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卷二十三
或问:“葬地之说,理有是乎?”对曰:“有之。然则其说孰胜?”对曰:“葬书至矣。”问曰:“葬书,真郭氏之言乎?抑古有其传也?”对曰:“不可考。《周官》冢人掌公墓,墓大夫掌凡邦墓,皆辨其尊卑度数而葬,以其族。大司徒以本俗六安万民,女二曰族坟墓,则葬不择地,明矣。岂有无事而着其法者哉?”《汉书·艺文志》叙形法家,大举九州岛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而宫宅地形与相人之书并列。葬地之法,其肇派于斯乎?予甞读张平子冡赋,见其自述上下冈陇之状,大畧如今葬书“寻龙捉脉”之为者,岂东汉之末,其说已行于士大夫间?至景纯最好方伎,世见其葬母暨阳,卒逺水患,符其所征,而遂以葬书傅诸郭氏邪?然无所考矣。问曰:“葬书,世所有,然自齐梁至隋唐,君子不道。至宋司马温公乃欲焚其书,禁絶其术,何也?”对曰:“其言有大悖于理者,书固可焚,术固当絶也。夫盛衰消长之变,一定而不可推移者,虽圣智巧力无能为,盖天之所命,而神功之不可测者也。后世诸子百氏,好为异端竒论者众矣,未有敢易此以为言者,而葬书独曰‘神功可夺,天命可改’,嘻,其欺天罔神,谤造化而诬生民也甚矣。世俗溺于其说,以为天道一定之分,犹有术以易之,则凡人事之是非黒白,物我得失之细,固可颠倒错乱,伏藏擒制于方寸之隐发,以遂吾私而无难,而世道人心遂有不可回者,岂非葬书之有以殃之与?禁而絶之,固善。”问者曰:“夫其谬戾既已如此,而又以为葬地之理在焉,何也?”对曰:“术数之书,其言不纯,徃徃类此。夫创物之智,难以言传,固不可以为言者之失而蔽其善也。”曰:“敢问其言之善者,何谓也?”对曰:“所谓乗生气者是也。班孟坚曰:‘形与气相首尾’,此精微之独异,而数之自然,最为得形法之要,盖与葬书。之言相表里。夫山川之起止合散,其神交气感,备百物之情。故地形之书,与观官宅人物者同出一原。而后世杨廖之徒,遂精其能而极其变,然后坤灵生息之机得乗以葬,而后无失焉。盖非殊资异识,足以尽山川百物之情,逆来顺徃,旁见侧出,皆得其自然之数者,不足以语此。则事虽鄙而理亦微矣。故其书愈多,其法愈宻,而此三言者足以尽蔽其义。盖古先遗语之尚见于其书者乎?又问曰:星,天象也。术家以名山,岂葬书之旨邪?对曰:五行阴阳,天地之化育,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声色貎象,各以其类。盖无物不然,无微不着。而况山阜有形之最大者哉?茍至理所存,不必其说之皆出扵古也。曰直者,吾知其为木;鋭者,吾知其为火;转动者,吾知其为水;而圆之为金,方之为土。何也?对曰:易象干为天,为金,为圆,因其从革以观其在镕,则知之矣。四方形而土居其中,盖体坤而得地之象也。问者曰:然则或谓人间万事皆顺,惟金丹与地理为逆者,何也?对曰:人有五藏,外应天行,流精布气以飬形也。阳施阴受以传代也。非逆不足以握神机而成变化。天有五气,行乎地中,流润滋生草木荣也;絪缊上腾,发光景也。非逆不足以配灵爽而贯幽明。知金丹之为逆者,则生气得所乗之机矣。夫岂一物对待之名哉?又问曰:今闽巫方位之说,亦得葬书之旨乎?对曰:论五行衰旺生克,此自阴阳家事,非所以求形法。葬书言方,在势与形之次。而近世临川吴公刋定其书,置是语扵杂篇之首。盖甞与人言,方位时日无关于地理,可谓得其本矣。譬诸方伎家起死回生,必精乎色脉之度数;长生乆视,不出乎内外之法象。盖形气之冶神机合变,不系扵方,其本如此。问曰:然则欲知葬地之理者,将即形法而求之备乎?抑合阴阳家而论之也?对曰:是固当辨。譬之人事形法其言相也,阴阳其推命也,有不相待者矣。然言相者,因百物之异形,而各极其情状,以察造化之微,而知吉凶,必不以相人者相六畜也。推命者,以生年月日时论祸福吉凶,犹或失之者,由其为术之本不足以范围大化也。移之以推六畜,则大谬者,六畜之生不同于人也。夫方位之说,本非所以求地理,况乎随意所择,不得形法之眞,而槩以其说加之,则亦何异以虚中子平之术而推六畜,以论牛马者而论人邪?又问曰:然则其说何自而始?术家多谈之者,又何邪?对曰:不知其所自起也。赣人相传,以为闽士有求葬法于江西者,不遇其人,遂泛观诸郡名迹,以罗镜测之,各识其方,以相叅合,而傅会其说如此。
译有人问:“关于葬地的说法,果真有这样的道理吗?”回答说:“有。”又问:“那么这些说法哪一种最可靠?”回答说:“《葬书》说得最详尽。”问:“《葬书》真是郭氏的言论吗?还是古代早已有这种传说?”回答说:“无法考证。《周官》说,冢人掌管公墓,墓大夫掌管各种国家墓地,都要辨明尊卑等级和规模数量,按宗族安葬。《周官》又说,大司徒依据六种本地风俗使百姓安定,其中第二项是族坟墓;由此可见,安葬并不选择地势,这是明白的。哪里会无缘无故有人创立这种法则呢?”《汉书·艺文志》叙述形法家时,广泛推论九州地势,用来建立城郭房舍;又考察人的形貌以及六畜骨相的尺度、器物的形状,以求知声音气色所对应的贵贱吉凶,把宫宅地形之书同相人之书并列。葬地的方法,难道是从这里分流出来的吗?我曾读张平子的《冢赋》,见他自己叙述山冈丘陇上下的形势,大略如同今天《葬书》所说的“寻龙捉脉”。难道在东汉末年,这种说法已经流行于士大夫之间了吗?后来郭景纯最爱好方术,世人见他把母亲葬在暨阳,最终避开了水患,恰好应验了他的预言,于是就把《葬书》传附为郭氏之书吗?然而这些都没有证据。问:“《葬书》流传于世,但从齐、梁直到隋、唐,君子都不谈它。” 到了宋代,司马温公甚至想烧掉此书,禁绝这种术数,为什么?”回答说:“其中有些话极其违背道理,这部书固然可以焚毁,这种术数也确实应当断绝。盛衰消长的变化,一旦确定便不可移易,即使圣人、智者和巧力也无法改变;这大概是上天所命定的,是神妙作用不可测度的缘故。后世诸子百家,喜好创立异端奇论的人很多,却没有谁敢改变这一点而另作说法,唯独《葬书》说‘神妙的作用可以夺取,天命可以改变’。唉,它欺骗上天、蒙蔽神明,诽谤造化、欺罔百姓,实在太过分了。世俗沉溺于这种说法,以为即使天道所定的命分,也还有术数可以改变,那么凡是人事的是非黑白、物我之间的得失等细小事情,本来都可以颠倒错乱,藏匿并控制于隐秘的心术之中,以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无所顾忌,于是世道人心便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难道不是《葬书》造成的祸害吗?禁绝它,当然是好的。”问者说:“它的错误既然已经如此严重,却又说葬地确有道理,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术数书籍的言论往往不纯,常常就是这样。创造万物的智慧,难以用语言传授,不能因为说法中有错误,就把其中的善处一并遮蔽了。” 问:“请问其中正确的说法,指的是什么?”回答说:“指的就是所谓乘取生气。班孟坚说:‘形与气首尾相接。’这是精微而独到的见解,也是数理的自然规律,最能掌握形法的要领,大概与《葬书》的说法相互表里。山川的起伏、终止、聚合、分散,其中神气交会、气息感应,具备了万物的情状。所以,讲地形的书,与观察官宅、人物的书本出于同一源头。到了后世杨、廖一类的人,终于精通这种技艺并推究其变化,于是大地生养万物的机理得以凭借葬法利用,便不会有失误。若不是具有特殊资质、非凡见识,足以穷尽山川万物的情状,能够逆来顺往、旁见侧出而都掌握自然的数理,就不配谈论这些。这样看来,事情虽然鄙近,道理却很精微。因此,书籍越多,方法越细密,而‘乘生气’这三个字就足以概括它的意义。这大概是古代先贤遗留下来的话,至今还能在这些书中见到。又问:星辰是天上的形象,术家用星名来命名山峰,这难道是《葬书》的本意吗?回答说:五行阴阳是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在天上形成星象,在地上形成形体;声音、色彩、容貌、形象,各自依照同类相应。大概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如此,没有什么细微之处不显现出来。何况山岳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呢?只要其中确有至理,就不必说它的说法全都出自古人。” 问:“直的,我知道它属于木;尖锐的,我知道它属于火;转动的,我知道它属于水;圆的属于金,方的属于土。为什么?”回答说:“《易》的卦象中,乾代表天,也代表金和圆;因为金具有随时改变形态的性质,从它熔化时的状态便可以看出这一点。四方形的土地以土居于中央,大概是体现坤而取得大地的象征。问者说:那么有人说,人世间万事都顺从,只有炼金丹和地理术是逆行的,为什么?回答说:人有五脏,外在与天的运行相应,流通精气、布散气息来养护形体;阳气施予、阴气承受,以传续后代。若不是逆行,便不能掌握神妙的机理而成就变化。天有五气,运行于地中,流动滋润,使草木生长繁茂;阴阳之气氤氲上升,发出光明景象。若不是逆行,便不能与神灵相配而贯通幽明。懂得炼金丹为何必须逆行,也就懂得生气得以乘取的机理了。难道这只是说一物与另一物相对待的名称吗?又问:如今闽地巫师关于方位的说法,也符合《葬书》的宗旨吗?回答说:论说五行的衰旺、生克,这是阴阳家的事情,并不是用来寻求地形之法的。《葬书》谈方位,把它放在地势和形状之后。近世临川吴公刊定此书时,却把这类话列在杂篇的开头。他曾经对人说,方位和时日与地理无关,可以说是抓住了根本。” 譬如方术家要起死回生,必须精通观察气色脉象的尺度;要长生久视,也不超出内外形气的法则。形气的变化和神妙机理的结合,不系于方位,根本道理就是如此。问:“那么想知道葬地道理的人,是只须从形法中寻求完备,还是应当结合阴阳家的说法来讨论?”回答说:“这本来就应当分辨。譬如人事,形法所说的是相貌,阴阳家所说的是推命,二者并不相互依赖。然而讲相貌的人,是根据万物形态的不同,各自穷尽其情状,以观察造化的精微、判断吉凶,绝不会用相人的方法去相六畜。推命的人根据出生的年月日时论说祸福吉凶,即使如此有时还会失误,是因为这种术数的根本不足以包罗天地大化。若把它移来推论六畜,就更加荒谬,因为六畜的出生禀赋不同于人。方位之说本来不是用来寻求地理的,何况任意选择方位,未能得到真正的形法,却一概把这种说法附加上去,这与用虚中子平之术推断六畜、用论牛马的方法来论人,有什么不同?又问:那么这种说法究竟从哪里开始?术家多谈它,又是什么缘故?回答说:不知道它从何而起。赣地人相传,说闽地有士人曾到江西求葬法,却没有遇到那个人,于是泛泛察看各郡的名胜古迹,用罗盘测量,分别记下方位,再相互参照附会,便形成了这样的说法。”
盖瞽者扣盘扪烛以求日之比,而后出之书益加巧密,故遂行于闽中。理或然也。势与形理显而而事难以管窥豹者,每见一班,按图索骥者多失于骊黄牝牡。茍非其人神定识超,未必能造其微也。方位者,理晦而事易,画师喜模鬼神,惮作狗马,况覊旅求合之巫,恶肯改所难以艰其衣食之途哉?此可为智者道尔。问者又曰:理既如是,则葬书所谓「反气纳骨,以荫所生」者,固在其术中矣,何乃于「夺神功,改天命」之说而斥絶之若是邪?对曰:本骸得气,遗体受荫者,气机自然之应也。然吉地不易求,而求全吉者尤未易。葬师甞鲜遇,而遇真术者为尤鲜。是其术之明晦用舍,地之是非得失,且悬于天而不可必。今其言曰:「君子以是夺神功,改天命」,何其不思之甚乎?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岂葬书之所谓君子者乎?又曰:然则今之名卿大家,其先世葬地多验如执劵取物,至其盛时竭力以求,輙无所得,或反倍谬取祸,岂亦分定者不可推移邪?对曰:不但如是而已。夫家之将兴,必先世多潜徳阴善,厚施而不食其报。若是者,虽不择而葬其吉。土之遇与子孙之昌,固已潜符黙契,盖天畀之也。后世见其先之鼎盛,而不知所自来,于是妙贪巧取,牢笼刻削,以为不知何人之计,则其急于择地者,亦殖私窥利之一端尔。其设心如是,则获罪于天而自促其数者多矣。择而无得,与得而倍谬,岂非神理之显著者哉?问曰:“然则大儒子朱子亦有取焉,何也?”对曰:“大贤君子之事,不可以常人类论。古者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地风水泉,蝼蚁之为患至深,善腐速朽之藏,如委弃于壑,盖时有定制,民无得而遗焉。皆昔人知之而无可奈何者。伊川程子谓死者安则生人安,乃自后世择地而言其自然之应尔。朱子之葬必择地,亦曰为所得为以自尽。夫必诚必信之道而不失程子之意云尔。”然而君子之泽,未甞有加于报施之常,则其托斯事于季通氏者,又岂有所歆羡期必也哉?固非可与常人类论也。问者又曰:“死葬者,生人之必有,而大儒君子所为,乃后世之标凖也。故世之论葬地者,必以朱子为口实。则仁人孝子之葬其亲,地不可无择也,明矣。今物理之难明者既如彼,而得失之悬于天者又如此,则所谓为其得为以尽其必诚必信之道者,将何自而可邪?”对曰:“死葬以礼,祭之以礼,敛手足形还之,葬与葬以天下一也。故丧具称家之有无。夫吉地之难得,岂特丧具之费而已哉?先王制礼致严于庙,以尽人鬼之情,而藏魄于幽,以顺反原之变,其处此固有道矣。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秦不及期,周过其厯祈天永命,归于有徳而心术之壊气数随之,此必然之理也。圣贤岂欺我哉?”学士大夫秉礼以丧亲,本仁以厚徳明理以择术,得失之际观乎时义,而无所容心,则庻乎不悖于性命之常,而无憾于慎终之教矣。岂非先哲之志而君子之道哉?又问曰:“然则《孝经》所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者果为何事?而前軰谓中原土厚水深,地可不择;江南水土浅薄,不择之患不可胜道,则将奈何?对曰:圣人之心,吉凶与民同患也,而不以独智先羣物,故建元龟泰筮,以为生民立命,而窀穸之事亦得用焉。岂以偏方地气之不齐,而强人以所难知者哉?且江南之林林总总,生生化化者,无有穷时;而地之可葬者,有时而尽也。又安得人传景纯之说,而家有杨廖之师哉?夫道不足以公天下,法不足以关后世,而垂训者未之闻也。虽然,有一于此,葬书所谓势来形止,地之全气者,诚未易言。若夫童断过独,空缺旷拆,水泉砂砾,凶宅之速灭亡者,固有可避之道也。大山长谷,回溪复岭之中,岂无高平深厚之地,可规以为族葬者?虽鬼福之应无及于人,而盛衰之常得以尽其天分辟如有病不治,常得中医,其视委之庸巫,听其贪戾妄作,冥暗颠覆于一抔之壤而不自知者,则大有径庭矣。昔人谓误解本草为生人之祸,今葬术岂轻于本草?然药饵得失见于目前,而葬地吉凶毎存身后,故未有能稽终知弊者也。事有关于送终之大节,儒先君子有所不废,而流俗因仍未能极其表里精粗之藴,与夫得失之由,故作葬书问对(吾友程君仲本最为留意斯事,学之十余歳矣,而审问明辨,弗得弗措,盖有志乎明理以择术者,非世俗凡近之为也,故书以遗之。仲本之师则乡先生朱君充升其人也。
译这大概就像盲人敲着盘子、摸着蜡烛来寻求太阳的比喻,后来刊出的书越发巧妙细密,所以最终在闽中流行。道理也许确实如此。地势和形状的道理显明,但实际情形难以一眼看全;只看到一斑的人很多,按图索骥的人却常常只注意骊黄牝牡而失去根本。若不是心神安定、见识超卓的人,未必能达到其中的微妙。方位之说,道理隐晦而实际操作容易;画师喜欢摹画鬼神,却害怕绘制狗马,何况那些羁旅求合的巫师,哪里肯改掉容易的做法而使自己的谋生道路更加艰难呢?这番话只能对有智慧的人说。问者又说:道理既然如此,那么《葬书》所谓‘反气纳骨,以荫所生’,本来就包含在其中的术法里了,为什么又对‘夺神功、改天命’的说法斥责并禁绝到这种地步?回答说:先人的遗骸得到生气,后代遗体受到荫庇,是气机自然感应的结果。然而吉地不容易寻得,想求全吉之地尤其困难;葬师本来就很少遇到,遇到真正懂得这种术法的人更少。因此,术法的明暗、取舍,土地的是非得失,都悬系于天而不可强求。如今它却说:‘君子凭此可以夺取神功、改变天命。’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难道这就是《葬书》所谓的君子吗?” 又问:那么如今那些著名卿士和大族,祖先的葬地往往应验得像拿着契券取物一样;到了他们兴盛之时,竭尽力量去寻找吉地,却往往一无所得,有的反而因为加倍错误的选择而招来祸患,难道也是因为命分已定、不可改变吗?回答说:不只是这样。一个家族将要兴盛,必定是祖先世代积有潜德暗善,广泛施予而没有享受回报。这样的人,即使不选择葬地,所葬之处也会吉利。土地的际遇与子孙的昌盛,本来已经暗中相符,都是上天赐予的。后世只看见祖先的鼎盛,却不知道它的由来,于是用巧妙贪婪的办法谋取、笼络、刻削,认为这是某个不知名的人设计出来的;他们急于择地,也不过是滋长私欲、窥伺利益的一端罢了。存心如此,便获罪于天而自行缩短命数的,很多。选择而不得,得到后却反而招来加倍的错误和祸患,难道不是神妙道理的明显表现吗?问:那么大儒朱子也有所取法,为什么?回答:大贤大德之人的事情,不能拿普通人作类比。古代三个月便安葬,凡是附着在棺木上的物件,都必须诚敬守信。地气、风、水、泉以及蝼蚁造成的祸患极其严重,容易腐烂、迅速朽坏的棺藏,就像被丢弃在山沟里;这大概是当时已有固定制度,百姓无法违背。都是古人已经知道却无可奈何的事情。” 伊川程子说,死者安息,活人才能安宁,这是从后世择地的角度说其自然感应罢了。朱子安葬时一定选择葬地,也只是说要尽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以求自我尽心。只是遵守诚敬守信的原则,不违背程子的意思而已。然而君子的恩泽从来没有超出正常报施的范围,那么他把这件事托付给季通氏,难道是有所羡慕、希望一定得到什么吗?本来就不能拿普通人来类比。问者又说:死亡和安葬,是活人必然要面对的事情;大儒君子的作为,又是后世的标准。因此世上谈葬地的人,必定以朱子为依据。这样看来,仁人孝子安葬父母,葬地不可不选择,显然是这样。如今事物的道理既然像前面说的那样难以明白,而得失又如此悬系于天,那么所谓为求‘有所获得’而尽到诚敬守信的原则,究竟从哪里做起呢?回答说:死者依礼安葬,依礼祭祀,收敛手足形体,使之归还大地,安葬的道理天下相同。因此丧葬器具要根据家庭财力而定。吉地难得,哪里只是丧具费用的问题呢?先王制定礼制,在宗庙祭祀方面极其严肃,以充分表达对人鬼的情感;把魂魄藏于幽暗之处,以顺应返回本源的变化。处理这件事本来就有一定的道理。” 积累善行会留下多余的福庆,积累不善会留下多余的灾殃。秦朝来不及享国年限,周朝超过了它的历数;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最终都归结于有德,而心术败坏,气数也随之衰败,这必然是如此的道理。圣贤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学士大夫应当依礼为亲人办丧事,以仁爱敦厚德行,以明理的态度选择术法,在得失之间考察时势和义理,不存私心,这样或许就不违背性命的常理,也不会对慎终的教诲感到遗憾。这难道不是先哲的志向和君子的道术吗?又问:“那么《孝经》所说‘占卜墓地而使之安……’安置它究竟是为了什么?前辈又说,中原土层深厚、水势深远,墓地可以不选择;江南水土浅薄,不加选择的祸患数不胜数,那该怎么办?”回答说:圣人的心意,是与百姓一同忧患吉凶,而不是凭一己聪明凌驾于万物之上,所以设立元龟、大筮,为百姓确立命运,墓穴之事也可以使用这些方法。难道会因为偏远地区地气不齐,就强迫人们接受他们难以知道的事情吗?况且江南草木繁茂、万物生生变化,没有穷尽的时候;而可以安葬的土地,却有用尽的时候。又怎么能人人传习景纯的学说,每家都有杨、廖那样的老师呢?道理不足以向天下公开,法术不足以为后世遵循,先贤就没有留下这样的训诫。” 即使如此,还有一点:葬书所谓‘地势来而形势止’,以及土地完整的气势,确实不容易说清。至于地势光秃、断裂、过高、孤立,空缺、空旷、破碎,以及水泉、砂砾等造成凶险住宅、使人迅速败亡的情形,本来还是有可以避开的办法。大山长谷、回环溪流和重叠山岭之间,难道没有高平深厚、可以规划为族葬之地的地方吗?即使鬼神福佑的感应不能及于活人,而家族盛衰的常理仍可尽其天分;这就如同人有病而不医治,却常常得到中等医术的医生治疗,比起把病交给庸俗巫师,任凭他们贪婪暴戾、胡作非为,在一抔土中昏暗颠倒而自己还不知道,二者相差很远。古人说,误解《本草》会给活人带来祸害;如今葬地之术难道会轻于《本草》吗?只是药物的得失当下便能看见,而葬地的吉凶往往要到身后才显现,所以从来没有人能考察到底并知道它的弊害。此事关系到送终的大节,儒者先贤和君子有所不废;但流俗因袭,不能穷究其中表里、精粗的深意以及得失的缘由,所以写成《葬书问对》。(我的朋友程君仲本最留意这件事,学习已有十多年;他审慎询问,明辨不已,不得到答案便不停止,大概是有志于明白道理、选择术法的人,不是世俗浅近之辈,所以写下来赠给他。仲本的老师,是乡里的先生朱君充升。)
朱君明逹精愽于六经之藴奥,文学之源委,邃古之初,万物之源,阴阳方伎之本,昔贤开物致用,与其精神思虑之存乎艺事者,莫不心悟神解,诚穷乡晚进之蓍龟氷鉴也。于山川情性,寜有不得者哉?以仲本之善学,而卒业于朱先生,如王良造父,驾轻就熟,将有得夫天理之大全,岂曰俯察而已?至正十三年十月既朢,赵汸子常书于东山精舍)
问刑 蘓伯衡
或问曰:「圣人尚徳不尚刑,信欤?」曰:「信。然则帝舜何为殛鲧,流共工,放驩兠,窜三苖?周公何为戮蜚亷,杀武庚,致辟管蔡?孔子何为诛少正卯?」曰:「徳其本也,刑其末也。是故不得已而后用刑,初未甞以之专造天下也。而圣人至于无已而用刑也,必本之以钦恤,行之以哀矜。钦恤,仁也;哀矜,恕也。恕故不喜刻而致深也,仁故不加之罪而求其死也。是故圣人之刑,不徒曰刑,而曰义刑;圣人之杀,不徒曰杀,而曰义杀。义者,宜也。在下者非不宜于天理、不宜于人情,不见刑、见杀也;在上者非宜于天理、宜于人情,不刑之、杀之也。宜于天理、人情而后刑之、杀之,虽刑之、杀之而无愧焉;不宜于天理、人情而后见刑、见杀,虽见刑、见杀而不怨焉。是故义杀举而天下莫不畏威矣,义刑施而天下莫不逺罪矣。帝舜在位所殛窜流放者,鲧、共工、驩兠、三苖而已,不闻他有所殛窜流放也。周公相周所杀戮致辟者,蜚亷、武庚、管蔡而已,不闻他有所杀戮致辟也。孔子相鲁所诛者,少正卯而已,不闻他有所诛也。盖徳以刑而辅,刑以徳而去,此所谓圣人尚徳而不尚刑也。不尚刑,体天也。故曰:「天齐于民,俾我一日不尚刑,保国也。」故曰:「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周道既衰,判为十二,析为七国,而刑日非古矣。至于秦而极焉,商鞅倡之,李斯和之,赵髙从臾之,吕政力行之,胡亥成就之。有弃灰之刑,有偶语之刑,有腹诽之刑,有督责之刑,有相收同坐之刑,有见知故纵之刑。刑人半于道上,而尸积于市,成陵。自是以来,有国家者耳目习熟,谓刑不重,奸慝不息也;谓刑不重,号令不行也;谓刑不重,纪纲不存也;谓刑不重,逺近不肃也。故虽仁人之议刑,寜过于重;虽仁君之用刑,寜失于重。徃徃以刑而鼓其势,以刑而作其威,以刑而济其怒,以刑而绳其下,甚者则以刑为嬉而庙堂。之上郡邑之间,朝夕之所务,无非刑者。夫刑,故圣人之所不废也。曷甞以专造天下,而后世奈何独尽心焉?喜刻而致深加之罪,而求其死。其刑其杀,果义乎?果非义乎?果无愧乎?果无怨乎?曰:然则三代以上,刑愈省而犯者愈寡;三代以下,刑愈繁而犯者愈众。何欤?曰:古之刑用,必得其当,无罪有罪,生死殊涂,人心灼然知所好恶,则安得不爱重其性命如泰山也?后之刑用,不得其当,有罪无罪,同归于戮,人心惛然莫知所趋舍,则安得不轻视其死生犹朝暮也?是故人之重性命于泰山,而重犯法者,由在上者视之重,故亦自重也;人之轻死生于朝暮,而轻犯法者,由在上者视之轻,故亦自轻也。夫不此之思,而戾戾焉有疾视其臣民之心,而惟恐其刑之不胜也。前刀锯而后鼎镬,左鞭锤而右桎梏,使无辜之徒骈首按迹以就死,岂刑期无刑之道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则人之善恶,顾所以道之者何如耳?又安用多杀为?且牛羊犬彘鸡豚鱼鳖,人资焉以飬生者也,其于人也异类。圣人之杀之,犹有所不忍也,而用之必以礼焉,杀之必以时焉。何至为民父母,视其同类,曽牛羊犬彘鸡豚鱼鳖之不若,而忍于旦旦劓之、刖之、诛之、夷之也?虽能使人屏气股栗,不能自必其性命,而于国脉亦已伤矣。兽穷则噬,鸟穷则攫,况于人乎?或者不堪其毒,而羣起恣肆,以决性命于斯湏,不识能尽诛之否也?昔人有云:刑以势行,其滥也甚;势以刑张,其亡也速。故嬴秦以刑惧天下,传国二世;成周刑措不用,歴年八百。此徃事之验也。自古有国者,其于社稷之灵长,则皆欲同周之厯;其于刑之轻用,则不免効秦之尤。此吾毎观前史,未甞不叹其何心也?曰:然则如之何而用刑?曰:明徳义以训之,谨好尚以仪之,旌善良。以劝之,申命令以敕之,而犹有不率不悛者焉。于是择其尤无頼者,诛一以儆百。是之谓张其势以徳,不以刑;用其刑以义,不以势。
正统问 徐一夔
译朱君对六经的深奥义理、文学的源流、远古之初、万物的本源、阴阳方术的根本,以及古代贤人开创事物、使其发挥作用和把精神思虑保存在技艺中的道理,无不心领神会,实在是穷乡僻壤后辈求学者的指南和明镜。对于山川的情性,他难道还有不能通晓的吗?仲本善于学习,最终在朱先生门下完成学业,就像王良、造父驾驭车马,驾轻车走熟路;他将会获得关于天理的完整认识,难道只是俯察地形而已吗?至正十三年十月既望,赵汸子常书写于东山精舍。” 《问刑》 苏伯衡 有人问:“圣人崇尚德行而不崇尚刑罚,是真的吗?”回答说:“是真的。”问:“那么帝舜为什么要诛殛鲧、流放共工、放逐驩兜、窜逐三苗?周公为什么要杀戮蜚廉、诛杀武庚、处死管叔蔡叔?孔子为什么要诛杀少正卯?”回答说:“德是根本,刑是末节。所以只有不得已之后才使用刑罚,从来不是把刑罚作为治理天下的专门手段。圣人到了不得不用刑的时候,也一定以敬慎怜恤为根本,以哀痛矜悯的心施行。敬慎怜恤是仁,哀痛矜悯是恕。因为有恕,所以不喜欢严酷苛刻而把罪责扩大;因为有仁,所以不凭空加罪而一定要置人于死地。因此圣人的刑罚,不只称作刑罚,还称作义刑;圣人的杀戮,不只称作杀戮,还称作义杀。义,就是合宜。处在下位的人,如果不合于天理、不合于人情,就应当受刑、被杀;处在上位的人,如果合于天理、合于人情,就不应刑罚他、杀戮他。合乎天理人情以后才施刑、杀戮,即使施刑杀戮也没有惭愧;不合乎天理人情却遭受刑罚和杀戮,即使受刑被杀也不应怨恨。因此,义杀一经施行,天下没有不畏惧威势的;义刑一经施行,天下没有不远离罪恶的。” 帝舜在位时所诛殛、窜逐、流放的人,只有鲧、共工、驩兜、三苗,没有听说他还诛逐流放过其他人。周公辅佐周室时所杀戮、处死的人,只有蜚廉、武庚、管叔蔡叔,也没有听说他还杀戮处死过其他人。孔子辅佐鲁国时所诛杀的,只有少正卯,也没有听说他还诛杀过别人。大概德行要靠刑罚辅助,刑罚则因德行而减少;这就是所谓圣人崇尚德而不崇尚刑。不崇尚刑,是效法上天。因此说:‘上天与民同心,使我一天也不崇尚刑罚,是为了保全国家。’又说:‘务必敬慎地处理你所掌管的刑狱,以使我们的王国长久。’周朝的制度衰败以后,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后来又析为七国,刑罚一天比一天违背古制。到了秦朝达到极点。商鞅倡导这种做法,李斯附和,赵高从旁煽动,吕政竭力推行,胡亥使其最终完成。有因弃灰而施的刑罚,有因私下交谈而施的刑罚,有因腹诽而施的刑罚,有因督责而施的刑罚,有相互收捕、连坐的刑罚,有明知犯罪而故意纵容的刑罚。受刑的人遍布道路,尸体堆满市场,竟高得像山陵。从此以来,拥有国家的人耳熟能详,认为刑罚不重,奸邪就不能止息;认为刑罚不重,号令就不能实行;认为刑罚不重,纲纪就不能维持;认为刑罚不重,远近各地就不能肃敬。因此即使仁人议论刑罚,也宁可过于严重;即使仁君施用刑罚,也宁可失之于重。他们往往借刑罚来壮大声势,借刑罚来树立威严,借刑罚来发泄愤怒,借刑罚来约束臣下;严重的甚至把刑罚当作嬉戏。在朝廷之上、郡县之间,早晚所忙的事情,没有不是刑罚。刑罚本来就是圣人不废弃的东西,但圣人何曾把它作为专门治理天下的手段,后世为什么偏偏把全部心思放在刑罚上?他们喜欢严酷苛刻,把罪责加重而求其死亡。他们施刑、杀戮,果真合宜吗?果真不合宜吗?果真没有惭愧吗?果真不会引起怨恨吗?问:“那么三代以前,刑罚越少而犯罪的人越少;三代以后,刑罚越繁多而犯罪的人越多,为什么?”回答:“古代使用刑罚,必定恰当;无罪和有罪、生和死各有不同的道路,人人都清楚地知道应当喜爱什么、厌恶什么,怎么会不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像泰山一样重要呢?后世使用刑罚不得当,有罪无罪都一同处死,人心昏暗,不知道应当趋向什么、舍弃什么,怎么会不把生死看得像早晚一样轻呢?所以人们把性命看得比泰山还重,把犯法看得很重,是因为在上位者把它看得重,他们也就自重;人们把生死看得像早晚一样轻,把犯法看得轻,是因为在上位者把它看得轻,他们也就自轻。” 那些人不思考这个道理,却凶狠暴戾地怀着仇视臣民的心,只怕刑罚不够用。前面摆着刀锯,后面架着鼎镬,左边是鞭打,右边是枷锁,使无辜的人一个接一个循着罪名走向死亡,这难道是以刑罚达到不用刑罚的道路吗?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罪而没有羞耻;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有羞耻心而且能够归服。’可见人的善恶,只在于引导他们的方法怎样,又何必多杀人呢?况且牛、羊、犬、豕、鸡、豚、鱼、鳖,是人们借以养生的东西,它们和人属于不同的类别。圣人杀它们,尚且有所不忍,而且使用它们也必依礼,宰杀也必合时令。怎么能做百姓的父母官,却把同类看得还不如牛羊犬豕鸡豚鱼鳖,忍心天天割鼻、断足、诛杀、灭族呢?即使能使人屏住呼吸、两腿发抖,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性命,国家的命脉也已经受伤了。野兽走投无路就会咬人,鸟困窘时就会抓人,何况人呢?有的人不能忍受这种毒害,便群起放纵行事,在片刻之间拿性命相搏,难道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全部杀尽吗?古人说:‘刑罚凭借势力施行,滥用就会很严重;势力凭借刑罚张大,灭亡就会很迅速。’所以嬴秦用刑罚恐吓天下,只传了两代;成周时代废置刑罚而不用,历经八百年。这就是往事留下的验证。自古以来拥有国家的人,对于希望社稷长久,都想与周朝一样;对于刑罚轻用,却不免仿效秦朝的过错。我每次读前代史书,没有一次不感叹他们究竟存的是什么心。问:“那么应当怎样使用刑罚?”回答:“彰明德行和义理来教导百姓,谨慎地树立所崇尚的风气来作示范,表彰善良来劝勉他们,申明法令来告诫他们;如果仍有不服从、不悔改的人,就选择其中最无赖的,杀一人来警戒百人。这叫作用德行张大声势,而不是用刑罚;使用刑罚合乎义,而不是借助势力。” 《正统问》 徐一夔
友人周元亮,其先甞仕宋,相见辄言宋事。间从余涉西湖上万松岭,访宋氏故都,藉草而坐,因及于正统之说。余曰:“言正统者,以天下为一则以正统归之。眉山苏氏有云:‘正统云者,犹曰有天下云尔。’”元亮曰:“宋之太祖既受周禅,平江南,平湖南,平岭南,平荆,平蜀,至于吴越,恐悚待命,所未臣者,独河东一弹丸地,可以谓之有天下矣。比见四明陈氏着《续通鉴纲目》,其书太祖崩曰‘宋主赵某殂’,至太平兴国四年始揭正统归之,岂非以河东未臣而以敌国例之欤?”余曰:“非也。太祖之北征也,甞因河东谍者语刘承钧曰:‘君家与周世雠,宜其不屈。今我与尔无间,何为重困此一方之民?’承钧复命曰:‘河东土地甲兵,不足以当中国之十一。然承钧家世非叛者,区区守此,葢惧汉氏之不血食也。’太祖哀其言,遂不致伐。以此观之,则河东之不足为正统累也,明矣。彼陈氏之书,夫岂至当之论哉?”又曰:“或曰其说本于朱子。”余曰:“朱子之答陈安卿也曰:‘如以正统,则秦初未可当,必平一六国而后在秦;晋初未可当,必灭呉而后在晋;隋初未可当,必灭陈而后在隋。’因言如本朝亦必并河东而后在本朝。朱子诚有是说矣。窃甞观其答问之意,以谓由唐而下,正统在梁,梁之统在后唐,唐之统在晋,晋之统在汉。周氏簒汉,废湘阴公赟,其父崇自立于河东,则汉之统犹在河东故也。据朱子之说,而以当时大势度之,于秦、于晋、于隋,是矣;于宋则有可议者。何以言之?六国之众,可以敌秦初之秦;呉、陈帝有江南,可以敌晋初之晋;隋初之隋,区区河东而欲敌宋初之宋,以一敌九,小大不敌,昭然可见。此必朱子一时答问云然,非其终身不易之定论也。而况太祖之生,符明宗宫中之祝;至其受禅,因陈桥六军之变,天命人心之所属,实开三百一十六年有道之基,不以正统归之可乎?陈氏之书,葢用其大父所取伏羲以来至祥兴事类为四言,叶以声韵,名曰《厯代纪统》。与其父沁仿《纲目》例,尊《纪统》为经,而疏其始末为传,以行者。如曰本于朱子,则是持其未定之说而以为是非,忠于朱子者;如出臆见,则未敢以为至当。元亮以予言为是,爰着于篇。
土偶对 贝琼
岸海有古祠,奉捍沙神者。余暇日过之,循其垣,则恶木朻然而乌鸢噪其颠。入其户,则毒草茀然而蛇虺蟠乎中。有屋焉,仆而不支;有像焉,剥而不完。老巫揖而进曰:「是祠阅五百春秋矣。尝能以祸福恐乎?人有疾必祷,水旱必祷,海贾泝涛徃来者必祷。神皆答之如响。百榖歳登,无蜚蝗霜雹大疫之灾。人既乐业,至者如归。由是剪荆棘而宫室之,或光怪夜见,髣髴金支翠旗自天而降。而日有事于是者麏至。及其废也,咸玩而侮之。神亦不能祸福于人。岂盛衰关于造物者乎?」余曰:「嘻!是土木而衣冠也。昔非神也而神之者人也,今非弗神也而人弗之神也。若何怪焉?」是夕宿于祠之旁,有介而弁者见于梦曰:「吾既辱子,子何毁之过邪?子见吾土木而衣冠也,独不见衣冠而土木乎?小而为邑,邑有令;大而为郡,郡有守。其为祸福甚于神也。罢软者茍禄,贪纵者败法。非守令而土木与内附,百姓外柔四裔,生杀系其喜怒,黜陟繇其向背。执天子之柄而位百僚之首,不啻神之魁然而贵者也。出则陈兵而驱,入则复壁而居。目瞽而黒白相混,耳塞而滛雅不殊。非宰相而土木与吾,假丹青之饰而托乎太阴,使玩者有时而惧。彼肖天像地,握珠玉被锦绣,且伥伥焉尸居而鬼噪,未始见徳于人。子奚不以诮吾者诮彼?」与万金虽积不救燃脐之祸,三窟徒营岂免排墙之厄?吾恐栋焚而及巢燕,基圯而殃穴蚁,其不为吾祠之毁者几希。余应之曰:「汝之所斥者似矣,而非其实也。昭昭者或愚,皎皎者或污,安知其才足有为而(阙)
明文衡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二十五
(明)程敏政 编
○书
拟答吕相絶秦书 宋濓
译我的朋友周元亮,他的祖先曾经在宋朝做官,因此一见面便常谈宋朝的事情。有一次他陪我走过西湖边的万松岭,寻访宋氏旧都,我们坐在草地上,于是谈到了正统的问题。我说:“谈正统的人认为,天下归于一统,就把正统归给统一天下的人。眉山苏氏说过:‘所谓正统,也就是拥有天下罢了。’”元亮说:“宋太祖既然接受周朝禅让,平定江南、湖南、岭南、荆地、蜀地,直到吴越;吴越恐惧惊惶,等待命令。当时没有臣服的,只有河东一小块地方,难道可以说他已经拥有天下了吗?近来我见四明陈氏撰写《续通鉴纲目》,书中记太祖去世时称‘宋主赵某殂’,直到太平兴国四年才把正统归给宋朝,难道不是因为河东尚未臣服,所以把宋朝当作敌国来记吗?”我说:“不是这样。太祖北征时,曾通过河东的间谍对刘承钧说:‘你们家与周朝世代为仇,所以不肯屈服,也是应该的。如今我和你并无嫌隙,为什么要重重困扰这一方百姓?’刘承钧回报说:‘河东的土地和兵力,不足以抵挡中原的十分之一。然而承钧家世代并非叛逆之人,只是勉强守住这里,大概是害怕汉氏断绝祭祀血食。’ 太祖哀怜他的话,于是没有继续进攻。由此看来,河东不足以成为宋朝正统的障碍,这是明白的。那陈氏的书,哪里是最恰当的论断呢?”又说:“有人说这种说法本于朱子。”我说:“朱子回答陈安卿说:‘如果按照正统来论,秦朝起初还不能算,必须平定六国以后,正统才在秦;晋朝起初还不能算,必须灭掉吴国以后,正统才在晋;隋朝起初还不能算,必须灭掉陈国以后,正统才在隋。’于是又说,像本朝也必须兼并河东之后,正统才在本朝。朱子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我曾私下考察他问答的意思,认为从唐朝以后,正统在后梁;后梁的统绪在后唐;后唐的统绪在后晋;后晋的统绪在后汉。周氏篡夺后汉,废黜湘阴公刘赟,他的父亲刘崇在河东自立,因此汉朝的正统仍在河东。按照朱子的说法,再根据当时的大势来衡量,用于秦、晋、隋是对的;用于宋朝却有可以议论的地方。为什么?六国的力量,可以抵抗秦朝初年的秦国;吴国、陈国的皇帝拥有江南,可以抵抗晋朝初年的晋国;隋朝初年,区区河东却想抵抗宋朝初年的宋朝,以一地敌九地,大小强弱显然不相当。” 这一定是朱子一时回答问题时这样说,并不是他终身不变的定论。何况太祖出生时,符应明宗宫中的祝祷;到他接受禅让时,又因陈桥六军之变,天命和人心都归向他,实际上开创了三百一十六年有道统治的根基,难道可以不把正统归给他吗?陈氏的书,大概是采用他祖父所取自伏羲以来直到祥兴年间的史事,编成四言句,协以声韵,名为《历代纪统》;又和他的父亲陈沁仿照《纲目》的体例,尊《纪统》为经,把始末疏通为传,刊行于世。如果说它本于朱子,那就是执取朱子尚未确定的说法来判定是非,虽可说是忠于朱子;如果出于自己的臆见,我就不敢认为是最恰当的论断。元亮认为我的话是对的,于是把它写在篇中。” 《土偶对》 贝琼 海岸边有一座古祠,供奉捍卫海沙的神。我闲暇时经过那里,沿着围墙走,见恶树弯曲,乌鸦和老鹰在树梢喧叫。走进祠门,只见毒草茂密,蛇虺盘踞其中。有房屋已经倒塌,无法支撑;有神像已经剥落,不能完整。老巫师作揖进来说:‘这座祠堂已经经历五百个春秋了。过去曾经能够用祸福使人恐惧吗?人有疾病必定来祈祷,水旱灾害必定来祈祷,海上商人逆着风涛往来,也必定来祈祷。神都像回声一样应验。每年五谷丰收,没有飞蝗、霜雹和大疫的灾害。百姓既然安于生业,来这里的人都像回到家一样。因此人们砍除荆棘,建造宫室;有时夜里看见奇异的光怪,仿佛金枝翠旗从天而降。每天到这里办事的人群聚集而来。等到祠堂废弃,大家都轻慢侮辱它,神也不能给人降祸赐福。难道盛衰都取决于造物者吗?’我说:‘唉!这不过是土木做成的人形,又给它穿上衣冠罢了。过去不是神而把它当作神的是人;现在并不是它不神,而是人们不再把它当神。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当天晚上我住在祠堂旁边,梦见一个戴着帽子、身披铠甲的人出现,对我说:‘我已经受了你的羞辱,你为什么还要过分毁谤我?你看见我是土木做成而穿戴衣冠,难道就没有看见那些穿戴衣冠却如同土木的人吗?小的成为县邑,县邑有县令;大的成为郡,郡有太守。他们造成的祸福比神还厉害。软弱无能的人苟且求取俸禄,贪婪放纵的人败坏法度。不是太守县令,那些土木般的人与我内外相连;百姓表面柔顺,四方外族也受其影响,人的生杀取决于他们的喜怒,官员的黜免升迁取决于他们的亲疏向背。他们掌握天子的权柄,处在百官之首,不只是像神一样高高在上而尊贵。他们出门便陈列兵卫驱赶行人,入内又躲在重重墙壁之中。眼睛昏聩,把黑白混为一谈;耳朵闭塞,分不清淫邪与雅正。不是宰相,那些土木般的人与我一样,借丹青的装饰,托身于幽暗之处,使游玩观赏的人有时也感到恐惧。那些人仿照天地的形象,手握珠玉,身披锦绣,却茫然无知地像尸体一样居处、像鬼一样喧叫,从未让百姓看见他们的德行。您为什么不把讥刺我的话用来讥刺他们呢?即使积聚万金,也救不了焚烧脐中而死的灾祸;徒然经营三处藏身之窟,难道能免除墙倒之祸吗?我担心栋梁焚烧会殃及燕巢,根基崩塌会祸及蚁穴;他们不毁坏我的祠堂,已经很少有这种可能了。’我回答说:‘你所斥责的似乎有道理,却不是事情的真实情况。明亮的人有时愚蠢,皎洁的人有时污浊,怎么知道他们的才干足以有所作为而……” 《明文衡》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二十五 (明)程敏政编 ○书 《拟答吕相绝秦书》 宋濂
昔我嬴秦,实长西戎。献公不我鄙夷,以伯姬归我。穆公穆公不敢忘。献公薨,国内不靖,羣公子出奔。穆公惧大国社稷之陨,会齐人纳惠公于晋。惠公许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畧,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言犹在耳,乃卽背之。会晋荐饥,来乞籴于我。诸大夫恶惠公二三其徳也,欲乗饥伐之。穆公则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及绛,相继不絶。未几,秦亦饥。穆公又曰:「晋君其能恤我民矣乎?」遣使之晋。惠公弗念穆公之施,絶而弗与。穆公不得已,有韩原之师,相从惠公而西。虽然,岂敢以至?卽改馆馈七牢焉,使归于国。及晋再饥,穆公又饩之粟。惠公薨,懐公遣师军于庐柳。威灵所加,孰不畏之?我穆公忘已之弱,使公子絷如晋师。天诱其衷,退军于郇。文公遂入曲沃,朝于武宫。吕却畏偪,将焚公宫以图不轨。穆公知之,乃潜会文公于王城,诱而杀之。文公即位,来逆夫人嬴氏。穆公以晋国大臣未附,俾三千人卫之以归。微我穆公,惠文之能有国,未可知也。则是我有大勲于晋,岂惟诸侯知之?皇天后土,实与闻焉。文公当不忘我旧徳,戮力同心,以辅王室。子帯之乱,天王出居于郑,使左鄢父来告难,亦使简师父以告于晋。我穆公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亲帅师屯于河上,以迟文公。文公恐我分其绩也,乃辞我师而下,纳王于成周,杀太叔于隰城,而独受阳樊、温、原、攅、茅之田。我穆公不敢言。文公自是信宣于诸侯,虞、夏、商、周之裔,莫不震迭相率而朝于晋,非为秦也。文公又以诸侯方睦,欲修旧怨于郑。穆公畏文公之威,不能自寕,急出师军汜南。郑伯恐,使烛之武来言曰:「君甞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穆公闻其言而愳,结盟而还。文公薨,襄公即位。穆公有事于郑,未甞以一矢犯晋疆场。襄公蔑弃我穆公,以墨衰即戎,败我于殽,殄殱我卒徒,系累我三帅。我穆公亦不唯晋之怨,乃自悔过,誓告于羣臣,然犹愿徼灵于惠文,以终事襄公。襄公不察我之诚,又帅宋、陈、郑三国之师,取汪及彭衙。国中之人怒曰:「晋不报徳则已,乃日事干戈,是欲滕薛我也。将悉敝赋以待于郊,亦冀晋人遣一介行李之来,修复旧好。」襄公唯力是恃,又伐我,围邧新城。襄公薨,穆公亦即世。晋人以国家之难,欲立长君,使先蔑、士会如秦逆公子雍。我康公唯穆公之事是效,多帅徒卫以纳之。晋人遽食前言,而立灵公,又败我于令狐。自时厥后,又取我少梁,又战我于河曲。康公薨,共公即位。灵公亦悔于厥心,欲求成于我,又不明言,以侵崇急我。我共公恶其诡道,弗敢与成。灵公薨,景公即位。景公不务抚绥秦民,又廹我于辅氏。景公薨,君嗣厥位。寡人谓二三大夫曰:「我两国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寡人之耻也。盍行成乎?」君亦降心相从,会于令狐,而盟于河之东西口。血未干,又使郄锜乞师于鲁,欲以伐我,且以蔓辞以文致我罪。寡人闻之,困兽犹鬬况国乎?君既有意督过矣,寡人亦何爱一国士卒不与君周旋左右乎?君若惠顾前好,唯令狐之盟是申是寻,亦唯命。鍜乃戈矛,备乃弓矢,俾两君相见于野,亦唯命。寡人敢帅西方之诸侯,俯伏以听,唯执事其进退之。
荅章秀才论诗书 宋濓
译从前我们嬴秦,实际上是西戎的首领。秦献公不把我们当作鄙陋之族,把伯姬嫁给了我们。秦穆公,穆公不敢忘记这件事。献公去世后,国内不安,众公子纷纷出逃。穆公害怕大国的社稷陨落,便会同齐人把惠公送回晋国。惠公答应把黄河以外的五座城邑给我们,东边直到虢国旧地,南边到达华山,内地到达解梁城。这些话还在耳边,他就立即背弃了约定。正逢晋国连年饥荒,派人来向我们求购粮食。秦国诸大夫憎恶惠公反复无常,想趁饥荒攻打晋国。穆公却说:‘应当憎恶的是他的国君,百姓有什么罪?’于是把粮食输送给晋国,从雍地直到绛地,接连不断。没过多久,秦国也发生饥荒。穆公又说:‘晋君难道能够体恤我国百姓吗?’于是派使者到晋国去。惠公不念穆公施粮的恩惠,拒绝了使者,不肯给粮。穆公不得已,于是发生了韩原之战,跟随惠公向西而回。即便如此,难道真要把他带到秦国吗?穆公随即改换馆舍,馈赠七牢之礼,让他回到晋国。后来晋国再次饥荒,穆公又送给晋国粮食。惠公去世,怀公派军队驻扎在庐柳。秦国威势所及,谁不畏惧?我们穆公忘记自身弱小,派公子絷到晋军中去。上天诱导怀公内心,他退军到郇地。文公于是进入曲沃,到武宫朝拜。” 吕甥、郤芮害怕文公逼迫,准备焚烧公宫图谋不轨。穆公知道后,便暗中在王城会见文公,引诱并杀死了他们。文公即位后,来迎娶夫人嬴氏。穆公因为晋国大臣还没有归附文公,便派三千人护送她回国。若没有我们穆公,惠公和文公能否拥有晋国,还很难说。这样看来,我们对晋国有大功,难道只有诸侯知道吗?皇天后土实在也共同知晓。文公本应不忘我们过去的恩德,齐心协力辅佐王室。子带发动叛乱,周天王出居郑国,派左鄢父来告知灾难,又派简师父去通知晋国。我们穆公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弰,右边系着箭囊,亲自率军驻扎在黄河岸边,等待文公。文公害怕我们分去他的功劳,便辞谢秦军而南下,把周王迎入成周,杀死太叔于隰城,独自接受阳樊、温、原、攒、茅五地的田邑。我们穆公不敢说什么。文公从此在诸侯中声名显扬,虞、夏、商、周的后裔,没有不震恐相继前往朝拜晋国的;这并不是因为秦国。文公又因为诸侯正和睦,想向郑国报旧日的仇怨。穆公畏惧文公的威势,不能安宁,急忙出兵驻扎在汜南。郑伯害怕,派烛之武来游说说:‘您曾经给过晋君恩惠,他也答应把焦、瑕给您。早晨渡过黄河,晚上就修筑城墙,这正是您知道的。晋国有什么满足的时候呢?既然已经把郑国作为东部边界,又想扩张它西部的边界。如果不侵损秦国,它将从哪里取得土地?’穆公听了这番话,感到害怕,于是结盟后撤军。文公去世,襄公即位。穆公对郑国有事,却从未用一支箭侵犯晋国疆界。襄公轻视并抛弃我们穆公的恩德,穿着黑色丧服出兵,在殽地打败我们,消灭我们的士卒,俘获我们三位主将。我们穆公也不只怨恨晋国,反而亲自悔过,向群臣发誓申明;但仍希望依仗惠公、文公的灵威,以此完成与襄公的交往。襄公不体察我们的诚意,又率领宋、陈、郑三国军队,攻取汪地和彭衙。国内的人愤怒地说:‘晋国不报答恩德也就算了,却天天发动战争,这是想把我们当作滕、薛那样的小国吗?我们将竭尽全国的兵赋在郊外等待,也希望晋国派一位使者前来,修复旧日的友好。’襄公只依仗武力,又来攻打我们,包围邧地的新城。襄公去世,穆公也去世了。晋人因为国家有难,想拥立年长的国君,派先蔑、士会到秦国迎接公子雍。我们康公只效法穆公的做法,带领许多徒众护送公子雍回晋。晋人很快背弃先前的话,改立灵公,又在令狐打败我们。” 从那以后,晋国又夺取我们的少梁,并在河曲与我们交战。康公去世,共公即位。灵公也在内心悔恨,想同我们求和,却不明说,反而侵伐崇地来逼迫我们。我们共公憎恶他这种诡诈的做法,不敢同他讲和。灵公去世,景公即位。景公不致力于安抚秦国百姓,又在辅氏逼迫我们。景公去世,您继承了君位。寡人对几位大夫说:‘我们两国不以玉帛相见,却以兵戎相加,这是寡人的耻辱。何不去求和呢?’您也放下成见同意,于是会见于令狐,在黄河东、西两岸的渡口结盟。盟血还没有干,您又派郤锜向鲁国求兵,想要攻打我们,并且用蔓延曲折的言辞来粉饰、罗织我们的罪过。寡人听说后想到,困兽尚且要搏斗,何况一个国家呢?既然您有意来责罚我们,寡人又何必吝惜一国的士卒,不与您在左右周旋作战呢?您若愿意顾念从前的友好,只要重申、继续令狐之盟,寡人也唯命是从。您若要锻造戈矛、备好弓箭,使两国君主在野外相见,寡人也唯命是从。寡人敢率领西方诸侯俯伏听命,只请您决定进退。” 《答章秀才论诗书》 宋濂
濂白秀才足下:承书知学诗弗倦,且疑厯代诗人皆不相师,旁引曲证,亹亹数百言,自以为确乎弗拔之论。濓窃以谓世之善论诗者,其有出于足下乎?虽然,不敢从也。濓非能诗者,自汉魏以至于今,诸家之什,不可谓不攻习也。荐绅先生之前,亦不可谓不磨切也。揆于足下之论,容或有未尽者,请以所闻质之,可乎?三百篇勿论已,姑以汉言之。蘓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观二子之所著,纡曲凄惋,实宗国风与楚人之辞。二子既没,继者絶少。下逮建安、黄初,曹子建父子起而振之,刘公干、王仲宣力从而辅翼之。正始之间,嵇、阮又迭作,诗道于是乎大盛。然皆师少卿而驰骋于风雅者也。自时厥后,正音衰微。至太康,复中兴。陆士衡兄弟则仿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则学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则法公干。独陶元亮,天分之高,其先虽出于太冲、景阳,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高情逺韵,殆犹大羮充铏,不缀盐酰,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还,三谢、颜、鲍为之首。三谢亦本子建,而杂叅于郭景纯。延之则祖士衡,明逺则效景阳,而气骨渊然,骎骎有西汉风。余或伤于刻镂,而乏雄浑之气,较之太康,则有间矣。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于声韵,王元长局于褊廹,江文通过于摹拟,阴子坚渉于浅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丽为宗,诗之变极矣。然而诸人虽或逺式子建、越石,近宗灵运、玄晖,方之元嘉,则又有不逮者焉。唐初承陈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颓靡不振。张子寿、蘓廷硕、张道济相继而兴,各以风雅为师。而卢升之、王子安务欲凌跨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宋少连亦欲蹴驾江、薛,固无不可者。奈何溺于乆习,终不能改其旧,甚至以律法相髙,益有四声八病之嫌矣。唯陈伯玉痛惩其弊,专师汉魏,而友景纯渊。明可谓挺然不羣之士,复古之功于是为大。开元天寳中,杜子美复继出,上薄风雅,下该沈宋,才夺蘓李,气呑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真所谓集大成者,而诸作皆废矣。并时而作,有李太白宗风骚及建安七子,其格极高,其变化若神龙之不可覊。有王摩诘依仿渊明,虽运词清雅,而萎弱少风骨。有韦应物祖袭灵运,能一寄秾鲜于简淡之中,渊明以来,盖一人而已。他如岑参、高逹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属,咸以兴寄相高,取法建安。至于大厯之际,钱郎逺师沈宋,而苖崔卢耿吉李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黄初,诗道于是为最盛。韩柳起于元和之间,韩初效建安,晚自成家,势若掀雷抉电,撑决于天地之垠。栁斟酌陶谢之中,而措词俊逸清妍,应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于轻俗,王张过于浮丽,要皆同师于古乐府。贾浪仙独变入僻,以矫艳于元白。刘梦得步骤少陵,而气韵不足。杜牧之沉涵灵运,而句意尚竒。孟东野阴祖沈谢,而流于蹇涩。卢仝则又自出新意,而涉于怪诡。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隐、段成式専夸靡曼,虽人人各有所师,而诗之变又极矣。比之大厯,尚有所不逮,况厕之开元哉。过此以往,若朱庆余、项予迁、李文山、郑守愚、杜彦之、吴子华辈,则又驳乎不足议也。宋初袭晚唐五季之弊,天圣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数人,亦思有以革之,第皆师于义山,全乖古雅之风。迨王元之以迈世之豪,俯就绳尺,以乐天为法。欧阳永叔痛矫西昆,以退之为宗。苏子美、梅圣俞介乎其间,梅之覃思精微,学孟东野;苏之笔力横絶,宗杜子美,亦颇号为诗道中兴。至若王禹玉之踵徽之盛,公量之祖应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谢,虽不絶,似皆甞得其髣髴者。元佑之间,苏黄挺出,虽曰共师李杜,而竞以已意相髙。而诸作又废矣。自此以后,诗人迭起,或波澜富而句律疎,或煅炼精而情性逺,大抵不出于二家。观于苏门四学士及江西宗派诸诗,盖可见矣。陈去非虽晚出,乃能因崔徳符而归宿于少陵,有不为流俗之所移易。驯至隆兴干道之时,尤延之之清婉,杨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丽,陆务观之敷腴,亦皆有可观者。然终不离天圣元佑之故步,去盛唐为益逺。下至萧赵二氏,气局荒颓而音节促廹,则其变又极矣。由此观之,诗之格力崇卑,固若随世而变迁,然谓其皆不相师可乎?第所谓相师者,或有异焉。其上焉者,师其意,辞固不似,而气象无不同。
译宋濂致信秀才足下:承蒙来信,知道您学习作诗从不懈怠,而且怀疑历代诗人都没有互相师法,旁征博引、曲折考证,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自以为这是确实不可推翻的论断。我私下认为,世上善于谈论诗歌的人,还有谁能超过足下吗?虽然如此,我却不敢赞同。宋濂并不是善于作诗的人,但从汉魏直到今天,各家的诗篇不能说没有认真研习;在荐绅先生面前,也不能说没有反复切磋。拿来衡量足下的论说,或许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请把我所听到的拿来和您讨论,可以吗?《诗经》三百篇暂且不论,姑且从汉代说起。苏子卿、李少卿,不是作者中的佼佼者吗?看二人所作的诗,曲折深情而又凄楚哀惋,实在是以《国风》和楚辞为宗。二人去世以后,继承者很少。到了建安、黄初年间,曹子建父子兴起而振兴诗道,刘公干、王仲宣又竭力辅佐。正始年间,嵇康、阮籍相继创作,诗道于是大为兴盛。然而他们都是师法李少卿而驰骋于《风》《雅》传统中的。此后,正声逐渐衰微。到了太康年间,又重新中兴。陆士衡兄弟仿效曹子建,潘安仁、张茂先、张景阳学习王仲宣,左太冲、张季鹰则取法刘公干。”}], 唯独陶元亮,天赋之高,虽然他的先辈出自太冲、景阳,但究察他自己的成就,实在远远超过建安诸家而在其上。他的高尚情怀和深远韵致,几乎就像大羹盛在铏器中,不添加盐和醯,而最醇厚的滋味自然存在。元嘉以后,三谢、颜延之、鲍照是其中的翘楚。三谢也本于曹子建,同时杂取郭景纯之长。颜延之则以陆士衡为祖法,谢朓则效法谢灵运,而气度骨力深厚,渐渐具有西汉的风貌。其余的人有的伤于刻意雕琢,有的缺少雄浑气势,同太康诗人相比,就有差距了。永明以后,这种情况又更加严重。沈休文拘泥于声韵,王元长局限于狭隘急迫,江文通过分摹拟,阴子坚流于浅近平易,何仲言流于琐碎。至于徐孝穆、庾子山,都把婉转华丽作为宗旨,诗歌的变化于是达到了极点。然而这些人虽然有的远远取法曹子建、刘越石,近则宗法谢灵运、谢玄晖,同元嘉诗人相比,却又有赶不上的地方。唐初承袭陈、隋的弊病,多尊崇徐、庾,终于导致诗风衰颓不振。张子寿、苏廷硕、张道济相继兴起,各自以风雅为师。至于卢升之、王子安努力想超过三谢,刘希夷、王昌龄、沈云卿、宋少连也想追赶江淹、薛道衡,原本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无奈他们沉溺于长期形成的习惯,最终不能改变旧有风气,甚至以讲究律法相互夸耀,更增加了四声八病的弊端。只有陈伯玉痛切地纠正这种弊病,专门师法汉魏,又同郭景纯相友善。他确实可以称为卓然不群之士,复兴古风的功绩在此人身上最为显著。开元、天宝年间,杜子美又继之而出,向上接近《风》《雅》,向下兼采沈佺期、宋之问,才华压倒苏武、李陵,气势吞并曹植、刘桢,掩盖了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也杂有徐陵、庾信的流丽,真可以说是集大成者,于是其他人的作品都被压倒了。同时代创作的,还有李太白,他宗法《风》《骚》和建安七子,格调极高,变化神奇,如神龙不可羁縻。有王摩诘依仿陶渊明,虽然运用词语清雅,却萎弱而缺少风骨。韦应物则祖述承袭谢灵运,能够在简淡之中寄寓浓艳鲜明的情致;自陶渊明以来,大概只有他一人如此。其他如岑参、高达夫、刘长卿、孟浩然、元次山之流,都以兴寄相互推重,取法建安。到了大历年间,钱起、郎士元远远师法沈佺期、宋之问,而苗发、崔峒、卢纶、耿湋、吉中孚、李端诸家,也都本于陈伯玉而宗法黄初,诗道至此最为兴盛。韩愈、柳宗元兴起于元和年间,韩愈早年效法建安,晚年自成一家,气势如掀动雷霆、剖裂闪电,撑持冲决于天地的边际。柳宗元斟酌陶渊明、谢灵运之间的风格,措辞俊逸清丽;自韦应物以后,也只有他一人如此。元稹、白居易近于轻佻鄙俗,王建、张籍过于浮艳华丽,但总的说来都共同师法古乐府。贾浪仙独自转入幽僻一路,以此矫正元稹、白居易的艳丽。刘梦得步趋杜少陵,但气韵不足。杜牧之深深涵泳谢灵运,而诗句意趣还很奇特。孟东野暗中祖述沈约、谢朓,却流于艰涩。卢仝又自出新意,却涉及怪诞诡奇。至于李长吉、温飞卿、李商隐、段成式,专门夸饰柔靡绮丽,虽然人人各有所师,但诗歌的变化又到了极点。同大历相比,尚且有所不及,更何况同开元诗人并列呢?此后如朱庆余、项斯、李文山、郑守愚、杜彦之、吴子华一类人,诗风又驳杂得不值得议论了。宋初承袭晚唐、五代的弊病,天圣年间以来,晏同叔、钱希圣、刘子仪、杨大年几个人,也想设法改革它,只是都师法李商隐,完全违背了古雅的风气。到王元之凭借超世的豪气,俯身遵守格律,以白乐天为准则;欧阳永叔痛力矫正西昆体,以韩退之为宗主。苏子美、梅圣俞处在两者之间,梅圣俞思考深广而精微,学习孟东野;苏子美笔力纵横绝伦,宗法杜子美,也很称得上是诗道的中兴。至于王禹玉承接宋祁的盛美,宋公量祖述韦应物,石延年效法杜牧,王介甫取法三谢,虽然不能说毫无成就,却似乎都曾得到其中的仿佛神韵。元祐年间,苏轼、黄庭坚挺然崛起,虽然说共同师法李白、杜甫,却又竞相以自己的见解相互推高,于是其他人的作品又被压倒了。从此以后,诗人接踵而起,有的波澜丰富而句律疏略,有的锤炼精细而情性疏远,大体都不超出苏、黄两家。从苏门四学士和江西宗派的诗歌来看,大概就可以明白了。陈去非虽然出道较晚,却能通过崔德符而归宿于杜少陵,不被流俗改变。渐渐到了隆兴、乾道年间,尤延之清新柔婉,杨廷秀深沉峭刻,范至能宏阔华丽,陆务观铺陈丰腴,也都有可观之处。然而终究没有脱离天圣、元祐的旧路,距离盛唐更加遥远。下至萧、赵二家,气势格局荒疏衰颓,声调节奏短促逼迫,诗歌的变化又到了极点。由此看来,诗歌格调力量的高下,固然仿佛随着时代而变化迁移,但说诗人彼此全都没有师法关系,可以吗?只是所谓相互师法,情况也有不同。上等的,是师法前人的意旨;文辞固然不像,但气象没有不同。
其下焉者,师其辞,辞则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甞近也。然惟深于比兴者,乃能察知之尔。虽然,为诗当自名家,然后可传于不朽。若体规画圆,凖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尚乌得谓之诗哉?何者?诗乃吟咏性情之具,而所谓风雅颂者,皆出扵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触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増损也。古之人,其初虽有所沿袭,末复自成一家言,又岂规规然必扵相师者哉?呜呼,此未易为初学道也。近来学者类多自髙,操觚未能成章,輙阔视前古为无物,且扬言曰:“曹刘李杜苏黄诸作虽佳,不必师吾,即师师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无伦,以扬沙走石为豪,而不复知有纯和冲粹之音,可胜叹哉?可胜叹哉?濓非能诗者,因足下之言,姑畧诵所闻如此,唯足下裁择焉。不宣,濓白。
与许门诸友论宗法 胡翰
仆不佞,获与诸君讲以文之好,虽不可谓之知言,然未尝不槩于心也。比见有以宗法为问者,景翰答之甚辨,頋仆有不能释焉者数事。夫大宗小宗之法,其废也乆矣。记大传尝载其说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说者谓别子为公子,若始来在此国者,后世以为祖;继别者,谓别子之世嫡也,兄弟尊之,谓之小宗;继髙祖者,亦小宗也。又曰:「有小宗而无大宗者,有大宗而无小宗者,有无宗亦莫之宗者,公子是也。」说者谓公子为先君之子,今君兄弟。又曰:「公子有宗道,公子之公,为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嫡者,公子之宗道也。」说者以公子不得宗君,君命适昆弟为之宗,使之宗之,是公子之宗道也。至于国之卿大夫,有不出于公族者,盖未甞及也。而士庶人之事,则文畧无所见,故后世之言宗法者,止于卿大夫之有采地者,以礼断之也。然礼固未甞言士庶人无宗也。且使大夫或有废而为士庶人者,其宗法亦将随而废乎?抑否乎?使士庶人有升而为卿大夫者,则于法宜得立宗矣,而族之适子有宗之之道乎?抑自为后世之宗乎?曽子问曰:「宗子为士,庶子为大夫,其祭也如之何?」孔子曰:「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是所谓宗子者,其卿大夫之世适乎?其有非卿大夫之世适,而士之世适者,其兄弟为卿大夫,遂以适士为宗子,可乎?孔子曰:「宗子为殇而死,庶子弗为后也。」或大宗之世适有絶其后者,族人可继以为后乎?抑亦弗为后乎?茍不为后,则大宗废矣。大宗既废,则族人皆五世则迁之宗也。其于疏属终不能合而为一,则所谓尊祖者,得无有未尽乎?百世不迁之宗,其死也,族人为之服齐衰。三月,其母妻之死也,亦然。五世则迁之宗,其死也,当服者为之大功九月。其母妻之死也,何独无服乎?后世宗法不行,宋儒往往欲立小宗之法。今士庶人之家祭祀,有用宗子法者,亦合于礼之意乎?抑以古卿大夫之事而今士庶人行之,得无僣乎?朱子之述《家礼》,固欲同志之士熟讲而勉行也。其于祭祀之礼,未尝不严于主人、主妇之位,则固寓宗子之法矣。不然,则亦有可处置者乎?太宰以九两系邦国之民,曰宗以同族得民。其所谓得民者,岂止于今记礼者之言乎?将犹有可推者乎?此皆所未喻也。诸君讲学之日乆矣,茍不鄙而卒见教焉,则幸矣。
答徐大年书 赵汸
译下等的,是师法前人的文辞;文辞虽然相似,但探求其中寄寓的精神,原本从未接近。可是只有深深懂得比兴的人,才能察知这一点。即便如此,作诗也应当自己成为一家,然后才可以流传不朽。若只是画圆依照圆规、画方依照矩尺,始终做别人的臣仆,又怎么能称为诗呢?为什么呢?诗是吟咏性情的工具,而所谓《风》《雅》《颂》,都出自我们自己的一颗心,只是因事情触动感情而形成,并不是凭智力能够增添或削减的。古人起初虽然有所沿袭,最后还是各自形成一家之言,又哪里会拘拘然一定要彼此师法呢?唉,这一点不容易向初学者说明。近来的学者大多自我吹嘘,拿起笔还不能写成篇章,就轻视古人,仿佛前代一无是处,还扬言说:“曹植、刘桢、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的作品虽好,也不必师法我;即使有所师法,也只须师法我的本心。”所以他们的作品往往狂放无度,把飞沙走石当作豪迈,却再也不知道有纯正平和、冲淡醇厚的声调,真可叹啊,真可叹啊!我濂并不是能作诗的人,只因承蒙您的话,姑且把所听闻的这些略加诵说,唯请您裁量取舍。就此搁笔,濂谨白。与许门诸友论宗法 胡翰 我没有什么才德,却有幸同诸位讨论文章的爱好,虽不能说懂得其中的精义,但这些话未尝不触动我的内心。近来见有人拿宗法来询问,景翰回答得很明辨,只是我还有几件不能解释的事。大宗、小宗的制度,废弃已经很久了。《礼记·大传》曾记载这种说法:“别子作为祖,继承别子的嫡长子作为宗,继承父亲的庶子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大宗,有五世便迁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尊奉继承别子所出之祖的,是百世不迁的宗。尊奉继承高祖的,是五世便迁的宗。”解释者说,别子是诸侯的庶子,或者是最初来到这个国家的人,后世把他奉为始祖;继承别子的,是别子的世代嫡长子,兄弟们尊奉他,称为大宗;继承高祖的,也是小宗。又说:“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有大宗而没有小宗,有无宗也没有人宗奉他的,公子就是这样。”解释者说,公子是先君的儿子,也就是现任国君的兄弟。又说:“公子有宗法之道。公子的公子中,作为士大夫庶子的,宗奉士大夫的嫡子,这就是公子的宗法之道。”解释者认为,公子不能宗奉国君,国君命令嫡出的兄弟作为宗子,使公子宗奉他,这就是公子的宗法之道。至于国中的卿大夫,有些并非出自公族,这种情况大概从未涉及。士和庶人的事情,文字又很简略,看不到什么记载,所以后世谈宗法的人,只讲到拥有采地的卿大夫,根据礼来裁定。可是礼本来从未说士、庶人没有宗法。假使大夫中有人被废黜而降为士或庶人,他的宗法难道也会随之废止吗?还是不会?假使士、庶人有人升为卿大夫,按宗法应当可以立宗了,那么宗族的嫡子有宗奉他的道理吗?还是由他自己成为后世的宗子?曾子问道:“宗子是士,庶子是大夫,他们举行祭祀时该怎么办?”孔子说:“用上等牲畜,在宗子家中祭祀。”这里所说的宗子,是卿大夫世代相传的嫡长子吗?如果有不是卿大夫世代嫡长子、而是士的世代嫡长子,他的兄弟成为卿大夫,于是以这个嫡出的士作为宗子,可以吗?孔子说:“宗子如果未成年便死去,庶子不能为他立后。”假如大宗世代相传的嫡长子绝了后,族人可以继承他作为后嗣吗?还是也不能为他立后?如果不能立后,大宗就废了。大宗既然废掉,族人就全都成为五世便迁的宗。他们对于疏远的亲属终究不能合为一体,那么所谓尊祖,岂不是仍有未尽之处吗?百世不迁的宗子死后,族人为他服齐衰三月;他的母亲、妻子死后,也同样服齐衰三月。五世便迁的宗子死后,应当服丧的人为他服大功九月;他的母亲、妻子死后,为什么偏偏没有服丧呢?后世宗法不能实行,宋代儒者常常想建立小宗制度。如今士、庶人家中举行祭祀,有采用宗子制度的,这也合乎礼的本意吗?还是把古代卿大夫的事情拿来让今天的士、庶人实行,恐怕会有僭越之嫌?朱子撰述《家礼》,本来就是想让志同道合的士人熟悉讲习并努力实行。至于祭祀的礼制,他未尝不严格规定主人、主妇的位置,其中本来就包含宗子制度。否则,难道还有可以处理的办法吗?太宰以九种关系使邦国百姓相联,其中说“以宗族亲合同族之民”。他所谓使民归附,难道只限于今人所记礼制中的说法吗?还是还有可以推求的意义呢?这些都是我尚未明白的地方。诸位讲学已经很久了,如果不嫌弃我,最终肯赐教于我,那就是我的幸运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答徐大年书 赵汸
郑村良遇后,毎恨相见之晚。簮盍孔艰,慨思晤言。惟重瞻系,当卧疾敝乡时,适有郑氏便人,匆匆不能具书,急取黄先生行状封寄左右。凡书所欲言者,何以如此?不作书,非有意也。庚子春夏,留星源山中。友朋自歙至者,言尝见足下所寄书,而忘却取来。自是凡属数軰,求之至今年春,乃始得见。三复不能去手。庄生曰:「逃空谷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于稽经者礼如面谕者乎?」幸甚幸甚。郑康成三禘五帝六天纬书之说,岂特足下疑之?自王肃以来,莫不疑之。而近代如陈陆叶林诸公,其攻击亦不遗余力矣。窃甞究观诸名家论著,于经旨似犹有未尽者,于礼意似犹有弗类者。此先生所以不能已于言也。虽然,去古逺矣,岂易言哉?汸尝叹王子雍有高才,好著书,文与典午氏为婚姻,势望赫然。茍非高明博洽,真有据依,安能议其所短?而孙仲然独取圣证论驳而择之,其所辩证必有可观。陈史既复不作,志其书复不传,千载而下无所镜考,可惜哉!是以先生行状中,凡诸经疑义,皆畧存梗槩,良以此也。其于厯代聚讼之说,虽千百一二,而本源制作悉已包涵,惧观者忽而弗思尔。今足下乃能反求经传,具示所疑,岂非区区所望于同志者乎?幸甚幸甚。扬子云曰:「众言淆乱,折诸圣礼。家异同之说,其来逺矣。茍不反求于经,将安所折衷乎?」谨按《周礼》述旧闻,以答来贶,足下其察焉。经曰:「祀天,曰祀天神,曰祀昊天上帝,曰禋祀昊天上帝,曰旅上帝,曰大旅上帝,曰享上帝,曰类上帝,曰类造上帝,曰祀五帝,曰禋祀五帝。」皆因官属职掌器物司存言之。然其间尊卑逺近亲疏隆杀异同分合有序有伦。圣经简奥,无费辞,非后世文字比也。盖典瑞言祀天旅上帝,祀地旅四望旅四朢别言,既非祀地,则旅上帝别言,非祀天明矣。大宗伯国有大故,则旅上帝及四望,亦以上帝对四望言,而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始以五帝对四望言,五帝即上帝,明矣。旅者,会而祭之之名。上帝非一帝也,犹四望非一方矣。大宗伯礼天地四方,皆有牲币,各放其器之色。而诗曰:“来方禋祀”,以其骍黑,四方之神即五帝也。故曰禋祀,而得与天地通称。六器,日月星辰四朢不与焉。大宗伯以禋祀实柴槱燎,祀神之在天者;以血祭、霾沈、疈辜,祭神之在地者。禋者,升烟以祭之名。三祀皆积柴实牲体玉帛,燎而升烟,以报阳也。自非天神之尊者,不能言禋祀,明矣。大司乐祀四望,祭山川,各有乐;而五帝乐无文,以其皆天神,同六变之乐也。又岂但与昊天上帝同禋祀、同祭服而已哉?虽然,五帝之非人帝,可无疑矣。其总言上帝与専言祀天者,岂无别乎?其祭曰旅、曰享、曰类、曰类造;其事曰天子将出曰帅旬,曰国有大故,以及曰祈谷。与大司乐冬日至祀天神于圜丘,夏日至祭地示于方泽,孔子谓之大郊者,其于尊卑逺近亲疏隆杀之节,亦辨而详矣。若来书所谓天与帝为一,惟兼言分言有异,则经中神号祭名礼物徒异同而已矣。先王制为一代大典,岂为是辞费以来后世之纷纷乎?大宗伯礼四方主作六玉,言小宗伯兆五帝主建神位,言足下谓大小各从其类,决五帝为人帝,非经旨也。夫五行之神为五帝,而大皡之属配焉,亦云帝。此孔子问诸老聃而告季康子者也。公羊子曰:“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此郊之所以尚配也。今将迎气于郊,而废其所配者,主其配者,大皥以降,虽有功徳亦人鬼也。人鬼岂能司天时而布五气者乎?陈详道、杨复斋之言曰:“天有五行,四时则有五帝。帝者,气之主也。”果以五人帝为主帝,则人帝之前,其无司四时者乎?朱子文谓凡说上帝者,总昊天上帝与五帝。言之意与陈氏同,诸公虽不主康成至此,亦不能异也,足下岂弗考乎?《王制》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此天神人鬼之别也。《国语》曰:“郊禘之牛角茧栗,谓郊为禘而牲无异文。”此所谓禘非人鬼之祭矣。又曰:“凡禘、郊、祖、宗、报五者,国之祀典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三辰、五行,而别不言祭天地,则韦昭注禘为圜丘,不诬也。《祭法》以禘、郊、祖、宗对举言之,与《国语》同,则四者皆大祭,而事体相似,可知其四代配食之帝,一以先后为次,则四大祭者轻重必有差矣。王氏谓禘者宗庙之殷祭,而郊为圜丘祀天,以其序言,则先庙而后郊;
译郑村良相遇之后,我常常遗憾相见太晚。簪笏相聚实在很难,令人感慨地思念同您会面交谈。只是因为重重牵挂,您在我卧病于故乡时,恰好有郑氏的使者来往,我匆忙之间不能写信,只急忙取了黄先生的行状封好寄给您。凡是信中本来想说的话,怎么能这样草草呢?没有写信,并非有意如此。庚子年春夏,我住在星源山中。朋友从歙州来,说曾见过您寄来的信,却忘记带来。从此以后,先后托了好几批人去索取,直到今年春天才开始见到。反复读了三遍,竟舍不得放下。庄子说:“逃入空谷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铿然响起都会高兴,何况读经者遇到礼数如同当面教谕的信呢?”实在幸运,实在幸运。郑康成关于三禘、五帝、六天的纬书说法,哪里只是您怀疑呢?自王肃以来,没有人不怀疑它。近代如陈、陆、叶、林诸位先生,对它的攻击也不遗余力。我曾私下仔细考察诸名家的论著,觉得在经书旨意上似乎还有没有穷尽之处,在礼的意义上似乎还有不相符合的地方。这就是黄先生不能停止论说的原因。即便如此,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哪里容易说清呢?我曾感叹王子雍才华很高,又喜欢著书,文章同典午氏结为婚姻,势力声望显赫。如果不是见识高明、学问广博,确实有根据可凭,怎么能够议论他的短处?而孙仲然独自取《圣证论》加以驳正和选择,他所作的辨析考证一定很有可观之处。陈寿的史书后来已经不再流传,他记载孙仲然这部书的志也失传了,千年以后无从作为镜鉴考察,实在可惜!所以黄先生的行状中,凡是各经的疑义,都大略保存了梗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至于历代聚讼纷纭的说法,虽然只选录千百中的一二,但本源和制作全都已经包容其中,只怕读者忽略而不加思考罢了。如今您竟能反过来探求经传,详细指出疑问,难道不是我对同道中人的一点期望吗?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扬子云说:“众说混杂纷乱,就拿圣人的礼来裁断。各家异同的说法,流传已经很久了。如果不回到经书中求证,将依据什么来折中判断呢?”我谨依照《周礼》所记载的旧闻来回答您的厚赐,请您加以察看。经书说:“祭祀上天,称为祀天神;称为祀昊天上帝;称为禋祀昊天上帝;称为旅上帝;称为大旅上帝;称为享上帝;称为类上帝;称为类造上帝;称为祀五帝;称为禋祀五帝。”这些名称都是从主管官属的职掌、器物和所司之事来说明的。但其中尊卑、远近、亲疏、隆杀、异同、分合,都有次序和条理。圣人经书简约深奥,不浪费辞语,不是后世文字可以相比的。大概《典瑞》说祭祀上天、旅祭上帝,祭地、旅祭四望则分别说,既然不是祭地,那么单独说旅祭上帝,就明显不是祭天。大宗伯说国家有重大灾难时,旅祭上帝以及四望,也是把上帝同四望相对而言;小宗伯在四郊为五帝设立神位,在四望举行四类祭,也同样如此。起初把五帝同四望相对而言,五帝就是上帝,已经很清楚了。旅,是会集而祭祀的名称。上帝不是一个帝,正如四望不是一个方位。大宗伯祭祀天地四方,都有牲和币,并且各自仿照其器物的颜色。诗中说“来方禋祀”,使用赤色和黑色的牲,四方之神就是五帝。所以称为禋祀,能够同天地一样称述。六器中,日月星辰和四望不在其中。大宗伯用禋祀、实柴、槱燎祭祀天上的神;用血祭、霾沈、疈辜祭祀地上的神。禋,是升烟祭祀的名称。这三种祭祀都堆积柴薪,放上牲体、玉帛,焚烧使烟上升,以报答阳气。若不是天神中尊贵的神,就不能称为禋祀,这是明白的。大司乐祭祀四望、祭祀山川,各有相应的乐章;五帝的乐章没有明文记载,因为他们都是天神,同样使用六变之乐。难道五帝仅仅是同昊天上帝一样举行禋祀、穿同样的祭服而已吗?即使如此,五帝不是人间帝王,这一点已经可以没有疑问了。但总称上帝和专门说祭祀上天,难道没有区别吗?祭祀五帝称为旅、称为享、称为类、称为类造;有关的事情有天子将要出行时举行帅旬祭,国家有重大灾难时祭祀,以及祈求五谷丰登。至于大司乐在冬至于圜丘祭天神、夏至于方泽祭地祇,孔子称为大郊,在尊卑、远近、亲疏、隆杀的节度上,也辨析得十分详细。如果像您来信所说,天与帝是一个,只是兼称和分称有所不同,那么经书中的神号、祭名、礼物不过是名称有异同罢了。先王制定一代的大典,难道只是为了这些辞语的繁琐,以留给后世纷纷争论吗?大宗伯祭祀四方,主管制作六种玉器;小宗伯说在四郊为五帝设立神位。您认为大小宗伯各自依从所祭之类,便断定五帝是人间帝王,并不合乎经书旨意。五行之神称为五帝,而太皞等也作为配享者,同样称帝。这正是孔子向老聃请问、再告诉季康子的道理。公羊子说:“从内部出来的,没有匹配者就不能通行;从外部到来的,没有主人就不能停留。”这就是郊祭尚且要配享的原因。如今将要在郊外迎接时气,却废弃其配享者;作为配享之主的太皞以下诸神,即使有功德,也都是人鬼。人鬼哪里能够掌管天时、布施五气呢?陈详道、杨复斋说:“上天有五行,四时便有五帝。帝,是气的主宰。”如果果真以五位人间帝王作为五帝的主宰,那么在人间帝王之前,难道没有掌管四时的人吗?朱子文说,凡是说到上帝,都包括昊天上帝和五帝。他的意思同陈氏相同;诸位先生虽然不完全赞同康成到这个程度,也不能与此不同,您难道没有考察过吗?《王制》说:“祭天地用牛,牛角像茧栗;祭宗庙用牛,牛角一握。”这就是天神与人鬼的区别。《国语》说:“郊祭、禘祭所用的牛,牛角都像茧栗;说郊祭属于禘祭,所用牲畜没有不同的文字记载。”这里所说的禘,不是祭祀人鬼的祭礼。又说:“凡是禘、郊、祖、宗、报五种祭祀,都是国家的祭典。”再加上社稷、山川、三辰、五行,却另外不说祭天地,那么韦昭把禘解释为圜丘,并没有错。《祭法》把禘、郊、祖、宗相对并举,同《国语》一致;由此可知四者都是大祭,事情的体制相似,而四代配食之帝一律按先后排列,那么四种大祭的轻重一定有所差别。王氏说,禘是宗庙中的盛大祭祀,郊是圜丘祭天;按它叙述的次序,是先祭宗庙而后祭郊天;
庙言人鬼,而郊不及天神,以其实言,是重祖以配天,而轻所自出之帝,惟庙享也。又谓祖宗乃二庙不迁之名,是禘、郊以祭言,祖宗以庙言也。太庙之不迁,又非世室比,颛顼之于夏,契之于商,其庙视周文、武世室,亦可同伦乎?二世室,一曰祖,一曰宗,可乎?此毋论礼意如何,古人制言有序,名物以类,必不如是之舛驳弗伦也。六天之神,阴主化育,着为星象,下应人事,北辰中居御极,而五帝随天运转,以散精布气于四时,与开辟之初五天之精感为帝王之祖,皆非有得于化原,有见于古初者,信不足以及之。然中垣太微昭布森列,不可诬也。况周人立闷宫以祭姜嫄,大司乐享先妣,序于先祖之上,则南郊祀感生帝,何必异乎?纬书焚于隋,《河图》《洛书》至宋始大显,使无陈、邵二公,亦妖妄之类耳。学者初不见全书,往往望风诋排,先生尝为恐,尚有如图书、蓍策之数在其中,可谓恶而知其善者矣。孙仲然逺矣,安得起陈、林诸君子而质之?然先生论宗庙之禘,与郑氏三禘亦不茍同,行状中可见其谓成王以殷礼祀周公,因诗言“白牡”以辩《明堂位》之诬也。足下乃取何休氏“周公生有王礼”之云,诬斯甚矣。鲁郊非礼,《春秋》所书非一端。但非成王赐之耳。其谓鲁禘文王于周庙者,因鲁有文王庙而辨于周公庙禘文王之僣也。喾无庙,主藏于稷庙也。鲁既有文王庙,安可虚而不祭,但为藏主之所乎?《明堂位》文夸典不至矣。上言配帝于郊,配以后稷;下言以禘礼祀周公于大庙。自车服旌旗,以至乐舞庙饬,皆天子也,而独不敢言上及文王。吾家伯循欲推王礼以说鲁禘,其论起于唐未,而不兼羣庙之说。子程子、蘓子由、陈祥道诸公皆无取焉。足下谓之古今通论可乎?向来尝感杨信斋讥郑康成读《祭法》不熟,杜佑读《大传》不熟。杜氏主康成而兼存王肃,未知读书生熟如何?然康成所得有在《祭法》外者,虽信斋未可忽也。王肃亲注《家语》,而自废五天帝之说。茍无卓然之见,读书虽熟犹不足恃,而况不熟者乎?学乎后世而傲视古人如此,毎为读《仪礼通解》君子惜之。此先生教人所以贵乎致思也。足下如有意斯事,则圣经贤传与诸名家成书,厯代史志具在。区区废忘乆矣,何足辱下问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内外之说,注脚已具右方。六经补注为人借去,一时无他本可奉寄,当俟后便图然。此书颇难看。汸游江湖间,尝出以示人,鲜有好者。金华黄公与夏先生尤不悦,以其多引而不发也。其论五经大旨,皆已檃括入行状,颇以平日耳闻缀而辑之,庶几将来君子得以考观。其尚有能成先生之志者乎?自遭乱离,此事姑置,而又以蚤衰乆病,虽尝窃有撰録,未能脱槀。其尚克广先生之学,使有传乎?虽然,所谓学足以明圣人之心志,在以六经明晦为已任者,先生所望于当世君子学者,而未见其人也。惟足下勉之,则所以大肆其力于遗经者,必有上逹日新之功,非俗学所敢知矣。书辞已繁,不复他及。又未知何时可逹左右,临楮驰神,不宣。
与宋景濓
译宗庙祭祀说的是人鬼,而郊祭却不涉及天神;若按事实来说,这是重视祖先来配享上天,而轻视人所出自的帝,只在宗庙中享祭罢了。又说祖、宗是两座不迁之庙的名称,所以禘、郊是以祭祀而言,祖、宗是以庙而言。太庙不迁,又不能同世室相比;颛顼在夏,契在商,他们的庙可以同周文王、周武王的世室相提并论吗?两座世室,一座称祖,一座称宗,可以吗?不论礼的本意究竟如何,古人制定名词本有次序,名物按照类别排列,必定不会像这样错乱而不合伦次。六天之神,暗中主宰化育,显现为星象,在下界与人事相应;北辰居于中央,驾驭天极;五帝随着天运行,转动而在四时散布精气;至于开辟之初,五天之精气感应而生为帝王之祖,这些说法都不是那些只知道化育本原、见识古代开端的人所能完全达到的。然而中垣、太微星象昭然分布、森然罗列,却不可诬蔑。何况周人建立闷宫来祭祀姜嫄,大司乐享祭先妣,并把她排列在先祖之上,那么南郊祭祀感生帝,为什么一定要另作区别呢?纬书在隋代被焚毁,《河图》《洛书》到宋代才大为显著;假如没有陈、邵二位先生,它们也不过会被归入妖妄一类罢了。学者起初没有见到全书,往往只听到风声便加以诋毁排斥;黄先生曾经对此感到忧虑,认为其中或许还包含像图书、蓍策之数这样的内容,这可以说是厌恶它却也知道它有可取之处。孙仲然已经离世久远了,哪里能够使陈、林诸位君子起死而来,向他们质证呢?然而黄先生论宗庙中的禘祭,同郑氏所说的三禘也不苟同;行状中可以看出,他认为成王用殷礼祭祀周公,并因诗中说“白牡”而辨明《明堂位》的诬妄。您却取何休所谓“周公生来就有天子的礼制”的说法,实在是非常荒谬。鲁国举行郊祭并不合礼,《春秋》记载此事不止一端,只是不能说是成王赐给鲁国的。至于说鲁国在周庙禘祭文王,是因为鲁国有文王庙,于是辨明在周公庙禘祭文王是僭越。帝喾没有专庙,神主收藏在稷庙中。鲁国既然有文王庙,怎么可以空置而不祭,只把它作为收藏神主的地方呢?《明堂位》的文字夸张,典制根本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上文说在郊祭中配享帝,以后稷配享;下文说用禘礼在太庙祭祀周公。从车服、旌旗直到乐舞、庙饰,全都是天子的制度,却唯独不敢说上及文王。我们家伯循想推演天子礼制来解释鲁国的禘祭,他的论说起于唐末,却没有兼顾诸庙的说法。程子、苏子由、陈祥道诸位先生都不取这种观点。您把它称作古今通行的论说,可以吗?从前我曾感叹杨信斋讥讽郑康成读《祭法》不熟,杜佑读《大传》不熟。杜氏以康成为主而兼存王肃的说法,不知道他读书究竟熟悉还是不熟悉?然而康成的见解还有出于《祭法》之外的地方,即使信斋也不可忽视。王肃亲自注释《孔子家语》,却自行废弃五天帝的说法。如果没有卓越而独立的见解,读书即使熟,也仍然不足以凭恃,何况读得不熟的人呢?后世学者如此学习古人却又傲视古人,每每使读《仪礼通解》的君子为之惋惜。这正是黄先生教导别人时所以看重深入思考的原因。您如果有意研究这件事,那么圣人经书、贤人传记以及各位名家的成书,历代史书和志书都具在。我这些微不足道的学问荒废遗忘已久,哪里值得劳您下问呢?《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内外之说,注脚已经具列在右方。六经补注被人借去了,一时没有其他本子可以奉寄,只能等下次有便时再设法寄去。这部书颇难读。我在江湖间游历时,曾拿出来给人看,很少有人喜欢。金华黄公和夏先生尤其不满意,认为它引用很多,却不加说明。它论述五经的大旨,都已经归纳写入行状;我还把平日听闻的内容连缀编纂进去,希望将来的君子能够考察。难道还有能够完成黄先生遗志的人吗?自从遭遇战乱离散,这件事只好暂且搁置;又因为过早衰老、长期患病,虽然曾私下有所撰录,却未能脱稿。难道还有人能够发扬黄先生的学问,使它有所流传吗?即使如此,所谓学问足以阐明圣人的心志,就在于把阐明六经的晦明作为自己的责任;这正是黄先生对当世君子和学者的期望,只是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唯愿您努力,那么您把全部力量倾注在古代经书上的成果,一定会有日益进步、上达高明的功效,这不是庸俗学者所敢知晓的。信已经写得很长,不再谈别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您那里,临写此信时心神飞驰。就此搁笔。与宋景濂
初夏已热,伏惟讲授优暇,尊候动止多福。前月中承王总制处传至所与陶伯仁书,捧领忻怿。汸今春凖拟一访陶公,屡伤风寒,腠理不实,恐途中又増外证,累其本病,一向畏怯,竟未曽往,谨藏袭尊翰,以为后期也。春秋属辞锓梓近毕工,敬奉一部,求校正前軰文字。板行后刋修者多矣,幸勿谓已刻之书而吝于指摭也。不肖自少即患体羸心弱,拙于记且不耐劳,说是书毎举一例,必干渉全经全传。而近年以来阨于疾病,既倦检阅,尤惮思索,是以因循岁月,未能脱稾。所望于乡先生以校正之助者有二人:汪徳辅妙年以此经发解,尝着胡传纂疏,出入五十余家,老于春秋者也。朱允升素留意经学,且尝同见黄先生,得其著书大意,亦尝集诸家说为春秋传。近者汪公学者抄属辞诸小序去,乃畧无所可否。比相见索观尽数叶,寘书笑云:“义例交错,易使人昏。”盖平日不作如此讨论也。朱先生初见旧作集传序文,即云:“春秋之说定于此矣。”然辞从主人及日月之法始,皆未能信。后见属辞,乃手钞一部,点抹甚精,脱误处亦时窜定。然而所虑者,明经之士未必人人脗合如此。公则不但无可否而已,也是以深有望于先生焉。其纂述大意,别幅求教印可,一言弁子书首。虽荷不拒,然必详赐考证,视其书果足以雠其意志,然后可以着笔。或有未是,且容证定耳。昔止斋作后传,自谓身后之书,今汸乃亲见刻梓,盖有其说。刘道原通鉴外纪成时,病眼病疮,不寐不食,因思李弘基用心过苦,积年疾病而药石不继。卢升之手足挛废者五,悲而沉颍水,述其说篇末以自哀。今仆寝瘵与昔人同,而负债则异。何则?黄先生壮年合得郡文学,輙弃去之,一家饥寒不恤,而自任以经学复古之功,于六经多自得之说,而书未及成。小子之幼也,父兄亦以科第期。之既而自知孱弱如此,定非应世之具。甫冠则舍时文,如九江,继以多病,故血气当刚而反弱,摧颓疲茶,食少心烦,未尝有一日之欢。惟于春秋疑义,忽有所悟,则胷中暂若豁然而已。今者谢天之灵,幸成其书,而衰瘁益甚。万一散逸不传,则是师生两世虚用苦心,徒废人事。方来学者以之为戒,无复有坚困穷而尽力于遗经者矣。先生其尚鍳之。刘公伯温先生不敢别拜书,恐烦省赐,得一言同赐是正,幸甚。王庸道还过敝县,知子充有书,而山中鲜人出入,不曽得候领书,却奉字。然禀不此殊矣,曷胜有罪,不宣。
明文衡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二十六
(明)程敏政 编
○书
与王待制书 徐一夔
译初夏已经炎热,恭敬地想您在讲学授业之余安闲有暇,尊体起居多福。上月中旬承蒙从王总制处传来您写给陶伯仁的信,我捧读之后十分欣喜。赵汸我今年春天原打算拜访陶公,但屡次因风寒所伤,肌肤腠理不密,担心途中又增加外感之证,使本来的疾病加重,因此一直畏惧退缩,最终没有前往,只谨慎地把您的来信收藏起来,作为日后相会的凭证。《春秋属辞》刻版即将完工,恭敬奉上一部,请求您校正前辈的文字。书板刊行以后,能够加以刊改修订的人很多,希望您不要因为它已经刻印,就吝惜于指出其中的问题。我从小就患身体瘦弱、心力不足,记忆力差又不能耐劳;讲说这部书时,每举出一个例证,必然牵涉整部经书和传文。近年以来又受到疾病困厄,既厌倦查阅,更害怕思索,所以拖延岁月,始终未能脱稿。我所希望请乡里的先生帮助校正的有两人:汪德辅年纪很轻时就凭这部经书考取功名,曾著《胡传纂疏》,出入五十多家学说,是研究《春秋》很有经验的人。朱允升一向留心经学,又曾与黄先生相见,得到他著书的大意,也曾汇集诸家学说编成《春秋传》。近来汪公的学生抄走了《属辞》的几篇小序,竟然略无可否。近来相见时我请求观看,翻阅了好几页,他放下书笑着说:“义例交错,容易使人昏惑。” 大概他平日不作这样的讨论。朱先生初次见到旧作的《集传序文》,便说:“《春秋》的说法到这里就确定了。”然而从“辞从主人”以及记载日月的方法开始,他都未能相信。后来见到《属辞》,便亲手抄了一部,圈点涂改十分精细,脱漏错误之处也时常改定。然而我所担心的是,通晓经书的人未必人人都能像这样完全契合。汪公不但没有作出可否判断,因此我才对先生深有期待。关于编纂此书的大意,另纸请您教正认可,并请写一句话置于书的卷首。虽然承蒙您不拒绝,但一定要详细赐予考证,看这部书果真足以校订、完成黄先生的志意,然后才能下笔。若有不正确之处,暂且容我再加以考证订正。从前止斋作《后传》,自称是死后才可见到的书;如今我竟亲眼见到它刻版,大概确有这样的说法。刘道原《通鉴外纪》完成时,眼病、疮病一起发作,不能入睡,也不能进食,因而想到李弘基用心过于辛苦,多年患病而药物不能接续。卢升之手脚拘挛残废五处,悲痛之下沉入颍水,并在篇末叙述这件事来自我哀伤。如今我卧病与前人相同,但背负的债务却不同。为什么呢?黄先生壮年时本来应当得到郡中文学的职位,却立即抛弃了它,全家饥寒也不顾,自己承担起以经学复兴古道的功业;他对六经有许多独到见解,只是书还没有来得及完成。我小时候,父兄也期望我通过科举取得功名。后来我知道自己竟然如此孱弱,确定不是应付世事的材料。刚满二十岁便舍弃时文,像九江那样;后来又多病,所以本该强健的血气反而衰弱,身体衰颓疲惫,食量少,心中烦闷,从来没有一天快乐过。只有对于《春秋》的疑义,忽然有所领悟时,胸中才暂时像豁然开朗一样。如今承蒙上天神灵,幸而完成了这部书,但衰弱困顿更加严重。万一书稿散失,不能流传,那么就是师生两代白白耗费苦心,徒然荒废人事。将来的学者会把这件事当作戒鉴,不再有人在坚守困穷中竭力研究古代经书了。先生还请鉴察此事。刘伯温先生不敢另写一封信拜访,恐怕烦劳您分心赐教;若能赐下一句话共同校正,那就非常幸运了。王庸道返回时经过我的破县,知道子充有信;但山中很少有人出入,没有能够等候并收到您的信,只奉上这几个字。然而禀告的事情并不是这样,怎能不深感有罪!就此搁笔。《明文衡》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二十六 (明)程敏政编 ○书信 与王待制书 徐一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