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衡十二

明文衡卷九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42–583 段

黄湾马公之既殁也,其孤葬于其乡菩提山长生岭之原。后十有二年,值大朝更化,徙郡县巨姓居于中州,马氏亦徙居颍上。又十有二年,其孤自颍奉其母以还,殁于濠上之舟中,含哀茹毒,裹遗骸而南,与公合葬。既襄事,匍匐走见余,泣且言曰:「我先人有潜徳,不肖孤以奔播故,不得请铭于当世立言君子,以贻不朽。今著作家为东南所推重者,在先生。矧不肖孤又辱有一日之雅,寜靳而不为之执笔乎?」余记张氏陷吴门之岁,避地黄湾,时马公捐世未乆,其孤尝辟馆以处我,而使其子与侄于余授经。余以乱故为三年留,故知公为悉于义,不得辞。乃本其世系与其行实之尤章章者为之表。公讳振,字廷举,其先汴人,从宋南迁,居今海寜县之黄湾。谱牒散失,莫能考其传。序大父以行称是,为万十。宣教父讳君玉,习知盐筴,事元至元间仕为西路盐司典史。母郑氏,盛年而寡,守志不易,以抚遗孤。马氏世业鬻海藉羣卤丁,以事淋熬。属岁大侵,羣卤丁散去,其母尽鬻簪珥以活之。公于经史颇通大意,幼游乡校,以父丧未卒业而归,事母至孝,色顺辞婉,迎承母意,以理家政。其后家日以裕,不厚自封殖。郷党亲戚有不能自存者,皆周给之。性度寛厚,与人交不置町畦,亦颇尚气。里有出已右者,则折之以义,使自媿伏。平生不惑于邪说,里人有疾,辄赴诡祠,吹箫击皷,刲羊酾酒,曰以祛菑。公曰:「此正所谓非其鬼而祭之,谄也。」絶而不为。浙俗信佛,多赀之家,莫不争施财以华饰其居,曰以种福。公曰:「彼惑于因果轮回之说,故至是施财于生前而收福于死后,理无是也。」家虽余饶,不以一钱尺帛施僧,惟笃于教事。毎语其子曰:「吾观诸孙多秀发,宜择良先生教之。」曰:「读书知礼义,可以持家,可以发身。」将属纩,其子请遗训,又以为言,故其子奉命惟谨,虽在衰绖亟筑馆为设教之地,故长史朱君右过之,尝本其意而名之曰「诒教」,可以见其为人矣。公之殁以元至正十有六年二月某日,得年六十有一,葬以某年十月某日。配朱氏,孝顺慈俭,为妇为母,皆尽其道。其殁也,年八十有四,而袝葬之日,则大明洪武之十有六年正月某日也。子男四:长继周,次维周,以督海运功,元授杭州路总管府判官;次用周,出继弟,同知嘉兴路总管府事;某后,次臣周,后公十二年卒。女二:长适沈某,次适董某。孙男二人,曰絅,曰秩,皆明经举进士。絅蚤亡,秩今为颍上县儒学训导。孙女七人,曽孙十人,女五人。呜呼!自夫鬼之说盛于荆楚,而江以南莫不媚鬼;自夫佛之教行于中国,而浙以西事佛为甚。至于家塾党庠之制既废,富而不知教,不独遐陬僻壤为然,虽邹鲁之邦,亦或有之。夫人茍有材力,命与时逢,能使其家转约为裕,亦易易耳。求其有卓然之见,不媚鬼,不事佛,而鳃鳃然以教为事,如马公者,盖亦鲜见。余以其事可以范俗,是用掲之于墓。

朱处士墓表  朱亷

译黄湾马公去世后,他的遗孤把他葬在家乡菩提山长生岭的原野上。过了十二年,适逢大朝改易政教,迁徙郡县中的大姓到中州,马氏也迁居颍上。又过了十二年,他的遗孤从颍上奉母亲回乡,母亲在濠水上的船中去世;他含着悲哀、忍受痛苦,把遗骸包裹起来向南行,与马公合葬。办完丧事后,他爬行着来见我,哭泣着说:‘我的先人有潜藏的德行,只因我这个不肖的遗孤颠沛流离,没能请当世有文章的君子为他撰铭,以流传不朽。如今著述家中为东南所推重的,是先生您。何况我又有幸曾与您有一面之雅,您难道忍心吝惜笔墨而不替我写吗?’我记得张氏攻陷吴门那一年,我避难到黄湾,当时马公去世不久,他的遗孤曾设馆舍安置我,并让他的儿子和侄子跟我学习经书。我因战乱在那里留住三年,所以对马公了解最为详尽,不能推辞。于是根据他的世系,以及他的行为中最显著明白的部分,为他写下这篇墓表。马公名振,字廷举,祖先是汴地人,随宋室南迁,居住在今天海宁县的黄湾。家谱散失,无法考察他的世系传承。序大父以行为著称,名叫万十;宣教父亲名君玉,熟悉盐务,元至元年间任职,担任西路盐司典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母亲郑氏,盛年守寡,坚守志节不改,抚养遗孤。马氏世代以贩卖海盐为业,依靠征籍各盐户从事熬盐。正逢年成大坏,盐户纷纷离散,母亲便卖尽簪子耳饰来养活家人。马公对经史颇能通晓大意,幼年在乡校求学,因父亲丧事尚未完成学业便回家;侍奉母亲极其孝顺,神色和顺、言辞婉转,迎合奉承母亲的心意,主持家政。后来家境一天天富裕起来,他却不厚积财产、自我封闭。乡党亲戚中有不能养活自己的人,他都周济供给。他性情宽厚,和人交往不设界限,也颇为崇尚气节。乡里有人行为超过自己,他便以义理折服他,使其自己惭愧服从。一生不被邪说迷惑,乡人有病,往往到邪祠中吹箫击鼓、杀羊洒酒,说是用来驱除灾祸。马公说:‘这正是所谓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是谄媚。’于是断绝此事,不再参与。浙地风俗信佛,有钱人家无不争相施财,华饰佛寺,说是为了种福。马公说:‘他们被因果轮回的说法迷惑,所以才在生前施财、等待死后收取福报,按道理没有这样的事。’家中虽然富余,却不拿一文钱、一尺帛布施给僧人,只专心致力于教育。每每对儿子说:‘我看孙辈大多聪慧秀异,应当选择良师来教育他们。’ 又说:‘读书、懂得礼义,可以持守家业,也可以使自己显达。’他将要病危时,儿子请求留下遗训,他又这样告诫;因此他的儿子恭谨地奉行命令,即使身穿丧服,也赶紧建造馆舍作为施教的地方。后来长史朱君右经过那里,曾根据他的本意把馆舍命名为‘诒教’,由此可以看出他的为人。马公于元至正十六年二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于某年十月某日安葬。妻子朱氏,孝顺、慈爱、节俭,无论做儿媳还是做母亲,都尽到了应有的道义。她去世时八十四岁,附葬之日是大明洪武十六年正月某日。儿子四人:长子继周,次子维周,因督运海粮有功,元朝授为杭州路总管府判官;次子用周,过继给弟弟,任同知嘉兴路总管府事;某后;次子臣周,在马公去世十二年后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沈某,次女嫁给董某。孙子二人,名絅、秩,都以明经荐举为进士。絅早亡,秩现在任颍上县儒学训导。孙女七人,曾孙十人,曾孙女五人。呜呼!自从鬼神之说在荆楚盛行以来,长江以南没有不谄媚鬼神的;自从佛教在中国流行以来,浙西以外信奉佛教尤其严重。至于家塾、乡党学校的制度废弃以后,富裕却不知道教育子弟的,不只是偏远僻陋之地如此,即使邹鲁之邦也有这种情况。一个人如果有才干和力量,又遇到命运和时机,能够使家业由贫困转为富裕,实在很容易。要找一个有卓越见识、不谄媚鬼神、不奉事佛教,却兢兢业业把教育当作事业的人,像马公这样的,大概也很少见。我认为他的事迹可以用来矫正风俗,所以把它揭示在墓上。朱处士墓表  朱廉

士有不阶一命而功被乎乡里,力可以报怨而反施徳于仇人,若朱处士文髙者,可谓长者矣。文髙一名崈,世居金华之永康,其地曰金成。宋之初亡,元兵之入括苍者,道出金华,而永康正当其冲,暴民乘间啸聚剽掠。处士与从兄平高纠率乡民,利兵严警,以自捍卫,闾井赖以安全。大姓陈氏以武断乡曲,莫敢与校,平高独与抗立不相下,由是有隙。平髙既殁,陈氏挟旧怨以危祸中处士,几至不测。有徳处士者知其寃状,以告缙云陶翁,翁力救之事,以故得释。元既混一海内,陈之弟有怨于兄,诣官发其阴事,陈败,其亲戚仆从皆当从坐。有司檄处士捕之,处士不念旧事,止械陈于官而为之言,俾用自首例,尽释其从坐者,所活百余人。时民方新附,军帅史弼署处士防御镇抚,令搜捕反者,利赏与者多缚献平民。处士悯其无辜,悉纵遣之,全活甚众,人益称为长者。呜呼!世有遭睚眦之辱,辄深蓄不忘,及其可报,报之不遗余力,此其人视处士何如哉?处士之先出于汉槐里令云。槐里七世孙泛,尝为东阳太守,后移守临海,其孙埴复守东阳,始自平陵来居东阳。东阳今为金华,金华之朱氏皆其后也。始居金成者曰昌,昌孙元吉,是为处士之曽祖。祖智,父彦实,皆不仕。处士自幼孝谨,宗婣乡里咸称其有敦睦之行。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享年若干。娶刘氏,子男二人:如璲、如登。孙男三人:舍巳、昶、钱。法曽孙男五人:源、佑、宛、寔、宗。寔好读书,有名士林。某年某月某日葬于义和乡松坡之原。浦江义门郑彬,朱氏婿也,以何之权所作处士行状为之求文,以表其墓。嗟夫!人有一行之善,不及登载简册,其事寖乆遂致湮灭无传者多矣。是故君子恐一善之不闻,茍有闻焉,亟为称述,以显著其事,不没人之善也。余故序次处士之行而表之,以辞曰:

身居其位,民社所系,遭时之艰,所宜捍卫。有若处士,沉迹畎疆,乃能奋身以保其乡。被凶加陷,几至不测,在死而生,岂伊人力?及彼败亡,孰不挤之?乃悯其党,活之险危。功施乡里,徳以偿怨,兼兹二美,古亦罕见。自古为善,福禄之根,天之所报,不必其身。松石之原,表辞在石。后有显者,无昧先徳。

故元翰林侍讲学士陈公墓表苏伯衡

译士人中有不曾凭借任何官职而功德遍及乡里,力量足以报仇却反而把恩德施加给仇人的,像朱处士文高这样的人,可以称为长者。文高又名崇,世代居住在金华永康,地方叫金成。宋朝刚刚灭亡时,元军进入括苍,道路经过金华,永康正处在冲要之地,暴民趁机聚集劫掠。处士与堂兄平高纠集率领乡民,磨利兵器,严加警戒,用来自卫,乡里因此得以安全。大姓陈氏凭借武力专断乡曲,没有人敢与他较量;唯独平高与他抗争对立,不肯屈服,因此结下嫌隙。平高死后,陈氏挟带旧日怨恨,企图把祸患加在处士身上,处士几乎遭遇不测。有一位敬重处士的人了解他的冤情,把情况告诉缙云陶翁,陶翁竭力营救,处士因此得以释放。元朝统一天下后,陈氏的弟弟因怨恨兄长,到官府揭发陈氏的隐秘罪行;陈氏败落,他的亲戚仆从都应当连坐。有关官府下檄文命处士逮捕他们,处士不计旧日之事,只把陈氏押送官府,并替他说情,使他按自首的条例办理,把所有受连坐的人都释放了,救活了一百多人。当时百姓刚刚归附,军帅史弼署任处士为防御镇抚,命他搜捕反叛者;贪图赏赐的人大多把平民捆绑起来献上。处士怜悯他们无罪,把他们全部释放遣还,救活了很多人,人们更加称他为长者。唉!世上有人遭受了因小嫌隙而来的羞辱,便深深积恨,永不忘记,等到有机会报复,就竭尽全力报复他;这样的人看待处士,又会怎样呢?处士的先祖出自汉代槐里令。槐里令的七世孙朱泛,曾任东阳太守,后来调任临海太守;他的孙子朱埴又任东阳太守,始自平陵迁居东阳。东阳如今就是金华,金华的朱氏都是他的后代。最初居住在金成的叫朱昌,朱昌的孙子朱元吉,就是处士的曾祖。祖父朱智,父亲朱彦实,都没有做官。处士从小孝顺谨慎,宗族亲戚和乡里人都称赞他有敦厚和睦的品行。他在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娶刘氏为妻,有两个儿子:朱如璲、朱如登。孙子三人:舍巳、昶、钱。法曾孙五人:源、佑、宛、寔、宗。寔喜欢读书,在士林中很有名。某年某月某日,葬于义和乡松坡的原野。浦江义门郑彬是朱氏的女婿,拿着何之权所作的处士行状,请我作文来题表他的墓。唉!一个人有某一项善行,如果来不及登载在简册上,事情逐渐久远,终于湮没无传的,多得很。因此君子担心一件善行无人知晓,只要有所听闻,就赶紧加以称述,使这件事显明流传,不埋没别人的善行。所以我依次叙述处士的德行并为他题表,作辞说:身居相应的职位,百姓和社稷的安危都系于其身;遭逢时局艰难,本应奋力捍卫。有这样一位处士,隐迹于田野之间,却能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乡里。他被凶徒诬陷,几乎遭遇不测;从死境中获得生路,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等到那些凶徒败亡,谁不会去排挤他们?他却怜悯凶徒的同党,使他们从危难中活下来。功劳施及乡里,以德行偿还怨仇,同时具备这两种美德,古来也很少见。自古行善,是福禄的根本;上天的报偿,不一定在行善者本人身上。松石原野之上,这篇表文刻在石头上。后世若有显达之人,不要昧弃先人的德行。故元翰林侍讲学士陈公墓表 苏伯衡

在昔元至正己丑,盗发海上。又明年,汝颍继变。不五六年,淮东西、江左右、湖南北,罔不煽乱。如海中沤前,者未灭,而后者复起,土崩之患,危在朝夕。其君臣当夙夜惕励,忧勤殚竭,心膂拨乱而反之正,若救焚拯溺之不暇。乃诞相与般乐淫荒,视宴安之日,尤有甚者,畧不以攘除事置思虑。盖怀奸怙宠,专权稔恶,蛊惑帝至于此,则图噜特穆尔也。公于时官文学,愤激于衷,忧形于色,率御史善材抗疏弹击,不少顾忌。万一帝心感悟焉,使帝因公之言力诛奸臣,以谢天下,反昔所为,图弥菑变,犹可以登中兴之功,救须臾之运。奈何奸臣甫窜而遽用,顾谴公非宜言而欲杀之。由是众正解体,盗贼横行,兵交阙下,拥众观望者相随属。■〈宀禹〉县割裂,生民涂炭。大明问罪之师至通州,帝遂弃宗庙,遁而社稷墟矣。是虽运祚之有所终,厯数之有所归,抑岂不以疏法家拂士,忽忠言至计也哉?嗟夫,亡国之主,未有不以奸邪为贤,而以忠谠为狂者也。亦未有柄用非人,以言为讳,而国能存者也。故公伯祖宋相宜中,景定初以攻丁大全而编管建昌军。公以劾图噜特穆尔而几见杀。丞相之言不用,后二十余年而宋社以屋。公之言不用,后十余年而元社以屋。书曰:“与乱同事,罔不亡。”信矣。夫丞相也,公也,生与阨会,何其絶相佀也?岂非不幸与?然身踬而名随之,初非不幸也。而况元亡,公分致死以殉国,虽掣之肘,而其心则与乃祖行军司马死汾水闗同谅也。一门之内,百岁之间,风烈相终始,所谓世笃忠贞者哉!呜呼,公姓陈氏,讳达,字符达,温之永嘉人,家婺之兰溪。自司马始,髙祖彦宋,累赠少傅,元赠中奉大夫秘书郎护军,追封永嘉郡侯,谥安惠。曽祖永春宋,累赠少师,元赠集贤学士资徳大夫上护军,追封永嘉郡侯,谥恭禧。祖自中,即司马,元赠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追封温国公、谥康顺,考讳萍。元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宣政院使兼延庆院使、领吐蕃宣慰使。髙祖妣王氏,曽祖妣杨氏,并封永嘉郡夫人。祖妣杨氏,封温国太夫人。妣江氏,封温国夫人。而公沈氏出也。三岁而孤,伯母陈留郡夫人江氏鞠育之。长大,年十五,征入宿卫。二十,学书于平章喀喇公库库待制杜公本。学诗于张征君天雨马教授伯诚。三十,书名与喀喇公上下。钦安殿成,在廷善笔札者咸书榜上进,独用公所进者。至正壬辰,擢端本堂司经,寻转正字,又迁文学。立朝慕汲黯之为人事无大小,言必剀切。皇太子礼貌之,不徒以其善书也。劾图噜特穆尔,实丁酉冬,赖太子苦諌得不杀,遂辞所居官。明年,遵海南归永嘉,即墓下以居。从进士陈髙授尚书《周易》,语及时事,辄流涕于邑。既而帝见乱甚,始思公,顾其兄大都留守阿穆尔克问公安在,对曰:「病卧故里。」即日以征事郎、同佥太常礼仪院事召,不拜。又召拜集贤直学士、亚中大夫兼太子赞善。最后召以翰林侍讲学士、资徳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后两召皆有御衣上尊之赐,而公终巳不赴。其言曰:「吾尝见病者不早使医师治之,及在膏肓始召医从事,虽扁鹊亦走而巳今国事如此,岂臣子之所忍见?然贤如先丞相处辅弼之地,犹不能存宋于垂亡,况吾之才职以论思,独能存元于垂亡乎?」王师克温,公自沈渊军士出之,引佩刀自裁,军士夺之,乃断发示无用,犹安置濠州。后遇赦任便居住,乃还兰溪。病风痹且三年矣,闻有荐之于朝者,遂却药不御而卒。公生以元之至治壬戌七月一日,卒以洪武乙夘十月六日,葬兰溪县甘棠乡门村原。以壬戌十月二十日娶江氏,封永嘉郡夫人。子男五:曰智,曰聦,曰常,曰定,曰丑。女三:一适永嘉鲍行,一适黄岩。鲍丑一许嫁兰溪杨■〈王永〉孙男二震彰,今翰林吴君况尝铭公墓矣。而聪谓伯衡不可无一言,白公之志。伯衡惟君子所贵,大节为先。公所树立,岂不伟哉?乃若既贵且富,而孜孜问学,施徳于人而不自以为恩人,即或负之而亦不以为恨。他人未易能也,在公何难焉?出入两宫,待遇之隆,赐予之渥,他人不可致也,何足为公荣?虽其字画一代不数人,亦公余事耳。以故不备述,而独书其闗于国者,表诸神道。其辞不杀,盖以公言不用于当时为可惜,公行无愧于先祖为可贵。庶有国者以惩,而事君者以劝云。系以辞曰:

火之初爇,未至烈烈,升斗之水沃,可以灭。及其燎原,烟焰涨天,虽竭江河,乌能捄?旃国歩方艰,不用公言。国歩孔棘,乃召公。还有策莫施,还也何禆?不荣以禄,乃分之宜。国破城亡,誓欲捐躯,不获直遂。天欤?人欤?死虽不果,义则无愧。世其家者,庶其在是。

国子博士王仲缙墓表  王汝玉

译从前元至正己丑年,海上发生盗乱。第二年,汝水、颍水一带又接连发生变乱。不到五六年,淮河东西、长江左右、湖南湖北,没有不被煽动起来作乱的。就像海中前一个水泡还没有消失,后一个水泡又涌起一样,国家土崩瓦解的祸患,早晚都可能发生。君臣本应早晚警惕,忧劳尽力,使心腹之臣平定乱事、恢复正道,如同救火救溺一样无暇他顾。可是他们竟彼此沉溺于游乐荒淫,把宴饮苟安的日子看得比平常更加放纵,完全不把驱除祸乱放在心上。这大概是因为图噜特穆尔奸邪而仗恃宠幸,专擅权力,积累罪恶,蛊惑皇帝到了这种地步。陈公当时任文学官,内心愤激,忧虑显露在脸上,便率领御史善材上疏弹劾攻击他,丝毫没有顾忌。万一皇帝因此醒悟,依照陈公的话奋力诛杀奸臣,以向天下谢罪,改掉从前的作为,消除祸乱,挽救危急的国运,还可以建立中兴的功业。无奈奸臣刚被放逐,皇帝便很快重新任用他,反而责怪陈公说了不该说的话,想杀掉他。于是正直之臣众叛亲离,盗贼横行,军队在宫阙之下交战,拥兵观望的人接连不断。■〈宀禹〉县被割裂,百姓陷入涂炭。大明问罪的军队抵达通州,皇帝于是抛弃宗庙逃走,社稷也成为废墟。这虽然是国运有所终结、天命有所归属,难道不也是因为疏远法家、排斥贤士,忽视忠言和良策吗?唉,亡国的君主,没有不是把奸邪当作贤能,把忠直敢言的人当作狂妄的吗?也没有任用非人、忌讳进言,而国家还能保存下来的。因此,陈公的伯祖、宋朝宰相陈宜中,在景定初年因为攻击丁大全而被编管到建昌军;陈公因为弹劾图噜特穆尔,几乎被杀。宰相的意见没有被采用,二十多年后宋朝社稷便覆亡了;陈公的意见没有被采用,十多年后元朝社稷也覆亡了。《尚书》说:“同作乱事,没有不灭亡的。” 确实如此。那位丞相和陈公,生逢困厄之时,遭遇何其相似啊!难道不是不幸吗?然而自身受挫而声名随之流传,这起初并不是不幸。何况元朝灭亡时,陈公分明要以死殉国,虽然被人阻拦而未能如愿,但他的心意,却与他的祖先、行军司马陈自中死于汾水关时一样,都可相互理解。一门之内,百年之间,忠烈的风范前后相承,这不正是所谓世代笃守忠贞吗?唉,陈公姓陈,名达,字元达,是温州永嘉人,家居婺州兰溪。自陈司马开始,高祖陈彦宋,屡次追赠少傅,元朝追赠中奉大夫、秘书郎、护军,追封永嘉郡侯,谥安惠。曾祖陈永春,宋朝屡次追赠少师,元朝追赠集贤学士、资德大夫、上护军,追封永嘉郡侯,谥恭禧。祖父陈自中,就是那位司马,元朝追赠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追封温国公,谥康顺;父亲名萍,元朝任银青光禄大夫、大司徒、宣政院使兼延庆院使,兼领吐蕃宣慰使。高祖母王氏、曾祖母杨氏,都封永嘉郡夫人;祖母杨氏,封温国太夫人;母亲江氏,封温国夫人。陈公则出自沈氏。陈公三岁时父亲去世,由伯母陈留郡夫人江氏抚养。长大后,十五岁时被征召入宫宿卫。二十岁时,向平章喀喇公、待制杜公本学习书法,向张征君天雨、马教授伯诚学习诗歌。三十岁时,他的书法名声与喀喇公不相上下。钦安殿建成后,朝廷中善于书写的人都把字写在榜上进呈,唯独采用了陈公进呈的字。至正壬辰年,他被提拔为端本堂司经,不久转任正字,又升为文学。立朝为官时仰慕汲黯的为人,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说得恳切明白。皇太子以礼相待,并不只是因为他擅长书法。陈公弹劾图噜特穆尔,实际是在丁酉年冬天;依靠太子苦苦进谏,才没有被杀,于是辞去原任官职。第二年,他遵从海南归来,返回永嘉,便在祖墓旁居住。他跟进士陈高学习《尚书》《周易》,谈到时事,常常流泪叹息。不久,皇帝看到乱事日益严重,才想起陈公,便问他的哥哥、大都留守阿穆尔克陈公在哪里。回答说:“病卧在故乡。”当天就以征事郎、同佥太常礼仪院事的身份召他,他没有接受。又召他任集贤直学士、亚中大夫兼太子赞善。最后召他任翰林侍讲学士、资德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后来两次召用都有赐御衣和上等酒的赏赐,但陈公最终都没有赴任。他说:“我曾见过病人不早请医生治疗,等到病入膏肓才召医生来,即使是扁鹊也只能逃走罢了。如今国事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臣子忍心看到的吗?然而像先丞相那样的贤人处在辅弼的位置上,尚且不能使将亡的宋朝保存下来,何况我的才干和职分只在论议思考,难道独能使将亡的元朝保存下来吗?”大明军队攻克温州时,陈公被沈渊军的士兵救出,他拔佩刀自杀,士兵夺下刀来;于是他割断头发,表示自己已经无所用,仍被安置在濠州。后来遇到赦免,任凭选择居住之处,便回到兰溪。他患风痹将近三年,听说有人向朝廷推荐他,便拒绝服药,终于去世。陈公生于元至治壬戌年七月一日,卒于洪武乙卯年十月六日,葬在兰溪县甘棠乡门村原。壬戌年十月二十日娶江氏,江氏封永嘉郡夫人。有五个儿子:智、聪、常、定、丑。三个女儿:一个嫁永嘉鲍行,一个嫁黄岩人,鲍丑曾许嫁兰溪杨■〈王永〉。孙子二人:震、彰。如今翰林吴君况曾为陈公墓作铭。陈聪认为伯衡不能没有一句话,便来说明陈公的志向。伯衡认为君子所看重的,首先是大节。陈公所树立的事业,难道不伟大吗?至于已经富贵,却仍勤勉求学;施德于人而不自认为施恩者,即使有人辜负自己,也不因此怨恨,这不是别人容易做到的,但对陈公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出入两宫,受到隆重的待遇,获得丰厚的赏赐,别人无法求得,这些哪里足以成为陈公的荣耀?即使他的书法在一代之中也只有少数人能比,也只是陈公余事罢了。因此我不详细叙述这些,只记载与国家有关的事情,把它题刻在墓道上。他的言辞没有删减,是因为陈公的意见没有被当时采用,实在令人惋惜;而陈公的行为无愧于先祖,实在值得尊重。希望掌管国家的人以此为戒,侍奉君主的人以此受到勉励。系辞说:火刚开始燃烧,还没有炽烈起来时,用一斗一升的水浇下去,就可以扑灭。等到火势燎原,烟火冲天,即使把江河的水都用尽,又怎么能够救治?国家的命运正艰难时,却不用陈公的话;国势极其危急了,才召回陈公。即使还有策略,也无法施行,回来又有什么益处?不以俸禄使他荣耀,正是他应得的分际。国破城亡,他发誓要捐躯,却没有能够直接实现。是天意吗?还是人为吗?虽然最终没有实现战死的愿望,但在道义上已经无愧。愿世代守护这个家族的人,大概正在于此。国子博士王仲缙墓表 王汝玉

仲缙讳绅,姓王氏。其先太原人也。初迁,祖彦超为周凤翔节度使,始由会稽徙居金华之义乌。今王氏遂为义乌人。十三世祖固,从安定胡先生游,登宋皇佑五年进士第,得官恩阳令。其后子孙皆业儒,跻膴仕,详着王氏家乘。考袆,字子充,以文行重海内,与潜溪宋先生齐名。大明初,擢儒台校理,厯官起居注,出佐南康、临漳二郡。后朝廷开馆修元史,召为总裁官,寻擢翰林待制,使云南,仗节死。时仲缙甫十三,年聪明过人,落笔为文,沛然不可御。鞠于伯氏绶,事母夫人何氏,尽孝。及卒,哀毁踰礼。未几,绶亦没。仲缙独综理生产作业,琐琐忧患中,而杰然负奇志,视世务琐琐无足动其中。暇日益取经史百氏言,穷其浩愽,会其旨归,曲而畅之,触而引之,纵横磅礴,出入上下,务探撷其精美乃巳。潜溪先生一见即器之,曰:“吾友王待制其有后乎?”一时俊杰多自服不逮。蜀王尊贤下士,闻之驰书币聘,致待以客礼。仲缙痛先待制死节蛮徼,遗骼未返丘陇,白其情事。王悼悯之,给道里费以行。至云南访求不获,遂即死所奠祭,仰天号恸,几絶。过者为之泣下沾襟。述《滇阳恸哭记》以着志。既还,王慰劳备至。蜀人无贵贱,咸知敬爱。居无何,有以仲缙名行荐者,征诸天官,授国子愽士。诸生方翕然向慕,而仲缙不幸卒焉。实洪武庚辰十二月丙午也,享年四十有一。明年三月壬申,子稌奉柩归葬象鼻冈之原。娶丁氏、曹氏,生四子:长穆,次即稌,次稔,次稚。仲缙平生无他嗜好,惟喜为文章,有《继志斋集》三十巻藏于家。昔胜国之季,海■〈宀禹〉割裂,光岳气分不完,学者所习肄委靡极矣。待制公以豪杰挺迈之姿,力矫时弊,追古道而反之,倡为雄伟闳大之辞。际皇朝龙兴之运,俾天下后生晚进有志斯文者,读之若披云翳而覩青天,不知心目开朗也。及持节使絶域慷慨,徇义,视死如归,遂使倔强蛮獠,凛然知中国威风,气焰之可畏。迨王师南征,势若破竹,而六诏数千里,咸入版圗公实有功焉。佥谓天之佑相,盛徳不在其身,必在其后人。仲缙年富力强,学笃而行修,其来者殆未艾,异日必能继厥先绪,成一家言,以黼藻皇猷,鸣国家太平之盛。夫何未及中寿,而遽夺其生焉?葬之五年,王汝玉氏悲待制公不昌,其嗣仲缙之不遂其志,而表其墓曰:

天之于人,赋以才者,或不赋之以寿,岂二者不得而兼有邪?抑亦抱魁梧之才者,能漏造化之机,先事物之兆,非特为人所忌嫉,鬼神亦将忌嫉之邪?夫亦天下之事,有不期而相值耶?若仲缙之才之寿,其必居一于此矣。余不得而知也。待制公爽灵在天地间,与日月争光,而乃靳啬其报,竟何为哉?竟何为哉?然稌也,绩学能文,王氏之泽,庶几在是。

明文衡巻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九十三

(明)程敏政 编

○墓表

陈静诚先生墓表  杨士竒士

译仲缙名绅,姓王。他的先祖是太原人。最初迁徙时,祖先王彦超任后周凤翔节度使,于是开始从会稽迁居金华义乌。现在王氏便成为义乌人。第十三世祖王固,跟随安定胡先生学习,考中宋皇祐五年进士,获得恩阳县令之职。此后子孙都以儒业为生,登上显贵官位,详细情况记载在《王氏家乘》中。父亲王袆,字子充,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天下,与潜溪宋先生齐名。大明初年,被提拔为儒台校理,历任起居注,出任南康、临漳二郡佐官。后来朝廷开馆修撰《元史》,召他任总裁官,不久升为翰林待制,出使云南,持节而死。当时仲缙刚十三岁,年少而聪明过人,一下笔作文,文思奔放不可遏止。由伯父王绶抚养,侍奉母亲夫人何氏,极尽孝道。母亲去世时,他悲哀过度,超过礼制。不久,王绶也去世了。仲缙独自料理生产事务,在琐碎忧患之中,却卓然怀有奇异远大的志向,把世俗事务看作琐碎小事,不能动摇内心。有空时更加广泛地取读经史百家之言,穷尽其中的广大内容,会通它们的宗旨,加以委婉阐发,触类旁通,纵横驰骋,气势磅礴,上下贯通,一定要探取其中的精华美善才停止。潜溪先生一见到他就器重,说:“我的朋友王待制,难道有后继之人吗?” 当时的俊杰大多自己承认比不上他。蜀王尊重贤才、礼遇士人,听说此事,立即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聘请他,以宾客之礼相待。仲缙痛惜先父待制公为节义死在蛮荒之地,遗骸还没有归葬祖坟,便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蜀王哀悯他,供给路费让他前往。仲缙到云南寻访,没有找到遗骸,于是就在父亲死去的地方祭奠,仰天号哭,几乎昏绝。经过的人都为他流泪,泪水沾湿衣襟。他写成《滇阳恸哭记》来表明心志。回来以后,蜀王给予十分周到的慰劳。蜀地无论贵贱,都知道敬爱他。过了不久,有人以仲缙的名望品行推荐他,天官征召他,授予国子博士。学生们正一致仰慕他,他却不幸去世了。实在是洪武庚辰年十二月丙午日,享年四十一岁。第二年三月壬申日,儿子稌奉棺柩归葬象鼻冈原野。娶丁氏、曹氏,生四个儿子:长子穆,次子就是稌,再次是稔,幼子是稚。仲缙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写文章,有《继志斋集》三十卷收藏在家中。从前胜国末年,海■〈宀禹〉割裂,山河气运分散而不完整,学者所学习的内容极其衰败。待制公凭借豪杰挺拔超迈的资质,竭力纠正时弊,追循古道使它恢复,倡导写作雄伟宏大的文章。适逢本朝兴起的时运,使天下后来有志于文章的年轻人读到这些文章时,如同拨开云雾看见青天,不知不觉心胸眼界都开阔明朗了。后来待制公持节出使绝域,慷慨激昂,以身殉义,视死如归,于是使倔强的蛮族凛然知道中国的威势和声威的可畏。等到王师南征,势如破竹,六诏方圆数千里全都纳入版图,待制公实在有功于此。大家都说,上天的护佑和扶助,盛大的德行不在他本人身上实现,一定会在他的后人身上实现。仲缙年富力强,学问笃实,品行修养高尚,他的前途大概还没有止境,将来一定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成就一家之言,用来文饰皇帝的治业,歌颂国家太平的盛况。为什么没有活到中寿,就突然夺去了他的生命呢?安葬他五年后,王汝玉悲伤待制公没有显达,仲缙又没有实现他的志向,于是为他的墓作表说:上天把才智赋予人,有时却不把长寿一并赋予他,难道才智和寿命不能兼得吗?还是因为具有魁梧卓异才华的人,能够窥见造化的机密、预先察知事物的征兆,不仅会被人嫉妒,鬼神也会嫉妒他吗?也许天下的事情,确实有不期然而相互碰上的情况吗?仲缙的才华和寿命,他一定属于上述情况中的一种吧。我不得而知。待制公的精神魂魄存在于天地之间,与日月争辉,为什么上天却吝惜对他的报偿,究竟是为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呢?但是稌勤勉治学,能够作文,王氏的恩泽,大概可以在他身上得到延续。《明文衡》卷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九十三 (明)程敏政编 ○墓表 陈静诚先生墓表 杨士奇

有效用于国,深被简知,而不为爵禄所縻,从容自得,不枉其道,必其智识明正,审内外之辨,察事几之微,确乎中而不夺,此不谓之豪杰可乎?我国家龙兴之初,有若金陵陈中行先生者,殆其人欤?先生讳遇,中行其字,天资纯粹,自少笃学,博究经史,元至正中,授江东明道书院山长,温州路教授,逺近从者纷集,讲下元纲不振,兵乱四作,遂弃官归隐,闲居一室,安澹守约,名其室曰静诚,乡里遂以静诚号之。先生悯世乱益甚,每夙兴焚香叩天,愿早生仁圣以活创残。我太祖髙皇帝定鼎金陵时,南台侍御史秦元之素知先生,入言于上曰:“陈遇有辅翼才,宜寘左右,使效禆益。”即日召见,与语大悦,礼待加厚,称先生而不名,日侍帷幄,赞几务,车驾幸其第者三,命之官辄辞。臣民既推戴,上登大寳,所承谘问,悉保国安民大计,先生竭心摅诚,多所献替,命为学士翰林者再,皆固辞。尝奉宻命,偕中官赵信徃视浙江,还奏称旨,赐白金,又命为礼部侍郎,又固辞。间遘疾,赐药,命中官挟太医院官视疗,时微寒,特赐锦被及上供米,既瘥入谢,上嘉奨,连称君子者三,又除礼部尚书,又固辞。自是不复强之以职,每召见锡劳必厚,或坐久必赐宴,间命廐马送归。先生秉义懐忠,非正道不陈,羣臣以过被谴者,率为解释,上亮其识,未尝为忤,数谕之曰:“卿老不欲仕,有子令带刀侍卫,叩首以子幼辞。”盖静澹恬退,始终一志,前后所得赐问宸翰颇多,眷待之厚,亚于勲戚。盖春秋七十有二而卒,卒于洪武甲子九月十九日,讣闻遣中官赐祭,加东园秘器及赙,命葬钟山长林之原,右春坊大学士董伦为志其葬。陈之先家于曹,宋龙图阁侍制义甫,从髙宗南渡,累官金紫光録大夫,没谥文忠,始家建康,至理宗朝武功大夫淮南诸路兵马都统制执中,先生曽祖也,祖文。徳元举进士,授溧阳州判。考辛之,淮南盐课提举。妣汤氏,娶金华王氏,继维扬周氏,皆世族。子男四:长钦,王出;次敬;次诚;季恭,及三女,皆周出。钦、诚俱蚤卒,女皆有归。孙男六:纲、纪、纯、绶、绍、综。女四,恭举乡贡进士,累官今为通政司左通政,有才名。于时,朝廷以恭贵,累赠先生中议大夫赞治尹大理寺右少卿。周氏赠恭人。于是恭奉事状,拜求表墓。余闻先生志尚清逺,兴韵萧散,味道之余,游心绘事,尝写髙皇帝御容,妙絶当时,然未尝自名世,亦无能得之者。先生有弟中复,洪武中尝随入侍,永乐初授翰林待诏。余数得晤语,其为人端重清雅,不茍言笑,间出论议,娓娓近道,亦妙绘事,为文皇帝所重。时中复子孟颙,以善书从余翰林,简静修洁,絶口不道绘事。余间与中复语及之曰:「此儿颇有志操,不屑意鄙事,走也。少年在先兄侧,戏弄笔墨,先兄叱曰:『吾岂他无一长,汝乃习其下者』。今虽老,每思前言,未尝不内愧然无及矣。」嗟夫!先生履素操洁,识明义正,革运之际,躬荷知遇,卒完其守以没。虽一艺所耽,昔人不免春苑池之屈,先生浩然之存,不为时屈,非一时之豪哉!逮其后来,如中复父子,犹嗣承无忝,又可以观先生之刑于家也。惜其遭际对越之间,必有禆国及民之实,既不自言,其当时耆旧知先生者,又物故巳尽,遂泯无传。故特书其大槩,俾恭刻石墓道。

沈学士墓表

译一个人如果有实际功效可以报效国家,深受皇帝了解,却不被爵禄所束缚,举止从容自得,不违背自己的道义,那一定是因为他的智慧见识明正,能审察内外的区别,洞察事变初起的细微征兆,坚定地守持中正而不被夺志。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豪杰吗?我国家兴起之初,像金陵陈中行先生这样的人,大概就是这种人吧?先生名遇,字中行,天资纯正,自幼专心求学,广泛研究经史。元至正年间,授任江东明道书院山长、温州路教授,远近求学者纷纷聚集。后来元朝纲纪衰败,兵乱四起,他便弃官归隐,闲居一室,安于清淡,守持简约,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静诚”,乡里人于是以“静诚”称呼他。先生怜悯世间战乱日益严重,常常早起焚香叩拜上天,希望早日降生仁圣之主来救活受创残破的百姓。我太祖高皇帝平定金陵、建立都城时,南台侍御史秦元之素来了解先生,入朝对皇帝说:“陈遇有辅佐的才干,应当安置在左右,使他发挥补益作用。”当天召见先生,交谈后十分高兴,礼遇更加优厚,只称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每天侍奉帷幄,参与谋划政务。皇帝三次驾临他的住宅,任命他为官,他总是推辞。臣民已经推戴皇帝,皇帝登上大宝,凡是接受皇帝咨询的,都是保卫国家、安定百姓的大计;先生竭尽心力,坦诚进言,提出了许多可取可改的意见。皇帝两次任命他为翰林学士,他都坚决推辞。他曾奉皇帝密令,与宦官赵信一同前往巡视浙江,回来后上奏,符合皇帝旨意,皇帝赐给他白金;又任命他为礼部侍郎,他仍坚决推辞。后来偶然患病,皇帝赐药,命宦官带着太医院官员前去诊治。当时天气稍冷,特意赐给他锦被和宫中供应的米。病愈后入宫谢恩,皇帝嘉奖他,连续三次称他为君子;又任命他为礼部尚书,他仍坚决推辞。从此皇帝不再强迫他任职,每次召见、赐赏慰劳都十分丰厚,有时谈得久了便赐宴,偶尔还命厩中的马送他回去。先生坚持道义、心怀忠诚,不是正道的话不说;群臣中因过失被责罚的,他大多替他们解释,皇帝明白他的见识,从不认为他违逆,几次劝他说:“你年老而不愿做官,就让你的儿子佩刀担任侍卫吧。”他一再保持清静淡泊、恬然退处的志向,始终如一。前后所获得的赏赐、问候和御笔很多,受到的眷顾礼遇,仅次于功臣和外戚。他享年七十二岁,卒于洪武甲子年九月十九日。讣告传来,皇帝派宦官赐祭,加赐东园秘器和丧葬财物,命令葬在钟山长林原,右春坊大学士董伦为他撰写墓志。陈氏先世居于曹地,宋代龙图阁侍制陈义甫随高宗南渡,历任金紫光禄大夫,去世后谥文忠,才开始居住建康。到理宗朝,武功大夫、淮南诸路兵马都统制陈执中,是先生的曾祖;祖父名文。父亲陈德元考中进士,授溧阳州判;父亲陈辛之,任淮南盐课提举。母亲汤氏,娶金华王氏为正妻,后娶维扬周氏为继室,都是世家大族。儿子四人:长子钦,是王氏所生;次子敬;次子诚;幼子恭,以及三个女儿,都是周氏所生。钦、诚都早逝,女儿都已出嫁。孙子六人:纲、纪、纯、绶、绍、综。孙女四人。恭考中乡贡进士,历任官职,如今任通政司左通政,很有才名。当时朝廷因为恭的显贵,屡次追赠先生中议大夫、赞治尹、大理寺右少卿,周氏追赠恭人。于是恭拿着行状,拜请我为先生撰写墓表。我听说先生志趣高远清雅,兴致韵味萧散;在体味道理之余,还寄情于绘画,曾经绘写高皇帝御容,精妙绝伦,当时无人能比,但从未凭此自我扬名,也没有人能够得到他的画作。先生有弟弟中复,洪武年间曾随从入宫侍奉,永乐初年授翰林待诏。我曾多次与他会面交谈。他为人端庄稳重、清雅,不轻易说笑;偶尔发表议论,娓娓道来而接近正道,也精于绘画,受到文皇帝器重。当时中复的儿子孟颙因为善于书法,跟随我在翰林任职,性情简静,修养洁正,绝口不谈绘画。我偶尔和中复谈到这件事,说:“这个孩子颇有志向操守,不屑于把心思放在低俗的事情上,我……” “我年轻时在先兄身边嬉戏,拿笔墨玩耍,先兄斥责我说:‘我难道没有别的长处,你却偏偏学习其中最低下的一项吗?’如今我虽然老了,每当想起先兄这句话,内心没有一次不惭愧,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唉!先生操守朴素清正,见识明达而合乎正义,在改朝换代之际亲身承受知遇之恩,最终保全自己的操守而去世。即使他专心于一门技艺,古人也不免有“春苑池”之屈,先生浩然自守,不被时势屈服,难道不是一时的豪杰吗?等到他的后代,如中复父子,仍然继承家业而没有辱没先人,也可以由此看出先生在家中树立的典范。可惜先生在遭逢际遇、应对君主之间,一定有补益国家、惠及百姓的实际作为;但他自己既不曾说,当时那些了解先生的年高旧臣又都已经去世,于是终于湮没无传。因此我特意记述大概,让恭刻在墓道的石碑上。沈学士墓表

呜呼!此吾友翰林学士沈公之墓。沈世家松江华亭,大考讳徳辉,尝为郡史,平反寃狱百数十人,乡称长者。妣宋氏,考讳易,仕为咨议叅军,无几弃官飬亲,而授徒里中,惇行伦谊,集《五伦诗》以教学者,而甘贫乐义,人号苦节先生。妣顾氏,有善徳。二子,长即公,讳度,字民则;次粲,字民望。公天资温雅敦实,自幼嗜学,博涉经史。洪武中,郡邑交举文学,弗就。坐累谪云南,跋涉万里,处患难其中,裕然。时同谪者多名人,率与公交。达官重帅争欲迎致公馆下。岷王具礼币聘之。既至,屡进直言。居无几,辞去。都督瞿能知贤下士,延于家塾,为弟子师。旦墓躬请益焉。其入京师也,以公偕行。时太宗皇帝初临御,命翰林举贤才。今礼部尚书江陵杨公为编修,以公名上,擢翰林典籍。方时制勅填委,既视草,学士以下率分书之上,独览公书,称善。一时翰林善书,如解大绅之真行草,胡光大之行草,滕用享之篆八分,王汝玉、梁用行之真,杨文遇之行,皆知名当世。而胡、解及公之书独为上所爱。凡玉册金简用之宗庙,朝廷藏秘府,施四方,刻之贞石,传于后世,一切大制作必命公书。公之书婉丽飘逸,雍容矩度,兼篆八分,八分尤髙古浑然汉意。而日侍清宻无间,赏赐二品金织衣,新制象笏镂公氏名,涂金以赐。以其弟与子皆善书,皆官之近侍,父子兄弟并荣于朝。古今以书遭承宠遇,莫或加公。书盖公一艺耳。为文章尚兴致,平澹雅则,不为浮靡。事上必尽诚,被顾问必以正对。由典籍升检讨,复升修撰,遂升侍讲学士,奉直大夫。仁宗皇帝赐诰命,进协正庶引,赠其考奉直大夫,协正庶尹,翰林侍讲学士。其妣宜人,予诰归焚黄,赐钞给驿传。宣宗皇帝临御,进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年踰七十,再上章乞致仕归,不聴。公事亲孝,与弟粲友爱相笃终身。与人交久益敬,为人贞静不茍附,初入翰林。乡人有为大宗伯者,得君有气势,赫赫朝士希进者日奔走其门。公以故旧,独自守,未尝轻造。间或邀公,辄以礼辞。士论髙之。间暇闭户,焚香鸣琴,赋诗以自乐。人号自乐先生。襟宇澄澹,风韵萧散。所好惟载籍、法书、名画、古器。自题其斋居曰「乐琴书处」。杂列花卉、竒石,髙人韵士至,必具觞酌,或吟或奕,意度翛然。所作诗文有《滇南藁》《随笔録》《西清余暇》《自乐藁》,藏于家。年七十有八,一日微疾,犹作和王行俭詹事《小洞天词》。明日捐馆。宣徳甲寅十月二十二日也。讣闻,上遣礼部郎中陈谟赐祭,给驿舟归丧。命有司营葬。元配顾,赠宜人。继陈子二芹,先十五年卒。藻,中书舍人,升大理右寺副。孙男二:潮、秀敏,好学,先十年卒。次源女三:长归俞珙,余在室。曽孙男一:士竒,与公同入翰林,相交三十有三年,最相得。其没也,盖哭之恸。于是粲及藻求余表墓。余忍以衰朽而忘情老友哉!敬为之表。

兴化知府李公墓表

译唉!这是我的朋友翰林学士沈公的墓。沈氏世代居住在松江华亭。曾祖父名德辉,曾任郡史,平反冤狱一百几十起,乡里称他为长者。曾祖母宋氏。父亲名易,任咨议参军,不久便弃官奉养父母,同时在乡里授徒,笃行伦理,编集《五伦诗》来教育学生,甘愿贫穷而以义为乐,人们称他为苦节先生。母亲顾氏,有善良的德行。兄弟二人,长子就是沈公,名度,字民则;次子名粲,字民望。沈公天资温和雅正、敦厚笃实,自幼喜爱学习,广泛涉猎经史。洪武年间,各郡县共同举荐文学之士,他没有赴任。后来因牵连获罪,被贬谪到云南,跋涉万里,在患难中处之安然。当时一同被贬的人多是名士,大多与沈公交往。达官贵人和重要将帅争相想把他请到自己的馆舍。岷王备具礼物聘请他。到达后,他多次进直言。不久便辞去离开。都督瞿能知道他贤能而礼贤下士,请他到家塾任弟子老师,每天早晨亲自到墓地请教。他入京时,瞿能让他同行。当时太宗皇帝刚刚即位,命翰林荐举贤才。现任礼部尚书、江陵人杨公当时任编修,把沈公的姓名上报,于是沈公被提拔为翰林典籍。当时制诰文书堆积如山,草拟完成后,学士以下大多分头抄写进呈,皇帝唯独阅读沈公所书的,称赞写得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当时翰林院中善于书法的人,如解大绅的真书、行书、草书,胡光大的行书、草书,滕用亨的篆书、八分书,王汝玉、梁用行的真书,杨文遇的行书,都在当世知名。但胡光大、解大绅和沈公的书法尤其受到皇帝喜爱。凡是用于宗庙的玉册金简、朝廷收藏在秘府的文书、颁行四方的诏令、刻在贞石上流传后世的文字,以及一切重大的制作,都一定命沈公书写。沈公的书法婉约秀丽、飘逸洒脱,雍容而合乎法度;兼擅篆书和八分书,八分书尤其高古浑厚,完全有汉代的意味。他每天侍奉在清秘之处,没有间断,皇帝赏赐二品金织衣,又制作象笏,刻上沈公的姓名,涂金后赐给他。因为他的弟弟和儿子也都擅长书法,皇帝都任用他们为近侍,父子兄弟一同在朝廷荣显。古今因书法而受到皇帝承受宠遇的人,没有谁超过沈公。书法大概只是沈公的一项技艺罢了。他写文章崇尚兴致,平淡雅正,不写浮华艳丽的文章。侍奉皇帝一定竭尽诚意,受到询问一定以正理回答。他由典籍升任检讨,又升为修撰,最终升为侍讲学士、奉直大夫。仁宗皇帝赐给他诰命,晋升协正庶引,追赠他的父亲奉直大夫、协正庶尹、翰林侍讲学士。他的母亲封宜人,赐诰命回乡焚黄,并赐钞、供给驿传。宣宗皇帝即位后,晋升他为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年过七十时,他两次上章请求退休回乡,皇帝没有答应。沈公侍奉父母很孝顺,与弟弟沈粲终身友爱深厚。他与人交往,时间越久越受人敬重;为人贞静,不随便依附别人。刚入翰林时,乡里有人成为大宗伯,权势显赫,朝廷中那些希望升进的士人每天奔走在他的门下。沈公因为是旧交,却独自守持操行,从不轻易登门拜访。偶尔对方邀请他,他总是以礼辞谢,士人们都称许他的品行。闲暇时闭门不出,焚香弹琴,赋诗自娱,人们称他为自乐先生。他胸襟清澄淡泊,风度韵致萧散。所喜爱的只有书籍、法书、名画和古器。他亲自题写书斋为“乐琴书处”。庭中杂植花卉,陈列奇石,高人雅士来到,必定备酒相待,有时吟诗,有时下棋,神情意态洒脱自在。他所作的诗文有《滇南稿》《随笔录》《西清余暇》《自乐稿》,收藏在家中。享年七十八岁。有一天略感疾病,还在写和王行俭詹事《小洞天词》的作品。第二天便去世了,是宣德甲寅年十月二十二日。讣告传到朝廷,皇帝派礼部郎中陈谟赐祭,供给驿舟送他的灵柩回乡,命有关官署营办葬事。正妻顾氏,追赠宜人。继室陈氏生二子:芹,早于父亲十五年去世;藻,任中书舍人,升大理寺右寺副。孙子二人:潮、秀敏。秀敏好学,早于祖父十年去世;其次是源。孙女三人:长女嫁俞珙,其余尚未出嫁。曾孙一人:士奇,与沈公同时入翰林,交往三十三年,最为相投。沈公去世时,我大概悲痛地哭了起来。于是沈粲和沈藻请求我为沈公撰写墓表。我难道忍心因为年老衰朽而忘记这位老友的情谊吗?因此恭敬地为他撰写墓表。兴化知府李公墓表

李氏之先出唐宗室炖煌房,五代时避地于越后之台之寜海,家焉。见黄文献公集中《霁峰先生墓志》。霁峰先生当宋末元兴之际,以高文邃学重于时,文献盖其考试浙省时门生云。霁峰于兴化为高祖,曽祖讳栗,祖讳炳,考讳塾。明书诗春秋,洪武初分教华亭县学,因家焉。后为鄜州同知,卒于官,归葬华亭。娶华亭沈氏,兴化其子也,讳铜,字至刚,号敬斋,以字行。少颖敏不羣,尝从学杨亷夫,为诗文有清思。洪武戊辰举明经,奉命侍懿文太子,初授祠部试郎中,既实授,坐累谪戍边。无几召还,为虞部郎中,寻升河南布政司右叅议。会河决汴堤,居民危惧,公建议假王府积木作茷,济之人赖全活甚众。调湖广布政司左叅议。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公来朝,大臣有言其才,且洪武旧人,遂以为通政司右通政。方修洪武实録,公与焉,旦暮在上左右,道说洪武中事,甚亲宻。是冬升礼部尚书,时礼部之务丛挫,公长于剸繁,条理井然,益见宠遇。实録成,有白金文币金织衣之赐。永乐二年春,册立皇太子,命公以尚书兼左春坊大学士。东宫开经筵,公与右春坊大学士解缙最先进讲。及修《永乐大典》,四方文儒皆集,仍以公董之。无几为侍郎,宋礼所间见疏,岁余降仪制郎中。然遇剧务必以属公。解缙素厚,公既遭谗出,又以公言其怨望,后召下狱,而并下公。仁庙嗣位,念公旧功臣,复以为通政,数月又念其老,不任朝叅,改知兴化府。时朝廷方需仁泽于天下,公仰承德意,劳心抚绥,郡民徳之。甫再岁,殁于官宣徳丁未七月四日也,享年七十。娶孙克配,君子子男二,长瀛,次源。永乐甲辰进士,疏通明敏,自验封主事升员外郎。方向用于时,尝得推恩追赐父诰命及赠母恭人。女四,长嫁盛衍,次嫁太常少乡郑雍言,次嫁王瑄,次嫁考功主事宋琰。雍言、琰皆进。士发身,孙男八,女三,曽孙男一。呜呼!公厯事四圣,凡四十年,入典邦礼,辅储君,出佐藩翰,守名郡,显荣光大矣。虽间厯夷崄,然回视同侪辈覆败消亡,何可胜计?虽或存什一于千百,而求如公之岿然享髙寿,都重爵,从容考终,何其少哉?况又有后嗣之卓然奋起而继承之,谓非所存之良,所施之厚,有以致之乎?余与公同朝乆,源既请少保杨公铭公之墓,又请余表,于是乎言。

礼部仪制郎中史君墓表

宣徳二年春,交址之复叛也,守帅奏请益兵,朝廷命安远侯栁升等将七万人往益之,命兵部尚书李庆叅赞军事,且勅庆凡六卿之属才且贤者举以自助。庆所举十数人,其最才且贤,礼部仪制郎中史安,祠祭主事陈镛。师行,庆与同卧起。九月入交址,贼于官军所经之处悉列栅以守。升既连破之,直抵镇夷关。升有矜色。升虽勇,然不好谋。安镛言于庆曰:「总戎之意骄矣,公宜力言之。且夷贼谲诈,不可以其屡败忽之。安知其不示弱以诱我?况乎玺书数数戒饬,谓贼专以设伏取胜,不宜轻率待之。公宜速入言之。」时庆巳病,强起与升力言,升唯唯而巳,中实无戒慎意。明日前进,以数百骑独先,其副及庆等皆在后。升前度桥遽坏,后军阻不得前,贼伏兵四起,升被创死。明日,庆病不起。又明日,副将崔聚整兵以进。聚固宿将,然仓猝贼驱象赴斗,众乱,聚被执。冦大呼:「官军降即不杀!」安镛皆曰:「吾辈见危授命耳,皆死之。」十月十八日也。先是贼陷昌江等城,城中如都指挥李任,指挥顾福,知府刘子辅,知州何志等,皆守节死。交址守帅知任等死事以闻,皆得褒赠。从升等死者,守帅隔逺不明知,不及闻。时与安镛同行,亲见其事,后得脱归者虽言之详,而有司以无官府上状不可质,故安等之节不得暴白于朝,此世之所共深惜而痛悼者也。一时同死者如吏部主事李宗昉等,盖多,而安镛之事有闻者在庆左右也。两人皆进士发身,最相得。安字志静,元宰相镇阳王天泽之后,今家江西丰城,为人谨重廉正,虽职务填委,好学不倦,而疏达勤敏,六卿争欲为其属,尤见知于仁庙,屡垂嘉奬。死时年四十二。镛字叔振,钱塘人,重厚清介,所履端确,未尝一比匪人,而勤于学问。三十年来,余所识钱塘士人仕京师,其所言所行,表里一由于正者,其惟叔振然。知之者寡矣。死年三十四。志静之子,取其父衣冠葬之。请余为表。余数闻其死时事,为表之曰:「礼部郎中史君以忠死,葬于此。其曽祖宪,中元河南行省都事;其祖文质,洪武初冨州吏目;其父伯允,赠礼部郎中;其母甘氏,封太宜人。配熊氏,封宜人。其子男四人。而附见主事陈君,百史君之同寮友生,同志而死,同节者。」

也陈雅言先生墓表  邹缉

译李氏的先祖出自唐朝宗室的燉煌房,五代时为躲避战乱迁到越地以后的台州宁海,便在那里定居。见黄文献公文集中的《霁峰先生墓志》。霁峰先生处在宋末元初之际,以高深的文章和学问受到当时重视;文献公大概是在考察浙江省试时的门生。霁峰先生是李公的高祖,曾祖名栗,祖父名炳,父亲名塾。精通《尚书》《诗经》《春秋》,洪武初年分教华亭县学,于是定居那里。后来任鄜州同知,死于任所,归葬华亭。娶华亭沈氏,李公是他的儿子,名铜,字至刚,号敬斋,平时以字行世。他年少时聪慧敏捷,不同寻常,曾跟随杨廉夫学习,所作诗文有清新深远的意趣。洪武戊辰年考中明经,奉命侍奉懿文太子,起初授祠部试郎中,正式授职后,因牵连获罪,被贬谪戍守边地。不久召回,任虞部郎中,很快升河南布政司右参议。正逢黄河冲决汴堤,居民十分恐惧,李公建议借用王府积存的木材制作筏子来渡人,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活命的很多。调任湖广布政司左参议。太宗文皇帝入继大统,李公来朝,大臣有人说他有才干,而且是洪武旧臣,于是任命他为通政司右通政。当时正在修撰《洪武实录》,李公参与其中,早晚都在皇帝左右,向皇帝讲述洪武年间的事情,关系十分亲密。这年冬天升任礼部尚书。当时礼部事务繁多而混乱,李公擅长处理繁杂事务,安排得井然有序,因此更加受到宠遇。《洪武实录》完成后,皇帝赏赐白金、彩币和金织衣。永乐二年春天,册立皇太子,命李公以尚书兼任左春坊大学士。东宫开设经筵,李公与右春坊大学士解缙最先登讲。到修撰《永乐大典》时,四方文士都聚集而来,仍命李公总领此事。不久他任侍郎,宋礼从中挑拨,递上奏疏,过了一年多,他被降为仪制郎中。然而遇到重大事务,仍一定交给他办理。解缙平素与李公交情深厚,李公遭到谗言出事后,又有人说李公对他心怀怨望,后来解缙被召回下狱,李公也一同被捕。仁宗即位,念及李公是旧功臣,又任命他为通政司官;几个月后又考虑他年老,不适合参与朝政,改任兴化府知府。当时朝廷正需要把仁德恩泽施于天下,李公仰体皇帝的德意,劳心抚慰安定百姓,郡中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刚满两年,便在任所去世,是宣德丁未年七月四日,享年七十岁。娶孙氏为正妻,生二子:长子瀛,次子源。源是永乐甲辰年进士,通达明敏,考核封授后任主事,升员外郎。正当受到时用时,曾获得推恩,追赐父亲诰命,追赠母亲恭人。女儿四人:长女嫁盛衍,次女嫁太常少卿郑雍言,次女嫁王瑄,幼女嫁考功主事宋琰。郑雍言、宋琰都考中进士。士人由科举发迹,李公有孙子八人、孙女三人,曾孙一人。唉!李公历事四位皇帝,共四十年,入朝掌管国家礼仪,辅佐储君,出任藩府辅佐官,镇守著名郡府,显贵荣耀而事业宏大。虽然有时经历艰难险阻,但回头看同时代的人遭受覆败、消亡的,哪里数得清?即使千百人中有十分之一能够保全,又有几个能像李公这样巍然长寿,身居高爵,从容善终呢?何况还有卓然奋起的后代来继承他的事业,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所存的善德深厚、所施的恩泽丰厚,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吗?我与李公同朝为官很久,源已经请少保杨公为李公墓作铭,又请我作墓表,于是我写下这些话。礼部仪制郎中史君墓表 宣德二年春天,交阯再次反叛,守边将帅上奏请求增加兵力。朝廷命安远侯柳升等率领七万人前往增援,命兵部尚书李庆参与谋划军事,并且命令李庆把六卿属官中有才而贤能的人选出来,作为自己的助手。李庆举荐了十几个人,其中最有才而贤能的,是礼部仪制郎中史安、祠祭主事陈镛。军队出发后,李庆与他们同起居。九月进入交阯,叛贼在官军经过的地方全部设置栅栏防守。柳升接连击败叛贼,直抵镇夷关,脸上露出骄色。柳升虽然勇敢,却不喜欢谋略。史安、陈镛对李庆说:“主将的意气已经骄纵了,您应当尽力劝告他。而且蛮夷叛贼诡诈,不能因为他们屡次失败就轻视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示弱来诱骗我们?何况皇帝的玺书屡次告诫,说叛贼专门靠设伏取胜,不应轻率对待。您应当赶快进去劝说他。”当时李庆已经病了,勉强起身与柳升极力劝告,柳升口头答应而已,内心实际上没有警戒谨慎的意思。第二天前进时,柳升只带几百名骑兵独自先行,副将和李庆等都在后面。柳升走在前面,刚渡过桥,桥便突然毁坏,后军受阻无法前进,叛贼伏兵四起,柳升受伤而死。第二天,李庆病重不能起身。又过了一天,副将崔聚整顿军队进击。崔聚本来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但仓促之间叛贼驱赶大象冲来交战,军队混乱,崔聚被擒。敌寇大声喊道:“官军投降就不杀!”史安、陈镛都说:“我们只是见到危难便以生命相付罢了,大家一同战死吧。”这一天是十月十八日。在此以前,叛贼攻陷昌江等城,城中的都指挥李任、指挥顾福、知府刘子辅、知州何志等,都守节而死。交阯守帅把李任等人的死节上报,众人都获得褒奖追赠。至于和柳升等一起战死的人,因为守帅相隔遥远,不能确切知道详情,未能上报。那时与史安、陈镛同行、亲眼见到事情经过,后来得以逃脱回来的人,虽然说得很详细,但有关官署认为没有官府正式奏状便无法查证,所以史安等人的节义不能在朝廷显扬,这是当时世人共同深感惋惜和悲痛的事。当时一同战死的人,如吏部主事李宗昉等,大概还有很多;史安、陈镛的事之所以有人知道,是因为有人在李庆身边。两人都是进士出身,彼此最为投契。史安字志静,是元宰相镇阳王天泽的后代,如今家居江西丰城。他为人谨慎持重、廉洁正直,虽然职务繁多,仍然好学不倦,同时通达勤敏,六卿都争着想让他做自己的属官,尤其受到仁宗的知遇,屡次得到嘉奖。死时四十二岁。陈镛字叔振,钱塘人,厚重清正,操守端正坚定,从未同任何一个坏人交往,而且勤于学问。三十年来,我所认识的在京城做官的钱塘士人中,言语行为表里如一、全都合乎正道的,只有叔振而已。真正了解他的人却很少。他死时三十四岁。志静的儿子取父亲的衣冠代葬。请求我为父亲作墓表。我多次听到他临死时的事情,于是为他作表说:“礼部郎中史君以忠节而死,葬在这里。他的曾祖史宪,元朝任中书河南行省都事;祖父史文质,洪武初年任富州吏目;父亲史伯允,追赠礼部郎中;母亲甘氏,封太宜人。妻子熊氏,封宜人。儿子四人。附带记载祠祭主事陈君,他是史君的同僚朋友,与史君志同道合而死,守持同样的节义。” 陈雅言先生墓表 邹缉

永丰陈雅言先生,通今博古之儒也。其徳行道义,足以为师乎后进;其著书立言,足以垂示乎乆远,启迪乎将来。盖所谓笃学力行,有徳有言之君子也。年六十有八,以洪武十八年乙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卒。卒后三十年,其孙中书舍人彝训,始以先生行状,既请翰林学士胡公光大为追铭其墓;而翰林侍讲邹缉复为之表曰:「先生自幼读书,聪敏善记,为其祖山长君所爱。长受诗于翠微傅志,行受书于东江徐复。与其兄至言善言,兄弟五人并习举子业。然累试有司不得意,即舍去曰:『此盖有命也。』遂大肆力于古学,闭戸不出,穷研六经史传百家之书。乆之,脱然有所得,其文辞由是大进,若云蒸雾滃,不可御遏。乡先达皆器重之。值元季盗起,先生避乱潜遁山谷中,作《闵巳》《寒松》二赋,潜夫拟以见志。大明肇兴,削平诸冦盗,永丰县治新复,首起先生典教县学。先生乃请建学舍,收召子弟俾就学,且经理租赋以为其养。由是人才复兴,郡守铁公某、莫公巳知相继至,皆以学行荐先生。时年五十余,慨然欲就征,以母病不果行。先生事母孝,侍汤药不违寒暑。母年九十四而终,哀毁几丧明,服阕乃愈。尝草便宜十五事,欲诣京师上之,又以疾作而止。自是遂不起矣。先生长身玉立,须髯过腹,而襟度洒然,不为崖岸。慷慨尚义,急人之困如恐不及。尝有负学田租三年不偿者,官征之急,将售其女以偿,涕泣不忍舍,先生闻为代输而还其女。有从内弟之子贫不能自资,先生收而教之,卒以有成立。既又葬里之不能葬者凡九丧。平居以礼让教人,多见化服。其为学笃实纯正,有以得夫圣贤之要领,故其著述多所发明。教门人登第者甚众,后进士名取则焉。所著有《四书一览》《大学管窥》《中庸类编》《书经卓跃》,今行于世。尝拟崔駧遗旨二千余言及《天对》六。篇记序碑铭赞诔赋颂凡若干巻藏于家。先生之考元兴元路学正讳立本,祖阳丰书院山长讳可权,曽祖宋信州司戸参军讳应沐。自叅军以上二世皆举进士,有官阀。先生之配曰邓氏,慈孝恭俭,甚有妇徳。先生卒之明年正月十日,亦以疾终。遂以其月十九日与先生合葬于县之龙云乡长源坑之原。子二人:威,子仪。女四人:长适曾济,次适曾仲礼郫县学训导,次适曽用藏今为蜀王府教授,即状先生之行者,次适张宗琏。孙男五人:彝训今为中书舍人,次资训,大训其训是训曽孙男几人。惟先生之学充硕宏冨,深于道徳性命之要,微言奥旨,探索精至。为文章丰衍有法。其为人明粹刚直,言必有则,而卓然有用世之志。惜其不得以大见于时,而其善之所及,仅止于一乡。然其有以施于人,传诸天下后世而不遂泯没,则其所得固巳多矣。乃列世次行实刻之墓隧,以昭示于将来之君子。

长史金君用诚墓表  杨荣

译永丰陈雅言先生,是一位通晓当今、博览古代的儒者。他的德行和道义,足以作为后辈的老师;他的著书立说,足以流传长远,启迪后世。大概就是所谓笃实求学、努力实践,既有德行又有著述的君子。他享年六十八岁,于洪武十八年乙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去世三十年后,他的孙子、中书舍人彝训才拿着先生的行状,请翰林学士胡光大为先生的墓作追铭;翰林侍讲邹缉又为他作墓表说:“先生自幼读书,聪明敏捷,记忆力强,受到祖父山长君的喜爱。长大后向翠微傅志学习《诗》,向东江徐复学习《书》。他与哥哥至言、善言关系友善,兄弟五人都学习科举文章。然而多次参加有司考试都不得志,便放弃说:‘这大概是命运如此。’于是全力钻研古学,闭门不出,深入研究六经、史传和百家著作。时间一久,豁然有了心得,于是文章大为进步,如云气蒸腾、雾气弥漫,无法阻挡遏止。乡里的前辈都器重他。适逢元朝末年盗贼兴起,先生为躲避战乱,隐遁于山谷之中,作《闵己》《寒松》二赋,借以表达自己的志向。大明初兴,削平各地盗贼,永丰县的县治刚刚恢复,首先起用先生主持县学教务。先生于是请求修建学校,招收召集子弟让他们入学,并且经营租税收入来供养学校。由此人才重新兴盛,郡守铁公某、莫公己知相继到任,都以学问品行推荐先生。当时先生五十多岁,慨然想接受征召,但因母亲生病没有成行。先生侍奉母亲很孝顺,无论寒暑都侍奉汤药不懈。母亲九十四岁去世,先生悲伤过度,几乎哭坏了眼睛,服丧期满后才恢复。他曾起草便宜施行的十五件事,想前往京师进呈,又因疾病发作而停止。从此便再没有起身出仕。先生身材高长,胡须垂过腹部,胸襟气度洒脱,不故意表现得严厉孤高。他慷慨崇尚义气,急于救助别人的困难,唯恐来不及。曾有一个人拖欠学田租税三年不还,官府催逼得很紧,准备卖掉他的女儿偿还;那人哭泣不忍割舍,先生听说后替他缴纳租税,送还他的女儿。有一个内弟的儿子贫穷不能自给,先生收养并教育他,最终使他有所成就。后来又为乡里无力安葬的人办理丧葬,共九家。平时用礼让教化别人,许多人都受到感化而服从。他求学笃实纯正,能够领会圣贤学说的要领,所以他的著述多有发明。他教导的门人中考中进士的很多,后来的进士都把他作为取法的标准。著作有《四书一览》《大学管窥》《中庸类编》《书经卓跃》,如今流传于世。他曾拟写崔駧遗旨二千多字,以及《天对》六篇;所作记、序、碑、铭、赞、诔、赋、颂等,共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先生的父亲是元代兴元路学正,名立本;祖父是阳丰书院山长,名可权;曾祖是宋代信州司户参军,名应沐。从司户参军以上两代都考中进士,家中有官宦门第。先生的妻子是邓氏,慈爱孝顺,恭敬节俭,很有妇德。先生去世第二年的正月十日,邓氏也因病去世,于是当月十九日与先生合葬在县中龙云乡长源坑原野。儿子二人:威、子仪。女儿四人:长女嫁曾济,次女嫁曾仲礼,曾仲礼任郫县学训导;次女嫁曾用藏,曾用藏如今任蜀王府教授,就是撰写先生行状的人;幼女嫁张宗琏。孙子五人:彝训如今任中书舍人,其次是资训、大训、其训、是训;曾孙有若干人。先生的学问充实宏富,深刻理解道德性命的根本,探究精微言语和深奥旨意,精深透彻。文章丰富充沛而有法度。他为人明达纯粹、刚正不屈,说话一定合乎准则,并且卓然有志于经世济用。可惜他不能在当时充分显露于世,他的善行所能惠及的仅仅是一乡。然而他能够施惠于人,流传给天下后世而不至于完全湮没,那么他所获得的成就本来已经很多了。于是列出他的世代次序和生平事迹,刻在墓道上,用来昭示将来的君子。长史金君用诚墓表 杨荣

卫府左长史三衢金君,以正统己未夏五月二十日卒于官。子紞惧其才行声实之懿,乆或湮泯,无以昭示后人,谒予文表诸墓,辞不获,为之叙曰:「君讳实,字用诚,浙之三衢开化人。曽祖振,之祖伯图,父徳厚,三世俱不仕。母苏氏。君自幼颖悟,书过目成诵。始从叔祖戸科给事中玉衒学,即知屏去浮靡,专意经传。暨游邑庠,甚为典教者称赏,且以逺大期之。岁壬午,太宗皇帝入正大统,诣阙献书,以君徳民政为之纲,躬行仁义,虚巳纳諌,明察善断,审于用人,恭俭节用,为君徳之目;厚风化,尚亷耻,省刑罚,薄赋税,爱民力,为民政之目。太宗嘉纳其言,复亲策之,对称上旨,命入翰林与修太祖皇帝实録。书成,赐以金币。永乐纪元,擢翰林典籍,修《永乐大典》。未几,特选为东宫讲官。时仁宗皇帝在储位,恩眷累加。丁亥,以外艰去。服除,升左春坊左司直郎,日侍经筵,讲说详明,致有良佐之褒。辛夘,丁母忧,哀毁成疾,甫十年始起任职。仁宗登极,妙简宫僚之贤者,辅导诸王,乃授卫府左长史,阶奉议大夫,诰赠其考如厥官,妣为宜人。是岁,复召入西掖,纂述先正格言,以备顾问。宣徳丙午,归谒先茔,恩赐优厚。拜奠既毕,日召乡党宗戚,相与燕乐,以荣上赐。既还,益以辅导为己任,上深敬礼之。今上皇帝嗣大寳,郊祀谒陵,悉以命王左右之力居多。戊午冬,王薨,哀感成疾。己未春,为礼部会试同考官,事竣,上疏乞骸骨,命下而卒,享年六十有九。君天性至孝,少游学宫,以不得奉旦夕欢朔望,归谒必奉觞上寿,以悦亲心。父没,奉母宜人,娱养备至。友爱季弟,老而弗衰。处乡党以诚信,善则扬之,过则从容规之。子弟好学者,激励而诱进之。至于周贫恤难,不吝所有。故人林文节卒于京,亲为殡敛,归其遗骸。太学生江表死无所托,君既为治丧,事阅其箧,得白金数十两。」封识以归其家,其以义从事,类如此。居家敦行节俭,而甚孝友。宾客过从,輙命酒为欢,谈论竟日,亹亹忘倦。阅经史,日有程限,或有事妨夜,必补之,不以寒暑少废。故经史子书,以及阴阳星厯医卜老释诸书,悉能探其赜而究其微。尝曰:「人不能无非,觉而改之,斯善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孔子尝以君子称之,因以「觉非」名斋,赋诗以自警,有「静存动察,兢兢自持」之语。为文章舂容畅达,理与气俱;诗则和平冲淡,无雕琢之病。有文集若干巻,藏于家。配汪氏,封宜人。子男三人:长曰纕,次即紞,己酉乡贡士,季曰纮。女二人:曰绮,适方濳;曰缨,奴庶出也。孙男十二人:徒义、养蒙、俊童、近思、克己、弘训、象贤、鹏搏、熈载、允济、汝霖、某。孙女二人。其葬以某年某月某日,其墓在某乡某山之原。呜呼!君之学行,自足以昭当时,传后世,岂待表而见哉?然孝子之心,目有所不能巳者也。故为之述其槩,俾勒石于墓上。

故国子司业吴君墓表

译卫府左长史三衢金君,于正统己未年夏五月二十日在任所去世。他的儿子金紞担心父亲的才干、品行和声望实绩长久以后会湮没,无法昭示后人,于是来拜访我,请我写文题表于墓上。我推辞不得,便为他叙述道:“君名实,字用诚,是浙江三衢开化人。曾祖振,祖父伯图,父亲德厚,三代都没有做官。母亲苏氏。君从小聪慧,书本看过便能背诵。起初跟随叔祖、户科给事中玉衒学习,很早就知道摒弃浮华,专心于经书传注。等到进入县学,深受主持教务者称赞,并且以远大的前途期许他。壬午年,太宗皇帝入继大统,他到宫阙进献奏书,以君主的德行和百姓的政务为纲领,亲身实行仁义、虚心采纳劝谏、明察善断、慎重用人、恭敬节俭和节省用度作为君德的条目;以厚行教化、崇尚廉耻、减少刑罚、减轻赋税、爱惜民力作为民政的条目。太宗赞许并采纳了他的言论,又亲自策问他,他的回答符合皇帝的旨意,于是命他进入翰林,参与修撰太祖皇帝实录。实录完成后,赐给他金银财物。永乐年间,提升为翰林典籍,参与修撰《永乐大典》。不久,特意选任为东宫讲官。当时仁宗皇帝处在储君之位,对他的恩宠眷顾不断增加。” 丁亥年,因父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升任左春坊左司直郎,每天侍奉经筵讲学,讲解详明,因此得到“良佐”的褒誉。辛卯年,因母亲去世服丧,哀痛过度而成病,直到十年后才重新起任。仁宗即位,精心选拔宫僚中的贤能者辅导诸王,于是授任卫府左长史,官阶奉议大夫,并按此官职追赠他的父亲,母亲封为宜人。这一年,又召入西掖,纂集先代正臣的格言,以备皇帝顾问。宣德丙午年,回乡拜谒先祖坟墓,受到优厚的恩赐。拜奠完毕后,每天召集乡亲、宗族和亲戚,一同宴饮取乐,以此荣耀皇上的赏赐。回来以后,更把辅导诸王作为自己的责任,皇上对他十分敬重礼遇。今上皇帝继承大统后,郊祀、谒陵等事,大多依靠诸王左右属官的力量办理。戊午年冬,王去世,哀伤感痛而成病。己未年春,担任礼部会试同考官,事务完成后,上疏请求致仕,诏命下达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九岁。君天性极为孝顺,年轻时游学于学校,因为不能早晚侍奉父母、在朔望归省,回家拜见时必定奉酒祝寿,以使双亲心中欢悦。父亲去世后,奉养母亲宜人,娱悦供养无不周到。友爱弟弟,到老也没有衰减。对待乡亲以诚信为本,有善行就宣扬,有过失就从容规劝。对于子弟中好学的人,他总是激励并诱导他们进步。至于周济贫困、救助患难的人,则毫不吝惜自己的所有财物。故交林文节在京城去世,他亲自为其办理殡殓,并把遗骸运回。太学生江表死后无人托付,君为他办理丧事,后来查阅他的箱箧,得到白银几十两,便封存标记后归还给他的家人。他这样依义行事,大多如此。他居家时敦厚践行节俭,却十分孝顺友爱。宾客来往,他总是命人置酒取乐,谈论一整天,娓娓不倦。阅读经史,每天规定进度,有时因有事耽误到夜间,也一定补足,不因寒暑而稍有荒废。因此,经史子书,以及阴阳、星历、医卜、老氏、佛教等各种书籍,他都能探究其中的深奥并考察其精微。他曾说:“人不可能没有过错,能够觉察并改正它,这就好了。”蘧伯玉到了五十岁,才知道自己前四十九年的错误;孔子曾以君子称许他,于是他取“觉非”为书斋名,作诗来自我警戒,其中有“静存动察,兢兢自持”的话。他写文章从容畅达,义理和气势兼备;作诗则和平冲淡,没有雕琢的弊病。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配偶为汪氏,封宜人。儿子三人:长子名纕,次子就是紞,己酉年乡贡士,幼子名纮。女儿二人:长女名绮,嫁给方濳;次女名缨,是妾所生。孙子十二人:徒义、养蒙、俊童、近思、克己、弘训、象贤、鹏搏、熈载、允济、汝霖、某。孙女二人。他在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乡某山的原野上。唉!君的学问和品行,本来就足以昭示当时、流传后世,难道还要等待墓表才显扬吗?然而孝子的心情,总有眼睛不能停止追念的地方。因此替他概述生平,使人刻在墓石上。故国子司业吴君墓表

君子寓形天地间,徳足以师表于士类,学有以兼通乎古今,修诸巳者有余,而见于用者或有未尽,故其既没而哀伤追慕,犹不能巳于人者,若予亡友国子司业吴君是也。君讳溥,字徳润,别号古崖,先世家临川之种湖,曽大父景南,号南牕,博学工文,草庐吴文正公尝序其南牕吟藁。大父某,号楚江,隠徳弗耀。父思清,赘崇仁章氏,后遂为崇仁人。君生元至正癸卯四月四日,少游于乡先生前,渭南令邓伯恭门。伯恭见而奇之,谓思清曰:“是子器宇不凡,异日必能大公之门。”弱冠举孝亷,不就。洪武丙寅,邑大夫知其才贤,乃举邑庠弟子员,从前进士李原成治春秋,文藻甚为原成称赏。家虽贫窘,而志学不厌,祁寒盛暑,亦不少废。同辈有忌之而肆讥侮者,恒不与校,而所志益坚。岁庚午,领江西乡荐,以疾弗果会试。寻丁外艰,哀毁骨立,几至不起。服阕,假馆学舍,敎授以自给,众亦易视之。独永丰罗博士师程时,分敎邑庠,折节与交。乙亥上京师,以试期不及,遂入为太学生。尝奉诏宣谕武臣使云南,却其元戎文绮之赠,又以阅士伍使福建,一无毫发之私,人皆称其廉介。其所至遇古迹名胜,辄赋咏纪之,累至数百篇。比还太学时,太常丞张显宗摄祭酒事,严毅方正,于诸生中罕与可,独以君为贤,而为延誉于公卿大夫间。岁庚辰试礼部第一,廷对赐进士出身,擢翰林编修。永乐初,与修太祖髙皇帝实録,书成大沭恩赉,升修撰。既又纂修永乐大典,充副总裁。戊子用祭酒胡公若思荐,升国子司业。居官以礼自持,以师道自任,以勤率诸生,每五鼓升堂讲授,终日危坐无怠容,诸生皆敬畏而心服焉。仁宗皇帝在东宫监国南京,眷遇殊厚。洪熈纪元,首膺勅命,进阶承徳郎,赠及考妣。宣徳丙午,通政使陈琏奉命掌国子监事,九月三日设宴公堂,君从。容言笑如平时,酒阑忽得风疾,舁归私第,以是夕卒,享年六十有四。临终无一语及身后事,但属治丧不用浮屠。所著述有《古崖稿》若干巻。配郑氏,封安人。子男四人:与弼、与畴、与年、与性。女二人,长适应天府学敎授孙曰让,次适丰城徐士英。孙男三,女七。诸子奉匶归章崇仁邑治北二十里之左桥。既葬十有三年,与性以明经领荐至京,泣而告曰:「先君子务学笃行,以古人自期,而官止司业,弗究所施。年未及古稀,不肖无似,又不克致位通显,以光振先徳。惟先生于先君子同年登第,又同日擢官翰林,知之悉者莫先生若也。表诸墓道,传示永乆,亦莫若先生宜也。」「不肖敢以请:君之孝友笃行,出自天性,清修苦节,至老弗替。其为诗文词畅理明,足追古作者。第以不媚当道,官太学几二十年而不获叙迁。卒之日,身无以为殓,家无以为丧,子孙无以为衣食资。而缙绅之流持乎公论者,莫不为之悼叹也。」「然君之志虽不获大伸于当时,而能使天下之人信君之徳操者,无间于贵贱;传诵君之文章者,无间于遐迩。视彼之得志一时而泯没于身后者,岂不相去逺矣哉!」「况君之子若孙,有志问学期乎显荣昌大,以慰君于地下者,又有可兾欤?姑立表以俟云。」

明文衡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九十四

(明)程敏政 编

○墓表

静庵徐先生墓表  黄淮

译君子寄身于天地之间,德行足以成为士人中的表率,学问足以贯通古今;修养自身已经有余,但实际施用有时还未完全显现。因此,他去世以后,人们哀伤追慕,仍不能停止怀念,像我的亡友国子司业吴君就是这样。君名溥,字德润,别号古崖。祖先世代居住在临川的种湖。曾祖景南,号南牕,博学而擅长文章,草庐吴文正公曾为他的《南牕吟稿》作序。祖父某,号楚江,德行隐而不耀。父亲思清,入赘崇仁章氏,后来便成为崇仁人。君生于元至正癸卯年四月四日,少年时在乡先生、渭南令邓伯恭门下游学。伯恭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对思清说:“这个孩子器宇不凡,将来一定能光大你的家门。”二十岁时考中孝廉,却没有出仕。洪武丙寅年,县令知道他的才华品行,便推荐他为县学弟子员,跟随前进士李原成学习《春秋》,文才很受原成称赏。家境虽然贫困,但求学的志向毫不厌倦,即使严寒酷暑也不稍有荒废。同辈中有人嫉妒他而肆意讥笑侮辱,他始终不与之计较,求学的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庚午年,他考取江西乡荐,却因疾病未能参加会试。不久,父亲去世,他哀痛过度,瘦得只剩骨头,几乎不能起身。服丧期满后,借住学舍,以教授学生维持生活,众人也因此轻视他。只有永丰罗博士师程当时分教县学,降低身份同他交往。乙亥年赴京,因为赶不上考试日期,便入国子监做太学生。他曾奉诏向武臣宣谕,出使云南,却拒绝元帅赠送的文绮;又以考察军籍的使者身份前往福建,一丝一毫的私利也没有,人们都称赞他的廉洁耿介。他所到之处遇到古迹名胜,便作诗吟咏记载,累计达到数百篇。等到回到太学时,太常丞张显宗代理祭酒事务,严厉刚正,在诸生中很少称许谁,唯独认为君贤能,还在公卿大夫之间为他宣扬声誉。庚辰年礼部考试列为第一,廷试后赐进士出身,提升为翰林编修。永乐初年,参与修纂太祖高皇帝实录,书成后受到丰厚赏赐,升为修撰。后来又纂修《永乐大典》,充任副总裁。戊子年因祭酒胡公若思推荐,升任国子司业。他任官时以礼法自持,以师道自任,以勤奋率领诸生;每天五更升堂讲授,整日端坐,没有懈怠的神色,诸生都敬畏而心悦诚服。仁宗皇帝在东宫于南京监国时,对他格外眷顾优待。洪熙年间,一开始便承受诏命,晋升官阶为承德郎,并追赠父母。宣德丙午年,通政使陈琏奉命掌管国子监事务,九月三日设宴于公堂,君随行参加。他神态言笑如常,酒兴将尽时忽然中风,被抬回私第,当晚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四岁。临终时没有一句话谈及身后之事,只嘱咐治丧不要使用佛教僧人。他所著有《古崖稿》若干卷。配偶为郑氏,封安人。儿子四人:与弼、与畴、与年、与性。女儿二人,长女嫁应天府学教授孙曰让,次女嫁丰城徐士英。孙子三人,孙女七人。众子奉灵柩归葬于章崇仁县城北二十里的左桥。下葬十三年后,与性因通晓经学考取乡荐来到京城,哭泣着告诉我说:“先父致力于学问,笃实行持,以古人为期望,而官职只做到司业,未能充分施展才能。年纪还没有达到古稀,我又不成材,不能使自己取得显赫官位,以光大振兴先人的德业。只有先生与先父同年登第,又在同一天被擢任翰林官,真正了解先父的人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了。在墓道上立表,使他的事迹流传长久,也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了。” “不肖子谨敢提出请求:君的孝顺友爱和笃实行持,出于天性;清正自守、苦守节操,到老也没有改变。他作诗作文,文辞畅达、义理明白,足以追及古代作者。只是因为不向当权者献媚,在太学任职近二十年而未能按资历升迁。到去世那天,身边没有财物用来殓葬,家中没有钱办理丧事,子孙也没有衣食费用。可是士大夫中主持公论的人,无不为他哀悼叹息。”“然而君的志向虽然未能在当时充分伸展,却能使天下人无论贵贱都相信他的德操;传诵他的文章的人,无论远近都一样多。与那些一时得志、死后便湮没无闻的人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况且君的子孙都有志于求学,期望显达昌盛,以慰藉君于地下,这又是可以期待的啊!姑且先立墓表等待吧。” 《明文衡》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九十四 (明)程敏政编 ○墓表 静庵徐先生墓表  黄淮

先生讳垢,字宗实,以字行,姓徐氏。其先东海郯人,宋南渡后,有讳千一者,为黄岩令,其子荣祖,遂占籍为黄岩人,先生之曾祖也。祖讳已元,以子贵,赠承事郎,行枢密院断事官经厯。父讳存翁,仕元为江浙等处行枢密院都事。母车氏,赠宜人。先生兄弟三人,而先生居长,天资颕悟,勤敏好学。仲弟宗茂,学博才捷,昆弟自相师友,人称为二难,几冠。闻永嘉彭公庭坚、承徽国文公正传讲学乡校,先生蹑屩负笈从之游,深有所领悟,遂赘居永嘉,以便力学。年渐富而学益充,负才尚气,有经纶天下之志,慕范文正公之为人,恒诵「先天下之忧而忧,行天下之乐而乐」之语,拊几昌言曰:「必如是而后可以言仕矣。」居无何,元运告终,弗克以展其素藴,于是韬光养晦,设塾授徒,若将终身焉。淮童丱时,受业于先生之门,先生刚毅严正,约教条为学规,若官府号令,赏罚勤怠,悉当其情,诸生咸知振励。洪武壬戌,先生应聘共论治道,时淮年纔十六,亦叨选入邑庠,充弟子员。有司以礼敦遣,先生赴阙,数被顾问,敷奏剀切,灼中时宜。太祖髙皇帝深喜得人,敕铨曹任司风纪。先生以草茅愚贱辞,除铜陵簿,复请归迎母就养,重忤上旨,谪输役淮阴驿。郡邑校官闻先生至,争出迎除馆,延致为宾师,多所造就。会朝廷选驸马都尉功臣子胡观,在选中,虑其失教,为择师而难其人,爰命起公比,授馆教法严明,如在乡塾时。观受教惟谨,旣冠入府成礼毕,毎当讲授,中使援他府例,设驸马位于堂中北牖下,南面而置师席于西阶上,东面。先生怃然曰:「师严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岂以我一布衣而诎师道哉?」輙手引驸马位使下,然后为说书。旣而明日复然,先生乃为书贻之,责以三事大义及富贵骄人之说。观泣下媿谢,执弟子礼愈恭,畧绮纨之习,尚儒雅之风。太祖深喜之召见,奬论再三,由是德誉日益彰着。洪武末,荐登仕版,初任蘓州府通判,用荐升兵部右侍郎,两持使节,罢而复起,转尚宝司丞。其判苏州也,奏发粟二十万以活饥民。当春暴水啮堤为患,廵行郊野,相视原隰,大兴治水之役。采访使以为妨农且劳民,沮之。先生上言:“他役可以妨农,止水不退,则田不可耕,妨农莫甚焉。况今规令有田之家量多寡募贫人出力,而饥者得所资,正所谓以佚道使民,曷为劳民哉?”属邑有节妇王氏,郡乘载其事,元末旌表未及行,先生请旌之。礼部以前朝事不允,先生上言:“封比干墓,非前朝事乎?至今以为盛典。”朝议谓其知大体,皆从之。其入为侍郎也,首陈十事,指切时要。凡会廷臣决疑议,先生是是非非有所见,厯言之,不徇私,不党,同一揆于义,以故多有矛盾者。其出而奉使也,在两淮多所建明,政举而民安之。海州有节妇侍小花,年十六,许嫁而夫亡,归夫家成丧,持服养姑送终,剪髪自誓守节不二。采访使上其事,所司以其年未五十,不合例。先生上言曰:“随事处中,始为合义。守文执一,岂曰得宜?厥妇旣能哭夫于筮嫁之初,又能剪髪于塟姑之后,虽剜目截耳,亦无以加。自当与立志卓异同科,岂与守节寻常比例?”廷论韪其言,下郡邑旌之。比使两浙,以嫉恶太过被劾,怡然去职。其为尚宝也,年渐老而力渐衰。伏遇太宗文皇帝入继大统,优待老臣,遂上疏乞骸骨,许之。归家杜门谢客,课子孙阅耕稼,逍遥林泉之下,冀尽余龄以遂考终而已。越二载,臬司鞫囚狱,词牵连逮至京,得疾卒于旅邸,垂絶侃然之气不少贬。是为正月二十二日也,距生之年元至正甲申,享寿六十有二。冡子镛扶榇归塟于岱石山之原。配潘氏,继室林氏,俱永嘉士族。子男三:镛、铣、镮,皆侧室出也。女一,适同里金眘水南征士道源之孙。也先生平昔交游,皆四方知名士,或同事于试院,或邂逅于旅寓,或谈笑欢洽于尊爼间,慷慨豁逹,肝胆相照,酣歌激烈,分韵赋诗,竟日忘倦。讣音逺闻,伤之者至号恸顿足,叹息士林之寥落也。呜呼!刚直严正,人之美德也。先生以之立大节,陈大义,致位通显,收令誉于当时。其亦不幸由之以贻嫉召衅,终至于垂老客死于外。其得其失,何相去之辽絶耶?盖其得也,由乎已道之所有也;其失也,系乎人。莫之致而致也,莫之致而致,又何尤焉?淮也侍铅椠之日浅,违善诱之日深,弗克咨叩以卒所业。然而师生之分,没齿而不忘。爰摭行业之显著者,表诸墓道,以慰遐思,且以昭示后人,俾有所观感云。

先妣呉孺人墓版文  陈继

译先生名垢,字宗实,以字行世,姓徐。他的祖先是东海郯人。宋室南渡后,有一位名叫千一的人,任黄岩县令;他的儿子荣祖,于是入籍成为黄岩人,就是先生的曾祖。祖父名已元,因为儿子显贵,追赠承事郎、行枢密院断事官经历。父亲名存翁,元代任江浙等处行枢密院都事。母亲车氏,追赠宜人。先生兄弟三人,先生排行最长,天资聪颖,勤奋敏捷,喜爱学习。二弟宗茂,学问广博,才思敏捷,兄弟彼此以师友相待,人们称为“二难”,几乎冠绝一时。听说永嘉彭公庭坚、承徽国文公正传在乡校讲学,先生便穿草鞋、背书箱跟随他们游学,深有领悟,于是入赘居住在永嘉,以便专心求学。年龄渐长,学问更加充实;他恃才任气,有治理天下的志向,仰慕范文正公的为人,常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话,拍着几案直言说:“一定要做到这样,才可以谈论出仕。”不久,元朝气数终结,他未能施展平素蕴藏的才学,于是收敛锋芒、修养德行,设馆授徒,仿佛打算终身如此。黄淮年幼时,曾在先生门下受业。先生刚强坚毅、严肃正直,制定教条作为学习规范,像官府的号令一样,对勤惰分别赏罚,完全合乎实际,诸生都知道振作努力。洪武壬戌年,先生应聘与人共同讨论治国之道。当时黄淮才十六岁,也有幸被选入县学,充任弟子员。有司按照礼节恭敬地送先生赴京,他多次受到皇帝召见询问,陈奏切实恳切,明显切中当时的需要。太祖高皇帝十分高兴得到人才,下诏铨选部门任用他掌管风纪。先生以自己不过是草野愚陋之人推辞,于是授为铜陵县主簿;他又请求回家迎接母亲来奉养,再次违逆皇帝旨意,被贬到淮阴驿服劳役。郡县的学校官员听说先生到了,争相出迎,安排馆舍,延请他作为宾师,成就了许多学生。恰逢朝廷选拔功臣之子胡观为驸马都尉,胡观已在候选之中,朝廷担心他失于教导,为选择老师而难以找到合适的人,于是命令起用先生,授予馆职,教法严明,和在乡塾时一样。胡观恭谨地接受教诲,行冠礼入府成礼后,每到讲授时,中使援引其他府第的例子,把驸马的位置设在堂中北窗之下,面向南;把老师的座席设在西阶之上,面向东。先生怅然说:“老师应当尊严,道理受到尊重,然后百姓才知道敬重学习,难道能因为我只是一个平民就屈辱师道吗?”便亲手牵着驸马的位置把它移下,然后才讲书。不久第二天又照旧这样安排,先生于是写信给胡观,责备他不合师生大义以及被富贵使人骄傲的道理。胡观流下眼泪,惭愧谢罪,行弟子礼更加恭敬,减少穿绫罗绸缎的习气,崇尚儒雅的风范。太祖十分喜欢他,召见并多次嘉奖评论,因此他的德望声誉日益显著。洪武末年,经推荐列入仕籍,初任苏州府通判;又因推荐升任兵部右侍郎,两次持节出使,罢职后又被起用,转任尚宝司丞。他任苏州通判时,上奏发放粮食二十万石来救活饥民。春天暴雨冲毁堤岸造成灾害,他巡行郊野,察看高地低地,大力兴办治水工程。采访使认为这会妨碍农事、劳累百姓,加以阻止。先生上奏说:“其他劳役可能妨碍农事;如果水不退去,田地就不能耕种,妨碍农事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况且如今规定有田之家按照田地多少招募贫民出力,使饥民得到生活资助,这正是所谓用安逸的办法役使百姓,怎么能说是劳民呢?”辖属县有节妇王氏,郡志记载了她的事迹,元末已申请旌表却未及施行,先生请求为她旌表。礼部以这是前朝的事情而不批准,先生上奏说:“封比干墓,难道不是前朝的事情吗?直到今天还把它视为盛典。”朝廷议论认为他深知大体,都听从了他的意见。他入朝任侍郎时,首先陈述十件大事,切中时务要害。凡是朝廷会集大臣裁决疑难、议定事务,先生认为正确的就说正确,认为错误的就说错误,把自己的见解逐一陈述,不徇私、不结党,始终以义理为唯一准则,因此常有与人相矛盾的时候。他出朝奉使时,在两淮提出并兴办了许多事务,政令施行,百姓安定。海州有一位节妇侍小花,十六岁时许嫁而丈夫去世,她回到夫家办理丧事,服丧并奉养婆母直到送终,剪发发誓守节不二。采访使上报此事,有关部门以她年未满五十、不合条例为由不准旌表。先生上奏说:“根据具体事情采取适中的处理,才算合乎义理;拘守成文规定、执着单一标准,难道能说是恰当吗?这个妇人既能在订婚之初为丈夫哭泣,又能在葬送婆母之后剪发守节,即使剜眼截耳,也不能超过她。自然应当和立志卓异者同等旌表,岂能同寻常守节妇女相比?”朝廷议论赞同他的话,下令由郡县为她旌表。等到出使两浙时,因为嫉恶过于严厉而被弹劾,他怡然自若地离职。任尚宝司丞时,年纪渐老,精力也逐渐衰退。恰逢太宗文皇帝入继大统,优待老臣,于是上疏请求致仕,得到许可。回家后闭门谢客,督促子孙读书、学习耕种,逍遥于山林泉石之间,希望度过余年,以实现善终而已。过了两年,司法官审理囚犯案件,因供词牵连而把他逮到京城,他在旅舍患病去世,临终气概刚正不屈,丝毫没有衰减。这是正月二十二日,他生于元至正甲申年,享年六十二岁。长子镛扶着灵柩回乡,安葬在岱石山的原野上。配偶潘氏,继室林氏,都是永嘉士族。儿子三人:镛、铣、镮,都是侧室所生。女儿一人,嫁给同乡金眘水南征士道源的孙子。先生平日交游的都是四方知名人士,有的在试院共事,有的在旅舍偶然相逢,有的在酒席之间谈笑融洽;他们慷慨豁达,肝胆相照,尽情高歌,分韵赋诗,整日不知疲倦。讣告传到远方,哀伤他的人甚至号哭顿足,感叹士林日益凋零。唉!刚强正直、严肃端正,是人的美德。先生凭此树立大节、陈明大义,取得显赫官位,获得当时的美好声誉。他也不幸因此招致嫉妒、引发祸端,终于在垂老之年客死他乡。他的得与失,为什么相差如此遥远?大概他的所得,来自自身所具有的道义;他的失意,则系于他人,是没有人促成却偏偏促成了,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我黄淮侍奉笔砚、受先生教诲的日子很短,离开先生善于诱导的日子却很久,不能再向他请教以完成学业。然而师生之情,终身不能忘。因此摘取他生平事业中显著的事迹,写在墓道上,以慰藉深远的追思,并昭示后人,使他们有所观感。先妣吴孺人墓版文  陈继

先妣孺人,姓呉氏,讳静贞。家为庐江名门,世以易经为家学,主试外藩科选者,累世官贵金紫,前后几十人。居同爨食,外内几百人,孝弟雍睦,若汉万石君家。家埓素封,产田连络数州顷,集四千余。赈穷乏,恤鳏寡,给赡流亡,义声为当时称最。元贞间,诏旌表之。大父某,蕲黄二州教授。世父元举,交州同知,再迁礼部侍郎。父元正,早卒。兄进学,国初监察御史。母张氏。孺人生法从家,耳目濡染,皆洽轨范,孝友仁恕若出天性。也好经史,探阅逹奥义,雅善琴,能赋诗,尤精巧文绣。幼而及筓,庖厨之所未尝有其迹。侍婢数十人,未尝见慢嬉惰容。岁大疫,家死者过半,乃徒姑苏,止松陵故家。名门交致行媒,请为婚。其姑之夫之父潘纯子素曰:「众莫如陈氏,故相国之后,风仪着声,子秀拔而贤也。」遂归我先君。我先君早孤立,已宪度受于祖妣硕人。硕人宋相江文忠公之孙,执礼严密,事为必求整。时诵我祖考「懋于学则道明,安于欲则心晦」之言。孺人闻之,三复致深意。其事硕人,无毫髪不悦其志。硕人称之曰:「吾妇真名门女也。」有姑三人,将归孺人,相先君治其事,巨细咸集,不使动硕人心。礼行送之及门曰:「教有名言,毋忽是从先君少负重名,四方贤俊求纳交者过之,座无虚席,日为酒张筵饮之。孺人执其劳,怡怡如也。先君勇为,义穷急困悴者归之,倒囊不足,则孺人出妆资副之,岁不知其几也。先君志行髙洁,其期待已,必欲伦于古之魁伟之人。仕为经厯,济南无一不义之物,奉口体及卒,惟有所阅之书二万余巻,箧笥无所实也。遗孤继才,生十月,三女长者,岁九。硕人年老,孺人在少艾,姻族嗟无为谋。孺人曰:「吾命衰薄,丧夫蹇迍集已然,观古传史载列贞妇保孤嗣宗,其道烈烈者,正吾今日之志。吾幸有姑庇依,忍安孱弱而坠先绪也。」即谢膏沐,絶容饰。衣粗食粝,宵昼纺绩,不知有寒暑。操铭荷镈,与奴共力畦圃。孺人曰:“吾姑素享华整,食饮不茍易,一旦失子,变味其将不堪。”毎具食羞,列柔嘉硕人,甘之,孺人意始惬也。孺人形劳日甚,或劝曰:“女大赘婿,扶家。”孺人曰:“未就木,畏礼勿犯,家固不恤也。”继稍长,孺人教读《孝经》,教读《小学》,《论孟》,教读《诗传》,日讲发其义,教为诗,教操缦治音。年十二,遣从故老硕德道逺,以麦粉作饵,俾撷之,俟饥暮归,课所业,茕茕孤灯,母子相依,倐不知夜之过半也。教三女立行,长适范文正公宗孙昭,次有归,殁,次适贡元刘政,政与昭皆早逝。二女秉志光振风节。硕人年九十四而终。初,孺人丧我先君,哭之有时,若敬姜哭硕人,哀恸踰节日,遂成疾。孺人端凝慧逹,临事有明断。始先君在济南,孺人与俱。国令初新,民俗未变,郡长迂懦,大将出师临境,需用百出。先君昼夜应事,孺人禆助筹划,不失机宜。先君处之裕如,政令章着也。孺人持已待人,忠敬醇一,毎祭祀必系养供俎实,斋沐承事,翼翼尽诚孝。虽年老,终岁未尝近外庭姻戚,若不与交游者然,吉凶赗遗而礼厚独先也。继配簮缨故家金氏女,孺人临教甚恩,采摭经传为女范者数十条,授之俾习,为规抚教诸孙尤笃,曰:“痛若翁不及见汝曹成也。”孺人之德宗姻,法之乡党化之,郡县以闻,敕御史旌之。永乐二十一年,孺人享年八十有一,十月十一日卒,明年十月二十日塟呉县荐福山之茶坞。孙男五人:宗配陆氏,寛配施氏,宏配王氏,宣配郭氏,完。少女一人归谢璜。曾孙男传仪,仁,女二人,其与婚者皆名族。呜呼,我先妣孺人之殁也,继魄陨心丧,不能自生,痛念大德昭播当世,无文示后,以告子孙不孝之罪深酷也。忍死以述闻见者,勒诸坚珉,而翰林侍读沈公题曰:“皇明节妇呉孺人之墓。”呜呼痛哉!呜呼痛哉!

王氏二良墓表  梁潜

译先母孺人姓吴,名静贞。吴家是庐江名门,世代以《易经》为家学;主持外藩科举选拔的人,几代都做显贵的金紫官员,前后有几十人。全家同灶而食,内外共有几百人,孝顺友爱、和睦融洽,像汉代万石君的家族。家产相当于素封之家,田产连接数州,共有四千余顷。赈济贫困,抚恤鳏寡,供给流亡者,当时义声最为人称道。元贞年间,朝廷下诏旌表。祖父某,任蕲州、黄州教授。伯父元举,任交州同知,两次升迁为礼部侍郎。父亲元正,早年去世。兄长进学,明朝初年任监察御史。母亲张氏。孺人生长于这样的世家,耳濡目染,所接触的都合乎规范;孝顺、友爱、仁慈、宽恕,仿佛出于天性。她喜爱经史,探究阅读其中的深奥义理,尤其擅长弹琴,能作诗,精于巧妙的刺绣。年幼到及笄,从未在厨房出现过。侍婢几十人,从未见过她有怠慢嬉游、懒惰放纵的样子。某年发生大瘟疫,家中死者超过一半,于是迁往姑苏,寄居在松陵旧家。名门之家纷纷请媒求婚。她的姑母之夫的父亲潘纯子素说:“众多求婚者没有比陈家更好的了,他是故相国之后,风度声望显著;儿子又秀异杰出而贤能。” 于是她嫁给了我的先父。我的先父早年丧父独立成人,已经从祖妣硕人那里接受了法度。硕人是宋相江文忠公的孙女,执守礼法严密,做事一定要求整齐严谨。她时常诵读我祖父的遗言:“勤勉于学习,道理就会明白;安逸于欲望,内心就会昏暗。”孺人听到后,反复诵读,深深领会其中的意义。她侍奉硕人,没有一丝一毫不合她心意的地方。硕人称赞她说:“我的媳妇真是名门女子。”家中有三个姑母将要出嫁,孺人与先父共同料理她们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安排齐备,不让硕人费心。举行礼仪送她们到门口时,硕人说:“教诫中有名言,不要忽略,要听从。”先父年轻时就负有盛名,四方贤才俊士来求交往的人很多,座席常常没有空处,每天都设酒席招待他们。孺人亲自承担这些劳务,始终和悦自如。先父勇于行义,贫困急难、困顿憔悴的人都来投奔他;如果倾尽钱囊仍然不够,孺人便拿出嫁妆资财补助,这样一年也不知有多少次。先父志向高洁、品行端正,对自己的期许很高,一定要同古代杰出伟大的人相比。他出仕任经历时,济南没有一样不义之物;供养生活直到去世,只有所阅之书二万余卷,箱笼中没有其他财物。遗孤继才出生才十个月,三个女儿中最大的也只有九岁。硕人年老,而孺人正值少艾,姻亲宗族都感叹无人可以谋划这件事。孺人说:“我的命运微薄,丧夫的艰难困苦已经聚集到我身上;看看古代传记和史书所记载的那些贞妇,她们保全孤儿、延续宗族,事迹光烈,这正是我今天的志向。我幸好还有婆母可以庇护依靠,怎么能忍心安于孱弱而使先人的事业坠落呢?”于是她谢绝香膏沐浴,断绝容貌修饰;穿粗衣,吃粗粮,昼夜纺织,不知寒暑。她手拿刻刀和锄头,与奴仆共同耕作菜畦。孺人说:“我的婆母平素享用华美整洁的饮食,饮食从不随便改变;一旦失去儿子,食物味道改变,她恐怕不能忍受。”每次准备食物,都把柔美精美的食物排列在硕人面前,硕人吃得甘美,孺人的心意才感到满足。孺人身体劳累日益加重,有人劝她说:“女儿已经长大,可以招赘女婿来扶助家庭。”孺人说:“我还没有入土,畏惧礼法,不敢触犯,家里的事本来就不能不管。”继才稍稍长大后,孺人教他读《孝经》,又教读《小学》《论语》《孟子》,教读《诗经传》,每天讲解阐发其中的义理,教他作诗,教他弹琴调音。继才十二岁时,她让他跟随故老硕德道远学习,做麦粉饵给他带着,让他采拾食物,等到饥饿时、傍晚回家,再考察他所学的功课。在孤灯之下,母子相依,不知不觉夜已过了大半。她教三个女儿立身行事:长女嫁给范文正公的宗孙昭,次女曾经出嫁但已去世,幼女嫁给贡元刘政;刘政和孙昭都早早去世。两个女儿都秉持志向,光大振兴了母亲的风节。硕人九十四岁去世。当初,孺人失去我的先父,按时哭奠,如同敬姜哭硕人;她的哀痛超过常度,终于成病。孺人端庄凝重而聪慧通达,遇事有明确的判断。先父在济南任职时,孺人跟随同去。国朝法令刚刚更新,民间风俗还没有改变,郡守迂腐懦弱,大将出兵来到境内,各种物资需求纷至沓来。先父昼夜处理事务,孺人从旁协助筹划,没有错失时机和适宜。先父因此处置裕如,政令得以彰明。孺人约束自己、对待他人,都忠诚恭敬而纯一;每次祭祀,都亲自准备供品和祭器,斋戒沐浴、恭敬承事,谨慎地尽到诚敬孝道。即使年老,终年也未曾接近外庭亲戚,仿佛不与人交游一样;但遇到吉凶之事馈赠礼物,她的礼数丰厚而且总是先行。继配是簪缨世家金氏之女,孺人对她教导十分慈爱,摘取经传中可以作为妇女规范的数十条,交给她学习;对于教导和规劝诸孙尤其尽心,说:“可惜你们的祖父不能看到你们长大成人。”孺人的德行被宗族姻亲奉为准则,乡里受到感化,郡县上报朝廷,皇帝下令御史旌表她。永乐二十一年,孺人享年八十一岁,十月十一日去世,第二年十月二十日安葬在吴县荐福山的茶坞。孙子五人:宗配陆氏,寛配施氏,宏配王氏,宣配郭氏,完。孙女一人,嫁给谢璜。曾孙有传仪、仁,曾孙女二人,她们所嫁的也都是名门。唉!我的先母孺人去世时,我继而魂魄陨落、心神丧失,几乎不能活下去;想到她的大德昭著并流传于当世,我却没有文章来示于后人,以此告慰子孙,实在深深负有不孝之罪。我忍着悲痛叙述所听闻见到的事,刻在坚石上,而翰林侍读沈公题写道:“皇明节妇吴孺人之墓。”唉,痛啊!唉,痛啊!王氏二良墓表  梁潜

义乌王氏兄弟二人,长叔盛,次叔雍,皆有美行,而不得其寿以卒。卒又皆在京师,旣返塟其弟■〈禾茶〉以予尝与其父愽士君善也,以其所自为状及铭走书京师,求表其墓,且曰:「二兄有老母,髪种种然,有子皆幼弱。今其墓累累,并塟一原上,过者无不流涕,为王氏悲哀。此二人幸先生辱贶一言,非直以着不朽,庶几老母弱子望之以摅其哀也。」予悲二子有可哀者,按其状:叔盛讳某,自少读书颕悟絶人,旣长机敏好谋画,慨然有逺志。然与人交恭谨退下,恂恂然,人遇之非礼弗较也。应门御侮,公私百端,酬接谨密,鲜有败事故,起家至多赀,甲于乡闾,卒年三十八。叔雍讳某,气和色夷,通敏秀朗,读书日数千百言,经史百家无不究览。择友而交,遇胜已者必思与之齐乃已。常一至成均,就其从叔博士君学,见者莫不爱敬,卒年三十一。二人之志虽少异,而敬身接物皆同。至于事母尽其孝,处兄弟尽其爱,又二人天性然也。于乎!二人同出于王氏,同不得寿以卒,卒之时又同,盖永乐二年夏春间相先后十日耳。夫古今才不多见,况并出一门,世所谓机云二惠者,二子于此岂异乎哉?昔人有所谓三良者,予于二子亦谓之二良乎?是可为王氏痛也。王氏自五代时有节度使讳彦超者,由会稽徙金华之义乌,遂为义乌望族。元石硖书院山长讳炎泽者,其髙祖也,曾祖良常山儒学教谕,祖裕,考纶,皆隐德弗耀。国朝官至翰林待制兼修元史总裁讳祎者,则其从祖也。夫上以承其先者,二子之志为无忝矣,则于寿夭又何足较哉?书以碣之,以征夫来者。

彭氏义阡表  王直

彭氏义阡者,塟彭氏之死于义者也。当元之季,豪杰起,椎埋剽窃之徒亦相扇为乱,龙泉罗邦,其一也。彭氏居邑之雩溪,世为仕族。于时有文逺者,英伟有才畧,卓然为一乡之望。岁辛卯,贼势浸盛,官军不能制,乃散财发粟,集义兵以保乡里,贼颇畏之。壬辰,江西行省叅政泌布阿咱尔开分省于赣,命张万户守龙泉,许辟署从事。张辟文逺为护民廵检,叅其军,领民兵守北门。贼引众及城下,张与文逺屡出战不胜,因闭城坚守以待救。癸巳春,城中食尽且无援,张夜率众弃城去,文逺殿舟至螺滩,贼追及合战,众饥困不能支,势且北。文逺使从弟大逺驰骑请兵于吉,以图兴复,率敢死士大呼奋矟入贼中,欲刺邦不得,杀数人,贼亦攒槊向之,文逺创重遂被擒。大逺走告吉安总管,为移檄泰和同知杨某,使以兵复龙泉。兵至境,大逺为前锋,踰章村河,渉南洲河,会风雨大作,河水暴涨,兵大半不得渡,贼以众蹴之,遂擒文逺兄弟,同日死于贼。是年三月十一日也。贼旣得志,愤彭氏倡义图已,其兄弟子侄有先在军中或窜伏田里者,皆捕而杀之。自文逺而下凡十九人,又妇女二人。我太祖髙皇帝旣受天命,削除僭乱,以兴太平,彭氏族属之存者休养生息,今七八十年,日以繁盛,盖诗书礼义之泽未艾也。然其老长闲居,族坐相与谈向时事,未尝不慨叹文逺兄弟之英风义烈,且深念夫死于其难者之无辜,而皆不能归塟,或无以嗣其后,盖衋然伤之。嶷文逺之再从曾孙,项城令仲恭甫之贤子也,闻诸长老而有慨于其心,乃即雩溪大塘口之原,开兆域,营冡圹,仿礼各为木主,以宣德三年七月望日招其魂而塟焉。又以项城命置近田九亩,以供岁时祭祀,曰死者有知,庶几能安于此而无所恨矣。呜呼!丧乱以来,奸宄纵恣,善柔多陨于非命,有能奋励以讨贼,而舎生取义,如文逺兄弟者,诚少矣。虽曰有之,其宗族兄弟有能兴哀于旣久之后,而为之归,使祭奠有所如嶷者,亦少矣。然则彭氏其诚能笃于义哉?是皆可表也。嶷来京师,因其姊婿督府经厯项斐,求予言,欲为之书,使归而刻诸石。凡塟者之名讳次第,则备载于碑阴。

刘子钦墓表  钱习礼

译义乌王氏兄弟二人,长兄叔盛,次弟叔雍,都有美好的品行,却未能长寿而死;而且都死在京师。把弟弟■〈禾茶〉运回安葬后,因为我曾经同他们的父亲博士君交好,他们拿着自己写的行状和墓铭,派人快马送到京城,请求我为他们的墓作表,并且说:“两位兄长有年老的母亲,头发斑白;儿子都还幼弱。如今他们的墓一个挨着一个,合葬在同一片原野上,经过的人无不流泪,为王氏感到悲哀。两人有幸承蒙先生赐下一句话,不只是为了使他们名垂不朽,也希望年老的母亲和弱小的孩子看到墓表,可以抒发他们的悲哀。”我悲悼二人确有值得哀伤之处,查考他们的行状:叔盛名某,从小读书聪颖,远超常人;长大后机敏而善于谋划,慨然有远大志向。但他与人交往恭敬谨慎,谦逊退让,诚恳温厚;别人以无礼对待他,他也不计较。无论守门御侮,还是处理公私各种事务,他都应对谨慎周密,很少有失败的事情;由平民起家,积累了很多财产,在乡里最为富有,去世时三十八岁。叔雍名某,性情和顺,脸色平易,通达敏捷而秀朗;读书每天数千上百字,经史百家没有不探究阅览的。他选择朋友而交往,遇到胜过自己的人,一定想办法赶上对方才罢休。他曾到成均一次,向他的从叔博士君求学,见到他的人无不喜爱敬重;去世时三十一岁。二人的志向虽然略有不同,但敬慎自持、待人接物却相同。至于侍奉母亲极尽孝道,对待兄弟极尽友爱,也是二人的天性。他们同出王氏,同样没有长寿便去世,去世时间也相同,大约在永乐二年春夏之间,前后只相差十天。古今才俊本来就不多见,何况同时出自一门,世人所说的“机、云二陆”,两人难道与他们不同吗?古人有“三良”的说法,我对于这两个人也可以称为“二良”吧?这实在是王氏的痛事。王氏自五代时有一位名彦超的节度使,从会稽迁到金华义乌,于是成为义乌望族。元代石硖书院山长、名炎泽的人,是他们的高祖;曾祖良,任常山儒学教谕;祖父裕,父亲纶,都有隐逸的德行而未显扬。本朝有官至翰林待制、兼修《元史》总裁、名祎的人,是他们的从祖。向上承继先人,使他们的志愿没有辱没祖先,这两人已经做到了,那么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把这些写在墓碣上,以等待后世来人考证。彭氏义阡表  王直 所谓彭氏义阡,是安葬彭氏中为义而死者的墓地。当元朝末年,豪杰纷纷起兵,盗掘劫掠的恶徒也互相煽动而作乱,龙泉的罗邦就是其中之一。彭氏居住在县邑的雩溪,世代为仕宦之家。当时有文远,英俊伟岸而有才略,卓然成为一乡的声望人物。辛卯年,贼势逐渐强盛,官军不能制服,于是他散发财物、发放粮食,召集义兵来保卫乡里,贼人很害怕他。壬辰年,江西行省参政泌布阿咱尔在赣州开设分省,命张万户守卫龙泉,允许他征辟属官。张万户征辟文远为护民巡检,参与军务,率领民兵守卫北门。贼人带领军队来到城下,张万户和文远多次出战而不能取胜,于是关闭城门坚守,等待援军。癸巳年春,城中粮食吃尽,又没有援兵,张万户夜间率众弃城离去,文远殿后,船行到螺滩,贼人追上来交战。众人饥饿困乏,不能支撑,形势将要败退。文远让堂弟大远骑马飞驰到吉州请求援兵,以图恢复龙泉;他率领敢死之士大声呼喊,奋力持矛冲入贼阵,想刺杀罗邦却没有成功,只杀了几个人,贼人也聚集长矛刺向他,文远受重伤,终于被擒。大远逃走报告吉安总管,吉安总管于是移檄泰和同知杨某,命他发兵收复龙泉。军队到达境内,大远担任前锋,越过章村河,渡过南洲河,恰逢风雨大作,河水暴涨,军队大半不能渡河,贼人凭借人数众多进攻他们,于是擒获文远兄弟,二人同日死于贼手。这一年是三月十一日。贼人得志后,痛恨彭氏倡导义兵、图谋攻打自己,彭氏兄弟子侄中先前在军中或逃藏于田野的人,全都被捕杀。从文远以下共十九人,另有妇女二人。我太祖高皇帝既然承受天命,削平铲除僭越叛乱,以兴起太平,彭氏族属中幸存的人休养生息,至今已有七八十年,日益繁盛,大概是诗书礼义的恩泽没有衰竭。然而他们的老年长者闲居时,族人坐在一起谈论过去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慨叹文远兄弟的英风义烈,并且深深念及那些为此难而死的无辜之人;他们都不能归葬,也有的人没有后嗣延续,因而感到极其悲伤。彭嶷是文远的再从曾孙,也是项城县令仲恭甫的贤子。他从长老那里听到这些事,心中有所感慨,于是就在雩溪大塘口的原野上开辟墓域,营造墓穴,仿照礼制分别制作木主;在宣德三年七月十五日招魂,将他们安葬在那里。又奉项城县令之命置办附近田地九亩,用来供给每年的祭祀,说:死者如果有知,也希望能够安息在这里而没有遗恨。唉!自从丧乱以来,奸邪盗贼放纵肆虐,善良柔弱的人大多死于非命;能够奋发努力讨伐贼寇,舍弃生命而取义,像文远兄弟这样的人,实在很少。即使有这样的人,他们的宗族兄弟能够在很久以后仍然产生哀悼,为他们归葬,使祭奠有所归宿,像彭嶷这样的人也很少。那么彭氏确实可以说是笃守义行了吧?这些事全都值得立表。彭嶷来到京师,通过他的姊夫、督府经历项斐,请求我写文章,想带回去刻在石上。所有被安葬者的姓名和次序,都详细刻载在碑阴。刘子钦墓表  钱习礼

景泰甲戌十月十有八日,予友刘公子钦以疾卒于家。明年乙亥正月八日,其孤本祔公于金牛台先茔之次。旣求郡守张侯瑄为铭,以纳诸圹中。复奉事状踵门谒予,文以表于墓上。状称:刘氏先世本沛人,唐末有讳崇者,仕于袁州刺史,乐其风土,因家焉。后自袁徙吉州之永丰灞上,又自灞上徙吉水之常海,故今为吉水人。公讳敬,字以行。曽祖考学翁,仕元为恒山知县。祖考竒,登至治癸亥进士。考季道,国朝以荐起为起居注,迁淛江按察佥事,廉介有声。母曾氏,昆弟三人皆传家学,公独资禀超迈,志于用世。自少嗜学,研覃经传,頟頟不少休。落笔为文,动有思致,侪辈推服。郡守朱仲智闻其名,举补郡学生。月试、季考以及上官合试羣士,第其文名,往往出人右,大见奬异,声称出等夷,益刻苦自励。永乐癸未,以书经中江西乡试第一。明年甲申,礼部会试第二,廷试登曾棨榜进士第。时所取四百七十三人,太宗文皇帝命近臣拔其尤异者二十八人,公在选中,赐名庶吉士,俾入文渊阁,日读中秘书,以增益其学,食于大官,月给膏烛费。燕闲之顷,上亲临问,时举僻书疑事,以验其学,激励而期待之者甚至。朝野之人竦然,谓上作新人材,以大兴文治,士君子旷世竒遇,交口歆艳不置。公与同升之士,人人感奋,夙夜淬励,以图报称。时母夫人在堂无恙,迎至禄养于京,乡人荣之。母殁,奉柩归,襄大事,执丧尽礼。除服入翰林,预修《永乐大典》。上慎刑辟,以重惜民命,乃简授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折狱多所平反,被其理者自以不寃。亡何,累坐谪戍广西南丹,困阨中处之裕如,无几微陨获之态,人用髙之。仁宗昭皇帝嗣位,命廷臣凡经术之士谪居戎伍者举任教官。棨时为翰林学士,以公应诏起为临江新淦县学训导,教有师法,生徒多所造就,厯考。福建湖广应天乡试去取精当,物论帖然无哗。岁满,力请致仕以归。卜居于郡城之西,命其燕休之堂曰密庵,人因以为别号。逺近学者闻之,欵门而问业者麇至。公之教人,因其材质以训廸之,始终无怠,意人故乐受其教。若工部尚书文襄周公忱,翰林侍讲学士周叙,太常少卿郑雍言,国子助教罗伯初,广西按察佥事刘长吾,皆出其门。其它名荐书职教事者不可遽数。常时足迹未尝入公府,惟事干政体及表贤厉俗,即入言之。守贰皆见听用。晚而文思不衰,四方有来求者,应之不倦。人遂所欲而去,旷逹之懐老而不改其度。故旧及门尊酒相欢,意豁如也。卒前一日,出应宾客,笑语如平时。是夕漏下四鼔,奄然而逝。生以洪武戊申十月四日,寿八十有八。元配曾氏,继配罗氏、王氏、张氏,皆践妇职以顺承公志。子男一人本也,女二人,以妻曾希益、周启孙。男三人,女三人,皆幼。于乎,予与公生同邑,学同志,少而往还相好,壮而相继登朝,老而先后谢事以归。慨念江乡耆旧凋落殆尽,思欲追往时会聚之乐,邈不可得。冀天于予二人者少假以年,得从公于青原、白鹭间啸傲林壑,共佚其老。岂意公先弃我而逝,哀岂能忘于情哉!天之降材于人,必将使之见于用世以逹其志。夫何公制于命,材弗克施,而志有未就。佑善之天其不可必若此,哀岂能忘于情哉!且生而不大显于时,殁而无传于后,其何以为为善者之劝?用列述公之材志学行,俾刻诸冡上之石,非惟慰公于地下,永昭示于后之人焉。

祝先生墓表  周叙

译景泰甲戌年十月十八日,我的朋友刘公子钦因病在家中去世。第二年乙亥正月八日,他的遗孤本把刘公附葬在金牛台先祖墓地旁边。已经请郡守张侯瑄作铭,放入墓穴之中;又带着行状登门拜访我,请我写文章刻在墓上。行状说:刘氏祖先本是沛人,唐末有一位名崇的人,任袁州刺史,喜欢当地风土,便在那里安家。后来从袁州迁到吉州永丰的灞上,又从灞上迁到吉水的常海,所以现在成为吉水人。公名敬,字以行。曾祖学翁,元代任恒山知县。祖父奇,至治癸亥年考中进士。父亲季道,本朝因推荐被起用为起居注,升任浙江按察佥事,以廉洁耿介著名。母亲曾氏。兄弟三人都继承家学,唯独公的资质禀赋超群出众,立志要在世上施展。自幼喜爱学习,深入研究经传,勤奋不息。落笔作文,常有构思和情趣,同辈都推重佩服。郡守朱仲智听到他的名声,推荐补为郡学生。每月考试、季度考核以及上官会试诸生时,评定他的文章名次,往往超过他人,受到极大的奖励和器重,声誉远超同辈,于是更加刻苦自我激励。永乐癸未年,凭《书经》考取江西乡试第一。第二年甲申,礼部会试第二名,廷试登在曾棨榜中,成为进士。当时录取四百七十三人,太宗文皇帝命近臣选拔其中最优秀卓异的二十八人,公也在入选之列,赐名庶吉士,让他进入文渊阁,每天阅读宫中秘书,以增益学问,由大官署供给饮食,每月发给膏烛费用。皇上在燕闲时亲临询问,时常提出冷僻书籍和疑难事务来考验他的学问,对他的激励和期望极为深厚。朝廷内外的人都肃然起敬,说皇上正在造就新的人才,以大力振兴文治,这是士君子难得的盛遇,众人交口称羡,不能停止。公与同批升用的士人个个感奋,早晚磨炼自己,希望图报皇恩。当时母亲还在堂上,身体无恙,他把母亲迎到京城奉养,乡里人都为此感到荣耀。母亲去世后,他奉灵柩归乡,料理丧事,服丧完全合乎礼制。除服后进入翰林,参与修纂《永乐大典》。皇上慎重刑罚,重视爱惜民命,于是选拔授任他为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他审理案件,多有平反,受到他审理的人都认为自己没有受冤。不久,他因屡次获罪被贬戍广西南丹;处于困厄之中仍安然自若,没有一点失意狼狈的样子,人们因此更加敬重他。仁宗昭皇帝继位,命令朝廷大臣凡是精通经术而谪居军伍的人,都推荐任为教官。曾棨当时任翰林学士,便应诏起用公为临江新淦县学训导。他的教法有师法可循,学生多有成就;历次考察福建、湖广、应天乡试时,取舍精当,舆论平静而没有喧哗。任期届满,他极力请求致仕还乡。在郡城西面选择住所,命名休息的厅堂为“密庵”,人们便以此作为他的别号。远近求学的人听说后,登门请教的成群而来。公教导人,根据他们的资质加以训导启发,始终不懈怠;他认为人本来就乐于接受他的教诲。例如工部尚书文襄周公忱、翰林侍讲学士周叙、太常少卿郑雍言、国子助教罗伯初、广西按察佥事刘长吾,都出自他的门下。其他因著名而被荐举、担任书职教职的人,不能仓促列举完。他平时的足迹从未进入官府,只有事情关系政体,或有表彰贤能、激励风俗的意义时,才入府进言;郡守和副职都听从并采用他的意见。他晚年文思不衰,四方有人来求文,他应答不知疲倦。来人都得到所求而离去,他旷达的胸怀到老也没有改变。故旧来到门下,置酒相欢,心情十分开朗。去世前一天,他还出门应酬宾客,谈笑如平时。这天夜里四更漏下时,突然去世。他生于洪武戊申年十月四日,享年八十八岁。原配曾氏,继配罗氏、王氏、张氏,都履行妇道,顺从并成全公的志愿。儿子一人,就是本;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曾希益、周启孙。孙子三人,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唉,我与公同乡而生,志同道合地求学,年轻时往来相交,壮年相继入朝做官,老年又先后辞职还乡。感慨江乡的老人旧友几乎凋零殆尽,想追寻往日聚会的快乐,却遥远得再也无法实现。希望上天让我们两人再多活几年,能够跟随公在青原、白鹭之间啸傲山林,共同安享晚年,哪里想到公竟先弃我而去,我的悲哀怎能在感情上忘掉呢!上天降才给人,必定要让他在世间得到施用,以实现他的志向。为什么公却受命运限制,才能不能施展,志愿也未能完成?上天保佑善人的道理竟不能如此确定,我的悲哀怎能在感情上忘掉呢!况且活着时不能在当时大为显达,死后又不能流传于后世,那么凭什么来劝勉行善的人呢?因此分条叙述公的才具、志向、学问和品行,让人刻在墓上的石头上,不只是为了慰藉公于地下,也要永远昭示后人。祝先生墓表  周叙

括苍祝先生旣卒之二十年,其门人镇江儒学训导潘君华具行实造叙,求表诸墓。今刑部侍郎薛君希琏,前为监察御史时,亦数以为言,盖皆以其仲子濠之请也。叙永乐甲午,先生主试秋闱所取士,且素与先君子职方府君厚善,其谢事而归也。叙尝率诸门生交游祖送之,今不复作矣。追感畴昔,不能忘情,则墓上之文,何敢辞?按状,先生讳金,字廷心,姓祝氏,括苍丽水人,居官桥里。世有衣缨,曾祖某,祖亮元,处州路经厯,父彦方,安陆同知。先生资性淳厚,幼不妄语。九岁通小学、论、孟书,甫志学,尽读诸经,旁及子史。年十八,不逺三百里,师事太史金华宋先生景濂。逾四朞,学成始归。宋太史甚嘉与之。洪武甲寅,同知翁与郡守临安郁公斌,偕坐累谪役凤阳,先生即从故里携资装往代劳役。明年疫疠大作,死者相枕藉,郁无他子弟侍侧,疾革托以身后事。既殁,先生为经纪,归其骨于家。已而同知翁亦遘疾,先生日奉汤药,夜则稽颡吁天,洒泣悲哀,求以身代,翁濒危数四。时盛暑,众莫不劝预治丧具,逮夜将半,翁忽大呼曰:“金何在?”于是絶而复苏,人皆谓先生孝诚所格。已而翁遇寛恤恩,复任,遂引年致仕。既归,感末疾弗能起,先生遍求名医,乃调膳馐,侍寝左右,衣不解带者七载如一日。父殁,哀毁逾礼,母夫人惧其伤生,越四日强之食,乃啜粥。治丧不用浮屠,塟祭一遵朱子家礼,寝苫块三年,哭泣之声如初丧。其奉母夫人也,备极甘旨之养,母殁哀戚之情,一如失怙。凡亲平生所嗜,终身不忍食,遇忌辰必先期斋沐,致祭毕哭恸不食者终日。其至孝盖天性云。处兄弟极友爱,仲氏尝求异居室庐田园从所择,畧无难色。乡有豪横,恒假虚词肆诬构者,先生正言反复导喻之,其人卒化服。郡邑两举孝亷,不就。筑室白溪山中,自号蒙山处士,有终。焉之志,久之,与仲俱被征。仲氏应诏,授秦府纪善先生,以疾固辞。岁己卯,郡守刘仲廉,邑令周又玄,屡造谒其门,强先生分教丽水邑庠,不获已乃就。至则周令特为构楼一区处之,环楼植竹万竿,乃更其号曰万竹山人。端居讲堂,严矩度,勤诲训,解惑析疑,隆冬盛暑弗解,由是人才辈出,盛于昔时。数年调江浦教谕,邑居大江之北,学舎至坏漏不可居,先生修葺废坠,教育之方,视丽水益加。永乐辛丑满考,乞致仕,从之。先生学问该洽,操端识明,每宾兴之岁,藩方争聘为考试官,所歴四川、河南、江西、福建,皆称得人,而江西尤盛。平生教学者,以持敬为主,虽谢事家居,筋力渐衰,晨必冠帯诣家庙,肃揖一月之朔望,必造先茔拜扫。乡党宗戚相过者,未尝以耄疾辞。所著诗文有《聆痴》等集若干巻,皆温淳雅正,类其为人。其生以元至正乙酉四月二十三日,卒于永乐癸卯二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有九。卒之岁十二月庚辰塟乡之良山,祔祖茔也。配包氏,元封上党郡侯岐山之女,有妇德,先君十年卒。子男三人:汉、濠、渊。孙男六:东楠、柴芬、椲桐。曾孙男六:端、淡、璧、烋、二幼未名。于乎!孝,百行之本,敬德之聚也。先生学行卓卓,皆足为世仪范,孰非事亲之孝,持身之敬之所推乎?其学信有源委哉!且潘君之属予言也,惓惓至十数往返不厌,其笃于师若此,亦足以知先生之教矣。是皆在所当书者,遂次第之如右,俾归遗其子刻之,以识永久焉。

奉直大夫尚宝司少卿袁公墓表李贤「

译括苍祝先生去世二十年后,他的门人、镇江儒学训导潘君华准备好行状,来请我为他的墓作表。如今的刑部侍郎薛君希琏,过去任监察御史时,也多次这样请求,大概都是因为他的次子濠的请托。永乐甲午年,先生主持秋闱,我是他取中的士子;而且我平素同先父职方府君交情深厚。先生辞官还乡时,我曾经率领同门和朋友为他设宴送行,如今这一切都已不能再做了。追念过去,感情不能忘怀,那么墓上的文章,我怎么敢推辞?查考行状:先生名金,字廷心,姓祝,括苍丽水人,居住在官桥里。世代有仕宦,曾祖某,祖父亮元,任处州路经历;父亲彦方,任安陆同知。先生资质性情淳厚,幼年不说妄言。九岁通晓《小学》《论语》《孟子》,刚刚立志求学,就读完各种经书,并旁及诸子百家和史书。十八岁时,不远三百里,拜金华太史宋先生景濂为师。过了四年,学业有成才回乡,宋太史非常嘉许他。洪武甲寅年,同知翁与郡守临安郁公斌一同受牵连,被贬去凤阳服役,先生立即从故乡带着钱财衣物前往,替他服劳役。第二年瘟疫大作,死者相互枕藉,郁公没有其他子弟在身边侍奉,病重时便把身后之事托付给先生。郁公去世后,先生替他料理事务,把遗骨送回家乡。不久,同知翁也患病,先生每天奉送汤药,夜间便叩头向天祈祷,洒泪悲哀,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翁几次濒临危险。当时正值盛暑,众人无不劝他预先准备丧具;到了夜半,翁忽然大喊:“金在哪里?”于是昏厥后又苏醒,人们都说这是先生的孝诚感动了他。不久,同知翁遇到宽恤的恩典,恢复官职,便以年老请求致仕。回乡后,他因旧病发作不能起身,先生遍访名医,又调配饮食,侍奉在身边,七年如一日衣不解带。父亲去世后,他哀痛毁伤超过礼制,母夫人害怕他伤害身体,过了四天强迫他进食,他才喝下稀粥。办理丧事不用僧人,安葬和祭祀完全遵循朱子《家礼》;三年睡在草荐土块上,哭声如同刚刚丧亲时一样。他奉养母夫人,极尽甘美饮食的供养;母亲去世时的哀痛之情,如同失去父亲。凡是亲生母亲平生喜爱的食物,他终身都不忍食用;遇到忌日,必定提前斋戒沐浴,祭祀完毕后悲哭而整日不食。他的至孝大概确实出于天性。对待兄弟极为友爱,二哥曾请求分居,房屋田园任他选择,他丝毫没有为难的神色。乡里有豪横之人,常常借虚假言辞肆意诬陷构害别人,先生便用正直的言辞反复开导晓喻他,那个人最终改变心意而服从。郡、县两次举荐他为孝廉,他都没有赴任。他在白溪山中筑屋居住,自号蒙山处士,有终老于此的志愿。过了很久,他和仲氏一同被征召。仲氏应诏入仕,被授为秦府纪善;先生却因病坚决推辞。己卯年,郡守刘仲廉、县令周又玄多次到他门下拜访,强请先生分教丽水县学,他不得已才就任。到任后,周县令特意为他建了一座楼,让他居住;楼四周种了上万竿竹子,于是又改称他为万竹山人。他端居讲堂,严守规矩,勤于教诲,解答疑惑、剖析疑难,即使隆冬盛暑也不懈怠,因此人才辈出,远盛于往昔。几年后调任江浦教谕。县城在大江以北,学校房舍破败漏雨,已经不能居住,先生修缮废坏之处,施教方法比在丽水时更加尽心。永乐辛丑年考核期满,请求退休,朝廷准许了他。先生学问广博,操守端正,见识明达。每逢宾兴之年,各藩方争相聘请他担任考试官;他所经历的四川、河南、江西、福建,都称赞他选得人才,其中江西尤为盛著。他一生教人,以持守敬意为根本。即使辞官居家,筋力渐渐衰弱,每天早晨也一定戴好冠帽、束好衣带,前往家庙;每月初一、十五必定肃敬作揖;每逢朔望,必到祖先坟茔拜扫。乡亲、同族和亲戚来访,他从未因年老多病而推辞。他所著的诗文有《聆痴》等若干集,都温厚醇正、典雅端正,与他的为人相似。他生于元至正乙酉四月二十三日,卒于永乐癸卯二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九岁。去世那年的十二月庚辰,葬在乡里的良山,附葬于祖坟。妻子包氏,是元代受封上党郡侯的岐山之女,具有妇德,比先生早十年去世。儿子三人:汉、濠、渊。孙子六人:东、楠、柴、芬、椲、桐。曾孙六人:端、淡、璧、烋,另有两个幼孙尚未命名。唉!孝,是各种德行的根本;敬,是德行的汇聚。先生的学问和品行都卓然出众,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哪一样不是由侍奉双亲的孝和修持自身的敬推广而来的呢?他的学问确实有本源和流派啊!况且潘君请我撰写这篇文字时,恳切往返十多次也不厌倦;他对老师的笃厚到了这种地步,也足以由此知道先生教人的成效了。这些都是应当记载的事情,所以依次写在上面,使潘君带回去留给先生的儿子刊刻,以求永久流传。奉直大夫、尚宝司少卿袁公墓表 李贤

士生天地间,有遭遇明时而不得见用于世者,有见用于世而不得见知于君者,有见知于君而无才术以显其名者,有名虽显而不能保全始终福寿俱隆者,今之君子兼而有之者,吾于尚宝袁公见之。呜呼休哉!公讳忠彻,别号静思。前人世居南昌,至七世祖于诚,仕宋,累官刑部尚书,南渡时扈跸,家于鄞。六世祖芳,为吉州泰和令。髙祖镛,咸淳进士,为宋死节。曾祖泽民,养道不仕。祖士元,为元翰林国史院检阅官。父珙,国朝太常寺丞,赠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母倪氏,封恭人。公自幼颕敏,神气异常,读书强记,童丱时已能诗文。凡名士巨儒,一见知为大器。太常君精于风鉴,公得其传。文庙在潜邸时,闻太常君名,以书币召之。公随侍文庙,见公论相大喜,赏赉甚厚。寻许归家。未几,髙庙崩,建文嗣位,信任非人,猜忌宗室,文庙不安,因有靖难志,召公问之,对曰:“天命有在,谁能御之。”奉命纂人象大成书以献,赉予有加。壬午夏,文庙入正大统,首遣使召公父子至,官其父太常丞,且曰:“忠彻临事有断制,所言多验,特授鸿胪序班,赏赉殊厚。”公入谢曰:“陛下当畏天修德,偃武崇文,率由旧章,振肃纲纪,撙节财用,明慎赏罚,礼貎大臣,黜陟臧否,用臻太平之治。”并赐嘉纳。寻知公在戎籍,即令兵部蠲之。又尝勉公进学,公以务冗对,遂升尚宝司丞,且曰:“此职有暇可亲诗书。”公退而感激不怠。庚申改中书舎人。己丑春,营北京,公扈从,既至,日与大议,复遣中使召太常君至,父子相随出入禁庭。寻密遣公乘传看楚王子重瞳,公还奏无他异。庚寅春,以公父高年优赉遣还。公扈从北征,既还,上屏左右,从容密问大臣优劣之状。武臣邱福、朱能、张辅、李逺、陈懋、栁升、薛禄,文臣姚广孝、夏原吉、蹇义、金忠、呉中、吕震、李庆、方宾,公一一论断以对。上曰:“卿所识鍳,正合朕。”意是岁冬,太常君卒,赙塟加厚。公奔丧,塟毕,诏起复之。癸巳春,扈从至北京。甲午春,复扈征卫喇特。乙未夏,上谓公曰:“东宫不闻教子。”对曰:“臣闻古者不亲教子,宜选文学老成之人以辅导之,责其成。”遂选儒臣仪智、陈山等日侍讲读。丙申春,秩满,复尚宝司丞,特加赏赉。戊戌春,召公至便殿,示以进升之意。公固辞,以父未有赠官。即日召吏部赠其父官,赐诰命,公益感励。进相书机要。丙子,升尚宝司少卿,恩典稠迭,莫与为比。壬寅春,扈从北征,公言利出东路上,不从。洎还,军在东者果大获。复观将兵者得利,已而捷至。毎从征,所言无不验者。仁庙登极,待之尤厚,赐诰命。寻赐还家,燎黄省视。宣庙嗣位,召至京。宣德改元,丁内艰,不获奔丧,诏以从子代还襄事。一日见上容色曰:“宗室人有谋上之意。”七日内果有报汉王反状者。公扈从往征之。既还,受赉弥厚。甲寅春,得展祭之请。乙卯春,今上嗣位,公入朝。己未夏,恳乞致政,既得请,南归。倾朝缙绅祖饯都门外。公之术竒验于文庙者,不能尽述。若公效忠谠论,则人不及知者甚多。如终大孝之情,而慎密机事;论养贤之实,而赡其取给。乞赐孔氏玉轴之诰,歴言遣使取宝之非;议武职宜准终丧,諌服药勿信方士。如此之类,皆有人所难者。休官居闲二十余年,忽遘疾,顾其子曰:“死生常理,吾何憾。惟信诚忠厚可以立身,汝宜勉之。”屏药端坐而终。公生于洪武丙辰十一月七日,卒于天顺戊寅三月三日,寿八十有三。娶邉氏,累封宜人,先公二年卒。子男二,长应麟早殁,次应骧,鸿胪寺序班。女七,长适泰宁侯子陈镛,次适都转盐运使金逹,次适光禄寺卿子井醴,次适宁波卫指挥万全,次适行人司副金亮,次适昌国卫指挥武铦,次适王逈。孙男女各二。应骧将以某年某月某日与宜人合塟于前岙山之侧,前期。奉状以治命来请,表其墓。公为人慷慨有大志,不随流俗,正论毅然,不以利害少沮。与人交,洞见肺腑,不立町畦。见人患难,恻然力援,倾囊不惜。理有不直者,面折不少借。其致政也,闻朝廷出令之善,用人之当,则跃然而喜;有不便于民者,必忧形于色。此其为人,岂特风鉴一事可称道哉!所著《凤池吟槀》《符台外集》若干巻。

明文衡巻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九十五

(明)程敏政 编

○哀诔

哀志士辞  宋濂

译士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的遇上清明时代却不能被世间任用,有的被世间任用却不能被君主知晓,有的被君主知晓却没有才术来显扬声名,有的声名虽显赫却不能保全始终、使福禄寿命都昌盛。如今的君子兼具这些条件的人,我在尚宝袁公身上看到了。啊,多么美好啊!袁公名忠彻,别号静思。袁氏先世世代居住在南昌,到七世祖于诚时,出仕宋朝,历任刑部尚书;南宋南渡时随驾护卫,便在鄞县安家。六世祖芳,任吉州泰和县令。高祖镛,是咸淳年间进士,为宋朝守节而死。曾祖泽民,修养道德而不出仕。祖父士元,任元代翰林国史院检阅官。父亲珙,任本朝太常寺丞,追赠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母亲倪氏,封恭人。袁公从小聪敏,神采气度非同寻常,读书过目强记,还是儿童时便能写诗作文。凡是名士大儒,一见他都知道是大器。太常君精通风鉴,袁公得到他的传授。文庙还是潜邸之时,听说太常君的名声,便用书信和礼物征召他。袁公随侍文庙,文庙见到袁公后非常高兴,赏赐十分丰厚。不久准许他们回家。没过多久,高庙崩逝,建文继位,信用非人,猜忌宗室,文庙不得安宁,因此有了靖难的打算,召袁公询问。袁公回答说:天命已有归属,谁能抵挡它呢?奉命编纂《人象大成书》进献,所得赏赐格外丰厚。壬午年夏,文庙即位,正式统治天下,首先派使者召袁公父子进京,任命他的父亲为太常丞,并说:忠彻临事有决断,所说的话多能应验,特授鸿胪序班,赏赐特别丰厚。袁公入朝谢恩,说:陛下应当敬畏上天、修养德行,停止武事、崇尚文教,遵循旧有典章,振兴整肃纲纪,节省财用,明察慎重地施行赏罚,礼敬大臣,分别升降贤否,以达到太平之治。皇帝一并嘉奖并采纳了这些话。不久得知袁公还在军籍中,便命兵部免除他的军籍。皇帝又曾勉励袁公进学,袁公以事务繁忙回答,于是升任他为尚宝司丞,并说:这个职位有空闲,可以亲近诗书。袁公退下后感激奋发,不敢懈怠。庚申年改任中书舍人。己丑年春,营建北京,袁公随驾前往。到达后,他每天参与大事的议论;皇帝又派中使秘密召太常君前来,父子二人相随出入宫禁。不久又秘密派袁公乘驿马去查看楚王的儿子是否有重瞳,袁公回来奏报没有其他异常。庚寅年春,因袁公父亲年高,皇帝优厚赏赐并让他回乡。袁公随驾北征,回来后,皇帝屏退左右,坦然秘密询问大臣优劣的情况。武臣邱福、朱能、张辅、李远、陈懋、柳升、薛禄,文臣姚广孝、夏原吉、蹇义、金忠、吴中、吕震、李庆、方宾,袁公逐一加以评断回答。皇帝说:你的识见和鉴别,正合乎朕意。这年冬天,太常君去世,皇帝赠送丧费并厚加安葬。袁公奔丧,安葬完毕后,皇帝下诏起复他。癸巳年春,袁公随驾到北京。甲午年春,又随驾征讨卫喇特。乙未年夏,皇帝对袁公说:东宫没有听说教导儿子。袁公回答:臣听说古代不亲自教导儿子,应选文学修养深厚、处事老成的人来辅导,责成他们教有所成。于是选儒臣仪智、陈山等人每天侍奉讲读。丙申年春,任期届满,重新任尚宝司丞,特加赏赐。戊戌年春,皇帝召袁公到便殿,表示要晋升他。袁公坚决推辞,说父亲还没有获得赠官。当天皇帝便召吏部追赠他父亲官职,赐给诰命,袁公更加感激奋勉。后来升为相书机要。丙子年,升任尚宝司少卿,恩宠典礼接连而来,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壬寅年春,随驾北征,袁公建议从东路进军,皇帝没有听从。等到回来,东路的军队果然大获全胜。后来又察知领兵将领获得利益,不久捷报传来。每次随军出征,袁公所说的话没有不应验的。仁庙即位后,对待他更加优厚,赐给诰命。不久准许他回家,焚烧黄纸诰命以祭告祖先并省视家中。宣庙继位,召他进京。宣德改元时,袁公遭逢母亲丧事,不能奔丧,皇帝下诏让他的从子代他回去办理丧事。有一天,袁公见到皇帝的脸色,便说:宗室中有人有谋害皇上的意图。七天之内,果然有人报告汉王谋反的情况。袁公随驾前往征讨。回来后,得到的赏赐更加丰厚。甲寅年春,袁公获得请求亲自展祭的许可。乙卯年春,今上即位,袁公入朝。己未年夏,袁公恳切请求退休,获准后南归。满朝缙绅都在都城门外为他饯行。袁公在文庙那里显示的奇异效验,不能全部叙述;至于他竭尽忠诚、直言进谏的事情,别人不知道的更多。例如他论说应当真正养育贤才,论说供养孔氏、请求赐给孔氏玉轴诰命;历数派使者索取宝物的不当;建议武职人员应当依照礼制守满丧期;劝谏皇帝服药不可相信方士。像这一类事情,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他辞官闲居二十多年,忽然得病,回头对儿子说:死生是常理,我还有什么遗憾?只是诚信忠厚可以立身,你应当努力。于是停服药物,端坐而死。袁公生于洪武丙辰十一月七日,卒于天顺戊寅三月三日,享年八十三岁。娶边氏,累封宜人,比袁公早两年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应麟早亡,次子应骧,任鸿胪寺序班。女儿七人:长女嫁泰宁侯之子陈镛,次女嫁都转盐运使金达,次女嫁光禄寺卿之子井醴,次女嫁宁波卫指挥万全,次女嫁行人司副金亮,次女嫁昌国卫指挥武铦,次女嫁王逈。孙子、孙女各二人。应骧将于某年某月某日与宜人合葬在前岙山旁,事先带着讣状和父亲临终遗命前来请求我为墓作表。袁公为人慷慨而有大志,不随从流俗,持正论而意志坚定,不因利害稍有动摇。他同人交往,能洞察人的内心,不设隔阂。见人遭遇患难,便悲悯地竭力援助,倾尽钱财也不吝惜。遇到理不直的事,便当面斥责,毫不宽让。他退休后居家,听到朝廷发布了好的政令、用人得当,就高兴得意气飞扬;有不利于百姓的事情,忧色必定显露在脸上。他这样的为人,哪里只是风鉴一事值得称道呢!所著有《凤池吟稿》《符台外集》若干卷。《明文衡》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九十五 (明)程敏政编 哀诔 《哀志士辞》 宋濂

竒隽之士无世不生,特时人弗识之,或识之而弗能用,或用之而弗能尽其才,所以声光不流于当时,事业不白于后世,予窃悲之。庚寅之夏,因览元好问所录金之诸儒,自辛愿而下凡五人,见其气节刚方,言论磊落,实所谓竒隽之士者也。虽其行事或未能无过,终非龌龊陈腐、恹恹不振者所可冀其万一,然恨其有志而不能遂也。因掇其大畧,隶于各人之下,又从而哀之以辞曰:辛愿,敬之,福昌人。年二十五始知读书,音义有不通者,搜访百至,必通而后已。由是博极羣书,且善于文辞,尤以是非黒白自任。毎读人诗,必为探源委,发凡例,解络脉,审音节,辨清浊,权轻重,片善不掩,微颣必指,如老吏断狱,文峻网密,丝毛不相贷,虽招人怒骂不恤也。性疎宕不修威仪,贵人延客,愿麻衣草屦,足胫赤露,坦然于其间,剧谈豪饮,旁若无人。家甚贫,众雏嗷嗷,张口待哺,素负高气,又不能从俗俯仰,其枯槁憔悴,流离顿踣,一假诗以鸣,虽百沮之余,其耿耿自信者不少变。元光初,李献能、元好问在孟津,愿往见之,献能为设美馔,愿放筴叹曰:「平生饱食有数,每见吾二弟必得嘉食,明日道路中又当与老饥相抗去矣。」会有一日,辛老子僵仆栁泉韩城之间,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含襚,狐狸亦可,蝼蚁亦可耳。闻者悲之。辞曰:天生尔才,胡不汝骋?麻衣如墨,下不掩胫。下不掩胫,不过寒我。我食无所,我生其可?水岂无藻,山岂无薇?茍非吾有,我敢采之?市魁屠伯,彼岂无食?我腹虽虚,我腰肯折?抱节而终,我则奚憾?乌鸢蝼蚁,上下何辨?尔贫固甚,尔守则多。不义而富,其如尔何?李汾,字长源,平晋人,旷逹不覊,好以竒节自许,避乱入闗,闗中无一人敢与相轩轾者。元光末,用荐书得从事,史馆从事职名,谓之书冩,特钞书小史耳。汾素高亢,不肯一世,乃今以斗食,故人以府史畜之,殊不自聊。馆中诸人又多新进小生,史家凡例或未能尽知,就其所长,有不满,汾一笑。故刋修之际,汾在傍则蓄缩惨沮,握笔不能下。汾正襟危坐,诵左邱明、司马迁文数百言,音吐甚洪畅。诵毕,顾四坐曰:“看秉笔诸人,积不平,乃以嫚骂官长,讼于有司,证左相半踰年不能决。”右丞师中遣东曹掾置酒和解之。寻入闗,驱马来京师,日以马价佐欢,道逢怨家则画地大数而去。会恒山公武仙在邓,汾往说之,署行尚书省讲议官。既而叅知政事思烈与仙相异同,惧汾言论遂害之。汾孝友廉介,过人者甚多,宁寒饿而死,终不作寒乞声。向人又善为诗,清壮磊落,有幽并豪侠忼慨之气,人以是称焉。辞曰:奎星光光,今何其昏?大河东流,遑恤无人。金匮石室,藏我册书,岂伊羣儿所堪秽之?我言弗信,弗信从汝。邱明虽鬼,其文不死。既不我嘉,覆谓我僭。我视我觚,有泪如霰。黄雾四塞,黒白谁分?彩凤无华,山狸有文。悠悠苍天,曷其有常?自古莫不然,尔又何伤?刘昂霄,字景玄,一字委房,陵川人,聪敏絶人,或戏取市家日厯鳞杂米盐者令读之,一过无脱遗者,故其学无所不窥,六经百氏外,世谱官制与兵家成败为最详,为人细瘦,似不能胜衣,好横策兀坐,掉头吟讽,幅巾奋袖,谈辞如云,四筵耸听,噤不得语,遇其饮酒,眼花耳热后,其锋愈不可当,不知去古谈士为逺近余子不论也,尝用门资叙调庆阳军器库使,不就,诸公方荐试宏辞,未几卒,辞曰陋儒拘拘,以简为常,目视环堵,不知有四方。狂澜既倒,谁复回之?气盖一世,独尔能之。上自黄虞,下迨五季,一隙必烛,何有幽邃?或触其机,谈辞如云,谁非男子?有舌无声,我岂夸多?我岂鬬靡?一物不知,吾儒所耻。独立千古,上遡寥絶。尔身虽穷,尔名岂灭?

译奇异俊秀的士人没有哪个时代不出生,只是当时的人不能识别他们;有时虽识别了却不能任用,有时虽任用了却不能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因此声名光彩不能流传于当时,事业也不能在后世显明,我私下为此感到悲哀。庚寅年夏天,我因读到元好问所记载的金朝诸儒,从辛愿以下共五人,看见他们气节刚正,言论磊落,确实就是所谓奇异俊秀之士。虽然他们的行事有时未必毫无过失,但终究不是那些猥琐陈腐、委靡不振的人所能希望达到万一的;只是遗憾他们有志向却不能实现。于是摘取大略,分别列在各人名下,又为他们写辞哀悼:辛愿,字敬之,福昌人。二十五岁才开始知道读书,遇到音义有不通的地方,搜求访查百次,也一定要弄通才停止。因此博览群书,尤其善于文章,并且把辨明是非黑白看作自己的责任。每次读别人的诗,必定探究它的源流,揭示体例,解释脉络,审察音节,辨别清浊,权衡轻重;一丝优点也不掩盖,细小瑕疵也一定指出,像老练的官吏审理案件一样,文辞严峻,法网严密,丝毫不肯宽贷,即使招来别人的怒骂也不在意。他性情疏放旷达,不修饰威仪;贵人设宴请客,他甘愿穿麻衣草鞋,赤裸着小腿,坦然处在宾客之间,纵情高谈豪饮,旁若无人。他家里非常贫穷,许多幼儿嗷嗷待哺,张口等待食物;他一向自负高傲,又不能随俗俯仰,因此形容枯槁憔悴,流离困顿跌倒,只能借诗歌抒发心声。即使受到百般挫折,他坚定自信的心也没有多少改变。元光初年,李献能、元好问在孟津,辛愿想去拜见他们。李献能为他准备了美味饭菜,辛愿放下筷子叹道:我一生能吃饱饭的机会很少,每次见到我两位弟弟总能得到好饭,明天在路上又要和长期的饥饿相抗争了。后来有一天,辛老子僵卧倒毙在柳泉、韩城之间,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含殓之物,狐狸可以来,蚂蚁也可以来罢了。听到的人都为之悲痛。辞说:上天生下你的才华,为什么不让你施展?麻衣黑得像墨,连小腿都遮不住。连小腿都遮不住,不过是使我受寒罢了。我没有饭吃,我这一生难道还能活下去吗?水里难道没有水藻,山中难道没有薇菜?如果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敢去采摘吗?市井的头领和屠夫,难道他们没有食物吗?我的肚子虽然空虚,我的腰难道肯弯下去吗?怀抱节操而死,我还有什么遗憾?乌鸦、老鹰和蚂蚁,上下有什么区别?你的贫困确实太深了,但你的操守却更加可贵。不义而得到富贵,那又能把你怎么样?李汾,字长源,是平晋人,旷达不羁,喜欢以奇异的节操自许。他为躲避战乱进入关中,关中没有一个人敢与他较量高下。元光末年,他凭荐书得到史馆从事之职。史馆从事只是职名,称作书写,实际上不过是抄书的小史罢了。李汾一向性情高傲,不肯向世俗低头,如今却拿微薄俸禄,故人把他当作府中的小吏对待,他非常不得意。馆中众人又多是新近进用的年轻人,对史家凡例有的还未能完全了解;在他们擅长的地方稍有不足,李汾便一笑置之。因此刊修书籍时,只要李汾在旁,他们就畏缩沮丧,握着笔不能下笔。李汾整肃衣襟正襟危坐,诵读左丘明、司马迁的文章数百字,声音洪亮流畅。诵读完毕,回头对四座说:看那些执笔的人,积累了不平之气,竟然用辱骂官长的方式,向有关部门诉讼,证据相互参半,过了半年还不能判决。右丞师中派东曹掾设酒调解他们。不久李汾进入关中,骑马来到京师,每天用马价钱助兴;路上遇到仇家,就在地上画大数一下才离开。正逢恒山公武仙在邓州,李汾前去游说他,被署任为行尚书省讲议官。后来参知政事思烈与武仙意见不合,害怕李汾的言论,便杀害了他。李汾孝顺友爱、廉洁耿介,有许多方面超过常人;他宁可受寒挨饿而死,始终不作乞怜求告的声音。他又善于作诗,诗风清峻壮阔、磊落不凡,带有幽并地区豪侠慷慨的气概,人们因此称许他。辞说:奎星的光芒本来灿烂,如今为什么这样昏暗?黄河向东流去,哪里顾得上世间无人。金匮石室中藏着我的书册,难道是那些小儿所能玷污的吗?我的话你们不相信,既然不信,就随你们去吧。左丘明即使已经化为鬼,他的文章也不会死去。既然不赞许我,反而说我僭越。我看看我的觚,泪水像霰雪一样落下。黄雾四面弥漫,谁能分辨黑白?彩凤失去光彩,山狸反而身有纹饰。悠悠苍天,什么时候才有常道?自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你又何必悲伤?刘昂霄,字景玄,一字委房,陵川人,聪明敏捷超过常人。有人曾开玩笑地拿市民家中记载琐碎米盐事务的日历给他读,他读一遍便没有遗漏。因此他的学问无所不窥;六经、诸子百家以外,世系谱牒、官制以及兵家成败,他知道得最为详细。他为人身材细瘦,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喜欢横着手杖独坐,摇头吟咏,头戴幅巾,挥动衣袖,谈论如云涌,满座人都惊异倾听,闭口不能说话。等他饮酒之后,眼花耳热,言锋更加不可抵挡;不知与古代谈士相比远近如何,其他人就不必说了。他曾凭门资叙迁,调任庆阳军器库使,但没有赴任。诸公正要推荐他应试宏辞,没多久便去世了。辞说:浅陋的儒生拘谨局促,把狭小当作常态,眼睛只看着四面短墙,不知道天下四方。狂澜已经倾倒,谁还能把它挽回?气概压倒一世,只有你能够做到。从上古黄帝、虞舜,到下至五代,历史中的一线幽微你都能照见,还有什么深奥隐秘能难住你?一旦触发你的心机,谈辞便如云涌,谁不是堂堂男子?有舌头却没有声音,难道我是在夸耀话多吗?难道我是在争胜炫技吗?一件事也不知道,是我辈儒者的耻辱。独立于千古之中,向上追溯到遥远绝境。你的身体虽然困穷,你的名声难道会泯灭吗?

雷渊字希颜别字季黙浑源人崇庆二年进士授泾州録事不赴改东平府録事以劳绩遥领东阿县令东平河朔重兵处也骄将悍卒不可制渊出入军中偃然不为屈不数月家有渊画像虽大将亦不敢以书生遇之调徐州观察判官召为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叅军转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史院编修官拜监察御史廵行河南搒掠赃吏风采凛凛蔡下一兵与权贵人有连时以药毒民家马牛以小直胁取之渊捕得数以前后罪杖杀之老幼聚观万口称快然亦坐是失官寻用宰相侯莘卿荐除太学博士再迁应奉终于翰林修撰累官太中大夫先是正大间北兵突入到回谷势甚张平章芮公逆击之突骑退走填压溪谷中不可胜算诸将议不定释之勿追渊请急殱之主兵者不能用后闻北兵狼狈而西马多不暇入衔始悔不从渊言渊学甚博文甚竒为人躯干雄伟髯张口哆颜渥丹眼如望洋遇不平则疾恶之气见于颜间或嚼齿大骂不休虽痛自摧折卒亦不能变也食兼三四人饮至数斗不乱生平慕孔融田畴陈元龙之为人虽其文章号一代不数人在渊仍为余事耳渊之友高廷玉李纯甫亦以竒节自负人号之为三杰云辞曰尔心之劲,尔气之刚,嫉恶如仇,不问暴强,将指出廵,面冷如铁霜。简所加邪蒿,即折才,岂止斯兵算?又长眼见千里,孰曰不明?志不获伸,多士短气,其书徒存。九原能起,埃风四来,式脂式韦,有髯如戟。妾妇之为,我俗之昏,谁复继君?茫茫九州岛,敢谓无人。雷管字伯威,坊州人。志英迈,博学能文。以荐书从事史馆,调八作司使。初,并州李汾与管同在馆中,以高蹇得罪,管往送之信陵,携酒酹魏公子坟,握手痛饮。后去客阳夏,以鞭击酒壶,作楚声歌,自言去国十年,甲兵满天地,短衣匹马,来自西北,将起楚汉间竒才剑客与游而不可得。当是时,金已迁汴,大河以东,北尽山东西抵闗辅,大军长驱,徙少壮数万人杀之。居庸闗外,自黄河、洛阳、三门、析津至丕之源雀镇,凡二千余里。潼闗一帯西南边山,大小闗隘亦一千余里,各分地界,统以总帅。夜则传令坐守,冬则燃草敲冰,兼以闗辅大饥,秦民死者相枕藉。管皆悲之,作商歌十章,冩其情曰:“秦予父母国也,而一至此乎!”竟泪下不能食,乃出竒策白宰相,宰相不能听。管去,不知所之。辞曰:北风泱泱,海水为竭。俯窥神京,不隔一髪。举鞭击壶,歌声愈苦。来自西北,短衣匹马。我泪既尽,以血继之。天门九重,曾莫闻知。孰秉国钧,我将自荐?反谓我狂,斥去如箭。商颜有芝,晔晔甤甤。可以葆神,可以乐饥。长往不返,谁甘幽深?赤日在天,庶明我心。

商节妇诔  胡翰

译雷渊,字希颜,别字季默,浑源人。崇庆二年进士,授泾州录事,没有赴任;改任东平府录事,因功绩遥领东阿县令。东平是黄河以北驻有重兵的地方,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无人能够制服。雷渊出入军中,安然自若,不向他们屈服。不到几个月,家家都有了他的画像,即使大将也不敢把他当普通书生看待。调任徐州观察判官,召为荆王府文学,兼任记室参军;转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史院编修官;授监察御史,巡行河南,榜掠搜查贪赃官吏,声威凛然。蔡州有一名士兵与权贵有关系,当时用药毒害百姓家的马牛,想用很少的钱强行夺取。雷渊捕获他,列举他前后罪行,杖打处死;老人和孩子聚集观看,万人都称快,但雷渊也因此获罪失官。不久因宰相侯莘卿推荐,授太学博士,再升应奉,最终任翰林修撰,累官至太中大夫。此前正大年间,北方军队突然进入回谷,声势很盛。平章芮公迎击他们,突骑败退,填满压塞在溪谷中的尸体多得无法计数。各将领议论不决,想放过他们不追击;雷渊请求赶快消灭他们,但主管军事的人没有采纳。后来听说北军狼狈向西逃走,许多马来不及放入马嚼子,这才后悔没有听雷渊的话。雷渊学问非常广博,文章非常奇特;为人身躯雄伟,胡须张扬,嘴大而张,脸色红润,眼睛像远望大海。遇到不平之事便深恶痛绝,怒气显在脸上,有时咬牙大骂不止;即使不断自我挫折,最终也不能改变他的性情。他一餐能吃三四个人的食量,饮酒至数斗也不乱。他平生仰慕孔融、田畴、陈元龙的为人,虽然他的文章号称一代之中没有几人能及,在雷渊看来仍只是余事。他的朋友高廷玉、李纯甫也以奇异节操自负,人们称他们为三杰。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你的心志坚劲,你的气概刚强,嫉恶如仇,不论对方多么暴横强悍,都不畏惧。你将要拿着简册出巡时,脸面冷得如铁霜;简册所加之处,邪恶的蒿草便折断,哪里只是计算这一个士兵的罪过?你又有远望千里的眼力,谁能说你不明察?志向不能施展,使众多士人都意气消沉,你的著作也只能白白保存。若九泉之下能够起你再生,尘埃之风从四面吹来;你应当涂脂抹韦,胡须像戟一样张立。妾妇般的行为造成了世俗的昏暗,谁还能继承你?茫茫九州,怎敢说天下无人。雷管,字伯威,坊州人。志向英迈,学问广博,善于作文。他凭荐书任史馆从事,调任八作司使。当初,并州的李汾与雷管同在史馆,因为高傲不屈获罪,雷管到信陵送他,带着酒在魏公子墓前祭奠,握手痛饮。后来李汾离开,客居阳夏,雷管用马鞭敲击酒壶,作楚声歌唱,自言离开国都十年,天下兵甲遍布,穿短衣、骑一匹马从西北而来,想在楚汉之间寻找奇才剑客同游,却始终不可得。当时金朝已经迁都汴京,黄河以东,北至山东东西两路,西抵关辅,大军长驱而过,迁徙并杀害了数万名少壮之人。居庸关以外,从黄河、洛阳、三门、析津直到丕之源、雀镇,总共二千多里;潼关一带西南的边山,大小关隘也有一千多里,各自划分地界,由总帅统领。夜间传令坐守,冬天焚烧草木、敲破冰层,加上关辅地区大饥荒,秦地百姓的尸体相互枕藉。雷管对此都很悲痛,作《商歌》十章,写出这种情状,说:秦地是我的父母之国,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他终于流泪,不能进食,于是提出奇策告诉宰相,宰相却不能采纳。雷管离去,不知后来到了哪里。辞说:北风浩荡,仿佛要把海水吹干。我俯视神京,距离近得不隔一发。举起马鞭敲击酒壶,歌声更加悲苦。我从西北来,穿短衣,骑一匹马。我的眼泪已经流尽,就用鲜血接替它。九重天门之内,竟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谁掌握国家大权?我将亲自推荐自己。却反而说我是狂人,把我像箭一样斥退。商山、颜山有芝草,光彩鲜明而茂盛;可以保养精神,可以解除饥饿。长期离去而不回来,谁甘心隐居在幽深之处?红日高悬天空,但愿能照明我的心。《商节妇诔》 胡翰

商先生渊之妻以兵而死于义。吾友平仲既为之传,而景濂又哀之以辞。皜皜乎白于天下。渊也不死其妻矣。天下之大义,亿兆人之所同也。而于眇女子见之,君子从而与之曰节妇。列其事而不原其心,则余不可以无言矣。节妇之心,何心也?得之于天,而人不与力焉。良心也。良心也者,在臣为忠,在子为孝,在妇为贞。而臣也、子也、妇也,发于其心之所不能己者,所谓义也。故忠可教,孝可训,贞可劝,而不能必其果于行。唯其不可必奋而为之所以行吾义也。故君有不得于臣,父有不得于子,夫有不得于妇,而非教之所能为也。百乘不足以为贵,万锺不足以为富,一日不足以为短,千岁不足以为长,而于名非有所计也。以教为可成,名为可荣,此君子之论也。天下之事,出于拟议者,患不能致果。利害之际,一髪不容不幸而动焉,其心二矣。故天下之士,砥志砺行,临事而摧衂者多矣。而名节之美,着于尺籍编伍之人,出于人之所不虞,又其著者,则窈窕婉娈,闺闼之秀,而确乎其不可夺,毅乎其不可回。若节妇者,是也。方事之殷,军士之所利者,货宝耳,女妇耳。一旦奄至于邑,而渊之家,骨肉不暇顾。为节妇者,逃则不脱,止则污辱,遂溺而死,固其所也。于死而得其死义也,自靖而已。自靖也者,心之所安也。节妇亦得其心之所安而已。兵兴以来,吾乡类是者往往有之。呉履之妻死于自溺,贾诚之妻死于自溺,姜氏之女死于自刎,童氏之妇死于自刎,张氏之妻若女俱死于自刎。此余所知者,一日之间死者数人,何其烈哉!呉之妻谢,贾之妻宋,犹曰儒者于家有所闻习之有素也。若姜氏、童氏,皆里巷富人,非素有闻而积习者,犹曰富人知所贵重可也。若张氏者,家不过编伍,业不过牧圉,一旦闻难,其妻死之,其二女死之,其幼方笄,又刃而死,一家死。者四人焉,吾以是知天理之在人心,不可泯;彛伦之在天下,不可易。无贵、富、贫、贱等耳。生不爱其身,死孰计其名?无所为而为之者也。自夫人之没,今二十年矣。唯宋氏、谢氏尝有列其事而见于纪载者,他固寥寥然矣。余于是取之,附着于此。其居不同乡,其生不同族,其死义之心一也。天下之为人臣、为人子、为士君子者,谁独无是心?其可徒歆动于节妇之风哉?余雅辱交于渊,故着明其义,为诔以泄其哀思焉。节妇名真张氏,与渊皆嵊县人。诔曰:

有猗者兰兮,繁霜其悴之;有瑳者璊兮,烈火其熭之。虽则熭之,彼则遂之。固天也,畀之。

师山郑先生哀词  汪仲鲁

师山郑先生,名玉,字子美,隐居讲学,善为古文。或以黄犊驾小车,人或笑之,识者竒之。尝构精舎于里之师山,其堂曰三乐,踞冈为轩曰极高明。集诸朋游,讨论春秋笔削之旨,为之注释曰:“春秋阙疑。”至正甲午,朝廷用大臣荐,遣使以翰林待制召先生,起而拜命,柬书就道。道中疾作,遂还山。适大军驻吾新安,遭谤捕入郡,不屈而死。卒以节义显,名列史传。仲鲁辱知爱者,毎过山下,仰睇羣峯,遗址如昔,草树凄迷,岂胜悲慨?抽辞哀些,敬酹一觞。其辞曰:

遡练溪之寒瀬兮,睇师山之崇崇。仰三乐堂之遗址兮,森莽莽之荒丛。念昔松篁茂郁兮,奂堂构之方新。友朋纷其来集兮,济冠佩之如云。繄先生之刚直兮,惧师道之莫立也。申义利之辨兮,谓圣贤可企而及也。春秋述而阙疑兮,易经传而有成。钓岑山之深峻兮,牧西畴而偶耕。方游息而玩乐兮,遹四海之霆惊。诏倐降九重兮,征待制于翰林。宜弭乱之有策兮,阐治教于来今。曷半途而遽疾兮,返乎吾故乡。岂终不能以有逹兮,孰若遂初心之遁藏。慨浮云之万变兮,亶不可测也。名匪为身累兮,义之归乃吾责也。情沉郁而靡申兮,蔽而莫之白也。从容就死兮,吾心安而理得也。吁嗟先生既往兮,节义昭犹日星。名存史册而不亡兮,粤千古而弥馨。徘徊兹山兮,揉草木之羣荣。酹清觞而洒涕兮,恻林鸟之悲鸣。

夏尚之太史哀辞(有序)苏伯衡

译商先生渊的妻子因战乱而为义死去。我的朋友平仲已经为她作传,景濂又为她写辞哀悼,使她的高洁在天下昭然可见。这样,商渊就没有辜负他的妻子了。天下的大义,是亿万人民共同具有的;而一个微小女子也能体现它,君子因此称她为节妇。若只列举她的事迹而不探究她的内心,我就不能不说几句话。节妇怀着怎样的心呢?这是从上天得到的,不是人力能够给予的,是人的良心。良心在臣下那里就是忠,在儿子那里就是孝,在妇人那里就是贞。臣、子、妇的这些行为,都是从内心不能自已地发出的,所谓义就是这样。因此忠可以教导,孝可以训诫,贞可以劝勉,却不能保证他们一定果断实行。正因为不能保证,所以奋发去做,用来践行自己的义。君主对臣下有所不能满意,父亲对儿子有所不能满意,丈夫对妻子有所不能满意,都不是教诲所能强制造成的。拥有百乘车辆也不足以算尊贵,拥有万钟粮食也不足以算富有;生命短到一天也不算短,长到千岁也不算长;这些都不是他所计较的名利。认为教化可以造成,名声可以带来荣耀,是君子的议论。天下的事情,如果出于反复计议,忧患就在于不能贯彻到底。在利害关头,稍有一发之差,若不能不因不幸而有所行动,内心就已经有了二心。所以天下的士人磨炼志向、砥砺品行,到临事时却遭受挫败的很多。然而名节之美,常常显现在尺籍编伍的普通人身上,出乎人们意料;其中更为显著的,是那些幽静美好的闺门女子,坚定得不可夺取,刚毅得不可改变。节妇就是这样的人。当战事正紧张时,军士所贪图的不过是财宝和妇女。一旦突然来到县城,商渊的家人连骨肉都来不及顾及。作为节妇,逃走不能脱身,留下又会遭受污辱,于是投水而死,本来就是她的选择。她在死亡中取得了合乎大义的死,不过是使自己的内心安定罢了。所谓自靖,就是内心所安。节妇也只是得到了内心的安定而已。战乱兴起以来,我乡像这样的人往往都有。吴履的妻子投水而死,贾诚的妻子投水而死,姜氏的女儿自刎而死,童氏的妻子自刎而死,张氏的妻子和女儿都自刎而死。这些是我所知道的,一天之内死了数人,多么刚烈啊!吴妻谢氏、贾妻宋氏,还可以说是儒者家庭,平素有所听闻学习。至于姜氏、童氏,都是里巷中的富人,并非平素有听闻、长期受熏习的人;即使如此,也可以说富人知道所应珍重的东西。至于张氏一家,家境不过属于普通编伍,职业不过是放牧饲养牲畜;一旦听闻灾难,她的妻子为之而死,两个女儿也为之而死,其中幼女刚到及笄之年,也拿刀自杀,一家四人都死了。我由此知道,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不可泯灭;人伦常道存在于天下,不可改变。无论贵、富、贫、贱,本质上没有分别。活着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死后又有谁会计较名声?这都是无所图谋却自然如此去做的。自从这位夫人去世至今,已经二十年了。只有宋氏、谢氏曾有人列举事迹,见于记载,其他就很少了。因此我把她的事迹取来,附录在这里。她们居住的乡里不同,出生的家族不同,但为义而死的心却相同。天下做臣子、做儿子、做士人君子的,谁独独没有这样的心呢?难道只能被节妇的风范感动一下就算了吗?我一向有幸与商渊交往,所以特意彰明其中的义理,作诔来抒发我的哀思。节妇名真,姓张,与商渊都是嵊县人。诔说:有一株美丽的兰花啊,繁密的霜雪使它憔悴;有洁白美好的玉石啊,猛烈的火焰把它烧炼。即使被火焰烧炼,它也因此成就自身。这本来就是上天,赐予它的命运。《师山郑先生哀词》 汪仲鲁 师山郑先生名玉,字子美,隐居讲学,善于写古文。有人见他用黄牛驾着小车,有人嘲笑他,识见高的人却认为他奇异。先生曾在乡里的师山建造精舍,正堂名为三乐,依山冈建轩,名为极高明。他召集朋友们游聚,讨论《春秋》笔削的旨意,并为之作注,题为《春秋阙疑》。至正甲午年,朝廷采纳大臣推荐,派使者以翰林待制之职征召先生。先生起身接受诏命,整理行装上路。途中疾病发作,于是返回山中。恰逢大军驻扎在我新安,他遭人诽谤,被捕送入郡中;他不屈服而死。最终因节义显扬,姓名列入史传。我汪仲鲁有幸蒙先生知遇并受先生爱护,每次经过山下,仰望群峰,遗址仍和从前一样,只是草木荒芜凄迷,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悲慨!于是抽取文辞写成哀词,恭敬地洒酒一杯祭奠。辞说:沿着练溪的寒冷急流溯行啊,遥望师山高高耸立。仰看三乐堂的遗址啊,只见茂密荒草丛生。想起从前松竹繁茂啊,堂屋刚刚建成华美。朋友们纷纷前来聚集啊,济济一堂,冠帽衣佩如云。先生是多么刚正啊,唯恐师道不能树立。反复申明义利的区别啊,说圣贤是可以仰望而达到的。《春秋》只叙述而对疑处存缺啊,《易经》则传注而有所成就。曾在钓岑山深峻之处垂钓啊,又在西边田野放牧、偶尔耕作。正游息玩乐之间啊,四海忽然雷霆震惊。诏令忽然从九重天降下啊,征召先生担任翰林待制。应当有平息乱事的策略啊,向后世阐明治理和教化。为什么在半途突然得病啊,返回我的故乡。难道终究不能有所通达啊,不如实现最初隐遁的心愿。感叹浮云万般变化啊,实在不可测量。名声并不是自身的累赘啊,归于义才是我的责任。情怀沉郁而无法申诉啊,被遮蔽而没有人替我昭雪。从容面对死亡啊,我的内心安定,义理也得到了。唉,先生已经逝去啊,节义仍如日月星辰般昭明。姓名留在史册而不会消亡啊,历经千古更加芬芳。我徘徊在这座山上啊,抚弄草木间繁盛的花叶。洒下清酒并流下眼泪啊,连林中的鸟也悲哀鸣叫。《夏尚之太史哀辞》(有序) 苏伯衡

我师克燕,拔其知名士赴南京。既而其类辈复官,王朝太史夏君独以老病乞归。且归会,遣使分道搜访元史,乃强君如江广。君辞不得命,乃行。行至番禺,以疾卒。二年冬十月十二日,则卒之岁月也。君名以忠,字尚之,世家袁州,宋孝成恭后父族也。曾祖自得,乡贡进士,受业番昜陈克斋先生。先生师徽国朱公,其所缉问答语录,世传焉。自君以上,皆世其学。君蚤有誉于乡,年四十余始用袭封衍圣公。克坚荐授孔颜孟三氏子孙儒学正危公素之治。田雄霸辟君以为副,转惠州教授,改涿州照磨。丙申秋,燕都开设流寓科,君入就试,中其科,擢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调国子助教,迁太史院都事。方君田雄霸时,伯衡北游,得一见君。道上不闻问,垂一纪。比相见南京,情谊之笃,乃若久要者。间尝语伯衡曰:「吾自分老死于燕,不复上先人邱墓。去家时少子正年甫十二,荐更丧乱,家■〈土毁〉母又死,无谁为教,恒恐其失学陨先绪。今名在俘籍,不能即死,诚可愧。然圣恩寛大,旦夕且得归守茔域,教子读书,以终吾余年,可谓不幸之幸哉。」抑吾平生好为诗,多至千百篇。兵后片楮无复存。今虽耄矣,归访故老于山椒水澨,追维畴昔江山人物,睠焉若夫悲思感慨,托声诗以寄吾志,亦安能已乎?行当録以遗子,子为我序之,则我盛年之作虽不得齿猗那清庙之什,而吾衰暮之词或者得与麦秀黍离并传焉。嗟乎,言犹在耳,而君竟死矣。此其有足使人伤悼也夫。此其有足使人伤悼也夫。乃为楚歌以哀之,辞曰:

呜呼!夫子之好修兮,胡遭时之棘艰?飘风忽其烈烈兮,白日薄乎西山。服南冠之峩峩兮,旅肤敏以南迁。包羞而竞进兮,既非余心之所安。敛退而自放兮,又絷维而莫余捐。奉赫赫之明命兮,备使介于炎方。凌大江之浩淼兮,道忽经夫故乡。萍之川兮,汤汤;袁之山兮,苍苍。山川宛其如昨兮,何世故之不常?问遗民于旧墟兮,慨星辰与木霜。思少留而弗获兮,遂悠悠以南行。厯大庾之嵚■〈山上攲下〉兮,泝陇水之砅砰。雈与莽其蓊荟兮,罗蜮穴而臊腥。神惝恍以内伤兮,气飮赩以外婴。曾日月之几何兮,竟魂释而蜕形。嗟夙志之莫申兮,即长夜之冥冥。乱曰:芝为盖兮,槿为辅;仍子阳兮,罗浮层城。慌惚兮,阻以修不死之药兮,矧可求?羗胡为兮,海之陬。扬轰轰兮,为霾为雩。丛薄黯黯兮,有蛇两头。海之陬兮,不可以久留。魂归来兮,无离邮!晞汝髪兮,卧龙洲。洲之上兮,郁松楸。魂不来归兮,使我心忧。

吊唐应举文  迮雨

先丹崖而死濠兮,余不知其万一。后众人而吊丹崖兮,慨予怀其孔衋。咸瞀乱以自底于亡兮,鲜斯人之靡忒。心正直而守经兮,寄耝耰于豪墨。既谪佃于瞿相兮,敢外耕以为食。摈长裾而短服兮,杂野处之恒农。寒雨泣濇肌皱兮,炎风扇毒而干中。悲天命之困穷兮,萃多屯于厥躬。常柔不能以觊免兮,胡刚儇之可容。彼贪婪而获戾兮,不自腼其憧憧。余贿赇于胠箧兮,佣强予而犹丰。顾吾室若县罄兮,濒百死抑何愆。禄固不充于区釡兮,祸乃深于九渊。笯祥鸾而就瘦兮,肆跛鳖之跚跚。思古人若或有之兮,岂今兹之惟然。幸不污于掩骼兮,子函骨而南还。庶情事之既衰兮,又将萃其遗编。抑丹崖其不死兮,文几絶而复传。孰幽明之道阻兮,谅斯言之不可宣。

哀唐衢辞(有序)  王逹

译我朝攻克燕地,选拔当地知名士人赴南京。后来他的同辈又重新得到官职,只有王朝太史夏君因为年老多病请求归乡。将要回去时,恰逢朝廷派使者分道搜访元史,于是又强令夏君前往江广。夏君辞谢而不能获准,只得出发。走到番禺,因病去世。这是去世那一年的二年冬十月十二日。夏君名以忠,字尚之,世代居住袁州,是宋孝成恭后父族的后裔。曾祖自得,是乡贡进士,曾向番阳陈克斋先生求学。陈先生师从徽国朱公,他所辑录的问答语录,世代流传。夏君以上,世代传承这门学问。夏君早年在乡里就有声誉,四十多岁时才因袭封衍圣公而开始任用。克坚推荐他,被授予孔、颜、孟三氏子孙儒学正危公素的属官。田雄霸征召他任副职,转任惠州教授,改任涿州照磨。丙申年秋,燕都开设流寓科,夏君入场应试,考中该科,升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调任国子助教,升为太史院都事。当夏君在田雄霸幕下时,我苏伯衡北游,得以见过他一次。后来道路阻隔,彼此音问中断,接近十二年。等在南京相见,情谊深厚,竟像交往已久的朋友。闲谈时他曾对我说:我本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燕地,再也不能上先人的坟墓。我离家时,小儿子正好十二岁,后来接连遭逢丧乱,家中母亲又去世,没有人教导他,我常常担心他失学,断绝先人的事业。如今我的名字列在俘虏名册中,不能立即去死,实在可惭愧。然而圣恩宽大,早晚还可以回去守护祖坟,教儿子读书,以度过余年,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幸运了。不过我平生喜欢作诗,作品多达千百篇。战乱之后,连一片纸也没有保存下来。如今虽然年老,还要回去在山边水涯访问故老,追忆从前的山河人物,心中眷恋而悲思感慨,借诗歌寄托我的志向,难道能停止吗?将来应当把诗作记录下来留给儿子,请你替我作序;这样,我盛年时的作品虽然不能列入《猗那》《清庙》一类的雅乐诗篇,我衰老晚年的词章或许还能与《麦秀》《黍离》一同流传。唉,这些话仿佛还在耳边,可是先生竟然已经死了。这实在足以使人悲伤悼念啊!这实在足以使人悲伤悼念啊!于是我作《楚歌》哀悼他,辞说:唉!先生喜爱修养德行啊,为什么遭逢时世如此艰难?狂风忽然猛烈吹来啊,白日迫近西山。身穿高高的南冠啊,客居异乡而向南迁徙。忍受羞耻而争相进取啊,这本来不是我的内心所安。收敛退处而自我放逐啊,却又被束缚牵制,不能弃我而去。奉行赫赫的明诏啊,作为使者前往南方。渡过浩淼的大江啊,途中忽然经过故乡。萍水之川啊,水势浩荡;袁地的山啊,苍苍茫茫。山川宛然如旧啊,为什么世事却无常?在旧墟中询问遗民啊,感慨星辰变换、草木经霜。想稍作停留却不能啊,于是长途向南而行。越过大庾岭的险峻高山啊,逆流而上经过陇水的轰鸣。芦苇与荒草繁茂啊,罗列着毒虫的洞穴,充满腥臭。精神恍惚而内心受伤啊,气血赤盛而外受侵逼。日月相隔能有多久啊,竟然魂魄离散、蜕化成形。叹息早年的志向不能施展啊,立即陷入漫长昏暗的长夜。乱辞说:芝草做车盖啊,木槿作车旁的屏障;仍然追随子阳啊,罗浮山上有层叠城郭。恍惚之间啊,路途被阻隔;连长生不死的药都无法求得,何况其他呢?羌胡啊,为什么在海边角落?声势轰轰啊,形成阴霾和暴雨。草木丛生而昏暗啊,还有两头的蛇。海边角落啊,不可以长久停留。魂啊,回来吧,不要离开驿舍!让你的头发晒干吧,安卧在卧龙洲。洲上啊,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魂不回来啊,使我的心中忧愁。《吊唐应举文》 迮雨 丹崖死在濠州之前,我不知道他的万分之一。众人后来才来吊祭丹崖,我想到自己的心情,悲痛至极。世人都昏乱而自取灭亡,像这样不改变操守的人很少。他心地正直,守持常道,把农具寄托在豪放的笔墨之间。既然被贬谪到瞿相去耕田,哪里敢把耕作置于身外而另求食物?抛弃宽大长衣而穿短衣,混同于野外居住的普通农民。寒雨刺痛肌肤,使皮肤起皱;炎风带着毒热,煽干内心。悲叹天命使人困穷啊,众多艰难都聚集在他身上。常常柔弱并不能求得免祸啊,为什么刚强机敏反而不能容身?那些贪婪的人因此获罪,却不感到羞惭,仍然心神不安。我把财物藏在箱笼中,靠雇人强取,仍然十分丰厚;回头看我的房屋像悬空一样空竭,濒临百死,这究竟有什么过错?俸禄本来就填不满小小的饭釜,祸患却深过九重深渊。笼中凤凰因困厄而消瘦,跛鳖却放肆蹒跚前行。想起古人或许也有这种遭遇,难道只有今天才这样吗?幸而没有污辱尸骨掩埋之事,你的儿子装殓遗骨向南归去。或许世事的悲情已经衰减,又将汇集整理你遗留下来的文章。丹崖或许并没有真正死去,文章几乎断绝却又重新流传。幽明两界的道路谁能阻隔?想来这些话已经无法宣说。《哀唐衢辞》(有序) 王达

唐衢,韩公退之同时人也。性耿介,落落有大志,不妄与人交,人亦莫知其所负。衢于学发愤研究,不少自废,然累举不中,人咸笑之。衢则不以为意也。衢能诗,诗多悲思激烈而感创,读之使人慨然有动于中。衢往往见人文章有伤激者,必大哭,涕泗滂沱而弗能已。每与人言论,既别发声,一号音韵呜切,闻者莫不为之酸鼻。人皆以衢善哭,而不知其所以哭也。独退之识其人,赠以诗曰:「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触。奈何君独抱竒材,手把锄犁,饿空谷?当今天子急贤良,匦函朝出开明光,胡不上书自荐逹?坐令四海如虞唐。」退之之意,讵非以衢之才逈出一世,而反不逮乎琐琐者邪?乐天亦有诗曰:「贾谊哭时事,阮籍悲路岐。唐生今亦哭,异代而同悲。」而乐天以谊之才方衢矣。旧史附衢于退之传后,新史则又削之。何君子之命薄者,有若是之不偶哉!吁!有人负竒才如贾谊,当世既莫知,之后世又莫知之,不既深可悲乎?使无退之、乐天,则天地间空生此材矣。是以君子贵成人焉。夫有道者,读退之、乐天二诗,深叹衢之不偶,作哀辞于千载之下,炷香杯酒酹衢于千载之上,仰天大恸。衢其知邪?凄风西来,吾知衢不能不知,我心也。辞曰:

兰生于幽谷兮,为众秽之所翳;玉产于昆冈兮,以碔砆为同类。匪良玉之靡良兮,寡不能敌众嫭之聮势;众势之聮兮,固已密比而难攻。此芳馨之润洁兮,幸不掩于匠目之与春风。衢乎,衢乎!尔材虽竒兮,何造物之靡通?但千载之下,识衢之弘阔兮,頼乐天之与韩公。世之媕婀谗嫉,挤人于极地者,读二公之诗兮,乌知其不额泚而心懜?

吊国使王翰林文  张紞

译唐衢,是韩公韩愈同时代的人。他性情耿介,胸怀大志而落拓不羁,不随便同人交往,别人也不知道他有怎样的才德。唐衢在学问上发愤研究,从不稍稍懈怠;然而屡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人们都嘲笑他,他却不放在心上。唐衢能作诗,诗中多有悲哀激烈、令人感伤的情思,读来使人慨然,内心受到触动。他常常看到别人的文章有伤感激越之处,便大哭,眼泪鼻涕滂沱而不能停止。每次同人谈论,分别后便发声痛哭,一声长号,音调悲切,听见的人无不鼻酸。人们都只认为唐衢善哭,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有韩退之认识他,赠诗说:老虎有爪,牛有角;老虎可以搏斗,牛可以触撞。为什么你独自怀抱奇才,手拿锄犁,饿在空谷?如今的天子急于求贤,早晨打开匦函、开启明光殿,你为什么不上书自荐显达?竟然坐看四海回到虞舜、唐尧那样的时代。韩退之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唐衢的才华远远超出世人,却反而赶不上那些琐屑之人吗?白乐天也有诗说:贾谊为时事哭泣,阮籍为道路歧途悲伤;唐生如今也哭泣,虽处不同时代却有相同悲哀。而白乐天把贾谊的才华同唐衢相比。旧史把唐衢附在韩愈传后,新史却又删去了他。为什么君子的命运这样薄,竟有如此不遇的遭际呢?唉!有人怀有像贾谊那样的奇才,当世既没有人知道,后世又没有人知道,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假如没有韩退之、白乐天,天地之间就白白产生了这样的才华。因此君子重视成全他人。有道德的人读韩退之、白乐天的两首诗,深深感叹唐衢怀才不遇,于千年之后作哀辞,在千年以前焚香斟酒祭奠唐衢,仰天大哭。唐衢知道这些吗?凄冷的风从西边吹来,我知道唐衢不能不知道我的心意。辞说:兰花生在幽深山谷啊,被众多污秽之物遮蔽;美玉产于昆仑山啊,却被石头冒充之物视为同类。不是良玉不够美好啊,只是少数不能敌过众多美艳之物联合起来的势力;众多势力联合啊,本来就已经紧密相连,难以攻破。这芬芳润泽而洁净啊,幸而没有被工匠的眼光和春风遮掩。唐衢啊,唐衢!你的才华虽然奇异啊,为什么造物主却不让你通达?只是千年以后,能够认识唐衢的宏大才华啊,要依靠白乐天和韩公。世上那些阿谀柔媚、谗毁嫉妒、把人排挤到绝境的人,读到两位公的诗啊,怎么知道他们不会额头出汗、内心惭惧呢?《吊国使王翰林文》 张紞

皇明建号之五年,洪武壬子,羣雄耆定,光岳混合。乃睠西南独阻,渐被诏,翰林待制臣袆为正使往谕之。时云南元之庶裔梁王与漠北通连,声势相倚。既闻命,依违不决。越明年冬,有使自漠北来,待制公遂遇害。又八年辛酉,天兵南下,踰年壬戌,云南平。平之日,紞备员政阃,至则询公之遗事,知梁王礼貎,公暨没后,棺敛言与伊勒锦合,且知梁王柄臣逹尔玛特加爱重。距难前两月,匿公于春登杨氏,庇之尽力。比北使刼以危言,始不克救。及盖棺时,土人用浮屠法,舆至地藏寺北漏泽园,或曰小南门外,祝之以火。旧谓瘗大佛寺后者非是。今再阅十有五年,为岁之丙子,第二子绅仲缙来访公殡,思欲见之,梦寐验以血肉,而陵谷已非,踪迹无以致其情恳。乃至就尽之所,抚地长号,载其讳字位望以归。紞吊于次,仲缙泣且言曰:“绅在襁褓,先子已去。家后有书自普定来,以续大事记为嘱。乃此行絶笔,悁悁在心,竟不得接其影响,痛哉天乎!夫何不孝至于此极也?”紞谨以礼慰之曰:“先王之制,即逺而至于墓,送终之事尽矣。故致孝者不于其体魄,而享于庙。庙之有主,神之宅也。今子迎神以返,于义为得。况青春受谢,白日昭只,公之魂魄必有已散而未尽者。及此时而招之,宜其感而遂通,不逺伊迩,子又何恨?”仲缙因以公之家乘见示,且请更有所言。窃惟公以文名擅海内,早岁薄游,迄无所遇,此非才之不足也。顾其内介而外方者,有以龃龉焉。其道难进,其节不茍,非养之有素者不能如此。是以一旦渉异境,蹈危机,奋不顾身,闻命即行,与顾婢子语不能休者异矣。当其凿空而往,跋渉畏途,犹拳拳焉以续大事记为念。夫大事记乃尚论古人贤否得失之言也,书法精审,炳炳如丹。然则公之自处,又岂有不审者哉?故或人虽加蔽匿,而义不茍免。卒慷慨就死,盖公之致身委命,不在于临难之时,而其平日固已判然于胸中矣。嗟乎!事之不偶,乃期运之未至,或机会之难合。君子固有幸不幸焉。若遽以成败为优劣,则苏属国有媿于陆贾、颜鲁公与终军不可同年而语矣。其可哉?紞既吊祭,遂申之以文曰。

访前修之遗烈兮,在西南之天涯。路漫漫其修阻兮,魂杳杳其曷追?罗蕙肴与桂醑兮,集众美以为仪。藉芳馨以比德兮,庶英爽之在兹。公之贞洁,世所信兮,琢白璧为肺腑。濯江汉而暴秋阳兮,肯自涴乎尘土?制云雾以为锦兮,又重之以黻黼。擥星辰以耀芒兮,宇宙轩豁其在手。顾食焉而弗避兮,斯大义之所存。载使以驰骋兮,往振策兮南云。嗟!期运之未至兮,遇诸爨之狺狺。彼徒知险塞之可以负固兮,又安知天命之维新?人固有一死兮,死固各以其仁。惜芝兰之见兮,终腐朽于荆榛。委蝉蜕而不顾兮,挟浮云而上征。驾雷车以飘忽兮,引翕赫之霓旌。逐飞廉而东骛兮,厯倒影以凭陵。过苍梧之旷漭兮,谒重华而是正。爱傅说之有托兮,亦徘徊于箕尾。望故乡而掩涕兮,予岂能独昵夫山鬼?吁嗟归来兮,公不可以久留!怅猿吟与鹤飞兮,两浩荡而难俦。将速返于故居兮,宁尔宇之深幽。有子有孙,善继而善述兮,长致享于春秋。

自述诔  王偁

译皇明建号第五年,即洪武壬子年,群雄平定,天下统一。只有西南地区仍然阻隔,于是朝廷逐渐施行诏令,翰林待制臣袆作为正使前去晓谕。当时云南元朝的旁支梁王与漠北相互勾连,声势彼此依仗。梁王听到诏命后,犹豫不决。到了第二年冬天,有使者从漠北来,待制公于是遇害。又过了八年,到辛酉年,天兵南下;再过一年壬戌年,云南平定。平定之日,我充任政阃属官,到那里询问王公的遗事,得知梁王对王公礼貌相待,王公死后,棺材和殓葬的言语都同伊勒锦相合;又知道梁王的权臣达尔玛特加也很爱重王公。在遇难前两个月,梁王把王公藏在春登杨氏家中,竭力庇护他。等到北方使者用危言威胁,才终于不能救出王公。到盖棺时,当地人依照佛教仪式,把棺材抬到地藏寺北面的漏泽园,有人说是在小南门外,用火为他祈祷。过去说埋在大佛寺后面,是不对的。如今又过了十五年,这一年是丙子年,王公的次子绅仲缙前来寻找父亲的殡葬之处,想亲眼见到遗骨,梦中仿佛以血肉得到验证,然而山陵谷地已经变迁,再也没有踪迹可以寄托他的诚挚感情。于是来到父亲最终去世的地方,抚地长号,记载父亲的名讳、字、官位和声望带回去。我在丧次中吊唁,仲缙哭泣着说:我还在襁褓之中时,先父就已经离去了。家中后来收到从普定寄来的书信,信中嘱托我续写《大事记》。于是这竟成了他此行的绝笔,我心中忧伤不已,最终没能再承受他的音容影响,痛哉!天啊,为什么不孝竟到了这样的极点呢?”紞恭敬地以礼安慰他说:“先王的制度,即使远行直到墓地,送终之事也就完备了。所以尽孝不在于守护遗体,而在于在宗庙中祭享。宗庙中设有神主,是神灵的居所。如今您迎接神灵归来,按道义是恰当的。何况春天将尽,白日明亮,公的魂魄一定还有已经离散而未完全消散的。趁这个时候招回它们,应该能够感应而相通;不论远近,您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仲缙于是把公的家谱和家传给我看,并且请我再说几句。我私下认为,公以文章名闻天下,年轻时曾短暂出游求仕,却一直没有得到机遇,这并不是才干不足,只是他内心耿介、外表方正,因此与世俗有所抵牾。他所持的道义难以求进,操守也不肯苟且,这不是平日修养深厚的人不能做到的。因此一旦涉足异域、陷入危难,便奋不顾身,听到命令就立即行动,与那些只会同婢女闲谈、没完没了的人不同。当他凿空开路前往、跋涉于险途时,心中仍始终惦念着续写《大事记》。这部《大事记》是评论古代贤能与否、成败得失的著作,笔法精密审慎,光明灿然如朱丹。既然如此,公对自己的处置,又怎么会有不审慎的地方呢?所以即使有人加以蒙蔽隐瞒,他也不肯在道义上苟且求免。最终慷慨赴死,大概公把自身交付、把性命托付出去,并不只是在临难之时才决定的,而是平日里早已在心中判然分明了。唉!事情没有遇上适当的时机,只是时运还没有到,或者是机会难以凑合。君子本来就有幸运和不幸。若竟然只拿成败来判断优劣,那么苏属国就会在陆贾面前感到惭愧,颜鲁公也不能与终军相提并论了。这样做可以吗?紞既已吊唁祭奠,于是又用这篇文章来申述哀情。寻访前代贤人的遗风功业啊,在西南的天涯。道路漫长而又艰险啊,魂魄幽远,我怎能追寻?陈列蕙草和佳肴、桂酒啊,汇集众多美好之物作为祭礼。借芳香来比拟您的德行啊,希望英灵就在这里。公的贞洁,世人都信服啊,仿佛把白璧雕成了肺腑。让江汉之水洗涤、让秋日的阳光曝晒啊,难道肯让自己沾染尘土吗?裁云雾制成锦绣啊,又加上黼黻文饰。握取星辰使其放光啊,宇宙开阔,仿佛都在掌中。只是面对食禄而不躲避啊,这正是大义所在。于是让使者驰骋前往啊,挥鞭向南方云端而去。唉!时运还没有到啊,却在众多喧嚣诽谤中遭遇祸患。那些人只知道凭险固守啊,又哪里知道天命正在更新?人固然都有一死啊,但死也各自依凭自己的仁德。可惜芝兰般的人才被埋没啊,最终腐朽在荆棘丛中。抛下蝉蜕般的躯体而不顾啊,挟带浮云向上飞升。驾着雷车迅疾飘忽啊,引领着光耀赫赫的彩虹旌旗。追随飞廉向东奔驰啊,历经倒影之地而凌越其上。经过苍梧的空旷广大之地啊,拜谒重华,请他裁正是非。羡慕傅说有所凭托啊,也在箕星尾星之间徘徊。望着故乡掩面流泪啊,我难道能独自亲近山鬼吗?唉,回来吧!公不能长久留在那里!惆怅于猿猴啼鸣、仙鹤飞翔啊,两者都浩荡高远,难以匹敌。将要赶快返回故居啊,还是让您的宅宇保持深幽吧。有子有孙,善于继承又善于发扬啊,长久地享受春秋祭祀。《自述诔》 王偁

王偁字孟扬,其先东阿人。宋宝元、康定用兵西方,士有没于元昊者,王氏遂为西方人。元有天下,其地最后附,赐姓唐古氏。髙祖王父某,从下江淮,授武德将军,总管镇庐州。曾祖王父某,祖王父某,相继袭爵,改上千户,没,俱塟大蜀山下。先府君某,当抢攘,以材用,荐者调民职庐州路治中,厯江西、福建行省郎中,至阶朝列大夫,潮州路总管。当时称廉吏第一人,所莅政绩卓异,字惠小民,攘剔豪右,礼贤士,植纲纪,民奉以祠。元运改旺,度时不可为,浮海去之,道闽。闽父老遮留,退居永福山中,为黄冠服者十年。朝廷聘之,耻为二姓臣,遂自引决。呜呼,是时偁生方六龄,家觳然壁立。太夫人守节自誓,艰阻备尝,手疏先君之迹与古今豪杰大畧,教之外。王父姓刘氏,讳某,由宣文阁博士出佥闽宪,再召入为秘书丞,没王事,赠嘉议大夫福建行省参知政事。其学淹贯,靡不究,博古好雅,翰墨之妙絶当世。偁不及见之。闽先正闻过斋呉公,学行醇伟,为士林望,与先君交谊相与也。先君没时,属偁夫子教之。第未弱冠,夫子没,伥伥罔依,归頼外王父遗图书手泽,多杜门自研厉。少多病,负第者三年,莫臻其至。弱冠入庠序,与陈君从范游。陈蚤入闽,过夫子室,获其指授,恳恳汰其瑕,砾示以瑜瑾,一旦如发蔀矣。洪武庚午宾兴岁,领荐方去海滨观光,上国会试礼部不利,例入国子处缙云朱先生馆下,日求齐鲁士与谈访其遗风,及四方之贤者而私淑之。上表陈情,乞终养。高皇帝悯之,南归越震泽,徘徊呉会间,不敢留,趋侍汤药膝下,始冀收其实。而从范己物故,闽故老亦凋剥殆尽,四睇毗落,无可与语。晚得晋昌林志,相与论学,假以柯范抗颜为多,暇则穷幽极深,徜徉物表,趣豁如也。未几,太夫人捐馆舎。呜呼,居丧不敢渝礼,既合先君茔,庐墓下者六年永。乐初元以推毂者至京师,待命黄阁,因自陈愿处学校,励人材,不允,授从事郎,史官翰林检讨,进讲经筵,以文字供职。时钱塘王洪擅词垣,与同官一见过,相推重。勅修《大典》,萃内外儒臣及四方韦布士,毋虑数千人,滥厕总裁之列。大将军英公复征交址,辟居幕下。于是泛洞庭,浮沅湘,厯九疑,吊苍梧,征兵南海。既而穷象桂道,五管观师于日南、九真之交。时有赞勴大将军待,以为揖客。归仍守其旧官。先娶郑氏,新安人,前名御史潜之孙女,先卒。再娶薛氏,闽故族,孝养于姑,贞淑内得其亮。生男一人振,女子某一人;其次男拱,女子某一人,侧室李氏出也。此族系出处之槩少锐志于有为,毅乎思凖古以驭今,而用弗以施学。虽服羣圣,猎百家,穷幽明,亟于闻道,而质沦惷杌。遇登高吊古,慨然发其悲壮愉乐,一寓于文若诗,而辞愧土苴。其为人则似■而容,似傲而恭,家贫而心乐,身困而处裕。然疾恶太过,遇权贵不能俛眉,下之任情以直,不能骫以徇人,成功此其见短于世也。见人善不啻若已有之,虽匹夫问未尝不竭以尽。与人交,内外莫敢携此,则自以为长焉。若夫倇以为终身之憾者,齓失所怙,哭吾父几不能生。粗知学而哭吾师如哭吾之父焉。未几哭吾友如哭吾之师。比得禄而太夫人不逮养,有子教之未立,荷两朝之恩而莫一举报。呜呼,况兹身系缧绁,西山东陵淆而未分,孤臣之号,庶女之恸,南音之戚,梁岼之章,孰为发之?日者以支干推定人祸福生死,谓吾年日皆庚廸于丙岁,在阏逢丽于鹑火,其弗延矣。呜呼,其果然邪?孟子曰:「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昼夜之理,吾曷念之?因述其系,而极之以呼天之辞,用自诔,俾后之为乌鸢、为蝼蚁,在阳侯、在回禄,或返其遗骸,或招其魂魄,或藏其衣冠,庶令有考者悯其志而哀之焉。辞曰:

予槩观夫古之人,怙材者恒困于弗施,志大者惟颠顿之屡跻。呜呼!孟扬!矧尔乏古之才,而尚其志,焉得不竒于时,而诿于戾?尔负而君,尔负而亲。呜呼!谁其白之?悠悠苍天。

明文衡巻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九十六

(明)程敏政 编

○哀辞

彭百炼哀辞(有序)  杨士竒

译王偁,字孟扬,他的先祖是东阿人。宋宝元、康定年间在西方用兵,有士人死在元昊统治之下,王氏于是成为西方人。元朝统有天下后,那片地方最后归附,赐姓唐古氏。高祖王父某,跟随军队平定江淮,被授为武德将军,总管镇守庐州。曾祖王父某、祖王父某相继袭爵,改授上千户,死后都葬在大蜀山下。先府君某,正值天下动乱,因才干被推荐,调任民职庐州路治中,历任江西、福建行省郎中,官至朝列大夫、潮州路总管。当时被称为第一廉吏,所到之处政绩卓异,爱护百姓,抑制剥削豪强,礼敬贤士,建立纲纪,百姓奉祀他。元朝气数转衰,他估量时势,认为不可挽回,便渡海离去,取道福建。福建父老拦路挽留,他退居永福山中,身穿道士服十年。朝廷聘用他,他以做两姓之臣为耻,于是自杀。唉,那时王偁刚六岁,家境贫困得四壁空空。太夫人守节自誓,历尽艰难,亲手疏理先君的事迹和古今豪杰的大概,教导王偁。王父姓刘,名某,由宣文阁博士出任福建佥宪,朝廷再次召入任秘书丞,死于王事,追赠嘉议大夫、福建行省参知政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学问渊博贯通,无不探究;博览古籍,喜爱雅正之学,书法文章的精妙冠绝当世。王偁没能见到他。福建前代正直名士闻过斋吴公,学问品行醇厚伟岸,是士林所仰望的人,与先君交谊深厚。先君去世时,嘱托吴公教导王偁。只是王偁还未满二十岁,吴公便去世了,他茫然无所依靠,只能回去依赖外祖父遗留下来的图书和手迹,常常闭门自行钻研磨砺。他年轻时多病,三次参加乡试都未能考中,没有达到应有的成就。成年后进入学校,与陈君从范交游。陈从范早年到福建,经过吴公的居室,得到他的指点,诚恳地替王偁淘洗瑕疵、显示美玉,使他一下子像揭开蔽塞而豁然开朗。洪武庚午宾兴之年,他领乡荐后离开海滨,到京城观光,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按例进入国子监,寄居在缙云朱先生门下。他每天寻访齐鲁士人,与他们谈论、探访古代遗风,并私下以四方贤者为师。上表陈述情况,请求回家奉养母亲。高皇帝怜悯他,他向南归去,渡过震泽,在吴会之间徘徊,不敢停留,赶回母亲膝下侍奉汤药,才希望实现自己的志愿。然而从范已经去世,福建的故老也几乎凋零殆尽,四处望去,周围的人都衰落了,再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晚年得到晋昌林志,与他一起讨论学问;有时借柯范之事来直面抗争,闲暇时便穷究幽深、徜徉于万物之外,情趣旷达舒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不久,太夫人去世。唉,他居丧期间不敢改变礼制,后来把母亲与先君合葬,在墓旁结庐守墓六年。永乐初年,他因被推荐来到京师,在黄阁等待任命,便亲自陈述愿意任职学校、激励人才,没有获准;于是授为从事郎、史官翰林检讨,后来进入经筵讲经,以文章供职。当时钱塘王洪在词垣中声名很盛,与他同官,一见面便相互推重。奉敕修纂《大典》,汇集朝廷内外儒臣和四方平民士人,不下数千人,王偁被列入总裁之中。大将军英公再次出征交趾,征召他到幕府任职。于是他泛舟洞庭,漂流沅湘,经过九疑,凭吊苍梧,到南海征兵。随后深入象、桂一带的道路,在五管察看军队,直到日南、九真交界。当时有赞助、辅佐大将军的职务,接待宾客。回来后仍任原来的官职。先娶郑氏,新安人,是前任御史潜的孙女,先去世。再娶薛氏,福建旧族,孝顺奉养婆母,在闺门内贞洁贤淑,得到婆母的认可。生有一个儿子振、一个女儿某;次子拱、一个女儿某,是侧室李氏所生。这就是家族世系和仕进出处的大概。他年少时锐意进取,坚定地思考用古道驾驭今日,可惜所学未能施展。他虽以六经为服饰,广猎百家,穷究幽明,急切地求闻大道,但本性仍然质朴鲁钝。遇到登高凭吊古迹,便慨然发出悲壮或欣悦的情感,全部寄托在文章诗歌中,可惜辞藻自愧粗劣。他为人似乎狷介而有容度,似乎傲慢而实则恭敬;家境贫困而内心快乐,身处困顿而态度宽裕。然而他嫉恶过于严厉,遇到权贵不能低眉顺从;对下属任性而直率,不能委曲自己来迁就别人,因此取得成就的同时,这也是他被世人认为短处的地方。见到别人有善行,简直像自己拥有一样;即使是普通人来请教,也从未不竭尽全力回答。与人交往,内外没有不亲近的,于是他把这当作自己的长处。至于一生引以为遗憾的事,是幼年失去依靠,哭父亲几乎不能活下去。略知学问后,哭老师就像哭父亲一样。不久又哭朋友,如同哭老师一样。等到自己获得俸禄时,太夫人已经来不及奉养;有了儿子,却还没有教成;承受两朝恩典,却没有来得及报答一件。唉,何况如今自身被拘系在囹圄之中,西山、东陵的形势混杂未分,孤臣的号哭、庶女的悲痛、南音的哀戚、梁岼的篇章,谁来替我发抒呢?近来有人用干支推算人的祸福生死,说我的年日都属于庚,处在丙年阏逢、鹑火的年份,我恐怕不能长寿了。唉,难道果真如此吗?孟子说:‘死于桎梏的人,并不是正命。’昼夜运行的道理,我还要忧虑什么呢?因此叙述自己的遭遇,用呼天的言辞作结,写下这篇自诔,使后世那些成为乌鸢、蝼蚁食物的,或在洪水阳侯之中、或在火神回禄之中的人,有的替我收回遗骸,有的招回魂魄,有的收藏衣冠,希望让能够考察此事的人怜悯我的志向而为我哀悼。辞曰:我大略观察古人,依仗才干的人常常困顿于才华无法施展,志向远大的人却总要反复经历颠沛困顿。唉,孟扬!何况你的才干还比不上古人,却崇尚古人的志向,怎么能不被当时视为奇异,反而被归咎为乖戾呢?你辜负了君主,也辜负了亲人。唉,谁能为你洗清冤屈?悠悠苍天啊!《明文衡》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九十六 (明)程敏政编 哀辞 彭百炼哀辞(有序) 杨士奇

宣德五年,上悯江西之民困于奸吏豪民渔敓无厌也,用玺书遣使廵视,除凶去弊,以安善良。使者以朝廷所建设县之老人,周悉民隐,所至事必咨之,而惟其言之听不疑然。是时老人非皆出于推择,善不善相半。不善者把持哗讦为能事,其善者亦且敛手避之,而县长吏鲜不受制。于是奸豪吏民闻使者来,惴惴惧,旦夕且死,暮夜走跽老人,投重贿,哀叩求活。既纳贿,曰:“吾庇汝,汝谨毋忘我。”而凡所对使者言某是某非,非尽出于公矣。盖所在皆然。使者至泰和,留浃旬治事,竟将行矣。时监察御史彭百炼侍亲家居,亲丧有事于外,适暮风雨大作,驰骑过快阁下。使者侍坐阁上,仓卒不及下避,径驰去。使者遥望见之,遣问知百炼也。明旦使者去之万安、龙泉,还止庐陵。会有按察使官来问使者,言百炼驰马不下,遂趋泰和,召县之众老人,索百炼居乡所作愆过,咸对无之。至再三,众老人对如初。惟一老于百錬素有憾貎,欲有言,乃悉出众老之无言者,而留欲言者,导之言。遂掇拾其尝买妾及田四事,而其最妄者,谓挟制县官,放免百夫长温彦琮,得白金三十两,遂令书状。乃复进众老之无言者,出状而掩其前之半,以后半空纸俾聮书姓名为据。盖众老实未知状所言何事也。按察司官遂令众老以夜伺百炼而执之,然犹未有固必意,密戒云:“如其它出,即止勿执,亦勿泄言。”适百炼治丧事出外,一二老人欲得按察司官意,躬率百余人夜走数十里外,踪迹掩执之。百炼平素负气义,侃侃悯穷嫉邪,遇事直发,靡所顾避,虽退处乡■〈尚阝〉不变,以是滋召怨。其居乡时,朝廷造海舟,令民夫探桅木,泰和当出三百夫,以富民三人充百夫长率行,傅着已定。县时惟丞治事,孱弱不能制下,奸人及吏胥谋茍利,盗出县帖,复追乡二百八十人,皆为。百夫长期一人得白金十数两免之,于是六乡讙然大扰。温彦琮者,百炼姻家,素窭甚,预焉,计无措,走告百炼。百炼入县庭,索其牍,阅之,其所追二百八十人不具。按检,乃言于丞,丞实未尝知也,遂悉罢二百八十人不追。扰者以定,皆德百炼,而奸人邪计不行,愈益侧目之矣。百炼既被执,至庭下,得覩老人所具事状,曰:“果如老人言,宜有告者,今既无告者,请及老人面对就死,不恨。”不听,遂械系送诣使者,转送京师。凡使者所送诣京师,非死罪皆发戍逺边,独百炼适遇寛恤之令,得纳米赎罪,罢其御史,而命吏部改授官。未及,以疾卒。百炼由进士为御史,其文学皆有所自得,非寻常之为进士者可及。其仕必欲行所学,不肯媕婀翫愒。其所歴两淮、江浙、广东,皆有政绩,见于其人,称道思慕未已也。而闲居无事,乃遭罹若此,岂其命欤?然而独沾寛恤之令,将改授官矣。无几竟卒,信其命乎?自百炼被执,泰和之人无贵贱、贤愚来京师道其事者,凡数十人,如出一口。故卒之日,京师缙绅君子皆伤悼枉之。古之人有言:“盖棺论定。”百炼庶几可以无愧。杨氏于百炼累世姻娅,虽百炼为人素于余不相合,然不合者一人之私也。所谓伤悼枉之者,众人之公也。君子不以私废公,故为述其得罪之由,为哀辞,使其家刻诸墓,盖曰:“屈于前,尚可信于后也。”其行之见于墓铭者,此不复出。哀辞曰:

百里之民有耆有耄,用其惇厚,率民于道,亦资正言禆辅。邑里逝者何臧,来者而否?邑有视听,蔽其明聪。衡从肆厉,为下斧斨,狸以牧雏,狼以牧豚。谁实使之?于乎!匪仁谁实听之?漫不加省,恶者脱罟,善者坠穽,直者共忿,邪者众说。柔者以全,刚者以折。嗟世之人,莫非命焉!憎爱废举,彼胡能然?惟命之然。成是邂逅,誉毁得丧,奚彼之诟?嗟嗟!百炼命也,奈何?宵人之怡,君子之嗟。

蒋隐溪挽辞(三首)

顾瞻兮堂前,巻帷幕兮藉兰荃,陈清醑兮载肥鲜,韵悲管兮切哀弦,凄风激兮棂轩,云黯黪兮灵来旋,恍如睹于形色兮俨若聆夫笑与言,言可聆兮意不传,怅思公兮临几筵。

北风凛凛兮,天雨霜。木叶脱落兮,百草黄。翩铭旌兮,辞髙堂。登灵车兮,秀冲冈。蒿里歌兮,哀以伤。玄室一閟兮,夜甚长。魂渺渺兮,何方?螺山崔崔兮,螺川汤汤。青原与白鹭兮,郁相望。怅思公兮,游故乡。

玉佩兮琼琚,霓衣兮霞裾,秉元化兮握灵枢,列缺从兮丰隆趋。倐阴而阳兮,忽巻而舒,睨视浊世兮如污渠,飘然乘风兮凌太虚,参王乔与韩终兮,列仙为徒,游紫微兮帝之都,怅思公兮邈天衢。

楚林王先生哀辞(有序)杨溥

译宣德五年,皇上怜悯江西百姓被奸吏和豪民无休止地掠夺,于是使用玺书派遣使者巡察,铲除凶恶、革除弊端,以安定善良百姓。使者以朝廷所设置的县老人作为向导,他们熟悉百姓的隐情;使者所到之处,凡事都向他们询问,并且完全听信他们的话而不加怀疑。当时这些老人并不都是由推选产生的,善恶各半。不善的人以把持权力、喧哗攻讦为能事,善良的人也只好收手躲避他们,于是县中长吏很少有不受他们控制的。奸豪和恶吏听说使者到来,惴惴不安,朝夕都害怕获罪,便在夜里跑去跪拜老人,送上厚重贿赂,哀求叩头请求活命。收下贿赂后,他们说:‘我庇护你,你一定不要忘了我。’所以凡是向使者说某人对、某人错的事情,并不都出于公心。各地大概都是这样。使者到了泰和,停留十多天处理事务,终于将要出发。当时监察御史彭百炼侍奉亲人,居家守孝,因亲丧有事在外,恰逢傍晚风雨大作,骑马飞驰经过快阁下面。使者正在阁上陪坐,仓促之间来不及下阁躲避,彭百炼径直驰去。使者远远望见,派人询问,得知是百炼。第二天早晨,使者离开泰和前往万安、龙泉,返回时停留在庐陵。恰逢按察使的官员来询问使者,说百炼骑马经过时没有下马,于是赶往泰和,召集县中的众老人,追问百炼在乡里所做的过错,众人都回答没有。再三追问,众老人仍像先前一样回答。只有一位老人平素对百炼心怀不满,想要发言;于是他把众老人中不想说话的都支开,只留下想说的那人,引导他发言。他便拼凑出百炼曾经买妾、买田等四件事,其中最荒唐的一件,是说百炼挟制县官,放免百夫长温彦琮,得到白金三十两,于是让人写成状词。接着又把那些不愿说话的老人召回来,拿出状词遮住前半部分,只露出后半张空白纸,让他们联名签写姓名作为凭据。其实众老人根本不知道状词写了什么。按察司官员于是命令众老人夜间埋伏,等候并捉拿百炼;但还没有下定决心,暗中告诫说:‘如果另有变故,就停止,不要捉拿,也不要泄露消息。’正好百炼外出办理丧事,一两个老人想迎合按察司官员的意思,亲自率领一百多人连夜奔走几十里,追踪并暗中捉住了他。百炼平素任气守义,正直慷慨,怜悯穷人、憎恨邪恶,遇事直言发作,无所顾忌;即使退居乡里也不改变,因此更加招来怨恨。他居乡时,朝廷制造海船,命百姓寻找桅杆木材,泰和应出三百名民夫,由三名富民充任百夫长率领前往,名册已经确定。当时县中只有县丞处理事务,懦弱不能制约属下,奸人和吏胥图谋求取私利,偷出县里的公文,又追征乡民二百八十人,都是为了私利。百夫长每人得到白金十几两,便免除差役,于是六乡一片喧扰。温彦琮是百炼的姻亲,平素十分贫困,也在被征之列,计无所出,便跑去告诉百炼。百炼进入县衙,索取那份文牍查看,发现所追征的二百八十人并没有列具名册。他核查后,便向县丞说明,县丞确实从来不知道此事,于是将二百八十人全部免除,不再追征。骚扰因此平息,众人都感激百炼;奸人的邪计未能得逞,于是更加嫉恨他。百炼被捕后押到庭下,看见老人们写的状词,说:‘如果老人所说果真属实,本来应该有人告发;如今既然没有告发的人,请让我同这些老人当面对质而死,我也不遗憾。’官府不听,于是给他戴上刑具拘禁,押送去见使者,再转送京师。凡使者送到京师的人,除死罪之外都发往边远地区戍守;唯独百炼恰好遇到宽恤的诏令,得以纳米赎罪,免去御史职务,并命吏部改授官职。还未及授官,便因病去世。百炼由进士任御史,他的文章都有自己的心得,不是寻常进士可比。他做官一定要施行所学,不肯阿谀敷衍、玩忽时日。他历任两淮、江浙、广东,都有政绩,体现在当地百姓身上,百姓称颂怀念他,至今不止。他闲居无事,却遭遇这样的祸患,难道是他的命吗?然而他独自受到宽恤诏令,眼看就要改授官职了。没有多久竟然去世,难道真的是他的命吗?自从百炼被捕,泰和人无论贵贱贤愚,凡是来到京师为他说这件事的,足有几十人,口径全都一致。所以他去世那天,京师的士大夫君子都为他的冤屈感到悲伤。古人说过:‘盖棺才能定论。’百炼大概可以无愧了。杨氏与百炼世代通婚,虽然百炼平素与我不相投合,但不相合只是我个人的私情;所谓悲伤他的冤屈,则是众人的公论。君子不因私情而废弃公论,所以我写下他获罪的缘由,作成这篇哀辞,让他的家人刻在墓上,大意是:‘前面受到的冤屈,或许还可以在后世获得信实的评价。’他的事迹已经见于墓铭,这里不再重复。哀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一人〕 百里之内的百姓有年长的、有年老的,凭借他们敦厚的本性,率领百姓走正道,也可以借助正直的言论来辅佐政事。乡邑中去世的人,谁善谁恶;后来的人,谁贤谁不肖?乡邑本有耳目,却遮蔽了它们的明察。横向纵向任意施虐,为下属举起斧钺;像狐狸牧养小鸡,像狼牧养小猪。究竟是谁使他们这样?唉,不是仁人,谁会听取他们?漫不经心,不加省察;恶人逃脱罗网,善人却坠入陷阱;正直的人共同遭到愤恨,邪恶的人却得到众人称说。柔弱者因此保全,刚强者反而折损。可叹世上的人,难道没有命运吗?凭憎恨和喜爱来废置、举用,哪里是他们自己能做到的?只是命运使然。造成这样的际遇,声誉毁誉、得失成败,又何必责怪他呢?可叹啊!百炼,这就是你的命运吗,怎么办呢?小人的欢喜,君子的叹息。《蒋隐溪挽辞(三首)》回头望向堂前啊,卷起帷幕,铺陈兰草;陈设清酒和肥美鲜食,悲伤的管乐声、急切的哀弦声响起。凄冷的风吹过窗棂,乌云惨淡,仿佛英灵回旋而来;恍惚间像看见您的形貌神色,又仿佛听见您的笑声和言语。话语似乎还能听见,心意却无法传达;惆怅地思念您,面对灵几和祭筵。北风凛冽啊,天空降下霜来。树叶凋落啊,百草枯黄。铭旌飘动啊,告别高堂。登上灵车啊,秀美的山冈直冲云天。《蒿里歌》响起啊,悲哀而伤痛。墓室一经关闭啊,黑夜就格外漫长。魂魄渺茫啊,去了什么地方?螺山高耸啊,螺川浩荡。青原与白鹭洲啊,郁郁相望。惆怅地思念您啊,您游历在故乡。佩戴玉佩和琼琚啊,穿着彩虹般的衣裳、霞光般的裙裾;掌握天地元气啊,执持神妙的枢机。让列缺跟随,丰隆奔走相从。忽而化阴而化阳啊,忽而卷起又舒展;斜视污浊的人世啊,如同污水沟渠。飘然乘风啊,凌驾于太虚之上。与王乔、韩终为伴啊,以列仙为同道。游历紫微宫啊,那是天帝的都城。惆怅地思念您啊,您远在天路。《楚林王先生哀辞》(有序) 杨溥

予游乡校时,湖湘间有若三吾刘先生、南宾陈先生,以硕学雅德显名。当时及予出仕,皆物故矣。每以不及见为憾。今观楚林王先生行迹,乃知其与二先生为同辈,重有感焉。先生子恺,佥广西宪司事。宪佥之馆甥,工部虞衡郎中程鉴,皆以廉能名。诗书之泽尚存,而先辈不可作矣。为辞以哀之。辞曰:

楚山髙兮,湘水长。仰浮岚兮,俯流光。可樏兮,可航。怀髙人兮,长往。独惆怅而悲伤。繄占毕于铅椠兮,将求志于所独也。出膺民社兮,亦非大贤之路也。缅惟前修,孰不欲为伊兮,为周?抑有命兮,何求?嗟彼昧者,由显而河兮,较其所获,孰为优兮?望潇湘兮,延伫。挹馨香兮,兰浦。谅天道之可征兮,尚有观于先生兮。

杨处士哀辞(有序)  胡俨

处士讳美,字子将,姓杨氏。元太和州文学讳荣之子,翰林待制讳景行之孙,赠富州尹骑都尉弘农郡伯讳复圭之曾孙。其先系出华阴,汉太尉震后,为庐陵人。处士幼颕敏,读书为文,超于行辈。善事重闱,以孝称。处昆弟,克尽友爱。其最难能者,蹈危履险以塟其叔父,虽盗贼凶愚,亦感其诚意。求之古人,不槩见处士之德善如此。然卒遭丧乱,蚤世,不克竟其所施,诚可哀也。既卒之四十有四年,其遗孤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侍讲士竒,惧潜德弗耀,乃以刘礼所譔行述来征言。余惟有德者必有后,而后嗣之贤,亦必本其先。观于谕德,可以知处士矣。故为之辞曰:

若有人兮,好修,承华胄兮,西州,抱德美兮,袭淳烋,玉韫椟兮,不售,华彩衣兮,紑紑,亲余爱兮,乐孔休,鹿之鸣兮,崇邱,嗟子衿兮,我求,渐摩兮,息游,繄我心兮,悠悠,迎安舆兮,山之陬,攀桂枝兮,聊淹留,何狡童兮,黠偷,逞不轨兮,竞戈矛,倐豕突兮,怒獳,肆毒噬兮,仲叟,有昊兮,莫投泪,浪浪兮,曷能収,既不余兮,闵忧,反絷余兮,见雠,鹰忽变兮,为祝鸠,幸余鉴兮,慺慺,敛遗骸兮,裳裘,闭重泉兮,林之菆,撷芳兮,采莍,奉朝夕兮,绸缪,嘅同气兮,拘俘,捐余佩兮,是酬,念复路兮,回辀,野阒寂兮,将谁俦,对农人兮,事锄耰,徒怅望兮,西畴,歳苒苒兮,不我优,悲鶗鴂兮,鸣鸺鹠,哀人生兮,迫遒,修短数兮,抑又何尤,独令德兮,诒谋,锺厥嗣兮,遗庥,庆泽衍兮,声光流,天之报施兮,孰云其幽

呉先生哀辞(有序)  梁潜

呉先生孟勤,吉之安城人。人予自幼闻先生名甚熟,及来史馆,始获拜先生焉。先生虽老,色夷气畅,善道古今事,终日不倦。时方纂集太祖髙皇帝神功圣德,简牍浩繁,事有弗得其端者,或以质之先生,先生手按其书,口诵其语,出其端绪节目,若引瓢而注之,听者如目睹其事。盖先生识见高明,非徒能记忆也。其于英豪伟杰之士,心志谋畧设施后先,亦自然符合。呜呼!使先生用于时措之事业,当何如也?然先生方慕古之廉士,其自视甚髙,不求阿色于时,由是遂与世抹摋,终身负此自困,不改也。其为文章简质而温润,操笔立成,若不甚经意者,既成读之,虽苦思力构者,不过是也。史书成,得蒙恩赉,授河南开封府学教授。盖圣上意以是可优老,先生孰意先生遂去此长逝不返邪?方去时,翰林羣公合交游之士以相饯,莫不举觞相属,谓先生复来,固将动色以相候。曾几何时,而盍簪牵袂之欢,遂为扼腕伤神之痛。于乎悲夫!赋之深而未竟,其施世固有如先生者,岂非命邪?先生长子善存,谋返塟而未果。今翰林学士解公已为铭其墓,余因悲之,以辞曰。

崇冈兮峩峩,春将暮兮水增波,蘼芜绿兮桃始花,怅独望兮天之涯,君不复来兮予恫而嗟,学之茂兮弘畅,承先启后兮伊谁弗谅,彼连驷兮充逵,独方轮兮焉之,彼挿羽兮薨薨,独戢翼兮噤不以鸣,名之光兮行之塞,人弗施兮于已焉汩,古则然兮今奚惑,汴之滨兮河之阻,洪涛汤汤兮不可以度,羗独滞此兮不还,云横天兮地漫漫,使我悲兮忧万端,酌清酤兮盈樽,陈嘉殽兮藉以荪,神来歆兮不可以同,吉之水兮孔幽,上有丛木兮枝相樛,君不怀兮故邱,秋霜兮被野,旷茫茫兮宿莽,君曷宁兮故宇

大明故左春坊左赞善赠太子少保谥文肃徐公诔辞(有序)金寔

译我游学乡校时,湖湘之间有三吾刘先生、南宾陈先生这样的人,以博大精深的学问和高雅的德行闻名。当时等到我出仕,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我常以没能见到他们为遗憾。如今考察楚林王先生的事迹,才知道他与二位先生属于同一辈人,因而再次有所感慨。先生的儿子恺,任广西宪司佥事。宪司佥事的女婿、工部虞衡郎中程鉴,也都以廉洁能干闻名。诗书教化的恩泽还在,但前辈已经不能复生了。因此作辞哀悼他。辞曰:楚山高啊,湘水长。仰望浮动的山岚啊,俯视流转的日光。这里可以乘车,也可以泛舟。怀念那位高士啊,他已经长久离去。我独自惆怅而悲伤。您曾专心于书册笔墨啊,将要在独处中寻求自己的志向。出来承当治理百姓的职责啊,也不算是大贤者所走的道路。遥想前代贤人,谁不想成为伊尹、周公那样的人?还是说一切都有命运啊,还要求什么呢?可叹那些昏昧的人,从显达走向衰落啊,比较他们所得,谁更优越呢?遥望潇湘啊,久久伫立。汲取兰浦的芳香啊。相信天道是可以验证的啊,后人还将从先生身上得到观照。《杨处士哀辞》(有序) 胡俨 处士名美,字子将,姓杨。他是元代太和州文学杨荣之子,翰林待制杨景行之孙,赠富州尹、骑都尉、弘农郡伯杨复圭的曾孙。他的先世出自华阴,是汉太尉杨震的后代,后来成为庐陵人。处士幼年聪颖敏捷,读书作文,超过同辈。善于侍奉祖父母,以孝顺著称。对待兄弟,能够充分尽到友爱之情。他最难能可贵之处,是冒险涉险为叔父安葬;即使盗贼凶徒,也被他的诚意感动。即使寻求古人,也不大能见到像处士这样德行善良的人。然而他最终遭逢丧乱,早年去世,不能完成自己的作为,实在令人悲哀。他去世四十四年后,他留下的孤儿、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侍讲士奇,担心父亲潜藏的德行不能显扬,于是拿刘礼所撰写的行状来请我作文。我认为有德之人必定有贤能的后代,而贤能的后代也一定根源于先人。从谕德身上可以知道处士是什么样的人。因此为他作辞说:有这样一个人啊,喜爱修养德行;承继华美的世胄啊,来自西州;怀抱美好的德行啊,承袭淳厚的善美。美玉藏在匣中啊,却无人购买;华美的衣服啊,鲜明洁白。亲爱我的人啊,欢乐多么美好。鹿鸣之声啊,回荡在高丘;可叹年轻的士子啊,我所寻求的。相互砥砺啊,停止游荡。我的心啊,悠长深远。迎接安车啊,来到山角;攀折桂枝啊,姑且停留。多么狡猾的少年啊,奸诈偷窃;放纵不守法纪啊,争相动用戈矛。忽然像野猪突袭啊,愤怒咆哮;肆意施毒噬咬啊,伤害仲叟。苍天啊,没有地方投寄我的眼泪,泪水滂沱啊,怎么能够收止?既不怜悯我啊,使我忧愁;反而捆绑我啊,让我遭受仇敌。鹰忽然变成了布谷鸟啊,幸好还有人鉴察我啊,深深体恤。收敛遗骸啊,连同衣裳皮裘;关闭在重泉之下啊,葬于树林丛聚之处。采摘芳草啊,采集草籽;早晚奉献啊,情意周密。感叹同胞兄弟啊,被拘系俘获;抛下我的佩玉啊,以此作为酬答。想到返回的道路啊,回转车辀;田野寂静啊,将与谁为伴?面对农人啊,只能从事锄耰。徒然惆怅眺望啊,望向西边的田野。岁月渐渐流逝啊,却不优待我。悲哀鶗鴂啊,鸣叫着鸺鹠。哀叹人生啊,短促逼迫。寿命长短有定数啊,又能责怪什么?唯有美好的德行啊,留下谋略;聚集在他的后代身上啊,遗留福佑。庆福恩泽绵延啊,声名光彩流传。上天的报施啊,谁说它幽暗难明?《吴先生哀辞》(有序) 梁潜 吴先生名孟勤,是吉安城人。我从幼年起就非常熟悉先生的名声,到了史馆以后,才有机会拜见先生。先生虽然年老,面色平和、气度舒畅,善于讲述古今之事,整天也不疲倦。当时正在纂集太祖高皇帝的神功圣德,文书浩繁,有的事情找不到头绪,有人便向先生请教。先生亲手按着书本,口中诵读其中的话,理出事情的端绪和条目,仿佛提起瓢来灌注一般,听的人就像亲眼看见了那件事。先生的见识高明,并不只是记忆力强。他对于英豪伟杰之人的心志、谋略、施政先后,也自然能够相互印证。唉!假使先生当时得到任用,施展治国事业,那将会怎样呢?然而先生仰慕古代廉士,自视甚高,不肯向当时世俗阿谀逢迎,因此与世俗抵触,一生背负这种性格而使自己困顿,却始终不改。他写文章简洁质朴而温润,拿起笔便能写成,仿佛并未特别用心;写成后读来,即使是苦思竭力构思的文章,也不过如此。史书修成后,他得到恩赐,授任河南开封府学教授。圣上的意思大概是借此优待老臣,谁知先生竟离开这里,长眠不返呢?临行时,翰林诸公和交游之士一同为他饯行,无不举杯相劝,都说先生还会回来,届时一定会变色相迎。过了多久,众人聚集、牵手相送的欢乐,竟转眼变成扼腕伤神的痛苦。唉,悲哉!深厚的学问还没有完成,他施于世间的事业本来有希望像先生这样成就,难道不是命运吗?先生的长子善存,谋划把父亲归葬故乡,却没有成功。如今翰林学士解公已经为他撰写墓志,我因哀伤此事,作辞说:高大的山冈啊,巍峨耸立;春天将尽啊,水面增添波涛。蘼芜碧绿啊,桃花刚刚开放;惆怅地独望啊,望向天涯。您不再回来啊,使我痛苦叹息。您的学问茂盛啊,宏大通达;承继前人、启迪后人啊,谁能不明白?那些四马并驾的车啊,挤满道路;唯独您的单轮车啊,将驶向哪里?那些插着羽饰的高车啊,喧声隆隆;唯独您收敛羽翼啊,沉默不再鸣叫。名声光显啊,品行充实;世人不施展您啊,反而使您自身沉没。古代尚且如此啊,今日又有什么可疑惑的?汴水之滨啊,河流阻隔;洪涛浩荡啊,无法渡过。唯独您滞留在那里啊,不能回来。云横天际啊,大地漫无边际,使我悲伤啊,忧愁万端。斟满清酒啊,盛满酒樽;陈列美味佳肴啊,以荪草铺垫。神灵来享用啊,却不能与我同在。吉安的水啊,幽深极了;上面有丛生的树木啊,枝条相互缠绕。您不思念故丘啊,秋霜覆盖原野,空旷苍茫,荒草留宿。您何时才能安居故宅?《大明故左春坊左赞善赠太子少保谥文肃徐公诔辞》(有序) 金实

洪武壬午岁,寔始来京师。天台徐先生好古,时方为太学博士,与从父傅霖翁同官,甚相好,故寔得亟见先生,引接良厚。永乐二年,仁宗立为皇太子,妙简辅导之官,先生由太学入为春坊司直。寔时沗以翰林官属,进讲经筵,获与先生朝夕同事。既而又获同僚,寔尝视先生为父行,而先生谢弗居,遇之益亲。后寔以母忧去官,己亥岁复来京师,值先生病已笃,闻寔至,强起衣冠,二子掖之坐,出酒馔享寔,亹亹谈别后事,爽然若无疾者,且曰:“老夫却粒已期月日,唯饮醇酒一爵,今日见吾友,当倍之。”复再举爵,一饮而命二子为寔引满数行。既醉辞去,将趋行在,先生送之,及阶执寔手谓曰:“吾亦当考绩,计不能北上,幸为我谢故人,前途宜自重。吾与子诀矣。”因呜咽泣下,寔亦不能仰视。明日登舟,而先生竟卒,时十月二十一日也。仁宗在东宫,深悼痛之,自制文一再遣官谕祭,且将裒其遗文梓以传。甲辰秋,即皇帝位,首诏赠先生太子少保,谥文肃,建祠墓下,勑有司春秋有事复四家丁役以奉祠事。呜呼!先生以纯粹博雅之学,劲正修洁之行,和而不可同,谦而不可踰,所谓有德有言者矣。虽不及柄用以大其施,而当储君毓德之日,能以圣贤治心修身之道,引翼取信,卒光身后之名,奚负所学哉!先生之仲子衍,受辟为邑校官,奉少傅东里先生所譔墓志示寔,捧而读之,九京莫起,益增感慕,乃述其行为辞以诔之曰:

天台之山,上应列星,俯挹渤澥,高抗青冥。扶舆孕秀,夫子是承。稺龄卓尔,弗诐弗倾。初游郡庠,具曰老成,论为秀士,首诏宾兴,实华彪炳。六馆蜚英,繁曜丽空,忽见夜明,万葩鬬艶,劲松独贞。司成严厉,众莫敢撄。学徒千数,畏若雷霆,惴惴揖拜,栗蹈矩绳。夫子来觌,涣若释冰,开颜霁威,如酗解酲,实由德孚,孰曰意迎。锡符分校,士有轨程,范镕来秀,若冶剖铏。太学三年,虀盐味经,济济多士,于于在庭,悉屏糟粕,浥以醇清。储皇毓德,简畀至精,琼琚玉佩,峩冠彯缨,引翼惟正,启沃惟诚,旁塞多岐,示之中行。言出则俞,有歌斯赓,明良值遇,宜作股肱。胡不慭遗,溘焉遐征。哀讣上闻,痛悼奚胜,谆复赙遗,终莫罄情。迨于践祚,褒赠首膺秩崇,师保谥锡嘉名,尊轶三老,荣重五更。享祠聿建,封域载营,丽牲有碑,玄堂有名,树之松槚,杂以楸柽。岁时有事,帝命使令,牲肥酒香,醆斚豆登,荐祼兴俯,有赫厥灵。玄液下滋,幽光上升,裕其孙子,以及后生。呜呼!夫子孰与抗衡?畴昔好言,辽邈九京,光风霁月,想见仪刑。爰述众美,寄之哀声。有不知者,庶几可征。

裴侍郎哀辞  王直

译洪武壬午年,我开始来到京师。天台徐先生喜好古学,当时正任太学博士,与我的叔父傅霖翁同官,彼此十分友好,所以我得以多次拜见先生,先生对我接待十分厚重。永乐二年,仁宗被立为皇太子,精心选拔辅导官员,先生由太学入任春坊司直。我当时忝列翰林官属,进入经筵讲学,有幸与先生朝夕共事。后来又成为同僚,我曾把先生看作父辈,而先生却谦辞不肯承当,待我更加亲近。后来我因母亲去世离职,己亥年又来到京师,正赶上先生病势已经很重。他听说我到了,勉强起身穿戴衣冠,让两个儿子扶他坐下,拿出酒菜款待我,娓娓谈论分别后的事情,神色爽朗,好像没有疾病,并且说:‘老夫断粮已经一个多月了,只饮一爵醇酒。今天见到老朋友,应当加倍。’于是又举起第二爵,一饮而尽,命两个儿子为我斟满酒,连续饮了几杯。酒醉后我告辞,将要赶往行在,先生送我到门阶,握着我的手说:‘我也应当考核政绩,估计不能北上,希望你替我向故人致意,前途上要自己保重。我和你要诀别了。’说着便呜咽流泪,我也不敢抬头看他。第二天我登舟,而先生竟然去世了,时间是十月二十一日。仁宗当时在东宫,深深悲痛惋惜,亲自写文,两次派官员前往谕祭,并且准备汇集先生遗文刊刻流传。甲辰年秋天,仁宗即皇帝位,首先下诏追赠先生为太子少保,谥号文肃,在墓旁建立祠堂,命有关官署春秋祭祀,并恢复四户人家的丁役来供奉祠事。唉!先生凭纯粹博雅的学问、刚劲端正修洁的品行,和谐却不随波同流,谦逊却不可轻慢,正是所谓有德又有言的人。虽然没有来得及掌握大权来扩大施政,但在太子培养德行的时候,能够用圣贤修心修身的道理引导辅佐并取得信任,最终使身后的名声更加光显,怎么能说辜负了自己的学问呢?先生的次子衍被征召任县学官,拿少傅东里先生所撰写的墓志给我看。我捧读墓志,想到先生长眠九泉而不能复起,更加感动仰慕,于是叙述他的德行,作诔辞说:天台山高耸,上与列星相应;俯视渤海,高高抗立于青天。大地元气孕育灵秀,先生由此承受。幼年便卓异,不偏邪,不倾斜。初入郡学,众人都说他老成;评论为优秀士子,首先被诏令举荐,才华确实光彩显著。六馆之中英才飞扬,繁星般光耀映照天空;忽然显现夜明珠,万花争奇斗艳,唯有劲松独自贞正。司成官严厉,众人没有敢触犯的。学生数以千计,畏惧他如雷霆,战战兢兢行揖拜礼,谨慎遵守规矩。先生前来拜见,气氛如冰雪消解;他展开笑颜,威严如雨后天晴,仿佛醉酒醒来,实在是因为德行使人信服,谁说只是有意逢迎?授予符印,分任校官,士人都有了轨范准则;陶铸培育优秀人才,仿佛冶炼工匠剖解器物。太学三年,粗茶淡饭中研习经典;众多士子济济一堂,纷纷来到庭中,尽皆摒弃糟粕,以醇厚清正之学滋润自己。皇太子培养德行,精选任用最精良的人才;先生佩戴琼琚玉佩,戴着高冠、飘着缨带,以正道引导辅佐,以诚心启发劝告,替太子排除众多歧路,指示中正之道。先生的话一出,太子便应允;太子有所歌咏,先生便相和。君臣贤良相逢,理应成为股肱大臣。为什么不肯留下啊,忽然远行。哀讣传到皇上耳中,悲痛惋惜无法胜说;反复赙赠慰问,终究也不能尽情。等到皇帝登基,首先给予褒奖追赠,官秩尊崇;赐予师保之职和美好的谥号,尊荣超过三老,礼遇重于五更。祠堂很快建立,墓地也营建完成;墓前立有刻牲碑,墓室中有铭文;种下松树和楷树,间杂栽种楸树、柽柳。每逢岁时祭祀,皇帝便命使者前往;祭牲肥美,酒香四溢,酒器和祭器齐备,进献灌祭,俯仰行礼,英灵显赫。幽冥之中的恩泽向下滋润,幽暗中的光辉向上升腾,使您的孙子以及后世子孙得到福裕。唉!先生还有谁能与之抗衡?昔日的美好言谈,已经遥远地隔在九泉之下;但如清风明月般的风神,仍可想见您的仪范。于是叙述众多美德,把它寄托在哀声之中;不了解您的人,也差不多可以由此得到征验。《裴侍郎哀辞》 王直

公裴氏讳琏,字汝器,监利人。初游学郡庠,年甚少,已嶷然如巨人长者。久之,升太学,擢知剑州。三年,升浙江按察佥事,改江西。坐累谪兴州。太宗在位,召为北京道监察御史,升河南按察副使。又以累谪武清,复被荐为广东道御史。仁宗在东宫,雅知之,擢春坊中允,改大理评事,又改刑部主事。坐事降易州同知。洪熙初,图任旧臣,升工部侍郎,改北京行部。又坐事去,知涪州。子纶为翰林编修,得推恩及其亲,公遂弃知州就封,以翰林编修文林郎致仕。宣德十年三月十三日,以疾卒于家,年七十二。公天资俊爽,负竒气,眉目明秀,议论英发,率尝倾一座。其才敏过人,当义而行,无顾忌。初在剑州,州产茶,民衣食之,而为有势者所扰,公奏请禁止,至今民頼其利。为佥事在江西,鉏恶佑善,所至吏畏而民爱之。其于贤者,维持成就,如所亲。及为御史,弹劾不避权势。河南皂军山冦发,公受命往察之,还上讨捕方畧,冦遂平。阶州贼王金刚奴等僭名号,聚众八千余人,势悍甚,又命公往,公得其巢穴,以计擒之,而请释其余。上初遣公,谓还当大用,而用事者嫉公,绌其谋,间踈之,不召见而罢。其为侍郎,尤侃侃自信,敬恭朝夕,有大臣之体。在剑昜时,兴学养士,至亲为讲说,赏勤而劝惰,诸生多赖以成,流风余泽,今尚有存者。盖公之志夐然出侪辈,故所至有立,予之知者如此,予所未知者,计亦伟特,犹是也。平之庶知两溪之忠与余之悲。两溪讳球,字求乐,一字廷振。两溪者,其弟子尊称之词。世家安成茨溪,后徙家之葛溪。余则周姓,叙其名,功叙其字,石溪其号也。辞曰:

瞻云山兮,安成西;怀故人兮,我心惋凄。虎豹昼号兮,鸱枭夜啼;阴风悲惨兮,毒雾冥迷。欲往招之兮,睇艰险而无蹊。天茫茫兮,至道暌;名昭昭兮,日月齐。于乎歔欷兮,怀哉!

两溪瞻云山兮,蓟城北,怀故人兮,我心哀恻。天门昼闗兮,虎卫阨塞;蛇虺纵横兮,夔龙敛迹。欲诉帝之无由兮,道邅回而屏息。魂恍恍兮,渺何极;泪淋淋兮,气填臆。怀哉两溪兮,寃谁与白?

瞻云山兮,湘水幽。缅怀古之人兮,我心增忧。古人今人兮,我何尤?摅忠灭身兮,异世同猷。哀莫哀兮,沈清流。惨莫惨兮,魄野投。死生一视兮,如彼浮沤。千秋万古兮,屈刘匹休。

太傅安国孙恭宪公诔  刘定之

维昔太公生周邑,姜妇文嫔,武孕成启,康受封于齐。今几千禩,维安国公复起齐地,笃生圣后,配我宣宗,以母皇上,乃登三公。维公之德,以敬为主,曾藴丹书,厥名乃取。维公之爵,自伯而侯,进号大邦,宠禄优优。维公之寿,踰八望九,玉蝉金貂,辉映白首。寿爵及德,与太公同,亦塟于京,灵旐不东。内相期颐,后昆绳蛰,五子十孙,殆过吕伋。皇家万年,谁与齐休?曰:伯叔舅异姓元侯。

明文衡巻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九十七

(明)程敏政 编

○祭文

禡牙文  胡翰

维岁甲辰正月某日,淛东行中书省右丞李某,以清酌洁牲,禡于大牙之神。惟国大事曰祀与戎,凡我有众,罔敢弗恭。在昔草昧,诞启武功,涿鹿扬灵,牧野奋庸,承天休命,惟神是崇。于皇汉祖,奄起沛丰,申严秩礼,丕显军容,百王继轨,庶士承风。伊予不武,荷国委寄,授钺端闱,总干东鄙,列城效顺,羣丑慕义。匪曰予能,实神之赐。赫赫灵旗,道扬神威,天日清照,风雷厉飞,睽睽万目,具瞻指挥。何挥不跃,何指不披?薄海内外,日所出入,憺其于铄,罔不震詟。肆于将士,一乃心力,鞠躬将事,不越咫尺。春酒既嘉,洁牲孔腯,是用昭假令典,有则神其临之。尚永我翊,宣我神武,祚我明德,削平僭乱,佑我民物。如周如汉,如古有国,登于至治,报祀罔极。

祭胡先生文  苏伯衡

译公姓裴,名琏,字汝器,是监利人。起初在郡学游学,年纪很轻,已经卓然如同伟岸的长者。过了很久,升入太学,被提拔为剑州知州。三年后升为浙江按察佥事,改任江西。因牵连获罪,谪居兴州。太宗在位时,召任北京道监察御史,升为河南按察副使。又因牵连获罪,谪居武清,后来再次被推荐为广东道御史。仁宗在东宫时,素来了解他,提拔为春坊中允,改任大理评事,又改任刑部主事。因事获罪,降为易州同知。洪熙初年,图谋任用旧臣,升为工部侍郎,改任北京行部。又因事罢职,出任涪州知州。他的儿子纶任翰林编修,得以推恩及于父亲,于是公放弃知州职位,接受封赠,以翰林编修、文林郎的身份致仕。宣德十年三月十三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二岁。公天资俊爽,胸怀奇气,眉目明秀,议论英发,常常使满座倾倒。他才思敏捷过人,遇到合乎义理的事就行动,没有顾忌。起初在剑州时,州里出产茶叶,百姓靠它维持衣食,却受到有权势者侵扰,公上奏请求禁止,直到今天百姓仍依赖这项利益。在江西任佥事时,铲除邪恶、扶助善良,所到之处官吏畏惧、百姓爱戴。对于贤能之人,他像对待亲人一样维护、成就他们。任御史后,弹劾他人从不回避权势。河南皂军山盗贼发动叛乱,公奉命前往察看,回来后上奏讨伐捕捉的方略,盗贼于是被平定。阶州盗贼王金刚奴等擅自僭称名号,聚集八千多人,势力十分强悍,又命公前往;公找到他们的巢穴,用计擒获,并请求释放其余人员。皇上最初派公去时,认为他回来后应当得到重用,但当权者嫉妒公,压制他的谋略,离间疏远他,不召见便罢免了他。任侍郎时,他尤其正直自信,早晚恭敬,具有大臣的仪态。在剑州任职期间,他兴办学校、培养士人,甚至亲自为他们讲说,奖赏勤奋者而勉励懒惰者,许多学生依赖他而成才;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泽至今仍在。大概公的志向远远超出同辈,所以所到之处都有建树。我所了解的就是这些,我所不了解的,想来也同样伟异。希望平之能够知道两溪的忠诚和我的悲伤。两溪名球,字求乐,另有一字廷振。‘两溪’是他的弟子对他的尊称。他世代居住在安成茨溪,后来迁家到葛溪。我姓周,叙述他的名;功叙述他的字;石溪是他的号。辞曰:遥望云山啊,在安成以西;怀念故人啊,我心中惋惜凄凉。虎豹白日长啸啊,鸱枭夜间悲啼;阴风惨烈啊,毒雾昏暗迷蒙。想去招回他的魂魄啊,却看着艰险道路而无路可通。苍天茫茫啊,至理被阻隔;声名昭著啊,与日月同光。唉,抽泣叹息啊,令人怀念!两溪啊,云山在蓟城以北;怀念故人啊,我心中悲痛。天门白日关闭啊,虎卫把守险塞;蛇虺纵横啊,夔龙般的贤臣收敛踪迹。想向皇帝诉说却没有门路啊,道路曲折,只能屏息。魂魄恍惚啊,渺茫没有尽头;眼泪淋漓啊,悲气充满胸臆。怀念您啊,两溪!您的冤屈向谁申辩?遥望云山啊,湘水幽深;遥遥怀念古代的人啊,我心中更加忧愁。古人和今人啊,我又能责怪谁?抒发忠诚而牺牲自身啊,不同时代却有相同的志向。最悲哀的啊,是沉入清流;最惨痛的啊,是魂魄抛弃荒野。把死生看作同一啊,如同水上的浮沤。千秋万古啊,与屈原、刘向相提并论而同样光荣。《太傅安国孙恭宪公诔》 刘定之 从前太公生于周地,姜姓女子成为文王的妃嫔,武王孕育成就启业,康公受封于齐。如今相隔几千年,安国公又从齐地兴起,恭敬地生育圣后的母亲,成为宣宗的配偶、皇上的母亲,于是登上三公之位。公的德行,以恭敬为根本,曾经蕴藏丹书中的美德,爵号便由此取名。公的爵位,从伯而侯,进而获得大国封号,恩宠俸禄优厚。公的寿命,超过八十而接近九十;玉蝉金貂映照着白发。寿命、爵位和德行都与太公相同,也葬在京城,灵旌不向东方飘去。宫中宰辅享年期颐,后代相继不绝,五个儿子、十个孙子,几乎超过吕伋。皇家万年长存,谁能与之共享美盛?说的是:伯、叔、舅这些异姓元侯。《明文衡》卷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九十七 (明)程敏政编 祭文 《禡牙文》 胡翰 甲辰年正月某日,淛东行中书省右丞李某用清酒和洁净的牲畜,在大牙之神前举行禡祭。国家的大事,叫作祭祀与战争;凡是我们这些人,没有敢不恭敬的。从前国家草创,开创武功,在涿鹿显扬神威,在牧野奋发建功,承受上天美好的命令,唯独尊崇神灵。伟大的汉高祖,突然起于沛、丰,申明并严整等级礼制,大大彰显军队声威;历代帝王继承轨道,众多士人承受这种风气。我并没有武勇,却承受国家委托,授予斧钺,主持东部边地军务;各城纷纷归顺,群丑仰慕仁义。不是说我有能耐,实在是神灵的赐予。赫赫的神灵旗帜,传播神威;天日清明照耀,风雷猛烈飞驰;万众睁眼注视,共同仰望指挥。什么挥动不能使人跃起?什么指向不能使敌人披靡?大海内外、太阳出入之处,无不畏惧其盛大威严,无不震惊恐惧。因此将士们同心协力,恭敬地办理军务,不敢越过咫尺。春酒已经美好,洁净的牲畜十分肥壮,所以用来昭示并奉行美好的典礼;若有礼典,愿神灵降临。希望神灵永远辅佐我军,宣扬神的武威,赐福我朝明德,削平僭越叛乱,保佑我的百姓万物。像周、像汉,也像古代有国之君,登上至善的治理境界,报答祭祀永无穷尽。《祭胡先生文》 苏伯衡

呜呼!仲申,良金美玉,庶足以方公学术之精纯;商鼎周彛,庶足以拟公述作之古雅。惟严毅以自持,曾毁誉之不暇,故不合者甚多,而合者恒寡。方年岁之壮盛,侣麋鹿而在埜;逮景迫于桑榆,乃圣主之遭逢,承特招之明诏,迩清光于九重,体右文之至意,振教铎于一邦。及元史之纂修,遂大笔之独当,叅公论以褒贬,深上契于宸衷。然而宝怀而不售,材蓄而不试,代言顾问,上虽注意于柄用,引年乞归,公则必行其素志。得不以声誉之隆,吾所谓富而不在乎禄之丰;道德之究,吾所谓贵而不在乎位之崇。不然,既俞所乞,拂袖而还,长山之下,竹林之间,僦屋以憩,贷田以耘。非樵牧以为伍,则猿鹤之同羣,亦独何乐而志气欣欣!呜呼!仲申,意谓百龄以重乡郡,何斯文之寡佑?婴微疾而遽病。昔者相过,塞坐书诗,英俊在列,笑谈麈挥;今者之来,室是人非,帷交尘网,庭暗履綦。嗟距公之云没,曾居诸之几时?慨夫事之殊异,忽乎已至于斯。更一二岁,征文献于门墙者,何从仰其音徽?牧牛羊于丘垄者,谁复为之呵撝?又况一纪必世乎?此吾党所以重反袂而欷歔也。虽然,生必有死,盛必有衰,犹旦有夜,理固若兹。惟古圣贤,其身虽没,而其名永垂者,亦惟托德业与文辞。公之所藴,固不见于设施;公之所作,则与古人而并驰。其味也隽,其声也希,大篇短章,细书深刻者,有不家传而人诵之。然则公固自有没而不湮者存矣。吾党嘘唏,又奚以为?聊缉此言,以侑一巵,盖不独慰公于九京,亦将塞后死者无穷之悲。呜呼!仲申,以为是乎?以为非乎?

为廖平章祭常忠武王文

永忠昔与伯氏有众一旅,知天命之有在,爰委身于真主,奔走御侮。目彼淮土,方艰难险阻之备尝,岂自意得见王于和阳之浒?立谈之间,分投气合,有如肺腑。余亦不自知其何以同事戎行,至于今盖十六寒暑。惟王文武全材,有力如虎,虽猛将之盈庭,孰英风之敢拟?况于余孱弱而敢与王齿,每受命从征,辄忘其懦怯,而相与犄角者,实思附乎骥尾。至于奬率六师,洒扫九宇,上以报答圣明,下以乂安遐迩,则王之所自许。今南征北伐,日辟地千里,混一之功,佐运之勲震今而耀古,真可谓不负平生之语矣。何堂堂山立之躯,遽奄忽其蝉蜕?将下民之无禄,抑修短之有数?然王之表表者,固虽死犹生,而声名与国同休于千万世也。余之歔欷而涕泗交坠,则念情好于畴昔,感幽明之异路而已耳。于乎哀哉!

祭淛江潮神文  谢肃

呉越之交,浙江中界,吐吞海潮,或小或大,滔天沃日,雷涌霆轰,冯其气势,必有神灵烈烈。伍王素车白马,倐阴而阳,与涛上下。赫赫武肃,称呉越王,射潮使伏,鐡倚若舂。二王攸止,妖遁鬼匿,阳侯海若,亦率乃职。我维司宪,偕彼同寅,奉天子命,将按七闽。羣黎是绥,百司是纠,顽廉懦立,风俗再造,镇铸一方,实在此行。道出淛江,驾以艂艭,惟神佑我,涛波不惊,蛟龙鼋鼍灭迹潜形。太虚空阔,山川清美,长风送颿,一日千里。峩峩闽闗,不逺伊迩,省风问俗,使节戾止。赖神之休,去险即夷,一觞是奠,神其受之,尚享。

祭诚意伯文  呉公愿

译唉!仲申,精良的金、美好的玉,差不多可以比拟您学术的精纯;商代的鼎、周代的彝器,差不多可以比拟您著述的古雅。您以严肃刚毅自我持守,连毁誉都无暇顾及,因此与您不合的人很多,而与您相合的人总是很少。正值年富力强时,您却与麋鹿为伴隐居野外;等到晚年迫近桑榆之时,才遇到圣明君主,承受特别征召的明诏,得以接近九重天子的清光,体会尊崇文教的深意,在一方振兴教化。到纂修《元史》时,您独自担当大笔,参照公论进行褒贬,深深符合皇帝的心意。然而您怀藏珍宝却没有售用,积蓄才能却没有试展;皇帝本想让您任代言、顾问之职,虽然已经注意到要重用您,但您借年老请求归乡,便一定要实行自己的素志。这样岂不是声誉隆盛?我所谓的富,并不在俸禄丰厚;道德深厚,我所谓的贵,也不在地位崇高。不然的话,既然皇帝准许了您的请求,您为何拂袖而归,在长山之下、竹林之间,租屋休息,租田耕种?不是与樵夫牧人相伴,就是与猿猴仙鹤为群,这又有什么值得快乐而使志气欣然呢?唉!仲申,原以为您能活到百岁来光重乡郡,为什么这篇文章竟少受神明保佑?只染上小病便突然病重。过去我去拜访您时,书籍诗篇堆满座位,英俊之士列坐其中,谈笑间麈尾挥动;如今我来这里,房屋还在而人已经不在,帷幕交织尘网,庭院昏暗,只留下鞋履行走的痕迹。可叹距离您去世,才过了多少时日?感慨事情变化如此不同,忽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过一两年,想要从您的门墙征求文献,又到哪里仰望您的声音风采?在丘墓间放牧牛羊的人,谁还会再替他们呵斥指引?更何况经过十二年、一个世代之后呢?这就是我们同道之人再次反复牵衣、抽泣叹息的原因。虽然如此,生命必然有死亡,盛大必然有衰败,就像白昼之后必有黑夜,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只有古代圣贤,虽然自身已经死去,但名声永远流传,也只是凭借德业和文章。您的才能和学问,本来没有显现在施政作为上;但您的著作,却可以与古人并驾齐驱。文章的滋味隽永,声调高雅少有;无论长篇短章、细密书写还是深刻著述,都有不被家家传诵、人人背诵的吗?那么先生本来就有虽死而不泯灭的东西存在了。我们还要叹息什么呢?姑且辑录这些话,用来助祭一杯酒,这不只是慰藉先生于九泉之下,也将填补后来者无穷的悲哀。唉!仲申,您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吗?还是不对呢?《为廖平章祭常忠武王文》永忠过去和伯氏只有一旅之众,知道天命有所归属,于是委身于真主,奔走以抵御侮辱。看着淮地,正把艰难险阻一一尝遍,哪里想到还能在和阳水边拜见王呢?几句话交谈之间,志气相投,亲密得如同肺腑之交。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王一同从军,到今天大概已经十六年了。只是王兼具文武之才,力量如虎,虽然猛将满堂,谁的英姿敢与王相比?何况我这样孱弱的人,竟敢和王并列;每次接受命令随军出征,总是忘掉自己的懦怯,而同王彼此呼应,实在是想依附骥尾。至于统率六军,扫清九州,上报圣明之恩,下使远近安定,这正是王自我期许的事业。如今南征北伐,每天开拓土地千里,完成统一的功劳、辅佐时运的勋业震耀当今而光照古代,真可以说没有辜负平生的誓言了。为什么这样堂堂如山而立的身躯,忽然就像蝉蜕一般骤然离去了?是下民没有福分,还是寿命长短自有定数?然而王那卓越不凡的地方,本来就是虽死犹生,声名将与国家一同在千万世中长存。我之所以抽泣流泪,只是想到往日的情谊,感伤阴阳两界已经殊途罢了。呜呼,悲哉!祭祀淛江潮神的祭文 谢肃 吴越交界之处,浙江横贯其中,吞吐海潮,有时小有时大,巨浪滔天,水光映日,雷鸣般奔涌、霹雳般轰响;凭借这样的气势,其中必定有威烈的神灵。伍王乘白车白马,忽而隐于阴,忽而显于阳,与潮涛一同上下。赫赫有名的武肃王,被称为吴越王,射潮使之退伏,铁箭插在那里,像舂米的杵一样。两位王者所居之处,妖怪逃散,鬼魅隐匿,阳侯、海若也都各自履行职责。我掌管司法,和同僚一起奉天子之命,将要巡按七闽。使百姓得到安抚,纠察各司,使顽劣者廉洁、怯弱者立志,重新造就风俗;镇守治理一方,确实都在这次出行。道路经过淛江,驾着艂艭船,只愿神灵保佑我,使涛波平静,蛟龙、鼋鼍都灭迹潜藏。天空广阔,山川清丽,长风送着帆船,一日行驶千里。高峻的闽关,距离并不遥远,使者将要到达,省察风俗、询问民情。仰赖神灵的恩惠,使险路变成平地;献上一杯酒作为祭奠,神灵请接受它。尚飨!祭诚意伯文 吴公愿

维元政之失驭兮,豪杰奋其并兴。驱齐民使荷戈兮,销锄犁以为兵。胜负迭其相受兮,弱之肉而强是食。竞侵畧以僭窃兮,纷盗据乎南北。尘滃滃兮而眯目兮,焰炎炎而涨天。计剽杀为功庸兮,孰黔首之汝怜?繄穹苍之念乱兮,实挺生夫圣明。擐仁义为甲胄兮,婴忠信以为城。江淮翕其景从兮,顾瞻金陵而是都。岂有君而无臣兮,畴启予之雄图?惟先生之壮志兮,夙藴皇王之学。鄙管乐之陋或枉兮,谓伊吕之可作。神谅兆于几先兮,吾将察夫璇玑。覩王气之攸属兮,知帝命之所归。虎啸谷以生风兮,云出岫而随龙。郁予衷之耿耿兮,舎圣人其焉从?应聘命以效忠兮,驩契合于诺。唯神筹秘计不可以言喻兮,恒决胜于千里。彼伪汉之抢攘兮,舳舻肆其横江。陈我师于彭蠡兮,殪封豕于庄浪。长驱直抵其巢穴兮,循豫章而东之。蕲黄与鄂岳兮,固风靡而无遗。先声詟兹两浙兮,复禽张而系方。操破竹之形势兮,七闽惴其敢当。闻西北鄙之人兮,曰奚为而后我?征不庭而抚顺兮,不再鼓而俱下。虽天道之助佑兮,亦将军之用力也。发踪迹以指示兮,允先生之成绩也。皇锡爵以酬劳兮,位次亚夫公侯。效子房之勇退兮,愿从赤松以遨游。胡二竖之构患兮,动宸衷之悯恻。帝曰:“卿其遄归兮,畀优游于禄食。”赐丝纶以褒美兮,示睿眷之不忘。驾蒲轮以言旋兮,桑梓贲其宠光。仁者必得其寿兮,谅理数之可推。谓阴隲之获报兮,宜愈享于期颐。泰山颓而梁木坏兮,忽溘焉其云亡。不慭遗于一老兮,使斯文之遽丧。古之人图夫不朽兮,惟立功与立言。建茂勲于开国兮,况著述之必传。秉二美而并载兮,流芳蔼于青史。求鸿名于无斁兮,亘万古其犹不死。嗟鲰生之多幸兮,望余光之有年。曩叨班于朝着兮,沐数载之嘉言。承恩例以聮归兮,敢景行于先哲。偕同心之友朋兮,敬瓣香之是爇。登瘠牲于几俎兮,崇清酤之盈觞。匪饮食之足尚兮,庶至诚之馨香。菊采采而垂华兮,露泠泠而凄其灵。惝怳之不昧兮,魂髣髴而来思。尚飨。

告山川坛文  叶砥

维洪武年岁月朔日,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南雄侯赵某,今遣某官,谨以洁牲醴币昭告于山西阖境山川之神曰:「惟灵秀气所锺,流峙成质,长养万物,润泽羣生,为利甚溥,其功不细。于赫厥灵,实奠兹土,风雨以时,民物以阜,灾疠以消,盗贼以弭。山宁川谧,是曰神职。国之盛典,报祀维时,乃崇坛墠,乃洁牲币。其或不然,曷庸神为?蠢兹残冦,乌合其众,啸聚岩崖,如魑魅然。屡勤王师,迄无所获。急则兽奔,缓则蜂聚,扰吾赤子,掠吾土毛,为时害者,独在于斯。堂堂天朝,万邦职贡,东渐西被,声教旁敷。云胡兹境,稂莠弗除?天子曰:『咨尔往视师,载扬我武,必殱厥魁。我临我众,既戒以誓,用祭明神,祈尔阴佑。』敢告。」

祭宋景濂先生文  方希古

公之量可以包天下,而天下不能容公之一身;公之识可以鉴一世,而举世不能知公之为人。道可以陶冶造化,而不获终于正寝;德可以涵濡万类,而不获盖其后昆。其所有者,皆众人之所难勉,而未尝自以为足;其所遇者,皆众人之所难处,则快然委命而不置乎戚欣。此公之所以跨越前古,拔彚超伦,控宇宙而独立,后天地而长存者乎?世乌足以知之!徒传诵其雄文,执其词者惑其意;得其似者失其真。彼好慕者且若此,又何怪乎臧仓与叔孙宜文公之厌斯世而不居,甘逺迹于峨岷?盖将吊重华于九疑,唁屈子于江滨,而不忍污乎流俗之埃尘也。然则公固以死生荣辱为梦幻,得失毁誉为浮云。六合之内,孰非其第宅?荐绅之士,皆若其曾玄,尚何穷达之足云乎?吾独悲叹而不止者,上以忧乎斯道,下以悯乎斯民,愧受恩而未报,惧来者之无闻。呜呼哀哉!公其舎此而安之?岂其与形俱逝,与物同泯乎?吾犹髣髴见公骑风驭气,鞭日月而叱星辰,遨游乎昆仑之野,出入乎无穷之门。是盖处乎世者止七十有三年,而不死者不知其几千万春。其遇乎人者,虽若艰危而可痛,而乐乎天者不可数计而具陈。而吾犹噭噭哭于山巅与水濆,是皆公之所笑,而奚能酬教育之厚恩?呜呼哀哉!列泰华以为殽,注沧海以为樽。吾知公之不我顾,而庶几可以报公者,习其所闻以求不负乎明训,行其所得以冀有益于黎元。酹皇天与后土,尚同鉴乎斯言。

祭王原采文  杨士竒

于乎!先生之学,圣贤是师;先生之行,纲纪允持;先生之心,金石其贞;先生之志,雪霜其明。浩然归全,乘云翩翩。我怀先生,崇山长川,桐川之藏,既固且深。遥致觞奠,神乎其歆。

祭少师东里杨公文  黄淮

译元朝政权失去驾驭之后,豪杰纷纷奋起并兴。驱使齐民拿起兵器,把锄头犁具熔化铸成兵器。胜负交替,彼此相承,弱者成为强者的肉食。争相侵夺、掠取和僭越窃据,纷纷在南北各地盗贼般占据。尘埃弥漫使人眯眼,火焰熊熊直冲云天。把抢掠和杀戮当成功劳,谁来怜悯百姓?上天怜念天下的乱局,实在生出了圣明之主。他把仁义穿作铠甲,以忠信筑成城池。江淮之地一致归附,回头望向金陵,把那里作为都城。哪里有君主却没有臣子,谁来开启我的宏图?只有先生的壮志,早已蕴藏着帝王之学。轻视管仲、乐毅之学的浅陋,认为伊尹、吕尚那样的人可以再现。神明在事机尚未显露时就已预示,我将观察天命的枢机。看见王气所归属之处,知道帝命将归于谁。老虎在山谷长啸便生风,云从山洞涌出而随龙。我内心郁结而光明不昧,除了圣人之道我还能跟从谁呢?接受征聘任命来效忠,欣喜于彼此契合、一诺相应。只是神明筹划的秘计,无法用言语说明,常常能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那伪汉政权骚乱不定,战船纵横,肆意横行江面。我在彭蠡陈列军队,把大野猪般的敌军消灭于庄浪。长驱直入抵达敌人的巢穴,沿豫章向东进军。蕲黄和鄂岳之地,已经像风吹草倒一样全部平定,没有遗漏。先发的声威震慑了两浙,又擒获张氏并把他拘系起来。凭借破竹般的形势,七闽之地战战兢兢,谁敢抵挡?西北边境的人听闻后,说:为什么还要等到后来才来征讨我?征讨不守法的势力,抚慰归顺者,不再击鼓进攻便一同攻下。即使有天道的帮助,也有赖将军的用力。发现敌人的踪迹并指示进军方向,确实是先生的功绩。皇帝赐给爵位以酬劳,地位仅次于亚夫、公侯。效法张良功成身退,希望跟随赤松子游遨。哪里料到二竖小人制造祸患,惊动皇帝而使他忧悯。皇帝说:‘卿应当赶快归来,让你优游享受俸禄。’赐下诏书加以褒美,显示圣明的眷顾并未忘记。用蒲轮车迎接归来,桑梓之地也因这份宠光而增添光彩。仁者必定享有长寿,想来阴德必获报偿,理数是可以推知的;既然阴德得到回报,本应更加享受期颐之寿。泰山崩颓,梁木折坏,忽然就溘然长逝。上天不肯留下这样一位老臣,使斯文骤然丧失。古人谋求不朽,只在于立功和立言。开国时建立丰功,又有著述必定流传。兼具这两种美德,芳名在青史上郁郁流传。追求伟大的声名永不厌倦,经历万古仍然不会死去。唉,我这个年轻后生真是幸甚,能够多年仰望您的余光。从前我有幸列身朝班,沐浴了您数年的嘉言。承蒙恩例得以一同归来,怎敢不仰慕并践行先哲的德行?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恭敬地点燃瓣香。把瘦牲陈列在几案俎豆之上,斟满清酒。并不是饮食本身值得看重,只希望至诚能够化为馨香。菊花繁盛地开着,花朵低垂;露水清冷,使神灵感到凄清。您的神魂若尚未昧灭,魂魄仿佛就会前来享用。尚飨!告祭山川坛文 叶砥 洪武某年某月某朔日,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南雄侯赵某,现派遣某官,谨用洁净的牲醴和币帛,明白告祭山西全境山川之神说:‘神灵啊,您是天地秀气所汇聚,山川因您流动、耸立而形成形质;长久养育万物,滋润恩泽众生,所给予的利益极其广大,功德实在不小。显赫的神灵,实在是您安定了这片土地,使风雨按时而至,人民万物得以繁盛,灾疫消除,盗贼平息。山川安宁,这就是神灵的职责。国家的盛大典礼,报答神灵必须按时举行,于是修建坛墠,洁净牲币。如果不这样做,哪里还用得着神灵呢?这些蠢笨的残余盗寇,乌合聚众,啸聚在山岩崖谷之间,如同魑魅一般。屡次劳烦王师,直到现在仍没有捕获他们。形势紧急时便像野兽奔逃,稍一缓和又像群蜂聚集,扰害我们的百姓,掠夺我们的土地物产;成为当今祸害的,唯独在此。堂堂天朝,万国进贡,东边受到教化,西边也受到覆盖,声教广泛传播。为什么唯独这个地方,连稂莠都不能铲除?天子说:‘告诉你前去视察军队,发扬我的武威,务必消灭他们的首领。我将亲自统率我的军队,已经用誓言告诫他们,现在祭告明神,为你祈求神灵暗中保佑。’谨此告祭。’ 祭宋景濂先生文 方希古 先生的器量可以包容天下,而天下却容不下先生一人;先生的见识可以鉴照一世,而全天下却不能了解先生的为人。先生的道可以陶冶造化,却没有能够在正寝中终老;先生的德可以滋润万物,却没有能够庇荫后代。先生所拥有的,都是众人难以努力达到的,而先生从未自以为满足;先生所遭遇的,都是众人难以承受的,先生却欣然委命,不因祸福得失而忧喜。这就是先生能够超越古人、拔出于群伦、把持宇宙而独立、后于天地而长存的原因吧?世人哪里足以理解他!他们只传诵先生的雄文,拘泥于文辞的人反而迷失了其中的意义;只得到相似之处的人,反而失去了真实。那些爱慕先生的人尚且如此,又何必奇怪臧仓、叔孙宜使文公厌弃世俗而不居,甘愿远遁到峨眉、岷山呢?大概他们是要到九疑山凭吊重华,到江边慰问屈子,不忍让自己污染流俗的尘埃。既然如此,先生本来就把生死荣辱看成梦幻,把得失毁誉看成浮云。六合之内,哪里不是先生的住宅?缙绅士人,都不过像先生的曾孙玄孙一样,哪里还值得谈论穷达呢?我独自悲叹不止,是因为上忧虑这种道统,下怜悯这些百姓,惭愧承受恩德却没有报答,又害怕后来者默默无闻。呜呼,悲哉!先生难道已经舍弃此世而安息了吗?难道竟会和形体一同消逝、和万物一起泯灭吗?我仿佛还看见先生驾驭风气,鞭策日月,呵斥星辰,在昆仑的原野上遨游,出入于无穷之门。先生处于人世间不过七十三年,而不死的生命却不知有几千万年。先生在人世所遭遇的,即使看起来艰危可悲;但在天道中获得的快乐,却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而我还在山巅水边放声哭泣,这些都将被先生所笑,又哪里能够报答先生深厚的教育之恩?呜呼,悲哉!把泰山、华山排列起来作为祭品,把沧海的水倾注为酒樽。我知道先生不会顾念我,但或许能够报答先生的办法,就是学习先生所听闻的道理,以求不辜负您的明训;践行先生所得的道理,希望能够对百姓有所益处。把酒洒向皇天后土,请神灵一同鉴察这些话。祭王原采文 杨士奇 唉!先生的学问,以圣贤为老师;先生的行为,确实遵守纲常法纪;先生的内心,像金石一样坚贞;先生的志向,像雪霜一样清明。如今浩然归于完整,乘云飘然而去。我怀念先生,正如崇山长川绵延不绝;桐川之墓,既坚固又深厚。我遥遥献上酒与祭品,神灵啊,愿您来享用。祭少师东里杨公文 黄淮

呜呼!公之德业文章,简在宸衷,播闻中外,焕若日星之昭晰,固不待区区赞美之芜词。然而公之与我也,道义交情,终始无违。茍不托之于觚翰,曷以致夫感仰之私?淮自筮仕以来,五十年于兹,升沉荣辱,与时推移。厥初承乏,职兼两制,僚友之中,公尤我知情之相孚,坚如胶漆,事之可否,信若蓍龟。逮夫鸾舆北狩,青宫监国,慎简宫僚以励翼,惟我与公而相依,异体同心,合辙并趋,献可替否,一出于正,竭谋殚虑,靡惮劳劬。晋锡便蕃,光照伦辈,百责所萃,曾莫敢支。夫何人事之错迕,岂料灾祸之荐罹?公方入对明廷,旋复释还故职;我则拘幽圜土,一滞十稔有竒。常承悯恻之念,屡馈药食之资,诇我音耗,抚我痴儿,绸缪恳悃,久而不衰。忽沾湛恩之汪濊,聿起涸辙之枯鱼,复聮裾而接佩,同振迅于亨衢。何予孽之未殄,遽撄患而遄归?莫致寸忱之报,空驰尺素之书。俄闻凶问,歘然逺至,使予拊膺踯躅,北望而呼号,沾衣被面,洒涕泪之涟洏。呜呼哀哉!公年八十,寿亦云多,奚必耄期?然而淮独为公痛惜者,不在寿之崇卑,嗟惟冢嗣悖严训而沦惑,致陷身于危机,由是积忧而成疾,徒怀愤懑而莫追,几使垂成之伟绩,止乎一篑之有亏。幸遇皇上恢宏天地之大德,眷念先朝之旧臣,其在告也,赐玺书以慰释;其盖棺也,隆赠恤以加恩。公之哀荣始终,亦可谓全矣。复何言焉?闗河邈悠,缄辞致奠,矫首文江,岂胜瞻恋。呜呼哀哉!尚飨。

祭兵部尚书陈洽文  金幼孜

惟公之生,性行贞纯,忠谨谦和,翼翼恂恂。初以才荐,首列近侍;继典铨衡,载职大理。夙夜弗懈,惟明惟公,实称委任,仰副宸衷。交人梗化,肆造叛逆,公赞元戎,屡效劳绩。阅厯二纪,抚镇炎陬,累征不靖。惟公怀忧,宁桥之役,公谋既善,彼拒弗纳,失在轻战,师徒为衂,冦势披猖。惟公秉义奋气弥刚,公蹈白刃如履平地,一心为国,有死无贰。孤忠伟节,日月争光,凛凛英风,振于遐荒。公死如归,国有懿典,生着荣名,殁尤光显。稽行赐谥,恩恤有加,命子以官,鸾诰实华。予忝交游,夙敦情好,公既永逝,益增悲悼。有殽载爼,有酒盈樽,一觞致奠,灵爽如存。

祭呉司业文  杨溥

呜呼!吾友其亡矣。夫知吾友者,重为古道惜也。古之学者,守道不贰;世或杂以异端,吾友非周孔之道,未尝形诸语言。古人慎于交际;世或以辞色取合于须臾,吾友非道同德合,黙黙自如。人惟矫矜,耻于服善,去道为益逺;吾友人告之过,则引咎自责,不假乎强勉。古人以直道为心;世或务智术,矫致物情,吾友之待人,则惟其诚。人皆知古人为可师,惟其溺于利欲,或不免于支离。吾友视之,云霄羽毛,江汉流凘。故其发迹翰苑,师表成均,而四海交游,六馆之士,皆儗于古人也。使人皆吾友,则无怀、葛天、唐虞、三代,惟人不吾友,而后彼此町畦,始终芥蔕。予与吾友托交三十年,道义之笃,曾不以夷险而变迁。予昔南归,谒公于久别之余,篝灯夜语,曾不足以尽区区。及予北往,承途之便,知吾友之遽亡,虽万千艰难,亦当一见。呜呼!吾友亡矣。予何能淑?言不尽情,望风而哭。

祭柱国平江恭襄侯陈公文。周忱。

呜呼!公之器量,超出乎众人之表;公之忠义,深结乎主上之知。受三朝之眷倚,提十万之雄师,渉川航海,智勇并施。内则足仓储于天府,外则耀声威于边陲。晚居东楚,兼任保厘,冀兵民之缉睦,务镇静而抚绥。况乎笑谈尊俎,淹贯书诗,当吐辞而发论,咸卓絶而瑰竒。此又缙绅君子之所同仰,岂独介胄之士爱戴而归依?忱未学无似,德菲位卑,辱忘年而托契,常与进而不遗。毎轇轕于议论,必更仆而移时。谓之知己,胸臆匪凡人之可窥。转般有法,公欲与我规画而同为海运有録;公欲属我编次而序之事,未及就言,犹在耳。别仅两月,而公奄及于大期。呜呼!是可哀也已。会通之河,漕运攸资,曰埧,曰闸,曰堰,曰堤。后千百世,覩公之迹者,虽庸人孺子,亦将感慨而怀思。矧我同事,得失相规,一旦永诀,安得不洒涕而歔欷?公之为国,临絶不衰,遗表所奏,公尔忘私,进爵锡谥,天恩迭推。公有令子,克绍靡违。去岁此月,陪公北驰,天子有诏,同趋丹墀。今我复往,公不可追,舣舟淮浦,瞻望灵帷。爰感今而念昔,致薄奠而陈辞:公兮不昧,鉴我伤悲。

祭岐男文  钱溥

译呜呼!先生的德业文章,皇帝心中早已明知,声名传播内外,光辉如日月星辰,当然不需要我用浅陋的言辞来勉强赞美。然而先生和我之间有道义之交、深厚情谊,始终没有违背。若不把这些寄托在笔墨上,又凭什么表达我私下的感念仰慕?我自从开始做官以来,到现在已经五十年,升降荣辱随着时势推移。最初承乏任职,兼任两制官职;同僚之中,先生尤其了解我,我们心意相投,坚如胶漆;事情可行与否,都以先生为可信的蓍龟。等到鸾舆北狩、太子监国时,慎重选拔宫僚辅翼太子,只有我和先生彼此依靠,同体同心,步调一致,进谏可行之事、替换不可行之事,一切都出于正道,竭尽谋略心力,不怕劳苦。后来晋升加禄,荣耀照耀同辈;百般责任集中于身,也没有人敢于抵挡。哪里料到人事如此乖违,灾祸竟接连降临?先生刚刚入朝应对,旋即又被释放回到原职;我却被拘禁在圜土,一困就是十年多。先生常常怀着怜悯之意,多次送来药物食物,打听我的消息,抚慰我的痴儿,情意周到恳切,长久而不衰。忽然沾受深厚广大的恩典,从干涸车辙中的枯鱼重新获得生机,又得以联袂同朝、相接冠佩,一同在通达的大道上振翅前行。为什么我的罪孽还没有消尽,先生就忽然遭逢忧患而早早归去了?没能献上微薄的诚意报答您,只能徒然寄去一封尺素书信。不久听到凶讯,突然从远方传来,使我捶胸徘徊,向北遥望呼号,泪水沾湿衣襟和面颊。呜呼,悲哉!先生享年八十岁,寿命也算很长了,哪里一定非要到耄期才算够呢?然而我独为先生痛惜的,不在寿命长短,而在于长子违背严厉的教训而陷于迷惑,终于使自己落入危机;先生因此忧思积聚而成病,空怀愤懑却无法追悔,几乎使将要完成的伟大功业,亏在最后一篑。幸而遇到皇帝弘大如天地的恩德,眷念先朝的旧臣;先生还在世时,赐下玺书以慰问宽解;去世入殓时,又隆重追赠抚恤以加恩。先生一生的哀痛与荣耀,也可以说是有始有终、完整无缺了。还说什么呢?关河遥远绵长,只能封缄文辞寄去祭奠;抬头望着文江,哪里承受得住这份瞻仰眷恋!呜呼,悲哉!尚飨!祭兵部尚书陈洽文 金幼孜 先生生来性情品行贞正纯厚,忠诚谨慎,谦和恭敬,小心谨慎而诚实恭顺。起初因才干被荐举,首先列入近侍;后来掌管铨选,又任职于大理寺。日夜不懈怠,唯求明察公正,确实配得上所受的任用,完全符合皇帝的心意。交趾人抗拒教化,肆意制造叛乱,先生辅佐大将,多次建立功劳。历经二十多年,抚慰镇守南方炎热之地,多次征讨不安定的势力。先生心中忧虑,在宁桥之战中,先生的谋划本来很好,但敌人拒不接受,失误在于轻率交战,军队因此受挫,贼势更加猖獗。先生坚持正义,奋发之气更加刚强,面对白刃如同踏平地,一心为了国家,有死而无二心。孤忠伟节与日月争光,凛然的英名震动遥远荒僻之地。先生视死如归,国家有美好的典章,生前获得荣耀声名,死后更加光显。考察功行而赐予谥号,恩典抚恤格外优厚,又任命您的儿子为官,诰命华美。我有幸同先生交游,早年情谊深厚;先生既已长逝,更增悲痛。有菜肴陈列在俎上,有美酒盛满酒樽,献上一杯祭酒,愿您的神灵仿佛仍在。祭吴司业文 杨溥 呜呼!我的朋友去世了。真正了解我的朋友的人,更应当为古道的衰微而惋惜。古代的学者守道不二;世间有时夹杂异端,我的朋友若不是周公、孔子之道,从未把它说出口。古人慎重对待交往;世间有时凭借言辞脸色在片刻间取得迎合,我的朋友若不是道同德合,便默默自处。人们往往矫饰自夸,以接受善言为耻,离道越来越远;我的朋友若有人指出他的过错,便引咎自责,从不需要勉强自己。古人以正直之道存心;世间有时专务权术,矫揉造作以迎合人情,我的朋友待人却只凭真诚。人人都知道古人值得学习,只是被利欲所溺,有时不免支离破碎。我的朋友看待世人,就像云霄中的羽毛、江汉中的浮冰,远远超出他们。因此他从翰苑崭露头角,成为成均的师表,而四海的交游、六馆的士人,都把他比作古人。假使人人都像我的朋友,那么无怀氏、葛天氏、唐虞和三代的盛世,都会出现;只有人不像我的朋友,彼此才有界限,始终存有芥蒂。我和朋友结交三十年,道义情谊深厚,从未因平坦艰险而改变。我过去南归,在久别之后拜见先生,围炉灯下彻夜交谈,仍不足以尽我区区之情。等到我北行,借道途方便,得知朋友突然去世,即使有千难万险,也一定要来见他。呜呼!我的朋友去世了。我又能使他得到什么好处呢?言语无法穷尽感情,只能遥望着风向哭泣。祭柱国平江恭襄侯陈公文。周忱。呜呼!先生的器量超出众人之上;先生的忠义深深得到君主的知遇。承受三朝的眷顾倚重,统率十万雄师,渡河航海,智勇并用。在内足以充实天府的仓储,在外足以彰显边疆的声威。晚年居于东楚,兼任保厘之职,希望使军民和睦,专务镇静安抚。何况先生在尊贵宴席间谈笑自如,贯通书籍诗文;每当吐辞发论,都卓绝瑰奇。这又是缙绅君子共同仰望的地方,难道只有披甲戴胄的人才爱戴归依吗?我没有学问,才德浅薄、地位低微,却承蒙先生不计年辈与我结交,常常和我共同进取而不遗弃我。每逢议论纷杂,总要更换仆从、移过很长时间。先生称我为知己,胸中的见识不是凡人所能窥测的。漕运转输有一定法度,先生想和我共同谋划海运,并留下记录;先生想嘱托我编次并为这些事情作序,尚未及开口,至今仍在耳边。分别才两个月,先生却突然到了大限。呜呼,这实在可悲!会通河是漕运所凭借的地方,有坝,有闸,有堰,有堤。千百世以后,看见先生遗迹的人,即使是庸人和小孩子,也将感慨怀念。何况我是与先生共事、彼此规正得失的人,一旦永远诀别,怎能不洒泪抽泣?先生为国效劳,直到临终也没有衰减;遗表所奏,公而忘私。进爵赐谥,天恩接连推及。先生有贤能的儿子,能够继承事业而没有违背。去年这个月,我陪先生向北奔驰,天子有诏,我们一同趋入丹墀。如今我又要前往,先生却再也无法追随;我把船系在淮水之滨,遥望灵帷。于是感念今日而回想往昔,献上菲薄的祭品并陈述这些话:先生的神魂如果不昧,请鉴察我的悲伤。祭岐男文 钱溥

呜呼!自吾之使交南也,汝与弟峄皆力疾迎至于扬州。比归自交南也,而峄已死矣。吾既哭之而来京,汝复送至于扬州。见汝体羸气弱,不宜以即逺,遂留汝就医于东呉。岂期别踰半载,而汝亦死矣。呜呼!痛哉!向吾同使事者四人,或锺瘴疠之疾,或愆使命之宜,皆悒悒不自安,而吾独少此二患。岂天欲夺吾二子而俾之以茍全邪?抑吾实不德而致天之殃吾后邪?不然,何间闗万里之险,劳苦一载之余,而吾二子之祸不一免也?呜呼!痛哉!初,汝以兄治家,有弟尚幼,故独从侍于我者久。每岁时称寿,坐我夫妇于堂上,具觞豆,率妻女升劝,尽驩而退。衣冠楚楚然,眉目皎皎然,为可爱。呜呼!今复得有是乎?吾每朝退,汝必升堂致问;暮则祗候于门,或禀命而出,应时以归。气象雍雍然,言论欵欵然,为可喜。呜呼!今尚得见是乎?汝年十四五,即能诗缀文,往往出诸长者右,卿士大夫见之,虑有少年高科之不幸。岂十载四举皆阻于病?病日深,学日笃,尤冀脱晦而向明,成大器于晚就。去年哭汝弟,犹曰汝在也;而今又哭汝矣。呜呼!尚复谁可望乎?言念及此,痛裂于心。则天下之痛,尚孰有甚于我哉?汝于丙子冬,生一子启定而夭;继而生二女,以兄之子启宾为之后。二女则取赴京来教养之,以待成。不知汝禀此明秀之质,怀此抑郁之志,而精灵所在,复念尔父母兄弟乎?念尔妻女乎?化为祥云列星而上烛乎?殒之于地者,为金玉乎?为仙芝灵草乎?吾皆不得而知也。吾今寝不成寐,言莫能文,遣家人告汝兄以塟期,复书此以祭汝。汝能假之于梦寐以告我乎?呜呼!痛乎哀哉!尚飨。

翰林院祭李文达公文  刘定之

公生中土,河岳降英,魁乡对廷,际于圣明。宣庙擢材,英皇授职,遂由宰属,荐升华级,诸部乃佐黄阁,乃居天顺返正,日赞吁谟。公之事主,有始有卒。裕陵复土,甫终遏密,公亦往矣。龙髯追攀,乘彼白云,仙驭乃叅。公之事亲,封以孤保,父子横玉,以至于老。既送考终,遽从九原。忠孝克终,其曷如焉?天子念公,赠谥塟荫。朝行惜公,吊赙哭临,矧僚与属,永诀显幽。陈辞灵几,以侑醪羞。

祭薛文清公墓文  胡谧

于乎!世有所谓义理、词章之儒,其学异趋也;而公则因文见道,深味其腴。观公《读书两录》,益充乎其有余也。又有所谓道德、功名之士,其心异致也;而公则实与位称,不少为累。考公厯官诸绩,殆确乎其无愧也。若公者,虽古人为难能,而谓今世之易得邪?是宜朝廷倚之为辅弼,荐绅视以为矜式也。而谧小子虽夙廑山斗之仰,且幸出于门下,然未获执抠趋以承一日之诲。益也,讵意自公请老而归,而遂成永隔邪?此岂特谧小子之不幸,而实斯世斯文所共惜也。兹谧持节西来,过公墓下,不能不感今怀昔,徒稔九原之长忆也。于乎!龙门之阳,其山苍苍,其水汤汤。公之流风余泽,尚将同其永长矣乎?谧庸俾有司祠诸学宫,以与乡之汉太史令、隋文中子诸贤后先而相望,庶几英灵千载萃止一堂,以益增乎山川草木之光。爰复矢词以告,跽献此觞,匪展谧一人之私,盖将广观法于乡邦。伏惟尚飨。

明文衡巻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九十八

(明)程敏政 编

○字说

李都尉字辞  宋濂

译呜呼!自从我出使交南以来,你和弟弟峄都竭力抱病到扬州迎接我。等我从交南回来时,峄已经去世了。我哭着他来到京城,你又送我到扬州。看见你身体瘦弱、气息不足,不适合立即远行,于是把你留在东吴就医。哪里料到分别超过半年,你也去世了。呜呼,痛哉!当初和我一同出使的四个人,有的染上瘴疠之病,有的耽误使命应有的礼节,都忧闷不安;唯独我少了这两种祸患。难道上天要夺走我的两个儿子,让他们以苟且求全吗?还是我实在没有德行,以致上天降祸于我的后代?不然,为什么跋涉万里险阻,劳苦一年多,而我的两个儿子竟没有一个能免遭灾祸?呜呼,痛哉!起初,你因为长兄治理家事,又有弟弟年幼,所以独自跟随侍奉我很久。每逢岁时节日祝寿,你把我和妻子请到堂上,备办酒食,带领妻女上堂劝酒,尽兴后才退下。你衣冠整齐,眉目清秀,实在惹人喜爱。呜呼!如今还能再有这种情景吗?我每天退朝后,你一定上堂问候;到了晚上便在门口恭候,有时奉命出门,也总是按时回来。你气度和蔼,言谈温厚,实在令人欢喜。呜呼!如今还能再见到这种情景吗?你十四五岁时,就能作诗缀文,往往超过年长者;卿士大夫见到你的文章,都担心你少年早登高科反而成为不幸。哪里料到十年间四次参加科举,都因疾病受阻?病情日益加深,学习却日益专心,尤其希望你能脱离晦暗而走向光明,晚年成就大器。去年我哭你的弟弟时,还说有你在;如今又来哭你了。呜呼!以后还能够指望谁呢?一想到这里,心痛欲裂。天下的悲痛,哪里还有比我更深的呢?你在丙子年冬天生下一个儿子启定,但夭折了;后来又生了两个女儿,便把兄长的儿子启宾作为后嗣。两个女儿则接到京城来教养,等待她们长成。我不知道你承受着这样明秀的资质、怀抱着这样郁抑的志向,如今精灵所在之处,是否还会思念你的父母兄弟?是否思念你的妻子女儿?是否已经化作祥云列星,向上照耀?坠落在地上的遗物,是金玉吗?是仙芝灵草吗?这些我全都无法知道。我如今睡不成眠,话也写不成文章,派家人告诉你的兄长安葬日期,又写下这篇祭文来祭奠你。你能否借梦寐来告诉我呢?呜呼,痛哉,悲哉!尚飨!翰林院祭李文达公文 刘定之 先生生于中原,河岳降下英灵;在乡试中夺魁,又在廷试中取得佳绩,正逢圣明之世。宣庙提拔人才,英皇授予官职,于是从宰属之职逐步升任显贵官阶;在各部任职,辅佐黄阁;到了天顺复归正统,又日日赞助皇帝的谋略。先生侍奉君主,有始有终。裕陵安葬完毕,丧期刚结束,先生也去世了。追随皇帝的龙髯,乘着白云而去,仙驾于是相会。先生侍奉双亲,因父亲孤独而得封赠保全,父子都佩玉为官,直到老年。刚刚送父亲善终,便又跟随父亲归于九泉。忠孝都能善终,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天子思念先生,追赠谥号、安排葬礼并荫及后代。朝廷官员惋惜先生,前往吊唁、赠赙并哭临,何况同僚属官,至此阴阳永诀。如今在灵几前陈述祭辞,用酒食来助祭。祭薛文清公墓文 胡谧 唉!世间有所谓义理之儒和词章之儒,他们的学问旨趣不同;先生却由文章而见道,深深品味其中的精华。看先生的《读书两录》,更可见先生学问充实而有余。又有所谓道德之士和功名之士,他们的用心旨趣不同;先生却实际的德行与所居的地位相称,丝毫没有被地位拖累。考察先生历任官职的各项功绩,大概确实没有可以惭愧的地方。像先生这样的人,即使古人也难以做到,难道说当今世上很容易得到吗?所以朝廷应当倚为辅弼,缙绅应当把先生看作楷模。我这个小子虽然早就仰慕先生如山斗,也幸而出自门下,但没有机会执弟子礼趋前,承受先生一天的教诲。哪里料到先生请求退休归乡之后,竟然就成了永远的隔绝呢?这难道只是我个人的不幸,实在也是当世和斯文共同的惋惜。我这次奉持符节来到西方,经过先生墓下,不能不感念今日、追怀往昔,只能徒然知晓先生长眠九原而长久令人思念。唉!龙门山的南面,山色苍苍,水势汤汤。先生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余泽,难道也将像山水一样长久不衰吗?我姑且让有关官员在学校宫中祭祀先生,使您和乡里的汉太史令、隋文中子诸位贤人前后相望;或许千年之后,英灵还能聚集在同一座堂上,更加增添山川草木的光彩。于是再次写下祭辞来告慰您,跪下献上这杯酒,并不是为了申述我胡谧一人的私情,而是要在乡邦广泛树立可以效法的榜样。伏愿神灵尚飨!《明文衡》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九十八 (明)程敏政编 字说 李都尉字辞 宋濂

皇上即位之九年,以顺德公主下嫁于太师李韩公之子驸马都尉祺。初,祺小字为总。至是,诏曰:“其易以美名。”翰林诸臣乃定今名以进,且字之曰“子祺”。既而子祺请曰:“祺之名实定于先生。祺于先生少尝受业,有师弟子义,将何以教之?”余惟一代之兴,必有元勲厚德之人出于其间,始则佐帷幄决胜负,终则坐庙堂而赞治化,成大功而享荣名,为国家之柱石,系天下之重轻。若汉之萧酇侯,宋之赵韩王,皆若是矣。至于连姻帝室,若今太师,则未之有也。今太师极人臣之尊,为上公之贵,而都尉子祺独能好学慎行,敦厚下人,发为篇章,动有意趣,是可谓富贵而好礼,又难能也。“祺”之为义,为祥,为吉,子祺固有以致之矣。为字实宜。虽然,尚父有云:“敬胜怠者吉”,此守位之事也,敢以为勉焉。辞曰:

气合运凝,天地载清。君圣臣明,以阶治平。惟臣谓谁?实时元老,运筹建畧,致天之讨,四方既帖,乃戢干戈,执政庙堂。如汉萧何,匪惟执政,胙以大国,丹书金券,俾首百辟。爵则崇矣,职则太师,左右天子,以镇四裔。四裔既安,君臣交欢,上降下承,焕乎荣观。彬彬都尉,大宠是膺。太师之子,天子之甥,际此风云,依被日月,侃侃都尉,不自矜伐,文驷锦衣,其仪孔都。出入金门,不敢笑哗。跹跹公子,交趋竞诺,都尉临之,屹如山岳。斯时之人,以恩为祥,祥则既多,惟敬乃将。都尉之名曰祺,是命。何以承之?告尔克敬,庶民不敬,且溃乃家,况兹世臣,不敬谓何?凡人有身,咸有嗜欲,敬以摄之,形庄气肃,自身而推,孝亲尊君,动无弗敬,乃有誉闻。敬胜者吉,古有弘训,敬以承祺,万福咸顺。尔克敬矣,罔弗盛矣,尔之祺矣,罔尔违矣。太师之勋,山崇川长,敬哉勿忘,以继耿光。

冯择善都督字辞

自昔帝王启迹之地,天必储精聚灵,使英雄谋畧之士生乎其间,以备其驱策而佐其设施。及大业既定,爵号之隆冠于当世,褒宠之泽流于子孙。若汉唐之丰沛、晋阳,君臣同休,盖蔚乎其盛矣。今上皇帝龙飞江淮,光启神祚。于时文武才俊,鹰扬虎跃,或秉钺出征,或执笔帷幄,率多江淮之人。论功剖符,公国侯郡者以数十计。若郢国冯公,其一也。郢公定逺人,初从上为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使,立功草昧时,不幸早卒。及上即位,追爵为公,命其子诚侍青宫,执业读书。及诚既冠,三擢遂佥大都督府事。而诚之季父初袭郢公职,累建大勲,亦启封宋国。一门二公,诚又位在枢府,敏事慎职,为上信任,天下荣之。诚独笃好问学,能为诗章,以尝受学于予,间来请曰:「诚之字曰择善,未达其义,愿有以教之。」乃为之辞曰:

江淮之间,真主生焉。乘风附云,实惟英贤。侃侃郢公,熊虎之姿,大剑良弓,指挥义师,孰与其才?不赋以寿,骐骥万里,偾于中道。寿虽不延,有弟克膺,有子克承,以弘厥声。烈烈宋公,为郢公弟。惟都督诚,又克为子,为他人子,名实易称,保国承家,厥惟难能。上则大君,下有众庶,茍弗以诚,曷克宅位?惟诚之德,贯通于天,何感弗应,何郁弗宣?天以至诚,庶物乃育,三光无愆,四序靡渎。茍或不诚,宜暑而寒,人其怨嗟,岁功斯癏。况我伊人,不诚其可?矧尔世臣,爵禄是荷,尔或不诚,民胥尔尤。诚而无择,为僻为谬,古训孔多,维人攸践,我将曷从?惟择其善,惟忠与孝,则允蹈之。维悖维恶,絶而弗为。蹈之匪艰,服以悠久。木升川增,山立海受。既择众善,乃立尔诚,乃保厥家,乃笃鸿庆,以之事君,为臣之良,以之立身,为邦之光。匪光于邦,丕尔先人。郢公有子,圣主有臣。

王宗器字辞

译皇上即位第九年,顺德公主下嫁给太师李韩公的儿子、驸马都尉祺。起初,祺的小名叫总。到这时,皇帝下诏说:‘把它改换成美好的名字。’翰林院诸臣于是拟定现在这个名字进呈,并为他取字‘子祺’。不久,子祺请求说:‘祺这个名字实际上是先生为我定的。我年轻时曾在先生门下受业,有师生之义,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我想,一个朝代的兴起,必定有功勋卓著、德行厚重的人出现在其中,起初在帷幄中辅佐君主决定胜负,后来坐在朝廷中辅佐政治教化,建立大功而享有荣名,成为国家的柱石,关系天下轻重。像汉代的萧酂侯、宋代的赵韩王,都是这样。至于与帝室结为姻亲,像如今的太师,过去还没有这样的事。如今太师处在臣子的至尊、上公的尊贵地位,而都尉子祺却能爱好学习、谨慎行事,敦厚而谦下待人,发而为文章,举动常有意趣,这可以说是在富贵中仍爱好礼仪,也是很难得的。‘祺’字的意义,是祥瑞、吉祥,子祺本来就有招致这些的条件。用它作字,实在合宜。不过,尚父曾说:‘敬胜过怠惰就是吉祥。’这是守住地位的道理,我冒昧用它来勉励你。辞说:气运相合,运势凝聚,天地于是清明。君主圣明,臣子贤能,由此逐步达到太平。说的臣子是谁?就是当时的元老,运筹帷幄,发动上天的征讨,使四方都归顺,于是收起兵戈,坐在朝廷中执掌政务。像汉代的萧何,不只是执掌政务,还分封大国,赐给丹书金券,使他位居百官之首。爵位已经崇高,职任又是太师,辅佐天子,以镇服四方。四方已经安定,君臣彼此欢悦,上下降下相互承接,荣耀的景象何其灿烂。文雅有礼的都尉,承受极大的恩宠。太师的儿子,天子的外甥,正逢风云际会,依托日月光辉;刚直的都尉却不自我夸耀,乘文饰华美的驷马,穿锦绣衣裳,仪容非常端庄。出入金门,不敢喧笑嬉闹。轻快而来的公子们,争相趋前应诺;都尉面对他们,却屹然如山岳。当时的人把恩惠看作祥瑞,祥瑞既然已经很多,只有敬慎才能使它继续增长。都尉的名字叫祺,这就是它的命意。怎样承受它呢?告诉你,必须能够敬慎。百姓如果不敬慎,尚且会败坏自己的家业,何况世代为臣的人,不敬慎还说得过去吗?凡人有身体,都有嗜好欲望,要用敬慎来约束它,形体庄重,精神肃穆;从自身推及亲亲尊君,举动没有不敬慎的,这才会有声誉。敬慎胜过怠惰就吉祥,这是古代宏大的训诫;以敬慎承受祺祥,万种福气都会顺遂。你能够敬慎,没有什么不盛大;你的祺祥,没有什么能够违背你。太师的功勋,如山高、如河长;敬慎吧,不要忘记,以此继承光明的事业。冯择善都督字辞 自古以来帝王开创基业的地方,上天必定储积精气、聚集灵秀,使有英雄谋略的人出生在那里,以备帝王驱策并辅佐其施政。等到大业已经安定,隆重的爵号冠绝当世,褒奖宠爱的恩泽流传到子孙。像汉、唐的丰沛、晋阳,君臣共同享有荣耀,大概盛大到了极点。今天的皇帝在江淮兴起,光大开启神圣的国运。当时文武才俊如鹰扬虎跃,有的执钺出征,有的执笔参与帷幄谋划,大多是江淮人。论功行赏、分割符信,封为公国侯国郡国的有几十人。像郢国冯公,就是其中之一。郢公冯定远,起初跟随皇上,任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使,在草创时期建立功劳,不幸早逝。皇上即位后,追封他为公,命令他的儿子诚侍奉青宫,执业读书。诚成年后,三次升迁,最终任佥大都督府事。而诚的叔父起初承袭郢公的职位,多次建立大功,也开国受封为宋国。一门之中有两位公爵,诚又位居枢府,办事敏捷、恪慎职守,得到皇帝信任,天下人都以此为荣。诚尤其喜爱询问学习,能够作诗作文,因为曾在我这里受学,间或来请教说:‘我的字是择善,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意义,希望您能教导我。’于是为他作辞说:江淮之间,真主在这里诞生。乘风附云,实在只有英贤。刚健的郢公,有熊虎般的姿态,手持大剑、善用强弓,指挥义师,谁能比得上他的才干?只是上天没有赐给他长寿,千里良骥竟在中途受挫。寿命虽然不长,却有弟弟能够承受爵位,有儿子能够继承事业,以此弘扬他的声名。声威赫赫的宋公,是郢公的弟弟。都督诚,又是郢公的儿子;做别人的儿子,名分和实际容易相称;保卫国家、继承家业,这本来就很难做到。上有大君,下有众庶,如果不以诚信行事,凭什么能够安居其位?诚的德行贯通于上天,哪种感应不会回应,哪种郁结不会宣达?上天因为至诚,万物才能生长,三光没有差错,四时运行不乱。如果有人不诚,应当炎热时却寒冷,人民便会怨叹,一年的收成也会受到伤害。何况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不诚实吗?何况你是世代为臣的人,承受爵禄;你若不诚,百姓都会责怪你。诚信却没有选择和判断,就会流于偏僻和谬误;古代训诫很多,都是人所应践履的,我将听从哪一条呢?只选择善,只有忠与孝,才是真正应当践行的。违背和邪恶的事,断然不要去做。践行它并不困难,坚持长久奉行即可。树木升高,河川增大;山岳耸立,大海容纳。既选择众多善行,便树立你的诚信,保全你的家族,厚积宏大的福庆;用它来侍奉君主,成为良臣;用它来立身,成为国家的光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不仅使国家光耀,也使你的先人更加显赫。郢公有贤子,圣主有良臣。王宗器字辞

王生琏,字宗器,其先太原人,今家济南之长山。器局沉凝,而学问精密。洪武五年,以《易》举进士,山东名列第三。既上南宫,未试,皇上召见便殿,亲命题赋诗。诗成,称旨,擢史馆编修,赐以冠服。选入禁中文华堂肄业,诏翰林老臣为师。同时而进者凡十又七人,车驾时临策励之,且取其文品评其优劣。日命光禄寺给饍羞酒浆,每当食,青宫暨亲王迭为之主,而琏等侍饭于左右。冬夏赐衣各一袭,复有白金、弓矢、鞍马之颁,盖不一而足。近又使琏摄御史,廉察河南。迨归,奏对益称旨。上说,谓近臣曰:“文华堂诸生如琏等者,皆朕异日将相才也。”其期望之重如此。琏尝从予学,故来以字辞为请。余因序琏遭逢之盛于首,而着命名制字之义于辞。琏能听之,必上不负于国恩,下不负于所学矣。辞曰:

宗庙之器,贵重实殊。夏有四琏,殷用六瑚,周云八簋,异名同符。其贵斯何?珠玉为饰;其重斯何?盛以黍稷,严奉明禋,人鬼是格。惟端木氏,才堪上卿,文章外见,以言语称。汝器见许,载诸圣经。今生既长,局度纯亮,发为辞章,大河奔放,器字琏名。父师所望,出逢盛治,讲学禁中,天日照临,以煦以融,以达其衷,用廓其蒙。学之茂矣,川之流矣,材之秀矣,木之修矣。蚤夜孜孜,唯道求矣。豸冠巍峩,廵行洛河,贪夫夜逃,良士啸歌。君子之为,君子之多学无止,功勿画斯善。辟诸行涂,足不留,践百里至千,所见逾逺志安于近,行局一偏。笙罔为镛,豆难充笾,规模卑狭,世则病旃。德藏于身,动无不被,厥用能周。由体斯具,生尚朂焉,庶几不器。

严氏子字辞  胡翰

男子冠而字,礼也。未冠而字者,礼之变也。父母欲其蚤知,而夙成也。严侯之四子皆幼,旣字而告之,又请于余,意犹古也。古者字有辞,礼变而辞不可废也。乃为之辞曰:

鼎也,和不和,无以调吾味,其失也戾;恭也,敬不敬,无以直吾内,其失也伪;雄也,权不权,无以行吾义,其失也蔽;溥也,周不周,无以广吾惠,其失也比。惟周也,得仁之用;权也,持义之制;敬也,存礼之本;和也,适乐之趣。仁义礼乐,斯罔不备。告尔余言,暨尔父之志,尚笃于尔躬,母徒善其名字也。

彭士隼冠字祝辞  梁寅

彭声之先生之令子曰凖,于其冠也,宾友字之曰士隼。余谓先生以名贤之裔,负大雅之望,有子既冠,家学克传。士之志愿,无大于是,无先于是。余托好有执友之义,乃为之祝辞以朂之曰:

维月之令,维日之吉,頍然首服,宜庄宜一。弃乃幼志,服厥严戒,为贤为能,稽古毋怠。惟前修是追,惟旧业是继。隼之性称猛厉,进于善在勇决;隼之姿夸精悍,忌闇怯,贵明断;隼之扬务捷速,审翔止,慎搏逐。嗟乎!善为人子,服劳无弛;善为人弟,敬长匪懈;善为人臣,惟忠惟勤。善为人少,徐行而后敬,遵尔过庭之闻,夫是之谓成人之道哉。

金子权字解  苏伯衡

译王生名琏,字宗器,他的祖先是太原人,如今家居济南长山。他器度沉静凝重,学问精深严密。洪武五年,凭《易》经被荐举为进士,在山东名列第三。到了南宫,还没有参加考试,皇上便在便殿召见他,亲自命题让他作赋诗。诗作成后,符合圣意,皇上提拔他为史馆编修,赐给冠服。又选入禁中文华堂学习,诏令翰林老臣担任老师。同年入选的总共有十七人,皇帝有时亲临考策勉励他们,并且取来他们的文章评定优劣。每天命光禄寺供应饭食、酒浆;每次用膳,青宫和亲王轮流主持,王琏等人在左右侍奉用饭。冬夏各赐衣一袭,又有白金、弓箭、鞍马的赏赐,实在数不胜数。近来又让王琏代理御史,巡察河南。等到回来,奏对更加符合圣意。皇上高兴,对近臣说:‘文华堂的学生,像王琏这样的人,都是我将来任用为将相的人才。’皇帝对他的期望就是如此深重。王琏曾跟随我学习,所以来请我为他作字辞。我于是先叙述王琏遭逢的盛遇,再在辞中说明命名取字的意义。王琏若能听从这些话,对上必不辜负国家的恩德,对下也不辜负所学。辞说:宗庙祭器,贵重而不同寻常。夏代有四琏,殷代使用六瑚,周代说有八簋,名称虽不同,作用相同。它为什么贵重?因为用珠玉装饰;它为什么重要?因为用来盛放黍稷,庄严地奉行明洁的祭祀,使人鬼都来享用。只有端木氏,才干足以任上卿,文章流露在外,又以言语著称。你的‘器’字,已经得到圣经的肯定。如今你长大成人,器度纯正明亮,发而为辞章,气势如大河奔放,所以以器为字,以琏为名。父亲和老师对你的期望,在盛世中得到实现;你在禁中讲学,受天日照临,受到温暖和融化,从而通达内心、廓清蒙昧。学问日益茂盛,如河水流动;才质秀美,如树木修长。早晚勤勉不懈,只求道义。戴上高高的獬豸冠,巡行洛河一带,贪婪的人夜里逃走,善良的人放声歌唱。君子所为,君子广泛学习而没有止境,功业不可自我划定而停止。把它比作走在道路上,脚步不停留,从百里走到千里,见识越远,志向却安于眼前,行动便会局限在一隅。笙不能充当大钟,豆器难以代替笾器,格局低下狭小,世人就会以此为病。德行藏于自身,行动没有不施及,作用才能周遍。由此使身心具备,今生还应当努力,希望最终不要成为只有一技一器的人。严氏子字辞 胡翰 男子成年行冠礼而取字,这是礼制。未行冠礼便取字,是礼制的变通。父母希望他早日明白事理、早日成才。严侯的四个儿子都还年幼,已经为他们取了字并告诫他们,又请我作辞,意思仍然合于古礼。古人取字有辞,礼制虽有变通,而字辞不可废弃。于是作辞说:鼎啊,调和还是不调和,若不能调节我的滋味,过失就在乖戾;恭啊,敬慎还是不敬慎,若不能端正我的内心,过失就在虚伪;雄啊,权衡还是不权衡,若不能实行我的义,过失就在昏蔽;溥啊,周遍还是不周遍,若不能扩大我的恩惠,过失就在偏私。只有周遍,才得到仁的作用;只有权衡,才掌握义的制度;只有敬慎,才保存礼的根本;只有调和,才合于音乐的情趣。仁义礼乐,这样就没有不具备的了。告诉你们我的这些话,以及你们父亲的志愿,希望你们都认真落实于自身,不要只是以名字好听为满足。彭士隼冠字祝辞 梁寅 彭声之先生的贤子名凖,在举行冠礼时,宾客朋友给他取字为士隼。我认为先生是名贤的后代,承负着高雅的期望;儿子既已成年,家学能够得到继承。士人的志愿,没有比这更大的,也没有比这更优先的。我与先生有交好和执友的情义,于是作祝辞来勉励他:正是月令美好、日子吉祥的时候,你戴上端正的冠帽,应当庄重专一。抛弃你的幼稚心志,遵守严格的训诫;做贤者,做能者,考察古事而不要懈怠。只追随前代贤者,只继承旧日事业。隼的性情称得上勇猛严厉,进于善要靠勇敢果决;隼的姿态矫健精悍,忌讳昏暗怯懦,贵在明察决断;隼的飞翔追求迅捷,必须审慎选择飞翔和停止,谨慎捕击追逐。唉!善于做人子的,应当承担劳作而不懈怠;善于做人弟的,应当敬重兄长而不懈怠;善于做人臣的,只在忠诚和勤勉。善于做年轻人的,应当缓步而行,随后敬重长者;遵守你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教诲,这才叫作成人的道理。金子权字解 苏伯衡

人之情,万殊;事之出,万变。可之中而有不可焉者,不可之中而有可焉者,则何以处之?曰:揆之以权而已矣。君子以权揆事也,犹其以权称物也。今夫物,斤斤而累之,自一钧至十钧,至百钧,至千钧,至万钧。推而上之,其累之也愈多,则其所累者愈重。斤斤而析之,由万钧为千钧,为百钧,为十钧,为一钧。推而下之,其析之也愈众,则其所析者愈轻。轻重之变,错出吾之前,其不齐亦已甚矣。惟有衡,而衡有刻也。此为铢焉,此为两焉,此为斤焉,此为钧焉,此为石焉,而又有权焉。权乃衡所待以平者也。推移前却,以从乎刻,以极其变,是以高者不可抑而低也,下者不可扬而昂也,重者不得以为轻也,轻者不得以为重也。莫不适其情,而莫之或欺,亦莫之敢争也。古之所谓君子者,当变故之纠纷,而审乎可不可之计,而取舎向背,不失其宜者,亦权而已矣。天畀我以心,而使我以之制事也。盖有自然之权焉,是故不可一日而废也。娶必告也,而大舜之娶则不告;亲为不善者不入也,而佛肸之召孔子则欲往;管叔也,蔡叔也,霍叔也,皆附武庚也,而周公则或诛或不诛;齐也,卫也,宋也,皆以金馈也,而孟子则或受或不受。夫圣贤之权,固有所在也,而常情岂识哉?故夫事有非常,吾之所以应之者,虽不守常,而于常道未始或戾焉。不惟不戾,且克有济焉。夫是之谓权。权也者,临事之宜,处变之用也。夫无权者,犹知为之衡,而不知为之权,以从乎刻者也。其何以极轻重之变,而使之平乎?故君子之学,莫大乎权,莫难乎权。夫惟智足以穷理,仁足以尽性者,可与权,可与权。故卒然临之以大变,不可得而乱也。故大任可得而当也,故大事可得而属也,故大议可得而决也,故大难可得而平也。然则权可以一日而无之乎?因字思义,而日进于学,而深造乎道,而谨执。乎义,遇事之变,而昧临事之宜,则吾弗之信。于戏!朂哉!

赵彦殊字序  方希古

孟子谓伯夷隘,栁下惠不恭,其离乎大中一也。然求其近似者,与其不恭也,宁隘乎?君子之处世,不徇物以为同,不诡俗以为异,辟诸饮食、裘葛,适乎宜,不违乎道而已。一乎同,其弊必至于枉已一乎异,其弊必至于骇世。不期于同异,而无诡徇之失者,其惟君子乎?天下皆趋于利,吾独志乎义;天下皆趋于邪,吾独志乎正。非吾求异于当时也,将同乎古,固不得茍同乎今也。圣贤,吾同之;不贤者,吾异之。非吾求异于人也,务道之同,不得无少异也。同于不可不同,而异于不可不异,皆顺于道,而无所容心焉,则人以为宜,然而莫敢以为非矣。《易》曰:“君子以同而异。”其谓是邪?浦江赵生,其名曰同,或字之曰志。其父谓未足以尽其义也,请更之。予更之曰“殊”,而谓之曰:“今世之所少者,非同也,其患在乎茍同而不知异。茍同而不知异,智者流于迎合而多诈,愚者陷于阿曲而近鄙,欲世之大治安,可得哉?”生之质可谓美矣,而又饰之以文,翼之以礼,岂将同于当世云乎哉?必亦务古之同而不同乎俗,务道之同而不恤人之好恶,斯可也。汉之时,若汲长孺,可谓异俗之士矣;若胡伯始,可谓同世之士矣。伯始近于惠,长孺近于夷。伯始不若长孺之近于道也。生学古嗜道,方以大中为归,夷与惠安足效哉?同于所当同而不茍同,异于所当异而不茍异,生之所宜为也。执其一而不合乎道,非君子之事也。

同年刘君易字序  曾鹤龄

译人的情形千差万别,事情的发生千变万化。在可行之中有不可行的地方,在不可行之中又有可行的地方,那么应当怎样处理呢?回答说:用权来衡量它罢了。君子用权衡量事情,就像用权来称量物体一样。如今称量物体,一斤一斤地累加,从一钧到十钧,到百钧,到千钧,到万钧。向上推算,累加得越多,所累积的物体就越重。一斤一斤地分解,从万钧分为千钧,分为百钧,分为十钧,分为一钧。向下推算,分解得越多,所分解的物体就越轻。轻重的变化交错出现在眼前,彼此不齐已经非常明显。只有秤,而秤上有刻度:这里是铢,这里是两,这里是斤,这里是钧,这里是石,另外还有权。权是秤所凭借以达到平衡的东西。前后推移、进退取舍,依从刻度来衡量,以穷尽轻重的变化;因此高的不能压低,低的不能抬高,重的不能当作轻的,轻的不能当作重的。没有什么不合乎实际情形,也没有谁能够欺骗它,更没有谁敢争辩。古代所谓君子,面对纷杂的变故,审察可行与不可行的计策,取舍向背不失其宜,也不过是权罢了。上天把一颗心赋予我,使我用它来处理事情。这其中本来就有自然的权,所以一天也不能废弃。娶妻必须先告知父母,但大舜娶妻却没有告知;父母做不善之事的人不能进入,但佛肸召孔子时,孔子却想前往;管叔、蔡叔、霍叔都依附武庚,周公却有的诛杀、有的不诛杀;齐、卫、宋都用金钱馈赠孟子,孟子却有的接受、有的不接受。圣贤行权,本来各有其所依据,通常人的常情哪里能够认识?所以事情有非常之变,我应对它的方法虽然不拘守常规,却从来没有违背常道。不但没有违背,而且能够有所成就。这就叫作权。所谓权,就是临事时的适宜,是处理变故的作用。没有权的人,只知道制作秤,却不知道制作秤砣,只能依从刻度行事。他怎么能够穷尽轻重的变化,使之达到平衡呢?所以君子学习,没有比权更重要的,也没有比权更难的。只有智慧足以穷尽事理、仁德足以尽其本性的人,才可以和他谈权,才可以让他行权。因此突然面对重大变故,也不能使他混乱;所以能够担当重大责任,能够托付大事,能够裁决重大议论,能够平定重大灾难。既然如此,权难道可以一天没有吗?由字来思考它的意义,每天增进学问,深入探究道理,并谨慎地执守义理。若遇到事情的变化,却昏昧而不能明白临事的适宜,我是不相信这种人的。唉!努力吧!赵彦殊字序 方希古 孟子说伯夷偏狭,柳下惠不恭敬,他们偏离中正之道,原因是一样的。然而若要寻求较为接近中正的人,与其不恭敬,难道不如偏狭吗?君子处世,不为了迎合外物而求同,也不为了标异于世俗而求异,就像饮食、裘衣、葛衣一样,只求合宜,不违背正道罢了。一味求同,弊病必然发展到枉曲自己;一味求异,弊病必然发展到惊骇世俗。不刻意求同求异,却没有诡诈迎合之失的,大概只有君子吧?天下人都趋向利益,唯独我立志于义;天下人都趋向邪曲,唯独我立志于正。这不是我要故意异于当时,而是要与古人相同,本来就不能苟且地与今人相同。圣贤之道,我与他们相同;不贤者,我与他们不同。这不是我要故意异于别人,而是致力于与正道相同,不能不有少许差异。该同的地方同,不可不异的地方异,都是顺应正道,不存私心,那么人们会认为这是合宜,却没有谁敢认为这是错误。《易经》说:“君子因同而显异。”说的就是这个吗?浦江有个赵生,名叫同,有人给他取字叫志。他的父亲认为这个名字还不足以尽其意义,请我另取一个。我改作“殊”,并对他说:“如今世上所缺少的,不是同,而是弊病在于苟且求同而不知道求异。苟且求同而不知道求异,聪明人会流于逢迎而多行欺诈,愚蠢人会陷入阿谀曲从而接近鄙陋,想使天下达到大治安定,怎么可能呢?”赵生的资质可以说是很美好了,又用文章修饰它,用礼义辅翼它,难道将要同于当世吗?也一定要致力于与古人的道相同,而不同于世俗;致力于与正道相同,而不顾世人的好恶,这才可以。汉代像汲长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异于世俗的人;像胡伯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同于世俗的人。胡伯始接近柳下惠,汲长孺接近伯夷。胡伯始不如汲长孺接近正道。赵生学习古道、爱好正道,正以大中为归宿,伯夷与柳下惠哪里值得效法呢?该同的地方同而不苟同,该异的地方异而不苟异,正是赵生所应当做的。执着于一端而不合乎正道,不是君子的行为。《同年刘君易字序》 曾鹤龄

父名友,字古之道也。字弗当于义,弗谐于韵,友之过也。知其过而不与之正,则吾徒之过与向者之友均矣。一日,公退之暇,修撰尹君凤岐、陈君叔刚、孙君曰恭、主事洪君宗器,坐予家阅文字。中有谓礼部主事刘球求乐者,尹君笑曰:“求乐之乐,当读为音乐之乐乎?抑益者三乐之乐乎?乐而不淫之乐乎?将安所适从?”予曰:“吾乐之乐耳。”尹君又奋袂箕踞曰:“名既谓球,则球何求于乐?乐当求球,是于义弗当矣。且三声皆可读,是于韵弗谐矣。不为易之,何待?”陈、洪二君相顾曰:“试商之。”易之当何以?以咨孙君。孙君退逊久之,乃曰:“球音属石,石之精华者为玉,故或以玉代石。邹、孟氏曰:‘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之事是也。’今九成之乐奏于天廷,而以玉振之,具有显征,宜易以廷振,庶与其名相成焉。”尹君曰:“然。”坐客皆曰:“然。”明日以言于馆阁,遽有应声者曰:“刘君年几知命矣,亦丈人行矣,恶用易为?”已而众共筹之,皆曰:“人生上寿百岁,计刘君未及其半,诚易之则后进起敬于称谓之际,为日甚长,何可因循哉?”易有之:“不逺复,元祗悔。”易之为宜,以告刘君。君曰:“窃惧未称耳,诚以见呼,敢不唯唯。”予退复思之,刘君策上第,列职春官,又举入经筵,兼太史,所厯皆礼乐之地,非球之廷振而何?夫岂吾徒得愿望之而然邪?从而易焉,则天下之士不谓吾徒为谀,因序而请刘君易之,谓凡相称谓者悉之。

蹇义宜之名字说  周宗传

洪武丁卯春三月七日,上宴侍臣于奉天门,臣宗传与焉。宴罢,侍右时,臣瑢适以内艰来闻,且言曰:「臣蜀人,祖蹇氏,曾大父继祖,幼失怙恃,鞠于外舅李遂,姓焉。臣幼蒙恩补郡学生,时已复蹇姓。今忝登科第,仕列侍从,而籍犹蒙其姓,非所以崇本枝而重所自出之意,敢昧死以请。」上恻然悯之,顾臣宗传曰:「斯岂蹇叔之后乎?惟蜀自昔多豪杰士,朕当名之。」因御丹书「义」字赐之,以易瑢名,并锡楮币五十缗。复念瞿唐肆涨,猝未易达,俾乘传而归。臣义顿首叩头,无任感激。于是臣宗传退与翰林臣显、臣福南及中书臣允恭字之曰「宜之」。而臣宗传复语之曰:「皇上悬爵赏以待天下士,士之受赏者有以矣,而宸翰之宠者无几人。今义躬承厚赏,又重以御书锡名,而期待之至若此,义虽忧归,可不日事策励,以图报于他日乎?天章烂然,云汉昭回,义尚宝藏之,思光绍前哲,而有以遗后之人哉。」

杨导叔简字序  王直

少傅西昌扬公冠其仲子,导而字之曰「叔简」。予忝为宾,则既以命之矣。叔简又请其义于予,乃告之曰:「导者,择也;简者,分别之谓。学莫大于择善,颜子之所以为贤,亦曰择善而已。谓之择,则固有所分别矣。子之尊公以是命子,岂欲假借以称道也哉?其望子至矣。夫人之生,莫不有是善,然不能纯是善者,气禀拘之也。是故君子必当审其所以发善者由之,不善者改焉。天下之事,莫不有其理,然不能纯乎理者,物欲害之也。是故君子必谨其所趋,是者从之,不是者违焉。内择诸心,外择诸事,分别严而取舎正,人伦日用之间,必皆尽善,斯可谓之君子。而朋友者,君子进善之资也。盖择之或未精,行之或未当,非朋友匡正之益,而欲不悖于道,难矣。然而有损友焉,逢迎附和以陷于邪僻,不可不择也。子读书以明善,择善以饬身,又求益友自辅而不怠以止焉,则子之为君子也,诚无愧矣。」《传》曰:「颜何人哉?希之则是。」子必勉之。叔简拜曰:「先生之教,是也。导敢不勉!」予嘉其志而愿其成,因书以为赠。

李璋士钦冠记  刘定之

译父亲名叫友,字“古之道”。这个字不合乎意义,也不谐于音韵,是友的过错。知道他的过错却不替他改正,那么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过错,和先前给他取“友”字的过错相同了。一天,尹凤岐修撰、陈叔刚修撰、孙曰恭修撰、洪宗器主事退朝有暇,坐在我家中阅读文章。其中有一篇说礼部主事刘球求乐,尹君笑着说:“‘求乐’的‘乐’,应当读作音乐的‘乐’吗?还是读作‘益者三乐’的‘乐’?还是读作‘乐而不淫’的‘乐’?究竟应当依从哪一种呢?”我说:“就是我所喜爱的‘乐’。”尹君又挥动衣袖、伸腿而坐说:“名既然叫刘球,那么球为什么要向乐求取?应当是乐来求球,这在意义上不合适。而且三种读音都可以读,在音韵上又不谐。不替他改掉,还等什么?”陈君、洪君相互看着说:“试着商量一下。”应当改成什么?便询问孙君。孙君推辞了很久,才说:“‘球’字从玉,玉是石头的精华,所以有时用‘玉’代替‘石’。邹氏、孟氏说:‘用玉声振动它,是使一切条理终结的事。’如今九成之乐在朝廷演奏,用玉来振动它,有明确的征验,应当改成‘廷振’,或许可以同他的名字相成。” 尹君说:“对。”在座宾客都说:“对。”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馆阁中的人,立即有人应声说:“刘君年近知命,也已经是长者一辈了,哪里还用得着改?”不久大家共同筹划,都说:“人的长寿上限是一百岁,估计刘君还不到一半。如果确实替他改了名字,后来的年轻人在称呼他时便会长久地心怀敬意,怎么可以因循不改呢?”《易经》有句话:“不远而复,原本没有悔恨。”改名是合宜的,便把这件事告诉刘君。刘君说:“我私下里只怕不相称罢了,若确实这样称呼我,岂敢不唯唯听从。”我退下后又思考,刘君策试考取上等,列职春官,又被选入经筵,兼任太史,所经历的都是礼乐之职,不是‘球’应当改作‘廷振’的道理吗?难道只是我们这些人希望这样便能如此吗?既然因而替他改字,天下士人就不会说我们是谄谀,于是作序请刘君改字,并说凡是称呼相称的意思,都应当这样做。《蹇义宜之名字说》 周宗传 洪武丁卯年春三月七日,皇上在奉天门宴请侍臣,我周宗传也参加了。宴会结束后,我侍立在右侧,臣瑢恰好因母亲去世来报丧,并且说:“我是蜀人,祖先姓蹇。曾祖父蹇继祖幼年失去父母,由外舅李遂抚养,便随他姓李。我幼年蒙恩补为郡学生,那时已经恢复蹇姓。如今有幸考中科举,任职侍从,而户籍上仍然沿用李姓,这不是尊重本宗、看重自己的出身之意,谨冒死请求。”皇上悲悯地看着我说:“这难道是蹇叔的后代吗?只是蜀地自古多有豪杰之士,朕应当给他命名。”于是亲笔写下“义”字赐给他,替换瑢的名字,并赏赐楮币五十缗。又想到瞿唐一带洪水暴涨,仓促间难以通行,便让他乘驿传回去。臣义叩头至地,感激不尽。于是我退下后,和翰林臣显、臣福南以及中书臣允恭替他取字为“宜之”。我又对他说:“皇上悬爵位和赏赐来等待天下士人,士人受到赏赐自有原因,而蒙受皇帝亲笔赐名宠遇的人却没有几个。如今义亲身承受厚重赏赐,又加上皇帝亲书赐名,皇上对你的期望又如此深厚,你即使忧虑返乡,难道不可以从今日起勤勉自励,以图将来报答吗?皇帝的文章灿烂如天章,像银河一样光明回转,你还应珍藏宝藏它,想着光大继承前代贤哲,并且留下些什么给后世之人吗?” 《杨导叔简字序》 王直 少傅西昌杨公为他的次子举行冠礼,给他取字为“叔简”。我有幸作为宾客,已经替他宣布这个字了。叔简又向我询问其中的意义,于是我告诉他说:“‘导’,就是选择;‘简’,就是分别。学习没有比选择善更重要的,颜子之所以贤,也不过是选择善罢了。既然称为选择,本来就包含分别。你的尊父用这个来给你取字,难道只是借它来称道你吗?他的期望太深了。人降生以后,没有谁不具有善性;然而不能纯粹保持善性,是因为气禀拘束了他。因此君子一定要审察善念由何而发,按照它去实行;不善的地方就改正。天下的事没有不各有其理的;然而不能完全合乎理,是因为物欲损害了它。因此君子一定谨慎选择自己的趋向,是的就遵从,不是的就违背。内在选择自己的心,外在选择所做的事,分别严格而取舍正确,在人伦日用之间必定都能做到尽善,这才可以称为君子。朋友,是君子增进善行的资助。选择有时不够精当,实行有时不够恰当,如果没有朋友匡正的益处,却想不违背正道,就很难了。然而也有损友,以逢迎附和使人陷入邪僻,所以不可不加选择。你读书来明白善,选择善来修整自身,又寻求益友辅助自己而不懈怠,以此终身坚持,那么你成为君子,确实就无愧了。” 《传》说:“颜回是什么人?希望成为他,就可以做到。”你一定要努力。叔简拜谢说:“先生的教诲是正确的。导岂敢不努力!”我赞许他的志向,希望他能够成功,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李璋士钦冠记》 刘定之

李璋,今少保冢宰华盖殿大学士南阳先生长子。先生卜以天顺甲申仲夏末旬甲戌日为之冠,戒予为宾。予辞,遣价以书至,予复书如所戒。至期诣先生所居赐第。翰林王修譔大诏相予为赞尹,编修正言侍。先生为傧。大夫士来与于礼者,以序列堂及庭。所行遵家礼,其不敢同者,巾帽衣带绦靴叅用今制。然始加取其服之可任事,再加取其服之可接党友,三加取其服之可见君上亲长。则未尝非古礼弥尊之意也。仪礼用周时器服,家礼用宋时器服,今用今时器服。于周公朱子,岂异意也哉?其祝辞:始加曰:“维皇初载,肇用吉礼,加尔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以介景福。”再加曰:“维月南离,维日之甲,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慎尔学,以继世科,承父之志。”三加曰:“予忝儒林,奉尔亲戒,咸加尔服,兄弟具在,朝绅来集,期尔眉寿,隆名显爵,为时之珍,受天之庆。”醮曰:“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禄,俾炽而昌,寿考不忘。”字冠者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曰士钦。”尔其永受保之,以扬芳声于圣世。亦于古辞不尽同者,如古辞云“以岁之正”,今固非正月也。朱子云:“宾或别作辞命,以字意亦可。”然则岂必用古辞哉?今按璋以赤玉刻半圭形为鬯瓒之柄,臣从君事神之所执也。书曰:“大保秉璋以酢。”诗曰:“济济辟王,左右奉璋。”礼曰:“大宗伯执璋瓒,亚祼。”夫以臣从君事神,而敢有不敬乎?钦古训为敬,今则惟于敬天子谓之钦。期璋他日用其敬于郊庙朝廷,以修臣职,故字以“士钦”也。既冠,“士钦”之又明日丙子,予记其颠末以授士钦,使时观省。则士钦所答予云:“璋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者?”庶果能践言矣,岂不遂为先生之才子,昭代之良臣哉?

明文衡巻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九十九

(明)程敏政 编

○补缺

抱琴听泉图  刘崧

吁嗟乎!空山抱余琴以来归兮,吾将以弹山之洼兮,石之湍。我其听之兮,以写猗兰。按金徽兮,作复止。风泠泠兮,触宫征。泉之流兮,云中潄。鸣玉兮,声淙淙。忽幽咽以下怆兮,匪丝匪桐。啼秋猿之袅袅兮,下南飞之双鸿。山中之人兮,不可遇。余徘徊兮,中路。九疑蔚兮,隔烟雾。我思南风兮,噫其迟暮。

代祀海济纪成乐章   岳正

迎神

金节晃兮缤翻,翥翠华揺兮葳蕤举,骖沆瀣兮驾甸始,屛翳驱兮丰隆驶,鞭雷霆兮叱风雨,逆惟怒兮惠惟喜,香芬茀兮景凄靡,羌洋洋兮如谇语,神兮神兮,斯戾止。

  礼神

鼓钟奏兮镗镗,箫管扬兮琅琅,帛有玄兮玉有璜,羌煜煜兮烂盈箱,黍稷芬兮有苾其芳,簠簋饰兮厥文孔章,肃玄端兮敛衣裳,俨诚敬兮靡不将,神兮神兮,假有光。

  初献

爵初献兮诚已萃,鼻絶嚏兮志不悖,衣冠肃兮容体懿,昭对越兮凝念虑,答元功兮靡自媚,视明鉴兮向予意,时雨旸兮酝和气,蓊穰穰兮育羣类,神兮神兮,民所庇。

  亚献

爵再献兮诚正精,虚室白兮灵府澄,震雷迅兮神靡惊,匕鬯安兮端不倾,牺尊圭瓒兮两楹,太羮玄酒湛且明,民与嘉贶,国与祯千古万古恒不撄,神兮神兮,予尔盟。

  终献

爵终献兮诚弥笃,神安娯兮光耀烛。宥灾眚兮降厘禄,柄予夺兮挶祸福。失恒道兮殃品物,陵为波兮川为陆。稼不登兮人不育,苦垫溺兮慉怨讟。神兮神兮,尔之辱。

  承厘

膳膏芬兮酎酒馧,罍尊彝俎罗缤纷。明禋杰制,全本文既醉既饱,神载忻。嘉贶蕃厘,乃尔分惕息,受命如有闻。锡尔民人,锡尔君。八方维时,百谷蕡。上方下方,覃厥仁。

  乐神

拥灵姬兮侍玄女,蠵吹笙兮鼍击鼔。长鲸清歌,老蛟舞。河伯行酒,御龙脯。百神效顺,恩湛溥。嘘为清风,噀为雨。风雨维时,泽下土。神兮神兮,乐何许?终国家兮,万万古。

  送神

飊轮辗兮云为衢,羽葆张兮蜺化旗。雷公跸道,婢雨师,电母举燎,驱封姨,千骑万骑,鱼龙随。山为裂兮川为移,去矣直与玄冥期。神不厌斁,民允禧。年年岁岁,春秋祠。

大济诗

译李璋,是如今少保、冢宰、华盖殿大学士南阳先生的长子。南阳先生择定天顺甲申年仲夏最后十日中的甲戌日为他举行冠礼,告诫我担任宾客。我推辞了,派人送信前往;我又按他的嘱托回信。到了日期,我前往先生所居的赐第。翰林王修撰大诏协助我担任赞礼,尹编修正言侍立。先生担任傧相。前来参加礼仪的大夫、士人,按照次序排列在堂上和庭中。所举行的仪式遵循《家礼》,不敢完全相同的地方,巾帽衣带绦靴参用当今制度。然而第一次加冠取用能够任事的服饰,第二次加冠取用能够接见亲友的服饰,第三次加冠取用能够谒见君上和尊长的服饰,这无不是古礼逐渐尊贵的意义。《仪礼》使用周代器物服饰,《家礼》使用宋代器物服饰,如今使用当今器物服饰。对于周公、朱子来说,难道会有不同的心意吗?祝辞如下:第一次加冠说:‘想我皇朝开始建立,开始采用吉礼,给你加上成人礼冠,抛弃你的幼稚心志,顺应你已经成就的德行,以求获得盛大的福祉。’第二次加冠说:‘正当月亮向南,正当甲日,于是再次给你加衣冠,谨慎你的威仪,善良谨慎地学习,以继承世代科名,承接父亲的志向。’第三次加冠说:‘我有幸列身儒林,奉行你父亲的训诫,给你全部加冠,兄弟都在这里,朝廷缙绅也来聚集,愿你长寿,获得隆盛声名和显赫爵位,成为当世珍宝,接受上天的福庆。’ 酌酒礼说:‘美酒已经清醇,美好的祭品芳香可嘉;拜受并祭祀它,以此确定你的祥瑞,承受上天的福禄,使它旺盛昌隆,长寿而不忘。’给冠礼者取字说:‘礼仪已经完备,正是美好的月份、吉利的日子,明白地告知你的字;这个字十分美好,取作士钦。愿你长久承受并保有它,在圣明的时代发扬美好的声名。’其中有些地方也不完全同于古代祝辞,例如古辞说‘以岁之正’,如今本来就不是正月。朱子说:‘宾客也可以另外作辞来命字,因为只要合乎字的意义就可以。’既然这样,难道一定要使用古代祝辞吗?如今考察李璋的名字,是用赤玉刻成半块圭的形状,作为鬯瓒的柄,是臣子跟随君王祭祀神灵时所执持的东西。《尚书》说:“太保执持璋来酬祭。” 《诗经》说:“济济的君王,左右侍臣奉持璋。”《礼记》说:“大宗伯执持璋瓒,举行亚祼礼。”臣子跟随君王侍奉神灵,怎敢有不敬之心呢?“钦”字依据古代训释,意思是敬;如今只有对敬奉天子才称为“钦”。希望李璋将来在郊庙和朝廷把这种敬意付诸实践,履行臣子的职责,所以给他取字“士钦”。冠礼之后,称“士钦”的第二天丙子日,我记述事情的始末交给士钦,使他时时观看反省。士钦回答我说:“璋虽然不聪敏,岂敢不早晚恭敬奉行呢?”希望他果真能够践行自己的话,难道不会终于成为先生的才子、圣明时代的良臣吗?《明文衡》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九十九 (明)程敏政编 ○补缺 《抱琴听泉图》 刘崧 唉!我从空山中抱着琴回来啊,我将用琴弹奏山谷低洼处和石间急流的声音。我且听它啊,以抒写《猗兰》的情怀。按动琴上的金徽啊,琴声时起时止。风声冷冷啊,触动着宫调和徵调。泉水流淌啊,在云中冲刷。像鸣玉一样,水声淙淙。忽然幽咽而下,令人悲怆啊,并不是琴弦和梧桐琴发出的声音。秋猿啼叫声袅袅啊,南飞的两只鸿雁也降落下来。山中的人啊,不可遇见。我徘徊啊,走到半路。九疑山草木繁盛啊,却隔着烟雾。我思念南风啊,叹息时光已经迟暮。《代祀海济纪成乐章》 岳正 迎神 金色旌节闪耀而纷然翻动,翠华旗高高摇曳而繁盛举起;驾着沆瀣,乘坐地面上的车驾开始前行,屏翳驱赶,丰隆奔驰;挥鞭驱使雷霆,呵斥风雨;迎来时显怒,施惠时显喜。香气芬芳弥漫,景色凄美;神灵啊神灵啊,浩荡而来仿佛有低语;神灵啊神灵啊,您终于降临了。礼神 鼓钟奏响,铿锵作声;箫管吹奏,清越嘹亮。黑色的帛,黄色的玉璜;光彩灿烂,满箱闪耀。黍稷芬芳,香气浓郁;簠簋装饰华美,纹饰非常鲜明。恭敬地穿着玄端,收束衣裳;端庄而诚敬,没有不尽到礼数。神灵啊神灵啊,请降临并赐予光明。初献 初次献爵,诚意已经集中;鼻子突然止住喷嚏,心志没有违背。衣冠整肃,仪容体态美好;明白地面对神灵,凝聚心思。答谢神灵的伟大功德,不自我媚悦;神灵明鉴一切,洞察我的心意。按时降下雨水或放晴,酝酿和顺之气;丰盛充足,养育众类。神灵啊神灵啊,您是百姓的庇护。亚献 再次献爵,诚意纯正精诚;空室明亮,灵府澄澈。震雷迅疾,神灵也毫不惊惧;匕鬯安稳端正,丝毫不倾覆。牺尊、圭瓒陈列在两楹之间;太羹、玄酒清澄明亮。百姓和国家都得到美好的赐福与祥瑞,千秋万古永远不受侵扰。神灵啊神灵啊,我与您结盟。终献 终献献爵,诚意更加笃厚;神灵安宁欢娱,光辉照耀。宽宥灾祸,降下福禄;掌握给予和剥夺,主持祸福。若失去常道,万物便遭灾殃;陵墓成为波涛,河川成为陆地。庄稼不能成熟,人民不能生育;困苦沉溺,满怀怨恨诽谤。神灵啊神灵啊,这是您的耻辱。承厘 膏脂和食物芬芳,厚酒香气馥郁;罍、尊、彝、俎罗列得纷纷繁盛。明洁的祭祀,杰出的制度;全篇文字中说,已经醉了,已经饱了,神灵也因此欢欣。美好的赐福繁多,这是您所分赐的。我们战战兢兢地接受命令,仿佛已经听到神谕。赐给您的百姓,赐给您的君王;八方都在此时受益,百谷丰盛。上方下方,广泛施行您的仁德。乐神 拥护灵姬,侍奉玄女;蠵吹奏笙,鼍击打鼓。长鲸清歌,老蛟起舞;河伯来行酒,御龙献上肉脯。百神都表示顺从,恩泽深厚而广博。吐气化为清风,喷气化为雨;风雨合乎时令,恩泽降于大地。神灵啊神灵啊,您享受怎样的欢乐?愿国家长存,万万年不止。送神 飞车辗过,云彩成为道路;羽葆张开,蜺虹化作旗帜。雷公清道,雨师作侍从;电母举起火炬,驱赶风姨;千骑万骑,鱼龙相随。山为之裂开,河川为之移动;您去吧,直到与玄冥相期。神灵不厌弃我们,百姓确实获得福庆;年年岁岁,春秋两季都来祭祀。《大济诗》

降神

大行之西兮,王屋之东。危巅密岫兮,实神所宫。发为沇兮,注为荥。注流显伏,势愈雄。出云致雨,灌济功。千秋万岁兮,报祀同。

  迎神

阴风飕飕,寒景流。神之来兮,骖两虬。蠙珠结佩,琅玕锼。湘灵作傧,原胥俦。先驱欲至,妖氛收。夔魖敛迹,魍魉愁。

  礼神

招揺转兮夜未央,庭燎举兮天有光,象在陛兮登歌在堂,庶羞盈俎兮醍酒盈觞,神兮神兮,尔惟尝,玉帛煌煌,诚所将。

  初献

神兮至止,御法宫,缟衣玄裳,蟠两龙。元精耿兮,贯白虹。休征应兮,来清风。骏奔走兮,严百工。爵一奠兮,诚始通。

  亚献

彩云密帱,流苏敷锦,裀重匝,鹦鹉铺明,灵妥兮欢且娯,慰我民兮锡以符,和气甘霖,无地无爵,再献兮诚已孚。

  终献

冯蠵鼓舞,忻且抃,蜿蜒嬉游,隐复见,羣灵百怪,歘变幻,神载歆兮,示昭鉴,福我君兮,寿无算,爵终献兮,诚靡间。

  承厘

天子寿考,民物休,降祥祉兮,该九州岛。导神和气,迎神庥。虎拜稽首,诚愈修神兮,神兮良。厥猷作神羞兮,予尔訧。

  乐神

吹管兮鸣箫,鼔钟兮伐鼛。都卢漫衍,腾神鳌;玄冥起舞,黔雷跳神。载欢兮何所?昭休嘉,砰隐妖祥消。

  送神

膏凤辇兮秣龙马,蜺旌羽盖,纷布野。赭鞭鞭山,山为赭;金戈指天,天亦撦。九垓八埏,恣上下。云飞飞兮,神去也。

李忠定公祠记  何濳

邵武郡学东故有宋建炎丞相李忠定公祠,淳熙中教授徐元德建,晦庵朱夫子为之记。其后迁改不常,以至于废。迨我朝正统己未,郡守徐述复建于旧址,吏部尚书王文端公为之记。成化戊子,诏有司岁春秋享祀,盖因教授张君济之请,而郡守盛君、同知王君琳、通判刘君贯遵承惟谨。又访其后之秀颖者,进为学生,且尽复其家族之人,以称德意。既而盛君又欲新公祠,致仕都宪郡人陈公洎郡学师生,请以学傍佛舎曰化城院者改为之。提学佥宪游公亦怂慂其成。方课始事,而盛君以朝觐去,及归更任延平,遂不果。庚寅之秋,巡抚都宪滕公莅兹郡,谒拜公祠,举公忠义风励诸生,谕郡守冯君孜封埴李氏坟墓,且进其后于学者数人。诸生因白向者改祠之事,滕公即诣化城院,见屋宇犹完整,不假修治,遂撤去佛像,奉迁公之神主于其中,祼奠妥侑如法。郡之人士来观,咸欣跃以为宜。冯君谓兹盛举不可无传,乃走书致滕公之意,属潜记其事。潜惟李公学行纯正,负天下之重望,以一身去就为国家之安危,其忠义诚切见于奏议,而措诸行事者已震耀一时,虽庸人孺子犹能诵其勲名,欲跂见之而不可得。又有朱、王之文实在于壁,其出处始终载之详矣,潜复何言?顾惟古今人物如公者盖不多见。当时小人侧目,谗言蠭起,使公屡遭窜斥,不得尽用其才于世,而宋业卒至偏安于一隅,重可嘅己。夫谗邪之能坏人国也如此,有天下者所宜深戒覆辙之虞,信任忠贤以为长治久安之计,不使谗言得以间之,而委质事人者当励公所为,不以谗间之言变易其节,以至于失身而忘君,此潜之所以欲见于言也。况兹改祠非特表崇忠良为可纪,而庐佛舎不惑于异端,因旧贯不费乎民力,皆世之为政者所不能及也。遂具书之俾刻于石以示来者,且以寓潜景,慕先哲之心。

题孔氏所藏先世诰后  宋濓

宋制,差则出勅,除则给诰。诰有奬励之言,而勅但书所授职事而已。然诰则用绫,其所识印章,文臣则吏部,武臣则兵部,王公命妇则司封,加勲则司勲。及元丰官制行,四选悉用吏部,而兵部唯施之于藩官。若差勅,则书以白纸,而用中书门下印印之。今观金部郎中孔毅父所受诰,犹可以考见当时故事也。然而多厯年所,兵燹屡更,而子孙得以保守不坠,其亦君子之泽也哉!金部九世孙善夫装潢成巻,求题于濂。濂之所欲陈者,云林先生危公巳备笔之矣,谩略着其说,而附氏名于左方云。

寻醉翁亭记  陈循

译降神 大行山的西面,王屋山的东面;高峻的山巅、幽密的群峰,实在是神灵所居的宫殿。水源发为沇水,流注成为荥水;时而显现,时而潜伏,水势越来越雄伟。云气由此升起而降雨,灌溉济水流域,成就功业;千秋万岁,报答神灵的祭祀永远相同。迎神 阴风飕飕,寒冷的日影流动。神灵到来啊,驾着两条虬龙;珍珠串成佩饰,琅玕磨制成佩玉。湘灵作傧相,屈原、伍子胥作为同伴。先驱即将到来,妖异的气氛收敛;夔、魖隐藏踪迹,魍魉也感到忧惧。礼神 北斗转动,长夜还未到尽头;庭院火炬举起,天空已有光明。象设在台阶前,登歌在堂上奏起;众多美味盛满俎,醍酒盛满觞。神灵啊神灵啊,愿您品尝;玉帛光辉灿烂,这是我们奉献的诚意。初献 神灵已经到来,驾临法宫;穿白衣黑裳,盘绕着两条龙。元气精微而明亮,贯通白虹;吉祥的征兆应时而来,带来清风。众官快步奔走,百工都恭敬严肃;第一次奠爵,诚意开始相通。亚献 彩云密密作帷幕,流苏铺陈锦绣;重重坐褥环绕,鹦鹉纹饰铺陈明丽。神灵安妥,欢欣而快乐;安慰我们的百姓,赐给他们符瑞。和顺之气、甘美的雨露遍及各处。第二次献爵,诚意已经得到感通。终献 冯蠵鼓舞,欣喜而拍手;蜿蜒嬉游,时隐时现。群灵百怪忽然变幻;神灵因此享用祭品,显示明察。保佑我的君王,赐予无量寿命;终次献爵,诚意没有间断。承厘 天子长寿,百姓万物安乐;降下祥瑞福祉,遍及九州。引导神灵的和气,迎接神灵的福佑。臣恭敬拜手叩头,诚意更加修整。神灵啊神灵,您的谋略美善;您所作的谋略成为神灵所享的美味,而我却有过错献给您。乐神 吹奏管乐,鸣响箫声;击鼓鸣钟,敲响大鼓。都卢漫衍,神鳌腾跃;玄冥起舞,黔雷跳跃。承载欢乐,究竟在哪里?昭示美善福瑞,轰鸣声中妖异和灾祥都消失了。送神 给凤凰车涂抹膏脂,给龙马喂饱草料;蜺虹旌旗、羽毛华盖纷纷布满原野。赭色鞭子抽打山,山也变成赭色;金戈指向天空,天空也仿佛被撕裂。九垓八埏,任意纵横上下。云朵飞扬啊,神灵离去了。《李忠定公祠记》 何濳 邵武郡学东面原有宋代建炎年间丞相李忠定公祠,是淳熙年间教授徐元德所建,晦庵朱夫子为它作了记。后来多次迁移改建,地点没有固定,终于废弃。到了本朝正统己未年,郡守徐述又在旧址重建,吏部尚书王文端公为它作记。成化戊子年,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每年春秋举行祭祀,大概是由于教授张君济的请求;郡守盛君、同知王君琳、通判刘君贯都谨慎遵行。又访求李公后代中优秀的人,选入学校做学生,并且恢复其家族人的身份,以此称合皇帝推崇忠德的心意。不久盛君又想翻新公祠,致仕都宪、郡人陈公和郡学师生请求把学校旁的佛寺化城院改建为公祠。提学佥宪游公也鼓励促成此事。刚开始筹办,盛君因入朝觐见离任,回来后又改任延平,于是没有办成。庚寅年秋天,巡抚都宪滕公来到本郡,拜谒公祠,举扬李公的忠义来勉励诸生,又告谕郡守冯君修葺封护李氏坟墓,并选拔李公后代数人入学。诸生于是禀告从前改建祠堂的事情,滕公立即到化城院,见房屋仍然完整,不需修治,便撤去佛像,把李公的神主迁奉其中,按照礼法举行祼献、祭奠和安置侑祭。郡中的人士前来观看,都欣喜跳跃,认为这样做很合宜。冯君认为这一盛举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写信说明滕公的意思,嘱托我记述此事。我想,李公学问品行纯正,负有天下的重大声望,以一身的出处进退关系国家安危;他的忠义真切地表现在奏议中,而落实在行动中的功业也曾震动一时,即使庸人和儿童都能诵说他的功名,想要亲眼见到他却不可得。又有朱、王二人的文章实实在在刻在墙上,李公出处始终记载得很详细,我还说什么呢?只是古今人物中像李公这样的人实在不多见。当时小人侧目,谗言蜂起,使李公屡次遭到贬逐排斥,不能把才干完全施展于世,宋朝的基业最终只得偏安一隅,实在令人更加叹息。谗邪之言能够败坏国家,竟然如此;拥有天下的人应当深切警戒覆辙,以信任忠贤作为长治久安的计策,不让谗言有机会离间。至于委身事君的人,也应当以李公的作为自勉,不因离间之言改变自己的节操,以至于丧失自身、忘却君主,这就是我想要写在文中的意思。何况这次改建祠堂,不仅表彰尊崇忠良值得记载,而且把佛寺改作祠堂,不迷惑于异端;利用旧有建筑,不耗费百姓力量,这些又都是世上执政者所不能做到的。于是我具文记述此事,使它刻在石上来昭示后来的人,也借此寄托我敬仰、思慕前代贤哲的心意。《题孔氏所藏先世诰后》 宋濂 宋代制度,差遣官员便颁出敕书,授予官职便发给诰书。诰书有奖勉的话,而敕书只书写所授的职务罢了。不过诰书使用绫,所盖印章,文臣用吏部印,武臣用兵部印,王公和命妇用司封印,加授勋级用司勋印。到元丰官制实行后,四选都使用吏部印,而兵部只把印用于藩官。若是差遣敕书,就写在白纸上,用中书门下印盖印。如今看金部郎中孔毅父所接受的诰书,还可以考见当时的旧事。然而经历了许多年,战乱多次变迁,子孙仍能保守它不使失坠,这难道也是君子的恩泽吗?金部郎中孔氏第九代孙善夫把它装裱成卷,请我题写。我想要陈述的内容,云林先生危公已经详细写过了,我姑且略略记下这一说法,并把孔氏姓名附在左方。《寻醉翁亭记》 陈循

往时尝读《醉翁亭记》,以谓如滁信可游而乐也,心窃慕之。永乐丙申,始以备员翰林得扈从还南京。南京于滁最近,而滁又为两京往来所由陆地,于是窃有觊觎一造之意,然而未敢必。岁之庚子三月壬辰,始得因职事偕朝士数人者往游焉。既至,值公稍暇,因问所谓醉翁亭处于滁人与滁之宾客者,或告或否,然皆少其芜废,求导致之,莫有能者。余度越宿当还以为不得遂所志矣,为之怅然终日。明旦,介行有语太仆丞杨文达,以余志者,杨欣然喜,即率从事载酒殽具鞍马,偕余数人以往。自丰山下驰六七里而止,弃马登山,未十数歩而获少平。杨曰:“此即亭遗址也。”广仅容亭,瓦砾犹存。四面而观,皆山环欲无路。亭所负山之石壁刻“醉翁亭”三篆字,其大如斗,傍丈许,又刻“二贤堂”三隶字,大视篆书半之,皆无书人氏名。草木蒙翳,芟治而后可观。意亭既废,后人刻之以识其处,或非当时书也。所谓“二贤”者,未考图记,意其一谓醉翁,其一必继翁者,莫知谓谁。或曰王元之、张文定、曾文昭、张天爵皆为滁守者,岂其一在此耶?盖去其时久矣。丰乐、醒心在州东南一二百歩之近,滁人老长尚且罕有知其处者,况于此耶?岂余不及久留,固有知者而询之未周耶?亦知与否,系乎其人之好尚何如也。凡记之所有而存者,山泉禽鸟四时朝暮之景,滁人之游与凡人力所不能移者耳,亦可感矣。于是芟茅席地,撷野蔌,酌酿泉,相与放情其上,以庶几如醉翁之游而乐者焉。既而又从数骑西南驰六七里,入琅琊山,山愈深,草木泉石愈幽。路傍有石数十端,方而巨,乱置草间,盖遗物也。石壁时见字刻,渐入佳境之类,极而数峯髙絶,下有松竹数万,杂树交荫,仰不见日,所谓“林壑尤美”者也。中有一蹊,介然以险,不可以骑系马,松下而止,上有屋数百柱,髙卑。曲折一因崖麓之势,屋壁缭垣之石,多为残碑断刻,片仅数字,不可属读。其地盖山之僧智僊所居,曰琅琊寺者也。有僧寿八十余,布袍素履,不出户二十余年,既无意于世矣,而其应客甚恭,若有求于人者。问其名,不应相值。既坐,竒花异草交映前后,幽篁野鸟举目皆是,諠呼摩戛之声不絶于耳。杨乃举酒更酌,而乐宾益欢焉。酒酣既去,而数人者有中书舎人钱塘王直、太常博士丰城卞铉、行人永丰袁贺、王丁二君,谓余于醉翁郡人后进者,于是行不可以无记,遂记之。

赠汪翁仲鲁得告还乡序刘三吾。

洪武十有九年三月朏,上御奉天门,勅中使传宣,召春坊赞善臣刘三吾、司直郎臣汪仲鲁。既至,赐坐。语次,上顾臣仲鲁谓曰:「若知所以见召意乎?」对曰:「未之知也。」上曰:「昨日仲鲁尝以其老病故请告还婺源,期秋载来,朕可其请,有不须辞别之旨。已乃思之,若等光阴有限,言归有期。仲鲁喘嗽为病,诚剧,然恒见得此疾者往往寿考,矧若龎眉有寿之征。若之心事,朕深知之。孔子不云:『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若多读书,何理不穷?第心素善,其善者固好之,其不善者亦不恶之,斯为未能全其好善之心也。朕今许若还乡,毋庸再来矣。所戒者,近侍之归,若郡邑官执刺来见,当戒门以絶,不则书于柬,俾僮辈示之曰:『仲鲁幸蒙圣恩,予告还乡里,宜杜门谢客,输租应役则有常制矣。其敢以是自速厥戾?』如是可考终命矣。」臣三吾、臣仲鲁同叩首谢曰:「圣人爱人以德,适兹圣训,爱臣以德,是欲臣等全其晚节者也,敢不钦佩以矢无负上心?」仲鲁得请后,谓其寅契三吾曰:「吾与若亲聆圣训,请子笔之于简,归寘座右。」三吾承命唯谨。盖闻古之臣子蒙予病告有矣,未闻因告病遂许之归田者也。许乞骸骨有矣,未闻并欲全其晚节者也。惟皇上优礼儒臣,眷注无已,故与其予以病告,盍若俾之遂归而永享安荣?与其许乞骸骨,盍若俾全名节而不为罔之生?是皆臣子所欲言而不敢言,知规以全其身之为贵,而不知规以全其名节之尤为贵者,幸哉!仲鲁一请告而两得,诚千载之逢也。昔宋张魏公退闲零陵,杜门谢客,邑丞杨诚斋以弟子礼谒公,南轩为之介绍,数月乃得见。古之朝臣退闲待时官若此,此今吾仲鲁以近侍言归,圣训戒其谢絶有司,又若此。仲鲁不必逺师魏公,唯恪遵圣训,毋忘焉,岂惟名节克完,子孙亦职有利哉!琼署诸贤谓仆。所书圣谟也,宜识之。首柬能言者,各继声其后云。

益阳重新州治记  阙名

译过去我曾读《醉翁亭记》,认为滁州确实是可以游览并获得快乐的地方,心中暗暗羡慕。永乐丙申年,我开始以充数的身份任翰林,得以随从皇帝回南京。南京离滁州最近,而滁州又是两京往来的陆路必经之地,于是私下有想去一次的愿望,然而不敢确定。庚子年三月壬辰日,我才因公务和几位朝士一同前往游览。到了那里,恰逢公事稍有空闲,便询问所谓醉翁亭在滁州人和滁州宾客那里究竟位于何处,有的人回答知道,有的人说不知道,但大家都感叹它荒芜废弃,想要引路带我们去,却没有能做到的。我估计第二天就要回去,看来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因此整天惆怅。第二天早晨,借人传话给太仆丞杨文达,说起我的心愿。杨君欣然高兴,立即率领属员,带着酒菜、器具和鞍马,和我们几个人一同前往。从丰山下奔驰六七里停下,弃马登山,走了不到十几步便找到一小块平地。杨君说:‘这里就是亭子的遗址。’地方仅仅能容下一座亭子,瓦砾还在。四面观看,都是群山环绕,仿佛没有道路。亭子所依靠的山石壁上刻着‘醉翁亭’三个篆字,大小如斗,旁边一丈多远又刻着‘二贤堂’三个隶字,大小只有篆字的一半,都没有留下书写者的姓名。草木覆盖幽暗,必须先砍伐治理后才能观看。推想亭子废弃以后,后人刻字来标记它的位置,也许并不是当时的书写。所谓‘二贤’,没有考察图志,大概其中一人指醉翁,另一人必定是继承醉翁的人,只是不知道说的是谁。有人说王元之、张文定、曾文昭、张天爵都曾任滁州太守,难道其中一人的遗迹在这里吗?大概离那个时代已经很久了。丰乐亭、醒心亭在州城东南一二百步的近处,滁州老人尚且很少知道它们的所在,何况这里呢?难道是因为我不能久留,本来有知道的人,只是我询问得不周全吗?又或者知道与不知道,取决于那个人的爱好如何。凡是记文中所有而保存下来的,只不过是山泉禽鸟、四时朝暮的景色,以及滁州人的游览和一切非人力所能移动的东西罢了,也足以令人感慨。于是我们砍除茅草,以席铺地,采摘野菜,酌饮酿泉水,彼此在亭址上放情游乐,希望多少能够像醉翁游览那样获得快乐。随后又跟随几名骑者向西南奔驰六七里,进入琅琊山。山越深,草木泉石越幽静。路旁有几十块石头,方正而巨大,杂乱地放在草间,大概是遗留下来的物件。石壁间不时见到刻字,如‘渐入佳境’之类;走到尽头,几座山峰高耸绝顶,下面有数万株松竹,杂树交错成荫,抬头看不见太阳,这就是所谓‘林壑尤其美丽’的地方。中间有一条小路,孤立而险峻,不能骑马,只好把马系好,在松树下停下。上面有几百根柱子的房屋,高低错落,曲折布局全都依着山崖山麓的形势。屋壁和回廊围墙的石头,多是残碑断刻,碎片上仅有几个字,不能连缀读通。这里大概是山中僧人智僊居住的地方,名叫琅琊寺。有一位僧人八十多岁,穿布袍、着素鞋,二十多年不出门户,已经无意于世事,但接待客人十分恭敬,好像有所求于人。问他的姓名,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恰好相遇。坐下以后,奇花异草交相映照于前后,幽竹野鸟举目皆是,喧闹呼叫和摩擦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杨君于是举杯斟酒,宾客们更加欢快。酒兴正浓时我们离开,同行者中有中书舍人钱塘人王直、太常博士丰城人卞铉、行人永丰人袁贺,以及王、丁二位君子。他们说我是在醉翁之后的滁州本地后进,于是这次出行不能没有记载,便写下此文。《赠汪翁仲鲁得告还乡序》 刘三吾 洪武十九年三月下旬,皇帝驾临奉天门,命中使传诏,召见春坊赞善臣刘三吾、司直郎臣汪仲鲁。二人到后,皇帝赐座。谈话间,皇帝看着臣汪仲鲁说:‘你知道召见你的意思吗?’回答说:‘不知道。’皇帝说:‘昨天仲鲁曾因年老有病,请求告假回婺源,约定秋天再乘车回来,朕批准了他的请求,并且有不必辞别的旨意。后来朕又想到,你们的光阴有限,归乡已有期限。仲鲁因喘嗽得病,确实很重;然而常常患这种病的人反而往往长寿,何况你眉毛斑白,正是长寿的征兆。你的心事,朕深深了解。孔子不是说过:“乡人中善良的喜欢他,不善的厌恶他”吗?你多读书,什么道理不能穷究?只是你平素心地善良,善人固然喜欢你,不善的人也不厌恶你,这就是还不能完全保持自己好善的心。朕如今准许你回乡,不必再回来了。所要告诫你的,是近侍官员归乡后,若郡县官员拿着名帖来见,你应当告诫门人拒绝他们;否则就写在纸条上,让童仆拿给他们看,说:‘仲鲁有幸蒙受圣恩,获准告假回乡,应当闭门谢客;缴纳租税、承担徭役,自有通常制度。难道敢因此自取罪过吗?’ 像这样就可以考察并终享天年了。”臣三吾、臣仲鲁一同叩头谢恩说:“圣人以德爱人,这正是圣上的训诫;您以德爱臣,是想让我们保全晚年的节操,岂敢不敬重铭记,以发誓不辜负皇上的心意?”仲鲁获准后,对他的同僚好友三吾说:“我和你亲耳听到圣上的训诫,请你把它写在简册上,我回去放在座位右边。”三吾恭谨地接受命令。听说古代臣子因病获准告假是有的,却没有听说因告病便准许归田的;请求退休养老的有过,却没有听说还希望保全他的晚节。只是皇上优礼儒臣,眷顾关注没有止息,所以与其准许他因病告假,何不让他顺利归乡,长久享受安宁荣耀?与其准许他请求退休,何不使他保全名节,不让他白白活着?这些都是臣子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幸好皇上知道规劝是保全自身的可贵,却更知道规劝是保全名节的可贵!仲鲁一次请求告假,却得到两方面的成全,实在是千载难逢的际遇。从前宋代张魏公退居零陵,闭门谢客,县丞杨诚斋以弟子之礼拜见他,南轩替他介绍,过了几个月才得以相见。古代朝臣退居闲散、等待时机,往往如此;如今我仲鲁作为近侍归乡,圣上告诫他谢绝有司,也正是如此。仲鲁不必远远地以张魏公为师,只要恭敬遵守圣上的训诫,不要忘记,岂但名节能够保全,子孙也一定会因此获益。琼署中的诸位贤者对我说:所写的是圣上的谋略,应当把它记下。请在开头写得能说话的人,各自在后面接着发言。《益阳重新州治记》 佚名

益阳为潭属州,西南接溪洞之境。壬辰,海内兵燹,洞獠焚掠州邑,人民散亡,盗刼恒往来,人且相食,治所为丘墟,疮痍孑遗,依山谷结聚以自保者十余年。迩归于陈氏,始有州官之设,然民皆隶军籍,惟将帅命有司,但征其田赋之入而已。甲辰,陈氏战败以亡,环荆湘之地悉归于呉王,洞獠皆顺服,市不易肆,民不易业,官复旧制,山垒隳而军民分,咸相安于无事之域矣。明年二月,故侯以征召起金华,来知州事。下车之日,邑井皆草莱,缘郛外数十里行无人烟。侯召父老,宣布国家威德,抚绥旋集,旦夕不倦,情恻可信,孚捶楚弗加,民从其令,携扶襁褓以还邑里。于茅乘屋檐宇相接,顾瞻官署,不可以不治也。乃身倡其民,葺完政事堂,题曰「承宣」,因旧名也。又为后堂五间,名曰「端本昭鉴戒也」。前为门屋三间,戒石有亭,军需有库,宾幕吏庑,以次完具,务崇俭素,不华饰也。凡为屋皆取旧废宅材瓦为之,故功为易就,不过烦也。墉筑四周,皷警晨夕更泻,时刻无爽踰也。或曰:「州为五品官署,出号令以作新人民,非髙丽不耸瞻,如何?」侯曰:「然,吾州民寡力竭,如是亦足矣。事省则民力寛,况当耕耨之时,其可久役乎?」然而民亦知侯矜恤乎已,咸奔趋而忘其劳。侯字宗元,昔在盛年,讲习经史,为文章应进士举,既而辟为浙东宪府掾,在职三年,声誉以着,又遂退处山林,读书谈道,义感怀作诗,怡然康乐,若无意于利达者。一旦起为益阳,乘积年兵燹之余,散亡废遗,几不可振,未三月而政举事集,如此,况乎休养生息,渐摩以岁月,靡急乎近功之来,细利之规?治化行而邦本固,则何古之人不可及哉?然则侯之才识足以有为,可知矣。州判舒君质直和逊,笃力辅成,不为矫异。侯方与图新庙学,崇尚宣圣圣王之教,以训育其民,事皆可书。州治再新,岁月不可以。无述,故要余为之记。余不得辞。

仁山书院记  阙名

文江北流十五里,故隋吉州治,山水回合,洲渚碁布江中。舟行东上五里,东山吉阳峯挺立如植圭璧,又如神人曳裾负剑而冠切云也。峯下有山,方广左斜锐,侧立右横平,如两兀,望之布置相横纵画,宛然仁字也。故名曰仁山。其下刘氏世居,其刘君惠庭,本太史文节公族人也。刘氏每廑建书院,淑来学之志,延至时和曾先生成已子贞二蓝先生伯兄经纶先生相继为学者师。曾先生以老病见退,处杜门不复接人事。成已去终学官,子贞为都御史,其著述翰墨犹有存者,读之可为一记。尝往视伯兄,遇夏日方永,列广座长林中,引涧水汩汩道几席下。秋月丹桂香十余里,冬时梅花盛开,松上晴雪吹堕檐间。或横经论道,煎茶赋诗,取酒共酌,不知日之夕也。暇则出左右临眺,仁山下三峯突起当山顶,大石林立,五色错杂,毎日初出霞相映,或雨霁湿光相射,粲芙蓉也。又多石龛向东南,下半岭寺楼殿基址相缔构,泉流出池,清澈可爱。竹子紫荆异花卉循山趾而北,西为官道,道边椶树覆山,池上枝干偃蹇,叶茂如大羽盖。惠庭垒石为座,其下宾客来,树下风四面来,崇台广榭不与易也。不幸惠庭捐馆,予兄弟皆出仕,子龄亦为家事所累,各嘅叹于风尘岁月之荏苒,而仁山之胜固在也。子龄来京师,欣然请于予曰:「吾于先人书舎之前构屋数楹,以为宾客之馆,左右为轩窻,聚古今图书以待来学者。其前引泉为池,杂植花卉,错间竹石,以为燕休之适。而吾子亦知吾父子矣。幸兹太平之暇,君与胡君皆早得谢事以休于家,时复追思旧游,与后进之士讲道著书,往来于此,以淑其人,亦庶无负于兹山先人之志,可少成于地下。子龄或亦得闻其绪余,亦少偿吾不孝之罪,亦吾子之所不弃也。盍为记之,且请扁揭于其楣?」与胡君合辞而复之。子龄曰:“吾志也。”扁之曰:“仁山书舎。”云其后予复归乡,与胡君光大数人者来游,复对床语达旦不寐。继又从解空寺歩深林中,东山絶顶,由仁山以归,时时与子龄约,未尝不欣然赴之也。未几而余去,胡君又皆出而仕,又数年于此矣。

跋欧阳文忠公墨迹  阙名

译益阳是潭州所属的州,西南连接溪洞地区。壬辰年,天下遭受战乱,洞獠焚烧劫掠州县,百姓流散死亡,盗贼不断往来,甚至有人相互吞食。州治成为废墟,幸存者带着创伤,依靠山谷聚集自保达十多年。后来归附陈氏,才开始设置州官;然而百姓都隶属军籍,只听将帅命令,有司不过征收他们的田赋罢了。甲辰年,陈氏战败灭亡,荆湘四周之地都归于吴王,洞獠全部顺服,市场不改其店铺,百姓不改其职业,官府恢复旧制,山寨毁坏,军民分离,大家都安处于没有事变的境域。第二年二月,故侯因征召从金华起身,来主持州事。他到任那天,城内井邑都长满荒草,沿城郭外行走数十里看不到人烟。侯召集父老,宣布国家的威德,抚慰安定百姓,很快人们便聚集回来;他早晚不懈,情意恳切而值得信任,不施加鞭打刑罚,百姓听从命令,扶老携幼回到城邑。茅屋相连,房檐相接;回头看官署,不能不加以治理。于是他亲自倡导百姓,修葺完备政事堂,题名为‘承宣’,沿用旧名。又建后堂五间,命名为‘端本’,用来彰明根本、昭示鉴戒。前面建门屋三间,立戒石亭,设置军需仓库,宾客幕府和属吏廊舍,也依次完备;务求崇尚俭朴,不作华丽装饰。所有房屋都取用旧宅废弃的木材和瓦来建,所以工程容易完成,并不烦劳百姓。四周筑起墙垣,早晚击鼓报警,交更传递,时刻都没有差错和超过。有人说:‘州是五品官署,要发布号令、更新人民,如果不高大华丽,就不能使人仰观敬畏,怎么办?’侯说:‘是这样,但我州百姓少而力量已经耗尽,做到这样也足够了。事情简省,百姓的力量就宽裕;何况正当耕种时节,怎么可以长久役使他们呢?’然而百姓也知道侯怜悯体恤自己,都奔走趋赴,忘记劳苦。侯字宗元,从前正值盛年时讲习经史,撰写文章参加进士考试;后来被征辟为浙东宪府属吏,任职三年,声誉便显著起来。又退居山林,读书谈道,感于义理便写诗,怡然康乐,好像无意于功名显达。一旦起用为益阳长官,正值多年战乱之后,百姓流散、事业废弃,几乎不可振兴;不到三个月,政务便兴举,事务也都集合完成。何况再能休养生息,随着岁月逐渐教化熏陶,不急于追求眼前功效,也不谋求琐碎利益?如果治理教化推行,国家根本稳固,那么古代什么人又不能赶上呢?由此可知,侯的才干见识足以有所作为。州判舒君质朴正直、和蔼谦逊,尽力辅佐成就此事,不故意矫异。侯正准备谋划重建新庙学,推崇宣圣和圣王的教化,用来训导培育百姓,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州治再次焕然一新,岁月不能让它没有记述,所以请我作记。我不能推辞。《仁山书院记》 佚名 文江向北流十五里,是过去隋代吉州的州治所在。山水回环交汇,洲渚像棋子一样分布在江中。船向东上行五里,东山的吉阳峰挺立,如同竖立的圭璧,又如神人拖着衣襟、背着宝剑,帽子高耸入云。山峰下面有座山,方正宽广,左边斜削,右边侧立而横平,好像两个突出的角;远望它的布局纵横交错,宛然是一个‘仁’字,所以名为仁山。山下是刘氏世代居住的地方。刘君惠庭,是太史文节公的族人。刘氏常常忧虑建书院,使来求学者具有向善的志向;先后请时和曾先生、成己子贞二位先生、伯兄经纶先生担任学者之师。曾先生因年老有病退居,闭门不再接触世事;成己出仕终身为学官,子贞任都御史。他们留下的著述笔墨还有保存,读来足以写成一篇记。我曾去看望伯兄,遇到夏日正长,他在长林中摆开宽大的座席,引来涧水汩汩流过座席脚下。秋月时丹桂香飘十多里,冬天梅花盛开,松树上的晴雪被风吹落到屋檐之间。有时我们横陈经书讨论道理,煎茶作诗,取酒共同饮用,不知不觉天已晚了。闲暇时就到四周登临眺望,仁山下面有三座山峰突起,正对山顶;巨石林立,五色错杂。每天太阳初升时与霞光相映,有时雨后湿润的光彩相互照射,灿烂如芙蓉。那里又有许多面向东南的石龛,半山以下寺院楼殿的基址相互连接;泉水流出形成池塘,清澈可爱。竹子、紫荆和各种奇花异草沿着山脚向北生长,西面是官道;道路旁的棕树覆盖山地,池塘上的枝干弯曲盘结,叶子茂盛如巨大的羽盖。惠庭堆石筑成座台,宾客来到座下,树下四面有风吹来,高台宽榭也不能与之交换。不幸惠庭去世,我和兄弟都出仕,子龄也被家事牵累,各自在尘世岁月流逝中叹息;然而仁山的胜景本来仍然存在。子龄来到京师,高兴地请求我说:‘我想在先父书舍前建几间屋子,作为宾客的馆舍,左右设置轩窗,聚集古今图书来等待后来的求学者。屋前引泉成池,杂植花卉,错杂间种竹子、堆置山石,作为宴饮休息的适宜之所。我的兄弟也了解我的父亲和我。幸逢太平之暇,您和胡君都能早日辞职回家休息,时常追忆旧日游览,和后来的士人讲论道理、著述文章,往来于此,来使他们向善,也差不多可以不辜负这座山和先人的志愿,使先人在地下稍有成就。子龄或许也能听到你们传述的余绪,多少偿还我不孝的罪过,也是您的兄弟不会抛弃我的。何不替它作记,并且请您题写匾额悬挂在门楣上呢?’我和胡君共同回答他。子龄说:‘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题匾为‘仁山书舍’。后来我又回到乡里,和胡君、光大等几个人来游览,再次对床谈话直到天亮而不能入睡。后来又从解空寺步行进入深林,到达东山绝顶,由仁山返回;我时时和子龄约定,未曾有一次不是欣然赴约。不久我离开了,胡君也都出仕,到现在又过了几年。《跋欧阳文忠公墨迹》 佚名

欧阳文忠公晚岁好习书,意有所至,辄形纸墨。若今赵郡苏公所藏二帖是也。宋翰林学士恩礼颇不及唐,然天下国家事无不得言,则言语侍从论思献纳之职未尝废。文忠犹以禁职不当外同百司,欲渐修故事。盖君子居其官,则思尽其道,如此使如太史公所谓文史星厯,主上尊礼不如公孙丞相者,其肯一朝居乎?且公在政和间为职事,言可也。治平初入政府,熙宁补外矣,犹纪录阅视,眷眷不忘,欲广其君之见闻而引之当道者。夫岂以逺近亲疎而有二哉?时王荆公方得政,识者谓都俞之间有乐子无知之意,盖与文忠用心正相反。则尽排众议,独运化枢,以致于败。乃翁事亦可怪哉!

送万元信知江淮序  唐仲

人才之在天下,未尝一日无也。当其世治,英雄隐于草莽,白昼坐睡,介胄而生虮虱焉。及乎溃乱,勇者逞其力,智者献其谋,进退迟速,具有成筭,初非临事拟议,取验于顷刻间也。龙凤二年,大丞相綂兵下江南,万公元信在行阵中,矫矫以智力称。明年,开行省,公以刀笔筐箧赞襄省事,丞相贤之。又明年,枢密行院迁置兴安,丞相以非公不可,则使之与签院邓公上下其论,丞相益贤之,赐织金文绮一端。今年,江淮知府缺,治状,丞相秩三品,俾公往践其任。练日趋装,予偕龎眉父老并山泽之夫,提携偻伛素不识城市者数百人,拥马首,执别酒。予扬言于众曰:「若知公之为政乎?军旅劻勷,易于暴横,公严之以律令,申之以威武,生擒死杀,曲当其罪,由是军中吐舌相戒,不敢犯令。」公知晨门西南邻盗压境,凡出入异号,以杜奸细。每遇亢旱,斋祓揭虔,用祈响应。民有不平,侃侃控愬,必假颜色,尽摅底里。如夏税征丝,非其土产,公为转闻,行省得折米为便。官廨修饬,重建大成殿,两庑下,至衣甲鲜明,炮矢积蓄,未容殚述也。父老拜公,乃下马拜。呜呼!丞相用人之秋,文武彬彬,抡才授职,可谓无愧矣。公先省而后院,移所以治省者治院,求内而不治,可乎?今先院而后郡,移所以治院者治郡,求外而不治,可乎?于此益叹丞相知人之明,而公之克膺是选也。公廉洁自将,尤长于诗,予获登龙门,有一日之雅。于其去也,故不辞叙其端云。

明文衡巻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一百

(明)程敏政 编

○补缺

送程宪佥序  唐仲

予家世学,诗每诵「皇皇者华」,知君遣乎使臣之为君使者,各尽其道也。后世君臣未尽其道,上下之情不通,所以胥失之矣。合淝程公以儒起家,初皇上龙兴潜渊,渡河以宅帝位,公用言者荐,遂为中书省都事,謇谔有骨鲠风。时国公开省南服,英誉洋溢,贷以自助,擢为执法諌议官,朝夕匡弼,不肯少褫之。六年,特授提刑按察司佥事。明年,行郡兴安,值干戈劻勷之秋,与民更始,不棘不阿,不忍擿之以事。暇日谒夫子庙,过紫阳精舎,瞻仰文公久之。予方以紫阳祠吏告老,从容语曰:「学校之兴,书声不闻,虚文耳。」呜呼!刘项交战,鲁犹弦歌不絶,故曰曲阜圣人之教也。况今紫阳即鲁之曲阜也?学校废,子衿作,岂无倚席不讲之羞?世之俗儒,世之俗吏,但欲华尔宫以规俎豆之地,殆未知为教者,可胜慨哉!公字嘉贞,瑰文杰句,卓卓儒者也。予序论古今遣使之道,以为公渎,亦欲上下之情通。诗凡若干首,于是唐仲推其意序之。

送杨尚书序  徐有贞

景泰二年冬十二月,诏以礼部尚书杨公彦谧为南京刑部尚书。行有日,主事孙曰让以其行为请,予与公交为忘形甚久,又幸为同寅,谊不可辞。公明敏有才识,时务多干局,始以进士为主事,为郎中,为侍郎,皆在刑部,所厯皆未久,皆以军功迁秩。其进取固锐,然于公之劳勚,实足以当之也。比一二载间,福建冦作,而江西为邻壤,遂命公往保厘之,卒用底宁,用是召还,升礼部尚书。居岁余,有大臣言:「南京固根本地,而六部都察院多缺正员,不足以镇。」之上可其奏,事下廷臣论荐,而廷议谓公在刑部久,练习法,比大司寇之缺,非公不可,遂闻于上,是以有今日之命也。或曰:「朝廷方资公以典邦礼,和神人,治上下,顾乃今辍此而置彼,可乎?」予曰:「民协于中者,司寇之职也;而保障南京者,朝廷付托之深意也。茍徒以明刑为公之职业,而遗付托之重,是不知命公之意也。」公之是往,其寄不既重矣乎?其可不思所以副皇上之任使乎?是为赠。

故承直郎太常寺丞柳庄袁先生墓志铭。姚广孝

译欧阳文忠公晚年喜欢练习书法,心中有所感触,便总是表现在纸墨上。如今赵郡苏公所收藏的两幅墨迹就是这样。宋代翰林学士所受的恩礼颇不如唐代,然而天下国家的事情没有不能进言的,所以作为言语侍从、讨论思考、献纳意见的职责从未废止。文忠公还认为,自己担任禁中职务,不应当与外朝百司相同,想逐渐修复旧有制度。大概君子居于自己的官位,就想着尽到自己的职责;如果像太史公所说的那样,掌管文史星历,而君主尊重礼遇他还不如公孙丞相,那么他肯一朝居于那个职位吗?况且欧阳公在政和年间担任职事官,本来可以进言;治平初年入政府,熙宁年间被补任外职,仍然记录、阅览、考察政事,念念不忘,想扩大君主的见闻,并把他引向正道。这难道会因为远近亲疏而有两种态度吗?当时王荆公正得到权势,有见识的人说,在君臣应答之间有一种乐子无知的意味,大概与文忠公的用心正好相反。于是他排斥众议,独自运转政治枢机,终于导致失败。唉,王荆公的事情也真令人奇怪啊!《送万元信知江淮序》 唐仲 天下从来没有哪一天是没有人才的。在太平时代,英雄隐居在民间,白天坐着睡觉,穿着铠甲却任虱子滋生。到了天下崩乱之时,勇者施展自己的力量,智者献出自己的谋略,进退快慢,都有完整的谋划,绝不是临事才斟酌议论,在顷刻之间求取验证。龙凤二年,大丞相统率军队南下江南,万公元信在军阵之中,以出众的才智和力量著称。第二年,开设行省,公凭借文书才干,携带文书箱箧,协助处理行省事务,丞相认为他贤能。又过了一年,枢密行院迁置于兴安,丞相认为非公不可,便让他与签院邓公共同议论处理事务,丞相更加认为他贤能,赐给他一端织金文绮。今年江淮知府出缺,根据治理政绩,丞相官秩为三品,让公前往担任此职。选定日期,准备行装,我和须发斑白的父老以及山泽中的人,带领数百名平日不识城市、弯腰驼背的人,拥到马前,拿着送别酒。我向众人宣告说:“你们知道公如何执政吗?军旅事务纷乱,容易发展为暴虐横行,公用法令来严加约束,用威武来申明法令;该生擒的生擒,该处死的处死,各自恰当地承担罪责。因此军中都吐舌相戒,不敢触犯法令。”公得知城门西南方邻近有盗寇压境,凡是出入都使用不同的号令,以防止奸细混入。每逢严重旱灾,他便斋戒洁身、揭榜虔诚祈祷,以求得到神灵感应。百姓有不平之事,直率地来申诉,他一定和颜相待,让他们把内情全部倾诉出来。比如夏税征收蚕丝,但蚕丝并非当地特产,公便代为转达,请求上报,行省于是允许折纳米粮,给百姓以便利。官署修整一新,重建大成殿和两庑,至于衣甲鲜明、炮矢储备等事,更不容我一一说尽。父老拜谢公,公竟下马回拜。唉!丞相任用人才的时候,文臣武将都很有才德,选拔人才授予职务,可以说毫无愧色了。公先在行省任职,后来到行院任职,把治理行省的方法用来治理行院,要求在内政上有所作为而不治理,可以吗?如今先任行院,后任郡守,把治理行院的方法用来治理郡政,要求在地方上有所作为而不治理,可以吗?由此更加感叹丞相识人的明察,也感叹公能够承当这次选任。公廉洁自守,尤其擅长诗歌,我有幸登上他的门庭,曾有一日相交的情谊。他将要离任时,所以不推辞为他叙述事情的始末。《明文衡》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一百 (明)程敏政编 补缺 《送程宪佥序》 唐仲 我家世代学习儒业,每逢诵读《皇皇者华》,便知道国君派遣使臣,是让使臣代表国君出使,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后世君臣不能各尽其道,上下之间的情意不能相通,所以彼此都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合淝程公凭借儒学起家,起初皇上龙兴于潜邸、渡河而建立帝业时,公因谏官推荐,便任中书省都事,说话正直敢谏,有骨鲠之风。当时国公开设行省治理南方,英名声誉广泛流传,借此资助自己,擢升为执法谏议官,早晚匡正辅弼,从不稍有削弱。六年,特授提刑按察司佥事。第二年,奉命巡行兴安,正值干戈纷乱的时期,他与百姓重新开始,不刻薄,不阿附,也不忍心凭借事端苛责他们。闲暇时拜谒孔子庙,经过紫阳精舍,久久瞻仰文公。我当时正以紫阳祠吏的身份请求告老,便从容地说:“学校兴办起来,却听不到读书声,只是空虚的形式罢了。”唉!刘邦、项羽交战时,鲁国仍然弦歌不断,所以说曲阜是圣人教化之地。何况如今的紫阳,难道不就是鲁国的曲阜吗?学校荒废,读书人兴起,难道没有靠着席子却不讲学的羞耻吗?世上的庸俗儒生、庸俗官吏,只想修饰你的宫室,把它作为陈列俎豆祭器的地方,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才叫教化,怎能不令人感慨啊!公字嘉贞,文章瑰丽,句子杰出,是卓然不凡的儒者。我作序论述古今派遣使者的道理,认为这对公来说是有益的,也希望上下之间的情意能够相通。诗共有若干首,于是唐仲推求其中的意义,为它作序。《送杨尚书序》 徐有贞 景泰二年冬十二月,诏令礼部尚书杨公彦谧改任南京刑部尚书。将要出发的日子临近,主事孙曰让请我为他的此行作序。我与公交往,早已亲密得不拘形迹,又有幸同在一处任职,情谊使我不能推辞。公聪明敏捷而有才识,对时务多有才干,起初以进士身份任主事,后来任郎中、侍郎,都在刑部任职,所经历的任期都不长,却都因军功而升迁品秩。他进取固然锐意,但就公所建立的功劳而言,确实完全足以当得起这些升迁。前后一两年间,福建发生盗乱,而江西与福建相邻,于是命公前去保卫治理,终于使那里安定下来,因此召回京城,升任礼部尚书。任职一年多,有大臣说:“南京本是国家根本之地,但六部和都察院有许多正员空缺,不足以镇守。”皇上批准了他的奏章,事情交给朝廷大臣议论推荐;朝廷议论认为公长期在刑部任职,熟悉法律,面对大司寇的空缺,非公不可,于是把意见上报皇上,因此有了今天的任命。有人说:“朝廷正要依靠公主持国家礼制,使神人与人和谐、上下有序,为什么现在反而中止这件事而把他放到南京去,这可以吗?”我说:“使百姓内心和顺,是刑部尚书的职责;而保障南京,是朝廷对公深重的托付。” 如果只把明辨刑罚看作公的职业,却遗忘朝廷托付的重任,那就是不懂得任命公的本意。公这次前往,朝廷寄托在他身上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难道可以不思考用什么来副使皇上的任命和使命吗?这篇序就是为此赠行。故承直郎、太常寺丞柳庄袁先生墓志铭 姚广孝

永乐八年,岁在庚寅,十二月初五日,承直郎太常寺丞栁庄袁先生卒于家。讣至京,明年辛夘正月二十二日,其子中书舎人忠彻奏闻。上为之哀悼,赐钞六百锭营葬事,遣中贵官祭于其家。二十四日,忠彻传奉勅旨,命臣广孝撰先生墓志。臣谨奉命,按赐进士出身吏部员外郎臣陈宗问行状:先生讳珙,字廷玉,姓袁氏,系出南昌,世多闻人。宋南渡,有讳子诚者,知临安府兼大宗正司丞,扈跸至鄞,遂家焉。其孙镛,以进士死忠于德佑间。曾祖讳景安,登进士第。祖讳衍,隐德弗耀。考士元,文林郎翰林国史检阅官,博学能文,器量恢廓,性明果义,有所不可则奋力正之,故乡闾以中直称。初,衍无子,以弟泽民承后。泽民仲子士元,谓弟无继兄之义,白于有司,奉泽民归宗而已,为衍子,俾得伦序不紊。自号南村先生,实德佑忠臣之嫡孙也。生子四人,曰珙,曰珪,曰瑛,曰璟。珙即先生也。先生性刚毅直方,不泛交于人,安贫养志,粹乎有道之士也。当胜国之季,励精儒业,九流百氏之书,靡不渉究。然时与愿违,遂游厯湖海间,遇异僧别古崖于补怛洛伽山,一见而竒之,因授以相人之诀,期先生后必以术显。先生决人贵贱寿夭祸福休咎,如指诸掌。凡求占者,必先察其心志,听其语言,次观其形气,然后断之以吉凶,规之以忠义。虽达官贵人,遇之不以礼,则拂袖而去,岂以势利能动其心哉?圣朝启运,天下和平,先生乃归鄞城之西,聿新其先业。所居前后皆树以栁,扁曰「栁庄」。乡之人皆称为「栁庄先生」。洪武间,上在濳邸,闻先生名,遣使以币礼聘焉。先生既拜受,即沐浴戒行李而起。及见上,大悦。先生于是肃恭而前,凝神伫思,面对圣容,俯仰左右,一目而尽得矣。先生再拜稽首而言曰:「圣上太平天子也,龙形而凤姿,天广地阔,日丽中天,重瞳龙髯,二肘若肉。」印之状,龙行虎歩,声如钟,实乃苍生真主,太平天子也。但年交四十,髯须长过于脐,即登宝位时,上虽听其说,而未全信。居无何,先生辞还故里,锡赉殊厚。洪武三十五年壬午六月十七日,上诞膺天箓,嗣登大宝,发政施仁,万几之暇,因感先生昔言之验,若左右券,无毫髪遗失,于是敕遣内侍驿召至京,拜太常寺丞,授承直郎,待以特礼,赐冠服鞍马文绮钞锭及居第,在京以便其老。上廵狩北方,己丑冬十月,寻有旨召至行在,先生即日就道。东殿特念其衰老,非霜露所堪,于是赐貂裘安车而敦遣焉。既入觐,奬谕有加,已而得请展省先茔,复敕驿置归其乡,恩至渥也。及先生卒,上赐钞以营葬事,遣中贵官祭于其家,复敕臣撰墓志。先生感荷圣恩,始终荣显,自古所无有。先生卒时,年七十有六。先生平日笃于孝友,天性然也。亲疾革,则焚香吁天,减已之年以益亲寿,疾果差,人以为孝感所致。暨失怙恃,哀毁过礼。先生时厄于贫窭,衣衾棺椁为之必竭其力,由是礼无不备。宗族之贫乏者,恒啬已用以赈之。弟妹之孤嫠者,咸推恩以抚之。有嫁娶之不能者,出财力以相成之。先生与乡党也,正而不羣;处妻子也,严而有礼;交朋旧也,以信义而不阿;恤患难也,救之惟恐不及。人有以役当徙而委之金百镒不相闻者,余十年及其归,以金还之,封识如故。友人以事殁于逮者,莫之能赎,先生收厝以归其母。先生临利害,一以理胜,畧无顾忌趋避,其忠义正大如此。先生好为歌诗,与客燕饮,酒酣击缶,仰天豪吟,人以为康节先生也。先生知命之终,属纩之日,怡然如常,溘尔而去。故乡闾父老及所交游者,罔不悲叹,公卿大夫士走哭奠祭者,踵相接亍道。先生娶倪氏,有妇德,子男五人:长忠敉,先卒;次忠敏,淳而勤于家事;次忠教,游艺校庠,赍志而殁;次忠彻,性资颖悟,善承家学,由鸿胪寺序班升尚宝司丞,今调中书舎人。尝扈从北廵,上尤宠厚也。次忠■〈喿攴〉又勤于学。女一,适慈溪士人潘惟聪。孙男七人:应■〈马龙〉应駺、应骊、应驹、应騊、应骥、应骏。孙女三人,皆幼。忠彻奔丧归,以是年三月二十四日扶柩至桃源杨山人隩,葬于先陇之左。呜呼!先生为人刚方中正,学纯行端,绰有古君子之遗风。于是皇上见知,特加礼遇,岂惟其技术之精妙而致然尔?昔袁天纲父子事唐太宗,名著方策,以为希世之有。今观先生与其子忠彻际遇圣天子,始终恩宠,莫大之荣显,岂天纲父子可能跂及者哉?先生平日相人之竒验,九灵山人戴良传备详,兹不复系。铭曰:

译永乐八年,岁在庚寅,十二月初五日,承直郎、太常寺丞柳庄袁先生在家中去世。讣告传到京城,第二年辛卯正月二十二日,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忠彻上奏报告。皇上为此哀悼,赐钞六百锭办理丧葬,并派中贵官到他家祭奠。二十四日,忠彻传达奉行敕旨,命臣广孝撰写先生墓志。臣谨遵命令,依据赐进士出身、吏部员外郎陈宗问所写的行状:先生名珙,字廷玉,姓袁,祖籍出自南昌,世代有许多知名人物。宋室南渡时,有一位名叫子诚的人,任临安府知府兼大宗正司丞,随驾到鄞县,于是就在此安家。他的孙子镛,以进士身份在德祐年间为忠节而死。曾祖父名景安,考中进士。祖父名衍,隐居守德而不显扬。父亲士元,任文林郎、翰林国史检阅官,博学能文,器量宏大,性情明达果断而重义,遇到不能容忍的事情就奋力纠正,所以乡里称他为中正刚直之人。当初,衍没有儿子,便让弟弟泽民承继后嗣。泽民的次子士元认为弟弟没有继承兄长宗祧的道理,便向有关官府说明,将泽民归还本宗,而自己成为衍的儿子,使伦理次序不至紊乱。他自号南村先生,实际上是德祐忠臣的嫡孙。士元生了四个儿子,分别叫珙、珪、瑛、璟。珙就是先生。先生性情刚毅正直,不与人泛泛交往,安于贫困以修养志向,是一位纯粹有道德的士人。当宋朝灭亡前夕,他专心钻研儒学,九流百家的著作没有不涉猎研究的。然而时势与愿望不合,于是游历湖海之间,在补怛洛伽山遇到异僧别古崖,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把观察人的口诀传授给他,并预言先生后来一定会凭此术成名。先生判断人的贵贱、寿夭、祸福、吉凶,就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凡是来求占卜的人,他一定先观察对方的心志,听其言语,再观察其形貌气色,然后判定吉凶,并以忠义规劝。即使是达官贵人,如果以不合礼的态度对待他,他也会拂袖离去,难道权势利益能够动摇他的心吗?圣朝开创国运,天下太平,先生于是回到鄞城西面,重新振兴祖先的事业。他居所前后都种满柳树,题匾为“柳庄”。乡里人都称他为“柳庄先生”。洪武年间,皇上还在潜邸时,听说先生的名声,派使者带着财礼前去聘请。先生接受诏聘后,立即沐浴,整理行装,起身前往。见到皇上后,皇上非常高兴。先生于是恭敬地上前,凝神静思,面对圣容,俯仰观察左右,一眼就把一切都看清了。先生拜了两拜,叩头说道:“圣上是太平天子,形如龙而姿态如凤,天庭宽广,地阁开阔,如太阳高悬中天;有重瞳和龙须,两肘像有肉相。”印堂的形状,龙行虎步,声音如钟,实在是苍生真正的君主,是太平天子。不过现在年纪将近四十岁,胡须长过肚脐,等到登上皇位时……”皇上虽然听了他的话,却没有完全相信。过了不久,先生辞别回到故乡,皇上赏赐特别丰厚。洪武三十五年壬午六月十七日,皇上承受上天符命,继承登上帝位,发布政令、施行仁德,在万机之余,因感到先生过去的话应验了,仿佛左右券书相合,没有丝毫遗漏,于是下令派宦官乘驿传召他到京城,授任太常寺丞,授承直郎,以特殊礼遇待他,赐给冠服、鞍马、文绮、钞锭以及住宅,让他在京城安度晚年。皇上巡狩北方,己丑年冬十月,又有诏旨召先生到行在,先生当天便上路。皇上特别想到他年老,不能经受霜露,于是赐给貂裘和安车,厚重地遣送他前往。入朝觐见后,皇上对他的褒奖和慰谕更加优厚;不久先生请求回乡展拜祖墓,皇上又下令驿站供给,让他返回故乡,恩遇实在深厚。先生去世后,皇上赐钞办理丧葬,并派中贵官到他家祭奠,又命臣撰写墓志。先生感激承受圣恩,始终荣显,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先生去世时,享年七十六岁。先生平日笃厚地奉行孝友,这是他的天性。父母病重时,他焚香向上天祈祷,愿意减去自己的寿命来增加父母的寿数,父母的病果然痊愈,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上天所致。等到失去父母,他悲哀损伤身体,超过了礼制。先生当时困于贫穷,但衣服、被褥、棺材、外椁等丧葬用品,他都竭尽力量置办,因此礼仪没有不完备的。宗族中贫困的人,他常常节省自己的用度来救济;弟妹中成为孤儿或寡妇的,他都推施恩惠加以抚养;有无力婚嫁的人,他便拿出财物力量帮助他们办成。先生与乡里相处,正直而不结党;对待妻子儿女,严肃而合乎礼法;交往朋友旧交,以信义相待而不阿附;救济患难之人,总怕来不及施救。有人因服役应当迁徙,把一百镒金托付给他而没有再通知,十年后那人回来,他把金子还给他,封存的标记仍和原来一样。有朋友因事被逮捕而死,没有人能够赎救,先生收殓其尸,送还给他的母亲。先生面对利害,一概以道理取胜,完全不顾忌趋避,他的忠义正大就是如此。先生喜欢作歌写诗,和客人宴饮,酒喝到兴浓时便敲击瓦缶,仰天豪放吟唱,人们认为他像康节先生。先生知道自己的寿命将尽,临终之日,神情安详和平时一样,忽然便去世了。故乡乡里的父老以及与他交游的人,没有不悲叹的;前来哭吊祭奠的公卿大夫士人,接连不断地走在路上。[“亍道”疑为讹字]先生娶倪氏,具有妇德。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忠敉,早已去世;次子忠敏,性情淳厚,勤于料理家事;次子忠教,在学校中游学修艺,怀抱志愿而死;次子忠彻,天资聪颖,善于继承家学,由鸿胪寺序班升任尚宝司丞,如今调任中书舍人。他曾随驾北巡,皇上尤其宠爱厚待他;次子忠■〈喿攴〉,又勤于学习。女儿一人,嫁给慈溪士人潘惟聪。孙子七人:应■〈马龙〉、应駺、应骊、应驹、应騊、应骥、应骏。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忠彻奔丧回乡,在这一年三月二十四日扶灵柩到桃源杨山人隩,安葬在祖先坟陇的左边。唉!先生为人刚正中直,学问纯正,品行端方,很有古代君子的遗风。因此被皇上知遇,特加礼遇,难道只是因为他的相人技术精妙才这样吗?从前袁天纲父子侍奉唐太宗,名声著于史册,被认为是世间罕有的事。如今看先生和他的儿子忠彻遇到圣明天子,始终蒙受恩宠,这种无比的荣显,难道是袁天纲父子所能企及的吗?先生平日相人的奇异应验,九灵山人戴良的传记记载得很详细,这里不再附录。铭文说:

袁氏之系出于南昌,世多闻人,积德其滂。临安来鄞,乃为故乡。镛死于节,德佑忠良。文林学古,器量恢弘。挺生先生,资性刚方,不泛其交,克绍厥芳。渉究经史,吟咏诗章,纵逸弗羣,雄豪是长。不事其家,游厯海邦,歘逢异僧,竒其目明,因以授彼相人之方术,日以精,名日以张。课子畊读,号曰栁庄。暨于昌朝,际遇圣皇,优宠异等,官拜太常子职,中书桥梓,扬扬既贵且富,日觐清光。髙年赐归,以寿以康。岂期无疾终于兰堂,遣官置奠,赐赉盈箱。子嗣孙承,尚有余庆。葬于桃源先陇之傍,勒文苍坚,终古不忘。

重修胡文定公书院记  彭时

崇安为建宁望县,武夷先生胡文定公之故居在焉。宋干道中,已祠先生于学,而文定公书院则自元至正辛卯,县尹彭庭坚始。书院在今四隅里之兴贤坊,其制右为礼殿,奉宣圣及四子侍坐像,左为祠,肖先生像,居中而以先生子从、籍溪、致堂、茆堂、五峰四君子配焉。祠之后有堂,前有重门,翼以廊庑,名其外门曰「文定公书院」,盖以表崇先贤,且欲以待来学也。其意美矣,然岁久滋敝,近虽有修葺之者,而栋宇倾摧,凛焉欲压。天顺八年秋八月,建宁太守刘公行县至崇安,因入谒焉,怃然有感,乃捐已俸,率乡贡士暨文国子生蓝玑辈各助资,庀材新之,而命大使王仲董其事。易朽除腐,饰漫漶以鲜洁。规制虽仍乎旧,而焕然一新。观者为之起敬。以是年十月始事,越三月而告成。成之明年夏,太守考绩至京,语余以其故,且属记焉。窃闻崇安自名县以来,忠臣贤士之生多矣,然道学之传惟胡氏为盛。泝其渊源,实自先生始。盖先生资禀絶异,早闻伊洛微言于游、杨、谢三君子,而以讲明践履于家,成其子从,俱为大儒,遂启新安朱氏、东莱吕氏、南轩张氏之传,而道学益盛以显。至其平生著述,皆有闗名教,而发明《春秋》之功为尤大。盖《春秋》孔子之亲笔,圣人经世之志在焉,非若他经可以训诂通。自左氏、公谷以来,传注之行无虑百家,文舛辞僻,卒无定说,圣人之宏纲大旨,往往郁而不明,致使王安石诋以为断烂朝报,直废弃之,不列于学官,庸非圣经以众说晦,而安石无独见之明故耶?先生自壮年即巳服膺是经,心领神悟,独得圣人之精微。当宋南渡时,执经进讲,深见奬重,及承诏作传,乃参考百家,一折衷之以至理,推阐微辞,发明奥义。其于扶三纲、叙九法、抑邪说、正人心,与夫尊王贱霸、崇君抑臣之意,尤惓惓焉。自是《春秋》之大义复明矣。于戏!周东迁而春秋作,宋南渡而传义明。先圣后贤,千古一心,岂斯文之兴,固自有其时欤?乡使安石幸而生先生之后,得闻其说,将崇信是经之不暇,而何敢诋弃之耶?惟其不幸,出于先生之前,不能超众说以有见,是以得罪于圣人,取讥于后世也。然则先生之于是经,诚可谓继往圣于既絶,开来学于无穷,其卫道息邪之功,于是为大矣。我朝推崇先生,列诸从祀,诚万世之公论。而崇安乃先生乡邑,矧可无专祠以起后人之景仰也哉?此太守所为尽心于书院而不敢后也。继今学者,仰而瞻其容,俯而读其书,一惟其道德言论是式是循,庶几进德修业,卓有成效,然后无负于太守表章风励之意。太守名钺,字仗德,世家安成,为赠学士忠愍公之子,浙江宪副釪之兄,父子兄弟相继以春秋第进士,而太守为政,尤汲汲于重名节、表风俗,亦其学有所本,且知所自云。

明文衡巻一百

译袁氏的祖系出自南昌,世代有许多知名人物,积累的德行广大深厚。自临安来到鄞县,于是把这里作为故乡。镛为节义而死,是德祐年间的忠良。文林郎士元学古博雅,器量宏大。先生挺然出生,天性刚正,不与人泛泛交往,能够继承祖先的芳德。广泛研治经史,吟咏诗章,放达不群,雄豪是他的长处。不事奉其家,游历海内,忽然遇到异僧,异僧惊奇于他目光明锐,因而把观察人的方法传授给他;技艺日益精深,声名日益远播。[“日以精,名日以张”疑有脱误]教导儿子耕作读书,号称柳庄。到了昌盛的朝代,遇到圣明的皇帝,受到超乎寻常的优宠,官拜太常寺丞;中书舍人忠彻父子相承,既显贵又富足,每日得以觐见天颜。[“太常子职”“中书桥梓”疑有讹脱,语义不确定]年高时获赐归乡,享有长寿而安康。哪里料到他无病死于兰堂,皇上派官员设置祭奠,赏赐装满箱笼。子孙继承,尚有余庆。安葬在桃源祖坟旁边,刻下坚贞不朽的文章,永远不会被忘记。《重修胡文定公书院记》 彭时 崇安是建宁府的著名县,武夷先生胡文定公的故居就在这里。宋代乾道年间,已经在学校中祭祀先生;至于文定公书院,则始建于元至正辛卯年,由县尹彭庭坚创建。书院位于今四隅里的兴贤坊,建筑格局右边是礼殿,供奉宣圣以及四位陪坐的弟子像;左边是祠堂,塑有先生的像,居中并以先生的儿子从,以及籍溪、致堂、茆堂、五峰四位君子配享。祠堂后面有正堂,前面有重门,两侧以廊庑展开,外门题名为“文定公书院”,大概是为了彰显崇敬先贤,也想用来接待后来求学的人。它的用意很美好,然而年代久了逐渐破败,近来虽然有人修葺,但栋梁屋宇倾斜毁坏,令人害怕它随时会压下来。天顺八年秋八月,建宁太守刘公巡视各县来到崇安,因而入内拜谒,惆怅有所感触,于是捐出自己的俸禄,率领乡贡士以及文国子生蓝玑等人各自捐助钱财,备办材料重新修建,并命大使王仲主持此事。更换朽木,除去腐坏,修饰模糊剥落之处,使之鲜明洁净。规制虽然仍旧,但已经焕然一新。观看的人都因此产生敬意。这一年十月开始动工,过了三个月便告竣工。竣工的第二年夏天,太守考核政绩来到京城,把这件事告诉我,并且嘱托我写下记文。我私下听说,崇安自从成为有名的县以来,忠臣贤士出生的人很多,然而道学的传承以胡氏最为兴盛。追溯它的源流,实在是从先生开始的。先生天资禀赋极其卓异,早年从游、杨、谢三位君子那里听闻伊洛理学的精微言论,又在家中讲明并践履,成就了他的儿子胡从;胡从也成为大儒,于是开启了新安朱氏、东莱吕氏、南轩张氏的学术传承,道学因此更加兴盛显扬。至于他一生的著述,都关系到名教,而阐发《春秋》的功劳尤其大。《春秋》是孔子的亲笔,寄托着圣人治理天下的志向,不像其他经书那样可以仅凭训诂疏通。自左氏、公羊、谷梁以来,传注流行的没有一百家也有许多,文章错乱,言辞艰僻,最终没有定论;圣人宏大的纲领和主要旨意,往往郁塞而不能明白,竟使王安石诋毁它为断烂朝报,直接把它废弃,不列入官学,这难道不是因为圣经被众说遮蔽,而王安石又没有独到见解的明智吗?先生从壮年起就专心信奉这部经书,心领神会,独自领悟了圣人的精微。当宋室南渡时,他手持经书进讲,深受皇帝嘉奖和重视;等到奉诏撰写传,他便参考百家学说,用至理加以裁断,推演阐发隐微的文辞,揭示深奥的义理。他对于扶持三纲、叙明九法、抑制邪说、端正人心,以及尊崇王道、鄙弃霸道、尊君抑臣的意义,尤其用心恳切。从此《春秋》的大义又重新明白了。唉!周朝东迁而后有《春秋》产生,宋室南渡而后《春秋》的传义得到阐明。先圣与后贤,千古以来心意相同,难道这种文化的兴盛本来就自有其时机吗?假使王安石有幸出生在先生之后,能够听到先生的学说,那他还来不及崇信这部经书,哪里敢诋毁抛弃它呢?只是他不幸出生在先生之前,不能超越众说而有所独见,因此得罪圣人,受到后世讥刺。既然如此,先生对于这部经书,确实可以说是在先圣的道统将要断绝之后继承往圣,在无穷的将来为后学开辟道路;他捍卫正道、止息邪说的功劳,在这方面是极大的。我朝推尊先生,把他列入从祀,确实是万世公认的公论。而崇安是先生的乡邑,难道可以没有专祠来激起后人的敬仰吗?这就是太守为书院竭尽心力而不敢迟后的原因。从今以后,求学的人仰头瞻望先生的容貌,低头诵读他的著作,一概以他的道德言论为准则、为遵循,希望能够增进德行、修习学业,最终取得卓著成效,这样才不辜负太守表彰先贤、激励风俗的用意。太守名钺,字仗德,世代为安成人家,是赠学士忠愍公的儿子,浙江宪副釪的兄长;父子兄弟相继凭借《春秋》考中进士,而太守为政,尤其急切于尊重名节、表彰风俗,这也是因为他的学问有所本源,而且知道自己的来处。《明文衡》卷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