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卷二十六
前年冬,执事自漳州被召纂修《元史》。去年二月,道过钱唐,时仆亦自天台襄事而还,天遂良觌,邂逅于候潮门憧憧往来之地,握手道间阔外。执事以使者催促之亟,仆亦不得从容聴教,不胜怏怏。分手之后,仆以连岁奔播之余,生事寥落,且有寒湿脚疾之苦,逺适海隅,觅一馆榖之地,聊用养疴。旋闻文佩至京,擢居次对之职,与金华宋公同领总裁之命,歆艳歆艳。今上甫革元命,即取十四帝一百六十三年之事,修成一代不刋之书,所谓国可灭,史不可灭者,于今见之,甚盛典也。而执事拔自常调,用称其材,然亦不可不谓之千载一遇。去冬有人来自京云,置局以来未满一岁,自元太祖至宁宗一十三朝一百三十七年之事,悉已本据实録修成,上进。局中秉笔之士,或已授官,或已还山去矣。独顺帝一朝三十六年之事,以无实録可据,分遣使者搜访故都图籍,列郡文移有关于三十六年之政体者,俱収并録,以备采择,足成一代之书。迩者县吏踵门,传致浙省官僚之命,云朝廷以史事见征,盖以此也。且云执事以仆为善叙事,荐之当路。夫为总裁荐人以预纂修,此固其职。向者道语之时,执事不以仆为不材,已欲引而置之纂修之列,仆固甞敷露情实以辞之矣。今执事又何为而有意于区区不材且病之人也?窃甞思之,近世之论史者,以谓莫切于日厯。日厯者,史之根柢也。自唐长寿中,史官姚璹奏请撰时政记,元和中,韦执谊又奏史官撰日厯。日厯之设,虽曰权幸用事,姑以是为创藁之具,其法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犹有《春秋》之遗法。而起居注之设,亦专以甲子起例,盖记事之法,无踰此也。往宋极重史事,日厯之修,必诸司关白,如诏诰制令,则三省必録,如兵机邉事,枢庭必报,百官之拜罢,刑赏之与夺,台谏之论。列给舍之缴驳,经筵之论答,臣僚之转对,侍从之直前,故事中外之囊封匦奏,下至钱谷甲兵狱讼造作,凡有闗于政体者,必随日以録,此日厯之所以不可忽也。然又虑其出于吏牍,未免讹谬,或一日之差,则后难考定;一事之失,则后难增补。此欧阳公所以犹虑日厯或至遗失,奏请岁终监修宰相点检修撰官,日所録事有隳官失职者罚之,其于日厯慎重如此。日厯不至遗失,则后日会要之修取于此,他年实録之修取于此,百年之后纪志列传取于此,此宋氏之史所以为精确也。仆之所陈,固执事之所熟知,有不待于赘说者,而仆自有知,颇识元朝制度,文为务从简便,且闻史事尤甚踈畧,不置日厯,不置起居注,独中书置时政科,以一文学掾掌之,以事付史馆,及一帝崩,则国史院据所付修实録而已。尚幸天厯间诏修经世大典,虞公集依六典为之一代之典章文物稍备,其书止于天厯,而其事则可备十三朝之未备。前局之史既有十三朝实録可据,又有经世大典可以叅稽,一时预于纂修之士凡若干人,余人虽不尽识,如胡仲申、陶中立、赵伯友、赵子常、徐大年辈,又皆有史学,其成此十三朝之史不难矣。今夫顺帝一朝三十六年之事,既无实録可据,又无叅稽之书,惟凭采访以足成之,窃恐其事未必核也,其言未必驯也,其首尾未必贯串也。虽执事髙材卓识,提纲挈领,有条而不紊,有如向之诸公,或受官,或还山,既各散去,而欲不材且病如仆者承乏于后,诚恐不能化臭腐为神竒,以副执事之意。有司不容见辞,逼上道舟至嘉兴驿,贱疾大作,行步不前,谨令侍生奉状上达左右,乞赐矜察,言之当路,别求有史材者成此盛典不备。
答梁孟敬书 刘永之
译前年冬天,您从漳州被召回,参与编纂修订《元史》。去年二月,您路过钱唐,当时我也从天台办完事务回来,于是上天使我们在候潮门人来人往的地方意外相逢;我们在路上握手,叙说分别以来的情况。您因为使者催促得非常急,我也不能从容听取教诲,心中十分怏怏不乐。分别以后,我因连年奔波流离,生计萧条,又苦于寒湿脚疾,远赴海边寻找可以寄食的地方,姑且借此养病。不久听说文佩到了京城,被提升为次对之职,和金华宋公共同接受总裁的任命,实在令人羡慕。如今皇上刚刚革除元朝的命运,就采集十四帝一百六十三年的事迹,修成一代不可磨灭的史书,所谓国家可以灭亡,历史不可灭亡,如今得以亲眼见到,真是盛大的典礼。而您从普通调任中被拔擢出来,正好称合您的才干,也不能不说是千年难遇的机会。去年冬天有人从京城来,说开局以来还不到一年,从元太祖到宁宗十三朝一百三十七年的事情,都已经依据实录修成并进呈。局中的执笔之士,有的已经授官,有的已经回山离去。唯独顺帝一朝三十六年的事情,因为没有实录可供依据,便分别派遣使者搜访旧都的图籍,各州郡有关三十六年政体的公文,也全部收集编录,以备采择,这样便可以完成一代史书。近来县吏接连登门,传达浙江省官僚的命令,说朝廷因为修史之事征召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又说您认为我擅长叙事,向当权者推荐了我。作为总裁推荐人才,让他参与编修,这本来就是您的职责。从前在路上交谈时,您不认为我没有才能,已经想引荐我列入编修之中;我本来已经把真实情形详细说明,辞谢了此事。如今您又为什么对我这个微不足道且有病的人有意呢?我私下想过,近世谈论修史的人认为,没有什么比日历更切要。日历是史书的根基。自唐长寿年间,史官姚璹奏请编撰《时政记》;元和年间,韦执谊又奏请史官编撰日历。设置日历,虽然说是为了权臣宠幸之人掌权,姑且把它作为编写初稿的工具,但它的方法是以事情系于日,以日系于月,以月系于时,以时系于年,仍然保留《春秋》的遗法。设置起居注,也专门以甲子作为起例,大概记录事情的方法没有超过这一点的。往宋一代极其重视史事,日历的修撰,必须由各司关报;如诏诰制令,三省一定记录;如军事机密和边疆事务,枢密院一定报告;百官的任免,刑罚与赏赐的取舍,御史台和谏官的议论,列举给事中、舍人驳正诏令的奏章,经筵上的问答,臣僚的转对,侍从官员的直前进谏,以及旧例中内外官员封缄上奏的匣奏,下至钱粮、军备、刑狱、诉讼、营造,凡是有关政体的事情,都必须按日记录,这就是日历不可忽视的原因。然而又担心它出自官吏文书,难免有错误;有时差了一天,后来就难以考定;漏掉一件事,后来就难以增补。这就是欧阳公仍然担心日历会遗失,奏请每年年终由监修国史的宰相检查修撰官所记录的事情;当天记录的事情中有玩忽职守、失职的,就处罚他们。他对日历如此慎重。日历不至于遗失,那么后来修《会要》就从这里取材,日后修实录也从这里取材,百年以后修纪、志、列传也从这里取材;这就是宋代史书精确的原因。我所说的,本来都是您熟知的,不必我赘述;但我自有记忆以来,颇为了解元朝制度。元朝做事务求简便,又听说修史尤其疏略,不设置日历,也不设置起居注,只在中书省设置时政科,由一名文学掾掌管,把事情交给史馆;等到一位皇帝去世,国史院便依据所交的材料修撰实录罢了。幸好天历年间下诏修《经世大典》,虞集依照《六典》编成一代的典章制度和文物,书只记到天历年间,但其中的事迹可以补足十三朝所缺的部分。前一局所修的史书既有十三朝实录可以依据,又有《经世大典》可以参照考核,当时参与编修的士人有若干名,其余的人我虽然不能全都认识,如胡仲申、陶中立、赵伯友、赵子常、徐大年等,也都懂得史学;完成这十三朝的史书并不困难。如今顺帝一朝三十六年的事情,既没有实录可供依据,又没有可以参照考核的书,只能凭采访搜集来补足,私下恐怕事情未必核实,言辞未必妥当,首尾也未必贯通。即使您才高识卓,提纲挈领,条理清楚而不紊乱,能够像先前那些先生一样;但他们有的已经授官,有的已经回山,既然各自散去,却想让像我这样没有才能而且有病的人在后来勉强充数,实在担心不能把腐臭化为神奇,来符合您的期望。有关官署不允许我推辞,逼迫我登船上路,到了嘉兴驿,我的旧病大发,无法行走,只好谨令侍生带着这封状启送到您那里,乞请您体察怜悯,向当权者说明,另行寻找有史才的人来完成这项不完备的盛典。答梁孟敬书 刘永之
仆自屏居山谷,絶罕人事,乃得留意于经籍,而独学之,寡陋讲贯之,无徒日,乃以所为《春秋》本旨序呈之左右,冀有以警策而正诸。及奉还示,大获所望,词累数百言,若将有取于愚瞽之作,而教以其所弗逮者,谨受赐矣。然蒙固之见有未尽,暴白而明谕之旨有不可不复者,敢畧补之以终大贶焉。执事之言曰:「诸如或日或不日,称爵称人,名之字之,王之称天与否,诸侯之列序与否,大夫之登名与否,皆因史之旧,非圣人之意之所存。三传之要,诸说之凿,朱子之驳之为善。」又曰:「信公榖之过,求褒贬之详,未免蹈先儒之谬,此胡康侯之失也。」凡此所论,度越老生宿师,万万无疑。又曰:「夫子言『知我惟《春秋》,罪我惟《春秋》』,知之者知其明王者之法也,罪之者罪其彰乱逆之迹也。《夫春秋》之为《春秋》,明王法,彰乱逆,诚圣人之旨也。然谓因鲁史之文而笔之传之,其小有乖讹则修之完之,使观者有所劝沮,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则可也。若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夫圣人者,岂尽异于人哉?其徳则圣人也,其不幸而不得其位,则犹夫人之子也。时无明王,谁知宗予?待之者曰:「季孟之间,则犹夫人之臣也。而所事之君则荒君也,其君之卿大夫则僭室也。以犹夫人之臣子,而立乎荒君僭室之朝,而私损益其国之信史,而明王法而彰乱逆,无乃弗可乎?」夫今之与古逺矣,而其理弗异也。设使有一孔子生乎今之世,立乎今之朝,非君之命与其职守,而取今之国史而损益焉,予夺焉,褒讥焉,而公示之人,其乃不为僇民者鲜矣。圣人对阳货则谨诺之,过宋而微服焉,居其邦不非其大夫,其自称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夫岂以其圣而傲当世乎哉?盖方是时,各国之史亦莫不有人焉,其立辞也亦莫不有法焉。赵穿之弑逆也,而书曰「赵盾」。弑其君,则晋史之良也。崔杼之弑逆也,太史死者三人,而卒书曰「崔杼弑其君」,则齐史之良也。之二国者,有二良焉,而况于鲁有周公之遗制,以秉礼之臣者乎?是故法之谨严,莫过于鲁史;其属辞比事,可以为训,莫过于鲁史;具当世之治乱盛衰,可以上接乎诗书之迹,莫过于鲁史。是以圣人有取焉,谨録而传焉,以寓其伤周之志焉。其知者曰:「是不得已焉耳。」其不知者曰:「是匹夫也,而暴其君,大夫之恶于天下后世。」故曰:「知我者将在是,罪我者将在是。」亦圣人之谦辞云耳。夫岂曰改周制,寓王法,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之谓哉?仆故曰:「谓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可也;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焉,此先儒之说也。执事取之,故曰:「首止之会盟、葵邱之会盟,皆再书焉。」是美之大而详其辞也。稷之会曰「成宋乱」,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尹氏,立子朝而先之以王室乱,皆复言焉,是恶之大而详其辞也。抑甞考之,盖史策之实録,而其纪载之体异焉耳。其凡有五:有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有重其终而録其始者,有重其始而録其终者,有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有非承赴告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此五者,其凡也,而皆所以纪实也。或会而盟,盟而同日,是会之与盟合而为一事矣;或会而盟,盟而异日,是会之与盟离而为二事矣。合而一事则同书,离而二事则异书,固当然也。夫首止之与葵邱也,皆夏之会而秋之盟,是离而为二事矣,故再书焉。此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也。践土之会美矣,而盟不异书,同日也;平邱之会无美焉,而盟则异书,异日也;皆实之纪也,非美之大而详其辞也。将书其取鼎也,于稷之会则始之以「成宋乱」,此重其终而録其始也。既书曰「宋灾伯姫卒」也,于澶渊之会,则终之以宋灾,故此重其始而録其终也。会未有言其故者,于之二者而言之,特以明其所重也。他如书寔来,则先言州公;如曹书齐侯伐北燕,则遂书暨齐平,皆是物也。子朝之乱,叔鞅至自京师,而言之未知其孰是焉,故曰“王室乱”,此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也。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则来告矣;敬王居翟泉而尹氏立子朝,则来告矣,此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也。他如程子之传例有曰:“将卑师少,例书人。”此承赴告者也。不知将帅名氏多寡,亦书人,此闻而知之者也,皆实之纪也,非恶之而详其辞也。
译我自从退居山谷,极少接触人事,才得以留心经书,只是独自学习,见闻浅陋,又没有同人讲习贯通,于是把所作《春秋本旨序》呈给您,希望您能加以警策并订正。等到收到您的回示,大大超过我的期望;信中累积数百字,仿佛认为我这个愚昧之人的作品还有可取之处,并教导我所未能达到的地方,我谨此接受您的赐教。然而我的固执见解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对于您明白指出的旨意,有些不能不再次回答,斗胆略加补充,以完成您给予我的厚意。您说:“诸如有时记日、有时不记日,称爵、称人,直呼名、称字,称王是否称天,诸侯是否按次序排列,大夫是否列入名册,都是沿袭史书旧文,并不是圣人本意所在。三传的要旨以及诸家穿凿的说法,朱子驳正得最好。”又说:“相信《公羊传》《穀梁传》的过失,寻求褒贬的详细意义,未免蹈袭先儒的谬误,这是胡康侯的过失。”这些议论,远远超过老儒宿师,确实没有疑问。您又说:“孔子说‘了解我的,只有《春秋》;归罪我的,也只有《春秋》’。了解他的人,是懂得其中彰明圣王之法;归罪他的人,是责怪他显著揭露乱臣逆子的罪迹。《春秋》之所以成为《春秋》,就是彰明圣王之法,揭露乱臣逆子,这确实是圣人的旨意。但如果说圣人因循鲁国史书的文字,把它记录并传布;其中稍有乖错,便加以修正补全,使观看的人有所劝勉或戒惧,而王法因此得到彰明,乱臣逆子因此得到揭露,这样说可以。如果说要损益鲁国史书来使王法彰明、乱臣逆子显露,那就不可以。”圣人难道完全不同于常人吗?他的德行是圣人的德行,但不幸没有取得相应的职位,也仍然是普通人的儿子。当时没有圣明的君王,谁能了解孔子呢?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的人会说:“他处在季氏、孟氏之间,仍然只是普通人的臣子;但他所侍奉的君主是昏乱的君主,君主的卿大夫是僭越的权臣。他作为普通人的臣子,处在昏君和僭臣的朝廷,却私自损益本国可信的史书,借此彰明王法、揭露乱臣逆子,岂不是不可以吗?”如今距离古代虽然遥远,但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不同。假使有一个孔子出生在今天,站立在今天的朝廷中,不奉君主的命令,也不依据自己的职守,却拿今天的国史来增删、褒贬,并公开给众人看,那么他不成为受辱获罪的人,实在很少。圣人面对阳货,尚且谨慎应诺;经过宋国时还要穿便服;住在某国时不非议那个国家的大夫;他自称说:“阐述而不创作,相信古代而喜爱古代。” 难道他会因为自己是圣人,就傲视当世吗?大概因为当时各国的史书也无不有史官掌管,立言措辞也无不有一定法则。赵穿弑逆晋灵公,史书却写作“赵盾”。弑杀国君,却写成赵盾,这是晋国史官的良善。崔杼弑逆齐庄公,太史有三人因此而死,最终仍然写道“崔杼弑其君”,这是齐国史官的良善。这两个国家都有这样的良史,何况鲁国有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又有秉持礼制的大臣呢?所以法度的谨严,没有超过鲁国史书的;连缀文辞、比较事实,可以作为规范的,没有超过鲁国史书的;完整具备当世政治的治乱盛衰,能够向上接续《诗》《书》遗迹的,也没有超过鲁国史书的。因此圣人有所取法,谨慎地记录并传布它,以寄托自己伤悼周室的志意。懂得这一点的人说:“这是不得已罢了。”不懂的人说:“他不过是个平民,却把君主和大夫的罪恶暴露给天下后世。”所以说:“了解我的,将在这里;归罪我的,也将在这里。”这也只是圣人的谦辞罢了。难道是说他要改变周制,寄托王法,借此取得二百四十二年面南而王的权力吗?所以我说:“说它是因循鲁国史书而记录,传布以后王法因此得到彰明,乱臣逆子因此得到揭露,是可以的;如果说《春秋》是损益鲁史而使之明白、彰显,那么是不可以这样说的。言语写得郑重,文辞反复申说,其中一定有大的褒贬,这是前代儒者的说法。执事取用这种说法,所以说:“首止之会的盟约、葵邱之会的盟约,都再次记载。”这是因为所褒美的事情重大,所以把文辞写得详细。稷地之会记作“平定宋国的祸乱”,刘单带着王猛居于皇地,尹氏拥立子朝,并且先说王室发生祸乱,这些都反复说明,是因为所贬恶的事情重大,所以把文辞写得详细。或者还应考察一下,大概只是史书的实录,而它记载事情的体例不同罢了。这些体例共有五种:有根据事情的分合来记载的;有重视事情的结局而记录其开端的;有重视事情的开端而记录其结局的;有承接告知史官的辞语来记载的;有不是承接告知之辞,而是听闻后知道了才记载的。这五种是大体的规则,全都是为了记录事实。有的相会并订盟,订盟就在同一天,这样相会和订盟合为一件事;有的相会并订盟,订盟却在不同日期,这样相会和订盟分成两件事。合为一件事就一并记载,分为两件事就分别记载,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首止和葵邱,都是夏季相会、秋季订盟,是分成两件事,所以再次记载。这就是根据事情的分合来记载的例子。践土之会很美好,但盟约没有另行记载,因为在同一天;平邱之会没有什么可褒美的,但盟约却另行记载,因为在不同日期。这些都是记录事实,并不是因为褒美之事重大而把文辞写得详细。将要记载取鼎这件事时,对稷地之会先说“平定宋国的祸乱”,这是重视结局而记录开端。已经记载“宋国发生灾祸,伯姬去世”,到了澶渊之会,却以宋国发生灾祸作结,所以这是重视开端而记录结局。会盟本来没有说明缘故的,在这两个例子中这样说,只是为了说明所重视的地方。其他如记载“实来”,先说州公;又如曹国记载齐侯攻伐北燕,接着又记载“及齐国讲和”,都是同一类。子朝之乱时,叔鞅从京师回来,关于此事又不知道究竟谁是谁非,所以说“王室发生祸乱”;这不是承接告知之辞,而是听闻后知道了才记载。刘单带着王猛居于皇地,是有人来告知了;敬王居于翟泉而尹氏拥立子朝,也是有人来告知了;这就是承接告知之辞来记载的例子。其他如程子的传例说:“将领地位低、军队人数少,按例记载其人。”这是承接告知之辞的情况。不知道将帅的姓名和人数多少,也只记载其人,这是听闻后知道的情况;这些全都是记录事实,并不是因为憎恶而把文辞写得详细。
曰“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焉者,先儒之过也。且夫其名也着乎简册,其迹也昭乎万世,不必言之重也,而皆知夫首止之为美矣;不必辞之复也,而皆知夫稷之为恶矣。故曰:“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诸而明,乱逆由诸而彰也。”程子曰:“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其微辞隠义,时措得宜者为难知也。”夫所谓炳如易见,则然矣。其曰“隠微而难知”,果何谓哉?圣人将昭大辨于万世,顾乃有隠微难知之义,是未免蹈前儒之失也。杜预曰:“言髙则旨逺,辞约则义微。”程子韪之,则所谓微隠者犹是矣。然则易彖系将非圣人之制作乎?论语之答问将非圣人之言词乎?何彼之平易显白,而此之微隠难喻?仆之愚,不敢以为然也。虽然,程子之传有舍乎褒贬予夺而立言者,则非先儒之所及也。若胡康侯之学术正矣,其论议辨而严矣,其失则承乎前儒而甚之者也。朱子甞曰:“有程子之易,又曰可自为一书,谓其言理之精而非经之本旨也。”若胡氏之春秋,其自为一书焉可也。夫时有逺近,则史有详畧;史有详畧,则辞有同异,此甚易晓也。若自文以上,日食有不书日者;文以下悉书日焉。自文以前,君行八十书至者十七;文以后君行九十书至者六十四是也。执事所谓随时而观经,此诚善也。而公羊子曰:「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何休曰:「所见之世,思其君父尤厚,故多微词焉;所闻之世,思王父少杀,故讳亦少杀焉;所传闻之世,思髙曾又少杀,故弗之讳焉。」甚乎其陋矣!陈傅良曰:「隠、桓、庄、闵一书法也;僖、文、宣、成一书法也;襄、昭、定、哀一书法也。夫不曰史之有详畧,而曰圣人随其时而异其书焉,其贤于公羊者几希。」大较说者之失有三:尊经之过也,信传之笃也,不以诗书视《春秋》也。其尊之也过,则曰「圣人之作也」;其信之也笃,则曰「其必有所受也」;其视之异乎诗书也,则曰「此见诸行事也,此刑书也。」夫以为圣人之作,而传者有所受,则宜其求之益详,而傅合之益凿也;以为见诸行事,以为刑书,则宜其言之益刻,而煅炼之益深也。已,以为美,则强求诸辞,曰「此予也,此褒也,圣人之微辞也,或曰圣人之变文也。」一说弗通焉,又为一说以护之;一论少窒焉,又为一论以饰之,使圣人者若后世之法吏,深文而巧诋,蔑乎寛厚之意,此其失非细故也。今仆之愚曰:其文则鲁史,其义则彰善而瘅恶,冀述而传于后,则以删诗、定书、赞易同其狂僭而为传也;则直释其义,其善者曰「如是而善」,其恶者曰「如是而恶」,无褒讥予夺之说。其区别凡例,则主程子;其纲领大意,则主朱子;其三传,则主左氏,以杜预说而时核其缪妄;其诸家则无适主,取其合者,去其弗合者,如是而已。窃以谓使圣人因乎鲁史焉,则愚之说固已得矣;使圣人而自作焉,亦当据事而直笔之,必不为先儒之云,则愚之说亦蔑甚乖剌焉。其自信者如此,然犹以其考之也未浃洽焉,其讲之也未贯通焉,姑优柔之而姑反复之,寛之以岁月而后可就也。日序之言不足以尽意,而明谕之懃恳,不敢不复,而辞不可殚也。輙言其大都如此。于戏!舍执事,其亦曷言之而曷聴之乎?超卓之识,特达之见,尚克示之,幸甚!幸甚!
答程伯大论文 朱夏
译所谓“言语写得郑重,文辞反复申说,其中一定有大的褒贬”,是前代儒者的过错。况且事情的名称已经显著地写在简册上,事迹也昭示于万世,不必把话说得郑重,人人都知道首止之会是美好的;不必把文辞写得反复,人人都知道稷地之会是恶的。所以说:“凭借鲁国史书而下笔记录,传之后世,王法由此得以明白,叛乱逆行也由此得以彰显。”程子说:“《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本来容易看见;其中隐约的文辞、深微的义理,以及随时势而措置得当之处,就难以知道了。”所谓明亮而容易看见,确实如此。但他说“隐微而难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圣人要把重大的辨别昭示于万世,却反而有隐微难知的义理,这未免仍蹈袭前代儒者的过失。杜预说:“言语高远,旨意就深远;文辞简约,义理就显得微隐。”程子认为这话正确,那么所谓微隐仍是这种意思。既然这样,《易经》的彖辞、系辞难道不是圣人的制作吗?《论语》中回答问题的话难道不是圣人的言辞吗?为什么那些平易明白,而这个却微隐难解?我的愚见,不敢认为是这样。虽然如此,程子的传中有不拘泥于褒贬、赏罚而立论的地方,这却不是前代儒者所能达到的。像胡康侯的学术是端正的,他的议论明辨而严正;但他的过失,是承袭前代儒者并把这种做法推向更甚。朱子曾说:“有程子的《易传》,又说可以自成一书,是说其中论述义理精微,却不是经书本来的旨意。”如果胡氏的《春秋传》自成一书,那倒可以。时代有远近,史书就有详略;史书有详略,文辞就有同异,这是很容易明白的。比如从鲁文公以前,日食有不记载日期的;文公以后,全都记载日期。文公以前,国君出行八十次,记载到达的只有十七次;文公以后,国君出行九十次,记载到达的有六十四次,就是这样。执事所说应随时代考察经文,这确实很好。可是公羊子说:“亲眼所见的时代,文辞不同;亲耳所闻的时代,文辞不同;传闻所得的时代,文辞不同。”何休说:“亲眼所见的时代,考虑到对君父的感情最深,所以多用隐微的言辞;亲耳所闻的时代,考虑到对王父的感情稍浅,所以避讳也稍少;传闻所得的时代,考虑到对高祖、曾祖的感情又浅一些,所以不再避讳。”这见识太浅陋了!陈傅良说:“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是一种书法;僖公、文公、宣公、成公是一种书法;襄公、昭公、定公、哀公是一种书法。若不说史书有详略,而说圣人随着时代不同而改变记法,那么比公羊高明不了多少。” 大体说来,诸家解释的过失有三种:过分尊崇经书,过分笃信传说,不把《春秋》同《诗》《书》一样看待。他们尊崇得过分,就说“这是圣人所作”;他们相信得过分,就说“这必定有所承受”;他们把它看得不同于《诗》《书》,就说“这是在具体事迹中表现出来的,这是刑法之书”。既然认为是圣人所作,又认为传说有所承受,就应该越发详尽地探求,越发牵强地附会;既然认为它表现于具体事迹,又认为它是刑法之书,就应该使言辞越发刻峭,锻炼文辞越发深密。既然认定某事是美好的,就强行从文辞中寻找依据,说“这是圣人的赞许,这是褒奖,是圣人的微言”,或者说“这是圣人改变文辞的写法”。一种说法讲不通,就再造一种说法来维护它;一种议论稍有阻碍,就再造一种议论来掩饰它,使圣人仿佛后世的法官,深文周纳、巧加诋毁,完全没有宽厚的意味,这种过失不是小事。现在我的愚见是:它的文字是鲁国史书,它的义理是彰显善行、憎恶恶行;如果说这是希望记述并流传后世,那么就把它同删定《诗经》、审定《尚书》、赞述《易经》一样看待,实在是妄自尊大而作传;不如直接解释它的义理,对善事说“这样就是善”,对恶事说“这样就是恶”,不要谈什么褒贬、赏罚。它区别凡例,取法程子;它的纲领大意,取法朱子;三传之中,取法左氏,以杜预的说法为依据,并时时考核其中的谬妄;各家的说法则不专主一家,符合的就采用,不符合的就舍弃,如此而已。我私下认为,假使圣人是凭借鲁国史书来写的,那么我的说法本来就已经正确;假使圣人是自己创作的,也应当根据事实直笔记录,必定不会像前代儒者所说的那样,那么我的说法也不会太乖谬。我的自信就是如此,但仍觉得自己考察得还不够周全,讲解得还没有贯通,只好暂且从容反复思考,放宽时间,之后才能完成。每日次第陈说的话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而您明白谕示、恳切教诲,我不敢不答复,只是文辞不能穷尽。姑且把大意说到这里。唉!除了执事,还有谁值得我向他谈论、又值得我听取意见呢?您卓越的见识、独到的见解,希望还能赐教于我,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答程伯大论文》 朱夏
古今能言之士,孰不欲雄峙百代之上,而垂声乎百世之下哉?然而卒抱竒志而不见泯泯以老死者,何其多也?岂非才识之不逮,故不能成一家之言以至此耳?三代之后,卓然成一家之言者,才十数人而止,其余皆磨灭澌尽,则信乎得之于天者,非超然而不羣,则难乎其以文章自命矣。比辱赐书,大抵未能达夫雄深雅健之作,而务为浮薄靡丽之文而已,此甚不可也。仆闻古之为文者,必本于经而根于道,其纪志表传记序铭赞,则各有其体,而不可以淆焉,而莫之辨也。至其发言遣辞,又奚以剽贼为工哉?今不本于经,不根于道,而杂出于百家传记之说,则其立论不自其大,而自其细,固已自小矣,尚何能与古人齐驱并驾哉?老苏之文,顿挫曲折,苍然郁然,巉刻峭厉,几不可与争锋,然而有识之士犹有讥焉者,良以其立论之驳,而不能尽合乎圣人之道也。今无苏公之才,而立论又下苏公逺甚,则何望其言之立而不仆耶?古之用兵,其合散进退,出竒制胜,固神速变化而不可测也。至其部伍行阵之法,则绳绳乎其弗可以乱,为文而不法,是犹用师而不以律矣。古之论文,必先体制而后工制,譬诸梓人之作室也,其栋梁榱桷之任,虽不能以大相逺也,而王公大人之居与浮屠老子之庐,官司之署,庶民之室,其制度固悬絶而不相侔也。使记也而与序无异焉,则庶民之室将同于浮屠老子之祠,亦可乎?铸剑而肖于刀,且犹不可,斵车而肖于舟,不犹以为迂且拘乎?韩子之于文也,惟陈言之务去,今虽全未能如韩子,亦宜少刋落矣。乃悉古书竒字而驯集鳞次焉,不几于天吴紫凤,颠倒短褐也邪?苏子谓锦绣绮縠,服之美者也,然尺寸而割之,错而纽之以为服,则绨缯之不若。今先生乃欲集羣英以为华为,好其亦异于作者之见矣。世有窭人,为覩其邻之富也,日夜攻钻而剽之,幸而得其货寳财贿,以为得计矣。一日徼者获之,则苶然盗也,而至死不悟。且役役焉割裂而缀辑之,则其气固已苶然矣,又何能浑浩如江河而有排戞之力哉?故夫兰苕翡翠,又乌覩夫制鲸也?且古之为文,非有心于文也,若风之于水,适相遭而文生也。故鼔之而为涛,含之而为漪,蹙之而为縠,澄之而为练,激之而为珠玑。非水也,风也。二者适相遭而文生也。天之于物也,独不然乎?纎者、秾者、丹者、垩者,莫不极其美丽,而造物者岂物物而雕之哉?物各付物,而天下之巧莫加焉。彼有昩于此者,三年而刻叶,且文犹乐也。太古之音和平雅淡,而风俗以淳,人心以正。桑间濮上,淫哇烦趣,而人心风俗荡而忘返。使先生而与闻制作,将安取乎?则何独疑于文也?先生教之曰:茍无毛嫱、西施之美质,则不能不借夫粉黛之假,以掩其陋。是朽木可得而雕,粪土之墙可得而圬矣。无盐,天下知其恶也。被珠玑曳罗绮,不足以欺天下之目。使天下而皆瞽也,则可奈之何?天下之不皆瞽也。先生殆未覩夫正色也。先生又谓:吾五常论,其犹玄耶?太玄拟易而作,然易出于造化之自然,而玄也者,出于智虑之私而已,故不能免夫牵合艰难之能。先儒固已讥其劳且拙矣。故今去雄千余年,而卒无好之者。今先生乃欲著书以拟玄,吾恐其不堪为覆瓿用矣。先生又谓:吾甞作诗,命其集曰《胡卢》。且《鲁论》诗序言诗之用,若彼其博也,而先生直以资人之笑。视古诗之风,亦少贬矣。此亦好怪之过也。先生卒教之曰:其观吾文也,还以一言,庶有以知君子之是是非非也。宋之季年,文章败坏极矣,遗风余俗入人之深,若黒之不可以白。当此之时,非返之则不足追乎亡。先生之心,自以为过之矣,而乌知其异于彼也?先生之文,始欲其竒也,而卒以拙始;欲其丽也,而卒以恶始;欲其雄也,而卒以弱。其风格言论,莫不叛于古矣。则亦难乎摭而言之矣。且先生既与吾异,则仆虽言之,而无当于其心矣。仆欲挽先生于迷途,则愿悉吐出其中之藴,取韩孟文,日夜诵之,觉已之见与向者异焉。然后一吐其辞,庶有合乎仆于学废弃之日,常多加以怠惰不力,然于作者之风致,窃有见焉。故敢畧陈其说:其然之耶?其不然之耶?迷悟之机,判于此矣。幸毋忽。
与郑仲辩书 方希古
译古今能写文章的人,谁不想凌驾于百代之上,并把声名流传到百世之后呢?然而最终怀抱奇特志向,却默默无闻地老死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难道不是才华和见识有所不及,所以不能形成一家之言,以至于此吗?三代以后,卓然自成一家之言的,只有十几个人而已,其余都磨灭消散了;可见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如果不能超群出众,那么要凭文章自立名声就很难了。近来承蒙您赐信,大体上还没有达到雄健深厚、典雅刚健的文章境界,只是致力于写浮薄靡丽的文章罢了,这实在不可取。我听说古代作文的人,必定以经书为根本,以道为根基;记、志、表、传、记、序、铭、赞,各有自己的体裁,不能混淆,然而现在却没有人辨别。至于发言遣辞,又何必把剽窃掠取当作工巧呢?如今既不以经书为本,也不以道为根,而杂取百家传记的说法,那么立论不从宏大处着眼,而从琐细处着眼,本来就已经自我降低了,又怎么能同古人并驾齐驱呢?老苏的文章,顿挫曲折,苍劲浓郁,峭拔严厉,几乎没有人能与之争锋;然而有见识的人仍有人讥评他,实在是因为他的立论驳杂,不能完全符合圣人的道。如今没有苏公那样的才华,而立论又远远低于苏公,那么还指望文章能够立得住而不倒吗?古代用兵,军队的聚散、进退,出奇制胜,本来神速变化、不可测度;至于部伍行阵的法度,却严整有序,绝不可乱。写文章却没有法度,就如同用兵而不依军律。古人谈论文,必先讲体制,然后讲工巧;这好比木匠建造房屋,栋梁椽桷各有职分,虽然大小不能相差太远,但王公大人的居室、佛教道教之庐、官府的署舍、百姓的房屋,制度本来就有天壤之别,不可相提并论。假如记与序没有区别,那么百姓的房屋将同于佛道之祠,这可以吗?铸剑却铸得像刀,尚且不可以;削制车子却削得像船,难道不还会被认为迂腐拘泥吗?韩子写文章,只求去掉陈旧的话;如今即使完全不能达到韩子的境界,也应当稍微删削一些。可是您竟把古书中的奇字全部搜集起来,驯服排列、层层相接,岂不是像把天吴、紫凤倒置在粗布短衣上吗?苏子说,锦绣绮縠是美丽的服装;然而把它们裁成碎片,错杂缝结来做衣服,就还不如粗绸。如今先生却想汇集群英来造成华美,好像也不同于作者应有的见识了。世上有贫穷的人,因为看见邻居富有,便日夜钻营偷窃,侥幸得到他的货物财宝,便以为自己得计了。有一天巡捕把他捉住,他已经成为一个疲惫不堪的盗贼,却到死也没有醒悟。况且您这样辛苦劳碌地割裂、拼缀、编辑文字,文气本来已经疲弱了,又怎么能像江河那样浑厚浩大而具有排荡冲击的力量呢?所以只有兰花、苕草、翡翠,又哪里能看见捕制鲸鱼的宏大气象?况且古人作文,并不是有意去追求文采,就像风吹水面,恰好相遇便自然产生波纹。因此风鼓动它就成为波涛,水含蓄它就成为涟漪,水面收缩就成为细纹,澄澈就成为白练,激荡就成为珠玉。不是水单独如此,也不是风单独如此,而是二者恰好相遇,文章便产生了。上天对待万物,难道不也是这样吗?纤细的、丰厚的、朱红的、白色的,没有不极尽美丽的;但造物者难道逐一雕刻它们吗?只是把各种形态分别赋予万物,天下的巧妙没有超过这种安排的。那些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花三年时间雕刻一片叶子,而且还把文章当作游戏。远古的音乐和平、雅淡,所以风俗淳厚,人心端正;桑间、濮上的音乐淫靡喧杂、节奏烦促,使人心和风俗动荡而不知回返。假使先生参与制作礼乐,会取法哪一种呢?既然如此,为什么唯独对文章感到疑惑呢?先生教导我说:“如果没有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好资质,就不能不借助脂粉的装饰来遮掩丑陋。” 这样一来,朽木也可以雕刻,粪土的墙也可以粉饰了。无盐氏的丑陋,天下人都知道;即使披戴珠玉、拖着罗绮,也不足以欺骗天下人的眼睛。假使天下人都失明了,那又能怎么办呢?可是天下人并不都失明。先生恐怕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本色。先生又说:“我的《五常论》,难道不玄妙吗?”《太玄》仿照《易经》而作,然而《易经》出于造化的自然,而《太玄》只是出于个人智虑,所以不能免于牵强附会、艰涩勉强。前代儒者本来已经讥评它劳苦而笨拙了。因此如今距离扬雄已经一千多年,最终也没有爱好它的人。现在先生却想著书来仿拟《太玄》,我恐怕它连用来覆盖瓦瓮都不够。先生又说:“我曾经作诗,给诗集取名为《胡卢》。”况且《鲁论》中的《诗序》说诗的作用,是那样广博,而先生却只把它当作供人取笑的材料。与古诗的风气相比,也稍稍降低了。这也是喜好怪异的过失。先生最后教导我说:“你看我的文章,只用一句话回复,希望可以由此知道君子的是非。”宋朝末年,文章败坏到了极点,遗风余俗深入人心,像黑色不可能变白一样。在这个时候,如果不使它返本复古,就不足以挽回即将灭亡的局面。先生自己认为已经超过了前人,却哪里知道自己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先生的文章,起初想求奇特,最终却以拙劣为开端;想求华丽,最终却以丑恶为开端;想求雄健,最终却以软弱为开端。他的风格和议论,没有一样不背离古人。这样一来,也就很难摘取出来加以评说了。况且先生既然同我的见解不同,那么我即使说了,对您的内心也没有切合。我的本意是想把先生从迷途上挽救回来,所以愿意把心中的积蓄全部说出:取韩愈、孟郊的文章,日夜诵读,便会发现自己的见解同先前不同。然后把自己的话说出来,或许能同我在学问废弃之日的见解相合。我常常因为懒惰、不肯用力而荒废学业,但对于作者的风致,私下还是有所体会,所以冒昧略陈这些意见。究竟是这样,还是不这样?迷与悟的关头,就在这里分判。希望不要忽略。《与郑仲辩书》 方希古
去年王仲缙至蜀,承手帖喻以近读佛书,自遣心切,疑之,以为特戏言耳。及朝京师,于一初处见所往还书,援佛氏之说甚详,向慕于彼者甚至,然后知足下之果入于佛也。夫儒者之道,内有父子君臣、亲亲长长之懿,外有诗书礼乐、制度文章之美。大而以之治天下,小而以之治一家,秩然而有其法,沛然其无待于外,近之于复性正心,广之于格物穷理,以至于推道之原而至于命,循物之则而达诸天。其事要而不烦,其说实而不诬。君子由之则至于圣贤,众人学之则至于君子,未有舍此他求而可以有得者也。足下学乎此也乆矣,曷为一旦弃素所习而溺于佛氏之云邪?茍以佛氏伦理之懿为可慕,则彼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节举无焉,未见其为足慕也。茍以其书之所载为可喜,则彼之说必不过于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格言大训,未见其为可喜也。茍欲以之治心缮性,则必不若吾圣人之道之全。茍欲以之治家与国,则彼本自弃于人伦世故之表,未见其为可用也。故世之好佛者,吾举不知其心之所存。使弃儒从佛而果能成佛,犹不免于惑妄畔教之罪,况学之者固逐逐焉以生,昏昏焉以死,未甞有一人知其所谓道者邪?以足下之明智笃厚,不于吾道有得焉,而顾彼之趋,不亦异乎?足下习其说者,果出于诚心乎?抑亦姑以为世俗好之,吾亦从而好之,以取庸众之喜悦乎?由后则自欺不可也,由前则事其说必当从其教,必去夫妇父子兄弟之伦,必削发被缁,必水饮草食而后可,不能如是,则是口其书而身违之,外好其说而心诚亦不可也。夫不习佛氏之说于道,固无所不足;习其说而不诚,自欺,非惟得罪于吾之道,而反且得罪于佛,亦何所利而为之也?近世从佛氏者甚众,未有得福者,有一人焉,甞识之初颇好。儒既而著书,佐佛氏,斥儒,已卒死于祸。计其人慕佛氏,兾福利,福不可兾,而祸及其躬,是未易晓也。得非不诚,抑且自欺,故不蒙佑而获罪于天邪?祸福之报,儒者所不论,特闵其欲徼福而反致祸,亦可为不守正而妄求者之戒耳。计足下之卓于识而深于道,岂真若世俗徼福之徒之为哉?盖世之儒者,当年壮气鋭之时,驰骛于声利用智,惟恐不工操术,惟恐不竒。及五六十之年,颠顿于忧患,顾来日之渐短,悼往事之可悔,于是览佛氏空寂之音而有当于心,遂委身而从事焉。以为极明达而最可乐者,莫佛氏之书若也。虽昔之贤豪,以气雄天下,以文冠百世,如苏子瞻诸公,亦不免乎此后人习俗以为宜然,且谓以前人之智识才气,犹以佛氏为可慕而归之,矧不及万万者而可不从乎?然以道观之,凡有慕于彼者,皆无得于此者也。足于梁肉者,无慕乎糠糜;安于厦屋者,无慕乎苫阖。使有得于圣人之奥,其乐有不可既者,穷通得丧死生之变,临其前,视之如旦夜之常,而何动心之有?奚必从事于佛,而后可以外形骸、轻物累哉?舍可致者而不求,援不可必得而求之,既以自欺,又畔乎吾道,惑莫甚乎斯也。昔与足下论吾道时,仆年方二十三,固已知吾道之有余,而无待于外物,时不知者多窃笑之。及今十有五年,愈觉圣人之训为不我欺,而举天下之道术果无以易之也。每见流于异端者,輙与之辩,非好辩也,闵夫人之陷溺而欲拯之于安平之涂,诚不自知其过虑也。以故为佛氏者多不相悦。方期与足下共进斯事,以卫圣人之教,岂意足下亦有慕于彼乎?今有人言行路之人坠于井,心虽闵之,未必彷徨奔走而思救之也;闻至亲且贤之人坠于井,则不暇食息,狂呼呌号而思出之矣,亲爱之故也。与足下相与之旧,而徳器宏深,交友中不可多遇乌能已于言而不以告乎?仆今年三十七,足下当六十矣。相违十余年,相去万余里之逺,使足下所慕得其正,仆将有以佐而翼之,而何敢逆盛意而取不让之责乎?盖必有所甚不得已者,亮足下之贤,必能察之,而未至于深怒遽絶也。数百年礼义之门,而足下于今为老成人,在乎慎重学术,表厉后生,非特仆之望,斯世之望也。仆守一官,无分寸补世教,近发有白者,面已皱,筋力渐减,饮酒不敢如昔者,惟自觉有过,毎应事已,时时悔之。恃此颇谓尚可进,未知天之处之者何如耳。如有所得闻,幸速以见教,是亦为报之道也。
与赵伯钦
译去年王仲缙到蜀地,承蒙他转述您的书信,说您近来阅读佛书,急切地想借此排遣心情;我对此感到疑惑,以为只是一句戏言。后来到京师,在一初那里看见您往来的书信,其中引用佛氏学说非常详细,对佛教的向往也极其深切,这才知道您果然归入佛教了。儒者的道,在内有父子君臣、亲近亲属、尊敬长辈的美德;在外有《诗》《书》《礼》《乐》以及制度文章的美好。大则用它治理天下,小则用它治理一家,秩序井然而有法度,充沛周备而不需依赖外物;近可以复其本性、端正内心,推广则可以格物穷理,直到推究道的本原而达到天命,顺循万物的法则而通达于天。它的事情简要而不烦琐,它的学说真实而不虚妄。君子依循它,就能成为圣贤;普通人学习它,就能成为君子;从未有舍弃它而另求他道还能有所获得的。您学习此道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忽然抛弃平素所学而沉溺于佛氏的说法呢?如果认为佛氏伦理中的美德值得仰慕,那么佛教对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节义全都没有体现,没有看出有什么值得特别仰慕的。如果认为佛书所记载的内容值得喜爱,那么它的学说一定不会超过我们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格言大训,也没有看出有什么值得特别喜爱的。如果想用佛教来治理心性,那一定不如我们圣人的道完整;如果想用它来治理家庭和国家,那么佛教本来就把自己弃置在人伦世故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施用。因此世上喜好佛教的人,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心里究竟存着什么。假使抛弃儒学而跟从佛教,果真能够成佛,尚且免不了惑乱、虚妄、背叛教道的罪过,何况学习佛教的人本来只是忙忙碌碌地活着,昏昏沉沉地死去,从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他们所谓的道吗?以您的明智笃厚,不在我们的道中有所获得,反而转向佛教,不是很奇怪吗?您学习佛说,究竟是出于真诚,还是姑且因为世俗人喜欢它,自己也跟着喜欢,以取得庸众的喜悦?如果是后者,就是自欺,不可取;如果是前者,那么奉行佛说就必须遵从佛教的教法,必须抛弃夫妇、父子、兄弟的人伦,必须剃发穿黑衣,必须饮水食草才可以。若不能这样做,就是口头上说佛书而身体行为违背它,表面喜好佛说而内心也不能真正诚实。对于道来说,不学习佛说本来没有什么不足;学习佛说却不真诚,是自欺,不但得罪于我们的道,反而也得罪于佛,究竟有什么好处而要这样做呢?近世跟从佛教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获得福报;有一个人,我早年认识他时,他很喜欢佛教。那位儒者后来写书,帮助佛氏、斥责儒学,最终竟死于祸患。推究他仰慕佛教、希望得到福报的心愿,福报没有得到,灾祸却降临自身,这实在难以理解。难道不是因为他不真诚,又或者自欺,所以没有得到神明保佑,反而获罪于上天吗?祸福报应并不是儒者所讨论的,我只是怜悯他想求福却反而招祸,也可以把这件事作为不守正道而妄求之人的警戒。以您的卓越见识和深厚道德,难道真会像世俗中求福的那类人一样吗?大概世上的儒者,在年壮气盛、锐意进取之时,奔逐于声名利禄和机巧智术,唯恐不能精通权术,唯恐不能标新立异。等到五六十岁,经历忧患而困顿,回头看将来的日子渐渐短少,哀悼过去的事情多有可悔,于是读到佛氏空寂的言论,觉得正合自己的心意,便委身于佛教而从事其中,认为极其明达、最值得快乐的书,没有比佛书更好的。即使从前那些才气足以雄视天下、文章足以冠绝百世的贤豪,如苏子瞻诸公,也不能免于此;后人受习俗影响,认为这本来就应该如此,还说以前人的智慧、见识、才气,尚且认为佛教值得仰慕而归依,何况远远不及他们的人,难道可以不跟从吗?然而从道理来看,凡是仰慕佛教的人,都是没有在儒道中有所获得的人。满足于吃肉食的人,不会羡慕糠粥;安居于高大房屋的人,不会羡慕草苫小屋。假使从圣人那里获得了深奥的道理,那种快乐是不可穷尽的;穷困与通达、获得与丧失、生与死的变化来到面前,也会把它们看作早晚一样的常事,又有什么能动摇内心呢?何必一定要从事佛教,才可以超脱形体、看轻外物的牵累呢?舍弃可以达到的境界而不去追求,反而求取不可必然得到的东西,既是自欺,又违背我们的道,迷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从前我同您谈论我们的道时,我年纪才二十三岁,已经知道我们的道本来有余,不需要依赖外物,当时不明白的人多半暗暗讥笑我。到现在过了十五年,更加觉得圣人的教诲没有欺骗我,天下所有的道术果然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每当看到有人流于异端,我就同他辩论,并不是喜欢争辩,而是怜悯人陷入沉溺,想把他从安稳平坦的道路上拯救出来,实在不自觉地过于操心。因此信奉佛教的人大多不喜欢我。本来期待同您共同推进这件事,以捍卫圣人的教化,哪里想到您也对佛教有所仰慕呢?现在有人说,路人掉进井里,心里虽然怜悯他,却未必会徘徊奔走、设法救他;听说至亲而且贤能的人掉进井里,就顾不上吃饭休息,疯狂呼喊,想把他救出来,这是因为亲爱深厚的缘故。我同您交往已久,而您的德行器度宏大深厚,在朋友中很难遇到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停止说话而不告诉您呢?我今年三十七岁,您应当六十岁了。我们相隔十多年,相距一万多里;假如您所仰慕的东西确实合乎正道,我将有所帮助和辅佐,又怎么敢违逆您的盛意而招来不谦让的责备呢?大概实在有不得已的缘故。料想凭您的贤德,一定能够体察我的心意,不至于深深恼怒而立刻绝交。数百年来的礼义之家,您如今已是老成之人,更应慎重对待学术,成为后辈的表率和勉励者;这不只是我的期望,也是天下人的期望。我只守着一个官职,不能对世间教化作丝毫补益;近来头发开始变白,脸上已经有皱纹,筋力渐渐衰减,饮酒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只是自己觉得过错很多,每当事情办完,常常后悔。我凭借这些还认为自己可以继续前进,却不知道上天将如何安排我罢了。如果您有什么见闻和心得,幸望赶快教导我,这也是报答我的方式。《与赵伯钦》
仆求友于四方十余年,可友者众矣。于同郡得一人焉,曰林公辅,尤仆之所敬者。公辅气髙而才敏,于人慎所推让,视古人行行然有不满之色。前与仆书,独称足下与陈原采之文,仆固已知足下非流俗人可及。近入城,公辅说足下尤详。公辅之友张廷璧,仆不见之七八年,其人竒伟,不肯茍伏。人至语及足下,必称善。因二子而求足下之所造,心已倾之久矣。今乃承惠书,为论甚大,为辞甚逹,卓乎有旷视前古之意。反复翫绎,嘉二子之确于取人,喜吾郡之士果有足望,气发于中而见于外,如获大吕九鼎而载之以归也。仆甞怪近代道术不明,士居位则以法律为治,为学则以文辞为业,圣贤宏经要典,摈弃而不讲,百余年间,风俗污坏,上隳下乖,以至于颠危而不救者,岂无自也哉?私诚恨之。不自知其不肖,亦欲有所发明损益,以表着于世,而习俗卑下,学者梏于旧闻,不复知有学术,窃窃诩诩,茍且自恕,或有志而才不足有为,或才髙而沉溺不返。可与言斯事者,惟公辅耳。公辅毎与仆言,未甞不叹朋友足望者之少,而有意于足下也。书之所陈,谓近世之文辞不能比隆于唐宋,而有取于仆,仆无能之辞,岂能过于近世哉?使真有以过乎人,则亦艺焉而已耳。足下安取乎?且近世所以不古若者,足下知其故耶?非其辞之不工也,非其说之不详也。以文辞为业而不知道术,虽欲庶乎古,不能也。知道若行路然,至愈逺则见愈多,愈多则言自异。今有至于穷谷者,言其所见,则不过泉石树林禽兽虫鱼之状而已,比之游乎雄都巨邑者,见宫室之壮丽,车马之蕃庶,人民物产之瑰异变怪,其言岂不有间哉?故圣贤之文辞,非有大过于今人,其所以不可及者,造道深而自得者逺,虽恒言卑论,亦可为后世法,非若后世剽袭以为说者之浅也。唐之诸儒惟韩子为近道,其它俱不若。宋宋之士以言乎文,固未必尽过乎唐,然其文之所载,三代以下未之有,而汉何足以方之?今人多谓宋不及唐,唐不及汉,此自其文而言耳,非所谓考道徳之会通而揆其实也。仆甞谓求学术于三代之后,宋为上,汉次之,唐为下,近代有愧焉。斯道之盛衰,其端微矣,非明识睿逹者何足以知之?足下何知之蚤邪?虽然,足下论近代诚当矣,抑仆犹有说焉。世俗之患,忽见而尊闻,已之识即不能决是非醇驳,互相承传,以白为黒者皆是也。足下言之而仆聴之,则谓足下为知言士矣。所与交者,或与仆之见异,无乃以足下为方人,好髙而为惊世之论乎?虽然,君子之所守,不以毁誉而变,茍慎于言而敏于行,以古之圣贤为凖不以近代较崇卑得失,则古人且将畏足下,近代安足并乎?又仆之为吾郡喜者,宁独若今而已乎?乆不接清光,感足下见厚,聊以此奉报。诸文尚未获见,适有疾,不能躬书,惟恕察。
与方正学书 王叔英
仆与执事别十余年,其间情慕之浅深,书问之逹否,曰事之细者耳,姑置之不足道也。惟执事之身,系天下之望,士之进退,天下之幸不幸与焉。侧闻被召,计此时必已到京,获膺大任矣。兹实天下之大幸也,故敢有说以进于左右焉。凡人有措天下之才者,固难;自用其才者,尤难。如子房之于髙祖,能用其才者也;贾谊之于文帝,未能自用其才者也。何则?子房之于髙祖,察其可行而后言,言之未甞不中,髙祖得以用之,而当时受其利,故亲如樊吕不可得而间,信如陵勃不可得而非任,如萧何不可得而夺。此子房所以能自用其才也。贾谊之于文帝,不察其未能而易言之,且又言之太过,故大臣绛灌之属得以短之,于是文帝不能获用其言。此贾谊所以不能自用其才也。方今圣天子求贤用才之意,上追尧舜,固非髙祖文帝可比,而执事致君泽民之术,逺方皋夔,亦非子房贾谊可伦。真所谓明良相逢,千载一时者也。将见吾君不问则己,问则执事必能尽言;执事不言则已,言则吾君必能尽用。致斯世于唐虞雍熈之盛者,在是矣。岂非天下之幸欤?虽然,天下之事,固有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亦有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如夏时、周冕之类,此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也;如井田、封建之类,可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也。可行者行之,则人之从之也易;难行者而行之,则人之从之也难。从之易,则民乐其利;从之难,则民受其患。此君子之用世,所贵乎得时措之宜也。执事于此研诸虑而藏诸心者,非一日矣,措之犹反掌耳,尚何待于愚言之赘哉?然仆闻知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不能无言于左右耳。夫人情爱其人之深而虑其患之至者,必救其失于未患之先。茍待其既失而后救之,是乃爱之浅而虑之疎也,其得为忠乎?天下知执事之深爱,执事之至,如仆者固多矣。窃谓忠于执事,未能有过于仆者,伏惟少垂察焉。
明文衡卷二十六
译我向四方寻求朋友十多年,可以交友的人很多。在同郡得到一人,名叫林公辅,是我尤其敬重的人。公辅气度高迈而才思敏捷,对推许、谦让他人十分慎重;看待古人,总显出不满的神色。从前他写信给我,唯独称赞您的文章和陈原采的文章,我本来已经知道您不是流俗之人所能赶得上的。近来入城,公辅更加详细地谈到您。公辅的朋友张廷璧,我有七八年没有见过,他这个人奇异伟岸,不肯苟且屈服。人们谈到您时,他一定称赞。由这两个人来推求您的成就,我的心早已倾服很久了。如今又承蒙您赐信,立论非常宏大,文辞非常通达,卓然有超越前古、纵观古今的意味。我反复玩味,赞叹这两个人识人确实准确,欣喜我郡之士果然有值得期望的人;内心的气概发出而表现在外,好像得到大吕、九鼎,满载而归。我曾经奇怪近代的道术不明,士人居官就用法律治理,求学就把文辞当作事业;圣贤的宏大经典和重要典籍被摒弃而不讲,百余年间风俗污浊败坏,上下离散乖违,以至于局势倾危而无法挽救,难道没有原因吗?我私下实在痛恨这种情形。不自量才德,也想有所阐明、损益,昭著于世;但习俗卑下,学者被旧闻束缚,不再知道有真正的学术,只是私下夸耀、自我满足、苟且宽恕自己;有的有志向却才力不足,不能有所作为;有的才华很高,却沉溺其中而不能回头。能够谈论这件事的,只有公辅。公辅每次同我谈话,没有不感叹值得期望的朋友太少,并且有意于您。信中所陈述的,说近世的文辞不能同唐宋相比,却又取法于我;我这无能的文辞,哪里能超过近世呢?假使真能超过别人,也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您从中能得到什么呢?而且近世不如古人的原因,您知道吗?不是文辞不工巧,也不是学说不详尽,而是把文辞当作事业却不知道道术,即使想接近古人,也做不到。知道道理就像行路一样,走得越远,见识越多;见识越多,所说的话自然不同。如今有人到了穷僻的山谷,他说起所见,不过是泉石、树林、禽兽、虫鱼的形状罢了;与那些游历雄伟都市大邑的人相比,后者见到宫室的壮丽、车马的繁多、人民和物产的奇异变化,他们说起话来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所以圣贤的文辞并不一定远远胜过今人,它之所以不可企及,是因为他们体察道深、自己所得广远;即使是平常的话、浅近的议论,也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不像后世剽窃沿袭、拿来当作学说的那样浅薄。唐代诸儒中只有韩子接近道,其余都比不上。宋代士人若只谈文章,本来未必全都胜过唐代;然而宋文所承载的内容,是三代以下从未有过的,汉代又哪里足以同它相比?如今人们多说宋不如唐,唐不如汉,这只是就文辞而言,并不是考察道德的会通、衡量实际情况所得出的结论。我曾说,三代以后求学术,宋代为上,汉代次之,唐代居下,近代则有愧于它们。道的盛衰,其端绪十分微妙,不是明察通达的人哪里能够知道?您怎么这么早就知道了呢?虽然如此,您谈论近代确实正确,但我还有话要说。世俗的弊病,是轻视亲眼所见而尊崇传闻;自己的见识又不能判断是非、纯杂,于是彼此承袭传播,把白说成黑的比比皆是。您这样说而我这样听,就可以称您为善于知言的人了。与您交往的人中,有的同我的见解不同,难道不会把您看作好胜之人,喜欢高论、故意发表惊世之说吗?即使如此,君子所守持的原则,不因毁誉而改变;如果谨慎于言语而勤勉于行动,以古代圣贤为准则,不拿近代来比较高下得失,那么古人尚且将敬畏您,近代之人哪里足以同您相比呢?我为同郡感到高兴,又岂只是因为今天这样呢?久未承接您的清光,感念您对我的厚意,姑且用这些话奉上答谢。各篇文章还没有机会拜读,恰好我又有病,不能亲自书写,唯愿您谅解察知。《与方正学书》 王叔英 我同执事分别十多年了,这期间彼此情意仰慕的深浅、书信问候是否通达,都是细事,姑且放下,不值得说。只是执事一身关系天下人的期望,士人的进退,也同天下的幸与不幸有关。侧耳听说您被征召,料想此时一定已经到达京城,接受重大任命了。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所以冒昧有些话进言于您。凡是有治理天下才干的人,本来就难得;能够使自己的才干得到施展,更难。像子房对于高祖,是能够施展自己才干的人;贾谊对于文帝,则没有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干。为什么呢?子房面对高祖,总是察知事情可以实行后才进言,所说的话没有一次不切中要害,高祖因此能够采用,当时便得到好处。所以亲近如樊哙、吕氏的人不能离间他,受到信任如韩信、陈平的人不能诋毁他、取代他,像萧何那样的人也不能夺去他的地位。这就是子房能够施展自己才干的原因。贾谊面对文帝,没有察觉对方还不能接受,便轻率进言,而且说得过分,所以大臣周勃、灌婴之类能够诋毁他,于是文帝不能采用他的意见。这就是贾谊不能施展自己才干的原因。如今圣天子求贤用才的心意,上追尧、舜,本来不是高祖、文帝所能相比;而执事辅佐君主、泽及百姓的方略,远比皋陶、夔更高,也不是子房、贾谊所能相比。这真是所谓贤明的君主同贤良的臣子相逢,千载难遇的时机。将会看见,我的君主如果不询问就罢了,一旦询问,执事一定能把话全部说尽;执事如果不进言就罢了,一旦进言,我的君主一定能够全部采用。使这个时代达到唐尧虞舜那样太平和谐的盛世,就在于此。难道不是天下的幸运吗?虽然如此,天下的事情,有的古代实行了,今天也可以实行;也有的古代实行了,今天却难以实行。像夏历、周冕之类,是古代实行而今天也可以实行的;像井田、封建之类,是古代可以实行而今天难以实行的。可以实行的就实行,人们跟从它容易;难以实行的却强行实行,人们跟从它就困难。跟从容易,百姓就享受它的利益;跟从困难,百姓就承受它的祸患。这是君子治理世事所重视的,即在于得到随时势措置得宜的方法。执事对于这些问题,反复思考、藏于心中,已经不是一天了,施行起来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哪里还需要我多嘴呢?但我听说聪明人千虑也必有一失,愚人千虑也必有一得,所以不能不向您进言。人如果深深爱护一个人,又极其担忧他的祸患,就一定会在祸患尚未发生前挽救他的过失;如果等到已经犯错之后才去挽救,那就是爱得浅、考虑得疏忽,这还能算忠吗?天下知道我深深爱护、极其敬重执事的人,本来就很多。私下认为忠于执事的人,没有谁能超过我,伏望您稍加体察。《明文衡》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二十七
(明)程敏政 编
○书
与贝川先生书 解缙
缙薫沐拜书,贝川大人先生阁下:违逺诲言,荐将十稔,天涯阔异,感念奚云。缙率易狂愚,动遭谤毁,无所避忌,数上封事万言。有分封势重,辅导体轻,万一不幸,有厉长吴濞之虞。纳克楚来归之时,钦承顾问,宜待之有礼,疑则勿任,任则勿疑,稍忤机权,其徒必二,此类非一。后皆亿中,封事留中。又尝为王国用草谏书,言韩国公事,为詹徽所嫉,欲中以危法。又为夏长文作劾袁泰书,泰衔恨至深,见常切齿,但以不为屈膝之故,竟致排诬,累迹深文之语,皆非律令所该。伏蒙圣恩,数对便殿,申之以慰谕,重之以镪锡,许以十年著述,冠帯来廷。元史舛误,承命改修,及踵成宋书,删定经礼凡例,皆以留中。奉洪武三十二年十二月,河州作亲之暇,杜门纂述,渐有次序。荐将八载,宾天之讣忽闻,痛切之诚欲絶,向非先帝之明,缙亦无有今日。是以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君以九十之年,倚门望思,皆不暇恋兾一瞻山陵,陨涙九土,何图罣悮,蒙恩逺行。扬粤之人,不堪寒苦,复多疾病,俯仰奔趋,与吏卒为伍,低回伏事,诚不堪忍。昼夜涕泣,恒惧有不测之忧,进不能尽忠于国,退不得尽孝于亲,不忠不孝,负平生学问之心,抱万古不穷之痛,为天下笑,为先生长者之羞。是以数鸣哀感,兾皇天后土之鉴临,得逺京师,复见天颜,少陈情悃,或遂南归,父子相见,即走也。更生之日,临书不胜感切,愿望之至。
奉陈贰卿书 黄福
五月二十一日,莫叅政至;二十四日,潘知府至;二十八日,陶指挥又至。惟陶有批示,莫、潘到时问至再三,极知钧候清吉,可慰而潘续云:曽有幕府之鸾缄,已塟神投之鱼腹,竟不知二楮先生所载云何?既不得瞻手泽之光华,又不得闻心声之清切,使人疑其所谓,益其所思。虽藩宇之左,泸水之东,亦无以释悬悬之懐也。风伯不仁,可恨也哉!区区前已有书,乏便未发,与发而沉者无异。然虑其事深切扵怀,且莫邃运粮,黔公出哨,若谓无人不信也。翁挺来降,阮彦出见,虽彼势衰,惧我威大,若不得焚舆衬,亦难以奏凯歌。演乂之众服者,以有大军在也。一旦班师,难常按堵,不特此也。各营士卒造舟楫,办战器,逺征近哨,暑行瘴宿,饥祼相仍,疾病相藉,不可谓不劳矣。已附夷民打船板,纳税粮,当差役,垂髫戴白,不得息肩,加以盗刼纵横,衣食窘迫,不可谓不劳矣。军劳民疲,财殚师老,守此而失,彼得西而遗,东而尚畏首畏尾,左遮右护,噤无一语以逹九重,是犹掩耳偷铃,讳疾忌医也。不知仁人君子深谋逺虑,长治乆安,果如是也不乎?言自小子而行在合下,诚不以愚言为迂,而以力行为任,请益以兵相地屯守,飬我士卒,寛我民力,坚城垣,利器械,广其屯田,实其仓廪,兵闲食足,民安化行,则桑土牖户之事备,居重驭轻之计得。诚如是也,战胜攻取,无适不然。彼区区之贼,获与不获,降与不降,又何足为重轻哉?人尝有言:耕当问奴,织当问婢。合下与元戎胸中自有许多韬畧,固不待人纷拏论也。但虑及斯,自不容已。此论之外,示及造船、合药并取食物,一一如命,另有单陈,不同干听。今并以先具未发之书并上,要当合而观之。恃旧布忱,故敢率尔。事机之暇,亦可扵戎阃处从容言之。如其迂阔,当即付之千顷之陂,毋启人议可也。西风鸿便,亦宜寄。声即今盛暑,尚冀调理。
奉总兵官英国公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二十七 (明)程敏政 编 ○书 《与贝川先生书》 解缙 解缙沐浴焚香后恭敬地写信,贝川大人先生阁下:违离您的教诲,将近十年了,天涯相隔,感念之情哪里说得尽。解缙率直轻狂而愚昧,动辄遭受诽谤毁谤,无所避忌,多次上密封奏章,动辄万言。奏章说,分封诸王势力太重,而辅导之臣体势太轻,万一发生不幸,恐有厉王、长吴、濞之类的忧患。纳克楚来归时,承蒙皇上召见询问;我说应当以礼相待,有疑虑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怀疑,稍微违逆权势,就会使其党徒分裂,这类事情并不止一件。后来都被料中,密封奏章却留在宫中。又曾替王国用起草谏书,谈到韩国公的事情,被詹徽嫉恨,想用危险的法律陷害我。又替夏长文写弹劾袁泰的奏书,袁泰怀恨极深,见到我常常咬牙切齿,只因我不肯向他屈膝,最终便排挤诬陷我,屡次罗织罪名、深文周纳,所说都不是律令所能包括的。伏蒙圣恩,多次在便殿召见我,用慰谕来宽解我,又重重赏赐金帛,允许我用十年时间著述,戴冠束带入朝。元史的错误,承命改修;及至接续编成《宋书》,删定经礼凡例,都把稿件留在宫中。奉洪武三十二年十二月,趁在河州办理亲事的闲暇,闭门编纂著述,渐渐有了次序。将近八年,忽然听到皇上升遐的讣告,悲痛之情几乎断绝;若不是先帝的圣明,解缙也不会有今天。因此母亲的丧柩还停放着,没有来得及安葬;家父年已九十,倚门盼望我归来,我都顾不上留恋、希望能看一眼皇陵,眼泪洒遍九土。哪里料到又遭牵累误会,蒙受恩命远行。扬州、粤地的人经受不了寒苦,又多有疾病;俯仰奔走,和吏卒混在一起,低声下气地服侍办事,实在不能忍受。昼夜哭泣,常常担心发生意外,进不能对国家尽忠,退不能对亲人尽孝;不忠不孝,有负平生求学的初心,怀抱万古无穷的痛苦,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也成为先生长者的羞耻。因此屡次诉说哀痛感伤,希望皇天后土明察,使我能够远离京师,再见天颜,稍稍陈述衷情,或许得以南归;只要父子相见,我立即就走。重获新生的日子将要到来,面对这封信,感情深切难以自胜,愿望至为迫切。《奉陈贰卿书》 黄福 五月二十一日,莫参政到了;二十四日,潘知府到了;二十八日,陶指挥又到了。只有陶指挥带有批示;莫、潘到时,我再三询问,深知您的身体平安,足以慰藉;但潘随后说,曾有幕府的书信,已经葬身鱼腹,竟然不知道两位楮先生所写的内容是什么。既不能瞻仰您手泽的光彩,又不能听到您心声的清切,使人更加疑惑信中究竟说了什么,也更加思念您。即使在藩宇以西、泸水以东,也无法排遣这种悬念。风伯实在不仁,真可恨啊!我前些时候已经写过信,只是没有方便的使者,尚未发出;即使发出后沉没,也同没有发出一样。然而这件事深深牵挂在心;况且莫参政正忙于运粮,黔公出兵巡哨,若说没有人,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翁挺来投降,阮彦出城迎见;即使敌方势力衰弱,也害怕我们的威势强大,若不能焚毁他们的车辆器械,也很难奏凯而归。演夷的部众之所以服从,是因为有大军在这里。一旦军队班师,就很难长久安定,不只是这一点。各营士卒制造船只,置办兵器,远征近哨,在暑天行军、瘴气中住宿,饥饿和裸露接连而来,疾病相互传染,不能说不劳苦。又附带役使夷民砍伐船板,缴纳税粮,承担差役,上至老人下至儿童都不得休息;再加上盗贼纵横,衣食困乏,不能说不劳苦。军队劳苦,百姓疲敝,财物耗尽,军队也已疲惫;守住这里却丢失那里,得到西面却遗弃东面,同时又畏首畏尾,左遮右护,闭口不发一言以达到九重之上,这就像捂住耳朵偷铃铛,是讳疾忌医。仁人君子深谋远虑、谋求长治久安,难道真的会这样吗?这些话出自我这个小人物,传到阁下那里,实在不希望您把它看作迂阔,而愿以力行其事为责任;请增加兵力,考察地势,屯兵防守,养护士卒,宽减百姓的力量,坚固城墙,改良器械,扩大屯田,充实仓廪。军队闲暇而粮食充足,百姓安定、教化推行,那么桑土、牖户方面的准备就齐全了,居重驭轻的谋略也实现了。果真如此,战胜敌人、攻取城邑就无往不利。那一小撮贼寇,抓获或未抓获,投降或不投降,又哪里值得作为轻重呢?人们曾说:耕田应当询问奴仆,织布应当询问婢女。阁下同元帅心中本来有许多韬略,当然不需要别人纷纷争论。但想到这些,自己就不能停止。至于此论以外,您交代的造船、合药以及取得食物等事,都一一依照命令办理,另有单独陈述,不再烦劳您听取。如今连同先前写好而尚未发出的信一并奉上,应当合起来看。我倚仗旧日交情,才敢率直陈说。军务稍有空闲时,也可以在军营中从容谈论。如果认为这些话迂阔空泛,就立即把它投入千顷大泽,不要让人议论,也就可以了。西风一起,鸿雁传书方便,也应当寄信来。如今正值盛暑,仍希望您调养身体。《奉总兵官英国公书》
交址平定以来,八年之内,民已三变,而兵亦三加矣。原其所自,皆由恶本未尽除,守兵不足用故也。黎氏虽除,而简定存;简定虽去,而季扩在。今季扩既擒,帅镕、景异之徒,又以悉在网罗而无漏者,似为无事矣。然驭之有道,则可以渐安;守之无法,不免再变。何者?陈元揝乃季扩昆弟也,今虽逺遁,视之若小,可他日焉知不能为简定、季扩之续乎?伪官头目,今虽降附,待之为至厚,焉知他日不能为阮帅、景异之乱乎?今成功之将在此,全盛之兵在此。吾忝为官守,不扵此时此际言其所以,而共议守备之策,以圗长乆之治,而乃亦曰“安南从此无事矣”,是谓自欺也,欺人也。若忍扵自欺,茍且偷安,似为得计,然当言不言,何以辞君子公论之讥?若曰欺人,依违取媚,噤无一语,直至事壊而始上渎宸聦,则亦无以免朝廷法度之议虑。至于斯言,何容已?谨将鄙见逐一条陈,尚冀采择,幸寛狂妄。
一本处地方,前者贼未就擒,蒙调三总戎大军到来征守,犹必三年之乆而始克清大憝。今交址都司卫所原守官军见在既少,而演乂、新平、顺化地方又阔迢迢千里,无一兵守,而止以土兵者。若谓覊縻扵一时则可,若谓长治乆安则未之信也。三总戎若留一镇守犹为庶几,倘皆振旅而归,恐俘献未至京阙,而警报已彻圣聦矣。乞蚤圗之。
一、交趾原留守兵九卫一所七分之数,通该四万七千余人,在全盛之时,而犹不能御侮,以致烦兵屡举。今事故之数,四去其三,以如此险逺之地,反歹之民,而以旧日所遗一分之兵守之,实未见其可也。必须添置军卫,补完空伍,庶免后艰。今将合设卫所去处,开列扵后。
演乂一带,黄江上下,太平等处海口。
谭舍江 鋭江 鲁江
咸子关 广威大堂等处
靖安州万宁等处,太原府官良等处。
镇夷关等处 海潮希江等处
一市桥所南有镇夷,北有昌江,而本所居中且近,实为虚设。如将本所移置芹站,以控御镇夷闗。本闗止令土兵守之,如此则镇夷隘留有相守之利,卫所官军免轮守之患。
一归化石廪闗上通云南临安下贯嘉兴三带水陆数百里寥寥无一城守万一有警仰之扵谁莫若扵临安卫摘拨二所官军扵临安府垜集三所民兵立一卫扵归化州如潼闗泽州犬牙相制之例以控制上下地方便益
一丘温坡垒隘留三卫所原垜广西土兵,近年以来官不得人,逃亡之数十去七八,其一二分在役者,率皆老幼贫弱,代身有名无实,是致盗常窃发,路每不通。如扵广西调一都指挥,仍领原调官军扵丘温镇守,就行总督前项卫所土兵,更选土官之能事者管之,严禁不许雇倩代役,务要正身将带,当房家小常川在役,如此庶便。
一、广西镇州府去本处镇夷闗不逺彼处兵强弩利,谅山一带夷人畏之。即今田州府知府为事发,随韩总兵立功,如将本人改授武职,令选本府民兵三五千名,亲领扵镇夷闗立卫控制,不但服夷情,抑且通道路。
一、靖安州万寕等县近接云屯海口,并连广东钦州地方,最为险要。如将钦州千户所添军立卫,或拨彼处卫所官军,或垜彼处附近有司民兵,以充其数。内摘一所扵万宁等处设立,以控靖安地方,以通广东水路,便益。
一本处土兵,首贼未就擒时,急扵用人,许将各处人民聴从土官自行招集,而有司官谨扵奉命,无敢有违,有狥情取占亲戚者,有挟雠捉去耆正吏卒者,有全县之民俱被占取者,亦有一家父子兄弟各自充兵,及单丁贫窘自充一兵者。后虽委都布司官清理,而土官纷纷言少,又不准除归并,因循茍且,至扵今日,今随征者月乆不归,家业狼籍,屯田者粮征不足,荆土连绵,是致逃亡,今已过半。若不从新整理,必致法废事壊,难救其失,必湏再令都司布政司官严督府州县官,将原集土兵并官下影占家人田奴尽行取勘见数,汰其老幼单弱者当民差,选其富实丁多者为兵役,先议合用若扵卫所应垜若干土兵,然后照数垜集,总小甲千百长选管如例,每兵须以三丁共之,官不许沓以庸才,兵不许杂以冗滥。选集既定,即分地方以近就近置立城堡,或四六,或中半,各専屯守,不许乱差,有警不拘其管军官伴当,亦如旧例,就扵所管土兵内定数拨用,仍造花名贯址文册,三司各收一本照证,按察司仍常委官点闸,不许废弛,如此庶便。
一、各处伪官头目及先曽授官后又从逆今招出降,此等歹仄之徒,宜为区处。或量与官爵,或分给田地,使之得所以终余年,不可置扵闲散,懐抑郁抱不平,以贻后患。
与行在户部诸公书 周忱
译交址平定以来,八年之中,百姓已经三次发生变乱,军队也三次增派了。推究原因,都是因为祸乱的根源没有完全铲除,守备的军队又不足以使用。黎氏虽然被除掉了,但简定还存在;简定虽然除去,季扩又在。如今季扩已经被擒,帅镕、景异之流又都已落入罗网,没有漏网者,似乎可以说无事了。然而驾驭得有道,就可以逐渐安定;守备没有方法,难免再次发生变乱。为什么呢?陈元揝是季扩的兄弟,如今虽然远逃,暂且看起来势小,谁知道以后不能成为简定、季扩的后继者呢?伪官和头目如今虽然投降归附,朝廷待他们极其优厚,谁知道以后不能成为阮帅、景异那样的祸乱呢?如今成功的关键就在这里,最强盛的军队也在这里。我忝居官守,如果不在这个时机说出其中的道理,同大家共同商议守备之策,以图长久的治理,却反而说“安南从此无事了”,这叫自欺,也叫欺人。如果甘心自欺,苟且偷安,似乎以为得计;但该说时不说,拿什么来逃避君子公论的讥刺呢?如果说是为了欺人,模棱两可以取悦他人,闭口不发一言,直到事情败坏才上奏惊扰圣听,那也无法免除朝廷法度对我们的议论和追究。说到这些话,哪里容许我停止呢?谨将我的鄙见逐条陈述,希望您采纳选择,幸望宽恕我的狂妄。本地一带,先前贼寇尚未擒获时,承蒙调来三位总戎统率的大军征讨防守,尚且用了三年之久才得以清除大患。如今交趾都司所属卫所原有的守军已经很少,而演乂、新平、顺化等地又相隔遥远,绵延千里,没有一兵驻守,只依靠土兵。如果说暂时羁縻还可以,若说能够长久安定,我实在不敢相信。三位总戎若留下一镇兵马守卫,尚且差可;倘若全都整军返回,恐怕俘虏还没有押到京城,警报已经传入圣听了。请求及早谋划此事。一、交趾原来留守的军队共有九卫一所七分之数,总计四万七千多人,即使在全盛时期,尚且不能抵御侵侮,以致朝廷多次兴兵。如今因事故而减少的军队,十成中已去掉七成;在这样险远的地方,面对反复无常的民众,却用旧日遗留的一成兵力守卫,实在看不出可行。必须增设军卫,补足空缺的编制,才可以避免后来的艰难。现在把应当合设卫所的地方开列如下。演乂一带,以及黄江上下、太平等处的海口。谭舍江、锐江、鲁江。咸子关、广威、大堂等处。靖安州、万宁等处,以及太原府、官良等处。镇夷关等处,海潮、希江等处。一、市桥所南面有镇夷,北面有昌江,而本所处在中间且距离很近,实际上是虚设的。若把本所迁到芹站,用来控制镇夷关;本关只命土兵守卫。这样,镇夷隘口留下的兵力便有相互守望的好处,卫所官军也免除轮流戍守的负担。一、归化石廪关上通云南临安,下连嘉兴,水陆绵延数百里,空旷寥落,没有一座城池守卫;万一发生警报,仰仗谁来防守?不如从临安卫抽调两所官军,在临安府召集三所民兵,在归化州设立一卫,像潼关、泽州那样彼此犬牙交错、相互制约,以控制上下各地,这样最为便利。一、丘温坡垒等隘口,原来留下三卫所,征调广西土兵驻守。近年来任用的官员不得其人,逃亡的士兵十人中已有七八人,剩下的一二成在役者,大多老弱贫困,替身服役有名无实,因此盗贼常常突然出现,道路也经常不通。若从广西调一名都指挥,仍统领原来调来的官军在丘温镇守,并负责总督上述卫所的土兵,再选任有才干的土官管理,严禁雇人替役,务必由本人带领,家属也长期留在役所,这样才会便利。一、广西镇州府距离本地镇夷关不远,那里的兵强弩利,谅山一带的夷人都畏惧他们。如今田州府知府因事发罪,却跟随韩总兵立了功;若把此人改授武职,命他选本府民兵三五千人,亲自率领到镇夷关设卫驻守,不仅可以使夷人服从,也能够疏通道路。一、靖安州、万宁等县靠近云屯海口,又连接广东钦州地方,最为险要。若给钦州千户所增添军队设卫,或者拨调那里卫所的官军,或者在当地附近召集有司所属的民兵,补足人数;从中抽出一所,在万宁等处设立,用来控制靖安地方、沟通广东水路,十分便利。一、本地土兵在首恶尚未擒获时,急于用人,允许各地百姓听从土官自行招集;有司官员谨慎奉命,不敢违抗,于是有人徇私占取亲戚,有人挟私仇捉走耆老、正役和吏卒,有的甚至全县百姓都被占用,也有一家父子兄弟各自充当士兵,以及单身贫困者自行充一名士兵。后来虽委派都司、布政司官员清理,但土官纷纷说人数少,又不准除名归并,因循苟且直到今天。如今随征者久在外不归,家业狼藉;屯田者所征粮食不足,荆棘遍地,因此逃亡者已经过半。若不重新整顿,必然导致法令废弛、事情败坏,难以挽救。必须再令都司、布政司官员严格督促府州县官,把原来招集的土兵以及官府名下影占的家人、田地、奴仆全部查验,核明现有数目;淘汰老弱、孤单、衰弱者,使其承担民差;选择家产充实、丁口众多者充当兵役。先议定各卫所应当召集多少土兵,再按数召集,按总、小甲、千百长的旧例选人管理。每名士兵必须由三名丁壮共同供养,官府不得以庸才充数,士兵中不得混入冗滥之人。选定编成后,就按地方远近分别设置城堡,或四成六成,或各半分配,各自专门屯守,不得混乱差遣。发生警报时,不论原来的管军官员及其伴当是否在场,也应从所管土兵中按数拨用;仍须编造花名、贯址文册,三司各收藏一本以备查验,按察司还要经常委派官员点验,不许废弛。这样才会便利。一、各地的伪官、头目,以及先前曾经授官后来又跟从叛逆、如今招出投降的人,都是奸邪之徒,应当分别处置。可以酌情授给官爵,或者分给田地,使他们有所依归以终其余年;不可把他们置于闲散之地,使其心怀郁愤、抱怨不平而留下后患。致行在户部诸位公的信 周忱
伏闻治民之道,在扵禁惰游以一其志,劝耕稼以敦其业。盖惰游禁,则土著固,而避劳就逸者无所容;耕稼劝,则农业崇,而弃本逐末者不得纵。由是赋役可均,而国用可足。茍或不然,则戸口耗,而赋役不可得而均;地利削,而国用不可得而给。先王制六乡六遂之法,以维持其民而均其土地者,正为此也。迩者皇上念天下人民有因饥窘逃移者,累降勅旨,设抚民之官,颁寛恤之条,令天下郡邑招而抚之。诸公颁布奉行,克谨无怠。天下之民感戴圣恩,扶老携幼,竞返桑梓。惟独蘓松之民,尚有逺年窜匿,未尽复其原额,而田地至今尚有荒芜者,岂优恤犹未至乎?凡招回复业之民,既蒙蠲其税粮,复其徭役,室庐食用之乏者,官与赈给;牛具种子之缺者,官与借贷。朝廷之恩至矣尽矣。如此而犹不复业者,亦必有其说焉。盖苏松之逃民,其始也,皆因艰窘,不得已而逋逃。及其后也,见流寓者之胜扵土著,故相扇成风,接踵而去,不复再懐乡土。四民之中,农民尤甚。何以言之?天下之农民固劳矣,而蘓松之民比扵天下,其劳又加培焉。天下之农民固贫矣,而蘓松之农民比扵天下,其贫又加甚焉。天下之民常懐土而重迁,蘓松之民则常轻其乡而乐扵转徙。天下之民出其乡则无所容其身,苏松之民出其乡则足以售其巧。忱尝厯询其弊,盖有七焉。何谓七弊?一曰大户苞荫,二曰豪匠冒合,三曰船居浮荡,四曰军囚牵引,五曰屯营隠占,六曰邻境蔽匿,七曰僧道招诱。其所谓大户苞荫者,豪世富贵之家,或以私债准折人丁男,或以威力强夺人子息,或全家佣作,或分房托居,赐之姓而目为义男者有之,更其名而命为仆隶者有之。凡此之人,既得为其役属,不复更其粮差,廿心倚附,莫敢谁何。由是豪家之役属日增,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减矣。其所谓豪匠冒合者,苏松人匠丛聚两京,乡里之逃避粮差者,往往携其家眷相依同住,或开造房居,或开张铺店,冒作义男、女婿,代与领牌上工。在南京者,应天府不知其名;在北亰者,顺天府亦无其籍。粉壁题监局之名,木牌称髙手之作。一户当匠而冒合数户者有之,一人上工而隠蔽数人者有之。兵马司不敢问,左右邻不复疑。由是豪匠之生计日盛,而南畆之农民日以衰矣。其所谓船居浮荡者,蘓松乃五湖三泖积水之乡,海洋海套无有浮涯,载舟者莫知踪迹。近年以来,又因各处闗隘废弛,流移之人挈家扵舟,以买卖办课为名,冒给邻境文引及河泊所由帖,往来扵南北二亰、湖广、河南、淮安等处停泊,脱免粮差。长子老孙不识乡里,暖衣饱食,陶然无忧。乡都之里甲无处根寻,外处之廵司不复诘问。由是船居之丁口日蕃,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削矣。其所谓军囚牵引者,蘓松竒技工巧者多,所至之处,屠沽贩买莫不能之。故其为事之人,充军扵中外卫所者,輙诱乡里贫民为之;余丁摆站扵各处河岸者,又招乡里之小户为之使唤。作富户扵北亰者,一家有数处之开张;为民种田扵河间等处者,一人有数丁之子侄。且如懐安二卫蘓州充军者不过数名,今者填街塞巷,开铺买卖,皆军人之家属矣。仪真一驿苏州摆站者不过数家,今者连甍接栋,造楼居住者,皆囚人之户丁矣。官府不问其来厯,里胥莫究其所从。由是军囚之生计日成,而南畆之农夫日以消矣。其所谓屯营隠占者,太仓、镇海、金山寺、卫青、村南汇、呉松江等所,棊列扵蘓松之境,皆为边海城池。官旗犯罪,例不调伍,因有所持,特使豪强,遂使避役奸氓转相依附。或入屯堡而为之布种,或入军营而给其使令,或窜名而冒顶军伍,或更姓而假作余丁,遗下粮差负累乡里为。有司者尝欲挨究矣,文书数数行移,卫所坚然不答。为里甲者常欲根寻矣,足迹稍稍及门,已遭官旗之毒手。由是屯营之藏聚日多,而南畆之农夫日以耗矣。其所谓邻境蔽匿者,近年有司多不得人,教导无方,禁令废弛,遂使蚩蚩之民流移转徙,居东乡而藏于西乡者有焉,畏在彼县而匿于此县者有焉。粮重者必就无粮之乡,畏差勤者必投无差之处,舍瘠土而就膏腴者有之,营新居而弃旧业者有之,倐往倐来,无有定志。官府之勾摄者因越境而有所不行,乡村之讥察者毎容情而有所不问。由是邻境之客户日众,而南畆之农夫日以寡矣。其所谓僧道招诱者,天下之寺观莫盛扵蘓松,故蘓松之僧道弥满扵四海。有名器者因保举而为住持,初出家者因逰方而称挂搭,名山巨刹在处有之,故其乡里游惰之民率皆相依而为之执役。
译我听说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禁止懒惰游荡,使他们专心一志;劝勉耕种,使他们厚实自己的产业。因为禁止游荡,土著百姓就能稳定,逃避劳作、趋向安逸的人便无处容身;劝勉耕种,农业就会兴盛,舍弃根本而追逐末业的人便不能放纵。这样赋税徭役可以均平,国家的用度也可以充足。如果不是这样,户口就会减少,赋役便无法均平;土地的利益就会削弱,国家的用度便无法供给。先王制定六乡六遂的制度,用来维系百姓、均分土地,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近来皇上想到天下百姓有因饥饿困窘而逃亡迁移的,多次降下诏旨,设置抚民之官,颁布宽恤的条款,命天下郡邑招回并抚慰他们。诸位公颁布施行,能够谨慎而不懈怠。天下百姓感戴圣恩,扶老携幼,争相返回故乡。唯独蘇松的百姓,仍有多年前逃匿在外、尚未全部恢复原有户额的,田地至今也还有荒芜的,难道是优恤还没有达到那里吗?凡是招回复业的百姓,既承蒙免除税粮、恢复徭役,又对房屋、食用不足者由官府赈济供给;缺少耕牛、农具、种子的,由官府借给。朝廷的恩惠已经极其充分了。这样仍不肯复业,也一定有其原因。蘇松的逃民,起初都是因为困苦窘迫,不得已才逃亡。后来他们看见流寓之人的处境胜过土著,于是彼此煽动,形成风气,接连逃走,不再思念故土。四民之中,农民尤其严重。为什么这样说?天下农民本来就劳苦,而蘇松百姓比天下其他地方的农民更加劳苦;天下农民本来就贫困,而蘇松农民比天下其他地方更加贫困。天下百姓通常眷恋土地而不愿迁移,蘇松百姓却常常轻视故乡而乐于迁徙。天下百姓离开故乡便无处容身,蘇松百姓离开故乡却足以凭自己的技巧谋生。我曾经多方询问其中的弊端,大概有七项。什么叫七弊?一是大户包庇,二是豪匠冒合,三是居船漂荡,四是军囚牵引,五是屯营隐占,六是邻境蔽匿,七是僧道招诱。所谓大户包庇,是豪门富贵之家有的用私人债务抵折人家的男丁,有的凭威势强夺人家子弟,有的让人全家为佣,有的让人分房寄居;给他们赐姓、名义上称作义男的有之,改换姓名、命作仆隶的也有之。这些人既然成为他们的役属,便不再承担粮税差役,死心依附,不敢有谁过问。于是豪家役属日益增多,而南亩的农夫日益减少。所谓豪匠冒合,是蘇松工匠聚集在两京,乡里逃避粮税差役的人往往携带家眷前来依附同住;有的开造房屋,有的开设铺店,冒充义男、女婿,代替他们领取牌照上工。在南京,应天府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在北京,顺天府也没有他们的户籍。他们在粉墙上题写监局的名称,在木牌上声称是高手制作。有一户承担工匠名额而冒充合并数户的,有一人上工而隐蔽数人的。兵马司不敢查问,左右邻居也不再怀疑。于是豪匠的生计日益兴盛,而南亩农民日益衰落。所谓居船漂荡,是蘇松乃五湖三泖积水之乡,海洋、海套没有边际,驾船的人踪迹难以查知。近年以来,又因各处关隘废弛,流移之人带着全家住在船上,以买卖、办理课税为名,冒领邻境的文引和河泊所的由帖,往来停泊于南北二京、湖广、河南、淮安等处,以逃脱粮税差役。长子老孙都不认识乡里,穿暖吃饱,安然无忧。乡都的里甲没有地方追查,外地的巡司也不再盘问。于是居船的人口日益繁多,而南亩农夫日益减少。所谓军囚牵引,是因为蘇松奇巧技艺的工匠很多,到了任何地方,屠宰、酿酒、贩卖等事没有不能做的。所以因犯罪被充军到内外卫所的人,往往诱骗乡里的贫民替自己做事;余丁在各处河岸摆站的,又招乡里的小户来供使唤。在北京充作富户的人,一家可以开设多处店铺;到河间等地替人种田的,一个人有好几个子侄。比如懐安二卫的蘇州充军者不过几人,如今却挤满街巷,开铺经商,都是军人的家属。仪真一驿的蘇州摆站者不过几家,如今房屋鳞次栉比,建楼居住的都是囚犯的家丁。官府不追问他们的来历,里胥也不查究他们从何而来。于是军囚的生计日益形成,而南亩农夫日益消亡。所谓屯营隐占,是太仓、镇海、金山寺、卫青、村南汇、呉松江等处,棋盘般分布在蘇松境内,都是沿海的城池。官旗犯罪,按例不调离编伍;因为有所凭恃,特别骄横强暴,于是使逃避差役的奸民转相依附。有的进入屯堡替他们播种,有的进入军营供他们差遣,有的隐瞒姓名冒充顶替军伍,有的改换姓氏假充余丁,留下粮税差役的负担,连累乡里。[此处原文疑有脱误。]有司官员曾想逐一查究,文书屡次行移,卫所却坚决不答。里甲想要追查根究,脚步刚刚到了门口,就已经遭到官旗的毒手。于是屯营中藏聚的人日益增多,而南亩农夫日益耗损。所谓邻境蔽匿,是近年有司多不得其人,教导没有方法,禁令废弛,于是使愚昧百姓流移转徙:住在东乡而藏到西乡的有之,害怕在那个县受查而躲到这个县的有之。粮税重的必定投奔无粮税的乡,害怕差役繁重的必定投向无差役的地方;舍弃贫瘠土地而趋向肥沃土地的有之,营造新居而抛弃旧业的有之,忽来忽去,没有一定的意向。官府勾摄因为越境而无法执行,乡村查察又常常徇情宽容而不予过问。于是邻境的客户日益增多,而南亩农夫日益减少。所谓僧道招诱,是天下寺观没有比蘇松更兴盛的,所以蘇松僧道遍布四海。有名望资历的人因保举而充任住持,初次出家的人因游方而称为挂搭;名山大刹到处都有,因此乡里的游惰之民大多依附他们,为他们服役。
眉目清俊称为行童,年纪强壮者称为善友,假服缁黄,伪持锡钵,或合伴而修建斋醮,或沿街而化縁财物,南北二京及各处镇市,如此等辈莫非蘓松之人。以一人住持而为之服役者常有数十人,以一人出家而与之幇闲者常有三五軰。由是僧道之徒侣日广,而南畆之农夫日以狭矣。凡此七者,特举其大畧,而天下郡县此弊俱无,纵使有之,亦未必有如是之甚。此等之人,善作巧伪,变乱版图户口,则揑他故而脱漏,田粮则挟他名而诡报。惰游已乆,安肯复归田里从事耕稼?况其缺乏税额累累如配,见在之户,其中颇有智能者,见其得计,亦思舍畎畆弃耒耜而效其所为,惟愚騃无用之人方肯始终从事扵农业。然坐受其弊,亦岂无避免之心乎?凡天下之事,不可有一人之侥幸,茍有一人侥幸而获免,则必有一人不幸而受其弊。蘓松侥幸之民如此其多,则不幸而受其弊者从可知矣。是宜土著之农夫日减月除,而无有底止矣。忱尝以太仓一城之戸口考之:洪武年间,见丁授田十六畆。二十四年黄册,原该六十七里,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今宣德七年造册,止有一十里,一千五百六十九戸核实又止有见户七百三十八戸其余又皆逃絶虚报之数。户虽耗,而原授之田俱在。夫以七百三十八户,而当洪武年间八千九百八十六户之税粮,欲望其输纳足备而不逃去,其可得乎?窃恐数岁之后,见户皆去,而渐至扵无征矣。是皆惰游不禁,耕稼不劝,故奸民得以避劳就逸,弃本逐末。如前之所云者,诚宜立法以检制之。抚民之官,固未易以招之也。愚以驽钝之才,滥叨重寄,昼夜劳心,莫知所措。伏望该部列位卿相与在朝公卿大臣详加讲究,明白奏请,将蘓松等府逃移人戸,不拘通例,别立一法,以清理而检制之。庶几户口可增,田畆可辟,税粮可完。忱事出激切,不觉覼缕之至。惟冀详察而恕其狂妄,幸甚。
明文衡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二十八
(明)程敏政 编
○书
奉王冡宰书 周叙
译相貌清秀的称为行童,年纪强壮的称为善友,假穿僧道服装,冒充手持锡杖、钵盂;有的结伴修建斋醮,有的沿街化缘求取财物。南北二京以及各处镇市,这样的人没有不是蘇松人的。一个住持让他们服役的常有几十人,一个出家人替他帮闲的常有三五伙。于是僧道的徒众日益增多,而南亩农夫日益减少。这七项,只是举出大概,天下郡县并非都有这些弊病,即使有,也未必像这里这样严重。这些人善于制造巧伪,改变户籍册和户口;户口方面就捏造别的缘故而脱漏,田粮方面就借用别人的名义而诡报。懒惰游荡已经很久,哪里肯重新回到田里从事耕种?何况他们所造成的税额亏缺,接连不断地像判配一样;现有户口中颇有聪明能干的人,看见他们得计,也想舍弃田亩、丢下农具而仿效他们,只有愚蠢无用的人才肯始终从事农业。然而坐受这种弊害,难道就没有想要避免的心吗?天下的事情,不能让一个人侥幸逃脱;如果有一个人侥幸获免,就必定有另一个不幸的人承受这种弊害。蘇松这样侥幸逃避的人如此之多,那么不幸承受其弊害的人有多少,也就可以想见了。因此土著农夫必定日减月少,永远没有止境。我曾经根据太仓一城的户口考察:洪武年间,现有丁口授田十六亩。洪武二十四年的黄册,原有六十七里、八千九百八十六户。如今宣德七年编造册籍,只剩十里、一千五百六十九户,核实后又只剩现有七百三十八户,其余都是逃亡、绝户和虚报的数目。户口虽然减少了,原来授予的田地却都还在。用七百三十八户来承担洪武年间八千九百八十六户的税粮,还希望他们足额缴纳而不逃走,难道可能吗?我私下担心,几年以后现有户口也全都逃走,渐渐会到了无人征收税粮的地步。这都是因为不禁止游惰、不劝勉耕种,所以奸民得以逃避劳作而趋向安逸,舍弃根本而追逐末业,正如前面所说,实在应当立法加以约束控制。抚民之官本来就不容易招回他们。我凭愚笨低能的才干,冒昧承受重任,日夜劳心,却不知道如何处置。恭敬地希望户部诸位卿相和在朝公卿大臣详细研究,明确奏请:对于蘇松等府逃亡迁移的户口,不拘泥于通常的条例,另立一法,加以清理和约束。这样或许户口可以增加,田亩可以开垦,税粮可以完纳。我的言论出于激切,不觉说得过于琐细。只希望您详加察看,宽恕我的狂妄,那就非常幸运了。《明文衡》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二十八。(明)程敏政编。书。致王冢宰的信 周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