,朔朢则一人由陆者在桥上,一人由水者在桥下,稍相先后亦不食,适相对当乃食矣。日行道周天如循环,月行道亦周天如循环,两环相撘,有两交处,一处谓之天首,一处谓之天尾,天尾为计,天首为罗。至于木、火、土、金、水五星,不由日道,亦不由月道,各自有道,木星八十三年而七周天,与日合者七十六,火星七十九年而四十二周天,与日合者三十七,土星五十九年而二周天,与日合者五十七,金、水二星虽随日一年一周,天然金星八年而合于日者五,水星四十六年而合于日者一百四十五,其迟速离合以宰万类之生成,司千代之起伏,俯视人寰,奚异夫瓮蚋裈虱之聚散缘啮也?奈何欲以私意仰干之哉!孛生于月,月之行迟速有常度,最迟之处即孛也,故谓之月孛,孛六十二年而七周天。炁生于闰,二十八年十闰而炁行一周天。炁、孛皆有度数,无光象,故与罗、计同谓之四余,幷七政为十一曜也。
明文衡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五十七
(明)程敏政 编
○传
谢翱传 胡翰
谢翱字皋羽,建寜人也。家故赢于财。父钥居丧哀毁,人称其孝。宋咸淳初,翱试进士不第,慨然求诸古,以文章名家。元兵取宋,宋相文天祥亡走江上,逾海至闽,檄州郡大举勤王之师。翱倾家赀,率乡兵数百人赴难,遂叅军事。天祥转战闽广,至潮阳被执。翱匿民间,流离乆之。间行抵勾越。勾越多阀阅故大族,而王监簿诸人方延致游士,日以赋咏相娯乐。翱时出所长,诸公见者皆自以为不及,不知其为天祥客也。然终不自明,且念乆不去,人将虞我矣。乃去而之越之南鄙,依浦阳江方鳯时。永康呉思齐亦依鳯居。二人无变志,又皆高年,遂俱客呉氏。里中得其余,日以自适,一不问当世事。翱尝上会稽,循山左右窥佑思诸陵,西走呉会,东入鄞,过蛟门,临大海。所至歔欷流涕。晚爱睦州山水,浮七里濑,登严光钓台,北向举酒,以竹如意击石,歌曰:「魂归来兮何极,魂去兮关水黒,化为朱鸟兮有噣焉食。」歌已失声哭,人莫诘其谁何,唯鳯与思齐深悲之。初,江端友、吕居仁、朱翌辟地白云源源,故方干所居在钓台之南。翱率其徒游焉,愿即此为葬地,作《许剑録》。及翱居钱唐病革,语其妻刘曰:「我死必以骨归方鳯,葬我许剑之地。」鳯闻讣讫如其言。鳯字韶卿,由太学生授容州教授,治毛氏诗。陈宜中当国,礼下之命其二子大登、小登受业焉。同郡黄溍、柳贯皆出其门,好奨拔士,有一善未尝不与之进。思齐字子善,其学本之外祖陈亮,用荫补官,摄嘉兴丞。数以书干宋臣用事者,言贾似道母丧不宜赐卤簿,责文及翁顾忌争不力,犹不争耳。又言御史俞浙以论谢堂去职,宰相附贵戚塞言路,如朝廷何?思齐虽有寒疾,耳聋,遇事不以势移,不以贫屈,自号全归子云。
妫仲子曰:翰少客浦阳,望仙、华寳、掌诸山,从搢绅学者问翶时事,未尝不喟然为之太息。于是访其论著之文,翱有《晞髪集》,鳯有《严南集》,思齐有《全归集》。三家者,惟翱集备焉。其辞隠,其指微,大要类其行事。是时元新有天下,士大夫于宋事多讳言之。鄞江任士林称翱善哭,如唐衢,岂其情哉?岂其情哉!
王冕传 宋濓
译太阳的轮体大,月亮的轮体较小;太阳运行的轨道靠近天、在外面,月亮运行的轨道靠近人、在里面。因此日食达到全食时,四面仍有光芒溢出可以看见,是因为月轮小,不能完全遮住日轮。日月合朔时,月亮通常在里面,从来没有太阳在里面的情形,所以是月亮遮食太阳。日月相望时,则是太阳遮食月亮。月亮虽然借太阳的光而成为圆形,但在望日时如果稍有参差,光线圆满而恰好相互冲射,就会反过来遮食月亮;如同点灯时,灯正好对着炉炭最炽热的尖端受到冲射,灯光反而显得不明一样。这就是历法所说的暗虚,意思是月亮被太阳遮暗,并不是太阳的实体使它暗,而是太阳的虚光冲射所造成的。大概日、月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就像两个人一个走水路、一个走陆路;在朔、望之时,一个由陆路走到桥上,一个由水路走到桥下,稍微有先后就不会发生食,恰好相对才会发生食。太阳运行的轨道周行一周天,如同循环;月亮运行的轨道也周行一周天,如同循环。两条环道相交,有两个交点:一个叫天首,一个叫天尾;天尾就是计,天首就是罗。至于木、火、土、金、水五星,不沿太阳的轨道,也不沿月亮的轨道,各自有自己的轨道。木星八十三年运行七周天,与太阳相合七十六次;火星七十九年运行四十二周天,与太阳相合三十七次;土星五十九年运行两周天,与太阳相合五十七次;金星、水星虽然随太阳一年运行一周,但金星八年与太阳相合五次,水星四十六年与太阳相合一百四十五次。它们运行的迟速、分离和会合,主宰万物的生成,掌管千代的兴衰;俯视人间,和瓦罐中蚋虫、裤裆里虱子的聚散啮食有什么不同呢?怎么能想凭个人的意愿仰面干预它们呢?孛星产生于月亮,月亮运行的迟速有固定的规律,最迟的地方就是孛,所以称为月孛。月孛六十二年运行七周天。炁产生于闰年,二十八年有十个闰年,炁运行一周天。炁、孛都有度数,却没有光和形象,所以与罗、计合称四余,连同七政共为十一曜。《明文衡》第五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第五十七卷 (明)程敏政编 ○传 《谢翱传》 胡翰 谢翱,字皋羽,是建宁人。他家过去在财产方面很贫乏。父亲谢钥居丧时悲哀过度、形容憔悴,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宋咸淳初年,谢翱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慨然向古人学习,凭文章成为名家。元兵攻取宋朝,宋丞相文天祥逃到江上,渡海到了福建,发布檄文,命州郡大规模征集勤王军队。谢翱倾尽家产,率领数百名乡兵赴难,于是参与军事。文天祥转战闽、广,到了潮阳被捕。谢翱藏在民间,长期流离。后来从间道到达勾越。勾越有许多世代显贵的旧大族,王监簿等人当时正招致游士,每天以赋诗吟咏相互娱乐。谢翱有时拿出自己的长处,见到他的各位公卿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却不知道他是文天祥的门客。但他始终不说明身份,又想到自己久留不去,人们将要怀疑自己,于是离开那里,前往越地南部边境,依附浦阳江的方凤。永康的吴思齐也依附方凤居住。两人都没有改变志向,又都年事已高,于是一起寄居在吴氏家中。乡里人得以和他们相处,二人每天自得其乐,一概不问当世之事。谢翱曾登上会稽山,沿山的左右探看佑思诸陵;向西走到吴会,向东进入鄞地,经过蛟门,面对大海,所到之处都抽泣流泪。晚年喜爱睦州的山水,乘船漂过七里濑,登上严光钓台,面向北方举酒,以竹如意敲击石头,歌唱道:“魂啊归来吧,哪里才是尽头;魂啊离去吧,关塞江水一片昏黑;化作朱鸟吧,还有鸟嘴可以啄食。” 歌唱完便失声痛哭,别人没有谁追问他究竟是谁,只有方凤和吴思齐深深为他悲伤。当初,江端友、吕居仁、朱翌在白云源开辟居处,过去方干居住的地方就在钓台南面。谢翱率领同伴到那里游览,希望就把那里作为自己的葬地,并作《许剑录》。等到谢翱居住在钱唐、病势危急时,对妻子刘氏说:“我死后一定把骨灰送回方凤那里,葬在我所约定的地方。”方凤听到讣告,完全按照他的话办理。方凤字韶卿,由太学生授任容州教授,研究毛氏《诗经》。陈宜中执掌国政时,以礼相待并下令让他的两个儿子大登、小登拜他为师。同郡的黄溍、柳贯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喜爱奖掖提拔士人,只要别人有一点长处,就没有不帮助他进步的。吴思齐字子善,他的学问本于外祖陈亮,因恩荫补授官职,代理嘉兴丞。他多次写信给掌权的宋臣,指出贾似道母亲去世不应赐给卤簿,又责备文及翁顾忌太多、争论不够有力,说连这样也不去争。又说御史俞浙因为弹劾谢堂而被罢职,宰相依附贵戚,堵塞进谏之路,这样还把朝廷当作什么?吴思齐虽然患有寒病,耳朵失聪,但遇到事情不因权势而改变,也不因贫困而屈服,自号全归子。妫仲子说:我年轻时客居浦阳,在望仙、华宝、掌等山间,向缙绅和学者询问谢翱当时的事情,没有一次不为此长叹。于是访求他们的论著,谢翱有《晞发集》,方凤有《严南集》,吴思齐有《全归集》。三家的文集,只有谢翱的文集最为完备。他的文辞隐约,意旨微妙,大体上与他的行事相类似。当时元朝刚刚取得天下,士大夫对于宋朝的事情大多忌讳谈论。鄞江人任士林称谢翱善于痛哭,如同唐衢,难道这不是他的真实感情吗?难道这不是他的真实感情吗?《王冕传》 宋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