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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明文衡十

明文衡卷五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47–471 段

王冕者,诸暨人。七八岁时,父命牧牛陇上,窃入学舍,听诸生诵书。听已,辄黙记。暮归,忘其牛,或牵牛来责蹊田,父怒挞之。已而复如初。母曰:“儿痴如此,曷不听其所为?”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濳出,坐佛膝上,执策映长明灯读之,琅琅逹旦。佛像多土偶,狞恶可怖,冕小儿恬若不见。安阳韩性闻而异之,録为弟子。学遂为通儒。性卒,门人事冕如事性。时冕父已卒,即迎母入越城就养。乆之,母思还故里,冕买白牛,驾母车,自被古冠服,随车后。乡里小儿竞遮道讪笑,冕亦笑。著作郎李孝光欲荐之为府史,冕骂曰:“吾有田可耕,有书可读,肯朝夕抱案立庭下,备奴使哉!”毎居小楼上,客至,僮入报,命之登,乃登。部使者行郡,坐马上求见,拒之去。去不百武,冕倚楼长啸。使者闻之惭。冕屡应进士举不中,叹曰:“此童子羞为者,吾可溺是哉!”竟弃去买舟下东呉渡大江入淮楚,厯览名山川。或遇竒才侠客,谈古豪杰事,即呼酒共饮,慷慨悲吟,人斥为狂奴。北游燕都,馆秘书卿台哈布哈家。台哈布哈荐以馆职,冕曰:“公诚愚人哉!不满十年,此中狐兔游矣,何以禄仕为?”即日将南辕。会其友武林卢生死滦阳,唯两幼女,一僮,留燕,伥伥无所依。冕知之,不逺千里走滦阳,取遗骨,且挈二女还生家。冕既归越,复大言天下将乱。时海内无事,或斥冕为妄。冕曰:“妄人非我,谁当为妄哉!”乃携妻隠于九里山,种豆三畆,粟倍之。树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区,薤韭各百本。引水为池,种鱼千余头。结茅庐三间,自题为梅花屋。甞仿《周礼》著书一巻坐卧自随,秘不使人观。更深人寂,辄挑灯朗讽。既而抚巻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当风日佳时,操觚赋诗千百言不休,皆鹏鶱海怒,读者毛髪为耸。人至不为宾主礼,清谈竟日不倦。食至则食,都不必辞谢。善画梅,不减杨补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人讥之。冕曰:“吾藉是以养口体,岂为人家作画师哉!”未几,汝颍兵起,一一如冕言。皇帝取婺州,将攻越,物色得冕,寘幕府,授以咨议叅军。一夕以病死。冕状貌魁伟,美须髯,磊落有大志,不得少试以死,君子惜之。

史官曰:「予授学城南时,见孟宷言:『越有狂生,当天大雪,赤足上潜岳峯,四顾大呼曰:『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及入城,戴大帽如簁,穿曵地袍,翩翩行,两袂轩翥,哗笑溢市中。』予甚疑其人,访识者问之,即冕也。冕眞怪民哉!马不覂(音奉)驾,不足以见其竒才。冕亦类是夫!」

危孝子传

临海孝子危贞昉,字孟阳,事亲以孝闻。其父孝先,洪武辛亥进士,擢官麟游丞,再迁陵川,坐法谪役江浦县。贞昉时为郡学诸生,闻之,奔诉于郡守,欲走代之。守以其名隶学籍,难其行。贞昉号泣于庭曰:「人孰无父哉?奈何独沮于我也!」左右为之言,获如其请,即日上道诣京师,伏阙上疏曰:「臣父陵川丞孝先,不幸絓吏议,输作。大母范氏,春秋复踰九十,旦旦念之,恐染霜露之疾,无以遂其菽水之忱,终天之憾或及其身。臣犬马之齿方殷,愿代父作劳,使其归养,虽即死无恨。」圣天子以孝治天下,惟哀矜焉。疏奏,上恻然从之。贞昉乃解儒衣,易短制,欣然就役,施施无难色。然质体尫弱,不胜负任之苦。越七月,病卒。贞昉通《周易》,兼能学唐人歌诗,性刚直,读古忠孝事,敛袵乆之,且曰:「使贞昉生其时,亦当若是尔。」遇交友患难,蹈汤火赴援,不为利害惑。卒时年二十八,闻者皆悲之。为说者曰:「父子体殊而气同者也,故古之孝子不以身自私,非过激也,宜也。有如贞昉者,诣阙上疏,欲代父受役,毅然以死自誓,唯知有父而不知有身,其殆近于古之孝子者非耶?」呜呼,死生于人大矣!贞昉之死于孝,是有益于天衷民彝之重,无愧于俯仰,无慊于神明,奚翅足矣!他尚何说哉?彼悖徳犯上者,亦曷尝不死?其死也如败豚腐鼠,人孰称道之?视吾贞昉则若威鳯之翔千仞,可望而不可即,得与失又为何如哉?贞昉之名宜登国史,以风厉四方。余旧史官也,特为立传,使秉直笔者他日有采焉。

杜环小传

译王冕,是诸暨人。他七八岁时,父亲命令他到田埂上放牛,他却偷偷进入学舍,听学生们诵读书籍。听完后,总是默默记住。傍晚回家时,忘记了自己的牛;有人牵着牛来责备牛踩坏了田地,父亲大怒,鞭打他一顿。不久他又像原来一样。母亲说:“孩子痴迷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听任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王冕于是离家,依靠僧寺居住。夜里悄悄出来,坐在佛像膝上,拿着书册借长明灯的光读书,朗朗诵读直到天亮。佛像大多是泥塑的,面貌狰狞可怕,王冕年纪虽小,却安然自若,像没有看见一样。安阳人韩性听说后认为他奇异,收他为弟子。他的学问于是成为博通儒学的人。韩性死后,门人像侍奉韩性一样侍奉王冕。当时王冕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便迎接母亲到越城奉养。过了很久,母亲想回故乡,王冕买了一头白牛,驾着母亲的车,自己穿戴古代的冠帽衣服,跟在车后。乡里的小孩子争相挡在路上讥笑他,王冕也笑。著作郎李孝光想推荐他做府吏,王冕骂道:“我有田可以耕,有书可以读,难道肯每天早晚抱着文案站在庭下,充当奴仆使唤吗?”他常常住在小楼上,客人来了,童仆进去报告,命令客人上楼,他才下来。部使者巡视郡县,坐在马上要求见他,他拒绝而去。部使者走了不到一百步,王冕倚着楼放声长啸。使者听到后感到惭愧。王冕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叹息说:“这是连儿童都以为羞耻而不愿做的事,我难道可以沉溺在其中吗?” 他最终放弃科举,买船沿东吴而下,渡过大江进入淮、楚一带,遍览名山大川。有时遇到奇才侠客,谈起古代豪杰的事情,就叫来酒与他们共同饮用,慷慨悲歌吟咏,人们斥责他是狂妄的奴才。他向北游历燕都,寄居在秘书卿台哈布哈家中。台哈布哈推荐他担任馆职,王冕说:“您真是愚蠢的人啊!不到十年,这里就会成为狐兔游行的地方,我为什么还要做官求禄呢?”当天就准备向南返行。恰逢他的朋友武林人卢生死在滦阳,只留下两个幼女和一个童仆,留在燕都,茫然无所依靠。王冕知道后,不远千里赶到滦阳,取回卢生的遗骨,并且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卢生家。王冕回到越地后,又大言天下将要大乱。当时天下太平,有人斥责王冕妄言。王冕说:“妄言的人不是我,那谁应当是妄言的人呢?”于是带着妻子隐居在九里山,种豆三亩,种粟的面积是豆田的两倍。种了一千株梅花,桃树、杏树占了一半。种芋一畦,薤和韭各一百本。引水成池,养鱼一千多条。筑三间茅屋,亲自题名为梅花屋。他曾仿照《周礼》写成一卷书,坐卧都随身携带,秘密收藏,不让别人观看。夜深人静时,就挑灯高声诵读。后来抚摸着书卷说:“我还没有立即死去,如果拿着这部书遇到明主,伊尹、吕尚那样的事业,并不难以成就。” 每逢风和日丽时,他便拿起笔作诗,动辄写上千百字而不停,诗中无不有大鹏高飞、海水震怒的气势,读者读后毛发都为之耸立。有人来访,他不行宾主之礼,整日清谈也不疲倦。到了吃饭时候便吃,完全不必客气道谢。他擅长画梅,求画的人不亚于求杨补之画梅者,前后相望;他把绢幅的长短作为收米多少的标准,因此受到人们讥笑。王冕说:“我靠这个养活自己,难道是给人家做画师吗!”不久,汝、颍一带起兵,事情果然一一如王冕所说。皇帝攻取婺州,将要进攻越地,访求王冕,把他安置在幕府中,授予咨议叅军之职。有一天晚上,他因病去世。王冕身材魁梧,容貌伟岸,胡须漂亮,为人磊落而有远大志向,却未能稍有施展便去世了,君子们都为此惋惜。史官说:“我在城南任教时,听孟宷说:‘越地有个狂生,某天下着大雪,他赤着脚登上潜岳峰,四面张望,大声说道:‘天地之间全都像白玉合成,使人的心胆清澈明净,简直想要成仙而去。’等进了城,他戴着像筛子一样的大帽子,穿着拖到地上的长袍,轻快地行走,两只衣袖高高扬起,喧笑声充满了街市。’我很怀疑这个人是谁,便访问认识他的人询问,原来就是王冕。王冕真是个怪人啊!如果马不能套车,就不足以显出它的奇才;王冕大概也正是这样吧!” 《危孝子传》临海孝子危贞昉,字孟阳,以侍奉父母孝顺而闻名。他的父亲危孝先,是洪武辛亥年的进士,升任麟游县丞,后来又调任陵川,因触犯法律被贬谪到江浦县服劳役。危贞昉当时是郡学里的生员,听说此事后,奔到郡守那里申诉,想要前去代替父亲服役。郡守因为他的姓名已经登记在学籍中,认为他难以成行。危贞昉在庭前号哭说:“谁没有父亲呢?为什么偏偏要阻止我呢!”身边的人替他说情,他获准如愿,当天便上路前往京师,跪伏宫阙之下上疏说:“臣的父亲陵川县丞孝先,不幸被官吏议罪,罚去服劳役。臣的祖母范氏,年纪已经超过九十岁,每天都思念他,恐怕染上霜露之疾,无法实现供养她粗茶淡饭的孝心,终身的遗憾或许会降临到她身上。臣正值壮年,愿意代父亲服劳役,使他回去奉养老母,即使立刻死去也没有遗憾。圣明的天子以孝道治理天下,愿只对此事加以哀怜体恤。”奏疏上达后,皇帝悲悯地答应了他。危贞昉于是脱下儒服,换上短衣,欣然去服役,行动从容,毫无难色。然而他体质瘦弱,承受不了背负劳作的痛苦。过了七个月,便因病去世。危贞昉通晓《周易》,同时也能学习唐人的歌诗;性情刚直,读到古代忠臣孝子的事迹,总要整衣端坐很久,并且说:“假使危贞昉生在那个时代,也一定会这样做。” 遇到朋友有患难,他便赴汤蹈火前去援救,不被利害得失所迷惑。他去世时二十八岁,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他悲伤。评论此事的人说:“父子形体虽然不同,气息却是相通的,所以古代的孝子不把自身看作私有,并不是过分激烈,而是理所当然。像危贞昉这样,到宫阙上疏,想代替父亲服役,毅然以死发誓,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自己,他难道不是接近古代孝子的人吗?”唉,死生对于人是大事啊!危贞昉因孝而死,这对于维系天理人伦的大义是有益的,上无愧于天地俯仰之间,下无愧于神明,这难道还不够吗!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些悖逆道德、冒犯上位的人,难道也没有死的吗?他们死时就像腐败的猪和腐烂的老鼠一样,有谁称道他们呢?同危贞昉相比,就如同威凤飞翔于千仞高空,只能仰望而无法接近;得失之间又怎么能相比呢?危贞昉的名字应当载入国史,用来激励四方。我原来是旧史官,特意为他立传,使将来执掌直笔的人有所采录。” 《杜环小传》

杜环字叔循,其先庐陵人,侍父一元游宦江东,遂家金陵。一元固善士,所与交皆四方名士。环尤好学,工书,谨饬,重然诺,好周人急。父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于九江,家破,其母张氏年六十余,哭九江城下,无所归。有识允恭者,怜其老,告之曰:“今庆安守谭敬先,非允恭友乎?盍徃依之?彼见母,念允恭故,必不遗弃母。”母如其言,附舟诣谭,谭谢不纳。母大困,念允恭尝仕金陵,亲戚交友或有存者,庶万一可冀,复哀泣从人至金陵,问一二人无存者,因访一元家所在,问一元今无恙否。道上人对以一元死已乆,惟子环存,其家直鹭洲坊中,门内有双橘可辨识。母服破衣,雨行至环家,环方对客坐,见母大惊,颇若甞见其面者,因问曰:“母非常夫人乎?何为而至于此?”母泣告以故,环亦泣,扶就坐拜之,复呼妻子出拜。妻马氏解衣更母湿衣,奉糜食。母抱衾寝。母母问其平生所亲厚故人及幼子伯章,环知故人无在者不足付,又不知伯章存亡,姑慰之曰:“天方雨,雨止为母访之。茍无人事母,环虽贫独不能奉母乎?且环父与允恭交好如兄弟,今母贫困不归他人而归环家,此二父导之也。愿母无他思。”时兵后歳饥,民骨肉不相保,母见环家贫,雨止坚欲出问他故人,环令媵女从其行,至暮果无所遇而返,坐乃定。环购布帛,令妻为制衣衾,自环以下皆以母事之。母性褊急,少不惬意辄诟怒,环私戒其家人顺其所为,勿以困故轻慢与较。母有痰疾,环亲为烹药进匕筯,以母故不敢大声语。越十年,环为太常赞礼郎,奉诏祠会稽,还道嘉兴,逢其子伯章,泣谓之曰:“太夫人在环家,日夜念少子,成疾不可不早往见。”伯章若无所闻,第曰:“吾亦知之,但道逺不能至耳。”环归半岁,伯章来,是日环初度,母见少子,相持大哭,环家人以为不祥,止之。环曰:“此人情也,何不祥之。有既而,伯章见母老,恐不能行,竟绐以他事辞去,不复顾。环奉母弥谨,然母愈念伯章,疾顿加。后三年,遂卒。将死,举手向环曰:「吾累杜君,吾累杜君,愿杜君生子孙咸如杜君言。」终而气絶。环具棺椁敛殡之,买地城南锺家山葬之。岁时常祭其墓云。环后为晋王府録事,有名,与余交。

史官曰:交友之道,难矣!翟公之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彼非过论也,实有见于人情而云也。人当意义相得时,以身相许,若无难事;至事变势穷,不能蹈其所言而背去者多矣。况死而能养其亲乎?吾观杜环事,虽古所称义烈之士,何以过?而世俗恒谓今人不逮古人,不亦诬天下士也哉!

蒋贞妇传

译杜环,字叔循,他的祖先是庐陵人,父亲杜一元侍奉父亲出游并在江东做官,于是全家定居金陵。杜一元本来就是善良正直的人,交往的都是各地名士。杜环尤其好学,擅长书法,谨慎端庄,重视诺言,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父亲的朋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在九江,家产破败;他的母亲张氏六十多岁,在九江城下哭泣,无处可归。有个认识常允恭的人怜悯她年老,告诉她说:“如今庆安太守谭敬先,不是常允恭的朋友吗?何不去投奔他?他见到您的母亲,念及常允恭的缘故,一定不会遗弃您。”张氏照他的话,搭船去见谭敬先,谭敬先却推辞不肯收留。张氏十分困顿,想到常允恭曾在金陵做官,亲戚朋友中或许还有活着的,希望万一能得到帮助,便再次悲哭,跟随别人到了金陵,询问一两个人,却没有一个还在,于是打听杜一元的家在哪里,问杜一元如今是否安好。路上的人回答说,杜一元已经死了很久,只有儿子杜环还在;他的家就在鹭洲坊中,门内有两棵橘树可以辨认。张氏穿着破衣,在雨中走到杜环家。杜环当时正面对客人坐着,见到她大吃一惊,似乎曾经见过她的面容,便问:“您莫非是常夫人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张氏哭着把事情告诉他,杜环也哭了,扶她入座,向她行礼,又叫出妻子儿女来拜见她。” 妻子马氏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张氏换上湿衣,又奉上稀粥。张氏抱着被子睡下。张氏问起平生亲厚的故人以及幼子伯章的情况,杜环知道故人已经没有在世的,不值得托付,又不知道伯章的生死,姑且安慰她说:“天正在下雨,雨停后我替您去寻找他。假如没有人愿意奉养您,难道我杜环虽贫穷,就不能独自奉养您吗?况且我父亲与常允恭交好如兄弟,如今您穷困无依,不归依别人而来到杜家,这是两位父亲在引导您。愿您不要再忧虑。”当时战乱之后年成饥荒,百姓连骨肉亲属都不能相互保全。张氏见杜家贫穷,雨停后坚持要出去寻找其他故人,杜环便叫婢女跟随她同行;直到傍晚,果然没有遇到任何人,才返回家中,这才安定下来。杜环买来布帛,叫妻子替她制作衣服被褥,从杜环以下,全家都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她。张氏性情急躁,稍不称心便辱骂发怒,杜环私下告诫家人顺从她的意愿,不要因为她困顿便轻慢她、与她争执。张氏患有痰疾,杜环亲自替她煎药,送到她面前服用;因为顾及张氏,连说话也不敢大声。过了十年,杜环任太常赞礼郎,奉诏到会稽祭祀,返程经过嘉兴时遇到她的儿子伯章,哭着对他说:“太夫人在杜家,日夜思念小儿子,已经思念成病,不能不赶快去见她。”伯章好像没有听见,只说:“我也知道,只是路远,不能到那里去罢了。” 杜环回家半年后,伯章来了。这一天正是杜环的生日,张氏见到小儿子,母子相抱大哭,杜环家人认为不吉祥,便劝止他们。杜环说:“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吉祥的?”不久,伯章见母亲年老,恐怕她不能远行,竟以别的事情为借口推辞离去,再也不回来看她。杜环更加谨慎地奉养张氏,但张氏更加思念伯章,病情突然加重。又过了三年,张氏便去世了。临死时,她抬手对着杜环说:“我拖累杜先生了,我拖累杜先生了,愿杜先生将来的子孙都像杜先生一样。”说完便断了气。杜环置办棺椁,为她收殓安葬,在城南锺家山买地将她安葬,每逢岁时常去祭扫她的坟墓。后来杜环任晋王府录事,颇有名声,和我有交往。” 史官说:交朋友的道理,实在艰难啊!翟公说过:“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这并不是过分的议论,而是他确实看到了人情世态才这样说。人在彼此情义相投时,愿意以身相许,仿佛没有什么难事;等到事情发生变化、形势困窘,不能践行自己所说的话而背弃离去的人却很多。何况在朋友死后还能奉养他的亲属呢?我看杜环所做的事,即使是古代所称的义烈之士,又怎么能超过他?世俗却总说今人赶不上古人,这不也是诬蔑天下士人吗!” 《蒋贞妇传》

蒋贞妇徳新世居歙之黄山,自幼庄静,父忠甫为之择配,鲜有当意者,年二十有八始归同郡罗宣明。宣明,鄂州刺史诸孙,家法素谨,贞妇奉尊章处先后,咸成礼度,中外称之,弗置。至正壬辰,蕲黄妖冦起,破州郡,屠刘人如刈草菅,蔓延将至歙。宣明散家赀募兵,保障乡井,已而兵大集,歙城陷,官军复者再三,宣明功为多。癸已夏四月,元帅沙布迪音治歙城,以宣明慷慨仗义,俾分筑一百三十尺。宣明之家索于用兵,其计无所从,贞妇尽售奁中物相之。宣明忘其忧。乙未冬十二月,祁门黟县恶少年构浮梁剧盗来犯歙。宣明谓贞妇曰:「我素负杀贼名,贼必不贷我,汝宜相从军中,如何?」贞妇曰:「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子独不闻之乎?妾有兄弟在香山砦栅,颇可守,妾往依之,君努力自爱,勿以妾为念也。」遂洒泣而别。丙申春正月,歙城复陷,宣明请兵江浙行中书。贼闻宣明妻孥在香山,攻之益力。二月天雨雪,寨破,贼大肆焚掠。初,贞妇以宣明从征,不忍茹酒肉,至是炮炙行觞,命左右醉饱,以二子驴儿、马儿属苍头奴詹寄、詹胜寳曰:「事势至此,我誓不受辱,一死决矣,然不可使罗氏无后,汝宜护二儿还主翁也。」言讫,胜寳负驴儿出,媵人挟马儿继之,贞妇又继之,遇贼石崖上,贼遂褫其衣。贞妇力拒,贼攫贞妇髪,贞妇啮其臂,爪其面出血,骂曰:「死狗奴,汝何不杀我!」贼怒斫其臂,以刀舂之,坠崖而死。驴儿见母死,哭骂曰:「贼贼,争忍杀吾母!」他冦曰:「何等小物,敢尔邪!」横槊刺其背死。胜寳遁,寄不胜怒,执木戟击伤数冦,与媵人皆遇害。日将夕,冦退。贞妇从侄蒋志道从积尸中縁崖下,见贞妇尸如生,傍有衣箧,类有物窣窣然动,启视之,马儿在焉,亟抱以归宣明。云

太史公曰:「丧乱之余,女妇以节著者有矣。若歙之蒋氏,何其烈哉!夫以柔脆之身,竟欲抗如虎之盗,自非义激于中,视死如归,其气不如是之明也。大抵故家遗俗,诗书之泽弗替,宣明又能奋扬而饬导之,使一门之内,妇死于夫,子死于母,而一苍头之微,亦能为其主捐躯。此殆难以声音笑貎为也。然则宣明亦贤矣哉!贤者宜有后,箧中之儿所以能获全于今也。」

考定伯夷传  王祎

译蒋贞妇,德新,世代居住在歙县黄山。她自幼庄重娴静,父亲忠甫替她选择配偶,很少有人合她的心意,直到二十八岁才嫁给同郡的罗宣明。罗宣明是鄂州刺史的孙子,家法一向严谨。贞妇奉事公婆、对待长幼,都合乎礼法,内外亲属无不称赞她。至正壬辰年,蕲州、黄州一带的妖寇兴起,攻破州郡,屠杀百姓如同割除茅草,势力蔓延将要到达歙县。罗宣明散尽家财招募士兵,保卫乡里。不久军队大规模集结,歙城陷落,官军多次收复,罗宣明的功劳最大。癸巳年夏四月,元帅沙布迪音治理歙城,因罗宣明慷慨仗义,命他分筑一百三十尺城墙。罗宣明家中已经因用兵而财物匮乏,谋划无从进行,贞妇便把嫁妆中的物品全部卖掉来资助他。罗宣明这才忘却忧虑。乙未年冬十二月,祁门、黟县的恶少年纠集浮梁的剧盗来侵犯歙县。罗宣明对贞妇说:“我一向有杀贼的名声,贼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你应当随我到军中去,怎么样?”贞妇说:“妇人在军中,恐怕会使军队的气势不振,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我的兄弟在香山寨栅,那里还颇可防守,我去投靠他们。您努力保重自己,不要挂念我。” 于是两人洒泪告别。丙申年春正月,歙城再次陷落,罗宣明向江浙行中书省请求援兵。贼人听说罗宣明的妻子儿女在香山,便更加猛烈地进攻。二月,天下雨雪,寨栅被攻破,贼人到处焚烧抢掠。起初,贞妇因为罗宣明出征,不忍心吃酒肉;到了这时,她便烹煮肉食、斟酒,让身边的人吃饱喝醉,并把两个儿子驴儿、马儿托付给苍头奴詹寄、詹胜宝,说:“事势到了这个地步,我发誓不受侮辱,死是一定的了;但是不能让罗氏断绝后代,你们应当保护两个孩子回到主人那里。”说完,詹胜宝背着驴儿先出去,侍妾抱着马儿跟在后面,贞妇又跟在后面。他们在石崖上遇到贼人,贼人便撕扯贞妇的衣服。贞妇奋力抵抗,贼人抓住她的头发,她便咬那人的手臂,抓破他的脸,抓得鲜血直流,并骂道:“死狗奴,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贼人恼怒,砍断她的手臂,又用刀猛刺她,她坠崖而死。驴儿看见母亲死了,哭着骂道:“贼人,贼人,怎么忍心杀我母亲!”另一个贼人说:“什么小东西,竟敢这样!”便横着长矛刺穿他的后背,将他杀死。詹胜宝逃走,詹寄怒不可遏,拿木戟击伤几名贼人,最终与侍妾一同遇害。天将傍晚时,贼人退去。贞妇的侄孙蒋志道从尸体堆中沿着山崖下去,看见贞妇的尸体如同活着一般;旁边有一个衣箱,似乎有东西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动。他打开一看,马儿正在其中,便赶快抱着他回到罗宣明那里。” (原文仅存“云”字,疑为篇章残缺或标记。) 太史公说:“丧乱之后,妇女因守节而著名的有不少。像歙县的蒋氏,何等刚烈啊!凭着柔弱脆弱的身体,竟想抵抗如虎狼般的贼人;如果不是内心被义气激发,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她的气节不会这样显明。大概是世代家族留下的风俗,诗书教化的恩泽没有衰替;罗宣明又能够奋发振作并加以教导,使一家之中,妇人为丈夫而死,孩子为母亲而死,就连一个卑微的苍头奴仆,也能为主人舍弃性命。这大概不是凭声音笑貌可以做到的。这样看来,罗宣明也是贤者了!贤者理应有后代,衣箱中的孩子因此能够保全到今天。” 《考定伯夷传》 王祎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夷齐其谥也。始墨胎氏,父曰初,字子朝(自伯夷名允以下据韩诗外传、吕氏春秋增入)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譲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茍存。今天下乱,周徳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洁吾行(自曰“吾闻古之士”以下据庄子增入)义不食周粟,隠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太史公曰:“夫学者载籍极愽,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隠。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呉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槩见,何哉(此太史公将称伯夷让国之节,故先述帝尧让位之难,及由尤不受让之义,因以见由光虽义高,其事见扵经史,而伯夷之节则赖孔子序列古名传也)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由是观之,怨邪?非邪(此举孔子称道伯夷之辞,言其求仁得仁,固若无怨,然兄弟让国,乃至饿死,莫能无怨乎?盖言其若有怨,所以明其实无怨也)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徳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至若近世操行不轨,専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絶。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此引言颜子有徳而早夭,盗跖暴戾寿终,又极言操行不轨者乃富厚累代,公正发愤者反遇祸灾,所以反复致意于伯夷以让国之贤而至于饿死也)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凭生。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此言人之志善恶不同,为善者因众人之恶而愈见。然则盗跖曷尝为足重,而伯夷虽饿死,岂足为轻哉)易》曰:「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末又申言为善者必待于圣人以著名,而恶没世之后,善名之不着,所以深幸伯夷得孔子而名彰,颜渊由附骥尾而行显也)太史公《伯夷传》自汉以来,论者莫不称其文章之竒伟,万喙一辞,无异议者。以予论之,则有不然。迁作《史记》,体制最正,其列传之体,必首著名氏、乡里、世系,继序行能、功烈之始终,而其末论断之辞,则别称“太史公曰”云云,以补所未备之事,发所不尽之意。观乎老庄、管晏、申韩、孙呉等传,为体皆然。独《伯夷传》首述“载籍愽考”等语,次述“太史公曰”“余登箕山”等语,乃始及夷齐之事,而遂以“天道无亲”等语终之,辞意不伦,体制乖舛。意者必有错简,而后世承讹袭谬,不以为非也。司马贞《索隠》、张守节《正义》,不过随文生意,曲为注解。予窃病之,因为考寻其指意,易置其文辞之先后,而订定之。间复援据古说,补其一二,而颇加笺训,庶几其体正而义明,读而习之者有所取法也。

译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夷”“齐”是他们的谥号。起初姓墨胎,父亲名初,字子朝。(从“伯夷名允”以下,据《韩诗外传》《吕氏春秋》增补。)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父亲死后,叔齐却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便拥立他们的弟弟。后来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前去归附他呢?等他们到达时,西伯已经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称作文王,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这能叫孝吗?臣下杀害君主,这能叫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杀掉他们,太公说:“这是义士。”便扶着他们离开。武王平定殷的祸乱后,天下归附周朝,伯夷、叔齐却以此为耻,说:“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时代不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求生。如今天下混乱,周德衰微,难道还要跟随周朝来玷污自身吗?不如避开它来使自己的操守清白。”(从“吾闻古之士”以下,据《庄子》增补。)于是他们认为义士不应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菜充饥。” 等到饥饿将死时,他们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那座西山啊,采食那里的薇菜。用暴力取代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神农、虞、夏忽然都消逝了啊,我将归向何处呢?唉,人生将要逝去啊,命运已经衰败了啊。”于是饿死在首阳山。太史公说:“读书人所掌握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从六经中考察可信的记载。《诗》《书》虽然有所残缺,但虞、夏时代的文章还是可以知道的。尧将要让出帝位,把它让给虞舜;在舜、禹之间,四岳和诸侯都推荐人才,于是先试用舜的才能,让他任职数十年,功业成就之后,才把政权授给他。这说明天下这个最重要的器物,君王把天下传给别人,是如此艰难。然而有些论者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认为这是耻辱,便逃走隐居。到了夏代,还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又该怎样称说呢?孔子排列叙述古代仁人、圣人、贤人,像吴太伯、伯夷这一类,已经很详尽了。我登上箕山,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按我所听到的说法,许由、务光的义行极为高尚,但关于他们的文章却很少见,这是什么缘故呢?(这里太史公将要称述伯夷让国的节操,所以先叙述尧让位的艰难,以及许由尤其不接受禅让的义行,借此说明许由、务光虽然义行高尚,他们的事迹仍见于经史,而伯夷的节操则依靠孔子排列古代名人而流传下来。)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恶行,因此怨恨很少;他们追求仁便得到了仁,又有什么怨恨呢?’” 我对伯夷的志意感到悲伤,看到流传下来的逸诗,更觉得奇异。有人说:“天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难道不可以说是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保持清白操行到了这种地步,却饿死了。由此看来,他们有怨恨吗?还是没有怨恨呢?(这里举出孔子称道伯夷的话,说他们求仁得仁,本来像是没有怨恨;然而兄弟让国,直到饿死,难道能够没有怨恨吗?这其实是说他们仿佛有怨恨,正是为了说明他们实际上没有怨恨。)再说,七十位弟子中,孔子唯独称赞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屡屡贫困,连粗糙的饭食也吃不饱,最终还早早夭亡。上天报答、施予善人,究竟是怎样的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吃人的肝肉,凶暴残忍、任意妄为,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最终却长寿而死。他遵循的是什么道德呢?这尤其是最明显、最昭著的例子。至于近世那些操行不正的人,专门触犯禁忌,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丰厚,连续几代都不断绝;有的人选择合宜之地才行走,等待时机才出仕,不是公正的话就不说,因为愤激而遭遇灾祸的人却数不胜数。我实在困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吗?还是不是呢?(这里说颜子有德却早夭,盗跖凶暴却长寿,又极力说明操行不正者富贵延续多代,而坚持公正、发愤进取者反而遭遇灾祸,所以反复感叹伯夷让国的贤德却落得饿死。)孔子说:‘道路不同的人,不互相谋划,各自遵从自己的志向。’” 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即使让我做手执马鞭的车夫,我也愿意;如果不可以求得,便按照我所喜好的去做。”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整个世道混浊时,清白之士才会显现。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物而死,刚烈的人为名声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百姓凭借生存而活。难道是因为他们看重的东西有如此不同、看轻的东西又如此不同吗?(这里说人的志向有善有恶,行善的人因为众人的邪恶反而更加显现。既然如此,盗跖何曾值得看重,而伯夷即使饿死,难道就值得轻视吗?)《易经》说:“同样的光明彼此照耀,同类的事物彼此吸引。”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出现,万物便都能看见。君子忧虑的是死后名声不能被称扬。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因为得到孔子的称述,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志好学,因为依附于孔子,品行也更加显扬。隐居山林的人,出仕或退处各有时机。像这一类人,如果名声湮灭而不被称道,真令人悲哀!街巷中的人想要磨炼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青云直上的士人,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最后又说明行善的人必须借助圣人才能显名,而恶人死后善名不能彰显;因此深深庆幸伯夷得到孔子而名声显著,颜渊由于依附孔子而品行显扬。) 太史公的《伯夷传》自汉代以来,评论者无不称赞其文章奇特雄伟,众口一词,没有异议。依我看来,却不是这样。司马迁写《史记》,体例最为严正;他的列传体例,必定先写姓名、乡里、世系,接着叙述品行才能和功业的始末,篇末的评论文字另称“太史公曰”等,用来补足未完备的事情,发明没有尽说的意思。看《老庄》《管晏》《申韩》《孙吴》等传,体例全都是这样。唯独《伯夷传》开头先叙述“载籍博考”等话,接着叙述“太史公曰”“余登箕山”等话,然后才开始说伯夷、叔齐的事情,最后又以“天道无亲”等话结束,文辞意思不相衔接,体例也错乱颠倒。我想一定是篇简错乱了,后世承袭讹误,却没有认为不对。司马贞的《索隐》、张守节的《正义》,不过是随着文字牵强生发意思,曲意替它作注解。我私下对此感到忧虑,因此考察寻求它的意义,改变文章辞句的先后,并加以订正;间或又引用古代说法,补充其中一二,并大致加以笺释训诂,希望它的体例端正而意义明白,使阅读学习它的人有所取法。”}],

或曰:“太史公之文至矣,后学顾乃妄议而窃更之,不已僭乎?”曰:“非然也。予之考定是传也,实因其本文而更次第之,曷有妄赘一辞哉?且《书》之《武成》,《礼》之《大学》,既列为圣人之经,而在先儒悉尝更改,则予于是而考定之,乃所以成其美也,而奚僭之为?况乎《史记》本不完之书,故禇少孙、小司马氏辄为之补益。设以僭罪,予则于二人也,其又将何尤?庸志诸传后,以竢览者详焉。

熊孝子传

熊孝子者,名仁聸,唐洪州海昏县人也。性至孝,仕为左卫府叅军,袁州宜春县丞。丧母,奉柩而归,卜宅兆于县西之归义乡,而其地冈阜峻崄,丧轝莫能致也。仁聸念非水道不可达,誓倾家赀,掘地为川,以通江。方庀工,俄而天大雨水,自墓旁近地涌出成川,与江流接,舟以得达,而窀穸之事遂矣。既葬,结庐墓侧,居六年,有慈乌来巢,共称异焉。于是江西观察使路嗣恭列其孝行以闻。大厯十年秋,勅旌表其门闾。仁聸后再调江州司户,又迁越州萧山县令,卒于官,年七十有三。世因名其川曰孝子港,桥曰孝感,所居里门曰孝锡坊。海昏至宋,改建昌,隶南康军。淳熈六年,新安朱熹守南康,首命有司依准勅令护其墓,且遣使祭之。其文曰:熹假守兹土,考诸图经,以求此邦前贤潜徳隠行之实。于建昌得陈太中大夫司马暠,从事中郎司马延义,以及熊君,皆以孝徳闻,而熊君精诚所感,独致涌水成川之应。私心窃敬仰焉,乃复以其事请于朝,有旨洊加旌表。继而嘉禾陆徳舆来为守,闻而叹曰:熊孝子事前守朱文公之所表章也,吾其敢不成其志?则大书有唐熊氏旌表门闾八字,勒诸石,俾县令郑伯承新作其里门。厥后为守令者,咸护视之惟谨,莫或能废也。孝子子孙相继绵衍,至于今十一世矣。

太史氏曰:余家乌伤县,县人有颜氏者,秦人也。盖葬其亲而躬土焉,羣乌衔土来助,乌吻皆伤。故汉即其地县,且名之。至唐又改名义乌,表孝行也。及余得建昌熊孝子事,至慈乌来巢,与吾颜氏事颇相类。为之于邑乆之,因窃叹曰:至哉孝乎!一念之烈,其感物固如是夫。传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信哉!

明文衡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五十八

(明)程敏政 编

○传

汪同传  赵汸

译有人说:“太史公的文章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后来的学者却竟敢妄加评论,私自改动,不是太僭越了吗?”我说:“不是这样。我考订这篇传记,实际上是依据它原有的文字,只是重新安排次序,哪里有妄自增添一句话呢?况且《尚书》的《武成篇》《礼记》的《大学篇》,既然已经列为圣人的经典,先儒还都曾经加以改订,那么我对这篇传记进行考订,正是为了成就它的美善,又有什么僭越的呢?何况《史记》本来就是一部不完备的书,所以褚少孙、小司马氏常常替它增补。假如要以僭越之罪责备我,那么对于这两个人又将有什么责难呢?姑且把这些话记在传记之后,等待读者详细考察。” 《熊孝子传》熊孝子名仁聸,是唐代洪州海昏县人。他天性极其孝顺,曾任左卫府叅军、袁州宜春县丞。母亲去世后,他奉着灵柩回乡,在县西归义乡选择墓地;但那里山冈高峻险要,丧车无法运到。仁聸想到非经由水路不能到达,便发誓倾尽家财,挖地开河,使水道与江相通。正在准备施工时,忽然天降大雨,墓地旁边的地面涌出大水,形成河流,与江水相接,船只因此能够到达,安葬之事也就完成了。安葬之后,他在墓旁搭屋守墓,居住了六年,有慈乌前来筑巢,众人都称为奇异之事。于是江西观察使路嗣恭把他的孝行上报朝廷。大历十年秋,皇帝下诏表彰他的家门。仁聸后来两次调任江州司户,又升任越州萧山县令,死于任上,享年七十三岁。世人因而把那条河命名为孝子港,把桥命名为孝感,把他居住的里门命名为孝锡坊。海昏县到了宋代改名建昌,隶属南康军。淳熙六年,新安朱熹任南康太守,首先命有关官员依照诏令保护熊仁聸的墓地,并派使者前去祭祀。祭文说:“我暂代守任此地,查考图经,来寻求本地前贤潜藏的德行和隐逸的品行。在建昌,查得陈太中大夫司马暠、从事中郎司马延义,以及熊君,他们都因孝德闻名;但熊君的精诚所感,独自导致涌水成河的应验。” 我私下十分敬仰他,于是又把这件事上奏朝廷,请求再次表彰,朝廷下旨连续加以旌表。后来嘉禾人陆德舆来任太守,听说此事后感叹道:“熊孝子的事,是前任太守朱文公所表彰的,我怎么敢不完成他的志愿呢?”于是大书“有唐熊氏旌表门闾”八个字,刻在石上,让县令郑伯承重新修建他的里门。此后担任太守、县令的人,都谨慎地保护照看它,没有谁敢废弃。孝子的子孙世代相承,繁衍不绝,到现在已经十一代了。” 太史氏说:我家在乌伤县,县里有颜氏一族,是秦代人。相传他们安葬亲人时亲自培土,群乌衔土前来相助,乌鸦的嘴都因此受伤。所以汉代就在这个地方设置县,并以此命名。到了唐代又改名为义乌,用来表彰孝行。等我得到建昌熊孝子的事迹,看到慈乌前来筑巢,和我们颜氏的故事很相似,便为此感慨了很久,因而私下叹道:孝道真是至高无上啊!一念孝心的强烈,它感动万物本来就会这样吧。” 传记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达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 确实如此啊!《明文衡》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五十八 (明)程敏政编 ○传 《汪同传》 赵汸

汪同字仲玉,始名武同,避叔父讳也。其父徳润,以子不育,故祷于雷坛。是夕梦神降雷作,觉而同生。身长瘦黒,其先世多业儒,同独不肯事笔墨,躝踉不检束。母夫人叶氏怒其不成器,辄自矜曰:「同儿成器,乃与人异。」与羣牧戏,为分队立长,教以坐作进退法,曰:「吾为将帅,则于某处立营,于某处置旗鼓,羣牧悉听命。」见者异之。十五渡淮北行,买马交游诸军校,习骑射,所有赀货尽丧,不能归。过庐江县鹭鸶桥,问沽,遇贫道者与饮。道者曰:「吾能推命,汝勿忧。十年后当以武功显,冠幞头,骑善马,名传天下,官二品,愼保令终。」语讫出门即不见。及归,所假称贷不能偿,父怒。同曰:「兄为偿之,吾力耕以养父母,不累于兄。」兄叡儒者也,信其言,且曰:「勿诒父母忧。」偿盈其数,计钱二千四百二十缗,终亦不事耕耨。至正壬辰,兵起蕲黄,号红巾,破江饶,闰三月二十一日陷婺源。知州张士谦力御不克,被擒死江州。乡里遭焚掠,逃窜无所,乃推同为首,依山谷保聚捍御之。同分署部众,后乘五岭,前倚溪谷,冦不敢犯。兄叡走官军,所陈策以决进取。平章萨木丹巴勒喜曰:「得子兄弟,无忧矣。」癸已三月,萨木丹巴勒统军自严复徽,以元帅韩邦彦镇抚哈宻军,复湖州广徳,以会于徽。三月,同率众破贼栅,歼渠首,开五岭道路,献馘辕门。于是特古勒徳尔军由回岭进,元帅埒克托音军由亭子岭进,同先领兵直趋州城。四月一日复婺源州,捷闻。平章遣使赍白金盂色段新楮二万券赏之。署义兵千户,率义兵恊辅官军,由浮梁界田迎合邦彦哈宻军马,复饶郡。四月十六日,率先官兵由浇岭迎会浮梁。二十二日,冦兵大至,邦彦分队逐敌,大破之,积尸满野。三战乘胜前趋。五月一日复饶州,捷闻。平章遣使赍劳,同为余千州同知,叡为浮梁州同知。叡即辞归,邦彦苦留之,对曰:叡本田家,不闲军旅,遭冦荼毒,忠愤激切,以至此。仰叨战胜之威,饶既平定,则婺源山中可以少安。上养亲,下敎子,其素心也。功名非所望,弟同为国,吾当为家耳。秋冦再至,时岁旱饥甚,故饶之民竞趋焉。同从邦彦军,七月至十二月,大小八十余战,毎先锋破敌,往往运鐡简冒矢石,出入贼中,或出其后,众皆披靡,无能当者。由是同之勇鋭善战,无不称服。左丞罗罗至饶,首嘉劳之。萨木丹巴勒曰:「同战功多,亦数危殆,宜稍优之。」甲午正月,委镇圆沟八磵桥。时饥馑之余,盗出没,掠人以食。八磵桥驿道百余里,无人烟,使人行商不敢过。同设法招谕,择害人者殪其一二以警,由是驿道无虞。七月调守浮梁,贼至辄败去。先是万户田汪保移镇西营,贼无所忌,不意同至,战败,自相谓曰:「不料汪老子又来。」此同夜率壮士突贼营,火之。汪保愤已无功,乃曰:「吾守西营,同知自往守景徳镇。」汪保居西营未逾月,贼破西营,擒之,即据浮梁州。同往复之,请官镇御,且辞病归。使者踵至,同曰:「吾随军守饶,身经百战,不敢侥朝廷官爵。但士卒饥疲多亡溃,吾亦病弗能堪矣。」时福通元帅镇徽,知同还家,举为府判。乙未三月到郡,四月往镇祁门。元帅马国实信左右谤语,同谢病还休宁。七月宣州陷,江东宪使周伯琦得脱贼庭,来驻徽,礼请同会元帅杨英军复宣进。遇苖军帅杨旺札勒欲拉同徃杭,同不行,以病还婺源。饶自平章萨木丹巴勒去后,朝廷以托克托阿勒呼木并为元帅,分统萨木丹巴勒军,遇贼剿捕。叅政温宁布军镇州城镇抚哈宻素以战功不受约束,由是军不统一,贼得乗隙而进。官军溃,温寜布军还驻婺源,以束帛玄纁起同知婺源州事。贼已至境内,诸军无鬬志。十二月,同与贼战于横槎严坑,还谓诸帅曰:「军士宜并力为国除贼,婺源不守,又退往何?」地人无应者。明日贼至城西,同方给诸军粮。未甲即上马,出北门溪旁遇贼,与鬬,道狭,劔戟弓矢皆莫能施。贼乗高下矢石,同稍却,马失足坠荷池,同跃出拔劔鬬,且却贼还,视不敢逼。十二月之二十五日也。因歩追及温寜布,军于开化之蒻溪,身被数创。温寜布躬傅善药,埒克托音解衣衣之,畀所乘马,扬于众曰:「汪知州胆勇才略,诸将孰能及之?」同驻开化之马金,募兵守险阨。休寜俞嵋集民兵,据岭南溪西之险,以抗贼,兵不能胜。以其从兄士英岳卿来告急,同曰:「我军士未集,乏器械,不可往。」

译汪同,字仲玉,原名武同,为避叔父的名讳而改名。他的父亲德润,因为儿子没有子嗣,便到雷坛祈祷。当天晚上梦见神降临并制造雷声,醒来后汪同便出生了。他身材高而瘦黑,祖上多以儒业为生,唯独汪同不肯从事读书写字,走路跌跌撞撞,行为也不检点。母亲叶夫人恼怒他不成器,常常自夸说:“同儿一旦成器,就会与众不同。”他和一群牧童游戏时,给他们分队并设立队长,教他们坐、起、进、退的军法,说:“我如果做将帅,就在某处设营,在某处安置旗鼓,牧童们全都听从命令。”见到的人都觉得奇异。十五岁时,他渡过淮河向北走,买马并结交各军校尉,学习骑马射箭,所有钱财都耗尽,无法回家。经过庐江县鹭鸶桥时,他询问哪里有卖酒的,遇到一个贫穷的道士,便和他一起喝酒。道士说:“我能推算命运,你不要忧虑。十年以后,你应当凭武功显达,戴着幞头,骑着良马,名声传遍天下,官至二品;要谨慎保全自己,以求善终。”说完走出门便不见了。汪同回家后,所借的钱无法偿还,父亲很生气。汪同说:“让哥哥替我偿还,我努力耕作来奉养父母,不连累哥哥。”哥哥汪叡是读书人,相信了他的话,并且说:“不要让父母忧虑。”于是替他偿清了数额,共计钱二千四百二十缗,但汪同最终也没有从事耕种。” 至正壬辰年,蕲州、黄州起兵,号称红巾军,攻破江州、饶州,闰三月二十一日攻陷婺源县。知州张士谦竭力抵抗却不能取胜,被擒后死于江州。乡里遭到焚烧抢掠,百姓逃散无所依归,于是推举汪同为首领,依靠山谷聚集、保卫和抵御敌人。汪同分派部署部众,后面凭借五岭,前面依靠溪谷,贼人不敢侵犯。哥哥汪叡投奔官军,把自己陈述的策略用来决定进攻行动。平章萨木丹巴勒喜说:“有你们兄弟在,就不用忧虑了。”癸巳年三月,萨木丹巴勒统领军队从严州进攻并收复徽州,以元帅韩邦彦镇抚哈密军,收复湖州、广德,与大军在徽州会合。三月,汪同率众攻破贼人营栅,消灭首领,打通五岭道路,在辕门献上敌人的首级。于是特古勒德尔的军队从回岭进军,元帅埒克托音的军队从亭子岭进军,汪同先率兵直奔州城。四月一日收复婺源州,捷报传来。平章派使者带着白金盂、色段和新钞二万券赏赐他。汪同代理义兵千户,率义兵协助官军,从浮梁界田迎接并会合韩邦彦的哈密军马,收复饶郡。四月十六日,他率官兵先从浇岭出发,在浮梁迎接会合。二十二日,贼兵大举到来,韩邦彦分兵追击,彻底击败他们,尸体堆满原野。” 三次交战都乘胜向前。五月一日收复饶州,捷报传来。平章派使者带着慰劳物品,任命汪同为余干州同知,任命汪叡为浮梁州同知。汪叡当即辞职回家,韩邦彦苦苦挽留,他回答说:“我本是农家人,不熟悉军旅之事,只因遭受贼寇荼毒,忠义和愤恨激发到了极点,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承蒙诸位借助战胜的威势,饶州既已平定,那么婺源山中也可以稍稍安定。我上奉养父母,下教导子女,这才是我的本心。功名不是我所希望的;弟弟汪同为国效力,我应当为家庭尽责。”秋天贼人再次到来,当时旱灾严重、饥荒极重,所以饶州的百姓争相逃来。汪同跟随韩邦彦的军队,从七月到十二月,大大小小交战八十多次。每当担任先锋攻破敌人时,他常常运用铁简,冒着箭矢和飞石,冲入贼军之中,有时还从敌军后方出击,众人全都溃败,没有谁能抵挡他。因此汪同勇猛锐利、善于作战,人人都称赞佩服。左丞罗罗来到饶州,首先嘉奖慰劳他。萨木丹巴勒说:“汪同战功很多,也屡次身处危险,应当稍微优待他。”甲午年正月,委任他镇守圆沟八磵桥。当时饥荒之后盗贼出没,掳掠百姓作为食物。八磵桥驿道长达一百多里,没有人烟,使者和商人都不敢经过。汪同设法招抚晓谕,选择其中危害百姓的人杀掉一两个以示警戒,从此驿道平安无事。” 七月调任镇守浮梁,贼人一来便被他击败逃走。在此以前,万户田汪保移镇西营,贼人没有什么顾忌;没料到汪同到来,交战失败,彼此说:“没想到汪老头又来了。”这就是汪同夜间率领壮士突袭贼营、放火焚烧的缘故。田汪保因自己已经没有功劳,便说:“我镇守西营,汪同知亲自去镇守景德镇。”田汪保在西营不到一个月,贼人攻破西营,擒住他,随即占据浮梁州。汪同前去收复,请求派官员镇守,并且以有病为由辞职回家。使者接连来到,汪同说:“我跟随军队镇守饶州,亲身经历百战,不敢侥幸求取朝廷的官爵。但士卒饥饿疲惫,很多人死亡逃散,我也病得不能承受了。”当时福通元帅镇守徽州,知道汪同回家,便推荐他担任府判。乙未年三月到达郡城,四月前往镇守祁门。元帅马国实听信身边人的谗言,汪同便称病回到休宁。七月宣州陷落,江东宪使周伯琦逃脱贼庭,来到徽州驻扎,以礼相请汪同会合元帅杨英的军队,进军收复宣州。遇到苗军帅杨旺札勒想拉汪同一起去杭州,汪同不肯,因病回到婺源。饶州自从平章萨木丹巴勒离开后,朝廷任命托克托阿勒呼木一同担任元帅,分别统领萨木丹巴勒的军队,遇到贼人便进行剿捕。” 叅政温宁布的军队驻守州城,镇抚哈密一向凭战功而不受约束,因此军队不能统一,贼人得以乘隙进攻。官军溃败,温宁布的军队退回婺源驻扎;朝廷用束帛玄纁征召汪同代理婺源州事。贼人已经进入境内,各路军队都没有战斗的意志。十二月,汪同与贼人在横槎严坑交战,回来后对各位将帅说:“军士应当合力为国除贼,婺源守不住了,又要退到哪里去呢?”当地人没有人响应。第二天贼人来到城西,汪同正给各军发放粮食,来不及披甲便上马,从北门溪旁遇到贼人,与他们交战;道路狭窄,剑、戟、弓、箭都无法施展。贼人凭高处向下发射箭石,汪同稍稍后退,战马失足坠入荷花池。汪同跃出水面,拔剑战斗,并且击退贼人,使他们退回,不敢逼近。这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事。于是他徒步追上温宁布,军队驻扎在开化的蒻溪,汪同身上受了好几处创伤。温宁布亲自替他敷上良药,埒克托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并把自己所骑的马给他,向众人称扬说:“汪知州的胆量、勇气和才略,诸位将领谁能比得上?”汪同驻扎在开化的马金,招募士兵守卫险要关隘。休宁人俞嵋集合民兵,占据岭南溪西的险要地势,抵抗贼人,但军队不能取胜。他派从兄俞士英、俞岳卿来告急,汪同说:“我的军士还没有集结,缺少器械,不能前往。”

士英强之曰:「嵋于公为懿亲,以公故据险抗贼,以待公一往,兵气自倍;不往则乡里之人旦夕齑粉矣。」同不得已,出白霁岭应之。丙申正月十三日也。军士粮乏,嵋请进兵,同曰:「贼初至必众,我军士未集,刍粮器械皆无,进不成功,徒祸乡里,此行不过为声援耳。」十五日,同退驻马金,贼众大至,嵋走,士英逃匿,贼追获杀之。其子茂逃,从同为先锋。长叅政温寜布以休寜县尹起叡,招谕休寜婺源人,人响应,于是兵益集。四月,同分部署严队伍,令汪徳贤、汪圭为左右翼,器械稍备,呉观国、呉止善、叶宗茂、汪周来从者众,而观国、宗茂即为播弄握权之机矣。叡心恶其奸贪邪媚,不与同事。四月十七日,兵渡马金岭至羊栈岩,贼来战败之。至鳯林又败之,高枧渡又败之。二十三日复休寜,五月二日复徽州,会深渡官兵进驻徽城,升府治中,实授承直郎徽州路府判。五日领兵复黟县,六日复祁门。同毎先锋破贼,军士乗鋭气,所向无前矣。牒万户朱文选守祁门,还军休寜,道见有父子代牛耕者,下马抚问,以牛与之,逺近感悦。叡方奉二亲,开化温寜布遣使要叡至,委集余兵,督守诸险阨,以为同声援。其父谓叡曰:「婺源乃祖宗坟墓所在,汝留意,况汝弟左右持忠心者甚少。」叡于是招谕婺源,遗同书刻日会兵。中平五月十九日,同军渡五岭;二十日,复婺源,会合元帅逹年等军驻守;二十五日,还驻军休寜升浙东道佥都元帅叡驻中平,结集民兵以卫乡里。六月二十一日,贼复来婺源,守兵溃;二十六日,叡领兵与贼遇,辄胜,进复婺源,升摄婺源知州,分兵设策守饶境,贼不敢过。会元帅达年、特穆尔万户王敬、田松山军来婺源,不肯驻州治,于河西寅坑口树栅自固,纵军四出,杀掠不已。八月,叡见诸军不进,自领兵破汪可梅田砦。九月,同领军二万余众,破西坑、充田、鳯游山诸贼砦,直抵浮梁州,连与贼战皆捷,将乗胜往复饶城。因多年二帅忌其成功,要絶饷馈,乃还军欲与战,叡力止而和解之,遂还休寜元帅刘玖来镇徽,贪暴为甚,同征浮梁呉观国以帅府都事权府,不以礼交玖,又徇私专杀以造衅端。人以忠言告者,皆为观国所抑遏。叡甞言:赵汸学高识逺,可为师表,事宜咨而后行;汪幼鳯正直,可为辅。至是,汸极以书言,继又面论其故,并幼鳯皆为观国所短毁,不听用。玖先以小恚收其枭将汪圭、曹马、汪徳贤杀之,将以计取同。同手杀其骑兵五人,夺其马,擒其一人,而语之曰:「纵汝还语刘元帅,我与元帅俱为国家除强暴,岂料肆贪暴之欲,少不遂意,即以计杀害忠良。如必欲战,请元帅约日亲阵,吾不避,勿为此盗贼见识。」玖知同不陷其计,曰:「吾不可留也。」还军驻严赵小九。元帅以私愤与玖战,玖败走衢。宋监司杀之。十二月,使者至,升同为朝列大夫郡府治中兼浙东同知副都元帅。郡帅巴尔斯请同俱守徽,同至郡即议修城垒,且曰:「近有强敌,退无所归,宜完城为固守计。」有司皆惮其烦劳,巴尔斯懦而无断,同曰:「决在元帅。」元帅世守此郡,同亦生长此土,不宜再为严陵客也。巴尔斯应曰:「汪元帅且饮酒,明日」议之同曰:「国家大计,岂可以酒废议?元帅如不欲修城,则元帅精兵皆在祁门,宜令还驻郡。同以所镇休寜兵进守祁门,庶亦两便。」巴尔斯曰:「甚善。」同还休寜。巴尔斯又听左右言,以祁门军不可移而止。同曰:「是岂可与同事?」丁酉三月,镇南王专使致书嘉劳。江浙省平章强通萨木丹巴勒书问不絶。五月,丞相逹实特穆尔以天子所赉酒赐同。七月,邓院判由宣来取徽,逾三日,同日夜往攻之,有备弗克。而元帅特穆尔达年由婺源攻其后。叡方以母忧家居,呉观国潜逃遂安。李克鲁本以进士为帅府都事,与同甚相得,时留邓军中,以书告曰:「元帅前后受敌,计将安出?幸至中途论心,不必疑也。」同先以宗茂全善往,克鲁果于黄墩候之曰:「吾谓汪公必至,乃疑我邪?须面可言耳。」宗茂还言克鲁候于黄墩,元帅勿惜一行也。至黄墩,从者曰:「前途具饍,候元帅数歩即是。」过黄墩则壮士百数骑突出,克鲁曰:「主将请元帅相见。」同抽刃欲自刺,克鲁走抱止之曰:「天下豪杰自有人,元帅平日以意气相许,与亲见然后知之。」即驰马偕至郡。邓院判请往金陵,遂见相国,俾平婺源寅坑口营栅,还居郡城。戊戌,从邓取严还,送妻拏往金陵居而已,与院判镇婺源,筑城治兵。

译俞士英强行劝他说:“俞嵋是您的至亲,因为您的缘故占据险地抵抗贼人,等待您前去,士气自然会加倍;如果不去,乡里百姓早晚都会被打成齑粉。”汪同不得已,从白霁岭出兵前去支援。这是丙申年正月十三日的事。军队粮食缺乏,俞嵋请求进兵,汪同说:“贼人刚到时一定人数众多,我军还没有集结,草料、粮食、器械全都没有;进攻不能成功,只会给乡里带来灾祸。这次行动不过是为了声援罢了。”十五日,汪同退驻马金,贼兵大举到来,俞嵋逃走,俞士英逃匿,贼人追上并杀了他。俞士英的儿子俞茂逃出,跟随汪同担任先锋。长叅政温宁布起用休宁县尹汪叡,招抚晓谕休宁、婺源人,百姓纷纷响应,于是兵力更加集中。四月,汪同分派部署,严整队伍,命汪德贤、汪圭担任左右两翼,器械也稍有准备;吴观国、吴止善、叶宗茂、汪周等人率众前来归附,但吴观国、叶宗茂就在此时获得了玩弄权术、掌握权力的机会。汪叡内心厌恶他们奸诈贪婪、邪曲谄媚,不愿与他们共事。四月十七日,军队渡过马金岭到羊栈岩,击败来战的贼人;到凤林又击败他们;在高枧渡再次击败他们。二十三日收复休宁,五月二日收复徽州,会合深渡的官兵进驻徽城,升任府治中,实授承直郎、徽州路府判。” 五月五日率兵收复黟县,六日收复祁门。汪同每次担任先锋击破贼人,军士都乘着锐气,所向无敌。汪同发文命万户朱文选守祁门,率军返回休宁,路上看见有父子替牛耕田,便下马抚慰询问,把牛送给他们,远近百姓都感到喜悦。汪叡当时奉养双亲,温宁布派使者召他到开化,委任他集合剩余兵力,督促守卫各处险要,作为汪同的声援。他的父亲对他说:“婺源是祖宗坟墓所在的地方,你要放在心上;何况你弟弟身边持有忠心的人很少。”汪叡于是招抚晓谕婺源人,写信给汪同,约定日期会合军队。中平五月十九日,汪同的军队渡过五岭;二十日收复婺源,与元帅达年等人的军队会合驻守;二十五日返回休宁驻军,升任浙东道佥都元帅,汪叡驻守中平,集合民兵来保卫乡里。六月二十一日,贼人再次来到婺源,守军溃败;二十六日,汪叡率兵与贼人相遇,屡战屡胜,进军收复婺源,升任代理婺源知州,分派军队、设置谋略守卫饶州边境,贼人不敢通过。此时元帅达年、特穆尔万户王敬、田松山的军队来到婺源,却不肯驻扎州治,而是在河西寅坑口修筑栅栏自守,放纵军队四处杀掠不止。” 八月,汪叡见各路军队不肯进攻,便亲自率兵攻破汪可梅的田寨。九月,汪同率领两万多军队,攻破西坑、充田、凤游山等处的贼寨,直抵浮梁州,接连与贼人交战都取得胜利,正想乘胜前往收复饶城。由于多年、二帅嫉妒他的成功,想断绝军粮供应,汪同于是回军准备与他们交战,汪叡竭力阻止并将双方和解,汪同便返回休宁。元帅刘玖来到徽州镇守,贪暴特别严重。汪同征讨浮梁时,吴观国以帅府都事代理府中事务,不按礼节与刘玖交往,又徇私擅自杀人,制造事端。有人以忠言相告,都被吴观国压制阻拦。汪叡曾说:“赵汸学问高深、见识深远,可以作为师表,事情应当咨询他后再实行;汪幼凤正直,可以作为辅佐。”到这时,赵汸极力写信陈说,又当面论述事情的缘故,他和汪幼凤都被吴观国诋毁,未能得到任用。刘玖先因一点怨恨逮捕并杀死他的猛将汪圭、曹马、汪德贤,准备设法擒取汪同。汪同亲手杀死他的五名骑兵,夺取他们的马,擒住其中一人,并对他说:“你回去告诉刘元帅,我和元帅本来都是替国家铲除强暴,哪里料到他放纵贪暴的欲望,稍不如意,便设法杀害忠良?如果一定要交战,请元帅约定日期亲自列阵,我绝不逃避;不要做出这种盗贼才有的见识。” 刘玖知道不能使汪同落入自己的计谋,便说:“我不能留在这里了。”于是退军驻扎在严赵小九。元帅因私怨与刘玖交战,刘玖败逃到衢州,被宋监司杀死。十二月,使者到来,升任汪同为朝列大夫、郡府治中兼浙东同知副都元帅。郡帅巴尔斯请汪同一同守卫徽州,汪同到郡后立即商议修筑城垒,并且说:“近来有强敌,退后也没有归处,应当修好城池,制定固守的计划。”有关官员都害怕劳烦,巴尔斯懦弱而没有决断。汪同说:“决定权在元帅。”元帅世代守护这个郡,汪同也生长在这片土地,不应当再次做严陵的客人。巴尔斯答应说:“汪元帅先喝酒,明天再议。”汪同说:“国家的大计,难道可以因为喝酒而废弃商议吗?元帅如果不想修城,那么元帅的精兵都在祁门,应当让他们返回郡城驻扎。我用所镇守的休宁军队进驻祁门,这样或许两边都便利。”巴尔斯说:“很好。”汪同便返回休宁。巴尔斯又听信身边人的话,以祁门军队不能调动为由停止此事。汪同说:“这哪里是可以共事的人?”丁酉年三月,镇南王专门派使者送信来嘉奖慰劳。江浙省平章强通萨木丹巴勒不断写信询问。” 五月,丞相达实特穆尔把天子赏赐的酒赐给汪同。七月,邓院判从宣州来攻取徽州,过了三天,汪同日夜兼程前去攻打他;因敌军有所准备,未能取胜。元帅特穆尔达年从婺源进攻他的后方。汪叡正因母亲去世居家守丧,吴观国暗中逃到遂安。李克鲁原本以进士身份任帅府都事,与汪同很合得来,当时留在邓军中,写信告诉汪同说:“元帅前后受到敌军夹击,打算怎么办?幸好到中途可以推心置腹地商议,不必怀疑。”汪同先派叶宗茂、全善前往,李克鲁果然在黄墩等候他们,说:“我就料到汪公一定会来,难道您还怀疑我吗?必须当面才能说清楚。”叶宗茂回来后说李克鲁在黄墩等候,元帅不要吝惜亲自走一趟。到了黄墩,随从说:“前面已经准备好饭食,只要再走几步就是等候元帅的地方。”经过黄墩后,忽然有一百多名壮士和骑兵冲出,李克鲁说:“主将请元帅相见。”汪同拔刀想要自杀,李克鲁奔过去抱住他阻止,说:“天下自有豪杰。元帅平日以意气相许,只有亲自见面后才知道彼此的心意。”于是立即骑马,与汪同一同到达郡城。邓院判请他前往金陵,汪同于是见到丞相,丞相命他平定婺源寅坑口的营栅,返回郡城居住。戊戌年,汪同跟随邓院判攻取严州后返回,只把妻子儿女送往金陵居住,自己与邓院判镇守婺源,修筑城池,整治军队。”}],

始戊戌十二月,岁已亥冬告完,为四门,门各重檐复屋,城上环树杨栁,官舍仓廪一新。于是饶之徳兴、浮梁皆来附,儒贤并归军,集食足,分兵教战,名誉甚隆。初,呉观国逃遂安,依长鎗邢同佥,邢自归于婺州,观国叛邢以归,縁同族父周以请,同欣然招之。叡闻,与同书曰:「观国当危难则逃,事有绪则来,岂可再令隳成业乎?」同得书笑曰:「寜人负我。」观国再至日,言事艰厥成。又福建以省叅政致同,江浙以枢密同佥徕同。庚子六月,同领军征饶,驻太阳渡,竟单骑潜往浙。丞相达实特穆尔奏为枢密同佥,且曰:「虚此以待君,有日矣。」张太尉又以礼召至姑蘓,同见。张心不纯,潜迫致丞相逹实特穆尔诸大臣于死。乃往淮安,与史左丞见,气义殊洽,与议中原事。曰:「李察罕公忠足任,往一见之可也。」乃行,见李公曰:「明公以身任天下之重,宜广揽英杰,为天子扫清寰宇,建万世不拔之基。」李公曰:「善。」相见恨晚。曰:「吾中原事定,平江南,当自姑蘓始。君逺来,必朝见主上,竭所欲言。还则与君定约,同朝京拜资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御笔褒宠:「曰江南忠义之士,还江南见李公。」公曰:「张士诚非忠于国家者,旦夕当声罪致讨。君与史君宜恊力焉。」同曰:「诺。」还淮安,史适与张有隙,亦委心于李。未几而李为贼降将田丰所害。史曰:「不幸及此,志不获施。宜要金陵兵往取姑蘓,则不暇我谋可待。」中原事定,寻为之计,乃遣使授书往金陵,使本姑蘓人。至中途叹曰:「吾寜往姑蘓,为保妻子计。」张得其所通金陵书,大怒,出兵高邮。张四平章与史素相得,招与言事。同曰:「往不可测也。」史曰:「将卒家留姑蘓,必有所顾,一也。中原事如此,后援未可恃,二也。金陵兵未即向太湖,三也。我辈姑待时可也,未必便害我辈。况四平章,我昔甞救解其危急,宜不至此。」八月二十五日往会于高邮,二十八日登舟,九月二日达姑蘓。士诚即拘同问曰:「我待汝极厚,何负于汝而反我邪?」同曰:「我之来,以汝为元太尉,忠于国家。今汝既叛,我岂得从汝反邪?」四平章力营救之,且具酒馔为别。同曰:「为语平章,甚荷厚意。吾能死忠不为无义生也。但我死后,诸公亦不能乆于富贵耳。」十二日遇害,临刑颜色不少变。方去高邮,而朝廷以为荣禄大夫淮南省平章,命下而同死矣。伤哉!其子澄随母留金陵。岁癸卯八月,朱先生升为取之还乡里。论曰:昔云长为曹操刺杀颜良于万众中,以报徳而卒徃从昭烈者,义气之所存也。昭烈为汉室之胄,雄才大略足以有为。云长不违昭烈,义也。卒死于战,谋不胜勇故也。同出保乡井,立勲于国,义声昭著,心之终始不变。其初,其勇而义与云长类焉。天理民彝不可泯于人心,固如此。视茍乎富贵者,为何如哉?

洛下遗民传  徐一夔

译始于戊戌年十二月,到己亥年冬天告成,共建四座门,每门都是重檐复屋式建筑;城墙上环绕栽种杨柳,官舍和仓廪也都焕然一新。于是饶州的德兴、浮梁都来归附,儒士贤人也一同归入军中,粮食聚集充足,分派兵士训练作战,声望极为隆盛。当初,吴观国逃到遂安,依附长枪邢同佥;邢同佥自行归附婺州,观国背弃邢同佥前来归附,因为同族父亲周某出面请求,邢同佥欣然招纳了他。叡听说后,写信给邢同佥说:“吴观国遇到危难就逃跑,事情有了头绪就回来,怎么可以再让他毁掉已经成就的事业呢?”邢同佥接信后笑道:“宁可别人辜负我。”观国第二次到来时,却说事情艰难,难以成功。不久,福建以行省参政的名义来招致邢同佥,江浙以枢密同佥的职位来招徕邢同佥。庚子年六月,邢同佥率军征讨饶州,驻扎在太阳渡,最终却单骑悄悄前往浙江。丞相达实特穆尔上奏任命他为枢密同佥,并且说:“我空出这个职位等待您,已经有些日子了。”张太尉又用礼节召他到姑苏,邢同佥前往相见。张太尉内心不纯,暗中逼迫丞相达实特穆尔及诸位大臣走上死路。邢同佥于是前往淮安,与史左丞相见,意气和义理十分投合,便与他商议中原之事。史左丞说:“李察罕公忠诚正直,足以任用,前去见他一次也是可以的。” 于是邢同佥出发,见到李公,说:“明公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应当广泛招揽英杰,为天子扫清天下,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根基。”李公说:“好。”两人相见,都遗憾相识太晚。李公说:“我平定中原、平定江南之后,应当从姑苏开始。您远道而来,一定要入朝拜见主上,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回来后我就和您订立约定,一同入朝到京城,拜授资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皇帝亲笔下诏褒奖宠信,说:“这是江南的忠义之士,回到江南去见李公。”李公说:“张士诚不是忠于国家的人,早晚应当公开宣布他的罪状加以讨伐。您和史君应当协力行事。”邢同佥说:“遵命。”回到淮安时,史左丞恰好与张士诚有嫌隙,也把心意托付给李公。不久,李公被贼军降将田丰杀害。史左丞说:“不幸到了这个地步,志向没有能够施行。应当请金陵的军队前往攻取姑苏,这样他们就没有空闲来谋害我们,可以等待时机。”中原之事平定后,史左丞不久便为此谋划,于是派使者带着书信前往金陵,使者是姑苏本地人。走到半路,使者叹息说:“我宁可前往姑苏,为保全妻子儿女打算。”张士诚得到他与金陵往来的书信,大怒,出兵高邮。张士诚的四平章与史左丞一向相处融洽,便招他来谈论此事。邢同佥说:“此行吉凶不可预料。” 史左丞说:“将领和士卒的家属都留在姑苏,他们必定有所顾虑,这是第一点。中原的形势如此,后援还不能依靠,这是第二点。金陵的军队还没有立即向太湖进发,这是第三点。我们姑且等待时机也可以,未必马上就会杀害我们。况且四平章,我过去曾经救过他,替他解除危急,他应该不至于这样做。”八月二十五日,他们前往高邮会合;二十八日登船,九月二日抵达姑苏。张士诚立即拘禁邢同佥,质问说:“我待你极其优厚,你为什么辜负我,反过来背叛我呢?”邢同佥说:“我前来,是因为把你看作元朝太尉,以为你忠于国家。如今你既然已经背叛,我怎么能跟随你反叛呢?”四平章竭力营救他,还准备酒菜为他送别。邢同佥说:“请替我告诉平章,我非常感激他的厚意。我能够以死守忠,不愿为了无义而苟生。只是我死以后,诸位也不能长久享有富贵了。”十二日,邢同佥遇害,临刑时神色丝毫没有改变。就在他离开高邮时,朝廷已经任命他为荣禄大夫、淮南行省平章;任命诏令下达时,他却已经死了。可悲啊!他的儿子澄跟随母亲留在金陵。癸卯年八月,朱先生升任官职,才把他接回故乡。评论说:从前关云长在万众之中替曹操刺杀颜良,以报答曹操的恩德,最终仍然前往跟随昭烈帝,这是义气所在。昭烈帝是汉室后裔,具有雄才大略,足以有所作为。关云长不违背昭烈帝,这是义。后来他战死,是因为谋略不能胜过勇力的缘故。邢同佥出身于保卫乡里的队伍,在国家建立功勋,义声显著,始终不改其心。他起初的勇敢和重义,和关云长相似。天理和民间的道义,确实不可能在人心中泯灭,原本就是这样。那些只知苟且追逐富贵的人,和他相比又怎么样呢?《洛下遗民传》 徐一夔

余游虎林,盖甞登于伍大夫之山而望焉,见夫山川回合,城郭宏固,邑屋鳞次,叹曰:「由宋渉元,休养生息,其盛极矣。自罹兵燹,于兹二纪,其殷庶之积,视他郡县犹盛。夫岂无瓌伟不羣之士,杂处里闾而不自衒者?安得见之,以冩我忧。」下至山址,见有一士,长七尺余,戴古冠巾,穿白练袍,色如雪,束黄丝絙,齐曵地,目瞳子炯然,风约疎髯,洒洒可数。行通衢中,高视阔歩,世俗莫能溷,余甚异之,而未敢即也。从其所之,前遇高丘,辄蹑屦而上,仰而若吁,俯而若思,歌曰:「陟彼高丘兮,面彼圻矣。维谷则崇兮,陵则夷矣。代有禅续兮,罔测其微矣。彼沦以胥兮,而我则遗矣。西山之人兮,吾将从之归矣。」莫测其所以,余揖而问之曰:「先生为谁?」瞪目熟视余乆之,徐曰:「我洛下遗民也,安用问我为?」余不敢诘,谨识之。他日见汝南生,以问焉,生曰:「此吾故人程彦泽君也。君盖河南先生纯公之后,其大父尝为言官,至元大徳之间,以直道着。君少有气节,高自称许,欲树立竒勲名,恒自诵曰:「夫人具性命道徳之藴,通天地万物之情,达礼乐刑政之用,充而大之,使民与物不失其所,是乃天职,不然是自弃尔。夫欲有为,要必为天子辅相乃可,此外不足尽力。」复自叹曰:「嘻,有命焉!自古有志之士,其不能致者盖亦多矣。纵能致之,不如伊尹之于汤,傅说之于高宗,诸葛孔明之于蜀先主,亦具臣尔。」然又自度上不系于天下,不系于人,而能有功徳及人,独惟医尔。然我亦不喜为世俗医,侥幸射利,必为神医。其立志如此。其后游于五湖,有葛先生者,以医鸣,其术甚神,先生已人疾死,可立起,五湖间人称为神医。君闻而喜曰:「是真吾师也。」乃营绍介为先容,先生不许曰:「吾术不以与庸夫。」君弗为沮,一日躬执贽币,诣先生门下求见,以刺通,先生素傲睨,不即出见,稍揽衣起,从户隙窥君见君,神采奕然,曰:“非庸夫也,是能昌吾道者。”遂出见,尽以其术授君。故君为医,大类葛先生。会天下大乱,君择地避,曰:“虎林地大人众,易以浮没,故来居焉。”方是时,专制方面者多自官人,有荐君者辄避去,曰:“我何可污!我何可污!”未几,今天子革元命,向之有官者不问仕辍,悉就遣,而君夷然如常时,方自诧曰:“吾故民也,吾故民也。”因本其所自出,称洛下遗民云。汝南生陈君翰也。呜呼!世有斯人哉!吾恒记幼时读诗,见诗人叙述武王克商时事,其称有曰:“殷士肤敏,祼将于京。”第曰帝王革命,大率然尔,不知其为悲也。及夫运去物改,亲见其事,始三复而悲之,曰:“嗟乎!士固有如此者!”今程彦泽氏,当乱世,在众人中而不同于众人,卒能自全其道,哆然以遗民称,若欲自附于古之贤人者,不其伟欤?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谁毁谁誉?今去孔子虽逺,若遗民者,亦其人也。吾何言哉!吾何言哉!

明文衡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五十九

(明)程敏政 撰

○传

撄寜生传  朱右

译我游览虎林时,曾登上伍大夫之山远望,看见山川回环相合,城郭宏大坚固,城中房屋鳞次栉比,不禁叹息说:“从宋朝进入元朝,休养生息,繁盛已经达到极点。自从遭遇战乱,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这里的富庶积蓄,比其他郡县仍然兴盛。难道没有卓异不凡的士人,杂居在乡里而不自我炫耀吗?怎样才能见到他们,以抒写我的忧思呢?”下山走到山脚,见到一位士人,身高七尺多,戴着古式冠巾,穿着白色绢袍,颜色像雪一样,系着黄色丝带,衣带齐整地拖到地上;双眼明亮有神,微风吹动稀疏的胡须,清楚可数。他行走在大路中,昂首阔步,世俗之人不能混杂影响他。我非常惊异,却不敢立即上前。从着他的去向走,前面遇到高丘,他总是穿鞋登上去,仰头好像叹息,低头又像在思考,唱道:“登上那座高丘啊,面对着那片疆土。山谷有时高峻啊,高陵有时平夷。朝代有禅让和继承啊,其中微妙实在无法测知。那些人相继沉沦啊,只有我被遗留下来。西山的隐士啊,我将跟随他们归去。”我不能推测他这样做的原因,便作揖问他说:“先生是谁?”他瞪大眼睛久久注视着我,慢慢说道:“我是洛下遗民,何必问我呢?” 我不敢追问,只恭敬地把这件事记下。后来见到汝南生,便向他询问。汝南生说:“这是我的老朋友程彦泽君。他大概是河南先生纯公的后代,他的祖父曾任言官,在至元、大德年间以正直之道著称。程君年轻时就有气节,自负而且很有抱负,想建立奇功、留下声名,常常自己诵说道:‘人具有性命道德的内涵,通晓天地万物的情理,明白礼乐刑政的作用;把这些充实并发扬光大,使百姓和万物都不失去自己的位置,这才是上天赋予人的职责,否则就是自我放弃。一个人如果想有所作为,一定要成为天子的辅相才行,除此之外都不足以尽力。’他又叹息说:‘唉,这也是命啊!自古以来有志之士不能实现志愿的,大概也很多。即使能够实现,也比不上伊尹辅佐商汤、傅说辅佐高宗、诸葛孔明辅佐蜀先主,那也只是具备臣子的名位罢了。’但他又估量,自己既不能被天下所联系,也不能被他人所牵系,却能够使功德惠及他人的,只有行医这一条路。然而我也不愿做世俗的医生,靠侥幸逐利,一定要做神医。他立志就是如此。后来他游历五湖,有一位葛先生,以医术闻名天下,医术非常神奇;先生已经能使病人起死回生,五湖之间的人都称他为神医。” 程君听说后很高兴,说:“这才是真正的老师啊。”于是设法托人介绍,先去通报,葛先生却不答应,说:“我的医术不传给庸人。”程君并不因此沮丧。一天,他亲自拿着拜师的礼物,到葛先生门下求见,递上名帖。葛先生一向傲慢轻视人,没有立即出来相见,只稍稍整理衣服起身,从门缝里窥看程君;见他神采奕奕,便说:“这不是庸人,是能够昌明我道术的人。”于是出来会见,把全部医术都传授给程君。因此程君行医,和葛先生很相像。恰逢天下大乱,程君选择地方躲避,说:“虎林地方大、人口多,容易隐没其中,所以我来这里居住。”当时,各地掌握专权的人大多是官员,有人推荐程君,他总是避开,说:“我怎么能受到玷污!我怎么能受到玷污!”不久,今天的天子革除元朝的天命,先前做官的人不论是否停止仕宦,全都被征召任用;而程君仍然安然如平常,反而自己惊叹说:“我是旧朝的百姓,我是旧朝的百姓。”于是追溯自己的出身,称作“洛下遗民”。汝南生就是陈君翰。唉,世间竟有这样的人吗!我常常记得幼年读《诗经》,看到诗人叙述武王灭商时的事情,其中说:“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当时只说帝王改朝换代大概就是这样,却不知道这其中也有悲哀。等到国运离去、事物改变,亲眼见到这样的事情,才反复诵读那两句诗并为之悲伤,说:“唉,士人本来就有这样的人啊!”如今程彦泽身处乱世,在众人之中却不同于众人,最终能够保全自己的道义,特意以遗民自称,仿佛想把自己比附于古代贤人,这不是很伟大吗?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谁能诋毁他,谁能赞誉他?如今距离孔子虽然遥远,像程君这样的遗民,也正是这样的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明文衡》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五十九 (明)程敏政撰 ○传 《撄宁生传》 朱右

撄寜生出滑伯,后名寿,字伯仁,世为许襄城大家。元初,祖父官江南,自许徙仪真,而寿生焉。性警敏,习儒书于韩说先生,日记千余言。操笔为文,辞有思致,尤长于乐府。京口王居中客医仪真,治方脉术,有时名。寿数往叩之。居中曰:“医祖黄帝岐伯,其言佚不传。世传者唯《素问》《难经》,子其习之乎?”寿遂受之。既终巻,乃进请其师曰:“《素问》为说备矣,篇次无绪,不无错简。愚将分藏象、经度、脉候、病态、摄生、论治、色脉、针刺、阴阳、标本、运气彚萃,凡十二类钞而读之。《难经》又本《素问》《灵枢》之旨,设难释义。其间荣卫部位、藏府脉法,与夫经络腧穴,辨之博矣,而阙误或多。愚将本其旨义注而读之,何如?”居中曰:“甚矣子之善学也!善哉,子学之得其道也。予守师说者,子识卓理,融契悟前训,子过我矣。他日以医名世,其子也耶?”自是寿学日进,益叅考张仲景、刘守真、李明之三家而大同之。摅其所得,投之所向,莫不中肯綮。既又传针法于东平髙洞阳,得其开阖流注、方圆补泻之道。又究夫十二经走会属络流输交别之要。至若阴阳维蹻冲带六脉,虽皆有系属,而唯督任二经则苞乎腹背,而有専穴。诸经满而溢者,此则受之宜与十二经并论。乃取《内经》骨空诸论及《灵枢》本输篇所述经脉,着《十四经发挥》三巻,疏其本旨,释其名义,通考隧穴六百四十有七,而施治功,以尽医之神秘。他如读《伤寒论钞》《诊家枢要》《痔瘘篇》,及聚诸书《本草》为《医韵》,皆有功后学。故其行有治验,所至人争延致。以得撄寜生诊视,一决生死为无憾。生无问贫富,皆往治,报不报弗较也。遂知名吴椘间。在淮南曰滑寿,在吴曰伯仁氏,在鄞越曰撄寜生云。生年七十余,颜容如童,行歩轻捷,饮酒无筭。人有请,虽祁寒暑雨弗惮。世多徳之。其治法往往竒中,人间能言之,故记者颇多。其徒日采表著者。成编以传。其在仪真,御史中丞巴沁亦家焉。其内人病,艰于小溲,中满喘渴。中丞公亦颇知医,投以瞿麦、栀、苓诸滑利药,而閟益甚。召寿候其脉,三部皆弦而濇。寿曰:“经云: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所谓水出髙源者也。膻中之气不化,则水液不行。病因于气,徒行水无益也。法当治上焦。”乃制朱雀汤,倍以枳、桔煎,用长流水,一饮而溲,再饮气平。数服病已。端君寳母六十余,亦病小溲閟,若淋状,小腹胀,口吻渇。邀寿诊其脉,沉且涩。曰:“此病在下焦血分,阴火盛而水不足。法当治血,血与水同。血有形而气无形,有形之疾,当以有形法治之。”即以东垣家滋肾丸服之而愈。三宝廉使仲子之妻,台哈布哈尚书妹也。病滞下,昼夜五七十起,后重下廹,且娠九月。众医率为清暑散滞,痛苦尤甚。寿至诊视曰:“须下去滞。”众以娠不肯。寿曰:“素问有云:有故无损,亦无损也。动即正产。”乃以消滞导气丸药进之,得顺利。再进滞去,继以清暑利溲苦坚之剂,病愈而果孕不动,足月乃产。童氏妇年三十,每经水将来三五日前,脐下■〈疒丂〉痛如刀刺状,寒熟交作,下如黑豆汁。既而水行,因之无妊。招寿诊视之,两尺脉沉涩欲絶,余部皆弦急。曰:“此由下焦寒湿邪气搏于冲任。冲为血海,任主胞胎,为妇人血室。故经事将来,邪与血争作■〈疒丂〉痛,寒气生浊,下如豆汁。宜治下焦。”遂以辛散苦温理血药为剂,令先经期十日服之,凡三次而邪去,经调,是年有孕。丘仲山女纔八岁,病伤食,煎煿内閟,闷口干,唇舌燥黒,腹痛不可忍。或以刚燥丸药利之,而痛閟益甚。寿遂以牵牛、大黄清快药为丸,以伏其燥利而愈。天寜寺僧病发谵妄,视人皆为鬼。寿诊其脉,累累如薏苡子,且喘且搏。曰:“此得之阳明胃实。素问云:阳明主肉,其经血气并盛,甚则弃衣升髙,踰垣妄”骂寿以三化汤,三四下,复进以火剂,乃脱然如故。马万户妻体肥而气盛,自以无子,尝多服暖宫药,积久火甚,迫血上行,为衂,衂必数升余,面赤脉燥,疾神怳怳如痴。医者犹以治上盛下虚,丹剂镇坠之。寿曰:“经云上者下之,今血势俱盛,溢而上行,法当下导,奈何实实耶?”即与桃仁承气汤,三四下,积瘀既去,继服既济汤二十剂而愈。杨子县吏陈某,当腊月鼻衂至正月,凡十三日始定,其脉实而数,治法与前证同。

译撄宁生出身于滑伯,后来名寿,字伯仁,世代都是许襄城的名门大族。元朝初年,他的祖父任职江南,于是从许州迁到仪真,滑寿就出生在那里。他天性机警聪敏,跟随韩说先生学习儒家经典,每天能记诵一千多字。他拿笔写文章,文辞有构思和情致,尤其擅长乐府。京口人王居中客居仪真,是一名医生,精通方脉之术,在当时颇有名声。滑寿多次前往请教。王居中说:“医术以黄帝、岐伯为祖,他们的言论已经散佚,不能完整流传。世间流传下来的,只有《素问》《难经》,你学习过它们吗?”滑寿于是接受了这些书。读完一卷后,他进门请教老师说:“《素问》的论说已经很完备了,但篇章次序没有条理,不能没有错简。我准备把它分为藏象、经度、脉候、病态、摄生、论治、色脉、针刺、阴阳、标本、运气十二类,抄录汇集后阅读。《难经》又根据《素问》《灵枢》的旨意,设置问题来解释义理。其中关于荣卫部位、藏府脉法,以及经络腧穴,辨析得很广博,但缺漏和错误或许很多。我准备根据它的旨意加以注释后阅读,这样做可以吗?”王居中说:“你太善于学习了!好啊,你学习医术已经掌握了方法。我只是守持老师的学说,你见识卓越,融会贯通而领悟前人的训诫,你已经超过我了。” 将来有一天,你会凭医术闻名天下,成为医家宗师吗?”从此以后,滑寿的医术日益精进,又进一步参校张仲景、刘守真、李明之三家的学说,并把它们融会贯通。他发挥自己的所得,施用于各种病证,没有不切中要害的。后来又向东平高洞阳学习针法,掌握了针法开阖流注、方圆补泻的原则。又深入研究十二经脉循行、交会、相属、联络、流注、输布和交别的要领。至于阴维、阳维、阴蹻、阳蹻、冲、带六脉,虽然都有所联系归属,但只有督、任二经包绕腹背,并且有专属穴位。各经脉充满而外溢的内容,这两经也承受它们,应当和十二经脉并列讨论。于是他取《内经》关于骨空等论述,以及《灵枢·本输篇》所记载的经脉,撰成《十四经发挥》三卷,疏通其根本旨意,解释各名称的含义,通考经穴六百四十七个,并用于施治,以穷尽医术的奥秘。其他如《伤寒论钞》《诊家枢要》《痔瘘篇》,以及汇集诸书、本草编成《医韵》,都对后来的学医者有功。因此他行医常有疗效,所到之处人们争相邀请。能够请撄宁生诊视,得到他一句话判定生死,便认为没有遗憾。他不问贫富,人人都前往救治,报酬给不给都不计较。于是他在吴、楚之间闻名。在淮南称滑寿,在吴地称伯仁氏,在鄞越一带称撄宁生。他活到七十多岁,容貌仍像儿童,行走轻快敏捷,饮酒没有节制。有人来请他诊治,即使严寒酷暑、下雨,他也不畏惧。世人多数感念他的恩德。他的治病方法往往奇妙而准确,民间能够讲述的很多,所以记载下来的事例也很多。他的门徒每天采集其中显著的事迹,编成书流传。他在仪真时,御史中丞巴沁也住在那里。他的妻子患病,小便困难,中焦胀满,喘息口渴。中丞公也颇懂医,给她服瞿麦、栀子、茯苓等滑利药,闭塞反而更加严重。于是召滑寿诊察脉象,三部脉都弦而涩。滑寿说:“医经说:膀胱是州都之官,津液储藏在那里,气化正常才能排出。这就是所谓水液要从高处的源头输布下来。膻中的气不能气化,水液就不能运行。这种病因在气,单纯利水没有益处。治法应当治上焦。”于是制成朱雀汤,加倍使用枳实、桔梗煎服,用长流水煎药;喝一剂就能小便,再喝一剂气息便平和了。服了几剂,病就好了。端君宝的母亲六十多岁,也患小便闭塞,像淋病一样,小腹胀满,口唇干渴。端君请滑寿诊脉,脉沉而涩。滑寿说:“这是下焦血分的病,阴火旺盛而水液不足。治法应当治血,因为血和水相通。血是有形的,气是无形的;有形的疾病,应当用有形的方法来治疗。” 于是给她服东垣一派的滋肾丸,病就痊愈了。三宝廉使仲子的妻子,是台哈布哈尚书的妹妹。她患泄泻,昼夜要发作五七十次,里急后重,而且已经怀孕九个月。众医大都用清暑、消滞的药,病痛反而更加严重。滑寿来诊视,说:“必须把积滞排出去。”众医因为她怀孕而不肯这样做。滑寿说:“《素问》说过:有病因在先,攻治它并不会损伤胎儿,也就没有损伤。药力发动,正好会促成正常生产。”于是给她服消滞导气丸药,排泄顺利了。又服一剂,积滞排尽,接着用清暑、利尿、苦寒坚阴的药,病好了,胎儿果然没有受惊动,足月才生产。童氏的妻子三十岁,每次月经来前三五天,脐下便发生像刀刺一样的疼痛,寒热交替发作,排出物像黑豆汁。后来水样分泌物流出,因此一直不能怀孕。她请滑寿诊治,滑寿诊察她的两尺脉,沉涩得几乎要断,其他部位都弦急,说:“这是下焦寒湿邪气与冲脉、任脉相搏所致。冲脉是血海,任脉主管胞胎,是妇女的血室。所以月经将来时,邪气与血相争,便发生[字缺]痛;寒气产生浊物,排出物像豆汁。应当治疗下焦。”于是用辛散、苦温、调理血分的药制成方剂,让她在月经前十天服用,共服三次,邪气便去除,月经调和,当年就怀了孕。丘仲山的女儿刚八岁,患饮食积伤,煎炒食物停滞在内,胸闷口干,嘴唇和舌头干燥发黑,腹痛难忍。有人用刚燥的丸药攻下,疼痛和闭塞反而更加严重。滑寿于是用牵牛子、大黄等清利峻快的药制成丸剂,压下她的燥热,病便好了。天宁寺的僧人患病,发狂胡言,见人都以为是鬼。滑寿诊察他的脉,脉象连连跳动,像薏苡仁的颗粒,而且喘息、搏动。滑寿说:“这是阳明胃腑实证。‘《素问》说:阳明主管肌肉,其经的血气都很旺盛,严重时会丢掉衣服登上高处,越过墙垣胡乱骂人。’”给他服三化汤,泻下三四次,又用温热药治疗,便恢复如常。马万户的妻子身体肥胖而阳气旺盛,自认为不能生育,曾经服用很多温暖子宫的药,久而久之火热过盛,迫使血向上运行,导致鼻出血;每次出血必有数升多,面色发红,脉象燥急,病情严重时精神恍惚如痴。医生还用治疗上盛下虚的方法,用丹药镇压下坠。滑寿说:“医经说,上面的病应当使它向下;如今血势都很旺盛,向上溢出,治法应当向下疏导,怎么反而使实证更实呢?”随即给她服桃仁承气汤,泻下三四次,积聚的瘀血去除后,接着服既济汤二十剂,病就好了。杨子县的县吏陈某,从腊月鼻出血一直到正月,整整十三天才止住;他的脉象实而数,治法和前一个病证相同。

盖马妇过服刚剂,陈过食煎炙饮醇酒,皆积热所致也。邓千户二婢子,七八月间同患滞下,寿至诊视,一婢脉鼓急,大热喘闷,曰此必死;一婢脉洪大而虚软,微热而小便利,曰此可治,即下之,已而调以苦温苦坚之剂,果一死一愈。张佛儿暑月患中满泄泻,小便赤,四肢疲困,不欲举,自汗微热,口渴,且素羸瘠,众医以虚劳将峻补之,邀寿至诊视,六脉虚微,曰:“此东垣所谓夏月中暑饮食劳倦,法宜服清暑益气汤。”投三剂而病如失。记其在仪真时所治若是,什无一二焉。至正间,赵琏守杭州,以同里知寿,具邀之,与俱过嘉兴。汪泽民病怔忡善忘,口澹舌燥,多汗,四肢疲软,发热,小便白而浊,众医以内伤不足,拟进茸附,赵彦博争之未决,因招伯仁至,视其脉虚大而数,曰:“是由思虑过度,厥阳之火为患耳。夫君火以名,相火以位,相火代君火行事者也。相火一扰,能为百病,况厥阳乎?百端之起,皆自心生。越人云:忧愁思虑则伤心。汪君平生志大心高,所谋不遂,抑郁积乆致内伤也。然抱薪救火,望安奚能?遂命服东垣补中益气汤,朱砂安神丸,空心则进小坎离丸,月余。”彦博抵书云:“汪之疾瘳矣。”尹安卿妻妊五月,病咳痰气逆,恶寒咽膈不利,不嗜食者浃旬,招伯仁诊视,其脉浮弦,形体清羸,伯仁曰:“此上受风寒也。”越人云:“形寒饮冷则伤肺。”投以辛温。剂与之,致津液开,腠理散风寒,而嗽自安矣。既之钱塘,馆郡守第,时出治病,即愈。属县有不能治之证,皆来就伯仁。临安沈君彰者,病自汗如雨,不少止,面赤身热,口燥心烦,舆来杭城舎客楼。盛暑中帷幕周密,自云至虚亡阳,服术附药已数剂。伯仁诊其脉虚而洪数,视其舌上胎黄,曰:“前药误矣,轻病重治,医者死之。”《素问》云:“必先岁气,无伐天和。”术附之热,其可轻用,以犯时令耶?又云:“脉虚身热,得之伤暑。”暑家本多汗,加以刚剂,脉洪数则汗益甚。悉令撤幕开牕,初亦难之,少顷渐觉清爽。为制黄连人参白虎等汤,三进而汗止大半,诸证亦稍解。既而兼以既济汤,渴则用氷水调天水散服,七日而病悉去。后遍身发疡疹,更服防风通圣散乃已。其同县陈元善病,气发则脐下筑筑,渐上至心下,呕涌痛懑,手足冷,喉中淫淫而痒,眉本疼酸,目不欲视,头不欲举,神昏昏欲睡而不寐,恶食气睪九控引,小便数而欠。年未三十,尫瘠若衰耄人,劣劣不自持。伯仁视其脉沉弦而涩,曰:“是得之忧郁愤怒,寒湿风雨乘之,为肝疝也。”属在厥阴,故当脉所过处皆病焉。厥阴肝也。张从正云:“诸疝皆属肝。”《素问》云:“肝欲散,亟以辛散之。”遂取吴茱萸佐以姜桂及治气引经药,兼制回练等丸,每十日一温利之,三月而病愈。俞彦良亦临安人,病呕血,或满桮或盈盆盎,且二三年。其人平昔嗜市利,不惮作劳,中气因之侵损。伯仁视之,且先与八宝散一二日,服黄芩芍药汤,少有动作,即急进犀角地黄汤加桃仁大黄,稍间服抑气宁神散,有痰用礞石丸。其始脉芤大,后脉渐平,三日而愈。彦良遂以此法治他人,皆验。宋可与妾,暑月身冷,自汗口干,烦燥欲卧泥水中。伯仁诊其脉浮而数,沉之豁然虚散,曰:“《素问》云:‘脉至而从,按之不鼓,诸阳皆然,此为阴盛隔阳。’得之饮食生冷,坐卧风露。煎真武汤,冷饮之,一进汗止,再进烦燥去,三进平复如初。杭妓有患心疾,狂歌痛哭,裸裎妄骂,问之则瞪视黙黙。其父母固邀伯仁诊视,脉沉坚而结,曰得之忧愤沉郁,食与痰交积,胸中涌之皆积痰裹血,复与火剂清上膈,数日如故。既而左丞杨谔勒哲统苖兵守江浙,民颇不安居,会故旧陈性中、王叔雨招,乃挈家渡浙江,往来鄞越,居虞姚间最乆,人皆称之曰撄宁生。初叔雨寓钱塘,病伤寒,他医至皆以为痓证,当进附子,持论未决。其弟熈旸谒撄宁生曰:「舎兄病亟,唯几生忍坐视不救乎?」至切其脉,两手俱沉实而滑,四末觉微清,以灯烛之,徧体皆赤斑,舌上胎黒而燥如芒刺,身大热,神恍惚,多谵妄语。撄宁生曰:「此始以表不得解,邪气入里,里热极甚,若投附必死。」乃以小柴胡剂益以知母石膏,饮之终夕二进,次日以大承气汤下之,调治兼旬乃安。比来上虞,熈旸馆于魏氏,一日乘盛暑肩舆入邑,途中吐血数口,亟还则吐甚,胸巨痛,体热头眩,病且殆,或以为劳心焦思所致,与茯苓补心汤。

译马氏之妻是因为过量服用刚燥药,陈某是因为吃了过多煎烤食物、饮用醇酒,都是积热造成的。邓千户的两个婢女,在七八月间同时患泄泻。滑寿前来诊视,一个婢女的脉鼓动有力而急,身大热、喘息胸闷,滑寿说这个必死;另一个婢女的脉洪大而虚软,只有轻微发热且小便通利,滑寿说这个可以治,于是攻下治疗,之后又用苦温、苦坚的药调理,果然一个死亡,一个痊愈。张佛儿在暑月患胸腹胀满、泄泻,小便发红,四肢疲倦无力,不愿抬举,自汗、微热、口渴,而且平素瘦弱。众医认为是虚劳,将要用峻补之药。请滑寿来诊视,六脉虚微,滑寿说:“这是东垣所说的夏月中暑、饮食劳倦之证,按治法应当服清暑益气汤。”给他服三剂,病就像消失了一样。我记载他在仪真时所治疗的类似病例,十件中还不到一两件。至正年间,赵琏镇守杭州,因为和滑寿是同乡而知道他,便正式邀请他,与他一同经过嘉兴。汪泽民患心悸、容易健忘,口中淡、舌头干燥,多汗,四肢疲软,发热,小便清白而混浊。众医认为是内伤不足,准备给他服鹿茸、附子,赵彦博与他们争论不决,于是请伯仁来诊视。他看见汪泽民的脉虚大而数,说:“这是由于思虑过度,厥阳之火为患。” 所谓君火,是以名称来说;相火,是以所在部位来说;相火代替君火行事。相火一旦受到扰动,就能造成各种疾病,何况是厥阳之火呢?各种事情的发生,都从内心产生。越人说:忧愁思虑就会伤心。汪君平日志向大、心气高,谋划的事情不能实现,因抑郁积久而导致内伤。然而抱着柴薪去救火,怎么能希望得到安宁呢?于是命他服东垣的补中益气汤、朱砂安神丸,空腹时服小坎离丸,一个多月后,彦博写信来说:“汪君的病痊愈了。”尹安卿的妻子怀孕五个月,患咳嗽、痰多、气逆、恶寒、咽喉和胸膈不利,厌食已有十天。请伯仁诊视,她的脉浮而弦,形体清瘦憔悴。伯仁说:“这是上部受到风寒。”越人说:“形体受寒、饮食生冷,就会伤肺。”于是给她用辛温药。药服下后,津液通畅,腠理疏解,风寒散去,咳嗽自然平息。后来到了钱塘,住在郡守府第,常常外出治病,随治随愈。属县有不能医治的病证,也都来找伯仁。临安沈君彰患病,自汗像下雨一样,丝毫不停,面红身热,口干心烦,被人用车抬到杭州城舍客楼。正值盛暑,他把帷幕封得严严实实,自称身体极虚、阳气将亡,已经服了几剂白术、附子药。伯仁诊察他的脉,脉虚而洪数,又看见他舌面上的舌苔发黄,说:“先前的药用错了,这是把轻病当重病治,医生会因此害死人。”《素问》说:“必须先顺应年气,不要损伤天地的和气。”白术、附子的热性,怎么能轻易使用,以至违犯时令呢?又说:“脉虚而身热,是因伤暑所得。”暑病本来就多汗,再加上刚燥药,脉洪数,汗就会更加严重。伯仁命人全部撤去帷幕、打开窗户,沈君彰起初也觉得为难,过了一会儿便渐渐感到清爽。伯仁为他制黄连、人参、白虎等汤,服三剂后汗止住大半,各种症状也稍稍缓解。后来兼服既济汤,口渴时用冰水调天水散服下,七天后病全好了。后来全身长出疮疹,再服防风通圣散才痊愈。他的同县人陈元善患病,气一发作,脐下便阵阵跳动,渐渐向上直到心下,呕吐翻涌,疼痛烦闷,手足冰冷,喉中淫淫发痒,眉棱疼痛酸楚,眼睛不愿睁视,头也不愿抬起,神志昏沉想睡却睡不着,厌食、嗳气,[字句疑误]牵引作痛,小便频数而短少。年纪还不到三十岁,身体瘦弱得像衰老的人,虚弱得不能自持。伯仁诊察他的脉,沉、弦而涩,说:“这是由于忧郁愤怒,寒湿又受到风雨侵袭,形成肝疝。”因为病属厥阴,所以脉经所经过的部位都发生了病变。厥阴属肝。张从正说:“各种疝病都属于肝。”《素问》说:“肝喜疏散,应立即用辛味药疏散。”于是取吴茱萸,辅以姜、桂以及理气、引经的药物,同时制成回炼等丸药,每十天用一次温利之法,三个月后病痊愈。俞彦良也是临安人,患呕血,有时满满一杯,有时装满盆盎,而且已经两三年了。他平日喜欢谋求市利,不怕劳作,因此中气受到损伤。伯仁先给他服八宝散一两天,再服黄芩芍药汤;稍有活动,就立即加用犀角地黄汤,并加桃仁、大黄;间隔服用抑气宁神散,有痰则用礞石丸。开始时脉芤大,后来脉逐渐平和,三天便痊愈。俞彦良于是用这套方法治疗别人,也都有效。宋可的妾在暑月身体发冷,自汗、口干、烦躁,想躺在泥水中。伯仁诊察她的脉,浮而数;按到沉部,脉却豁然虚散,说:“《素问》说:‘脉来与症状相应,按之不鼓动,各种阳脉都是这样,这是阴盛阻隔阳气。’这是由于饮食生冷、坐卧在风露之中造成的。”煎真武汤,让她冷服;服一剂汗就止住,服第二剂烦躁消除,服第三剂恢复如初。杭州有个妓女患心病,狂歌痛哭,赤身裸体,胡乱辱骂,问她话时,她只是瞪眼默然。她的父母坚持请伯仁诊视。脉沉、坚而结,他说:“这是由于忧愤深沉郁结,食物和痰交互积聚;胸中涌动的都是被痰包裹的瘀血。”又给她服清理上膈的火剂,几天后便恢复如常。后来左丞杨谔勒哲统领苗兵镇守江浙,百姓很不安定。正好旧友陈性中、王叔雨来招请他,于是他带着全家渡过浙江,往来于鄞、越之间,在虞姚居住最久,人们都称他为撄宁生。当初王叔雨寄居钱塘,患伤寒,其他医生来诊都认为是痉病,应当服附子,彼此争论而没有定论。王叔雨的弟弟熙旸拜见撄宁生,说:“舍兄病势危急,难道您忍心坐视而不救吗?”撄宁生到后切诊他的脉,两手都沉实而滑,四肢末端微微发凉;用灯烛照看,发现全身都是红斑,舌苔黑而干燥,像芒刺一样,身体大热,精神恍惚,多说胡话。撄宁生说:“这是开始时表邪没有解除,邪气已经进入里部,里热极盛;如果投用附子,必死无疑。”于是用小柴胡汤,加知母、石膏,整夜服了两剂;第二天又用大承气汤攻下,调治十多天才安定。后来来到上虞,熙旸住在魏家。一天,他在盛暑中乘轿进城,途中吐血数口,赶紧返回后吐血更加严重,胸部剧痛,身体发热,头晕目眩,病势危急。有人认为这是劳心焦虑所致,给他服茯苓补心汤。

生至诊其脉洪而滑,曰:「是大醉饱胃血壅遏,为暑迫上行。」先与犀角地黄汤,继以桃仁承气汤去瘀血宿积,后治暑即安。陆用和病恶寒发热,头体微痛苦呕下泄五日矣,其亲亦知医,以小柴胡汤治之不解,招撄宁生诊视,脉弦而迟,曰:「是在阴,当温之,为制真武汤。」其亲争之,强与人参竹叶汤进,即泄甚,脉且陷弱,始亟以前剂服之,连进四五剂乃效,人始服撄宁生之贤于人逺矣。余子元病恶寒战栗,持捉不定,两手背冷汗浸淫,虽厚衣炽火不能解,撄宁生即与真武汤,凡用附六枚。一日病者忽出,人怪之,病者曰:「吾不恶寒,即无事矣。」或以问撄宁生,生曰:「其脉两手皆沉微,余无表里症,此盖其体虚受寒亡阳之极也。初皮表气隧为寒邪壅遏,阳不得伸而然也。」是故血隧热壅,须用硝黄;气隧寒壅,须用桂附。阴阳之用不同者,无形有形之异也。魏士圭妻徐,病寒为疝,自脐下上至心皆胀满攻痛,而胁痛尤甚,呕吐烦懑,不进饮食。撄宁生视之,脉两手沉结不调,曰:“此由寒在下焦,宜亟攻其下,无攻其上。”为灸章门、气海、中脘,服玄胡、桂、椒,佐以蘹木诸香,茯苓、青皮等,十日一服温利丸,药聚而散之也。士圭守其法治之,果效。王宗祥之父,年老病脐腹■〈疒丂〉痛,其里医为温中散寒,率无验。宗祥固邀撄宁生往视,脉两尺搏坚而沉,曰:“此大寒由外入也,寒喜中下,因为疝。”治宜在下,加沉降之剂,引入下焦,数服寻愈。陈伯英病肺气焦满,撄宁生视之,曰:“病得之多欲善饮,且殚营虑,中积痰涎,外受风邪,发即喘渴痰咳,不能自安。”为制清肺泄满、降火润燥、苦辛等剂,服之既安。众诘之曰:“是出何方?

译撄宁生来诊察他的脉,脉洪而滑,说:“这是大醉大饱后胃中血液壅滞,又被暑气逼迫向上运行所致。”先给他服犀角地黄汤,接着用桃仁承气汤去除瘀血和宿积,后来再治疗暑邪,病就安定了。陆用和患恶寒、发热、头痛、身体轻微疼痛、呕吐、泄泻,已经五天了。他的亲属也懂医,用小柴胡汤治疗却没有好转,于是请撄宁生诊视。脉弦而迟,撄宁生说:“这是阴证,应当温治。”便制真武汤。陆用和的亲属争辩,坚持给他服人参竹叶汤,服后泄泻更加严重,脉也沉陷而虚弱,这才急忙服用前面的真武汤,连续服四五剂才见效。人们这才认识到撄宁生远胜于一般医生。余子元患恶寒战栗,身体不停地抽动,两手背冷汗不断,即使穿厚衣、烤旺火也不能缓解。撄宁生立即给他服真武汤,共用了六枚附子。一天,病人忽然外出,众人觉得奇怪;病人说:“我已经不恶寒了,就没事了。”有人把这件事问撄宁生,撄宁生说:“他两手脉都沉微,此外没有表证或里证,这大概是体虚受寒、阳气亡失到了极点。起初是皮表气道被寒邪壅塞,阳气不能伸展,所以才会这样。”因此,血脉通道被热邪壅滞,必须用硝石、大黄;气机通道被寒邪壅滞,必须用桂枝、附子。阴阳的作用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无形与有形有所区别。魏士圭的妻子徐氏患寒疝,从脐下直到心部都胀满攻痛,尤其胁部疼痛严重,呕吐烦闷,不能进食。撄宁生诊察她,见两手脉沉、结而不调,说:“这是寒邪在下焦造成的,应当赶紧攻治下焦,不要攻治上部。”于是灸章门、气海、中脘,服玄胡、桂、椒,辅以蘹木等芳香药,以及茯苓、青皮等药;每十天服一次温利丸药,这是用药聚集病邪而后驱散它。魏士圭遵照这个方法治疗,果然见效。王宗祥的父亲年老,患脐腹[字缺]痛,当地医生用温中散寒法治疗,大都没有效果。王宗祥坚持请撄宁生前往诊视,脉象两尺搏动有力、坚实而沉,撄宁生说:“这是大寒从外部侵入,寒邪喜欢停留在中、下焦,所以形成疝。治疗应在下部,加用沉降药物,引入下焦,服几剂很快就痊愈。”陈伯英患肺气焦满,撄宁生诊视后说:“这是因为欲望过多又嗜饮酒,并且耗尽心力思虑,内有痰涎积聚,外又受到风邪。发作时喘息口渴、痰多咳嗽,不能安宁。”于是为他制清肺泄满、降火润燥以及苦辛等药剂,服后便安定了。众人追问他说:“这是出自哪个方子?

书名何散?”饮生应之曰:“是为混沌汤。”闻者皆大笑曰:“混沌汤有用也!”潘子庸得感冒症,已汗而愈,数日复大发热、恶寒、头痛、眩晕、呕吐、却食、烦满、咳而多汗。撄宁生诊之,脉两手三部皆浮而紧,曰:“在仲景法,劳复证,浮以汗解,沉以下解。今脉浮紧,且证在表,当汗。”众以虚惫难之,且图温补。生曰:“法当如是。”为作麻黄葛根汤,三进更汗,旋调数日乃愈。时淮南丞相方公分省四明,闻撄宁生名,礼致见之,馆谷留城中。一日,公壻戴颖仲以使事往奉化,雪中且进冷食,病内外伤,恶寒头痛,腹心痛而呕。诊之脉沉且紧,时伏而不见,曰:“在法,下利清谷,当急救里,清便自调;当急救表。”今所患内伤冷饮食,外受寒沴,清便自调,救表里急,以桂枝汤力微,遂为变法,与四逆汤服之。晬时服附子一两,明日则脉在肌肉,唯紧自若,外症已去,内伤独存,乃以丸药下去宿食,后调中气,数日即安。方惟益患消渴,众医以为肾虚水竭,阳不能上升合。附子大丸服之。既服渴甚,旧有目疾,兼作。其人素丰肥,因是顿痩损。仓皇中召撄宁生视之。生曰:阴阳之道,相为损益。水不足则济以水,火不足则济以火。未闻水不足而以火济之,不焦则枯。乃令屏去前药,更寒剂下之,荡去火毒。继以苦寒清润之制,竟月乃平复。适方明礼宠姬新产受寒,四肢逆冷,脉沉弱。亟令取向所制附子大丸三四粒饵之,立效。生曰:不得于彼而得于此,盖用有不同耳。丘彦材平居苦胷中痞满,愦愦若怔忡状,头目昏痛,欲吐不吐,忽忽善忘,时一臂偏痹。召撄宁生视之,当关以上脉溜而滑,按之沉而有力。撄宁生曰:积饮滞痰,横于胷膈,盖得之厚味醇酒肥腻煎炙蓄热而生湿,湿聚而痰涎宿饮皆上甚也。王氷云:上甚不已,吐而夺之。法当吐,俟春日开明如法治之。以物撩咽中,须臾大吐异色顽痰如胶饴者三四升,一二日更吐之三四次,则胸中洞爽平复矣。龙君泽分院余姚,其室张暑月中病经事沉滞,身寒热,自汗咳嗽有痰,体痩悴,腹脐刺痛。招撄宁生至诊视,脉弦数,六至有余。生曰:此二阳病也。素问云:二阳之病发心脾,女子得之则不月。二阳阳明也,阳明为金为燥化。今其所以不月者,因其所遭也。阳明本为燥金,适遭于暑,暑火也。以火铄金则愈燥矣。血者水类,金为化源,宜月事沉滞不来也。他医方为制归茸桂附丸以温经而未进。生曰:夫血得寒则止,得温则行,得热则搏,搏则燥。复加燥剂,血益干则病必甚。亟令却之,更以当归柴胡饮子为之,清阳泻火,流湿润燥。三五进而经事通,余病皆除。龙君曰:微生几为人所误矣。宋无逸,余姚大儒也,病疟瘠损,饘粥难下咽,六十余日殆甚。撄宁生闻而往视之,脉数,两关上尤弦疾,乆体瘠而神则完。生曰:是积热居脾,且滞于食饮,法当下。众疑而难之。药再进而疾去其半。复制甘露饮、柴胡、白虎等剂,浃旬而起如故。后四岁,无逸客昌国病,头面肿赤,妨于饮食,或进以姜附,撄宁生为制剂,清上散火而愈。无逸曰:“向得清凉药以济危急,否则误于刚剂矣,徳之不忘。”尝以语人云:“夏思忠病,胸膈胀痛,心怔忡,呕逆烦懑,不食,情思惘惘,不暂安,目■〈目荒〉■〈目荒〉无所睹。撄宁生视之,六脉皆结涩不调,无复参伍,甚怪之。既徐而察之,其人机深,忧思太过,加之脾胃内伤,积为痰涎,郁于上膈,然也。《素问》云:‘思则气结’,又云:‘阴气者静则神藏,躁则消亡。’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其是之谓乎?”为制祛顺丸,服之旋复平和。思忠曰:“吾疾诸治罔效,始以为天下无药,兹服生祛顺丸,乃知天下有药矣。”金丙病,韩自行邀撄宁生往视之,脉数而散,体寒热咳血痰。生曰:“此二阳病也,在法不治,当以夏月死。”至立夏果死。自行愀然曰:“撄宁生能知死,必能知人生矣乎?”方徳明七月内病发热盛,令其服小柴胡汤,必二十六剂乃愈。如其言服之,未尽二剂则升发太过多汗亡阳,恶寒甚,肉瞤筋惕,乃固请撄宁生视,脉微欲无,即以真武汤进七八服,稍有绪,更服附子七八枚,然后愈。夏子韶妻始病疟,当六七月,他医以为脾寒胃弱,乆服桂附,后疟虽退而积火燔炽,致消谷善饥,日数十饭犹不足,终日端坐如常人,第目昏不能视,足弱不能履,腰胯困软,肌肉虚肥。至初冬,子韶谒撄宁生往候,脉洪大而虚濡,曰:“此痿症也,长夏过服热药所致。

译书名叫什么散?” 撄宁生回答说:“这叫混沌汤。”听见的人都大笑说:“混沌汤也有用啊!”潘子庸患感冒,已经发汗痊愈,几天后又突然高热、恶寒、头痛、眩晕、呕吐、厌食、烦闷胀满、咳嗽而多汗。撄宁生诊察他的脉,两手三部都浮而紧,说:“按照仲景的治法,这是劳复证;脉浮的应当用发汗法解除,脉沉的应当用攻下法解除。如今脉浮紧,而且症状在表,应当发汗。”众人认为他已经虚弱疲惫,觉得发汗很困难,还打算用温补之法。撄宁生说:“治法就应当如此。”于是制麻黄葛根汤,服三剂后再次发汗,随后调养数日便痊愈。当时淮南丞相方公分省四明,听说撄宁生的名声,以礼节请他相见,让他住在城中并供给食宿。一天,方公的女婿戴颖仲因出使之事前往奉化,在雪中又吃了冷食,患内外两伤,恶寒、头痛、腹痛、心痛而呕吐。诊察其脉,沉而紧,时有伏脉而不能见。撄宁生说:“按医法,若下利清稀、完谷不化,应当赶快救治里证;大便清利之后,再调理表证,应该赶快救表。如今他是内伤冷食、外受寒邪,大便清利自调,应当急救表里。桂枝汤力量太弱,所以改变治法,给他服四逆汤。”一昼夜服了附子一两,第二天脉到了肌肉之间,只是紧象仍然如故;外在症状已经消失,只剩内伤,于是用丸药攻下宿食,后来调理中气,几天便安定了。方惟益患消渴,众医认为是肾虚水竭、阳气不能上升交合,便给他服附子大丸。服药后口渴更加严重,原有的眼病也一并发作。他素来肥胖,因此很快消瘦憔悴。慌乱中请撄宁生诊视。撄宁生说:“阴阳之道,彼此相互损益。水不足,就用水来补益;火不足,就用火来补益。没有听说水不足却用火来补,不焦枯才怪。”于是命令停掉前面的药,改用寒凉药攻下,荡除火毒;接着用苦寒、清润的药物治疗,一个月后才恢复。恰好方明礼的宠妾刚生产后受寒,四肢厥冷,脉沉弱。撄宁生立即命人取出先前制成的附子大丸,给她服三四粒,马上见效。撄宁生说:“同一种药在那个人身上不能奏效,却在这个人身上有效,只是因为使用方法不同罢了。”丘彦材平日苦于胸中痞满,昏闷得像心悸一样,头昏眼痛,想吐又吐不出,恍惚健忘,有时一条手臂偏枯麻痹。请撄宁生诊视,关脉以上滑而流利,按之沉而有力。撄宁生说:“这是水饮积聚、痰液停滞,横阻在胸膈之间;大概是吃厚味、饮醇酒、食肥腻煎炙之物,积热生湿,湿聚后痰涎和宿饮都严重地向上聚集所致。王冰说:上部邪实得不到解除,就应当用吐法夺去它。” 按治法应当用吐法,等到春日天气开朗时再依法治疗。用东西刺激咽喉,不久便大量吐出异色、黏稠如胶饴的顽痰三四升;一两天后又吐三四次,胸中便豁然清爽,恢复正常。龙君泽分守余姚时,他的妻子张氏在暑月患月经沉滞不行,身体忽冷忽热,自汗、咳嗽有痰,形体消瘦憔悴,脐腹刺痛。请撄宁生诊视,脉弦而数,一息六至有余。撄宁生说:“这是二阳病。《素问》说:二阳之病发于心脾,女子患此病就会不来月经。二阳就是阳明,阳明属金,主燥化。如今她之所以月经不来,是因为遭遇了暑邪。阳明本是燥金,恰好又遭遇暑邪,暑属火,用火熔炼金,就会更加干燥。血属于水类,金是水液化生的源头,所以月经应当沉滞而不来。”其他医生已经制成归茸桂附丸,准备温暖经脉但还没有服用。撄宁生说:“血遇寒就凝止,遇温就运行,遇热就搏结,搏结就会干燥。再加用燥热药,血会更加干枯,病一定加重。”立即命人拒绝使用那方药,改用当归柴胡饮子,使清阳上升、泻除火邪、流通湿气、滋润燥邪。服三五剂,月经就通了,其他病也都消除了。龙君说:“要不是先生,我几乎被别人误治了。”宋无逸是余姚的大儒,患疟疾而日渐消瘦,连稀粥都难以下咽,六十多天后病势非常严重。撄宁生听说后前往诊视,他的脉数,两关脉尤其弦而急,虽然久病身体消瘦,但精神尚完整。撄宁生说:“这是积热停留在脾,又有饮食停滞,按治法应当攻下。”众人都怀疑并加以阻拦。药服两剂后,病去了一半。又服甘露饮、柴胡、白虎等药,十多天后便起床恢复如常。四年后,无逸客居昌国时患病,头面肿胀发红,妨碍饮食,有人给他服姜、附,撄宁生为他制药,清理上部、疏散火邪,病便好了。无逸说:“当初得到清凉药来救急,否则就会被刚燥药误治了,这份恩德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曾对人说:“夏思忠患病,胸膈胀痛,心悸,呕吐逆气,烦闷,不能进食,心情惘然不安,片刻不得安宁,眼睛昏花,什么也看不见。撄宁生诊视他,六脉都结涩不调,已经没有正常的相互参验和协调,感到非常奇怪。后来慢慢仔细观察,才知道他心机深重,忧思过度,加上脾胃内伤,积聚成痰涎,郁结在上膈,原来如此。《素问》说:‘思虑会使气结。’又说:‘阴气安静,精神就能内藏;躁动不安,精神就会消亡。’饮食超过平常,肠胃就会受伤,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于是制祛顺丸给他服,不久便恢复平和。思忠说:“我的病经过各种治疗都没有效果,起初以为天下没有药了;如今服了先生的祛顺丸,才知道天下确实有药。”金丙患病,韩自行请撄宁生前往诊视。他的脉数而散,身体忽冷忽热,咳嗽、咯血、有痰。撄宁生说:“这是二阳病,按医法不能治,应当在夏月死亡。”到了立夏,他果然死了。韩自行神色忧伤地说:“撄宁生能够预知死亡,难道也一定能知道人的生存吗?”方德明在七月患高热,撄宁生让他服小柴胡汤,说一定要服二十六剂才会痊愈。他依照这话服药,药还没有服完两剂,便因升发太过而大汗、亡阳,恶寒严重,肌肉跳动、筋脉战栗,于是坚决请撄宁生诊视。脉微弱得几乎没有,撄宁生立即给他服真武汤七八剂,稍有好转,又服附子七八枚,后来才痊愈。夏子韶的妻子起初患疟疾,正值六七月,其他医生认为是脾寒胃弱,长期给她服桂枝、附子。后来疟疾虽然退了,但积聚的火邪炽盛,导致消化谷物很快、容易饥饿,每天吃几十顿仍觉得不够;整天端坐,外表和常人一样,只是眼睛昏花不能视物,双脚无力不能行走,腰胯困倦酸软,肌肉虚浮肥大。到了初冬,子韶拜见撄宁生,请他前往诊察。脉洪大而虚濡,撄宁生说:“这是痿证,是长夏时过量服用热药造成的。”

盖夏令湿当权,刚剂太过,火湿俱甚,肺热叶焦,故两足痿易而不为用也。”东垣有长夏湿热成痿之法,当以此治之。食日益减,目渐能视,至冬末忽自起下榻,行步如故。其侄夏仲儒因拘留赴海,积恐怖心,常惕惕如畏人捕之状。撄宁生视之,脉豁豁然虚大而浮,体热多汗,曰:“此病得之从高坠下,惊仆击搏留。”滞恶血,皆从中风论,终归厥阴,此海藏之说也。盖厥阴多血,其化风木,然也有形当从血论,无形当从风论。今仲儒之疾,是走无形也,从风家治之,兼为化痰散结,佐以铁粉朱砂丸,良愈。郑高卿母倪病疟,寒热呕涌中满而痛,下痢不食,年五十余,殊困顿。他医为清脾气理中腕,不效。邀撄宁生视,脉沉而迟。生曰:“是积暑与食伏痰在中,当下之。”或曰:“人疲倦若是,且下痢不食,乌可下?”方拟进参附,生曰:“脉虽沉迟,按之有力,虽痢而后重下迫不下,则积不能去,病必不已。”其母弟倪仲权独是之,乃以消滞丸药微得通利,即少快。明日复加数服之,宿积肠垢尽去,向午即思食。旋以姜橘参苓淡渗和平饮子调之,旬余乃复。王敬仲母病反胃,每隔夜食饮至明日中昃皆出,不消化。他医以暖胃之药悉试之,罔效。敬中诣撄宁生言,且固请往视,脉在肌肉之下,甚微而弱。生揆众医用药无逺于病,何至不效?心歉然未决。一日读东垣书,谓“吐有三证,气积寒也。上焦吐者从于气,中焦从于积,下焦从于寒。其脉沉而迟,朝食莫吐,莫食朝吐,小溲利,大便秘,为下焦吐也。法当通其秘,温其寒,气复以中焦药和之。”生得此说而喜起,叹曰:“其合于王母之证欤?”但王母大便不秘,遂再往视,专治下焦散寒,以茱萸茴香为君,丁桂半夏为佐。服至二三十剂而饮食晏然。生曰:“经不云乎?寒淫所胜,平以辛热,其是之谓欤?”俞徳明尝病伤寒,经汗下,病既去而人虚,背独恶寒,脉微细如线,汤熨不应。撄宁生乃以理申汤剂加姜桂藿附大作服,外以荜拨良姜吴榝桂椒诸品大辛热为末,和姜糊为膏,厚传满背,以纸覆之,稍干即易。如是半月,竟平复不寒矣。此尤治法之变者也。顾机仲病伤寒后劳复,发热自汗,经七日,或以为病后劳将复补之。撄宁生曰:“不然,劳复为病,脉浮以汗解。”奚补为?以小柴胡汤三进,再汗而愈。胡茂林子妇,魏仲彬妹也。新产二日,恶路不行,脐腹痛,头疼,身寒热。当隆冬时,众医皆以为感寒,温以大附益,大热,手足搐搦,语谵,目撺。仲彬固邀生往,诊脉弦而洪数,面赤,目闭,语喃喃不可辨,舌黒如■〈火舌〉燥无津润,胸腹按之不胜手。葢燥剂搏其血,内热而风生,血蓄而为痛也。生曰:此产后热入血室,因而生风,即先为清热降火,治风凉血,两服颇爽,继以琥珀、牛黄等稍解人事。后以张从正三和散行血破瘀,三四服,恶露大下,如初时产已十日矣。于是诸证悉平。方明礼内人,盛暑病洞泄,厥逆,恶寒,胃腕当心而痛,自腹引胁,转为滞下,呕哕不食。人以中暑霍乱疗之,益剧。撄宁生诊其脉,三部俱微短沉弱,不应呼吸。曰:此阴寒极矣,不亟温之则无生理。《内经》虽曰“用热逺热”,又曰“有假其气则无禁也”。于是以姜附温剂,三四进,间以丹药,脉稍有力,厥逆渐退。更服姜附七日,众证悉去,遂以丸药除其滞下,而脏腑自安矣。生之活人,率类此,然颇有不尽述者。生尝语其徒曰:予在仪真时,闻友人王徳全言,江西有医士曰黄子厚,为术精诣,其治往往出人意表。有富家子年十七八,病徧体肌肉拆裂,召子厚治。子厚偕门生四五辈往诊,视各以所见陈论,皆未当。子厚乃屏人诘病者曰:童幼时曽近女色,犯天真乎?曰:当十三四曽近之。已,子厚曰:得其说矣。禇澄云:精未通而御女,则四体有不满之处,后日有难状之疾,在法为不可疗。后果恶汁淋漉,痛楚而死。又邻郡一富翁病泄泻弥年,礼致子厚诊疗,浃旬莫效。子厚曰:予未得其说,求归。一日读《易》至干卦“天行健”,朱子有曰:“天之气运转不息”,故阁得地在中间,如人弄椀珠,只运动不住,故在空中不坠,少有息则坠矣。因悟向者富翁之病,乃气不能举,为下脱也。又作字持水滴,吸水,初以大指按滴上窍,则水满筒;放其按,则水下流无余。乃豁然悟曰:「吾可治翁证矣。」即治装往翁家,惊喜至,即为治艾灸百会穴,未及四十创,泄泻良巳。

译夏季湿气当令,刚燥药用得太过,火、湿都很重,肺部受热,肺叶焦枯,所以双脚痿弱,容易弯曲而不能使用。东垣有治疗长夏湿热成痿的方法,应当用这个方法治疗。她的饮食一天天减少,眼睛也渐渐能够看见;到冬末,忽然自己起床下榻,行走恢复如常。她的侄子夏仲儒因为被拘留前往海上,长期恐惧,常常惊惕不安,像害怕有人来捕捉他一样。撄宁生诊视,脉象豁然虚大而浮,身体发热、多汗,说:“这是从高处坠下,受到惊吓、跌仆和撞击后留下的病。停滞的恶血,都应当从中风来论治,最终归属于厥阴,这是海藏的说法。大概厥阴多血,变化表现为风木;但有形的病应当从血来论治,无形的病应当从风来论治。如今仲儒的病是无形之邪在运行,应按风病治疗,同时化痰散结,辅以铁粉朱砂丸,病就大好了。郑高卿的母亲倪氏患疟疾,寒热交替,呕吐翻涌,胸腹胀满疼痛,泄泻不能进食,五十多岁,十分困顿。其他医生用清理脾气、调理中脘的方法治疗,没有效果。请撄宁生诊视,脉沉而迟。撄宁生说:“这是暑邪和食积夹着伏痰停留在中焦,应当攻下。”有人说:“她已经疲倦成这样,而且泄泻、不吃东西,怎么可以攻下呢?” 医生正准备给她用人参、附子,撄宁生说:“脉虽然沉迟,但按之有力;虽然泄泻,却有里急后重、排便逼迫而不能排出的情况,积滞不能去除,病就一定不会好。”只有她的弟弟倪仲权认为这话正确,于是用消滞丸药使她稍稍通利,病情便略感轻快。第二天又增加服了几次,宿积和肠中污垢全部排出,临近中午就想吃东西。随后用姜、橘、参、苓以及淡渗和平的饮子调理,十多天后恢复。王敬中的母亲患反胃,每隔一夜吃下的食物饮料,到第二天中午偏西时全都吐出来,不能消化。其他医生把温暖胃气的药都试遍了,毫无效果。王敬中到撄宁生处说明情况,并坚持请他前往诊视。脉在肌肉之下,极其微弱。撄宁生推想,众医用药与病情相差并不远,为什么却没有效果?内心惭愧,不能决断。一天,他读东垣的书,书中说:“呕吐有三种证候,分别由气、积、寒造成。上焦呕吐由气引起,中焦呕吐由积食引起,下焦呕吐由寒引起。脉沉而迟,早晨吃东西、晚上吐出,晚上吃东西、早晨吐出,小便通利而大便秘结,这是下焦呕吐。治法应当疏通秘结,温暖寒邪,再用中焦药调和气机。”撄宁生读到这段话后高兴地站起来,感叹说:“这和王母的病证相合吗?”但王母大便并不秘结,于是又前往诊视,专门治疗下焦、驱散寒邪,以吴茱萸、茴香为主药,以丁香、桂枝、半夏为辅药。服药二三十剂后,饮食已经安然无恙。生说:“《内经》不是说过吗?寒邪过盛,就用辛热之品来平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俞德明曾患伤寒,经过发汗、攻下治疗,病虽然去了,人却虚弱了,唯独背部怕冷,脉象微细如线,汤药和热熨都没有效验。撄宁生于是根据病理,调制理申汤,加姜、桂、藿、附等药,大剂量服用;外用荜拨、良姜、吴茱萸、桂、椒等极辛热药物研成末,用姜糊调成膏,厚厚地敷满后背,上面覆盖纸张,稍干就更换。这样过了半个月,竟然完全康复,不再怕冷。这尤其是治疗方法发生变化的例子。顾机仲患伤寒后因劳累复发,发热自汗,已经七天了。有人认为这是病后劳累复发,应当再补养他。撄宁生说:“不是这样。劳复也是一种病,脉浮,应当用发汗法使之解除,为什么要补呢?”于是给他服小柴胡汤三次,再发汗,病就痊愈了。胡茂林的儿媳,是魏仲彬的妹妹。她刚生产两天,恶露不下,脐腹疼痛,头痛,身体发冷发热。当时正值隆冬,众医都认为是感受寒邪,便用大附子等药温治,结果热势更加炽盛,手足抽搐,胡言乱语,眼睛上翻。仲彬坚持邀请撄宁生前往诊治,诊得脉象弦而洪数,面色发红,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言语无法辨识,舌头黑得像■〈火舌〉一样,干燥而没有津液,胸腹一按便难以承受。这是燥烈的药物搏击血分,导致内热而生风,血液蓄积所以疼痛。生说:“这是产后热入血室,因而生风。应当先清热降火,治风凉血。”服了两剂后,病情大为爽快,接着用琥珀、牛黄等药,使她的神志稍稍恢复。后来用张从正的三和散行血破瘀,服了三四剂,恶露大量排出;算起来,和刚生产时相比已经过了十天。这时各种症状全都平复了。方明礼的妻子在盛暑时患严重腹泻,四肢厥冷,怕冷,胃脘正对心口处疼痛,疼痛从腹部牵引到胁部,后来转为痢疾,呕吐恶心而不能进食。人们把她当作中暑霍乱来治疗,病情反而更加严重。撄宁生诊察她的脉象,三部脉都微弱、短促、沉弱,与呼吸不相应。生说:“这是阴寒到了极点,如果不赶快温治,就没有活命的道理了。《内经》虽然说‘使用热药时要远离热邪’,又说‘如果有假借其气的情况,就没有禁忌’。”于是用姜、附等温热药剂,服了三四次,间或配用丹药,脉象稍有力,厥逆也逐渐退去。又服姜、附七天,各种症状全部消失,于是用丸药除去痢疾,她的脏腑也自行安定了。生救治病人的情况,大多如此,但还有许多没有全部记述。生曾对他的弟子说:“我在仪真时,听朋友王德全说,江西有一位医生叫黄子厚,医术精深高明,他的治疗往往出人意料。” 有一个富家子弟,十七八岁,患全身肌肉裂开的病,请黄子厚医治。子厚带着四五名弟子前往诊察,弟子们各自根据所见陈述意见,但都不恰当。子厚于是屏退众人,私下问病人:“你年幼时曾经接近女色,损伤了先天真气吗?”病人说:“十三四岁时曾经有过。”问完后,子厚说:“病因找到了。”褚澄说:精气尚未通达就接近女色,那么四肢百体会有发育不充满的地方,日后会患难以形容的疾病,按医理是无法治疗的。后来果然流出恶臭脓液,痛苦而死。又有邻郡一位富翁,患腹泻长达一年,恭敬地请子厚来诊治,十多天也没有效果。子厚说:“我还没有找到病因,请求回去。”一天,他读《易经》读到乾卦“天行健”,朱子说:“天的气机运行不息。”于是想到,阁楼的地面位于中间,就像人玩碗珠,只要不停运动,珠子就在空中不会坠落,稍微停息就会坠落。由此悟到,先前那位富翁的病,是气不能升举,因而下脱。他又制作了一个字形的水滴器具,吸入水后,先用大拇指按住滴器上面的孔,水就充满筒中;一放开按压,水就向下流尽。于是豁然领悟,说:“我可以治疗这位富翁的病了。”立即准备行装前往富翁家。富翁惊喜地迎接他,他马上用艾灸百会穴治疗,还没有灸到四十个灸疮,腹泻就大为痊愈。

因教以前灸,即愈。子厚在至治、天厯间,术甚行。虞文靖公尝有赠医士黄子厚诗云:「史右曰:予幼喜业医,遇医士辄近之,覩其治,往往误药死。若以试其术,然予惧阴杀人而莫之罪,必不逭于天刑,遂弃不复习。襄城撄宁生寿,能活人反掌间,而竒验若此。时人为之语曰:『世以人试术,生以术活人,其相去奚啻千万。』予闻卢扁曰:『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仓意曰:「吾以脉法治之而愈。」生其有得于二子者欤?

唐珏传  张孟兼

唐珏字玉潜,会稽人也。少孤,能力学,以明经教授乡里子弟,而养其母。至元戊寅,西僧嘉木扬喇勒智利宋■〈歹赞〉宫金玉,故为妖言惑主,聴发之。珏独怀痛忿,乃货家具行资,得白金若干,为酒食,阴召诸恶少,享于家。众皆惊骇,前请曰:“平日且不敢见,今召我饮食过礼,不审欲何为?虽死不避。”珏因泣数行下,谓之曰:“尔辈皆宋人,吾不忍陵寝之暴露,已造石函六,刻纪年一字为号,自思陵以下欲随号收殡之。”众皆诺。中一人曰:“此固义事也,然今无有知者,恐万一事露祸不测,不得终志,奈何?”珏曰:“吾已筹之矣,要当易以他骨焉。”众如珏言,夜往收贮遗骸,瘗兰亭山后,上种冬青树为识,约明日复来会。岀金帛为人人寿,戒勿泄也。僧又易宋内为诸浮图,乃裒陵骨杂马牛枯骼,筑白塔,号曰镇南,以为陵骨良已镇,而不知真之他存也。亡何,汴人袁俊为越治中,招珏为子师,间问曰:“吾闻越有唐姓,葬宋诸陵骨,岂君耶?”坐有指珏者,俊大竒之,手加额曰:“先生义士哉,豫让不及也。窃闻高义之日乆矣,不意得与先生处。”因询珏以故,甚贫,俊亟为买田宅居之。先是,珏卧病,一夕梦吏持文来召曰:“帝召君,速之。”行至见宫阙邃丽,一人冕旒中坐,旁一人延上殿,又数黄衣进揖。珏曰:“赖收遗骸,无以报。”俄曰:“第报良田二顷,有妻孥以养。”乃复揖及阙,翻然而觉,亦莫省谓何。已而会俊料理事如梦中,始悟梦中见也。有谢翱者,文丞相客也,与珏友善,尝感珏事,为作《冬青树引》,语甚凄苦,时读者莫不洒泣。翱字皋羽,闽人,亦竒士。传者曰:“余读晋世家,知赵氏有后矣,非程婴、公孙杵臼而莫存其孤。今十七庙不食而暴骸之难,独珏能瘗之,甚义乎哉!”呜呼,珏一布衣尔,盖其义视程、公孙何媿哉?千载而下,有国士之风者,非珏谁欤?吾所以传之,毋亦使其无传焉。

郑烈妇传  宋濓

烈妇姓石氏,金华人,讳胜,字文素。敏慧而勤,柔顺而婉。嫁为浦江义门郑洪妻。郑氏以礼法齐家,石氏奉尊,能敬事夫,尽礼处众,以和,上下咸悦而安之。洪性聪敏,受业太史宋公,通《尚书》要旨,识见明达,临事机变。国朝开基建业,今曹国李公分镇严陵,辟洪参谋军事,陈善效忠,甚见礼重。乆之,用荐者入朝为引礼郎,转江西行省照磨,有能声。秩满,改内藏库提点。未几,同官有坐法者,以辞累洪,竟死于狱。石氏从处官寓,悲号痛哭,若不欲生。吏议当配。石氏仰天恸曰:「生为郑氏妇,死则为其鬼耳。吾夫已亡,岂使污其身以玷旌门乎?」遂絶粒不食。邻媪强以糜粥,不聴。如是者八日,求其死而弗得,引绳自絶。公卿朝士闻者,皆称为烈妇。事闻,皇上嘉叹曰:「此真义门妇矣。」濓承乏国史,既登载其事,复着为家传,而归之郑氏云。

史官曰:「余居金华,熟闻郑氏孝义之着,礼法之盛。今观石氏操行,皎如白日,可谓难能者矣。虽其染濡家训,亦天性然也。称为烈妇,不亦宜哉!使其守志不坚,茍幸以偷生,其于旌门,宁不有玷乎?今蒙玉音之嘉美,公卿之称誉,则其门益有光矣。庸表而出之,以励风俗云。」

丰本传  唐肃

译于是又教他按照先前的灸法施灸,病就痊愈了。黄子厚在至治、天历年间,医术非常盛行。虞文靖公曾赠给医士黄子厚一首诗,诗中说:“史官按语:我幼年时喜欢学习医术,遇到医生总要亲近他们,看他们治病,往往因为用错药而把人治死。我想以此检验他们的医术,但又害怕暗中杀人却没有人治罪,必定逃不过上天的刑罚,于是放弃了,不再学习。襄城撄宁生寿,能在举手投足之间救活人,奇异的疗效竟达到如此程度。当时人们为此说道:‘世人把人当作试验医术的对象,撄宁生却用医术救活人,两者相差何止千万。’我听卢扁说:‘听到阳性的病情,要推论出它的阴性方面;听到阴性的病情,要推论出它的阳性方面。’仓公说:‘我依据脉法治疗,所以病就痊愈了。’撄宁生大概是从这两位那里有所领悟吧?” 《唐珏传》 张孟兼 唐珏,字玉潜,会稽人。他幼年丧父,却能努力学习,凭借讲授明经来教授乡里子弟,同时奉养母亲。至元戊寅年,西域僧人嘉木扬喇勒智盗取宋朝宫中的金玉,原本又用妖言迷惑皇帝,听任他发掘陵墓。只有唐珏心怀悲痛愤懑,于是变卖家中器物和行装,得到若干白金,置办酒食,暗中召集一些恶少,在家中宴请他们。众人都惊疑不安,上前问道:“平日里您尚且不敢见我们,今天却召我们来,礼数过分地供给饮食,不知究竟想做什么?即使死了,我们也不躲避。”唐珏于是流下数行眼泪,对他们说:“你们都是宋人,我不忍看宋朝陵寝暴露在外,已经制作了六具石函,刻一个年号字作为标记,打算从思陵以下,按照标记逐一收殓。”众人都答应了。其中一人说:“这固然是义举,但如今没有人知道,恐怕万一事情败露,灾祸不可预测,不能完成志愿,怎么办?”唐珏说:“我已经筹划好了,到时候应当用其他尸骨替换。”众人按照唐珏的话,夜里前往收集、贮藏遗骸,把它们埋在兰亭山后,在上面栽种冬青树作为标记,约定第二天再来会合。他拿出金帛给每个人作寿礼,并告诫他们不要泄露此事。僧人又把宋朝宫室改作各座佛塔,于是搜集陵墓遗骨,混杂马骨、牛骨等枯骨,筑成白塔,称为镇南塔,认为陵墓遗骨已经被镇住了,却不知道真正的遗骨另有保存之处。没过多久,汴人袁俊任越地治中,招唐珏做儿子的老师,间或问他说:“我听说越地有一个姓唐的人,埋葬了宋朝各陵的遗骨,难道就是您吗?”在座有人指认唐珏,袁俊大为惊异,抬手按额说:“先生真是义士,豫让也比不上您。我私下听闻您的高义已经很久了,没想到能和先生相处。”于是询问唐珏事情原委,见他非常贫困,袁俊急忙替他买田置宅,让他居住。此前,唐珏卧病在床,一天夜里梦见官吏拿着文书来召唤他说:“皇帝召见您,快走。”他走到一座深邃华丽的宫阙前,见一人戴冕旒坐在中间,旁边一人引他上殿,又有几个穿黄衣的人进来作揖。唐珏说:“承蒙我收殓遗骸,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过了一会儿,只听有人说:“只赏给你良田二顷,让你的妻子儿女有所养活。”于是又作揖,走出宫阙,突然醒来,也不知道这梦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来袁俊料理他的事情,和梦中所见相合,他才明白这是梦中预见的事。有个叫谢翱的人,是文天祥的门客,和唐珏交情深厚,曾感念唐珏的事迹,替他写了《冬青树引》,文辞十分凄苦,当时读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谢翱字皋羽,闽人,也是奇士。传记作者说:“我读晋代世家,知道赵氏后代得以保存,并不是因为程婴、公孙杵臼就无人能够保全赵氏遗孤。如今宋朝十七座宗庙祭祀断绝、陵墓遗骸暴露的灾难,唯独唐珏能够把它们埋葬,他难道不是非常有义气吗?” 唉,唐珏不过是一个平民罢了,他的义举,比起程婴、公孙杵臼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千年以后,具有国士风范的人,不是唐珏还能是谁?我之所以为他作传,不也是为了使他的事迹不至于失传吗?《郑烈妇传》 宋濂 烈妇姓石,金华人,名胜,字文素。她聪敏慧黠而勤劳,性情柔顺而温婉。嫁给浦江义门郑洪为妻。郑氏以礼法治理家庭,石氏奉行尊长之道,能够恭敬地侍奉丈夫,以尽礼节对待众人,和睦相处,上下都喜欢并安于她的为人。郑洪性情聪敏,拜太史宋公为师,通晓《尚书》的要旨,见识明达,遇事善于随机应变。国朝开创基业时,曹国李公分镇严陵,征召郑洪担任参谋军事。郑洪陈述善政,效忠朝廷,很受礼遇和器重。过了很久,因荐举入朝任引礼郎,转任江西行省照磨,以才能著称。任期届满,改任内藏库提点。不久,同僚有人因犯法获罪,却以供词牵连郑洪,郑洪最终死在狱中。石氏跟随丈夫的官署居处,悲号痛哭,仿佛不想活下去。官吏商议应当把她发配。石氏仰天悲痛地说:“活着是郑家的媳妇,死了就做郑家的鬼。我丈夫已经死了,难道还要玷污自身,使旌表郑氏的门庭蒙羞吗?”于是绝食不吃。邻里的老妇人强行给她米粥,她也不听。这样过了八天,她求死不得,就用绳子自缢。公卿朝士听说后,都称她为烈妇。事情上报,皇帝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义门妇人。”宋濂任职国史,已经把她的事迹载入史册,又写成家传,归入郑氏家传之中。史官说:“我居住在金华,熟知郑氏孝义著称、礼法兴盛的情况。如今看石氏的操行,明亮如白日,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她虽然受到家训的熏陶,也确实出于天性。称她为烈妇,难道不是很恰当吗?假使她守志不坚定,苟且求生,那么对于旌表郑氏的门庭,难道不会有玷污吗?如今承蒙皇帝的嘉奖和赞美,又得到公卿的称誉,那么她的门庭更加光彩了。因此姑且把她表彰出来,以此勉励风俗。” 《丰本传》 唐肃

丰本盖古仙人也,一号乆视先生。相传伊耆氏之世,磵居学道,得不死术。后出仕于周,其为醢人属,与昌氏、菁氏、茆氏共掌俎豆。凡祭祀、燕飨,王及后世子之内羞,咸取给焉。故周公《天官书》列其职,戴氏《礼记》载其名,《豳七月》诗亦歌其仲春荐庙事。周亡不知所之,或云隠畦町间,与农圃者伍。人多怪之,或执而髠其首,或戕其支体,寻复生完。众始知先生为仙人也。汉时与处士郭林宗友,林宗馆于家,客至辄命与同食。晋卫尉石崇豪侈擅一世,知先生贤,咄嗟召之。先生亦不拒往就,然策崇必败,曰:“不去将累我,我固不忧为彼累也。”遂逸去。南齐侍中庾杲之,家贫好清士,每延先生共饭。人皆曰:“庾郎得丰本为不贫矣。”唐隠者卫宾与拾遗杜甫善,甫尝过宾宿,先生亦冒雨至,相与酣饮甚适。甫有诗美之,载甫集中。先生貌苍古,緑髪白趾,常被翠羽衣。所栖止,人望之恒有气郁葱然。即之,咀嚼其言论有至味,令人洒然忘俗。寿莫知其几也。今游会稽岩壑中,时时过山人韩氏亭上,吟翁炼士多见之者云。

野史氏曰:「列仙传不载丰本,失矣。其所载亦未有寿如丰本,至今尚存者。庄生言古之大椿,以八千岁为一春,物且寿若是,矧仙乎?丰本仕于周,间出于汉、晋、齐、唐,所与皆有徳者,独齐奴否耳。然左慈见曹孟徳,颇类盖和光同尘,玩世不羁,仙之常也。今在越,不之他,独之韩氏。韩亦郭、庾、杜、卫之流欤?」

明文衡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

(明)程敏政 编

○传

铁崕先生传  贝琼

译丰本大概是古代的仙人,另一个称号是久视先生。相传在伊耆氏的时代,他住在山涧中修道,得到长生不死之术。后来出仕于周,担任醢人属官,与昌氏、菁氏、茆氏共同掌管祭祀用的俎豆。凡是祭祀、宴享,以及周王、王后、太子的内羞,都由他们供给。所以周公《天官书》列有他的职掌,戴氏《礼记》记载他的名字,《豳七月》诗也歌咏仲春荐祭宗庙之事。周朝灭亡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隐居在田间小路,与农夫、园丁为伍。人们多感到奇怪,有时捉住他剃去头发,有时砍伤他的肢体,不久他的身体又重新生长完整。众人这才知道先生是仙人。汉代时,他与处士郭林宗交好,林宗把他安置在家中,客人来了,总让他和大家一同进食。晋代卫尉石崇富贵奢侈,压倒一世,知道先生贤能,立即召见他。先生也没有拒绝,前往就见,但预料石崇必然失败,说:“我不离开,将会连累我;我本来就不担心被他连累。”于是逃走了。南齐侍中庾杲之家境贫寒,却喜爱清高之士,常常请先生一同吃饭。人们都说:“庾郎得到丰本,就不会贫穷了。”唐代隐士卫宾与拾遗杜甫交好,杜甫曾到卫宾处留宿,先生也冒雨赶来,三人一起畅饮,十分惬意。杜甫有诗赞美他,诗收在杜甫的诗集中。先生相貌苍老古朴,头发青绿,脚趾洁白,常穿翠色羽衣。他所居住的地方,人们远远望去,常有一股郁郁葱葱的气象。走近他,咀嚼他的言论,觉得其中有深长的意味,使人洒然忘却尘俗。他究竟活了多少岁,没有人知道。如今他在会稽的山岩溪谷之间游历,时时到山人韩氏的亭子上来,吟诗的老翁和炼丹的方士中,有不少人见过他,据说如此。野史氏说:“《列仙传》没有记载丰本,这是遗漏。它所记载的人中,也没有谁能像丰本这样长寿,而且至今还存在。庄子说古代的大椿,把八千年当作一季;草木尚且能有这样的寿命,何况仙人呢?丰本曾在周朝做官,间或出现在汉、晋、齐、唐各代,所交往的人都是有德之士,只有齐奴不是如此。然而左慈拜见曹孟德,也很像是收敛锋芒、混同尘俗、游戏人世而不受拘束,这本来就是仙人的常态。如今他在越地,不去别处,唯独前往韩氏那里。韩氏也属于郭林宗、庾杲之、杜甫、卫宾这一类人吗?” 《明文衡》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六十 (明)程敏政编 ○传 《铁崖先生传》 贝琼

铁崕先生者,名维桢,字廉夫,姓杨氏,世为绍兴山阴县人。母李氏,梦金钩自月堕于懐,既寤生先生。少颖悟好学,日记书数千言。父宏为筑万巻楼,铁崕山中,使读书楼上。惧性弗颛易怠,去梯辘轳,传食积五年,贯穿经史百氏,虽老师弗及,因号铁崕。登元泰定丁卯进士第,授承事郎,天台县尹。未几丁父忧,服阕,改绍兴钱清场司令。坐损盐,久不调,遂放浪钱塘,与道士张雨游西湖南山,穷日夜为乐。至正初,诏征天下儒臣修辽金宋三史,先生不得预。史成正统,讫无定论,乃着《正统辨》。其词曰:「正统之说,何自而起乎?起于夏后传国,汤武革世,皆出于天命人心之公也。统出于天命人心之公,则三代而下厯数之相仍者,可以妄归于人乎?故正统之义,立于圣人之经,以扶万世之纲常。圣人之经,《春秋》是也。《春秋》万代史宗也,首书王正于鲁史之元年者,大一统也。五伯之权,非不强于王也,而《春秋》必黜之,不使奸此统也。吴楚之号,非不窃于王也,而《春秋》必外之,不使僭此统也。然则统之所在,不得以割据之地、僭伪之名而论之也。尚矣,先正论统于汉之后者,不以刘蜀之祚促与其地之偏,而夺其统之正者,《春秋》之义也。彼志三国,降昭烈以侪吴魏,使汉嗣之正下与汉贼并称,此《春秋》之罪人矣。复有作《元经》,自谓法《春秋》者,而又帝北魏,黜江左,其失与志三国者等尔。以致尊昭烈,续江左,两魏之名不正而言不顺者,大正于宋朱氏之纲目焉。或问朱氏述《纲目》主意曰:『在正统』。故《纲目》之挈统者在蜀晋,而抑统者则秦昭襄、唐武氏也。至不得已,以始皇之廿六年而始继周,汉始于高帝之五年而不始于降秦,晋始于平吴而不始于泰和,唐始于羣盗既夷之后而不始于武徳之元,又所以法于《春秋》之大一统。然则今日之修辽金宋三史者,宜莫严于」正统与夫一统之辨矣,自我世祖皇帝立国史院,尝命承旨百一王公修辽、金二史矣。宋亡,又命词臣通修三史矣。延佑、天厯之间,屡勤诏旨,而三史卒无成书者,岂不以三史正统之议未决乎?夫其议未决者,又岂不以宋渡于南之后,拘于辽金之抗于北乎?吾尝究契丹之有国矣,自呼纽氏之部落始,广其所传,初祖乃呵特之事,文不雅驯,荐绅先生多难言之。八部之雄,至安巴坚,披其党而自尊,迨耶律光而其势浸盛。契丹之号立于梁贞明之初,大辽之号改于汉天福之日。自安巴坚讫于天祚,凡九主,歴二百一十有五年。夫辽固唐之属国也,乘唐之衰,草窃而起,石晋氏通之,且割幽燕以与之,遂得窥衅以起,而石晋氏不得不亡矣。而议者以辽承晋统,吾不知其何统也。金之有国,始于完颜氏,实又臣属于契丹者也。至阿固逹,倔然自奋于道宗之世,遂浸与辽人为敌,而奄有其国,自称国号于宋重和之元,相传九主,凡歴一百一十有七年。而议者又以金之平辽、克宋,帝有中原,而谓接辽宋之统,吾又不知其何统也。议者又谓完颜氏世为君长,保有肃慎,至太祖时,南北为敌国,素非君臣。辽祖神册之际,宋祖未生,辽祖比宋前兴五十余年,而宋尝遣使卑词以告和,结为兄弟,晚年辽为翁而宋为孙矣。此其说之曲而陋者也。汉之匃奴,唐之突厥,不皆兴于汉唐之前乎?而汉唐又与之通和矣。吴、魏之于蜀也,亦一时角立而不相统摄者也。而秉史笔者,必以匃奴、突厥为纪传,而以汉、唐为正统;必以吴、魏为分系,而以蜀为正统,何也?天理人心之公,阅万世而不可泯者也。议者之论五代,又以朱梁氏为簒逆,不当合为五代史,其说似矣。吾又不知朱晃之簒,克用氏父子以为仇矣。契丹氏背唐兄弟之约,而称臣于梁,非逆党乎?春秋诛逆,重诛其党契丹氏之诛,当何如哉?且石敬塘事唐,不受其命,而簒其国,亦非正矣。契丹氏掳出帝,改晋为辽,汉兴而人心应汉,谓之承晋,又可乎?纵承晋也,谓之统可乎?又谓东汉四主逺兼郭、周、宋,至兴国四年始受其降,遂以周为闰,以宋统,不为受周禅之正也。吁!茍以五代之统论之,则南唐李昪尝立大唐宗庙,而自称为宪宗五代之孙矣。宋于开寳八年灭南唐,则宋统继唐,不优于继汉、继周乎?但五代皆闰也,吾无取其统。吁!天之厯数自有归,代之正闰不可紊,千载厯数之统,不必以承先朝、续亡主为正,则宋兴不必以膺周之禅、接汉、接唐之闰为统也。宋不必膺周、接唐以为统,则夫谓欧阳子不定五代为南史,为宋膺周禅之张本者,皆非矣。

译铁崖先生名维桢,字廉夫,姓杨,世代是绍兴山阴县人。他的母亲李氏梦见金钩从月亮中坠入怀中,醒来后便生下了先生。先生年少时聪颖好学,每天能记诵数千字。父亲杨宏为他在铁崖山中修筑万卷楼,让他在楼上读书。又担心他的性情不专一、容易懈怠,便撤去楼梯,只用辘轳传送食物。这样过了五年,他贯通经史百家,即使老教师也比不上他,于是号称铁崖。元泰定丁卯年考中进士,授承事郎,任天台县尹。不久遭父丧,服丧期满,改任绍兴钱清场司令。因亏损盐课获罪,长期没有调任,于是放浪钱塘,与道士张雨在西湖、南山游玩,日夜尽情欢乐。至正初年,皇帝诏令征召天下儒臣修撰辽、金、宋三史,先生没有参与。史书完成后,正统问题始终没有定论,于是他写作《正统辨》。其中说:“正统的说法,是从哪里兴起的呢?起源于夏后传国、汤武革命,这些都出于天命和人心的公正。正统既然出于天命和人心的公正,那么三代以后历代相承的统绪,难道可以随意归给某个人吗?所以正统的意义,建立在圣人的经典之中,用来扶持万世的纲常。圣人的经典,《春秋》就是它。《春秋》是万代史书的宗本,开篇在鲁国隐公元年首先书写周王的正朔,这是为了尊重大一统。五霸的权势并非不比周王强大,但《春秋》一定贬斥他们,不让他们扰乱这一统绪。吴、楚僭窃王号,并非没有这样的事实,但《春秋》一定把它们列为外邦,不让它们僭越这一统绪。既然如此,正统所在,就不能根据割据的土地和僭伪的名号来判定。早在汉代以后,前代正人讨论正统时,并没有因为刘蜀国祚短促、土地偏处一方,就夺去它正统的地位,这正是《春秋》的义理。那部《三国志》把昭烈帝降格而与吴、魏并列,使汉朝正统的继承者和汉贼并称,这是违背《春秋》的罪人。后来又有人作《元经》,自称效法《春秋》,却奉北魏为帝,贬抑江左,它的错误与《三国志》相同。至于尊崇昭烈、承续江左,认为两魏名分不正、言辞不顺,则在宋代朱氏的《纲目》中得到充分阐明。有人问朱氏撰写《纲目》的主旨是什么,回答说:‘在于辨明正统。’所以《纲目》扶持正统的是蜀、晋,贬抑正统的则是秦昭襄王、唐武氏。不得已时,它把秦始皇二十六年作为继承周朝的起点,把汉朝定在高帝五年而不定在降服秦朝之时,把晋朝定在平定吴国之时而不定在太和年间,把唐朝定在群盗被平定之后而不定在武德元年,这也是效法《春秋》尊重大一统的原则。那么如今修撰辽、金、宋三史,应该没有什么比辨明正统和大一统更严格重要的了。自从世祖皇帝建立国史院,曾经命承旨百一王公修撰辽、金二史。宋朝灭亡后,又命词臣共同修撰三史。延祐、天历年间,诏旨屡次催促,但三史最终没有写成,难道不是因为三史的正统问题尚未决定吗?而正统问题没有决定,又难道不是因为宋朝南渡以后,受制于辽、金在北方的对抗吗?我曾考察契丹建国的情况,从呼纽氏部落开始,历代传述,其始祖呵特的事迹,文字不够雅正,士大夫先生多难以谈论。八部中的雄杰,到了安巴坚,分裂他的党众而自尊为主;到耶律光时,其势力逐渐强盛。契丹的国号始立于梁贞明初年,大辽的国号改定于汉天福年间。从安巴坚到天祚帝,共九位君主,历时二百一十五年。辽本来是唐朝的属国,乘唐朝衰弱而起兵草窃,石晋氏与它相通,又割让幽燕给它,于是它得以窥见机会而兴起,石晋氏也不得不灭亡了。然而议论者却认为辽承继了晋朝的正统,我不知道它承继的是什么正统。金国的建立始于完颜氏,而完颜氏实际上又曾臣属于契丹。” 到了阿骨打,在辽道宗时期奋然崛起,逐渐与辽人为敌,终于吞并辽国,在宋重和元年自称国号;相传历九位君主,共一百一十七年。议论者又认为金平定辽、攻克宋,称帝并占有中原,因此接续了辽、宋的正统;我又不知道它接续的是什么正统。议论者还说,完颜氏世代做君长,保有肃慎,到金太祖时,南北成为敌国,原本并不是君臣关系。辽太祖神册年间,宋太祖还没有出生;辽太祖比宋太祖早兴起五十多年,而宋朝曾派使者用卑下的言辞请求和好,结为兄弟,到晚年辽为翁、宋为孙了。这种说法是曲解而且浅陋的。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不都是兴起于汉、唐以前吗?可是汉、唐也曾与它们通和。吴、魏与蜀,也是一时并立、彼此不相统摄的国家。然而秉笔修史的人,必定把匈奴、突厥列入纪传,而把汉、唐奉为正统;必定把吴、魏作为分系,而把蜀奉为正统,为什么呢?因为天理和人心的公道,经历万世也不可磨灭。议论五代的人又认为,朱梁氏是篡逆,不应合称为五代史,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 我又不知道朱晃篡位时,李克用父子把他当作仇敌。契丹背弃与唐朝结为兄弟的约定,却向朱梁称臣,难道不是逆党吗?《春秋》诛讨逆贼,对于作为其同党的契丹,应当怎样诛罚呢?况且石敬瑭侍奉唐朝,却不接受唐朝的命令,反而篡夺它的国土,也不是正统。契丹俘虏出帝,把晋改称为辽;汉朝兴起后,人心归附汉朝,却说它承继晋统,这可以吗?即使承继晋统,能把它称为正统吗?又有人说,东汉四位皇帝远远兼并郭氏、周氏、宋氏,直到兴国四年才接受他们投降,于是把周朝视为闰统而以宋为正统,不认为宋接受周禅让是正统。唉!如果要讨论五代的正统,那么南唐李昪曾经建立大唐宗庙,自称是宪宗的五代孙。宋朝在开宝八年灭亡南唐,那么宋统承继唐统,难道不胜过承继汉统、承继周统吗?只是五代都属于闰统,我不取它们的正统。唉!上天安排的历数自有归属,各代的正统与闰统不能混乱。千年以来,正统的承续未必以承接前朝、续接亡主为正,所以宋朝兴起,不必因为接受周的禅让、接续汉统、接续唐朝的闰统而成为正统。宋朝不必接受周禅、承接唐统来作为正统,那么所谓欧阳先生不把五代确定为南史,是为宋朝接受周禅预作依据的说法,全都不对。

当唐明宗之祝天,自以武人不任社稷生灵之主,愿天早生圣人,自是天人交感,而宋太祖生矣。天厌祸乱之极,使之君主中国,非欺孤弱寡之所致也。朱氏纲目于五代之年,皆细注于岁之下,其遗意固有待于宋矣。有待于宋,则直以宋接唐统之正矣,而又何计其受周禅与否乎?中遭阳九之厄,而天犹不泯其社稷瓜瓞之系,在江之南,子孙享国又凡百有五十有五年。金泰和之议,以靖康为游魂余魄,比之昭烈在蜀,则泰和之议固知宋有遗统在江之左矣,而金欲承其未絶为得统可乎?好党君子遂斥绍兴为伪宋,吁!吾不忍道矣。张邦昌迎康邸之书曰:「由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厄十世而光武中兴,献公之子九人而重耳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是书也,邦昌肻以靖康之后为游魂余魄而代有其国乎?邦昌不得革宋,则金不得以承宋,是则后宋之与前宋,即东汉、西汉之比尔,又非刘蜀、牛晋族属疏逺、牛马疑迷者之可以同日语也。论正闰者,犹以正统在蜀,正朔相承在江东,矧嗣祚亲切。比诸光武、重耳者乎?而又可以伪斥之乎?此冝不得以渡南为南史也。明矣。再考宋祖生于丁亥,而建国于庚申;我太祖之降年与建国之年亦同。宋以甲戍渡江,而平江南于乙亥、丙子之年;而我王师渡江平江南之年亦同。是天数之有符者,不偶然;天意之有属者,不茍然矣。故我世祖平宋之时,有过唐、不及汉宋统当絶,我统当续之喻。是世祖以厯数之正统归之扵宋,而以今日接宋统之正自属也。当时一二大臣又有奏言曰:「其国可灭,其史不可灭。」也是又以编年之统在宋矣。论而至此,则得天之统正而大者,皆不在辽、金,而在于天付生灵之主也。昭昭矣。然则论我元之大一统者,当在平宋,而不在平辽与金之日,又可推矣。夫何今之君子,昧于春秋大一统之旨,而急于我元开国之年,遂欲接辽以为统?至于咈天数之符,悖世祖君臣之喻,逆万世是非之公论而不恤!吁!不以天数之正、一统之大,属之我元,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之承隋,承晋、承汉也。而妄分闰代之承,欲以荒外非统之统属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为何时?待今圣人为何君也哉?呜呼!春秋大一统之义,吾已悉之。请复以成周之大统明之于今日也。文王在诸侯位,凡五十年,至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诞受天命,以抚方夏。然犹九年而大统未集,必至武王十有三年,伐纣有天下,商命始革,而大统始集焉。盖革命之事,间不容髪,一日之命未絶,则一日之统未集;当日之命絶,则当日之统集也。宋命一日而未革,则我元之大统亦一日而未集也。成周不急于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则我元又岂急于太祖开国五十年及世祖十有七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哉?抑又论之道统者,治统之所在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汤、禹、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没,几不得其传,百有余年,而孟子传焉。孟子没,又几不得其传,千有余年,而濓、洛、周、程诸子传焉。及乎中立,杨氏而吾道南矣。既而宋亦南渡矣。杨氏之传,为豫章罗氏、延平李氏,及于新安朱子。朱子没,而其传及我朝许文正公。此歴代道统之源委也。然则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呜呼!世隔而后其议公,事久而后其论定。故前代之史,必修于异代之君子,以其议公而论定也。晋史修于唐,唐史修于宋,则宋史之修宜在今日,而无譲矣。而今日之君子,又不以议公论定者自任,而又诿曰付公论于后之儒者。吾不知后之儒者,又何儒也?此则余为今日君子之痛惜也。今日堂堂大国,林林巨儒,议事为律,吐词为经,而正统大笔不自竖立,又阙之以遗将来,不以贻千载纲目君子之笑,为厚耻。吾又不知负儒名于我元者,何施眉目,以诵孔子之遗经乎?洪惟圣天子,当朝廷清明,四方无虞之曰,与贤宰臣亲覧经史,有志于圣人春秋之经制,故断然定修三史,以继祖宗未遂之志,甚盛典也。故知其事大任重,以在馆之诸贤为未足,而又遣使草野,以聘天下之良史才,负其任以往者,有其人矣。问之以春秋之大法、纲目之主意,则概乎其无言也。呜呼!司马迁易编年为纪传,破春秋之大法。唐儒萧茂挺能议之,孰谓林林巨儒之中,而无一萧茂挺其人乎?此草野有识之士之所甚惜,而不能倡其言于上也。故私着其说,为《宋辽金正统辩》,以俟千载纲目君子云。若其推子、午、夘、酉及五运之王,以分正统之说者,此日家小技之论,王勃儿軰之佞其君者尔,君子不取也。

译唐明宗祭告上天时,认为自己是武人,不能胜任做社稷和百姓的君主,希望上天早日降生圣人。从此天人相感,于是宋太祖出生了。上天厌恶祸乱到了极点,便让宋太祖做中原的君主,这不是欺凌孤弱、乘人之危造成的。朱氏《纲目》记载五代年号时,都把它们细注在各年之下,其中深意本来就是有所等待,等待宋朝。既然有所等待于宋朝,就应当直接把宋朝看作接续唐统的正统,又何必计较它是否接受周的禅让呢?中间遭逢阳九之厄,但上天仍没有使它的社稷和子孙延续的系统断绝;在长江以南,宋朝子孙享有国祚又共一百五十五年。金国泰和年间的议论,把靖康之后的宋朝比作游魂余魄,拿来和昭烈帝在蜀地相比;那么泰和的议论本来已经知道宋朝在江左还留有遗统,金国想承接它未断绝的统绪,难道就能算得到了正统吗?好党君子竟斥绍兴政权为伪宋,唉!我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张邦昌迎接康王的文书说:‘凭借康王旧日藩王的身份继承宋朝的大统;汉家的灾厄经历十代而由光武中兴,晋献公的九个儿子中重耳还在,这都是天意,哪里是人力谋划的呢?’这篇文书难道会把靖康之后的宋朝看作游魂余魄,而自己代替它拥有国土吗?张邦昌不能革除宋朝,那么金国也不能承继宋朝;这样看来,后宋和前宋,就如同东汉和西汉的关系,绝不是刘蜀、牛晋那种宗族关系疏远、连牛马都难以辨认的情况可以相提并论的。讨论正统与闰统的人,尚且认为正统在蜀,正朔在江东相承,何况后继国祚与前代关系如此亲近,难道能和光武、重耳相比吗?又怎么可以斥为伪朝呢?因此不应当因为宋朝南渡,就把它作为南史来看待。这一点很明白了。再考察宋太祖生于丁亥年,建国于庚申年;我太祖皇帝降生之年和建国之年也相同。宋朝在甲戌年渡江,于乙亥、丙子年间平定江南;我朝王师渡江、平定江南的年份也相同。这是天数有所符应,并非偶然;天意有所归属,也并非苟且。因此我世祖平定宋朝时,有‘超过唐朝而不及汉,宋统应当断绝,我朝统绪应当接续’的譬喻。由此可知,世祖把历数中的正统归于宋朝,而把今天接续宋统的正统归属于我朝。当时一两位大臣又上奏说:‘宋国可以灭亡,但宋史不能灭亡。’这又是把编年之统归在宋朝。讨论到这里,那么获得上天所授、正当而伟大的统绪的,显然不在辽、金,而在上天赋予治理百姓责任的君主。既然如此,讨论我元朝的大一统,就应当以平定宋朝为界,而不应以平定辽、金的日子为界,这一点也可以推知了。可是如今的君子为什么昧于《春秋》大一统的宗旨,急于把我元开国之年作为起点,竟想接续辽朝来作为正统呢?” 至于违背天数的符应,背弃世祖君臣的譬喻,违逆万世公认的是非,却毫不顾惜!唉!不把天数的正统和大一统的伟大归属于我元,承接有宋,正如宋承接唐、唐承接隋、承接晋、承接汉那样;反而妄自划分闰代的承续,想把荒远之外、并非正统的统绪归给我元。我又不知道今天的君子究竟把今天当作什么时代,又把当今圣人当作什么君主。唉,《春秋》大一统的意义,我已经全部说明了。请再用成周的大统来说明今天的情况。周文王处在诸侯地位共五十年,到了三分天下已有其二,才顺应天命,安抚四方夏土。然而又过了九年,大统仍未归于一处,必须到周武王十三年伐纣、拥有天下,商朝的天命开始改变,大统才开始汇聚。因为革命之事,间隔不能有一发;一天的天命没有断绝,一天的正统就没有汇聚;当天的天命断绝,当天的正统就汇聚。宋朝的天命一天没有改变,我元的大统也一天不能汇聚。成周并不急于在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之前汇聚天下的大统,那么我元又怎么能急于在太祖开国五十年、世祖十七年之前汇聚天下的大统呢?再从道统方面来讨论,道统所在之处,就是治统所在之处。尧把道统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孔子去世后,道统几乎失传,经过一百多年,孟子才继承了它。孟子去世后,道统又几乎失传,经过一千多年,濂、洛、周、程诸位先生才继承了它。到了程颐,杨氏之后,我道统的传承向南方发展了。随后宋朝也南渡了。杨氏的传承经过豫章罗氏、延平李氏,传到新安朱子。朱子去世后,他的学统传到我朝许文正公。这就是历代道统的源流。那么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朝;在宋朝之后,又传到我朝。君子由此可以看出治统所在。唉,时代隔得久远以后,议论才会公允;事情过去久了以后,评论才会确定。所以前代的史书,必定由后代的君子修撰,因为后代的议论公允,评论也已经确定。晋史由唐朝修撰,唐史由宋朝修撰,那么宋史应当在今天修撰,不能再推让了。可是今天的君子又不肯以使议论公允、评论确定为己任,反而推说把公论留给后代儒者。我不知道后代的儒者又是什么样的儒者呢?这正是我替今天的君子深深痛惜的地方。如今堂堂大国,众多博学的大儒,议论事情可以成为律令,吐露言辞可以成为经典,却不能亲自树立正统的大义和史笔,反而把这个缺失留给后世,难道不成为千载之后修《纲目》的君子所讥笑的奇耻大辱吗?我又不知道那些在我元朝负有儒者名声的人,将用什么面目来诵读孔子遗留下来的经典。恭惟圣明天子,在朝廷清明、四方没有忧患的时日,与贤能的宰臣亲自阅览经史,有志于圣人《春秋》的制度,于是果断决定修撰三史,以继承祖宗未完成的志愿,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礼。因此知道此事责任重大,认为在史馆中的诸位贤士还不够,又派使者到民间,聘请天下优秀的史才来承担任务,负此任前往的确有这样的人。可是问他们《春秋》的大法、《纲目》的主旨,却概然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唉!司马迁改变编年体而采用纪传体,破坏了《春秋》的大法;唐代儒者萧茂挺能够对此加以评论,谁说众多大儒之中竟没有一个萧茂挺这样的人呢?这是民间有识之士非常惋惜、却不能把意见倡导到朝廷上的地方。所以我私下写下这些见解,作《宋辽金正统辨》,以等待千年之后修《纲目》的君子。至于那些推算子、午、卯、酉以及五运之王,用来区分正统的说法,不过是术数家的小技,是王勃一类人谄媚君主的论调,君子不取。”

吾无以为论辨出见者韪之,谓其正大光明,虽百世之下无以易之者,欲献不果,去游吴兴,遂至姑苏,而华亭大姓吕翁延于家。诲子弟,八年始除杭州四务提举。同年杨子宣为江浙省参知政事,惜其才,欲荐于朝,疏未上,卒。十二年,汝颍兵起,南北骚然。先生既受代,即辟地富春山后,依元帅刘齐齐。克于建徳,齐齐克败后,挈家归钱塘,艰难困踣,啸歌自若。十八年,太尉张士诚知其名,欲见之,不往。继遣其弟来求言,因献五论及复书,斥其所用之人。其略曰:阁下乘乱起兵,首倡大顺,以奬王室,淮吴之人,万口一词,以阁下之所为,有今日不可及者四:兵不嗜杀,一也;闻善言则拜,二也;俭于自奉,三也;厚给吏禄而奸贪必诛,四也。此东南豪杰,望阁下之可与有为也。阁下孜孜求治,上下决不使相徇也,直言决不使遗弃也,毁誉决不使乱真也。惟贤人失职,四民失业者尚不少也。吾惟阁下有可畏者,又不止是:动民力以揺邦本,用吏术以括田租,铨放私人不承制,出纳国廪不上输,受降人不疑任忠臣而复贰也。六者之中,有其一二可以丧邦,阁下不可以不省也。况为阁下之将帅者,有生之心无死之志矣;为阁下之守令者,有奉上之道无恤下之政矣;为阁下之亲族姻党者,无禄飬之法有奸位之权矣。某人有假佞以为忠者,某人有托诈以为直者,某人有饰贪虐以为廉良者。阁下信佞为忠,则臣有靳尚者用矣;信诈为直,则臣有赵髙者用矣;信贪虐为廉良,则跖蹻者进,随夷者退矣。又有某绣使而拜冦乞生,某郡太守望敌而先遁,阁下礼之为好人,养之为大老,则死节之人少,卖国之人众矣。是非一谬,黒白俱紊,天下何自而治乎?及观阁下左右叅议赞宻者,未见其砭切政病,规进阁下于逺大之域者,使阁下有可为之时,有可乘之势,而迄无有成之效,其故何也?为阁下计者少,而为身谋者多,则误阁下者多矣。身犯六畏,衅阙多端,不有内变,必有外祸,不待智者而后。知也,阁下狃于小安而无长虑,此东南豪杰又何望乎?仆既老且病,爵禄不干于阁下,惟以东南切望于阁下,幸采而行之,毋蹈羣小误人之域,则小伯可以为钱镠,大伯可以为晋重耳、齐小白也。否则麋鹿复上姑苏台,始忆东维子之言,于乎晚矣!东维子盖晚年所号也。众恶其直,且目为狂生。时四境日蹙,朝廷方倚承相逹寔特穆尔为保障,而纳贿不已,复上书风之,由是不合。久之,徙松江,受业者益众,虽武夫悍卒,识与不识,皆知得其文为重大明革命,召诸儒考礼乐。洪武三年正月,至京师,年已七十有六,有疾,得请归。夏六月卒,太守林孟善为买地葬之。先生为人不尚峻絶之行,接引人物,称之恒过其实,士以此感附之。而于负者亦未尝校曲直,他日遇之如初。有贵游子既破产,流落淞上,数踵其门,竟持所购倪云林画去,左右欲辱之曰:“吾哀其困,使往见一达官,以书画为介耳,非盗也。”务掩人过如此。性不好饮,特溺扵音乐,出必从以歌童舞女,为礼法士所疾。一日游盘龙塘,夜抵普门寺宿,盗伺其亡,尽窃所蓄物。黎明家人往白之,赋诗不辍,直语客曰:“老鐡在是,区区长物,又奚恤?”众服其器。家隐三吴,屡迁其居,有曰草玄阁,曰藉景轩,曰拄颊楼,其曰小蓬台者,以绍兴之山名蓬莱,示不忘鄊里云。后止台上不复下,且榜于门曰:“客至不下楼,恕老懒见客不答礼;恕老病,客问事不对;恕老黙,发言无所避;恕老迂,饮酒不辍乐;恕老狂。”所著《春秋大意》《左氏君子议》《史钺丽则遗音》及志序碑铭赞颂古乐府、近体五七言诗、铙歌鼔吹曲,凡若干巻,行于世。论曰:元继宋季之后,政龎文抏,鐡崕务铲一代之陋,上追秦汉,虽词渉夸大,自姚虞而下,雄健而不窘者,一人而已。湖南李祈评其文曰:“玉光剑气,自不可掩。”身屡诎而名益昌,伤已仕止,典市官卒。不大用,噫!君子之所贵,岂以位哉?

南宫生传  高启

译我没有办法使这篇论辨显现于世,见到它的人都认为说得正确,称赞它正大光明,即使百世以后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我想把它献上却没有成功,便离开去游历吴兴,后来到了姑苏,华亭大族吕翁把我请到家中。教导他的子弟,八年后才被授任杭州四务提举。同年,杨子宣任江浙省参知政事,爱惜我的才华,想把我推荐给朝廷,奏疏还没有上呈,他就去世了。至正十二年,汝、颍一带兵乱兴起,南北都骚动不安。先生任期届满后,便在富春山后开辟住所,依附元帅刘齐齐。刘齐齐在建德取得胜利后,后来又战败,先生带着全家回到钱塘,处境艰难困顿,却仍然长啸高歌,神态自若。至正十八年,太尉张士诚知道他的名声,想见他,他不肯前往。张士诚又派弟弟来请他进言,于是先生献上五篇论说和一封回信,斥责张士诚所任用的人。他的大意说:“阁下乘乱起兵,首先倡导大顺,来辅佐王室,淮地、吴地的人众口一词,认为阁下的作为有四点是如今无人能比的:用兵不嗜杀,这是第一;听到正确的意见就下拜,这是第二;对自己的生活很节俭,这是第三;优厚供给官吏俸禄,而对奸邪贪婪者一定诛罚,这是第四。这正是东南豪杰希望阁下有所作为的原因。阁下勤勤恳恳求取治理,上下级绝不互相徇私,直言绝不使之被遗弃,毁誉绝不使真相混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只是贤人失去职位、士农工商各失去职业的情况还不少。我认为阁下值得畏惧的地方,又不止这些:动用民力来动摇国家根本,利用官吏手段来搜括田租,铨选任用私人而不遵守制度,支取国库财物却不上缴,接受投降者而不加疑察、任用忠臣后又使他们反复。这六件事中,只要有一两件就可以亡国,阁下不能不反省。况且,做阁下将帅的人,有求生之心而无死战之志;做阁下守令的人,有奉承上级的办法而没有体恤下属的政绩;做阁下亲族、姻亲、党羽的人,没有供养俸禄的制度,却有干预职位的权力。有的人假装谄媚而被当作忠诚,有的人凭借欺诈而被当作正直,有的人粉饰贪婪暴虐而被当作清廉善良。阁下把谄媚当忠诚来信任,那么臣下就会有靳尚这样的人被任用;把欺诈当正直来信任,那么臣下就会有赵高这样的人被任用;把贪暴当清廉善良来信任,那么盗跖、庄蹻之流就会被引进,卞随、伯夷之流反而会退避。又有某位绣衣使者向敌寇下拜求生,某郡太守望见敌人就先逃走,阁下却礼遇他们,把他们养作元老,那么守死节义的人就少,卖国求荣的人就多了。是非一旦错乱,黑白全都颠倒,天下还从哪里得到治理呢?再看阁下身边参与议政、辅佐机密的人,没有见到他们切中时弊、劝导阁下进入长远宏大的事业,使阁下拥有可以作为的时机、可以凭借的形势,却始终没有成功的成效,这是什么缘故呢?” 替阁下谋划的人少,替自己谋求利益的人多,所以误导阁下的人也多了。自身已经触犯六件可怕的事情,祸患的缺口很多;如果没有内乱,也必然有外祸,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知道。阁下习惯于暂时的小安定而没有长远的忧虑,这样东南豪杰还能对您有什么期望呢?我既年老又有病,爵禄也不求于阁下,只是东南地区把希望寄托在阁下身上,希望您采纳并实行这些意见,不要踏入群小误人的境地;小霸业可以成为钱镠,大霸业可以成为晋文公重耳、齐桓公小白。否则,麋鹿重新登上姑苏台,到那时才想起东维子的言论,就太晚了!东维子是先生晚年的自号。当时众人厌恶他的直率,又把他看作狂妄书生。那时四境日益紧迫,朝廷正倚靠丞相脱脱帖木儿作为保障,但他不断收受贿赂,先生又上书讽谏,因此与他不合。过了很久,迁居松江,来求学的人更多,即使武夫悍卒,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知道得到他的文章便是极大的荣耀。明朝革命后,朝廷召集诸儒考订礼乐。洪武三年正月,先生到京师,年已七十六岁,因有疾病,请求回乡获准。夏六月去世,太守林孟善替他买地安葬。先生为人不崇尚严峻绝俗的行为,接待引导人物,称誉他们常常超过实际,士人因此感激依附于他。对于那些负过他的人,他也从不计较是非,日后遇到他们仍像起初一样相待。有个贵族游学子弟已经破产,流落在松江一带,多次到他门下,最后竟然拿走了他买来的倪云林画。身边人想侮辱他说:“我怜悯他困窘,想让他去拜见一位达官,用书画作为引见的凭证罢了,并不是盗窃。”他总是这样尽力掩饰别人的过错。他生性不喜欢饮酒,却特别沉溺音乐,出门一定带着歌童舞女,因此被讲究礼法的士人厌恶。一天游览盘龙塘,夜里到普门寺住宿,盗贼窥伺他离开,便把家中积蓄的物品全部偷走。天亮后家人前来报告,他仍不停地作诗,只直率地对客人说:“老铁在这里,区区多余之物,又何必忧虑?”众人都佩服他的器量。他在三吴之间隐居,屡次迁移住所,有草玄阁、藉景轩、拄颊楼;其中小蓬台,是因为绍兴的山名为蓬莱,用来表示不忘故乡。后来他只住在台上,不再下来,并且在门上题写道:“客人来了我也不下楼,请原谅我年老懒惰,不接待客人;请原谅我年老有病,客人问事我不回答;请原谅我沉默,发言没有什么避讳;请原谅我迂拙,饮酒不断,乐兴不止;请原谅我狂放。”他所著有《春秋大意》《左氏君子议》《史钺丽则遗音》,以及志、序、碑、铭、赞、颂,古乐府、近体五言七言诗、铙歌鼓吹曲,共若干卷,流传于世。评论说:元朝承接宋朝末年之后,政治混乱,文风衰敝;铁崖致力于铲除一代的鄙陋,向上追溯秦汉,即使言辞有夸大的地方,自姚、虞以来,雄健而不困窘的文章,只有他一人而已。湖南人李祈评论他的文章说:“玉的光彩、宝剑的气势,本来就无法遮掩。”他自身屡遭挫折,名声却更加显扬;可惜仕途止于典市官而去世,没有得到重用,唉!君子所看重的,难道在于职位吗?” 《南宫生传》 高启

南宫生,吴人,伟躯干,博渉书簿,少任侠,喜击剑走马,尤善弹指,飞鸟下之。家素厚藏,生用周养宾客,及与少年饮博游戏,尽丧其赀。逮壮,见天下乱,思自树功业,乃谢酒徒去,学兵,得风后握竒阵法,将北走中原,从豪杰计事。会道梗,周流无所合,遂泝大江,游金陵,入金华、会稽诸山,搜覧瓌怪,渡浙江,泛具区而归。家居以气节闻,衣冠慕之,争往迎候,门止车日数十两。生亦善交,无贵贱,皆倾身与相接。有二军将,恃武横甚,殴辱士类,号“虎冠”。其一尝召生饮,或曰:“彼酗不可近也。”生笑曰:“使酒人,恶能勇?吾将柔之矣。”即命驾往,坐上座,为语古贤将事,其人竦听,居樽下拜起为寿。至罢会,无失仪。其一尝遇生客次,頋生不下,巳目慑生而起。他日见生独骑出,从健儿带刀策马踵生后,若将肆暴者,生故缓辔尚中道,进不少避,知生非懦儒,遂引去,不敢突冒诃避。明旦,介客诣生谢,请结驩。生能以气服人,类如此。性抗直多辩,好箴切友过,有忤已则面数之,无留怨。与人论议,蕲必胜,然援事析理,众终莫能折。时藩府数用师生,私策其隽蹶多中。有言生于府欲致生幕下,不能得,将中生法,生以智免。家虽以贫,然喜事故,在或馈酒肉,立召客与饮啖相乐。四方游士至吴者,生察其贤,必与周旋,欵曲延誉,上下所知。有丧疾不能塟疗者,以告生,辄令削牍疏所乏,为请诸公间营具之,终隐其徳,不言。故人皆多生,谓似楼君卿、原巨先而贤过之。乆之,稍厌事,阖门寡将迎,辟一室庋歴代法书、周彛、汉砚、唐雷氏琴,日游其间以自娱。素工草隶,逼锺王,患求者众,遂自閟,希复执笔。歆慕静退,时赋诗见志,怡然处约,若将终身。生姓宋,名克,家南宫人,自号云赞曰:生之行凡三变,每变而益善。尚侠末矣,欲奋于兵,固壮,然非士所先。晚乃刮磨豪习,隐然自将履藏器之节,非有徳,能之乎?与夫不自知返,违逺道徳者异矣。

天刑生传 苏伯衡

天刑生者,名阙,天刑生其号也。生生而病兔,阙因名阙而自号阙翁。及年壮,更得盲瞶拘挛病,生伤目之不明也,耳之不聪也,手之不能执也,足之不能履也。曰:“类若吾矐、吾熏、吾攦、吾釱者,孰为之?天也?天何刑我酷也?吾殆有隠慝乎?”古之刑几,而吾今具四刑,悲夫!以此更今号曰“天刑生”云。或曰:“生尝坐族子徳修干没内库物簿録,其家就逮南京。今天子烛其非辜,卒还其家财而纵之归。天子即天也,今天子不忍生罪,而谓天且刑生,孰信之?”或曰:“生大父父仕,皆不大显,未尝窃主柄、作威福、倚法报复、鬻狱而渔色、淫刑而黩货,亦未尝武断而兼并、极奢穷欲而暴殄天物。生又读书循理,未尝多行不义事。熟视之,不得所以致疾状,而生乃有斯疾,信隐慝致邪?”夫天于人也,隐慝犹且察之,而矐之、薫之、攦之、釱之如此,则阳为不善者,又当何如?人之窃主柄以作威福者,倚法以报复者,鬻狱渔色、淫刑黩货者,武断而兼并者,极奢穷欲而暴殄天物者,多行不义事者,可劓、可刵、可刖、可戮者,何可胜数?不于彼是劓、是刵、是刖、是戮,顾乃阴矐生目、薫生耳、攦生手、釱生足,不既失刑乎?所谓福善祸淫者,非邪?或曰:“天人曷尝相干?生者生,死者死,吉者吉,凶者凶,天何与焉?而生乃谓天刑之,不亦厚诬天也欤哉?”或曰:“若生者而信天刑之,则亦天之未定耳。天定且将以刑生者,而刑其可劓、可刵、可刖、可戮者?善者可怠,而恶者可肆邪?”生俱弗之答,骤然歌卫人之诗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生姓潘氏,金华人,其先世仕宋,中书舍人黙成先生最显。后六世而宋亡,又二世乃至生。生通经,能诗文,而诗出语尤絶人。生口吃,然喜面臧否人,是非得失,期期言不已,喜怒一弗頋。人以此严惮之,有阴事惟恐生知之而发之,见生辄趋避去之。生今杜门不复出,遇事犹辄作诗,风刺向令生不疾废。诏起文学儒生,且首推上生,使生得如汪何軰拜御史,亦且谔谔如乃祖。而生竟以疾废矣。君子皆为之太息曰:「不幸云。」论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潘生者,得不为善人乎?而其疾患至于此。然而仲尼不得位,颜渊短命死,冉伯牛而有疾,子夏而丧明。圣贤且如此,独潘生乎?人皆谓生之自号为激,察其言,乃可谓能自反者。庄周云:「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者,其潘生之谓欤?」

二孝子传  王叔英

译南宫生是吴地人,身材魁伟,广泛涉猎书籍,年轻时任侠好义,喜欢击剑、骑马,尤其善于弹指,能把飞鸟弹落下来。他家里一向财物丰厚,南宫生用来周济供养宾客,又和年轻人饮酒赌博游玩,最终把财产全部耗尽。到了壮年,看到天下动乱,想要自行建立功业,于是辞别酒徒,离开他们学习兵法,得到风后传下的握奇阵法,打算向北奔赴中原,跟随豪杰谋划大事。适逢道路阻塞,四处奔走而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于是沿长江上行,游历金陵,进入金华、会稽各山,搜寻观览奇异景物,渡过浙江,泛舟具区湖而归。他居住在家中,以气节闻名,士大夫仰慕他,争相前往迎候,每天停在门前的车辆有几十辆。南宫生也善于交际,无论贵贱,都俯身与人相接。有两个军将,倚仗武力横行霸道,殴打侮辱士人,被称为“虎冠”。其中一人曾召南宫生饮酒,有人说:“那人醉后闹事,不能接近。”南宫生笑说:“借着酒性逞强的人,哪里真有勇气?我将使他柔顺下来。”立即命车前往,坐在上座,给他讲古代贤将的事迹。那人恭敬听讲,过了一会儿便在酒杯下拜起身敬酒。宴会结束时,没有失礼。另一个人曾在客人中遇到南宫生,回头看南宫生不下拜,后来却被南宫生的目光震慑而起身。另一天,他看见南宫生独自骑马出行,便跟随健儿,带刀策马追在南宫生后面,像是要肆意施暴。南宫生故意放慢马缰,仍走在道路中间,向前一点也不避让。那人知道南宫生不是懦弱的书生,便带人离去,不敢冲撞、呵斥或逼他让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第二天早晨,那人带着宾客到南宫生处道歉,请求结交为友。南宫生能够用气势使人折服,大多如此。他性情刚强正直,喜欢切实规劝朋友的过错;有人违逆自己,就当面数落,从不留下怨恨。与人辩论,一定希望获胜;但他援引事实、分析道理,众人最终没有谁能驳倒他。当时藩府多次用兵,南宫生私下谋划的策略,大多能够奏效。有人在藩府中说南宫生的坏话,想把他招入幕府而未能成功,便想以法律陷害他,南宫生凭借智慧免除了灾祸。他家中虽然贫穷,却喜欢交友应酬;有时有人送来酒肉,他立即召集宾客共同饮食欢乐。四方游士来到吴地,南宫生察知他们贤能,一定与他们周旋,殷勤接待并替他们传播声誉,使上下各方都知道他们。有丧事、疾病而不能安葬、医治的人,把情况告诉南宫生,他就让人删削文书,列出所缺的物资,请托诸公设法为他们置办,始终暗中保全他们的恩德,不说出来。因此人们都称赞南宫生,说他像楼君卿、原巨先,而且比他们更贤。过了很久,他渐渐厌倦世事,闭门少有迎送,另辟一室,收藏历代法书、周代彝器、汉砚、唐代雷氏琴,每天在其中游玩自娱。他一向擅长草书、隶书,接近钟繇、王羲之的水平,因求字的人太多,便把技艺藏起来,很少再执笔。他向往清静退隐,时常作诗表达志向,安然处在简约生活中,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南宫生姓宋,名克,家在南宫,自号云。赞说:南宫生的一生共有三次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更加完善。起初崇尚侠义,后来想在兵事上奋发,固然壮烈,却不是士人首先应当追求的。晚年终于磨去豪侠习气,隐然像是准备践行藏器待时的操守;如果没有德性,能够做到这样吗?这与那些不知回头、违背远大道德的人不同。《天刑生传》 苏伯衡 “天刑生”是他的名号,“天刑生”是他的字号。生下来就患兔唇,因此便以“阙”为名,自号“阙翁”。到了壮年,又患了失明、失聪、手足拘挛的疾病。他感伤眼睛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见,手不能拿东西,脚不能行走,说:“像割我的鼻子、熏我的耳朵、砍我的手、断我的脚这样的刑罚,究竟是谁施加的?是上天吗?上天为什么这样残酷地刑罚我?我大概有什么隐藏的罪恶吧?”古代的刑罚不过几种,我如今却四种刑罚都受全了,可悲啊!因此更改现在的名号,称作“天刑生”。有人说:“生曾经因为族子德修侵吞内库财物的账簿一事受到牵连,全家被捕送往南京。如今皇帝明察他是无罪的,终于归还了他家的财产,放他们回去。皇帝就是上天;如今皇帝不忍心治生的罪,却说上天还要刑罚生,谁会相信呢?”又有人说:“生的祖父、父亲都做过官,却都没有显赫过;不曾窃取君主权柄、作威作福,不曾倚仗法律报复、卖官鬻狱而贪图女色,不曾滥施刑罚而贪污财货,也不曾专断蛮横、兼并财产,不曾极端奢侈、穷尽欲望而糟蹋天物。生又读书循理,也未曾多做不义之事。仔细观察,实在找不出他为什么会得这种病;那么生患有这些疾病,难道真是隐藏的罪恶招致的吗?”上天对于人,连隐藏的罪恶尚且要察知;如果竟因此割他的鼻子、熏他的耳朵、砍他的手、断他的脚到这种地步,那么那些表面上作恶的人,又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世上那些窃取君权、作威作福的人,倚仗法律进行报复的人,卖官鬻狱、贪图女色、滥施刑罚、贪污财货的人,专断蛮横、兼并财产的人,极端奢侈、穷尽欲望而糟蹋天物的人,以及多做不义之事的人,可以割鼻、割耳、断足、杀戮的,不知有多少!上天不去割他们的鼻子、割他们的耳朵、断他们的足、杀戮他们,却偏偏暗中使生失明、失聪、手足残废,这不是已经用错刑罚了吗?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难道不是这样吗?有人说:“上天和人什么时候相互干预过?活着的人活着,死去的人死去,吉利的人得吉利,凶险的人遭凶险,上天参与了什么呢?生竟说是上天刑罚他,不也是过分地诬蔑上天吗?”又有人说:“如果像生这样的人确实是上天刑罚的,那也只能说上天还没有确定下来。等上天确定下来,将要刑罚生这样的人,那么对于那些该割鼻、割耳、断足、杀戮的人,又将怎样处置呢?难道善人可以懈怠,恶人可以肆意妄为吗?”生对这些话都没有回答,忽然唱起卫国人的诗:“算了吧!这实在是上天所为,对它还能说什么呢!”生姓潘,是金华人。他的先世曾在宋朝做官,其中中书舍人默成先生最为显达。传到宋亡以后六代,又过了两代才到生这一代。生通晓经书,能作诗文,尤其诗中出语,远远超出常人。生口吃,却喜欢当面评论人物的是非、得失,一旦开口便期期艾艾地说个不停,喜怒全不顾忌。人们因此敬畏他,有隐秘的事情只怕被生知道并揭发出来,见到生便赶快躲开。生如今闭门不再出门,但遇到事情仍常常作诗;如果不是疾病使他废弃,必定会讽刺当时的政令。朝廷下诏征召文学儒生,并且首先推荐生,使生能够像汪何等人一样拜为御史,也将像他的祖先那样直言不讳。然而生最终还是因病废弃了。君子们都为此长叹说:“真是不幸啊。”评论说:上天的规律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像潘生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算善人吗?可是他的疾病竟严重到这种地步。不过仲尼没有得到官位,颜渊短命而死,冉伯牛患有疾病,子夏又失明。圣贤尚且如此,难道只有潘生才这样吗?人们都说生自号“天刑生”是为了激愤;考察他的话,却可以说他能够反省自己。庄周说:“知道事情既然无可奈何,便安然接受它,如同命运一样”,说的不就是潘生吗?” 二孝子传  王叔英

余在众中,往往闻孝子悌弟义妇事,未尝不为之感激流涕,欲録传之以为世劝,而恨不得其详。洪武某年间,有兄弟二人,以其伯兄坐法当死,各自缚为当刑者,哀诉于午门,愿代兄死。上问其故,二人者言曰:「臣少无父,非兄无以至今日。今兄当刑,臣诚不忍见兄死而独存,故愿以二身赎兄一身,惟陛下听之。」上疑其非诚,或有教之者,因许其代,而戒行刑者曰:「第试其人,如有难色则杀之,无难色则舍之。」二人者皆延颈待刃,遂止不杀。一时见闻者无不叹息泣下。上大嗟异之,将赦其兄命,未下。御史大夫陈寜独以为不宜,以是得赦,卒杀其兄。此可谓悌弟也。又得妇四人焉。其一人夫为弁得罪,临刑戒之曰:「吾死,汝年少贫,无以为守,当再嫁耳,慎勿嫁军人、农人、樵夫,庶可相保也。」语时当深堑上,谓夫曰:「汝尚未知吾志乎?」遂投于堑而死。其一人夫临刑,脱首簪市酒肉啖之曰:「吾当与子共死也。」竚视其夫河桥上,夫既死,即自投于河。又其二人妯娌也,其夫兄弟以党人受戮,家人财产尽没于官,妇人则当给为官婢。其妯娌二人相谓曰:「吾夫已死,吾二人纵无他辱于义,犹难独生,况又有他辱乎?」遂皆自经而死。是四妇者可谓义矣。余欲各为之传以传于世,既不得其人之姓名与其事之详,以是辄不得发。以余一人所闻如此,则余之所不闻者可胜道哉?余观前代史传,求其事之卓卓如此者盖寡,岂多有其事,将亦如余之不闻其详而不得録邪?抑异时诚少有之而特盛于今邪?余固不得而深辨矣。然幸而得其详者,乌可使之无传乎?余于同邑得一人焉,曰陈圭;于同郡得一人焉,曰朱煦,皆孝子可书也。作二孝子传。陈圭字锡玄,台州黄岩人也。其父叔弘与其鄊人多雠,圭常谏之。后其雠人以赃告叔弘,罪当死,圭以状告于通政司曰:「圭为子不能谏其父以陷于不义,得罪死,此圭之不孝所致,义当死罪于圭之身。原圭父使将自新,诚不胜重愿,通政司以闻。上大喜曰:“不意今日乃复有孝子,宜赦其死,俟天下百官朝觐,将播告之,为天下劝。”顷之,刑部尚书开济奏曰:“罪有常刑,不宜屈法以开侥幸之路,请论如法。”遂听圭代父死,而谪其父叔弘隶兵云南。闻者皆叹圭之孝而惜其死。呜呼!圭之死,固圭之志也,扵圭何憾哉?朱煦,台州仙居人也。家世儒者,母杨氏,性严急,遇诸子未尝借色辞,少不如指,必笞击至驯伏乃已。煦事之尽恭,顺之道。其伯父二人,长季敬,次季诚,煦皆善事之。二伯父俱有令望,尝称之曰:“是侄真犹子也。”其父季用,由荐知福州府。洪武十八年,诏天下尽革今岁以上有司积岁官吏为民害者。季用视事仅五月尔,以例偕入亰吏一以法论罪。作城须役,严偿重,日用钱数十缗。季用又病痢,被楚,谓煦曰:“吾赀力岂足堪此?吾旦夕死矣,汝勿深忧,但收吾骸归塟耳。”煦惶惧不敢离左右,复戒二弟熊正共守,不敢少寐。季用由是不得死。时役告枉者甚众,令益严,告而谪隶兵云南者二人,被极刑者四人矣。煦不頋死,而阴与父僚友同役者谋曰:“吾无术以脱吾父矣,诉不诉皆死,万一吾父由诉获免,虽戮死万万无憾。”遂陈其词于通政司。通政司为陈于上,上观其情,遂赦季用而复其官。同时以煦告得免复官者一十四人,皆拜煦父谢曰:“微君有孝子,吾侪骨肉为城下土矣。”已而煦感疾死,其十四人者哀临犹巳子。季用伤煦死,病益甚,亦死。或者以煦冒死得免为幸,而又以其父子终俱死为命。呜呼!为煦者知尽子职而巳其它曷足计哉?

罗先生传  杨士竒

译我在众人之中,常常听到孝子、悌弟、义妇的事迹,没有一次不为之感动流泪,想把他们记录下来写成传记,以此劝勉世人,只是遗憾不能知道详细情况。洪武某年,有兄弟二人,因为他们的伯兄犯法应当处死,便各自把自己捆绑起来,作为应受刑的人,到午门哀求申诉,愿意代替兄长去死。皇帝问他们原因,二人说:“臣年幼便没有父亲,如果没有兄长,就不能活到今天。如今兄长应当受刑,臣实在不忍看见兄长死而自己独活,所以愿意用我们两人的性命赎取兄长一人的性命,只求陛下听从我们的请求。”皇帝怀疑他们并非真心,或许有人教唆他们,于是答应让他们代替兄长受刑,却告诫行刑者说:“只管试验他们;如果有畏惧为难的神色,就杀掉他们;如果没有,就放掉他们。”二人都伸长脖子等待刀刃,于是停止行刑,没有杀他们。当时看见、听见这件事的人,无不感叹落泪。皇帝大为惊异,准备赦免他们兄长的死罪,但诏令尚未下达。御史大夫陈寜独自认为不应该这样做,因此最终没有赦免,杀死了他们的兄长。这可以说是悌弟。又找到四位义妇。其中一人的丈夫是武官,获罪将受刑,临刑前告诫妻子说:“我死以后,你年轻而贫穷,没有办法守寡,一定要再嫁;但千万不要嫁给军人、农民、樵夫,或许还可以相互保全。”说话时正站在深沟边,她对丈夫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于是便跳入沟中而死。另一人的丈夫临刑时,脱下头上的簪子,买来酒肉给妻子吃,说:“我应当和你一同死。”她站在河桥上凝视丈夫,丈夫死后,便自己投河。还有两人是妯娌,她们的丈夫兄弟因结党获罪被杀,家人的财产全部没收入官府,妇人应当被发配去做官婢。这两个妯娌相互说道:“我们的丈夫已经死了,我们两人即使没有其他羞辱,按照义理也难以独自活着,何况还会受到其他羞辱呢?”于是都上吊而死。这四位妇人可以说是有义了。我想分别为她们作传,以便流传后世,但既不知道她们的姓名,也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因此一直不能写出来。以我一个人所听到的尚且如此,那么我没有听到的事迹,哪里说得完呢?我考察前代史书和传记,寻找像这样卓异的事迹,大概很少;难道是这样的事情很多,只是也像我一样没有听到详细情况,因而无法记录吗?还是古来确实很少有,而在今天特别兴盛呢?我实在无法深入辨明。然而,幸而能够知道详细情况的,难道能让它们不流传吗?我在同县找到一人,名叫陈圭;在同郡找到一人,名叫朱煦,都是值得记载的孝子。于是作《二孝子传》。陈圭,字锡玄,是台州黄岩人。他的父亲叔弘与乡里人多有仇怨,陈圭常常劝谏他。后来他的仇人以贪赃之事告发叔弘,叔弘按罪应当处死,陈圭便把事情经过申诉到通政司,说:“圭作为儿子,不能劝谏父亲,使父亲陷入不义;即使因此获罪而死,也是圭不孝所造成的,按义理应当由圭本人承担死罪。希望留下圭的父亲,让他自行改过自新,这实在是圭最大的愿望,请通政司代为上奏。”皇帝听后非常高兴,说:“没想到今天竟又有孝子,应当赦免他的死罪,等天下百官来朝觐时,把这件事传告天下,以此劝勉世人。”不久,刑部尚书开济上奏说:“罪行有固定的刑罚,不应屈法而开侥幸之路,请依法论处。”于是允许陈圭代父受死,并把他的父亲叔弘贬谪发配到云南隶属军籍。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叹陈圭的孝行,又为他的死感到惋惜。唉!陈圭之死,本来就是陈圭自己的志愿,对于陈圭来说又有什么遗憾呢?朱煦,是台州仙居人。家世以儒业为本。母亲杨氏,性情严厉急躁,对几个儿子从不稍微放宽脸色和言辞,稍有不合她的意,必定鞭打,直到他们驯服才停止。朱煦侍奉她极其恭敬,完全顺从母亲的道理。他有两个伯父,长伯父叫季敬,次伯父叫季诚,朱煦都善于侍奉他们。两位伯父都有很好的声望,曾称赞他说:“这个侄子真像我们的亲生儿子。”他的父亲季用,由推荐而任福州府知府。洪武十八年,诏令天下,将本年以前各衙门中多年任职、成为百姓祸害的官吏全部革职为民。季用任职才五个月,也按条例与其他官吏一同被押入京,依法论罪。他被派去修筑城墙,劳役繁重,赔偿又严厉,每天要花费几十缗钱。季用又患痢疾,遭受杖责,对朱煦说:“我的财力哪里承受得了这些?我早晚要死了,你不要过分忧虑,只管收拾我的尸骨回去安葬。”朱煦惊惶恐惧,不敢离开父亲身边,又告诫两个弟弟熊、正一同守护,不敢稍稍合眼。季用因此没有死去。当时申诉冤枉的人很多,法令更加严厉;因申诉而被贬谪发配云南隶属军籍的已有二人,被处极刑的已有四人。朱煦不顾自己会死,暗中与父亲同僚及同役的人商议说:“我没有办法使父亲脱罪了,申诉与不申诉都可能死;万一父亲因申诉获免,即使我被杀一万次,也没有遗憾。”于是把申诉词递到通政司。通政司替他向皇帝陈奏,皇帝看了他的实情,于是赦免季用,恢复他的官职。同时因朱煦的申诉而获免并恢复官职的还有十四人,他们都拜谢朱煦的父亲说:“若不是您有这样一个孝子,我们这些人的骨肉都已经成为城下的泥土了。”不久,朱煦因忧劳成疾而死,那十四个人都来吊祭,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季用因伤痛朱煦的死,病情更加严重,也死去了。有人认为朱煦冒死使父亲获免是幸运,又认为他们父子最终都死去是命运。唉!作为朱煦,只要知道尽到儿子的职责就够了,其他事情哪里值得计较呢?罗先生传  杨士竒

罗先生名性,字子理,以字行。罗故泰和儒家。宋有为芦沟主簿,曰伯寿,尝刲服和药起亲疾,县表其所居坊曰“旌孝”,者先生曽伯祖也。曽祖伯霖,祖见可,父谷祯。先生少孤贫,自奋扵学,初受易于乡先生韦干干,继登康山长宗武之门,苦志毕力,愽记精思,夙夜不懈。既冠,遭元季兵乱,走避岩谷,﨑岖困穷,未尝废书巻性耿介,一言一行必端,不与俗人接,虽至戚或渉邪行,辄絶之。然口未尝言海桑。先生陈心吾尝称先生及杨子渊有氷玉之操。洪武初,诏郡县立学,御史刘昭先知县采誉望,聘先生及子渊、邓彦髙三人为之师,时号“杨罗邓”。四年中鄊贡进士,明年赴春官,奉刺免会试,授徳安府同知。先是有冦号“糟李”万户者,以众入府治,刼杀郡守以下,掠库藏,官捕其众,悉就戮,独糟李逸去,久不获。诏捕益急,踪迹所过宿,逮系数百人,诸邑骚然。先生初下车,民有负一囊诣府,言糟李实死矣,此其遗骸也。问死几何时矣?曰一岁。曰始死时曷为不言?又验其须髪皆在而皓然白也。曰糟李年未四十,此安得是邪?笞而逐之,悉出所系数百人,谕之曰:“朝廷但欲得糟李耳。糟李旦出,即汝軰暮皆寜家,何为不自爱体肤,乃甘受楚毒而庇一贼邪?能从吾言,今与汝等期十日,获贼即汝皆良民。”众叩头曰:“府公欲生我,敢不尽死力。”乃悉纵之。七日生缚糟李至庭下,民皆以获贼劳而遣之。命下赋民鐡造军器,时兵乱初定,商旅未通,郡民猝无所办。先生居第后治蔬圃,得窖鐡万余觔,民争趋求售,同官亦劝以售民。先生曰:“固天以济民,岂为我也。”悉以代民充赋,有余皆入官库,铢两不私焉。其氷蘖之操愈厉,而恤民之心寝食不忘。为政以寛恕为本,惟赃吏无所假。应城县吏刘仁盗官麦,事觉,府逮治之。仁惧逃慝,会按察佥事朱逢吉过徳安,仁出诬告先生。他事将就鞫,湖广叅政陶凯、吴云,按察副使刘某闻之,驰召逢吉还,谓曰:“君不知徳安有罗同知邪?廿七府之贤守纔三人,其可以枉忠贤哉(岳州马知府、沔阳彭知府及先生三人也)逢吉卒白其诬,而正仁盗麦之罪。在郡四年,阙知府皆先生总之。秩满诣京师,坐擅用枣木染军衣,为陈寜所劾,谪戍西安。行槖无数百钱,怡然就役,不以得失置意。既至西安之达官贵人,皆敬礼之,而安于处贱,未尝一毫干人。郡诸生从之受经,后多举进士去。是时四方老师硕儒在西安者数十人,吴中邹奕独曰:“合吾軰所读书,庶几罗先生之半。”盖先生学甚博,为文章切深,诗古体宗汉魏,近体宗盛唐,书法锺元常。年及七十卒。士竒少孤,五岁先生取而敎育之,有父道焉。明年官徳安,又挈以行。又三年,先生有陜西之役,屡遣书督其学文。廿年而捐馆。当是时,所以诲不肖者,虽不能尽记,而为道之大要,不敢忘也。恒窃私念,先生所以修诸躬、施诸人者,皆当追配古人,而今之人知之者寡矣。谨述其概为传,手録一通以寄其子宾畿,盖又欲其子若孙皆图不辱云。

周是修传

译罗先生名性,字子理,以字行世。罗家原是泰和的儒学世家。宋代有一人任芦沟主簿,名叫伯寿,曾割取自己的肌肉调药治病,使父母的疾病痊愈,县里表彰他所居的坊,称为“旌孝”;这人就是先生的曾伯祖。曾祖伯霖,祖父见可,父亲谷祯。先生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奋发求学。起初向乡先生韦干干学习《易经》,后来又登康山长宗武的门下。他刻苦用心、竭尽精力,博闻强记,精心思考,早晚不懈。成年以后,遭逢元朝末年的兵乱,逃到山岩沟谷中避难,崎岖困苦,却从未停止读书。罗先生性情耿直刚正,一言一行都必定端正,不与世俗之人交往,即使至亲有人涉及邪僻行为,也立即断绝关系。然而他从未开口说什么沧海桑田之类的话。先生陈心吾曾称赞先生和杨子渊有如冰玉般的操守。洪武初年,诏令郡县设立学校,御史刘昭先任知县时,访求有声望的人,聘请先生、子渊和邓彦高三人任教,当时号称“杨罗邓”。洪武四年中乡贡进士,第二年赴礼部应试,奉诏免除会试,授任德安府同知。在此以前,有一个号称“糟李万户”的盗贼,带领人众进入府治,杀害郡守以下官员,抢掠府库;官府捕捉了他的部众,全部处死,只有糟李逃走,长期未能捕获。朝廷下诏更加急切地捕捉糟李,他经过的地方,凡是留宿之处都有人被逮捕拘押,数以百计,各县骚动不安。先生刚到任时,有百姓背着一袋东西来到府衙,说糟李其实已经死了,这就是他的遗骨。先生问他死了多久,对方说一年。先生说:“刚死时为什么不报告?”又检验那具尸体,发现胡须头发都还在,而且白得发亮。先生说:“糟李年龄不到四十岁,这怎么可能是他?”便鞭打那人,将他赶走,并把被拘押的几百人全部释放,对他们说:“朝廷只是想抓到糟李。糟李只要一出现,你们这些人当天晚上都可以安然回家,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竟甘愿受杖刑毒打来庇护一个贼人?如果你们听从我的话,现在给你们十天期限;抓到贼人,你们就都恢复为良民。”众人叩头说:“府公想让我们活命,我们岂敢不拼死效力!”于是把他们全部放走。七天后,众人便把糟李捆绑着押到庭下,百姓都因捕贼有功而获得遣散。朝廷下令向百姓征收铁,用来制造军器。当时兵乱刚刚平定,商旅尚未通行,郡中百姓突然没有办法筹办。先生在住宅后面开垦蔬菜园,发现地窖中有一万多斤铁,百姓争相前来购买,同僚也劝他卖给百姓。先生说:“这本来就是上天用来救济百姓的,难道是给我的吗?”于是全部用来替百姓缴纳赋税,有余下的都收入官库,丝毫没有私取。他清廉如冰蘖的操守更加严厉,体恤百姓之心则寝食不忘。他处理政务以宽恕为根本,唯独对贪赃的官吏不肯宽贷。应城县吏刘仁盗窃官麦,事情败露,府中将他逮捕治罪。刘仁害怕,逃跑躲藏;恰逢按察佥事朱逢吉经过德安,刘仁便出来诬告先生。其他案件正要审讯时,湖广参政陶凯、吴云和按察副使刘某听说此事,急忙召朱逢吉回来,对他说:“您难道不知道德安有罗同知吗?二十七府中贤能的知府才三人,怎么可以冤枉忠贤之人呢?”(岳州马知府、沔阳彭知府和先生三人。)朱逢吉最终查明这是诬告,同时依法治了刘仁盗麦之罪。先生在郡中四年,缺任的知府都由先生总摄。任期届满到京师,因为擅自使用枣木染军衣一事,被陈寜弹劾,贬谪戍守西安。他的行囊中没有几百钱,却安然前往服役,完全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到西安以后,当地的达官贵人都敬重礼待他;他安于卑贱地位,从未有丝毫求助于人。郡中生员跟随他学习经书,后来很多人考中进士离去。当时四方的老师、大儒在西安的有几十人,唯独吴中的邹奕说:“把我们这些人所读的书合起来,也差不多只有罗先生的一半。”这是因为先生学问极其广博,文章深刻切实,古体诗宗法汉魏,近体诗宗法盛唐,书法宗法钟元常。先生年满七十岁去世。士奇幼年丧父,五岁时先生收养并教育他,对他有父亲般的恩情。第二年先生任职德安,又带着他同行。又过了三年,先生奉命前往陕西,多次写信督促他学习文章。二十年后先生去世。当时他用来教诲我的话,我虽不能全部记住,但其中关于大道理的要旨,我不敢忘记。我常常私下想,先生用来修养自身、施惠于人的一切,都应当追配古人,只是如今知道他的人太少了。谨慎地叙述其大概,亲手抄录一份寄给他的儿子宾畿,也是希望他的子孙都能努力,不使他蒙受羞辱。周是修传

周是修讳徳,以字行。周吉之泰和爵誉里名家,其先讳矩者,尝显于南唐。至宋,累累有科第。其支裔徙灉江里,是修之所自出也。是修少孤贫,自奋于学,从游鄊先生胡渚樵。渚樵以孙妻之,又从国子学録萧执先生明诗经。初举霍丘县学训导,入见太祖髙皇帝,擢为周府奉祠正。高皇帝上宾之明年,有告言王过失事,王府官属皆下吏。是修以尝諌得免,改衡府纪善,预修纂翰林,数陈论国家大计,及指斥用事者误国。用事者怒,众共挫折之。是修屹不为动。太宗文皇帝靖难之师既渡江,驻金川门,宫中悉自焚。明日,是修留书其家,别其友江仲隆、解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杨士竒,且付后事。暮入应天府学,自经。六月十五日也。又明日,臣民推戴文皇帝继大统。数月,御史言是修不顺天命,请加进戮。上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一无所问。”是修内贞外和,有孝友忠信之行,非其义不茍取。襟懐坦明,洒落而冲澹悠然。其学自经史百氏下至阴阳医卜之说,靡所不通。为文章未尝缔思,援笔立就,而雍容雅赡,词理条逹。稍暇著述吟咏,不虚寸晷。所著有《诗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録》《纲常懿范》《迩言》《家训》《刍荛集》《进思集》。是修汲汲导诱人善,人有过失,恒为之隐,以是无少长贱贵皆乐亲之。明于人所荐士如梁用之、刘叔毖,皆知名当世。是修之学虽间未纯,然于明纲常为世道计,必身履之而不徒托之空言,岂非卓然特立者欤?是修卒年四十有九,时解、胡、萧、江皆见诸文字,然属仓卒不及详。今二十有八年矣,知是修者独余在。每追念君子清白之节,文皇帝日月之明,既照其心,岂当遂至泯没?故述为小传,以授其子辕,使传焉。

明文衡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一

(明)程敏政 编

○传

钱可大传  梁潜

可大名瑛,姓钱氏,本吴越王镠之后,厯庐陵刺史汇再世,曰和,自庐陵徙吉水,又四世,曰程,程之子诚可,皆以科第有声,而可大之祖本和,号梧冈先生者,尤笃行之士也。可大生十八月而孤,稍长,性颖敏,年十三,以书经中临江路赏试,既又中抚州路赏试。然是时元祚日非,红巾盗起,所在皆争为雄长,自至正丁酉五六年,士大夫颠顿甚矣。可大奉其祖及其母,﨑岖以避之,走庐陵之富田,迁泰和之梅冈,既又走其邑之太洲,寻又奔雷川,最后奔庐陵之李坑。李坑路极险,盗又追及之,梧冈被鎗不死,缚之以行。可大闻,即冒白刃,奔诉,乞以身代,盗并絷之。可大诉不已,梧冈亦哀诉其无子,唯此一孙耳,两人因事相代死,情亦悲惨。贼怜其意,遂两释之。可大方脱,时其母寻亦被执,而可大妻张氏翳伏丛薄中,窥见贼已执其姑,即自出迎,谓贼曰:「我姑老矣,请释姑而缚我。」贼熟视良久,即解缚其姑,缚张氏。张氏既就缚,掷所携袖中双鞋与其姑诀曰:「妇无用此矣!」且行且睥睨其姑稍逺,即骂贼,不复肻行,遂死之。变故仓卒之顷,而一时愤然求死以全生者,若素约然,何其可悲也!国朝兵定,有司以可大之贤,凡三荐之,皆以亲老辞。亲既没,终身为之悲痛。梧冈故所筑楼,可大每一登之,辄流涕,因名之曰思楼。其孝行笃至,世盖少见也。然其为人颇豪健,嘅然以气自负。鄊有剧冦,尝杀人,有司惮不敢捕,以属可大,可大立捕杀之。年若干,卒于家,一子曰遂志,今以科第得官,为山东按察佥事云。

赞曰:吾尝过钱氏所居,其地今所谓钱塘者,爱其山水清旷,因登髙而望焉。其南数十里外,峻峰跃起,视众山特髙。云其北即宋丞相文信公故居也。诸老人言丞相往事,与史传所记殊异。因言可大之避乱也,居其山下最乆,其被执也,亦几不免。余既壮其山川,又闻可大事,思见其人而不可得也,因为之传云。

徐孟昭传

译周是修名德,以字行世。周氏是吉之泰和爵誉里的名门,他的先祖名矩,曾在南唐显达。到了宋代,家中多人连续考中科举。他们的一支后裔迁居灉江里,这就是是修的出身。是修幼年丧父,家贫,却奋发求学,跟随乡先生胡渚樵游学。渚樵把孙女嫁给他;后来他又跟国子学录萧执先生学习,通晓《诗经》。起初被举为霍丘县学训导,入朝拜见太祖高皇帝,被提升为周府奉祠正。高皇帝驾崩的第二年,有人告发周王过失,王府官属都被交给司法官吏。是修因为曾经进谏而获免,改任衡府纪善,参与翰林院的修纂工作,多次陈述国家大计,并指斥掌权者误国。掌权者恼怒,众人一起挫辱他,是修屹然不为所动。太宗文皇帝发动靖难之师渡过长江,驻军金川门,宫中全部自行焚烧。第二天,是修给家中留下书信,向朋友江仲隆、解大绅、胡光大、萧用道、杨士奇告别,并且交代后事。傍晚进入应天府学,自缢而死。这天是六月十五日。第二天,臣民拥戴文皇帝继承大统。几个月后,御史上言说是修不顺从天命,请求加以进戮。皇帝说:“他享受了国家的俸禄,只是尽自己的忠心,其他一概不必追问。” 是修内心坚贞,外表和顺,具有孝友忠信的品行;不是合乎义理的东西,绝不苟且取用。他胸襟坦荡明朗,洒脱清淡而悠然自得。他的学问从经史百家,一直到阴阳、医卜之说,没有不通晓的。写文章从不苦心构思,提笔便能完成,而且从容典雅,内容丰富,文辞义理通达。稍有闲暇便著述吟咏,从不虚度片刻光阴。他著有《诗小序》《诗集义》《诗谱》《论语类编》《广衍太极图》《观感录》《纲常懿范》《迩言》《家训》《刍荛集》《进思集》。是修急切地引导、诱劝人向善;有人有过失,他常常替人隐瞒,因此无论年长年幼、身份卑贵,人人都乐意亲近他。他明察人才,所推荐的士人如梁用之、刘叔毖等,都成为当时的知名人物。是修的学问虽然偶尔还不够纯粹,但在彰明纲常、为世道谋划方面,必定亲身实践,而不只是把它寄托在空洞的言辞上,难道不是卓然独立的人吗?是修去世时四十九岁,当时解、胡、萧、江四人都在文字中记载过他,但因事发仓促,来不及详细叙述。如今已经二十八年了,了解是修的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每次追念君子的清白节操,以及文皇帝如日月般的明察,既然已经照见他的内心,难道还应当让他的事迹最终湮没吗?因此写成这篇小传,交给他的儿子辕,使它流传下去。《明文衡》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一 (明)程敏政编 传 钱可大传  梁潜 可大名叫瑛,姓钱,是吴越王钱镠的后代。钱镠以后历经庐陵刺史汇两代,传到和;和从庐陵迁到吉水。又过四代,传到程;程的儿子诚可,他们都因科举功名而有声望。可大的祖父本和,号梧冈先生,是尤其笃实行义的人。可大出生十八个月便成为孤儿,稍稍长大后,天性聪敏。十三岁时,凭《书经》考中临江路赏试,后来又考中抚州路赏试。然而当时元朝国运日益衰败,红巾盗贼兴起,各地都争着做强者和首领。自至正丁酉五六年起,士大夫颠沛困顿得厉害。可大侍奉祖父和母亲,艰难跋涉以躲避战乱,逃到庐陵富田,迁往泰和梅冈,后来又逃到本县太洲,不久又奔往雷川,最后逃到庐陵李坑。李坑道路极为险峻,盗贼又追上来,梧冈被长枪刺中却没有死,盗贼把他捆起来带走。可大听说后,冒着刀枪冲去申诉,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祖父,盗贼便把他也捆了起来。可大不断申诉,梧冈也哀求说自己没有儿子,只有这一个孙子;祖孙二人因此争着替对方去死,情状十分悲惨。盗贼怜悯他们的心意,于是把两人都释放了。可大刚刚脱身,当时他的母亲也被抓住了;可大的妻子张氏藏伏在丛草中,窥见盗贼已经抓住婆母,便自己出来迎上去,对盗贼说:“我的婆婆年老了,请释放婆婆,把我捆起来。” 盗贼仔细看了她很久,便解开婆母的捆绑,改为捆绑张氏。张氏被捆好后,把袖中携带的一双鞋扔给婆母告别,说:“妇人已经用不着这个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婆母,稍微走远后便痛骂盗贼,不肯再走,于是被杀死。事情发生得如此仓促,而当时愤然求死、以保全生者的行为,却像平素约定好的一样,多么令人悲痛啊!本朝兵乱平定后,有司因为可大贤能,三次推荐他,他都以亲人年老为由推辞。亲人去世后,他终身为此悲痛。梧冈原来所建的楼,可大每次登楼,总是流泪,于是把楼命名为“思楼”。他的孝行深厚真挚,世上大概很少见。然而他为人颇为豪迈刚健,慨然以气概自负。乡里有个凶恶盗贼,曾经杀人,有司害怕而不敢捕捉,便把这件事交给可大;可大立即将他捕获并杀死。他活了若干岁,死在家中。有一个儿子叫遂志,如今凭科举功名做官,任山东按察佥事。赞曰:我曾经经过钱氏居住的地方,那片地方如今称为钱塘。我喜爱那里山水清幽开阔,便登上高处眺望。向南数十里之外,有高峻的山峰跃然而起,看起来比群山都高。听说山的北面就是宋朝丞相文信公的故居。当地几位老人讲述丞相往事,与史书传记所记载的颇不相同。于是他们又说到可大避乱的事,他在那座山脚下居住最久,被捕时也几乎不能幸免。我既赞叹那里的山川,又听说可大的事迹,想要见到这个人,却已经不可能了,因此为他写了这篇传。徐孟昭传

公讳旭,字孟昭,姓徐氏,饶之乐平人。其先南昌人也,居乐平者十七世,世以儒为业。公幼颖悟,稍长从其鄊先生蔡仲渊授《春秋》,为文辞已超诣拔出,见者皆竒之。年三十一登洪武乙丑科进士第,行浙江道监察御史,入为礼科庶吉士,日记事,侍上左右。上方属意天下进士,每朝羣臣退,独进士留被頋问,上未退不得退也。一日上呼公至前,将有所任使,而公奏对弗克称旨,上以其迂也,命分教于涿州之房山,复教谕鳯阳,皆以忧去。服阕,擢安王府纪善,用荐者升为知州,入史馆,上书论天下事,多不能合,公益落落自殊,无所顾惜,遂自史馆出为考功员外郎。及今上即位,迁郎中,预修髙皇帝实録。明年拜朝列大夫,国子祭酒。又明年罢为翰林修撰,以卒。公在髙帝时,素以笃学见称,数言事切中当时,髙帝嘉纳之。然欲老其才,故抑之乆而未有以用之也。及在考功,拒请托,抑侥幸,是是非非,毫髪无所遁其情,而尤以为天下之治与教在守令与教官,守令教官弗称其任者,尤精核之,无少贷,众望风諠腾,公持之益坚。及在太学,亦如在考功时。然公纯谨君子也,虽盛威仪,而中情简质,好恶出乎其至诚,至于卓卓自守,激之而不动,挫之而不挠,人未有过之者也。居太学仅一年,诸生凛凛,仅自修饬,而其僚属之不便者已哗然议之矣,惮之者方侧目于下,忌之者又皆沮之于其私,至相与揶揄其所为,公以此竟罢,改云南参议。君子莫不惜之。及陛见,上察其无他,特命除翰林修撰,俾预修《永乐大典》为副总裁,方向用之,而公卒矣。时年五十二,上闻之悼惜,勅赐棺以敛,遣礼部主事端礼谕祭焉。公盖终身坦夷,不事表襮,而其嫉恶刚劲,人有所不堪者,世以此髙之,而亦以此与之龃龉者众也。其为学明于义利之辨,为文约而明,喜荐士,所荐最多且贤,屡考试科举,其得士最盛,而尤孝于其亲。自鳯阳考试河南时,入朝告归省其母疾方亟,公闻,倍道疾趋至家。母疾忽为之愈,数日竟卒。人以为孝感所致云。

赞曰:考功与大司成,皆国家要职,非得贤才誉望之士以居之,诚不可也。然而信道明义、笃行如公者,往往尤难之。岂天下豪杰羣居之地,是非好恶所聚,非素有驱驾笼策之才者,终不足以骋耶?自公在太学,与考功人情固多不附也。及其殁已乆,相与称贤考功与贤司成者,必曰公。事须久而后定,亦理之常然,无足怪者。独念圣上于贤士大夫保全覆护如公者,盖有无穷之恩焉。予素知公,恐其乆而失之也,因取其行事而论次之。

蒋用文传  陈继

译先生讳旭,字孟昭,姓徐,是饶州乐平人。他的先祖是南昌人,迁居乐平已有十七代,世代以儒业为生。先生幼年聪颖,稍长后跟随乡先生蔡仲渊学习《春秋》,所作文章已经超群出众,见到的人都认为奇异。三十一岁时考中洪武乙丑科进士,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入朝任礼科庶吉士,每天记录政事,侍奉在皇帝左右。皇帝当时正关注天下进士,每次群臣退朝后,唯独进士留下接受召见和询问,皇帝没有退下,他们也不得退下。有一天,皇帝召先生到面前,将要有所任用,但先生奏答不能符合皇帝旨意,皇帝认为他迂腐,命他分教涿州房山,后来又任凤阳教谕,都因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提升为安王府纪善,因推荐者举荐而升任知州;后来入史馆,上书论述天下大事,多数不能与皇帝意见相合,先生更加孤高自守,不顾惜什么,于是从史馆出任考功员外郎。当今皇帝即位后,迁任郎中,参与修纂《高皇帝实录》。第二年授朝列大夫、国子祭酒。又第二年罢免为翰林修撰,后来去世。先生在高皇帝时,素来以笃学著称,多次论说政事,切中当时弊病,高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然而皇帝想让他的才能暂时老成,因此长期压抑而没有任用他。先生任考功时,拒绝请托,压制侥幸取进的人,是非分明,毫发细节都不能逃过他的审察;他尤其认为天下的治理和教化在于守令与教官,对于不能胜任的守令、教官,更加精细考核,毫不宽贷。众人听到风声便喧腾议论,先生却坚持得更加坚定。任太学时,也像任考功时一样。然而先生是纯厚谨慎的君子,虽然仪表威严庄重,内心却简朴质实;他的好恶出于至诚,至于卓然自守,激怒他不能使他动摇,挫折他不能使他屈服,没有人能超过他。先生居太学仅一年,诸生便战战兢兢,只能自行修饰品行;而那些对他不满的同僚已经喧然议论起来,害怕他的人在下面侧目,嫉妒他的人又暗中阻挠,甚至相互嘲弄他的所作所为。先生因此最终被罢免,改任云南参议,君子无不为他惋惜。等到入朝陛见,皇帝察知他没有其他过失,特命授翰林修撰,让他参与修撰《永乐大典》,任副总裁,正准备重用他时,先生却去世了。当时五十二岁。皇帝听说后哀悼惋惜,敕令赐给棺材收殓,派礼部主事端礼前往祭告。先生一生坦荡平易,不事外在的矫饰;但他嫉恶如仇、刚正强劲,有些人不能忍受,世人因此敬重他,也因此与他发生冲突的人很多。他的学问明白义与利的区别,文章简约而明白;喜欢推荐士人,所推荐的人最多而且最贤能,多次主持科举考试,得到人才最多;他尤其孝敬父母。自凤阳主持考试到河南时,入朝请求回家探望母亲,正逢母亲病势危急。先生听到消息,日夜兼程疾行赶回家。母亲的病忽然因此好转,但几天后竟然去世了。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赞曰:考功和大司成都是国家的重要职位,如果没有贤才和有声望的人来担任,实在不行。然而像先生这样信守道义、笃实行事的人,往往尤其难以被容纳。难道天下豪杰聚集的地方,是非好恶汇聚之处,如果不是平素具有驾驭和筹划才能的人,终究就不足以施展吗?先生在太学任职时,与考功任职时一样,本来就多不得人心。等到他去世很久以后,大家共同称赞贤能的考功和贤能的司成,必定都说是先生。事情必须经过长久时间才能确定评价,这也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我想到圣上对于像先生这样的贤士大夫,能够保全、庇护他们,实在有无穷的恩德。我一向了解先生,恐怕时间久了人们会遗忘他,所以取他的事迹加以论次。蒋用文传  陈继

蒋用文,名武生,以字行。其先居魏州。五世祖安中,金国子助教,以直谏不纳,弃官攻医。曽祖应茂,徙扬之仪真。祖梦雷,元扬州路医学教授。父伯雝,举进士,崇明州判。洪武初,召为史官,以疾辞,出为兰阳丞。用文少颖悟,读书过目成诵。六岁事学,从里中师。有赠师万年松者,命赋诗,即就曰:「使者来,西岳采松,云万年,佳名虽自好,何不长参天?」师惊喜曰:「是儿已见不器。」既而随父官寓日,俟公暇,持所业质之,闻说无疑问。父大竒之曰:「吾有嗣矣。」父没,归仪真,旧业废于兵燹,渡江占籍句容,采山构室居之。大肆力于经籍,久之得圣人深意,乃习医家言,会同黜异,约其要而综之,取正于术之精善者而受其秘。于是决死生,定缓速,治效无一不中者。由是用文之名驱四方矣。孝事母魏夫人,情依依不去左右,食饮非躬治弗进。夫人病,被衣而不交睫者数月。夫人老,郡县交辟不就,曰:「吾不能舍一日养以趋禄利也。」夫人没,当洪武中,始受荐入太医院。时朱彦修弟子戴原礼为院使,擅其术,人无有当其意者。见用文,喜曰:「君儒而为医,昌吾道必矣。」遂言于上,授御医。永乐八年,升院判,与干成劳僚类所归。仁宗皇帝在青宫,用文日侍左右,承頋问,随事献规,益甚见亲礼。尝问保和之要,对曰:「在养正气,正气完,邪气无自而入。」又问:「卿医效率缓,何也?」对曰:「善治者必固本,急之恐伤其本,圣人所以戒欲速也。」仁宋称善,及课绩,特命光禄置宴于院,宴之旌其忠勤。又尝命工部为营第,用文入叩颡谢曰:「臣荷恩徳,万不一报,又敢靡公费以益愧悚也。」再谢乃止。其就故人居之一室,萧然晏如也。用文病且革,手自为启,附进有曰:「臣老病死,不足言,惟恨不能有报大恩。伏愿清心寡欲,慎加保养,以辅圣治,以安万姓。」仁宗得启,惊叹,亲御寳翰,遣使慰问。及卒,命兵部给。驿舟还其丧,督治祠坟于中官。仁宗即位,诏赠奉议大夫、太医院使,特谥恭靖,遣官谕祭。官其长子主善为院判。用文谆厚恭谨,知当世之要务。其忠谊爱君之心,惓惓于语言,故能受知于上。所以慰问诰祭之辞,皆懐念忠诚,揄扬学术,以明上之不忘也。居两亰三十年,王公贵人下逮贱隶细氓,愈其疾而着神效者岁不少。贫者报之曰:“吾非为报,为尔医也。”卒皆不受。善交友,始终不渝。宗戚尤洽恩义,奬劝后进,汲汲人过,耻出其口。志嗜学,虽老不厌。治一室于公署之傍者,颜曰缉熈;于家居幽屏之所者,颜曰静学。皆盛贮羣籍,暇辄翫阅其中,时忘食寝。或谓曰:“子老矣,何勤益至是耶?”用文曰:“昔卫武公年数九十五,犹箴儆于国,俾臣下朝夕交相告戒,乃作《抑》诗以自儆。卒谥睿圣武公。吾虽老,幸未就木,而敢以怠荒弃厥躬哉?”或又曰:“缉熈静学,意有说乎?”用文曰:“学有缉熈于光明,成王之言也。非静无以成学,诸葛武侯之言也。吾志在是。”其为诗文有《静学斋集》若干巻,《治效方论》若干巻。卒之日,无贵贱疏戚,咸咨嗟悼伤曰:“善人亡矣!”子四人:主善、主敬、主孝、主忠,皆立行有父风。

竹轩刘先生传  王英

译蒋用文名叫武生,以字行世。他的先祖居住在魏州。五世祖安中,是金国子监助教,因为直言进谏不被采纳,便弃官学习医术。曾祖应茂迁居扬州仪真。祖父梦雷,任元朝扬州路医学教授。父亲伯雝,考中进士,任崇明州判。洪武初年,朝廷征召他任史官,他以疾病推辞,出任兰阳丞。用文幼年聪颖,读书过目成诵。六岁时入学,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有人赠送老师一株万年松,老师命他作诗,他立即写成:“使者来了,到西岳采松;说是万年,佳美的名称固然很好,为什么不长到参天呢?”老师惊喜地说:“这个孩子已经显露出非凡的才能。”后来他随父亲任官寓居各地,等到父亲公务稍暇,便拿自己所作的文章请父亲指正,听到讲解没有疑问。父亲非常惊异,说:“我有后继之人了。”父亲去世后,他回到仪真,旧有产业毁于兵火;渡过长江,在句容登记户籍,采伐山木建造房屋居住。他极力钻研经籍,久而久之领会圣人的深意,于是又学习医家的学说,汇通相同之处,辨析不同之处,概括其要旨并加以综合;向医术精湛的人求取正法,接受他们的秘传。于是判断生死,确定治疗缓急,疗效没有一次不符合预期,因此用文的名声传遍四方。他孝敬母亲魏夫人,感情依恋,不肯离开母亲左右;饮食如果不是亲自料理,就不肯进食。夫人生病时,他穿衣而睡不着觉,几个月都没有合眼。夫人年老以后,郡县交相征召他,他都不肯赴任,说:“我不能舍弃一天奉养母亲的时间,去追逐俸禄和利益。”夫人去世时正值洪武年间,他才接受推荐,进入太医院。当时朱彦修的弟子戴原礼任院使,医术专擅一时,没有人能合乎他的心意。他见到用文,喜悦地说:“您以儒者身份行医,一定能够昌明我们的医道。”于是向皇帝进言,授用文为御医。永乐八年,升任院判,与干成共同任职,功劳多归于同僚。仁宗皇帝在青宫时,用文每天侍奉左右,承受皇帝询问,随事进献规谏,越发受到亲近礼遇。皇帝曾问保养身体、调和脾胃的要旨,用文回答:“在于培养正气;正气充足,邪气就没有机会侵入。”皇帝又问:“你的医治为什么见效较慢?”他回答:“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先巩固根本,操之过急恐怕会伤害根本,这就是圣人告诫不要急于求成的原因。”仁宗称赞说好。考核功绩时,特命光禄寺在太医院设宴款待他,以此表彰他的忠勤。皇帝又曾命工部为他营造住宅,用文入宫叩头谢恩说:“臣承受皇恩,万分之一尚且不能报答,又怎么敢耗费公家资财来增加自己的惭愧和恐惧呢?”皇帝再三劝慰,他才停止谢辞。他仍住在故人的一间房屋里,环境萧然,却安然自得。用文病重将死时,亲手写下奏启,附在奏章中说:“臣年老有病,死不足为言,唯独遗憾不能报答皇帝的大恩。” 伏愿陛下清心寡欲,谨慎地加强保养,以辅佐圣明的治理,使万民安宁。”仁宗得到奏启后,惊叹不已,亲自御笔书写宝翰,派使者慰问。用文去世后,皇帝命兵部供给驿船,送他的灵柩回乡,并督促中官修治祠堂和坟墓。仁宗即位后,下诏追赠奉议大夫、太医院使,特赐谥号“恭靖”,派官员前往祭告;任命他的长子主善为院判。用文忠厚恭谨,了解当世的要务。他忠君爱国的心意,恳切地表现在言语之中,因此能够得到皇帝的知遇。皇帝慰问、诰赠、祭告的文辞,都表达了对他忠诚的怀念,赞扬他的学术,以表明皇帝没有忘记他。他在两京居住三十年,从王公贵人直到卑贱的奴仆和普通百姓,每年因他治病而痊愈、显现神效的人都不少。贫穷的人要报答他时,他说:“我不是为了得到报答,才替你治病的。”最终都不接受报酬。他善于交友,始终不改变。对宗族亲戚尤其恩义融洽;鼓励劝勉后进,急切地纠正人的过错,却以说出别人的过失为羞耻。他志向在于好学,虽年老也不厌倦。他在官署旁建了一间房,题名“缉熙”;在家中幽静隐蔽处建了一间房,题名“静学”。两处都大量收藏群书,有空便在其中玩味阅读,常常忘记吃饭睡觉。有人对他说:“您已经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勤奋不止呢?” 用文说:“从前卫武公年近九十五岁,还在国家中规诫警醒,使臣下早晚相互告诫,于是作《抑》诗来自我警戒,死后谥为睿圣武公。我虽然年老,幸而还没有入土,怎么敢因为懈怠荒废而放弃自身呢?”又有人说:“‘缉熙’‘静学’这两个名称,有什么含义吗?”用文说:“‘学习要不断明亮光大’,是成王的话;‘不安静就无法成就学业’,是诸葛武侯的话。我的志向就在这里。”他所作诗文有《静学斋集》若干卷、《治效方论》若干卷。他去世那天,无论贵贱、亲疏,都叹息悲伤地说:“善人去世了!”有四个儿子:主善、主敬、主孝、主忠,都立身行事,有父亲的风范。竹轩刘先生传  王英

先生姓刘氏,讳亨,字嘉会,号竹轩。其先居安城之宻湖。宋豫州刺史斌,徙庐陵石塘里。斌曽孙江寜司户滫,又自石塘徙其邑铜溪。高祖哲甫,知汀州。曽祖景春,元海南盐场司丞。祖贵翁,父乐山。先生端敏勤学。泰和陈心吾、刘允中时称名儒,先生从之游,通诗书二经,博究诸史百氏之书。洪武壬戍,以贤人君子征,力辞亲老。后举经明行修,陈古今政治之要。太祖皇帝嘉之,命进讲华盖殿。以言事忤执政者,出为寿州学训导。戊寅冬,上疏言:「六卿秩当与五军都会相埓国子祭酒秩不当在太仆卿下。」又言:「将臣子弟生长冨贵,习为骄侈,他日安可授官?宜立武学教训,使知礼义,以变其习俗。」升常州武进县丞,为政廉勤,修学校,躬课诸生读书,表其民之有节义者,毁淫词,禁絶妖妄,作善教坊,再思亭以勉已励俗。百里之内,弦歌相闻。三年书最,天曹上褒以玺书。壬午,县民李徳懋等作乱,先生白郡守毋令滋蔓,率众擒首恶而谕降其党。方是时,太宗皇帝初嗣大统,遣使劳以金币。先生之名由是扬于逺迩。无何以事罢还乡,屡有荐者,先生辄辞。宣徳中,监察御史尹崇髙力荐先生,虽老犹可为学校师表。至京,以年将八十辞。宣宗皇帝曰:「伏生九十尚传经,八十岂不可为教官?」先生辞益力。上曰:「老者安之,孔子之言也。」朕允其请,令归故乡。先生归,怡然自得。居则深衣幅巾,列圗史左右,日吟咏不辍,而动必蹈于礼。于事有合义者,必见诸行。族弟夣华三丧不能举,先生为治塟,又以近舍山数十亩为乡里贫者葬,人名之曰「义山」。岁旱,先生祷辄雨。所居多种竹,学者称之曰「竹轩」。先生卒,年八十有几。所著有《竹轩集》《冩心集》《随寓録子习之,举懐才抱徳为广东按察司照磨。孙同履,辄经纶纲,同登已未进士第,浙江义乌县知县。论曰:自昔名徳入仕而功。业显著者,多载史传。而唐之王友贞、孟诜、白履中诸人者,以才学入仕,未至大显,既罢去,则隐而终身焉。岂有功业可称哉?而史亦传之,盖以其志恬退,不贪名嗜利禄耳。若先生之学行,用之固可有为,中乃不偶,虽屡荐再起,而仕非所愿,视友贞軰,夫何逺哉!君子之论人,必有取于斯,故着之为传云。

尚书王文安公传  陈敬宗

译先生姓刘,名亨,字嘉会,号竹轩。他的先祖居住在安城密湖。宋代豫州刺史刘斌迁居庐陵石塘里。刘斌的曾孙江宁司户刘滫,又从石塘迁到本县铜溪。高祖哲甫,任汀州知州;曾祖景春,任元朝海南盐场司丞;祖父贵翁,父亲乐山。先生端庄敏捷,勤奋好学。泰和的陈心吾、刘允中当时被称为名儒,先生跟随他们游学,通晓《诗经》《书经》二经,广泛研究诸史百家之书。洪武壬戌年,以贤人君子的身份被征召,他竭力以父母年老为由推辞。后来因经明行修而被举荐,陈述古今政治的要旨。太祖皇帝嘉奖他,命他到华盖殿进讲。因为论事触犯执政者,出任寿州学训导。戊寅年冬天,上疏说:“六卿的品秩应当与五军都督相当,国子祭酒的品秩不应在太仆卿之下。”又说:“将领的子弟生长在富贵之中,习惯于骄傲奢侈,将来怎么可以授予官职?应当设立武学加以教训,使他们懂得礼义,以改变他们的习俗。”升任常州武进县丞后,处理政务廉洁勤勉,修缮学校,亲自督促诸生读书;表彰百姓中有节义的人,毁掉淫祠,禁绝妖妄之事,建造善教坊、再思亭,以勉励自己、激励风俗。方圆百里以内,处处都能听到弦歌声。任职三年,考核成绩优异,天官上奏褒奖,赐给玺书。壬午年,县民李德懋等人作乱,先生告诉郡守不要让事态蔓延,便率领众人擒获首恶,并劝告其党羽投降。当时太宗皇帝刚继承大统,派使者带着金帛慰劳先生。先生的名声从此远近传扬。不久因事情被罢职,回到乡里;多次有人推荐他,先生总是推辞。宣德年间,监察御史尹崇高极力推荐先生,说他虽然年老,仍然可以作为学校的师表。先生到京后,以年将八十为由推辞。宣宗皇帝说:“伏生九十岁尚且能传授经书,八十岁难道就不能做教官吗?”先生更加竭力推辞。皇帝说:“让老年人安适,是孔子的话。”朕准许你的请求,命你回归故乡。先生回乡后,怡然自得。平日穿深衣、戴幅巾,图书史籍排列在左右,每天吟咏不止,而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事情有合乎义理的,必定亲自实行。同族弟弟梦华接连遭遇三次丧事,无法办理安葬,先生替他料理丧葬;又把近处山地数十亩拿出来给乡里贫困者安葬,人们把那座山称为“义山”。遇到旱灾,先生祈祷后往往就下雨。他居住的地方种了许多竹子,求学者称他为“竹轩先生”。先生去世时,年八十多岁。所著有《竹轩集》《写心集》《随寓录》……子习之,举怀才抱德为广东按察司照磨。孙同履,……同登已未进士第,任浙江义乌县知县。评论说:自古以来,名德之士出仕而功业显著的,大多记载在史书传记中。可是唐代的王友贞、孟诜、白履中等人,以才学入仕,却没有达到很高的显达地位;罢官离去以后,便隐居终身。难道他们有什么功业可以称道吗?史书仍然为他们作传,大概是因为他们志趣恬淡退让,不贪求名声,也不嗜好利禄。像先生这样的学问和品行,如果任用他,本来可以有所作为;但中途不得志,虽然多次被推荐、再次起用,出仕却并非他的愿望。与王友贞等人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君子评论人物,必定会从这一点取法,所以写成这篇传。《尚书王文安公传》 陈敬宗

公讳英,字时彦,别号泉坡。其先太原人,祖宗达,宋迪功郎,仕于临川,遂家金溪。曾祖頥,贞元季以书经魁江右,入国朝退隐于家。祖子岱,父修本,并以儒行称。母曽氏。公生十一岁而失怙,母淑人以教以养,逰业邑庠,刻苦嗜学。登永乐甲申进士第。时太宗文皇帝方鋭意育才,命翰林学士解缙选进士颖秀者,与状元曾棨等通得如二十八宿人之数,俾尽读文渊阁古今书,作为班马韩栁欧苏文字。命大官日给珍馔,月赐灯油之赀,数召至便殿,问以经史诸子故实,或至抵暮方退。公在二十八人之中,每为侪軰所推譲。后上以纶綍事重,以公与今冢宰王直皆慎宻可与任,并拣入秘阁书进呈机宻奏疏。岁戊子,预修太祖髙皇帝实録。丁亥,授翰林修撰。扈跸巡狩北京。丙申,升翰林侍读。戊戌,实録成,赐袭衣彩缎钞锭。壬寅,北敌犯边,二月上亲征,公扈从至库哩和啰海。五月旋师,过威逺镇、李陵城已四十里,上召公曰:“闻李陵城有石碑,可往视之。”复遣锦衣卫官校随之以行。时城中被兵杀掠烧毁一空,惟城北门有石出尺余,掘土拭磨观之,额曰“李陵台驿令谢君徳政之碑”,其文略可读,其阴刻逹噜噶齐等官姓名。明日公傋奏其故,上曰:“此碑既镌有元人姓名,异日彼人见之,必以此地为已物尔,冝再往击碎之,用火煅沉之于河,以絶其事端。”公如旨而往,既还奏,上喜,谓公曰:“秀才是二十八人读书者,朕需尔为用,正好宣力,勿惮劳苦。”因问曰:“朕率师北伐,尔试言成功如何?”公对曰:“北敌扰边,罪在不宥,但闻天兵亲征,必逺走漠北,臣愿升下,幸毋入险穷追也。”上笑曰:“朕为天下国家计,秀才之言惟不欲穷兵黩武耳。”复谓曰:“凡军中一切动静,或謡言之类,尔有所闻即来宻奏。”又谕太监孟骥曰:“秀才有事即令入见,毋阻。”六月,上驻跸安平镇立。功官军因有过不与口粮者多相聚悲泣曰「吾等粮尽必死道路矣」公以为言且曰「此皆壮士也愿陛下宥其过而与之恩则异日必得其死力」上悦即命兵部尚书李庆人给口粮并载衣甲驴一匹甲辰上复亲征北部还次榆木川晏驾时仁宗皇帝在东宫命尚书蹇义夏原吉学士杨荣杨士竒侍读王直与公同定丧礼议国政宿内阁凢七日仁宗皇帝嗣位加恩赐白金彩段八月进秩侍讲学士寻升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讲学士明年乞归省赐钞二千缗俾驰传而还宣宗皇帝即位尝召入便殿谓曰「洪武中学士有宋濂吴沈朱善刘三吾永乐初则解缙胡广俱有重名念汝当讲经史陈道义以启沃朕心罔俾前人独専其美」赐内酝及钞千缗命入内阁叅预中秘尝奏乞分俸养母于家上允其请宣徳庚戌修太宗仁宗两朝实録成赐白金彩币袭衣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复赐金镶琥珀麒麟带壬子正月闻太淑人曽氏丧上命礼部赐祭工部造坟遣中官院董护公奔丧冬十月即夺哀还朝宠遇日隆不时召对正统间开经筵公为讲官陈说详明于文义之外多有规諌之语其讲章于朝退之际人争求去以为珍寳修宣宗皇帝实録与少师杨士竒杨荣同为总裁实録成赐白金百两彩段鞍马进秩礼部左侍郎兼翰林侍讲学士癸亥正月奏旨出理部事讲官如故乙丑淛江台寜等府民遭疫死甚众上遣公赍香币往祀南镇以禳民疠时浙间乆旱公至绍兴大雨水深二尺灌献之夕雨止星见明日又大雨田野沾足人皆喜曰「此侍郎雨也」布政使孙原贞等陪祀请作御祭感应记刻石于庙而还丙寅公奏京师去冬少雪今年自春徂夏雨泽不降种不入土小民缺食此皆臣等政事不修激怒上苍所致伏望陛下施赈恤之恩,臣等宜益省愆戒饬,仍乞斋沐祈祷以格天心。上从其言,果大雨五日。先是,公奏请致仕,不许。至是,年七十,复上章乞罢政。吏部言公精力未衰,上是其言,不允。戊辰八月,上特旨升公南京礼部尚书。明日谢恩毕,内传旨曰:「上以卿乆仕先朝,多效勤劳,升秩南京,得安佚。」既视事南京二年,得疾而终。是为景泰元年五月十七日也,春秋七十有五。讣闻,上悼惜,赐谥文安,命礼部赐祭,工部造坟。公在翰林,屡为会试考官,海内名士多出门下。为文章典赡,朝廷制作经其笔居多。四方求金石铭志碑记者接踵其门,公酬应不倦,世多珍之。

论曰:抚自为州以来,多出名儒显官。若宋之晏殊、王安国,元之吴澄、虞伯生诸君子,其文章、名位、功业,皆炳然当世,而垂耀竹帛者,岂偶然哉?玉笥、寳盖诸名山,秀气之所锺也。公亦抚之人也,其文章、名位、功业,莫不相似。然自入仕,厯官通显,不离朝廷四十五年,而列圣眷遇,久益不衰。于此则似过之矣。岂天之生贤,私于抚之人哉?抑孰知公之才徳,自足致身于青云之上也?

黄氏母子贤孝传  李贤

译王公名英,字时彦,别号泉坡。他的祖先是太原人。祖父宗达,任宋朝迪功郎,后来在临川做官,于是定居金溪。曾祖父頥,贞元末年凭借《书经》考中江右第一,进入本朝后退隐在家。祖父子岱、父亲修本,都因儒者的品行而著称。母亲姓曾。王公十一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淑人抚养并教导他;他在县学读书,刻苦而喜爱学习。永乐甲申年考中进士。当时太宗文皇帝正专心致力于培养人才,命翰林学士解缙选拔进士中才华出众的人,连同状元曾棨等共选出二十八人,人数与二十八宿相应,让他们全部阅读文渊阁所藏古今书籍,写作班固、司马迁、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那样的文章。皇帝命大官每天供应珍馐美食,每月赏赐购买灯油的费用,多次召他们到便殿,向他们询问经史诸子中的典故,有时直到傍晚才退下。王公在这二十八人之中,常常受到同辈推重谦让。后来皇帝认为诏令文书事务重大,王公和如今的冢宰王直都谨慎缜密,可以任用,于是选入秘阁,负责将机密奏疏抄录进呈。戊子年,参与编修太祖高皇帝实录。丁亥年,授任翰林修撰,随从皇帝车驾巡狩北京。丙申年,升任翰林侍读。戊戌年,实录编成,赐给袭衣、彩缎和钞锭。壬寅年,北方敌军侵犯边境。二月,皇帝亲自出征,王公随从到达库哩和啰海。五月军队回师,经过威远镇、李陵城,距离李陵城已经四十里时,皇帝召见王公说:“听说李陵城有一通石碑,你可以去看看。”又派锦衣卫的官员和校尉跟随他一同前往。当时城中遭到军队杀掠,烧毁一空,只有城北门有一块石碑露出地面一尺多;挖土出来,擦拭磨光后察看,碑额题作“李陵台驿令谢君德政之碑”,碑文大略还能读出,碑阴刻有达鲁花赤等官员的姓名。第二天,王公详细奏报了这件事。皇帝说:“这块碑既然刻有元人的姓名,将来那些人看见它,一定会把这个地方当作自己的旧物。应当再去把它击碎,用火烧炼后沉入河中,以断绝这件事可能引起的祸端。”王公遵照旨意前往,回来后奏报此事,皇帝很高兴,对他说:“你这个秀才是二十八个读书人中的一个,朕正需要任用你;现在正好为国效力,不要害怕劳苦。”于是又问道:“朕率军北伐,你试着说说能否成功。”王公回答说:“北方敌军侵扰边境,罪过在于不可宽宥;但听说天兵亲自出征,他们一定会远逃漠北。臣希望[原文‘升下’,疑为‘陛下’],幸好不要进入险地一路穷追。”皇帝笑着说:“朕是替天下国家作打算,你这个秀才的话,只是不愿意穷兵黩武罢了。” 又对他说:“凡是军中一切动静,或是谣言之类,你有所听闻就立即前来秘密奏报。”又谕令太监孟骥说:“秀才有事就让他进来见我,不要阻拦。”六月,皇上驻跸安平镇立。有功的官军因犯过失而得不到口粮的很多,他们聚在一起悲泣说:“我们的粮食吃完了,必定要死在道路上了。”公把这件事作为意见提出,并说:“这些都是壮士,希望陛下宽宥他们的过失,给予他们恩惠,那么将来一定能得到他们的死力。”皇上听后很高兴,立即命兵部尚书李庆人发给他们口粮,并给每人配载衣甲和驴一匹。甲辰日,皇上又亲自北征,回来驻扎在榆木川,突然去世。当时仁宗皇帝在东宫,命尚书蹇义、夏原吉,学士杨荣、杨士奇,侍读王直和公一同制定丧礼,商议国政,在内阁留宿共七日。仁宗皇帝即位后加恩,赐白金和彩色缎匹。八月,晋升官秩为侍讲学士,不久升任右春坊大学士,兼翰林侍讲学士。第二年,公请求回乡省亲,皇上赐钞二千缗,让他乘驿传疾驰往返。宣宗皇帝即位后,曾召他到便殿,对他说:“洪武年间的学士有宋濂、吴沈、朱善、刘三吾,永乐初年则有解缙、胡广,都享有盛名。我希望你讲解经史,陈述道义来启发辅佐我的心志,不要让前人独占这份美誉。”赐给他内酝和钞千缗,命他进入内阁,参与机密政务。公曾上奏请求分出俸禄在家奉养母亲,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宣德庚戌年,太宗、仁宗两朝《实录》修成,赐白金、彩币和一袭衣服,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讲学士,又赐金镶琥珀麒麟带。壬子年正月,听说太淑人曾氏去世,皇上命礼部赐祭,工部营造坟墓,派宦官院董护送公奔丧。冬十月,公立即夺情回朝,皇上的宠遇日益深厚,经常不定时召见答对。正统年间开设经筵,公担任讲官,讲说详尽明白,除解释文义之外,还多有规劝讽谏的话。他的讲稿在退朝时,人人争相索取,视为珍宝。修撰宣宗皇帝《实录》时,公与少师杨士奇、杨荣一同担任总裁。实录修成,赐白金百两、彩段和鞍马,晋升礼部左侍郎,兼翰林侍讲学士。癸亥年正月,奉旨出任部务,讲官职位照旧。乙丑年,浙江台州、宁波等府百姓遭遇瘟疫,死亡很多,皇上派公携带香币前往祭祀南镇,以禳除百姓的疫病。当时浙江一带久旱,公到绍兴时下起大雨,积水深达二尺,灌祭完毕的当晚雨停,群星出现;第二天又下大雨,田野得到充分滋润,人人高兴地说:“这是侍郎带来的雨。”布政使孙原贞等陪同祭祀,请求撰写《御祭感应记》,刻在庙中石碑上,然后返回。丙寅年,公上奏说京师去年冬天少雪,今年从春天到夏天都没有降雨,种子不能播入土地,百姓缺粮,这都是我们臣下政事修治不善、激怒上苍所造成的。希望陛下施行赈济抚恤的恩惠,我们这些臣下应当更加反省过失、警戒整饬,还请求斋戒沐浴、祈祷来感动上天。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果然下了五天大雨。在此以前,公上奏请求退休,皇上没有准许。到这时,公年满七十岁,又上奏章请求罢去政务。吏部说公的精力还没有衰退,皇上认为他们说得对,仍不准许。戊辰年八月,皇上特旨升公为南京礼部尚书。第二天谢恩完毕,宫中传旨说:“皇上认为卿长期侍奉先朝,效劳勤勉,升任南京的官职,可以得到安闲。”公在南京任职两年后得病去世。这是景泰元年五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五岁。讣告传来,皇上悲悼惋惜,赐谥号文安,命礼部赐祭,工部营造坟墓。公在翰林时,多次担任会试考官,天下的名士有很多出自他的门下。他写文章典雅富赡,朝廷的制诰文书大多经过他的手笔。各地请求撰写金石铭志、碑文、墓志的人接连登门,公应酬不知疲倦,世人多珍视他的文章。评论说:抚州自从设置为州以来,出了很多名儒和显贵官员。像宋代的晏殊、王安国,元代的吴澄、虞伯生等君子,他们的文章、名位和功业,都在当世光明显著,并且流传于史册、永放光辉,难道是偶然的吗?玉笥山、宝盖山等名山,是秀美灵气聚集的地方。公也是抚州人,他的文章、名位和功业,无不与他们相似。然而公自从入仕以后,历任显要官职,四十五年不离朝廷,而且历代圣主对他的宠信,时间越久越没有衰减。在这一点上,他似乎还超过了前人。难道是上天生育贤才,偏爱抚州人吗?还是谁知道公的才华和品德,本来就足以使自己登上青云之上呢?《黄氏母子贤孝传》 李贤

黄氏名文父铉,江西新喻人。永乐癸巳徙河间之任丘,娶孙氏,生文甫。一岁,商于南阳之邓州守御所百戸李兴,见铉文雅,以女妻之。未几归任丘,李氏与孙氏相戾,间逹于兴,兴遣人取其女还,铉亦随往。时孙氏年二十有四,文方四岁。铉别后音问不通,孙氏与文母子二人零丁孤苦,人不能堪,而孙氏奋志成家,勤力纺绩,夜以继日,以供力役之征,周衣食之费,抚育其子。年及成童,谓所亲曰:「吾闻子弟读书可以起家,今吾备尝艰苦,幸有此子,若遣入邑庠以朂其成,天其或者怜吾志乎?」所亲曰:「此意固善,第念尔一子之外,更无纪纲之仆,子若在官,凢百费用尤倍于昔,吾恐尔之艰苦未艾也。」孙乃愀然泣下曰:「吾已虑之熟矣,頋处子之计,莫良于此,虽倍艰苦,安敢辞?」同编之人闻之,勃然怒曰:「吾代尔子力役久矣,今幸其长不吾累焉,而又脱之可乎?」虽恳情乞惠,拒之益坚。孙氏忧欝,食不下咽。已而会所亲达其情于有司,始获入庠。孙氏且喜且惧,愈极力生业,励子进学,而凡从师亲友之需,未尝少乏。文亦感激遵母之训,潜心经史。但自幼父去,尝问母曰:「吾父安在?」母曰:「汝父世家江西为商,河南,吾亦不知其所栖矣。」于是母子相頋,澘然出涕以悲。正统己巳,文以成材贡入太学,会天下士子讲习。一日言及其父不知所在,有同舍生王纲者,邓州人,闻其父名曰:「吾州百戸李兴有壻即此名也,非汝父乎?」文因思母所云,大喜曰:「是也。」景泰初,以谒告归省,至家即白于母,径诣邓州访父,果在内乡板桥。铉离其子已三十四年矣,一见痛絶,方苏。亲属会晤,悲喜交集,留数月不能同行。文复辞父入监。天顺改元,夏吏部抡才,以文为兖州府通判,乃奉母抵任,视篆后即遣人迎父就禄以飬父,时年八十有五,惮于逺渉,再迎不起,至三,母曰:「汝之孝心尽。」矣,彼有所恋,不可再迎。文悲思不已,曰:“吾父不来,吾即弃官而往。”阖府官僚咸跪请其母,母亦悲感而许之。一时见者无不沾襟。乃以安车迎至。铉离孙氏已四十四年矣,妻子父母始得会合,以遂天伦之乐。嗟夫,黄氏母子其贤孝矣哉!向非孙氏之贤,其子未必成立,以有今日;非文之孝,其父未必会合,以获禄飬。遂使零丁孤苦之室,变为团乐欢庆之堂。予亲见其事,因为作传,以告于来世。

明文衡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二

(明)程敏政 编

○行状

故诚意伯刘公行状  黄伯生

译黄氏名文,父亲名铉,是江西新喻人。永乐癸巳年迁居河间任丘,娶孙氏,生下文甫。一岁时,铉在南阳邓州守御所做生意,百户李兴见铉文雅,便把女儿嫁给他。不久铉回到任丘,李氏与孙氏不和,间接把情况告诉李兴,李兴派人把女儿接回,铉也随之前往。当时孙氏二十四岁,文才四岁。铉离开以后音信不通,孙氏和文母子二人孤苦伶仃,别人难以忍受这样的生活,但孙氏振作志气经营家庭,辛勤纺织,日夜不停,以供役赋,周济衣食费用,抚养儿子。文到了成童年纪,孙氏对亲友说:“我听说子弟读书可以振兴家业。如今我已经饱尝艰苦,幸好有这个孩子;如果送他进入县学,勉励他成才,上天或许会怜悯我的志向吧?”亲友说:“这个想法固然很好,只是想到你除这一个儿子外,再没有管理家务的仆人。孩子如果在官学,所有费用比从前还要增加一倍,我恐怕你的艰苦还没有尽头。”孙氏于是忧愁地流下眼泪说:“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回顾一个女子的打算,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即使艰苦加倍,又怎么敢推辞呢?”同编织的人听到后,勃然大怒说:“我替你儿子服役已经很久了,如今好不容易等他长大,不再连累我,你又要把他送走,怎么可以?” 孙氏恳切请求他们施惠,他们却更加坚决地拒绝。孙氏忧愁郁闷,饭也咽不下去。不久,亲友把她的情况转告有司,她才得以进入县学。孙氏又高兴又害怕,更加竭力经营生计,勉励儿子进学;凡是拜师和交往亲友所需的费用,从未稍有缺乏。文也感念激励,遵从母亲的教诲,专心研究经史。但他从幼年起父亲便离去,曾问母亲:“我的父亲在哪里?”母亲说:“你的父亲世代是江西人,在河南经商,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于是母子相顾,伤心地流下眼泪。正统己巳年,文因成才被贡入太学,恰逢天下士子聚集讲习。一天谈到自己不知道父亲的下落,同舍生王纲是邓州人,听到他父亲的名字后说:“我州百户李兴有个女婿就叫这个名字,不是你的父亲吗?”文想到母亲所说的话,大喜说:“就是他。”景泰初年,他以请假省亲为由回家,到了家立即告诉母亲,直接前往邓州寻找父亲,果然在内乡板桥找到。铉离开儿子已经三十四年了,一见面悲痛得昏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亲属相聚,悲喜交集,铉留了几个月,不能同文一同离开。文又辞别父亲,回太学读书。天顺改元,夏吏部选拔人才,任命文为兖州府通判,于是奉母亲到任。接掌官印后,立即派人迎接父亲来领取俸禄,以奉养父亲。铉当时八十五岁,害怕远行,第一次迎接没有来;再迎仍未动身;到第三次时,母亲说:“你的孝心已经尽到了。” “他有所留恋,不能再去迎接了。”文悲伤思念不止,说:“父亲不来,我就弃官前往。”全府官僚都跪下请求他的母亲,母亲也悲伤感动,答应了他。一时间看见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沾湿衣襟的。于是用安车把铉迎来。铉离开孙氏已经四十四年了,夫妻、父母、子女才得以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唉,黄氏母子真是贤德孝顺啊!若不是孙氏贤德,她的儿子未必能够成才,也就不会有今天;若不是文孝顺,他的父亲未必能够团聚,也就不能得到俸禄奉养。于是使原来孤苦伶仃的家庭,变成团聚欢乐、欢庆喜悦的厅堂。我亲眼见到这件事,因此写下这篇传记,来告诉后世。《明文衡》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二 (明)程敏政编 ○行状 故诚意伯刘公行状 黄伯生

祖庭槐字尚德,追封永嘉郡公。祖妣梁氏,追封永嘉郡夫人。父爚字如晦,追封永嘉郡公。母富氏,追封永嘉郡夫人。公讳基,字伯温,世为括苍人。年十四,入郡庠,从师受《春秋》经。人未尝见其执经读诵,而黙识无遗。习举业为文,有竒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识其要。讲理性于复初郑先生,闻濓洛心法,卽得其旨归。先生大器之,乃谓公父曰:「吾将以天道无报于善人,此子必高公之门矣。」后应进士举,授江西瑞州府高安县丞。掲文安公曼硕见公,谓人曰:「此魏征之流,而英特过之,将来济时器也。」公在燕京时,间阅书肆,有天文书一帙,因阅之,翊日即背诵如流。其人乃大惊,欲以书授公,公曰:「已在吾胸中矣,无事于书也。」之官以亷节著名,发奸摘伏,不避强御。为政严而有惠爱,小民自以为得慈父,而豪右数欲陷之。时上下咸知其亷平,卒莫能害也。新昌州有人命狱,府委公覆检,案核得其故杀状。初检官得罢职,罪其家众倚蒙古根脚,欲害公以复雠江西行省大臣素知公,遂辟为职官椽史,以谠直闻。后与幕官议事不合,遂投劾去,隠居力学。至是而道益明。后为浙江儒学副提举,为行省考试官。顷之,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为台宪所沮,遂移文决去。尝游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水中。时鲁道原、宇文公谅诸同游者,皆以为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时杭城犹全盛,诸老大骇,以为狂,且曰:「欲累我族灭乎!」悉去之。公独呼门人沈与原,置酒亭上,放歌极醉而罢。时无能知者,惟西蜀赵天泽知公才器,以为诸葛孔明之流,尝作文以期之。方国珍反海上,省宪复举公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公即与元帅纳琳哈喇谋筑庆元等城,贼不敢犯。及托里特穆尔左丞招谕方冦,复辟公为行省都事,议收复。公建议招捕,以为方氏首乱,掠平民,杀官吏,是兄弟者宜捕而斩之,余党胁从诖误宜从招安。议方氏兄弟闻之惧,请重赂公,公悉却不受,执前议益坚。托里特穆尔左丞使其兄子省都镇抚,以公所议请于朝,方氏乃悉其贿,使人浮海至燕京,省院台俱纳之,准招安,授国珍以官,乃驳公所议,以为伤朝廷好生之仁,且擅作威福,罢托里特穆尔左丞辈,羁管公于绍兴。公发愤恸哭,呕血数升,欲自杀,家人叶性等力沮之。门人穆尔萨曰:“今是非混淆,岂公自经于沟渎之时耶?且太夫人在堂,将何依乎?”遂抱持公得不死,因有痰气疾。是后方氏遂横,莫能制,山越皆从乱如归。公在绍兴放浪山水,以诗文自娱,时与好事者游云门诸山,皆有记。行省复以都事起公,招安山冦吴成七等,使自募义兵,贼拒命不服者辄擒诛之,畧定其地,复以为行枢宻院经歴。与行院判舒穆噜伊逊守处州,安集本郡。后授行省郎中,经畧使李谷鳯巡抚江南诸道,采守臣功绩奏于朝。时执政者皆右方氏,遂置公军功不録,由儒学副提举格授公处州路总管府判。诸将闻是命下,率皆解体。勅书至,公于中庭设香案拜曰:“臣不敢负世祖皇帝,今朝廷以此见授,无所宣力矣。”乃弃官归田里。时义从者俱畏方氏残虐,遂从公居青田山中。公乃着《郁离子》。客或说公曰:“今天下扰扰,以公才畧据括苍,并金华、明、越,可折简而定,方氏将浮海避公矣。因画江守之,此勾践之业也。舍此不为,欲悠悠安之乎?”公笑曰:“吾平生忿方国珍、张士诚軰所为,今用子计与彼何殊耶?天命将有归,子姑待之。”会上下金华,定括苍,公乃大置酒,指干象谓所亲曰:“此天命也,岂人力能之耶?”客闻之遂亡去。公决计趋金陵,众疑未决。母夫人富氏曰:“自古衰乱之世不辅真主,讵能获万全计哉?众乃定。或请以兵从,公曰:「天下之事,在吾与所辅者尔,奚以众为?」乃悉以众付其弟升,俾家人叶性、朱佑等参掌之,且曰:「善守境土,毋为方氏所得也。勿忧,我适总制官孙炎以上命遣使来聘。」公遂由间道诣金陵,陈时务策一十八欵上从之。会陈氏入冦,献计者或谋以城降,或以钟山有王气,欲奔据之,或欲决死一战,不胜而走未晚也。公独张目不言。上召公入内,公奋曰:「先斩主降议及奔钟山者,乃可破贼尔。」上曰:「先生计将安出?」公曰:「如臣之计,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

译祖父名庭槐,字尚德,追封永嘉郡公。祖母梁氏,追封永嘉郡夫人。父亲名爚,字如晦,追封永嘉郡公。母亲富氏,追封永嘉郡夫人。公名基,字伯温,世代是括苍人。十四岁时进入郡学,跟随老师学习《春秋》经。人们从未见他拿着经书诵读,但他默默记忆,没有遗漏。学习科举学业,写文章有奇特气势,判断疑难义理,都出人意料。凡是天文、兵法等书,读过一遍就能透彻掌握其中要旨。他向复初郑先生学习理学,听闻濂洛一派的心性学说,立即领会了它的宗旨。先生非常器重他,于是对公的父亲说:“我将要因为上天对善人没有报答而感叹,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您家门显贵。”后来参加进士考试,被授为江西瑞州府高安县丞。揭文安公曼硕见到公,对人说:“这是魏征一类的人才,而英明杰出超过魏征,将来是能够匡济时局的人才。”公在燕京时,偶然浏览书肆,看到一部天文书,读过一遍,第二天就能背诵流利。书商大为惊异,想把书送给公,公说:“它已经在我的胸中了,不需要这本书了。”公任职后以廉洁守节闻名,揭发奸邪、察知隐伏,从不回避豪强。他治理政务严明而又有仁惠爱民之心,百姓都自认为得到了慈父般的官长,但豪强权贵几次想要陷害他。当时上下都知道他廉洁公正,最终没有人能够加害于他。新昌州发生了一起人命案件,府中委派他复查检验,他审查案情,查明了故意杀人的情状。起初负责初次检验的官员因此被罢职,官府又追究其家族众人倚仗蒙古方面的关系,想要杀害他以报仇。江西行省的大臣一向了解他,于是征召他担任职官椽史,他也因敢于直言而闻名。后来他与幕府官员议事意见不合,便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离去,隐居起来努力求学。到了这时,他所明白的道理更加深了。后来他担任浙江儒学副提举,又任行省考试官。不久,他上书指出监察御史失职,却被台宪官署阻挠,于是发文辞职离去。他曾游览西湖,有异样的云从西北方升起,光彩映照在湖水之中。当时鲁道原、宇文公谅等一同游览的人,都认为这是庆云,将要分韵作诗。唯独他纵情饮酒,不加理会,竟大声说道:“这是天子的气象,应当应验在金陵。十年以后,那里将有王者兴起,我应当辅佐他。”当时杭州城还处于全盛时期,诸位老人都大为惊骇,认为他是狂人,并且说:“难道想要连累我们全族被灭吗!”于是全都离开了他。唯独他呼唤门人沈与原,在亭子上置办酒席,放声高歌,尽情醉饮后才罢休。当时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只有西蜀的赵天泽知道他的才华器识,认为他是诸葛孔明一类的人,曾经作文来期待他的成就。方国珍在海上起兵反叛时,行省和宪司再次举荐他担任浙东元帅府都事。他立即与元帅纳琳哈喇谋划修筑庆元等城,叛贼不敢侵犯。等到左丞托里特穆尔招抚劝谕方氏叛军时,又征召他担任行省都事,商议收复之策。他建议采取招抚与捕诛并用的办法,认为方氏兄弟是首先作乱、劫掠平民、杀害官吏的人,应当捕获后斩首;其余党羽中受到胁迫、被牵连误入者,应当依照招安处理。方氏兄弟听说后十分害怕,请求重金贿赂他,他全都推辞不收,并且更加坚定地坚持原来的主张。左丞托里特穆尔派他的侄子担任省都镇抚,将他所议定的方案上报朝廷。方氏于是把贿赂全部送出,派人渡海到燕京,省、院、台三方面都收受了贿赂,准许招安,授予方国珍官职,于是驳回了他的主张,认为这伤害朝廷好生之仁,而且是擅自施行威权、恩惠,便罢免了托里特穆尔左丞等人,并把他拘禁管束在绍兴。他发愤痛哭,吐血数升,想要自杀,家人叶性等人极力阻止他。门人穆尔萨说:“如今是非混淆,难道是先生在沟渠小巷中自缢的时候吗?况且太夫人还在堂上,将来依靠谁呢?”于是抱住他,使他没有死成;从此他患上了痰气病。此后方氏势力更加横行,没有人能够制止,山越之人也都像归家一样跟随作乱。他在绍兴纵情游历山水,以诗文自娱,时常与喜好游览的人同游云门诸山,每到一处都有游记。行省又起用他担任都事,招抚山中的盗寇吴成七等人;对于拒绝命令、不肯服从的叛贼,就立即擒获诛杀,略为平定了当地,随后又任命他为行枢密院经历。他与行院判舒穆噜伊逊守卫处州,安抚聚集本郡百姓。后来授予他行省郎中的官职。经略使李谷凤巡视抚治江南各道,采集守臣的功绩上奏朝廷。当时执政者都偏袒方氏,于是把他的军功搁置不予记录,只按照儒学副提举的品格授予他处州路总管府判的职位。各位将领听到这个任命下达,都几乎丧失了斗志。诏书到达时,他在庭院中央设置香案,拜谢说:“臣不敢辜负世祖皇帝,如今朝廷这样授予我职位,我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施展了。”于是弃官回到乡里。当时跟随他的义士都害怕方氏的残暴,便跟随他居住在青田山中。他于是写成《郁离子》。有客人劝他说:“如今天下纷乱,凭先生的才略占据括苍,再兼并金华、明州、越州,写一封简短的书信就可以平定它们,方氏将要渡海逃避先生了。然后凭借江河划界防守,这就是勾践的事业。放弃这个机会不做,难道想要悠悠然地安稳度日吗?”他笑着说:“我平生痛恨方国珍、张士诚之流所做的事情,如今采用你的计策,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天命将要有所归属,你姑且等待吧。”恰逢他下到金华,平定括苍,他便大规模置办酒席,指着天象对亲近的人说:“这就是天命,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客人听到这话便离去了。他决定前往金陵,众人却疑虑未决。他的母亲富氏夫人说:“自古以来,在衰乱的时代如果不辅佐真正的君主,哪里能够获得万全之计呢?”众人的意见于是确定下来。有人请求带兵跟随他,他说:“天下的事情,关系在我和我所辅佐的人身上罢了,为什么还要依靠众多兵力呢?”于是把全部人众交给他的弟弟升,命家人叶性、朱佑等人共同掌管,并且说:“好好守住自己的土地,不要让它落入方氏手中。不要忧虑,我正好有总制官孙炎奉皇上的命令派使者来聘请我。”他于是从小路前往金陵,陈述时务之策十八条,皇上全都采纳了。恰逢陈氏军队入侵,有人献策,或谋划献城投降,或认为钟山有王者之气,想要奔往那里据守,或想要拼死一战,即使不能取胜再逃走也不晚。唯独他瞪大眼睛,一言不发。皇上召他入内,他奋然说道:“先斩杀主张投降的人和主张逃往钟山的人,才可以击破敌寇。”皇上说:“先生的计策将从何处实行?”他说:“依照臣的计策,不如倾尽府库财物,向将士表明至诚,以此来巩固军心。”

且天道后举者胜,宜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者,在此时也。」上遂用公策,乗东风发伏击之,斩获凡若干万。上以克敌之赏赏公,公悉辞不受。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庆贺礼,公大怒骂曰:「彼牧竖尔,奉之何为?」遂不拜。适上召公,公遂陈天命所在,上大感悟,乃定征伐之计,遂攻皖城,自昏达旦不拔。公以为宜径拔江州,上遂悉军西上。陈氏率其属走湖广,江州平。上使都督冯胜将兵攻某城,命公授方畧,公书纸授之,使夜半出兵,云至某所见某方青云起,即伏兵。顷有黒云起者,是贼伏也,慎勿妄动。日中后,黒云渐薄,回与青云接者,此贼归也,即衔枚蹑其后击之,可尽擒也。众初莫肯信,至夜半诣所指地,果有云起如公言,众以为神,莫敢违,竟拔城擒贼而还。王汉一以饶信降,上命公抚之。陈氏洪都守将胡均美使其子约降,请禁止若干事,上初有难色,公自后踢所坐胡床上,意悟许之,均美遂以城降。初公闻母富氏丧,悲恸欲即归,上以书慰留之,期以成功,公不得已遂从征伐。至是辞归,上遣礼官律伴累使吊祭,恩礼甚厚。时苗军反金华、括苍,杀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衢州或谋翻城应之,守将夏毅惧无所措。会公至,即迎入城,一夕定之。公即发书,金处属县,谕以固守所部,遂同邵平章诸军克复处城,擒苗帅贺某、李某。处州平。公至,家营塟事,时语所亲“以上必当有天下之状”。于是乡里及邻附郡县翕然心服。方氏虽据温、台、明三郡,其士大夫皆仰公如景星庆云,其小民亦未尝不懐公之旧徳也。方氏素畏公名,时遣人致书奉礼,公不敢受,使人白于上,上因令公与通问。公因宣国家威徳,方氏遂纳土入贡。上时使人以书访军国事,公即条答,悉合机宜。某年月日,公赴京,道经建德(今严州也),适张氏入冦。时曹国公守建德,欲奋击之,公乃使勿击,曰:“不出三日,贼当自走,追而击之此成擒也。”比三日黎明,公登城望之,曰:“贼走矣。”众见其壁垒旗帜皆如故,且闻严皷声,疑莫敢轻动。公趣使疾进,兵至则皆空垒,击皷者乃所掠老弱耳,遂穷追贼迸走至东阳,悉擒之以还。公遂至京,时陈友谅据湖广,张士诚据浙西,皆未下。众以为苏湖地肥饶,欲先取之。公曰:“张士诚自守虏耳,陈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伐之。陈氏既灭,取张氏如嚢中物耳。”会陈氏复攻洪都,上遂伐陈氏,因大战于彭蠡湖,胜负未决。公宻言于上,移军湖口,期以金木相犯日决胜,上皆从之。陈氏遂平。上还京,定计取张士诚,因定中原,拓土西北,公宻谋居多。上或时至公所,屏人语,移时乃去,虽至亲宻莫知其由。以公为太史令,一日公见日中有黒子,奏曰:“东南当失一大将。”时参军胡深伐福建,果败没。他日公见上,上方欲刑人,公曰:“何为?”上语公以所梦,公曰:“是‘众’字,头上有血,以土傅之,得土得众之象,应在得梦时三日当有报。”至上遂留所欲刑之人以待之。三日后海寜以城降,果如公言,捷至上大喜,悉以所留人俾公纵之。某年月日,荧惑守心,羣臣皆震惧,公宻奏上宜罪已以回天意。次日,上临朝,即以公语谕羣臣,众心始安。后大旱,上命公谂滞狱,凡平反出若干人,天应时雨,上大喜。公因奏请宜立法定制,上从之。张士诚平后,张■〈日上永下〉欲乱政,乃使人上书称颂功徳,劝上宜及时为娱乐。上以示公,公曰:“是欲为赵高也。”上颔之,■〈日上永下〉色动,知公得其情也,乃使齐翼严等伺察公阴事,欲陷之。未及发,而■〈日上永下〉先事受诛。及司天台灾,翼严因为书言之于上,其事多公平日宻闻于上,或上使为之者,翼严未之知也。书奏,上切责翼严,斩之,遂治党与,尽得其与■〈日上永下〉通谋状。上适以事责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悦因弹之,公为上言:“李公旧勲,且能辑和诸将。”上曰:“是数欲害汝,汝乃为之地耶?汝之忠勲足以任此。”公叩头曰:“是如易柱,必须得大木然后可,若束小木为之,将速颠覆。以天下之广,宜求大才胜彼者,如臣驽钝,尤不可尔。”上怒,遂解。洪武元年正月,上登大寳于南郊,公宻奏立军卫法,外人无知者,拜御史台中丞。适中丞章公溢奏定处州七县税粮,比宋制畆悉加五合,上特命青田县粮止作五合起科,余准所拟,且曰:“使刘伯温乡里子孙世世为美谈也。”

译而且天道总是后来采取行动的一方获胜,应当埋伏军队,等待机会攻击敌人,取得威势、制服敌军,从而成就王业,关键就在这个时候。”皇上于是采用他的策略,乘着东风发动伏兵,斩杀、俘获敌军总共约数万。皇上要用战胜敌人的赏赐来奖赏他,他全都推辞不接受。中书省设置御座,将要奉迎小明王,在正月初一早晨举行庆贺礼,他大怒斥骂道:“那不过是个牧童,奉迎他做什么?”于是拒绝行拜礼。正好皇上召见他,他便陈述天命所在,皇上大为醒悟,于是确定了征伐的计划,随即进攻皖城,从黄昏打到天亮仍未攻下。他认为应当直接攻取江州,皇上于是率领全军向西进发。陈氏率领部属逃往湖广,江州平定。皇上派都督冯胜带兵攻打某城,命他传授方略。他写在纸上交给冯胜,命令在半夜出兵,说到达某处看见某个方向有青云升起,就埋伏军队。不久如果有黑云升起,那就是敌军的伏兵,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过了正午以后,黑云渐渐变薄,回头与青云相接的,就是敌军回归的部队;这时应当衔枚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攻击,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擒获。众人起初没有一个肯相信,到了半夜前往他所指的地方,果然有云升起,正如他所说。众人把他看作神人,没有人敢违背,最终攻下城池,擒获敌寇后返回。王汉一以饶州、信州投降,皇上命他前去安抚。陈氏驻守洪都的将领胡均美派他的儿子请求投降,并请朝廷禁止若干事项。皇上起初面有难色,他从后面踢了一下皇上所坐的胡床,皇上心领神会,便答应了这些请求,胡均美于是献城投降。起初他听说母亲富氏去世,悲痛欲绝,想要立即回去,皇上写信安慰挽留他,以取得成功相期许,他不得已于是跟随出征。到这时,他辞官回去,皇上派礼官律伴多次前往吊祭,对他的恩典礼遇十分优厚。当时苗军反叛金华、括苍,杀害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人,衢州有人谋划翻城响应,守将夏毅害怕得不知所措。恰逢他到达,夏毅立即迎接他入城,他一夜之间便平定了局势。他随即发出文书,告谕金州、处州所属各县,让它们坚守各自辖区;于是与邵平章等诸军共同攻克、收复处州城,擒获苗军统帅贺某、李某。处州平定。他到达后,办理家中的营葬之事,当时对亲近的人说:“皇上必定会拥有天下,这是已经显露出来的形势。”于是乡里以及邻近归附的郡县都一致心悦诚服。方氏虽然占据温州、台州、明州三郡,但当地士大夫都像仰望景星庆云一样敬仰他,普通百姓也没有不怀念他过去的恩德。方氏一向畏惧他的声名,时常派人送信并奉上礼物,他不敢接受,便让来使向皇上禀告,皇上于是命他与方氏互通问候。他便向方氏宣扬国家的威势和恩德,方氏最终献出土地并入朝进贡。皇上有时派人用书信询问军国大事,公立即分条作答,全都符合军事时宜。某年某月某日,公赴京途中经过建德(今为严州),恰逢张氏入侵。当时曹国公镇守建德,想奋力出击,公却派人让他不要出击,说:“不出三天,贼军一定会自行逃走,追上去攻击,就能将他们擒获。”等到第三天黎明,公登城远望,说:“贼军已经逃走了。”众人看见他们的营垒、旗帜都和原来一样,又听到严厉的鼓声,疑惑不决,不敢轻举妄动。公催促他们迅速进军,军队到达后发现全是空营,击鼓的原来是贼军掠来的老弱百姓,于是穷追逃窜的贼军,一直追到东阳,将他们全部擒获后回来。公于是到了京城。当时陈友谅占据湖广,张士诚占据浙西,都还没有平定。众人认为苏州、湖州土地肥沃富饶,想先夺取那里。公说:“张士诚不过是据地自守的俘虏,陈友谅占据上游,而且名号不正,应当先征伐他。陈氏灭亡以后,夺取张氏就像从袋子里取东西一样容易。”适逢陈氏再次进攻洪都,皇上于是征伐陈氏,在鄱阳湖大战,胜负一时未决。公秘密向皇上进言,调军到湖口,约定在金星、木星相犯之日决战,皇上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陈氏于是平定。皇上回到京城,确定攻取张士诚的计划,进而平定中原、向西北拓展疆土,其中公秘密谋划的很多。皇上有时到公的住处,屏退旁人密谈,过了很久才离开,即使最亲近的心腹也不知道谈的是什么。皇上任命公为太史令。一天,公看见太阳中有黑斑,上奏说:“东南方将要失去一员大将。”当时参军胡深正在征伐福建,果然战败阵亡。另一天,公见到皇上,皇上正想处罚一个人,公问:“这是为什么?”皇上把自己梦见的事情告诉公,公说:“这是‘众’字,字头上有血,用土涂在上面,是得到土地、得到民众的象征;应验在梦后的第三天,应当会有报告。”于是皇上把原本想处罚的人留下来等待消息。三天后,海宁献城投降,果然如公所说,捷报送到,皇上大喜,把此前留下的人全部交给公释放。某年某月某日,荧惑星守心宿,群臣都震惊恐惧,公秘密奏请皇上应当责罚自己,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第二天皇上临朝,就把公的话告诉群臣,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后来发生大旱,皇上命公审理积压的案件,凡是平反释放了若干人,天也应时降雨,皇上大喜。公于是上奏请求制定法律、确定制度,皇上听从了。张士诚平定以后,张■〈日上永下〉想扰乱政事,便派人上书称颂功德,劝皇上应当及时寻欢作乐。皇上把书信给公看,公说:“这是想做赵高啊。” 皇上点头赞同,■〈日上永下〉脸色变了,知道公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是派齐翼严等人暗中侦察公的隐私,想陷害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动,■〈日上永下〉便先因其他事情被诛杀。到司天台发生灾异时,翼严便写奏书向皇上报告,其中许多事情是公平日秘密告诉皇上的,也有些是皇上派公去做的,翼严并不知道。奏书上呈后,皇上严厉斥责翼严,将他斩杀,接着追查他的同党,全部查出了他与■〈日上永下〉共同谋划的情况。皇上恰好因事情责备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悦于是弹劾他,公替皇上说:“李公是旧日功臣,而且能够协调和睦诸将。”皇上说:“他多次想害你,你却替他说情吗?你的忠诚功劳足以承担这件事。”公叩头说:“这就像更换柱子,必须得到大木才行;如果捆几根小木来替代,就会很快倾覆。天下如此广大,应当寻求才能胜过他的人。像臣这样驽钝的人,更加不能胜任。”皇上发怒,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洪武元年正月,皇上在南郊登基,公秘密奏请建立军卫制度,外人没有知道的。公被任命为御史台中丞。恰好中丞章公溢上奏制定处州七县的税粮,比照宋代制度每亩都增加五合,皇上特命青田县的粮税只按五合起征,其余依照所拟,并且说:“让刘伯温乡里的子孙世世代代把这件事传为美谈。”

或言有杀运三十年,公慨然曰:“使我任其责者,扫除弊俗一二年后,寛政可复也。”上幸鳯阳,使公居守,公志在澄清天下,乃言于上曰:“宋元以来寛纵日久,当使纪纲振肃,而后惠政可施也。”乃命宪司纠察诸道,弹劾无所避。公案劾中书省都事李彬侮法等事,罪当死。丞相李善长素爱彬,乃请缓其事,公不听,遣官赍奏诣行在,上从公议,处彬死刑,公承旨即斩之,由是与李公大忤。比上回京,李公愬之,公乃求退,上命归乡里。公奏曰:“鳯阳虽帝乡,然非置都之地,王保保虽可取,然未易轻也,愿圣明留意焉。”遂辞归。后定西失利,王保保竟。走沙漠,上手诏叙公勲伐,且召公赴京师。同盟勲册,公至京师,上赉赐甚厚,追赠公祖父爵,皆永嘉郡公。累欲进公爵,公曰:「陛下乃天授,臣何敢贪天之功?圣恩深厚,荣显先人足矣。」遂固辞不敢当。上知其至诚,不强也。上欲相杨宪,公与宪素厚,以为不可。上怪之,公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巳,无与焉者也。今宪不然,能无败乎?」上曰:「汪广洋何如?」公曰:「此褊浅,观其人可知。」曰:「胡惟庸何如?」公曰:「此小犊将偾辕而破犁矣。」上曰:「吾之相无逾于先生。」公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恶太深,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大恩,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诚未见其可也。」三年七月,授弘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归老乡里。二月至家,遣长子琏捧表诣阙谢恩。某年某月,复遣琏进贺平西蜀表颂,上仍以文答之。八月,上使克期以手书问天象事,公悉条答其大意,以为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巳立,自宜少济以寛。书奏,上悉以付史馆,其书藳并已前奏请诸藳,公皆焚之,莫能得其详也。初,公言于上:「瓯括间有隙地曰谈洋,及抵福建界曰三魁。元末顽民负贩私盐,因挟方冦以致乱,累年民受其害,遗俗犹未革,宜设巡检司守之。」上从之。及设司,顽民以其地系私产,且属温州界,抗拒不服。适茗洋逃军周广三反温处,旧吏持府县事,匿不以闻。公令长子琏赴京奏其事,径诣上前而不先白中书省。时胡惟庸为左丞掌省事,因挟旧忿,欲构陷公,乃使刑部尚书吴云訹老吏讦公,乃谋以公欲求谈洋为墓地,民弗与,则建立司之策以逐其家,庶几可动。上听,遂为成案以奏。赖上素知公,置不问。省部又欲逮公长子狱,上时巳勅琏归,及奏,上曰:「既归矣,免之。」公入朝,惟引咎自责而已。先是杨宪败后,汪广洋为丞相未几,而贬广东。乃相惟庸,公乃大戚。尝谓人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也;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遂忧愤而旧疾愈増。洪武八年正月,胡丞相以医来视疾,饮其药二服,有物积腹中如巻石。公遂白于上,上亦未之省也。自是疾遂笃。三月,上以公久不出,遣使问之,知其不能起也,特御制为文一通,遣使驰驿送公还乡里。居家一月而薨。公生于至大辛亥六月十五日,薨于洪武乙卯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公之子琏、仲璟,以是年六月某日塟公于其乡夏山之原,礼也。遗文《郁离子》十巻,《覆瓿集》二十四巻,《写情集》四巻。长子琏又集所遗文藁五巻,名曰《犁眉公集》。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章氏。子男二人:长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卒于官;次仲璟,皆陈氏出也。女二人:长适吴彪,次适沈安,皆章氏岀也。孙男三人:廌、虒、貊;孙女三人,幼未适人。公未薨前数日,乃以天文书授琏,使伺服阕进,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复命次子仲璟曰:「胡惟庸必败,我欲奉遗表无益也。日后上必思我,待有问,当宻为我奏其畧,以为修徳省刑,祈天永命,且为政寛猛如循环耳。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幸圣主留意。」公生平刚毅慷慨有大节,毎论天下安危,则义形于色。然与人交游,开心见诚,坦荡无间阻。至于义所不直,无少假借,虽亲之者以此而忌之者亦以此。惟上察其至诚,任以心膂。公亦以为不世之遇,知无不言。毎遇急难,勇气奋发,计划立就,外人莫能测其机,累赞上成大功。上尝临朝称之,公辄逡巡不敢当。家居惟饮酒奕棋,未尝自言其功。每天象有大变,则累日不乐。凡公以天下苍生休戚为忧喜者,即此可知矣。

译有人说将有三十年的杀伐之运,公慨然说:“假使让我承担这个责任,只要一两年扫除弊俗,宽厚的政令就可以恢复。”皇上巡幸凤阳,让公留守。公的志向在于澄清天下,于是对皇上说:“宋、元以来,宽纵已经很久了,应当先使法纪振作严肃,然后才能施行惠政。”于是命宪司巡察各道,弹劾官员无所回避。公查办弹劾中书省都事李彬蔑视法令等事,罪应处死。丞相李善长一向爱护李彬,便请求缓办此事,公不听,派官员携奏章到行在,皇上采纳公的意见,判李彬死刑,公奉旨立即将他斩杀,因此与李公结下很深的矛盾。等皇上回京,李公控诉公,公于是请求退职,皇上命他回乡。公上奏说:“凤阳虽然是皇帝的故乡,却不是设置都城的地方;王保保虽然可以攻取,却不能轻视,希望圣明留意。”于是辞职回乡。后来平定西部失利,王保保最终逃往沙漠,皇上亲自下诏书叙述公的功劳,并召公赴京。盟誓、勋功册成后,公到京师,皇上赏赐十分丰厚,追赠公的祖父、父亲爵位,都为永嘉郡公。皇上多次想晋升公的爵位,公说:“陛下是承受天命而得天下的,臣怎敢贪取上天的功劳?” “圣恩深厚,能够使先人荣显,就已经足够了。”于是坚决推辞,不敢接受。皇上知道他是真诚的,也不再强迫。皇上想任用杨宪为宰相,公与杨宪一向交好,却认为不可以。皇上感到奇怪,公说:“杨宪有做宰相的才干,却没有做宰相的器度。宰相应当持心如水,以义理作为权衡,不能夹杂私心。如今杨宪不是这样,怎么能不失败呢?”皇上说:“汪广洋怎么样?”公说:“此人心胸狭窄浅薄,看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皇上说:“胡惟庸怎么样?”公说:“这像小牛将要拉翻车辕、撞坏犁具一样。”皇上说:“我的宰相没有谁超过先生。”公说:“臣不是不了解自己,只是臣嫉恶太深,又不能忍受繁杂事务;担任此职反而会辜负皇上的大恩。天下难道还会缺少人才吗?希望明主尽心寻求。至于眼前这些人,臣实在看不出谁适合。”洪武三年七月,授任弘文馆学士。十一月,晋封诚意伯。四年正月,准许他回乡养老。二月到家后,派长子琏捧表到宫阙谢恩。某年某月,又派琏进呈祝贺平定西蜀的表文,皇上仍亲自作文答复。八月,皇上派使者限期携手书询问天象,公分条回答其中大意,认为霜雪之后必有阳春,如今国威已经建立,应当稍微施行宽缓的政策。奏书上呈后,皇上把它全部交给史馆收藏;公却把这些奏稿以及此前上奏请求的各种稿本都烧掉了,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详情。起初,公对皇上说:“瓯地与括苍之间有一块空地,名叫谈洋;到了福建边界,又有三魁。元朝末年,顽民背负私盐贩卖,因而依仗方氏叛寇作乱,多年来百姓深受其害,遗留下来的风俗至今还没有革除,应当设置巡检司守卫那里。”皇上听从了。巡检司设置后,顽民认为这些地方是自己的私产,而且属于温州地界,抗拒不服。恰好茗洋逃军周广三在温州、处州反叛,旧任官吏掌管府县事务,却隐瞒不报。公命长子琏到京师奏报此事,直接到皇上面前陈述,而没有先向中书省报告。当时胡惟庸任左丞,掌管中书省事务,便借着过去的怨恨想构陷公,于是让刑部尚书吴云诱使老吏诬告公,说公想把谈洋求作墓地,百姓不肯给,于是制定设置巡检司的计策来驱逐他们一家,希望借此撼动公。皇上听信了,便把它作为定案上奏。幸亏皇上一向了解公,搁置没有追究。省部又想把公的长子逮捕入狱,当时皇上已经命琏回去,等奏报上来,皇上说:“既然已经回去了,就免了。”公入朝后,只是引咎自责而已。在这以前,杨宪失败后,汪广洋做丞相不久,便被贬到广东。皇上于是任用胡惟庸为丞相,公大为悲伤。他曾对人说:“假使我的话不能应验,那是苍生的福气;如果我的话应验了,苍生又将怎么办呢?”于是忧愤交加,旧病更加严重。洪武八年正月,胡丞相带医生来诊视公的疾病,公喝了两服药,腹中积聚了像卷曲石块一样的东西。公于是把情况告诉皇上,皇上也没有省察。此后病情更加严重。三月,皇上因为公久不出门,派使者询问,知道他已经不能起身,特意亲自制文一篇,派使者乘驿马送公回乡。公在家住了一个月便去世。公生于至大辛亥年六月十五日,卒于洪武乙卯年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公的儿子琏、仲璟在这一年六月某日,按礼仪把公安葬在家乡夏山的原野。遗文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长子琏又汇集公遗留下来的文稿五卷,名为《犁眉公集》。公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章氏。儿子二人:长子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死于任上;次子仲璟,二人都是陈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吴彪,次女嫁给沈安,都是章氏所生。孙子三人:廌、虒、貊;孙女三人,年幼尚未嫁人。公去世前几天,把天文书交给琏,让他等服丧期满后进呈,并且告诫他说:“不要让后人学习这种学问。”又吩咐次子仲璟说:“胡惟庸一定会失败,我想奉上遗表已经没有意义了。日后皇上一定会思念我,等他有所询问时,你应当秘密替我奏陈大略,劝他修养德行、减省刑罚,以祈求上天长久保佑国运;施政的宽与严,也应当像循环一样相互调节。凡是地势险要、关系国家安危的地方,应当与京师相互联络、形成声势,希望圣主留意。”公一生刚强坚毅、慷慨有大节,每当谈论天下安危,正义便显现在脸色上。然而他与人交往,敞开心怀,显露真诚,坦荡无所隔阂。至于义理上认为不正当的事情,他从不稍加宽容,即使亲近他的人因此忌惮他,厌恶他的人也正因为这一点而忌惮他。只有皇上看出他的至诚,任用他作为心腹辅弼。公也认为这是世所罕有的际遇,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每逢急难之时,他勇气奋发,计划立即制定,外人无法测知其中的机密,多次辅佐皇上成就大功。皇上曾在朝廷上称赞他,公总是退让徘徊,不敢承当。居家时只是饮酒下棋,从不自己谈说功劳。每当天象发生重大变化,便连续多日闷闷不乐。公把天下苍生的祸福当作自己的忧乐,从这些事情就可以知道了。

上天威严重,惟公抗言直议,不以利害怵其中。上亦甚礼公,常称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廷臣或有过失,得谴者,公宻为救解,而免。其人或知而诣公谢者,则拒不纳。其人不知,亦未尝为人言也。其居乡里,守礼义,尚节俭,多阴徳不以富贵骄人。公初与同郡叶公景渊、胡公仲渊、章公三益、金华宋公景濓同岀处,有通家之好。至于居官任政,则各行其志,俱以功名显于世。而公与宋公又以文章为当代首称。云伯生辱在同郡,预诸生列,与公子琏、仲璟相知最深。今公薨,而琏没,仲璟与琏之子廌请録公遗事,因辑平昔所闻大畧为行状。至于皇上知人之明,倚注之重,公之遭遇,感激以天下公议辅人主者,观纶綍之文,考成就之迹,可见矣。其筹策帷幄,有不能尽详者,亦不敢强质也。

故参军缙云郡伯胡公行述《王祎》。

公讳深,字仲渊,姓胡氏,系出汉安定。宋初有讳栋者,自润之丹阳迁处之龙泉,因家焉。栋生璠,璠生文虎,文虎生竦,竦生晟,晟生滂,滂生衢州録事参军松年。松年生乡贡进士应辰,应辰生温州乐清县令■〈王季〉■〈王季〉生江南西路兵马都监见大,则公之曾祖也。祖讳堂,妣季氏。考讳钲,仕元为征东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妣赵氏。公生有竒质,读书过目即成诵。员外府君蚤岁宦游京师,公甫十岁而季夫人与赵夫人相继没。公侍大父,抚幼弟,艰难刻厉以自植立,而学业益以进。下笔为文,数百言可立就。弱冠游京师,适员外府君仕高丽,乃徃候焉。居久之,员外府君捐馆舍,而继母实生弟海,年尚幼。公泣谓海曰:“天祸我家,我父弃诸孤万里外,今吾奉匶南还,尔其留此以事母,他日吾当复迎吾母与尔矣。”舟行一日,泊大崖下,夜梦父老语之曰:“此崖且崩,宜急避。”惊觉趣移舟,俄顷大风雨至,崖果崩,堕水声如万雷霆,人谓此其孝感所致云。既归塟,遂庐于墓左,悉取诸子百氏、天官地志、兵谋、医药、术数、卜筮、佛老之书而研究之。然于医尤精,常曰:“穷而在下者不能及物,唯医可能济人耳。”乃建药肆,市中有以疾病来告者,辄与之药,弗与计直也。至正壬辰,江淮俶扰,盗贼蔓延闽浙间,由建之浦城、松溪入龙泉。公叹曰:“浙水东地气白矣,生民无所頼,祸将及矣。”乃集乡民共为守御计,而结寨于湖山。于是处州境内民相挺为盗,江浙行省调万户舒穆噜公伊逊戍处州,辟公参谋其军事。一见欢如平生,舒穆噜公喜曰:“吾事济矣,胡公筹策今无与比,区区小丑不足平也。”即檄属县募壮士为军,十日间得数千军于竹口,传檄贼中曰:“尔等皆良民,因诖误故为乱,弃仗即仍为良民耳。

译上天的威势严厉可畏,只有公敢于抗言直议,不因利害得失而动摇内心。皇上也十分敬重公,常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又说:“他是我的子房。”朝廷大臣有过失,被责罚的人,公常秘密替他们求情解脱,使他们获免。那些人有的知道后到公处道谢,公便拒绝不接见;他们不知道的,公也从未向别人说起。他居住在乡里,遵守礼义,崇尚节俭,积有许多暗中施行的德行,从不因富贵而傲慢待人。公起初与同郡的叶公景渊、胡公仲渊、章公三益、金华宋公景濂一同出仕或退处,彼此有通家之好。到了任官理政时,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都凭功名显扬于世。公与宋公又以文章被当代推为首位。云伯生有幸与公同郡,列名诸生之中,与公的儿子琏、仲璟相交最深。如今公去世,琏也已亡故,仲璟和琏的儿子廌请求记录公的遗事,于是我把平日听到的大略汇辑成这篇行状。至于皇上知人的明察、倚重任用公的深厚,以及公所遭遇的知遇之恩,感激皇上并以天下公议辅佐君主的情况,观看皇上的诏诰文章,考察公成就事业的踪迹,就可以看见了。他在帷幕之中筹划策略,有些不能全部详述,我也不敢勉强臆测。故参军、缙云郡伯胡公行述 《王祎》公名深,字仲渊,姓胡,祖先出自汉代安定。宋初有个名叫栋的人,从润州丹阳迁到处州龙泉,于是在那里安家。栋生璠,璠生文虎,文虎生竦,竦生晟,晟生滂,滂生衢州录事参军松年。松年生乡贡进士应辰,应辰生温州乐清县令■〈王季〉,■〈王季〉生江南西路兵马都监见大,见大就是公的曾祖父。祖父名堂,祖母季氏。父亲名钲,元朝时任征东行中书省左右司员外郎。母亲赵氏。公天生有奇异的资质,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员外府君早年在京师做官,公刚十岁时,季夫人和赵夫人相继去世。公侍奉祖父,抚养年幼的弟弟,在艰难困苦中刻苦自立,而学业日益进步。他提笔写文章,几百字可以立即完成。二十岁时游学京师,恰逢员外府君在高丽任职,便前往探望。住了很久,员外府君去世,而继母正好生有弟弟海,年纪还小。公哭着对海说:“上天降祸于我家,父亲把我们这些孤儿抛在万里之外,如今我将奉着灵柩南归,你应当留在这里侍奉母亲,日后我一定再来迎接母亲和你。” 船行了一天,停泊在大崖下面,夜里梦见一位老人对他说:“这座山崖将要崩塌,应当赶快躲避。”公惊醒后催促移船,不一会儿大风雨来到,山崖果然崩塌,落入水中的声音如同万雷轰鸣,人们说这是他的孝心感动所致。安葬父亲回来后,公便在墓旁搭庐守墓,取来诸子百家、天官地志、兵谋、医药、术数、卜筮以及佛、道两家的书籍,全部加以研究。然而他尤其精通医学,常说:“困穷而处在下位的人,不能广泛救助万物,只有行医才可能救济别人。”于是开设药铺,城中有人因疾病前来求治,他总是给他们药,从不计较药钱。至正壬辰年,江淮开始骚乱,盗贼在闽浙一带蔓延,从建州的浦城、松溪进入龙泉。公叹息说:“浙水以东的地气已经衰败了,百姓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灾祸将要来临。”于是召集乡民共同谋划防守,并在湖山修筑寨堡。当时处州境内百姓纷纷挺身为盗,江浙行省调遣万户舒穆噜公伊逊戍守处州,征召公参与谋划军务。舒穆噜公一见公就像平生旧交一样欢喜,高兴地说:“我的事情成功了,胡公的筹划如今无人能比,这些小小的贼寇不足以平定。”立即发檄文命所属县招募壮士组建军队,十天之内就在竹口招得数千士卒,又向贼军中传檄说:“你们都是良民,只因受到牵连误入歧途才作乱,放下武器就仍然是良民。” 贼军中互相传话说

”贼中传相谓曰:“胡君长者,其不欺我,盍归之,尽毁器械。”相率肉袒来请罪,公一绥之以恩,余冦次第而平。岁甲午二月,舒穆噜公还临海,公亦归隠于湖山。三月,温州戍卒韩虎、陈安国杀主帅,据城叛,行省命宣慰使温寜布讨之,道由处州,辟公计事。公与语意合,军事请公参谋之。公曰:「除暴所以救民,今温城叛者止一二人,若破其城,玉石不分,如平民何?此宜以计取,不可以力攻也。」乃遣辩士入城说其党曰:「韩虎、陈安国悖逆乱常,今王师致讨,大兵四集,旦夕即攻城,虽金汤无不破者。若等胡为为贼守,自取作韲粉耶?今将军念若等未忍即加兵,若等能去逆效顺,悉从原宥。茍稔恶不悛,城一破悔无及已。」其党闻语,已感相向泣曰:「吾属自度皆旦暮鬼耳,今乃蒙将军开生路,敢不惟命。」六月,果杀韩虎等以城降。温城濒海,民以渔为业,是时城闭者三月,民病甚,公即请发粟赈之,事有不便者,皆为之更除,欢声载道曰:「吾民早得见胡君,岂至颠沛如是耶?」温寜布公欲列公功以闻于朝,公谢曰:「幸遇明公为知己,得效寸尺,志愿足矣,何以功为?」既而温寜布公以行省参政总兵番阳,复辟公与俱行,军务无巨细,悉委之,信任之者益至。岁丙申六月,青田潘惟贤、叶仲贤聚众为乱,声言攻龙泉县,长吏闻风遁,贼遂焚县治。公之师曰:「王先生毅与门弟子集义兵击退之。」县长吏及里中恶少年疾其功,因害王先生。公时在番阳,闻之,驰而归,语同门友曰:「昔毛术能为师复仇,吾徒顾不能耶?」乃引兵执害王先生者,尽殱之,遂从事于青田,而丽水之浮云、泉溪贼并起。岁丁酉春,缙云之黄村、松阳之白岩、遂昌之大社无藉之民尽为贼,势连结不可遏。行省丞相喀喇公承制以舒穆噜公为行枢宻院判官,分院镇处州,既至,即假公本院行军都事,统兵以讨乱。九月,攻泉溪贼寨,拔之。十一月,又平浮云。岁戊戌正月,白岩贼来降。五月,缙云贼亦平。八月,移师攻遂昌。贼酋周天觉、方友元倾其巢穴,出迎敌。公望见,笑曰:「此非天授我乎?」使贼坚守窟穴,未易即殄灭。今日之来,送死必矣。乃分部诸校,以正兵与接战,以竒兵左右翼夹击之。别遣游军入山,搜其伏匿。比战,贼三面受击,大败,斩首数千级,生擒八百人,获方友元,枭之。乗势直捣大社,周天觉降。乃班师。岁己亥秋,以兵讨青田贼党金徳安,诛潘惟贤兄弟以降。于是处之境内诸贼悉平矣。先是,国兵取淛东、衢、婺,既下,独处州为舒穆噜公所守,不肯降。是岁冬,今上皇帝遣佥枢宻院事胡公大海由间道取处州。

译:“胡君是长者,他不会欺骗我们,何不归顺他,全部毁掉兵器?”于是相继袒露上身前来请罪。公用恩惠安抚他们,其余贼寇也依次平定。甲午年二月,舒穆噜公回到临海,公也回到湖山隐居。三月,温州守军韩虎、陈安国杀死主帅,占据城池反叛,行省命宣慰使温宁布征讨他们,军队经过处州,于是征召公谋划军务。公与温宁布意见相合,温宁布请公参与军事谋划。公说:“铲除暴乱是为了救济百姓。如今温州城叛乱的只是一个两个人,如果攻破城池,玉石俱焚,平民百姓怎么办?这件事应当用计谋夺取,不能用武力强攻。”于是派能言善辩的人进城劝说叛军同党:“韩虎、陈安国悖逆作乱,如今王师前来讨伐,大军四面聚集,早晚就要攻城,即使城池坚固如金汤,也没有不能攻破的。你们为什么还替贼人守城,自取粉身碎骨呢?如今将军想到你们无辜,不忍立即用兵;你们如果弃逆归顺,全部可以得到宽宥。如果一味积累罪恶而不悔改,城池一旦攻破,后悔也来不及了。”那些同党听了,已经感动得相对流泪说:“我们自己料想都只是早晚要死的鬼,如今竟蒙将军为我们打开生路,哪里敢不听从命令。” 六月,叛军果然杀死韩虎等人,献城投降。温州城临近海边,百姓以捕鱼为业;当时城门关闭了三个月,百姓苦不堪言。公立即请求开仓发粮赈济他们,凡是办事不便利的地方,都替他们更改革除。百姓欢声载道说:“我们百姓早些见到胡公,哪里会困顿到这个地步呢?”温宁布公想把公的功劳列举上报朝廷,公辞谢说:“幸而遇到明公把我当作知己,使我得以略尽微薄之力,志愿已经满足了,还谈什么功劳呢?”不久,温宁布公以行省参政身份统兵前往番阳,又征召公与他同行,军务无论大小都交给公办理,对他的信任更加深厚。丙申年六月,青田的潘惟贤、叶仲贤聚众作乱,扬言要攻打龙泉县,长官听到风声逃走,贼军于是焚烧县衙。公的老师说:“王先生毅和门下弟子召集义兵将他们击退。”县长官以及乡里的恶少嫉恨王先生的功劳,便杀害了王先生。公当时在番阳,听说后立即赶回,对同门朋友说:“从前毛术尚且能够替老师报仇,我们这些学生难道反而不能吗?”于是带兵逮捕杀害王先生的人,把他们全部消灭,随即进军青田;而丽水的浮云、泉溪一带的贼寇也同时兴起。丁酉年春,缙云的黄村、松阳的白岩、遂昌的大社,所有无所事事的百姓都成了贼寇,势力相互连接,无法遏制。行省丞相喀喇公奉制命任命舒穆噜公为行枢密院判官,分设行院镇守处州。舒穆噜公到任后,立即借任本院行军都事,统率军队讨伐叛乱。九月,攻下泉溪贼寨。十一月,又平定浮云。戊戌年正月,白岩贼来投降。五月,缙云贼也被平定。八月,移军攻打遂昌。贼首周天觉、方友元带着全部部众出寨迎战。舒穆噜公望见后笑道:“这不是上天把他们送给我吗?如果让贼人坚守巢穴,就不容易立即消灭;他们今天出来,必定是来送死的。”于是分派各部校官,用正兵与敌交战,再以奇兵从左右两翼夹击;另派游军进入山中搜寻他们的伏兵和藏匿者。交战时,贼军三面受击,大败,被斩首数千人,生擒八百人,俘获方友元,将他斩首示众。乘胜直捣大社,周天觉投降,于是收兵回师。己亥年秋,出兵讨伐青田贼党金德安,诛杀潘惟贤兄弟,贼众于是投降。这样一来,处州境内的各路贼寇全都被平定了。在此以前,国家军队攻取浙东、衢州、婺州,攻下之后,唯独处州由舒穆噜公守卫,不肯投降。这年冬天,今上皇帝派佥枢密院事胡公大海从小路攻取处州。

舒穆噜公出战,败北大军,遂入城,而分兵取属县未附者。公时以假元帅綂龙泉、庆元、松阳、遂昌四县兵,欲闭关为拒守计。四县士民咸请于公,愿内附以全民命,且曰:「公治兵十年,勤劳亦至矣,而朝廷未闻有一命之锡。国家则负公,公何负于国哉?」公知时事已去,不得已挺身见胡公,而四县因得不受兵。上素闻公名,驿召至南京,待以殊礼。居无何,擢中书省左司员外郎。上日与公议论天下事,公有言,上未尝不称善也。岁庚子秋,命公相龙湾、虎口形势,筑一城以卫京师,工不烦而事以集。岁辛丑秋,有旨命公还处州,招集旧所部将校士卒以从征西。岁壬寅春,从上平江西,命公以亲军指挥领兵守吉安。会淛东苗军叛,婺守将既被害,而处城亦为其所据。上命公以所部兵驰还复处城。比至,城已复,即除公淛东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总制处州军民事。时山冦乗苗之乱,徃徃窃发,公随方招捕,凡首恶者尽诛之。于是守兵犹单寡,公募之,得胜卒万余人。军需粮饷虽取给于民,而民素受其惠,咸乐输之,无敢后时。江西俱食淛东盐,而有司十分抽其二,商贾絶少。公请二十分取一,从之,贩者乃通。军用以给岁癸卯春,诸暨守将谢再兴以城叛,兵犯东阳。平章李公击却之,公引兵为之援。因建议以谓:诸暨淛东藩障,诸暨不守,则衢婺不支矣。乃度地距诸暨五十里五指岩下,别筑一城,不旬日而成。楼橹濠栅,靡不毕备。上闻诸暨叛,遣使议别为城守计。使者至,城已完。上叹赏不已。已而浙西将李伯贞大举入冦,兵号六十万,顿城下。城坚不可攻,乃引去。上念公立城之功,遣名马赐之。青田之芦茨,地接闽境,人素犷悍,恃其地险恶,屡叛屡服。至是乗我师在外,复为冦。公还引兵直抵其地,二十年逋诛之徒,悉就殄灭,人咸快之。岁甲辰秋,温州方明善取平阳。时平阳巳为我所有,公岀偏师复之,并复瑞安所侵地,而亲领大军攻温州。明善窘蹙,乃与其叔国珍议纳岁贡银三万两。有旨俾班师,公乃入觐。上欲遂柄用之,公以边境未寜,愿还守外以自効。时上既即王位,乃除公王府参军,仍总制处州等翼。陛辞,上谕之曰:「俟闽浙俱平,当还汝中书矣。」岁乙巳春,福建陈有定来冦边,公率师徃征之,遂取建之浦城。继而建之崇安、建阳二县亦俱下。上遣使赐以所御名马,将士赏劳有差。建之守将阮德柔以兵四万屯锦江,实岀我师后。公还兵击之,破其二栅。有定大恐,尽率精鋭来围我营。公突阵与决战,马蹶因被执。有定既得公,甚相礼待。公因具道主上神圣,四海归心,羣雄乐为之用,且援窦融归汉故事以感之。有定初无害公意,会元使至督迫之,公遂遇害于福州,得年五十有二。讣闻,上痛悼不巳,遣使即其家祭之,命中书议加恤典,追封缙云郡伯。有爵而无阶,官职勲者,有司之制未备也。公天资颖拔,智识絶人,其于艺术,弗学则巳,学之无弗精诣者。性倜傥好施予,贤士大夫有贫乏者,倾槖以馈之,弗吝也。其守乡郡凡五载,驭民一以寛厚,用兵十余。年未尝僇一卒,恩惠及人甚多,故其没也,闻者无不流涕,乡人为立祠以祀之。公先配项氏,先五年卒,生二子,长曰桢,今为宣武将军佥处州卫指挥司事;次曰杞,女一人,适同里章存厚,继室杨氏,故中书左司郎中元杲之妹也。公既没之二年,桢等乃刻木为像,具衣冠以塟,实附于围原先茔之次。会国兵既取闽俘有定,至京,上命桢脔其肉以祭。公袆辱与公交二十年,知其为人学赡而才裕,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遭时叔季,未及有所树立,及既结知真主,庶几有以自见于事功矣。而昊天不吊,不及竟其才之用,以究其志之所欲为,岂非其命也夫?公当定谥于奉常,立传于国史,而勒铭于神道。然行状久未克为,于是桢来以为请,谊不得辞,谨为攟摭其平生大凡而具书之,虽于公之颖识渊度无能有所发挥,庶几无愧辞者矣。

翰林学士承旨宋公行状  郑楷

译舒穆噜公出战,败给胡公大海的大军,胡军于是进入城中,并分兵攻取尚未归附的属县。当时舒穆噜公以代理元帅身份统率龙泉、庆元、松阳、遂昌四县的军队,想要关闭关隘据守抵抗。四县士民都向舒穆噜公请求,愿意归附以保全百姓性命,并说:“您统兵十年,劳苦已经极其深重了,可朝廷还没有听说赐给您任何一项命令所能给予的恩赏。国家辜负了您,您又有什么对不起国家的呢?”舒穆噜公知道大势已去,不得已亲自去见胡公,四县因此得以免受战祸。皇上平素听说过他的名声,便用驿马召他到南京,以特别的礼遇接待。不久,升任他为中书省左司员外郎。皇上每天同他议论天下大事,舒穆噜公有所建言,皇上没有不称善的。庚子年秋,命他察看龙湾、虎口的地势,修筑一座城来保卫京师,工程不繁重而事情很快办成。辛丑年秋,下诏命他回处州,召集原先部下的将校士卒,随军征讨西方。壬寅年春,他跟随皇上平定江西,皇上命他率亲军守卫吉安。适逢浙东苗军叛乱,婺州守将已经被杀,处州城也被叛军占据。皇上命他率所属军队疾驰回去收复处州城。他到达时,城池已经收复,于是任命他为浙东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总管处州军民事务。当时山寇乘苗军叛乱之机,往往暗中发动袭击,舒穆噜公根据各地情况招抚、捕剿,凡是首恶全都诛杀。那时守军仍然单薄,舒穆噜公招募士卒,得到精锐一万多人。军队所需的粮饷虽然取给于百姓,但百姓一向受到他的恩惠,都乐意输纳,不敢延误期限。江西各地都食用浙东盐,而有关官署抽取十分之二,商贩因此极少。舒穆噜公请求改为二十分取一,朝廷听从了,贩盐的人于是重新流通起来,军费也因此得到供给。癸卯年春,诸暨守将谢再兴据城叛乱,军队进犯东阳。平章李公将其击退,舒穆噜公率兵为他援助。于是建议说:“诸暨是浙东的屏障,诸暨守不住,衢州、婺州就无法支撑了。”便选定距诸暨五十里的五指岩下修筑一座城,不到十天就建成了。楼橹、壕沟、栅栏,没有一样不完备。皇上听说诸暨叛乱,派使者商议另行筑城守御的办法。使者到时,城已经完工。皇上听说后赞叹奖赏不已。不久,浙西将领李伯贞大举入侵,号称有六十万军队,驻扎在城下。城池坚固无法攻破,他便率军退去。皇上念及舒穆噜公筑城的功劳,派人赐给他名马。青田的芦茨地方与福建接壤,当地人一向强悍,依仗地势险恶,屡次叛乱又屡次降服。到这时,他们乘我军在外,又重新作乱。舒穆噜公回师,率兵直抵那里,二十年来逃避诛杀的人,全都被消灭,人人都感到痛快。甲辰年秋,温州的方明善攻取平阳。当时平阳已经归我方所有,舒穆噜公派偏师收复平阳,同时收复瑞安被侵占的土地,又亲自率领大军攻打温州。方明善处境窘迫,便同他的叔父国珍商议,缴纳岁贡白银三万两。皇上下诏让舒穆噜公收兵回师,他便入朝觐见。皇上想立即重用他,舒穆噜公以边境尚未安定为由,希望回到外地守边来效力。当时皇上已经即王位,于是任命舒穆噜公为王府参军,仍总管处州等翼。临行辞别时,皇上告诉他说:“等闽、浙都平定后,我一定让你回中书省任职。”乙巳年春,福建的陈有定侵犯边境,舒穆噜公率军前往征讨,随即攻取建宁路的浦城。接着,建宁路的崇安、建阳二县也都被攻下。皇上派使者赐给他自己所乘的名马,将士们也分别得到奖赏慰劳。建宁路守将阮德柔率四万军队驻扎在锦江,实际上是要从我军后方出击。舒穆噜公回军攻击,攻破了他的两座营栅。陈有定大为恐惧,率全部精锐来包围我军营地。舒穆噜公冲入敌阵与其决战,战马跌倒,因而被俘。陈有定俘获舒穆噜公后,对他十分礼遇。舒穆噜公便详细说明当今皇上圣明,四海人心归附,群雄都乐于为他效力,并援引窦融归汉的故事来感化他。陈有定起初并没有加害舒穆噜公的意图,适逢元朝使者到来催逼他,他于是被害于福州,享年五十二岁。死讯传来,皇上悲痛哀悼不止,派使者到他家中祭奠,命中书省商议增加抚恤礼典,追封为缙云郡伯。有爵位却没有相应品阶、官职和勋位,是因为有关部门的制度还不完备。舒穆噜公天资聪颖出众,智慧见识超过常人;对于各种技艺,如果不学习便罢,一经学习,没有不精通的。他性情豪放,喜好施舍,贤能的士大夫中有贫困缺乏的,他便倾尽钱袋送给他们,从不吝惜。他镇守家乡郡地总共五年,治理百姓始终宽厚,用兵十多次,从未杀戮一名士卒,恩惠施及许多人。因此他去世时,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流泪,乡里人为他建立祠堂祭祀。他的原配妻子项氏比他早五年去世,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桢,如今任宣武将军、佥处州卫指挥司事;次子名杞;有一个女儿,嫁给同乡章存厚。继室杨氏,是故中书左司郎中元杲的妹妹。舒穆噜公去世两年后,桢等人刻木制成他的像,给像穿戴衣冠后下葬,实际附葬在围原祖坟旁边。适逢国家军队攻取福建并俘获陈有定,陈有定被押到京城后,皇上命桢把他的肉割下祭奠。作者郑楷同舒穆噜公交往二十年,知道他学问广博、才华充足,是个慨然有志于功名的人。他生逢末世,来不及建立功业;等到已经结识并得到真主的知遇,差不多可以在功业上表现自己了。然而上天不肯保佑,使他来不及尽展才华、实现自己的志愿,这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舒穆噜公应当由太常议定谥号,列入国史作传,并在墓道上刻立碑铭。但他的行状很久未能写成,于是桢来请求我,我按情义不能推辞,谨慎搜集他一生的大概事迹写下。虽然对于舒穆噜公的聪明见识和深沉器度,我无法充分发挥彰显,但希望这篇文字还不至于有愧于事实。《翰林学士承旨宋公行状》 郑楷

先生讳濓,字景濓,世为婺之金华人也。其先有讳宪者,官大理丞,为易讲师,弟子众至数千人。唐武徳间,自京兆尹迁吴兴,更十四世,有讳荣者,私谥文通先生,通尚书、春秋。周广顺中,徙于义乌,隠居覆釡山。又七世,至宋嘉定初,有讳栢者,复迁金华,其地曰濳溪。又五世,乃至先生,始迁浦江仁义里之青萝山,仍以濳溪扁其所居,示不忘本也。于是四方学子,咸以濳溪先生称之。先生在妊七月即生,为婴儿时苦多病,每风眩辄昏迷数日,祖母金及母陈更相保抱,得免无虞。年六岁入小学,授以李瀚蒙求,一日而尽。自后日记二千言,同肄业者日暮罢归,其所读书,先生皆成诵。九岁为诗歌,有竒语,人异之,呼为神童。年十五六,里人张继之,长者也,闻先生善记诵,邀至别墅,所问以四书经传若干日可通倍。先生以一月为答。初继之不之信,抽架上杂书俾即记五百言,先生以指爪逐行按之,按毕辄倍,一字不遗。继之告先生之父尚书公曰:「是子天分非凡,当令从名师,即有成尔。」乃携入城府,受业于闻人梦吉先生,授以春秋三传之学。凡学春秋者,皆苦其岁月先后难记,先生即并列国纪年,能悉诵之,但举经中一事,即知为鲁公几年几月,是年实当列国某君几年几月,或俾书而覆之,无少异者。且兼通易、书、诗及周礼诸经。先生为举子业,每出诸生右,会呉贞文公莱,授经于白麟溪上,攻古文辞。金华胡君翰亦来从学,胡君致书于先生曰:「举子业不足慁景濓,盍来同学古文辞乎?」先生欣然来从呉公,博极经史,学之未几,悉得其阃奥。自是先生文章之名,籍然着闻矣。居无几何,吴公解馆而归,先生嗣主教席,子弟年十六者,皆相从读书讲道,东明山中,受业者一门凡四十余人,始终越二十年,学成多有跻膴仕者。当是时,曾伯祖贞和府君主家政年踰八十,端严方正;先生年甫四十又五,终日毅然,宾主人尤高之。府君方着家规示子孙,其冠婚丧祭仪制礼文,多参问于先生。先生则据证古今,凖酌时宜,以成一家之法。子孙世守诗礼之教者,先生之力也。先生嗜学日笃,时栁文肃公贯、黄文献公溍皆大儒,天下所师仰,又各及其门,执子弟礼。二公则皆礼之如朋友。栁公曰:“吾邦文献,浙水东号为极盛,吾老矣,不足负荷此事,后来继者所望惟景濓。”以絶伦之识而济以精博之学,进之不止,如驾风帆于大江中,其孰能御之?黄公曰:“吾乡得景濓,斯文不乏人矣。”先生所为文,多经二公指授。栁公谓其浑雄可喜,黄公谓其雄丽而温雅。国子监丞陈君旅序先生之文,谓能兼二公之所长。欧阳文公玄谓:“非才具众长,识迈千古,安能与于斯?”先生为当时所称许如此。二公相继即世,先生踵武而起,遂以文章家名海内矣。至正己丑,用大臣荐擢,先生将仕佐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自布衣入史馆,为太史氏,儒者之特选。先生以亲老不敢逺违,固辞。会世乱,益韬閟不事表显,乃与弟子入龙门山,著书二十四篇,曰《龙门凝道记》,及着《孝经新说》《周礼集注》等书。弟子乃先公贞孝处士讳渊府君也。初宋南渡后,新安朱文公、东莱吕成公并时而作,皆以斯道为己任。婺实吕氏倡道之邦,而其学不大传。朱氏一再传为何基氏、王栢氏,又传之金履祥氏、许谦氏,皆婺人,而其传遂为朱学之世适。先生既间,因许氏门人而究其说,独念吕氏之传且坠,奋然思继其絶学,毎与人言而深慨之。识者又以知其志之所存,盖本于圣贤之学,其自任者益重矣。先生于天下之书无不读,而析理精微,百氏之说悉得其旨要。至于佛老之学,亦所研究,用其义趣裁为经论,类其语言,寘诸其书中,无辨也。诚意伯刘君基谓其主圣经而奴百氏,驰骋之余,取佛老语以资戏剧,譬犹饫粱肉而茹茶饮茗汁耳。岁庚子,大明皇帝定鼎金陵,遣使者樊观奉书币造门,征先生。先生曰:“昔闻大乱极而真人生,今诚其时矣。”遂幡然应诏。先生与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龙泉章君溢俱见上,尊重之,语必称先生而不名。七月,以先生为江南等处儒学提举。十月,奉旨入内,授皇太子经。先生诚明俨恪,遇纲常大义,明白开陈,再三言之而不倦。上深嘉叹之。壬寅八月,上召先生及兴国孔克仁讲《春秋左氏传》毕。先生起曰:“《春秋》乃孔子褒善贬恶之书,茍能遵行,则赏罚适中,天下可定也。”是月告归省亲,有白金文绮之赐,且曰:“卿之诚悫,朕素知之,故有此赐耳。”

译先生名濂,字景濂,世代都是婺州金华人。他的先祖中有名宪的人,官至大理丞,担任《易》学讲师,弟子多达数千人。唐武德年间,他从京兆尹迁到吴兴,经过十四代,有名荣的人,私谥为文通先生,精通《尚书》《春秋》。周广顺年间,迁居义乌,隐居在覆釜山。又过七代,到宋嘉定初年,有名栢的人,再迁到金华,所居地叫濳溪。又过五代,才到先生这一代,先生开始迁居浦江仁义里的青萝山,仍把自己的居所题作“濳溪”,表示不忘本源。从此四方学子都称他为濳溪先生。先生怀孕七个月便出生,做婴儿时经常患病,每逢风眩就昏迷数日,祖母金氏和母亲陈氏轮流抱护他,才得以平安无事。六岁入小学,老师把李瀚的《蒙求》授给他,他一天就全部学完。此后每天记诵二千字,同学们傍晚放学回家时,他所读的书全都已经背熟。九岁时作诗歌,常有奇特语句,人们都惊异,称他为神童。十五六岁时,同乡张继之是位长者,听说先生擅长记诵,便邀请他到别墅,问他四书经传需要多少天才能通读背诵。先生回答说一个月就能答复。起初张继之不相信,便抽出书架上的杂书,让他当即记诵五百字。先生用指甲逐行按着阅读,按完便能背诵,连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张继之告诉先生的父亲尚书公说:“这个孩子天分非同寻常,应当让他跟随名师学习,将来一定能有所成就。”于是带他进城,到闻人梦吉先生门下求学,学习《春秋》三传之学。凡是学习《春秋》的人,都苦于难以记住各国年代的先后,先生却把各国纪年并列起来,能够全部背诵;只要举出经书中的一件事,他就知道是鲁国哪位国君哪一年哪一月,也知道这一年实际上对应列国哪位君主的哪一年哪一月;有时让他书写后再核对,也没有丝毫差错。他还兼通《易》《书》《诗》和《周礼》等经书。先生从事科举文章,每次都超过诸生。适逢吴贞文公莱在白麟溪讲授经学,先生学习古文辞。金华胡君翰也来跟随学习,胡君写信给先生说:“科举文章不值得使景濂劳心,何不来一起学习古文辞呢?”先生欣然来跟随吴公,广泛穷究经史,学习不久,就完全掌握了其中的奥妙。从此先生文章的名声显著传扬开来。不久,吴公离开学馆回家,先生继承他的教席。年满十六岁的弟子,都跟随他读书讲道;在东明山中,受业弟子一家共有四十多人,前后超过二十年,学成后许多人都跻身显贵仕途。那时,曾伯祖贞和府君主持家政,年过八十,端庄严肃、方正不苟;先生刚四十五岁,整天神色坚毅,宾客和主人尤其敬重他。府君正在制定家规给子孙看,其中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式制度和礼文,大多都来向先生参问。先生便考据古今,斟酌时宜,制定成一家之法。子孙世代守奉诗书礼乐教化,是先生的力量。当时先生更加勤奋好学,柳文肃公贯、黄文献公溍都是大儒,为天下人所师法仰望,先生又分别到他们门下,行弟子礼。二公却都像对待朋友一样礼敬他。柳公说:“我国的文献,浙水以东号称最为兴盛;我老了,承担不起这件事,后来能够继承它的,希望只有景濂。”先生有超绝的见识,又以精深广博的学问辅助,进步不止,就像在大江中驾着顺风船,谁能阻挡他呢?黄公说:“我的乡里得到景濂,斯文就不会缺少人才了。”先生所写的文章,大多经过二公指点教诲。柳公说他的文章浑厚雄健而可喜,黄公说他的文章雄奇华丽而温润典雅。国子监丞陈君为先生的文章作序,说他能兼有二公的长处。欧阳文公玄说:“如果不是才具兼备、见识超越千古,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 先生当时受到称许,就是这样。二公相继去世,先生接着兴起,于是凭文章家的名声闻名海内。至正己丑年,由大臣推荐,授先生将仕佐郎、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从平民进入史馆,成为史官,这是儒者中特别选拔的人才。先生因为父母年老,不敢远离,坚决推辞。适逢世道混乱,他更加隐藏才能,不求显达,于是带着弟子进入龙门山,著书二十四篇,名为《龙门凝道记》,又著有《孝经新说》《周礼集注》等书。他的弟子就是先公贞孝处士、名渊的府君。起初宋室南渡以后,新安朱文公、东莱吕成公同时兴起,都把传承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婺州确实是吕氏倡导道学的地方,但吕氏之学没有广泛流传。朱氏一再传到何基、王栢,又传到金履祥、许谦,都是婺州人,于是其传承成为朱学的正统。先生后来有机会通过许氏门人探究其学说,唯独想到吕氏的传承将要断绝,便奋然想继承这门绝学,常常向人谈起而深为感慨。有见识的人也因此知道他的志向所在:他的根本在圣贤之学,因而自我担当的责任更加重大。先生对于天下的书没有不读的,分析义理精微,诸子百家的学说全都能掌握其要旨。至于佛教、道教的学说,他也加以研究,把其中的义理趣味裁取出来,用于经论,把它们的语言归类,放入自己的著作中,几乎没有明显区别。诚意伯刘君基说他是尊奉圣经而把诸子百家当作奴仆,纵横驰骋之余,取佛、老之语来助兴取乐,就好比吃饱了精美的粱肉,又嚼茶叶、饮茶汁一样。庚子年,大明皇帝在金陵定都,派使者樊观带着诏书和币帛登门征召先生。先生说:“过去听说大乱到了极点就会有真人出现,如今确实正是这个时候了。”于是立即改变心意接受诏命。先生与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龙泉章君溢一起拜见皇上,皇上尊敬看重他们,说话时总称他们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七月,任命先生为江南等处儒学提举。十月,奉诏入宫,给皇太子讲授经书。先生诚实明达,庄严恭敬,遇到纲常大义,便明白详细地陈述,反复讲说而不厌倦,皇上深为赞叹。壬寅年八月,皇上召先生和兴国孔克仁讲完《春秋左氏传》。先生起身说:“《春秋》是孔子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书,如果能够遵照实行,赏罚就会适当,天下便可以安定。”这月告假回家探望父母,皇上赐给他白金和有花纹的丝织品,并说:“你的忠诚朴实,我平素是知道的,所以有这样的赏赐。”

甲辰十月,改起居注。先生侍上左右,知无不言,补益甚众。明年正月,上御端门,与先生论及《黄石公三畧且口释之。先生进曰:“《尚书》二典三谟,帝王大经大法,靡不毕具,愿陛下留意讲明之。”上曰:“朕非不知典谟为治之道,但《三畧乃用兵攻取时务所先耳。”尝侍上语,赏赉先生曰:“天下以人心为本,茍得人心,帑藏虽竭,无伤也。人心不固,虽有金帛,何补于国耶?”上诏丞相李公善长归江西军中所掠牛于其民无牛者,官给之,勿取其租。丞相退,上顾先生曰:“向所言事,当乎?”先生对曰:“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何能独富?捐利于民,实兴邦之要道也。”三月,先生以疾告,诏还家燮治,仍赐金帛。皇太子致赠有加焉。六月,先生上笺谢恩,复奉书皇太子,勉以孝友恭敬勤敏,读书无怠惰,毋骄纵修进徳业,以副天下之望。上览书喜甚,召太子语以书意,且赐书答其畧曰:“曩者先生教吾子以严相训,是为不佞也。以圣人文法变俗言教之,是为疏通也。所守者忠贞,所用者节俭,是为得体也。昔闻古人,今则亲见之。”复以文绮侑书。上每与羣臣言:先生淳谨君子,辅导有方,眷遇甚隆。既而先生丁尚书公忧,及服除,洪武二年诏征先生总修元史。六月除翰林学士,亚中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时编摩之士皆山林布衣,发凡举例,一仰于先生。先生通练故事,笔其纲领及纪传之大者,同列敛手承命而已。逾年书成,先生之功居多。时剖符封功臣,下先生议五等封爵,召宿大本堂讨论达旦。先生歴据汉唐以来故实,量其中而奏之曰:「此可法,彼不可法,皆傅于理而已。」时甘露屡降,上问灾祥之故,先生对曰:「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是以春秋不书祥而纪异,为是故也。」上侄文正以荒淫擅杀得罪,先生言曰:「文正罪固当死,陛下体亲亲之义,生之而置诸逺地,则善矣。」上尝言:「古之帝王当宴安之余,多好神僊。以朕言之,使国治民安,心神恬康,即神僊也。」先生对曰:「汉武好神僊而方士至,梁武好佛而异僧集,皆由人主笃好故能致之。使移此心以求贤辅天下,其有不治乎?」上深然之。上既追封外王父为扬王,立庙京师,御通天冠绛纱袍以祭。祭毕召大臣问曰:「朕祭外王父,卿等以为不当服衮冕,何也?」先生对曰:「衮冕惟祭天地宗庙用之,余则当降礼也。」上尝祀方丘,患心不寜,先生进曰:「孟轲有言:「养心莫善于寡欲。」审能行之,心清而身泰矣。」上称善,久之。三年十二月迁奉议大夫,国子司业。国子多大臣子弟,先生莅之以庄,率之以正,日进诸生立两序,据坐执经,敷扬阃奥之旨,教以孝悌忠信之道。学者帖帖遵度,惟恐不得为先生弟子。上欲试先生以吏事,四年八月授安逺知县,五年二月召为礼部主事,十二月擢太子赞善大夫,阶如司业。时先生之忠诚久而弥笃,皇太子一言一动皆以礼法讽谕,使归于道。读书至切于政教,及前世兴亡之故,必拱手扬言曰:「君国子民之道。」当如是,不当如彼。且推人情物理,以明其义。皇太子每敛容嘉纳,敬礼未尝少衰。言则曰:“师父,师父!”云且书“旧学”二字以赐。先是上问帝王之学何书最要,先生请上读眞徳秀《大学衍义》。上览而悦之,令左右大书掲之两庑之壁,时睇观之。六年二月,上御西庑,大臣皆侍坐。上指《衍义》中言司马迁论黄老事,令先生讲析,俾在坐者听之。先生既如诏,复言曰:“汉武嗜神仙之学,好四夷之功,民力既竭,重刑罚以震服之。臣以为人主能以义理养性,则邪说不能侵;兴学校教民,则祸乱无从而作矣。刑罚非所先也。”上谓先生曰:“朕之为君,上畏天,地下畏兆民,兢兢业业,不敢自逸。”先生对曰:“陛下此心,古先哲王之心也。《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御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正谓此尔。愿陛下慎终如始,天下幸甚。”上御斋室,先生侍坐。上问三代厯数、封疆之修短广狭,先生歴言之,且曰:“三代之治天下也,以仁义故,歴年之多,后世莫及。”上从容谓曰:“皇太子留心治道,卿等宜常与论议,庶广识见,幸善调护之。”先生益孜孜弗懈。七月,升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仍兼赞善大夫。先生之父文昭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母陈氏赠德人。

译甲辰年十月,改任起居注。先生侍奉皇上左右,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对皇上的补益很多。第二年正月,皇上驾临端门,同先生谈到《黄石公三略》,并亲口为他讲解。先生进言说:“《尚书》的《尧典》《舜典》以及《大禹谟》《皋陶谟》《益稷》三篇谟,是帝王治国的大经大法,所有内容都完备具备,希望陛下留心讲明它们。”皇上说:“朕并非不知道典、谟是治国之道,只是《三略》讲的是用兵攻取时最优先考虑的事务。”有一次先生侍奉皇上谈话,皇上赏赐他,并说:“天下以人心为根本,如果得到人心,即使国库耗尽,也没有妨害;人心不稳固,即使有金帛,对国家又有什么补益呢?”皇上下诏命丞相李公善长把江西军队掠夺的牛归还给当地没有牛的百姓,由官府供给牛,不收取租税。丞相退下后,皇上回头问先生:“我刚才说的事情,做得对吗?”先生回答:“百姓富裕,君主不至于独自贫穷;百姓贫穷,君主又怎么能够独自富裕?把利益让给百姓,实在是振兴国家的要道。”三月,先生以疾病请假,皇上下诏让他回家调养治疗,并仍赐给金帛。皇太子所送的礼物更加丰厚。六月,先生上笺感谢皇恩,又写信给皇太子,勉励他孝顺友爱、恭敬勤敏,读书不要懈怠,不要骄纵,要修养德行、增进学业,以符合天下人的期望。皇上读信后非常高兴,召来太子,把信中的意思告诉他,又赐书答复,大意说:“从前先生教导我的儿子,以严肃的态度训诫他,这是不阿谀奉承;用圣人的文章法度改变世俗的言语来教导他,这是通达;所持守的是忠贞,所使用的是节俭,这是得体。过去只听说有这样的人,如今亲眼见到了。”又用有花纹的丝织品随信赐给他。皇上常常对群臣说:先生是淳厚谨慎的君子,辅导很有方法,皇上对他的眷顾礼遇十分隆厚。不久先生遭逢尚书公去世,服丧期满后,洪武二年皇上下诏征召先生总领修撰《元史》。六月,授翰林学士、亚中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当时编纂人员都是山林中的平民,凡是体例和条例,都完全听命于先生。先生熟悉通晓旧例,亲自书写全书纲领以及本纪、列传中的重要部分,同僚们只是收手听命而已。过了一年书成,先生的功劳最多。当时分剖符节、分封功臣,皇上命先生议定五等封爵,召他在大本堂连夜讨论直到天亮。先生逐一援引汉、唐以来的旧例,衡量其中适当的内容后奏报说:“这个可以效法,那个不可以效法,总之都要符合义理而已。”当时甘露多次降下,皇上询问灾异和祥瑞的缘故,先生回答:“受命不在于上天,而在于人;吉祥的征兆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德。因此《春秋》不记祥瑞而记载灾异,正是这个缘故。”皇上的侄子文正因为荒淫并擅自杀人获罪,先生进言说:“文正的罪固然应当处死,但陛下如果体念亲亲之义,使他免死而安置到远方,那就好了。”皇上曾说:“古代帝王在享受安逸之余,大多喜欢神仙。以朕看来,使国家治理、百姓安宁,心神安恬康泰,就是神仙了。”先生回答:“汉武帝喜好神仙,方士便纷纷来到;梁武帝喜好佛教,奇异的僧人便聚集而来,都是因为君主特别爱好,所以能够招致他们。假如把这份心意转而用来求贤、辅佐天下,天下哪有不治理好的呢?”皇上深以为然。皇上追封外祖父为扬王,在京师建立庙宇,戴通天冠、穿绛纱袍前往祭祀。祭祀完毕,召大臣询问:“朕祭祀外祖父,你们认为不应当穿衮冕,这是为什么?”先生回答:“衮冕只有祭祀天地、宗庙时才使用,其余祭祀应当降低礼制。”皇上曾祭祀方丘,忧虑内心不安,先生进言说:“孟轲说过:‘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如果确实能够实行,内心就会清明,身体也会安泰。”皇上称善,过了很久。洪武三年十二月,升任奉议大夫、国子司业。国子监中有许多大臣的子弟,先生以庄重的态度管理他们,以正道率领他们。每天召集诸生站在东西两廊,自己坐着手执经书,阐发其中深奥的旨意,教导他们孝、悌、忠、信的道理。学生们恭顺地遵守规矩,只怕不能成为先生的弟子。皇上想用吏治事务来考验先生,洪武四年八月授他为安远知县;五年二月召回任礼部主事,十二月升为太子赞善大夫,品阶同国子司业。当时先生的忠诚长久而更加深厚,对皇太子的一言一动都依据礼法加以劝导,使其归于正道。读书读到切合政教和前代兴亡原因的地方,必定拱手高声说道:“君主治理国家、使百姓成为国家之民的道理,应当这样,不应当那样。”并且推究人情物理,来阐明其中的意义。皇太子每每敛容听取并称许,敬礼从未稍有衰减,说话时总称:“师父,师父!”还亲笔写下“旧学”二字赐给他。此前皇上问帝王之学读什么书最重要,先生请皇上读真德秀的《大学衍义》。皇上读后很喜欢,命左右把书中的大字抄写出来,悬挂在两廊墙壁上,时常观看。洪武六年二月,皇上驾临西廊,大臣们都陪坐。皇上指着《衍义》中司马迁论黄老之学的内容,命先生讲解分析,让在座的人听。先生依照诏令讲解完毕,又说:“汉武帝沉溺于神仙之学,喜好对四方夷狄用兵,民力已经耗尽,便加重刑罚来震慑制服百姓。我认为君主如果能够用义理修养性情,邪说就不能侵入;兴办学校教育百姓,祸乱就无从发生。刑罚不是最先应当采用的。”皇上对先生说:“朕做君主,上畏天命,下畏兆民,兢兢业业,不敢自我放纵。”先生回答:“陛下这颗心,正是古代先哲帝王的心。《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作为君主,怎么能不敬慎?说的正是这个。希望陛下慎终如始,天下就幸甚了。”皇上驾临斋室,先生陪坐。皇上询问夏、商、周三代的年数、疆域长短宽窄,先生逐一陈说,并且说:“三代治理天下,凭借仁义,所以享国年数之多,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皇上从容地说:“皇太子留心治国之道,你们应当常同他讨论,希望扩大他的见识,幸而妥善辅导保护他。”先生更加勤勉不懈。七月,升任翰林侍讲学士、中顺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仍兼太子赞善大夫。先生的父亲文昭被追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母亲陈氏被追赠德人。

先生奉诏搜萃歴代奸臣之迹,编为《辨奸録》,及进太子诸王各分赐焉。初上作《祖训録》,至是成,命先生作序,谕以大意。先生歴言帝王之道及皇上创业之艰,以致箴戒之意于后人。上称善,命刻于篇。先生尝侍上至后苑观获,上曰:“农事成矣。”先生对曰:“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陛下知稼穑之艰难,而念民生之良苦,实盛徳也。”上问曰:“三代以上所读何书?”先生对曰:“上古载籍未立,不专读诵,而尚躬行。人君兼治教之责,躬行以率之,天下有不从教化者乎?”八月,奉旨纂修《大明日厯》一百巻,择言行之大者为《寳训》五。卷先生总裁其事,朝夕禁中,至七年五月乃成。先生自以布衣沐非常之遇,誓竭诚以报国。凡上有所任使,靡昼靡夜,躬阅载册书于牍进之,或覆视于册,一字不遗。先生在朝日久,若郊社宗庙山川百神之典,朝享宴庆礼乐律厯衣冠之制,四方朝贡赏赉之仪,及勲臣名卿焯徳耀功之文,承上旨意论次纪述,咸可传于后世。先生在上前所陈说,不为文饰隠蔽,虽家事茍有问,亦一一道之,常曰:“君犹父也,天也,其可欺耶?”上尝问:“昨日饮酒否?座客为谁?馔为何物?”悉以其人及膳羞品对。上笑曰:“卿饮时朕令人视之,果如卿言,卿信不欺我。”故上久而益信其诚,欲俾参大政。先生辞曰:“臣少无他长,惟文墨是攻,今幸待罪禁林,陛下之恩大矣,臣诚不愿居职任也。”上愈厚之,每宴见必命茶赐坐,毎旦令侍膳,询访旧章,讲求治道,或至夜分乃退。先生屡有所建明,召问廷臣臧否,第言其善者不置,又问否者为谁,先生曰:“善者与臣友,故知之;否者纵有,臣不知也。”卒无所毁短。或命赋诗为文,必寓忠告。尝奉制咏鹰,令七举足即成,有“自古戒禽荒”之言。上忻然曰:“卿可为善諌矣。”然先生絶不以语人,至于应制之作,亦不留藁。署“温树”二字于居室之壁。有问及内事者,指以示之。上尝与先生饮,先生素不胜杯勺,举觞即辞,上强之至三觞,面如赭,行不成步。上欢笑,亲御翰墨赋楚辞一章以赐,仍命侍臣咸赋《醉学士歌》,且曰:“俾后世知朕君臣同乐若此也。”甘露降,上召先生赐坐,上躬执金杓炼汤于鼎,以甘露投之,手注于巵以赐,先生曰:“此和气所凝,能愈疾延年,故与卿共之耳。”皆异恩也。九年六月,上以先生久典制作宣劳为多,特拜翰林学士承旨,嘉议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上每谓先生曰:“朕以布衣为天子,卿亦起草莱列侍从,为开国文臣之首,俾世世与国。同休,不亦美乎?趣令取子孙官之。先生屡辞谢,不敢奉诏。至是年某月,诏征先生冢子瓉之子愼为殿廷仪礼司序班。未几,复召介子璲除中书舍人。上时休暇,辄命题试璲与愼,而戒饬之。上笑语先生曰:「朕为卿教子孙。」先生或奏事久称倦,上命璲、愼共扶下殿。祖子孙三世皆官内廷,当世以为异事。复以先生艰于行步,特诏皇太子选良马以赐。上亲作马歌,复诏羣臣咸作之,以宠耀焉。先生益感激不自寜,常戒子孙曰:「上德犹天地也,将何以为报?独有诚敬忠勤,畧可自效万一耳。」上以先生年且至,不可烦以事。十一月有致政之诏,乃加赠先生之父侍郎为嘉议大夫礼部尚书,母德人为淑人。祖徳政赠亚中大夫太常少卿,祖妣金氏赠淑人,夫人贾氏封亦如之。先生及二代诰辞皆上所亲制,天下荣之。诰辞中称先生徳量之弘,如千顷波澄之不清,挠之不浊。人以为上知人之明云。先生行既有期,上眷念尤深,曰:「卿去何时?复来见朕乎?幸相侍数日,姑徐徐行。」由是朝夕左右者累月。时诏许言事,朝臣有上疏万余言者,上听厌其迂衍,怒欲罪之,以问羣臣。有阿意者指其疏曰:「此不敬,此诋谤,罪当诛。」上笞之而罢,怒未解。召先生,先生曰:「彼应诏上疏,其心为国耳,乌可深罪乎?」上黙然。已而上览疏中有足采者,召阿意者骂曰:「吾怒时,若等不能諌,乃激吾诛之,何异以膏沃火?向非宋景濓之言,几不误罪言者耶?」上尝廷誉先生曰:「古之人,太上为圣,其次为贤,其次为君子。若宋景濓者,事朕十有九年,而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宠辱不惊,始终无异,其诚所谓君子人乎?匪止君子,抑可谓之贤者矣。」在廷之臣皆以为信然。十年二月,先生遂辞归。濒行赐纸币文绮及御制文集,皇太子赠以衣三袭。上谕曰:「朕最慎于赏予,嘉卿忠诚可贯金石,故以。」是赐卿卿,今年几何矣?先生曰:六十有八。上曰:藏此绮,俟三十二年后作百岁衣也。

译先生奉诏搜集历代奸臣的事迹,编成《辨奸录》,进呈后,皇太子和诸王各自得到一部。起初皇上撰写《祖训录》,到这时已经完成,命先生作序,并把大意告诉他。先生逐一说明帝王之道和皇上创业的艰难,将规戒后人的意思写进去。皇上称善,命令刻入书中。先生曾陪皇上到后苑观看收获,皇上说:“农事已经成功了。”先生回答:“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陛下知道农事的艰难,又体念百姓生活的困苦,实在是盛大的德行。”皇上问:“三代以前的人读什么书?”先生回答:“上古的典籍还没有建立,不专门读诵,而重在亲身实行。君主兼负治理和教化的责任,亲身实行以作表率,天下哪有不服从教化的呢?”八月,奉旨编纂《大明日历》一百卷,择取皇上的重要言行编成《宝训》五卷。先生总裁此事,早晚都在宫禁之中,直到洪武七年五月才完成。先生自己认为从平民得到非同寻常的知遇,发誓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凡是皇上有所任用差遣,不分白天黑夜,亲自查阅载录在册的文书,写成奏牍进呈;有时还要对照书册复核,一个字也不遗漏。先生在朝廷任职已久,像郊社、宗庙、山川百神的祭祀典礼,朝会、宴享、庆贺所用的礼乐、音律、历法、衣冠制度,四方朝贡和赏赐的仪式,以及歌颂勋臣名卿显著德行和功业的文章,凡是承接皇上旨意编次记述的,都足以流传后世。先生在皇上面前陈说事情,从不加以文饰隐瞒,即使皇上询问他的家事,他也一一如实回答,常说:“君主就像父亲,也像上天,怎么可以欺骗呢?”皇上曾问:“昨天喝酒了吗?座上客人是谁?吃的是什么菜肴?”先生把客人的姓名和膳食菜品全都回答出来。皇上笑道:“你喝酒时,朕曾派人去查看,果然同你说的一样,你确实没有欺骗朕。”因此皇上日久更加信任他的诚实,想让他参与大政。先生推辞说:“臣年轻时没有别的长处,只是专心于文章,如今有幸在翰林院任职,陛下的恩典已经很大了,臣实在不愿再居职任。”皇上更加厚待他,每次宴饮召见都命人赐茶、赐座,每天早晨命他陪侍用膳,询问旧制,讲求治国之道,有时直到半夜才退下。先生多次有所建言,皇上召他询问朝廷大臣的好坏,他只说那些人的长处而不置评,又问坏人是谁,先生回答:“好人是我的朋友,所以我知道;坏人即使有,我也不知道。”最终没有诋毁任何人。有时皇上命他作诗作文,他一定把忠告寄寓其中。曾奉诏咏鹰,命他七步之内完成,他写有“自古戒禽荒”的话。皇上高兴地说:“你真可以算是善于进谏了。”但先生绝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至于奉诏应制的作品,也从不留存稿本。他在居室墙上题写“温树”二字。有人问及宫禁内的事情,他便指给对方看。皇上曾同先生饮酒,先生平素不能多饮,举杯便推辞,皇上强迫他喝到三杯,他脸色红得像赭石,走路也迈不开步。皇上欢笑,亲自挥笔作《楚辞》一章赐给他,又命侍臣都作《醉学士歌》,并说:“让后世知道朕和群臣曾这样共同欢乐。”甘露降下时,皇上召见先生赐座,亲自拿金勺在鼎中炼汤,把甘露投入其中,再亲手注入酒杯赐给先生,并说:“这是和气凝聚而成的,能够治病延年,所以同你共享。”这些都是特殊的恩宠。洪武九年六月,皇上认为先生长期掌管诏令制作,宣扬功德、劳绩很多,特授翰林学士承旨、嘉议大夫、知制诰兼修国史。皇上常对先生说:“朕从平民成为天子,你也从草野兴起而列身侍从,成为开国文臣之首,使你的家世世代代同国家共享安乐,不也是美事吗?赶快让人取来,把你的子孙授官。”先生多次辞谢,不敢奉诏。到这年某月,皇上下诏征召先生长子瓉的儿子愼,任殿廷仪礼司序班。不久又召见次子璲,任中书舍人。皇上休息闲暇时,就命人出题考察璲和愼,并加以告诫。皇上笑着对先生说:“朕替你教导子孙。”先生有时奏事时间长了称累,皇上便命璲、愼一起搀扶他走下殿堂。祖、父、子、孙三代都在内廷任官,当时人认为是奇异的事情。又因为先生行走困难,特地下诏让皇太子挑选良马赐给他。皇上亲自作《马歌》,又下诏群臣都作诗相和,以此宠荣显耀他。先生更加感激不安,常告诫子孙说:“皇上的恩德如同天地,将用什么来报答?只有诚敬、忠贞、勤勉,大概可以自己效力于万分之一罢了。”皇上认为先生年纪将老,不应再以政务烦劳他。十一月下达致仕诏书,于是追赠先生的父亲侍郎为嘉议大夫、礼部尚书,母亲德人为淑人;祖父德政赠亚中大夫、太常少卿,祖母金氏赠淑人,夫人贾氏的封赠也与此相同。先生以及两代祖先的诰辞,都是皇上亲自撰写的,天下人都以此为荣。诰辞中称先生德量宏大,像千顷水面一样,澄清而不自夸,搅动而不混浊。人们认为这是皇上知人之明。先生离任的日期已经确定,皇上的眷恋更加深厚,说:“你什么时候走?还会回来见朕吗?幸好再陪侍几日,姑且慢慢走。”因此先生早晚在皇上身边陪侍了数月。当时诏令允许进言,朝臣中有人上疏一万多字,皇上听得厌烦,认为内容迂腐铺陈,发怒想治他的罪,便拿这件事询问群臣。有迎合皇上心意的人指着那份奏疏说:“这是不敬,这是诋毁诽谤,罪当处死。”皇上鞭打了这个人,事情才停止,但怒气还没有消除。皇上召见先生,先生说:“那个人是奉诏上疏,他的心意是为了国家,怎么可以重重治罪呢?”皇上默然无言。不久皇上读到奏疏中有值得采纳的内容,便召来那个迎合之人斥骂道:“朕发怒时,你们不能劝谏,反而激怒朕要杀掉上疏的人,这同拿油脂浇在火上有什么不同?刚才如果不是宋景濂的话,几乎就误杀进言的人了。”皇上曾在朝廷上称赞先生说:“古人说,最高的是圣人,其次是贤人,再其次是君子。像宋景濂这样的人,侍奉朕十九年,从来没有一句虚假之言,没有讥刺一个人的短处,得宠或受辱都不惊动,始终没有改变,他难道不是真正的君子吗?不只是君子,也可以说是贤人了。”在朝廷上的大臣都认为确实如此。洪武十年二月,先生终于辞官归乡。临行时,皇上赐给他纸币、文绮和御制文集,皇太子赠给他三袭衣服。皇上告诉他说:“朕对于赏赐最为慎重,因为赞赏你的忠诚可以贯穿金石,所以才这样赐给你。”皇上问:“赐给你的这些绮,今年你多大年纪了?”先生回答:“六十八岁。”皇上说:“把这些绮收藏起来,等三十二年后做百岁衣吧。”

先生叩首谢。上复属曰:大江涨,不可舟,卿宜循内河逹家,庶几无虞,仍俾愼护先生行。先生至家,即拜表遣愼诣阙称谢,仍上笺皇太子申明正心治国之要。上赐诏褒答,大旨谓先生忠良之臣,勲业既着,文章必传,功成身退,惟先生独全。初,先生将辞,请岁一来朝。是年九月朔,先生遂入朝。越十又四日,见于端门。上伫想巳久,廷问累矣。及见,大喜,加劳再三。皇太子诸王皆欢动颜色。翌日,上降勅符,遣仪曹奉醪膳诸物抵寓馆以赐。自是日侍上游歴观阙,盘旋禁籞,询谘备至。便殿侍食,日晏始退。恩礼之优,羣臣莫敢望。上尝喟然叹曰:纯臣哉,尔濓!纯臣哉,尔濓!方今四裔皆知卿名,卿其自爱。先生避谢不敢当。凡所陈论,皆古之格言。朝廷百官惟恐不留。先生下至寺人卫卒,见先生至,皆以手加额,相推排迎拜,恐不得先覩。先生留朝七旬余,上重先生还而难言之。先生以岁暮力辞还,复遣中贵人赐上尊。至于道所经行,皆上为先生指画,圣心惓惓,愈加于昔。及先生既行数日,上问璲曰:尔父道中无恙否?璲以安对。未几复谓璲曰:朕畴昔之夜梦见尔父笑谈如曩时,尔父虽去,其容仪俨然在朕目中也。璲叩头谢曰:非陛下垂念臣父之至,何以形诸梦寐?中书舍人史靖可太子正字桂彦良等皆为诗歌以纪之。上之眷重先生,不忘如此。先生徳尊而不居位,显而弥恭。既司制作之柄,造门求文之士先后相继。蛮夷朝贡者数问先生安否。日本得濳溪集刻板国中,高句丽、安南使者至购先生文集,不啻拱璧。而先生匑然自持,似不能言者。遇人拜,虽三尺童子必诎膝而首下焉。至于公侯贵人,则未尝降下,曾不识其门何向。朝廷有大议,誾誾引古今辩说,不少有所回。性命之理,晚而益究其极。外物之徃来,视之若不相干。尝曰:古人之为学,使心正身修,措之行事,俯仰无愧而巳繁辞复说,道之蔽也。先生作事,不尚表襮,务合乎义。教人皆随其质而导之,使入于善。尤笃于伦品,处父子兄弟夫妇之间者,皆可为法。与人交和易任眞,无钩距。纵为所绐,亦弗与较。临财亷,非其分不取。大书于门曰:「寜可忍饿而死,不可茍利而生。」君子以为名言。权要及有力者,茍非其人,虽置金满槖,求一字不肯与。纵不得已与之,亦不受其馈谢。日本使奉勅请文,以百金为献,先生却不受。上以问先生,先生对曰:「天朝侍从之官,而受小夷金,非所以崇国体也。」上深然之。贫贱人情有可哀,欲发濳振幽,即欣然为之。先生四持文衡,试天下士,得人为多。接引后学,惟恐弗及。逺方来者,授馆而饮食之,虽久不衰。有小善必众誉之。色温气和,近其侧者,如大寒之加重裘,盛暑之濯清风也。天下之能文者,多经先生指授。朝廷英俊,咸以先生为法。初奉勅教文华生数十辈,至是出参大政,为御史知列郡者相望。四方士得一见先生,夸于人以为幸。承一言之赐者,人辄改观,视之不敢与齿。士大夫言当世有徳者,必曰先生。而天下之人,识与不识,无贤愚,咸推为先生大人长者。及先生之归,上面发后学无师之叹。盖先生之道,内诚外恕,一出于正,发之也当而行之也,安故上下信服若是云。虽已贵显,平居布衣疏食,无异贫士。先生细目美髯,状貌丰厚,不为竒异行以求过于人,不事生产,不置田宅。或劝为子孙计,先生曰:「富贵岂一家物哉?吾乃所以遗之也。」先生惟刻意于学,自少至老,未尝一时去书不观。及致政归青萝山,辟一室曰「静轩」,终日闭户纂述,人不见其面。戒子孙毋至城市。姻■〈女连〉有以郡县事为托者,皆峻谢之。或谈及时事。辄引去,不与语。切于仁爱,闻民有困乏者,为之不饱。先生视近甚明,夜燃灯于几,卧絺帷中,阅蝇头小书,一黍上能作十余字,皆可辨点画。人以为先生不饮酒、寡嗜欲所致,岂或然欤?先生所著文,有《濳溪集》四十巻,《萝山集》五巻,《龙门子》三巻,《浦阳人物记》二巻,已传于学者。《翰苑集》四十巻,《芝园集》归田已后所著,计四十巻。十三年冬,先生孙愼以罪被刑,举家当寘重辟,上念先生,特降赦,安置茂州。十四年五月二十日,先生以疾卒于夔府,临没端坐,敛手而逝。当是时,夔之府守官吏皆来赙赠,哭奠葬先生于夔府之西莲华池山下。其经纪丧葬,刻石表墓者,则知事桑以从也。先生生于至大庚戌十月十二日,享年七十有二。

译先生叩头谢恩。皇上又嘱咐说:“长江涨水,不能行船,你应当沿内河回家,或许可以平安无事;仍然让愼护送先生回去。”先生到家后,立即上表,并派愼到宫阙谢恩,又上笺给皇太子,申明端正心术、治理国家的要道。皇上赐诏褒奖答复,大意说先生是忠良之臣,功勋事业已经显著,文章必定流传,功成身退,只有先生能够两全。起初先生将要辞归时,请求每年入朝一次。这年九月初一,先生于是入朝。过了十四天,在端门拜见皇上。皇上思念他已经很久,朝廷上询问了许多事情。见到他后非常高兴,再三慰劳。皇太子和诸王也都喜形于色。第二天,皇上降下敕书符节,派礼部官员带着酒食等物送到寓馆赐给他。从此先生每天陪皇上游览观赏宫阙,在禁苑中盘桓,皇上向他询问咨询,十分周详。在便殿陪皇上用膳,每天很晚才退下。恩宠礼遇之优厚,群臣都不敢企望。皇上曾长叹说:“纯臣啊,濂!纯臣啊,濂!如今四方异族都知道你的名声,你要好好自爱。”先生避席辞谢,不敢当此赞誉。凡是他陈述议论的,都是古代的格言。朝廷百官只怕不能留住他。先生下至宦官、卫士,见先生到来,都抬手加额,互相推挤着迎接跪拜,唯恐不能先看到他。先生在朝廷留了七十多天,皇上看重他回来而又难以开口挽留。先生因年末事务繁忙,极力请求回去,皇上又派宦官赐给他上等酒。至于沿途经过的道路,都是皇上亲自为先生指示安排,圣心的殷切,比过去更加深厚。先生离开几天后,皇上问璲:“你的父亲在路上平安吗?”璲回答说平安。不久皇上又对璲说:“朕前些日子夜里梦见你父亲,像从前一样谈笑;你的父亲虽然离开了,但他的仪容仍然清楚地留在朕眼前。”璲叩头谢恩说:“如果不是陛下极其挂念臣的父亲,怎么会在梦中显现呢?”中书舍人史靖、太子正字桂彦良等人都作诗歌来记述这件事。皇上如此眷顾看重先生,始终不能忘怀。先生德望尊高却不居高位,身份显贵却更加谦恭。他掌管文章制作以后,登门求文的人前后相接。前来朝贡的蛮夷多次询问先生是否安好。日本得到《濳溪集》的刻板,刊刻在本国;高句丽、安南的使者来到后购买先生的文集,把它看得不亚于拱璧。然而先生谨慎自持,仿佛不会说话一样。遇到别人行礼,即使是三尺高的儿童,他也一定屈膝低头还礼;至于公侯贵人,却从不降低身分,甚至不曾知道他们家门朝向哪里。朝廷有重大议论,他总是侃侃援引古今进行辩说,丝毫不肯退让。对于性命之理,他年老以后更加深入探究其极致。外物的往来变化,他看待起来仿佛与自己毫不相干。他曾说:“古人求学,是为了使内心端正、身体修养,把所得落实到行事上,无论俯仰都问心无愧而已。繁复的言辞和反复的解说,正是道受到遮蔽的表现。”先生做事不崇尚外在炫耀,只求合乎义理。教导别人都根据各人的资质加以引导,使他们走向善道。他尤其重视人伦品行,在处理父子、兄弟、夫妻关系方面,都可以作为榜样。同人交往和气平易、任性真率,没有猜忌防范。即使被人欺骗,也不与人计较。面对财物廉洁,不属于自己的分文不取。他在门上大书:“宁可忍受饥饿而死,不可苟且图利而生。”君子认为这是名言。权贵和有势力的人,如果不是正直之人,即使把金子装满钱袋来求他写一个字,他也不肯给;即使迫不得已给了,也不接受对方的馈赠酬谢。日本使者奉诏请他作文,拿百金作为礼物,他也拒绝接受。皇上拿此事询问先生,先生回答:“天朝侍从之官,却接受小夷的金钱,不是用来尊崇国体的做法。”皇上深以为然。贫贱之人中有值得怜悯的,他想要发掘潜藏、救济幽困,便欣然为他们做。先生四次主持文衡,主持天下士子的考试,选拔得到的人才很多。他接引后学,只怕来不及。远方来的人,他提供住处和饮食,即使相处很久也不衰减。别人有一点小小的善行,他也一定广泛称赞。先生面色温和、气息平和,靠近他身边的人,就像严寒中披上厚皮衣、盛暑中沐浴清风一样舒适。天下能写文章的人,大多经过先生指授。朝廷中的英俊人才,都以先生为准则。起初奉诏教授文华殿学生几十人,到这时出仕参与大政,担任御史、知列郡等职者接连不断。四方士人只要能见先生一面,就向别人夸耀以为幸运。得到先生一句指教的人,别人往往因此改变看法,不敢把他同自己并列交往。士大夫谈到当世有德之人,必定说先生;天下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无论贤能还是愚昧,都推尊他为有道德、有长者风范的先生。先生归乡时,皇上面对他的学生发出后学无师的感叹。大概先生的道,内在是真诚,外在是宽恕,一切都出于正道,所以言语恰当、行为安稳,才使上下都这样信服。虽然已经显贵,平日仍穿布衣、吃粗粮,同贫寒士人没有区别。先生眼睛细小、胡须漂亮,体貌丰厚,不以奇异的行为求胜过别人,不经营产业,也不置办田宅。有人劝他为子孙作长远打算,先生说:“富贵难道是一家的东西吗?我正是把它留给他们了。”先生专心致志于学习,从年轻到老,从未有一刻离开书本不读。致仕回到青萝山后,开辟一间屋子,题名“静轩”,整天关门著述,别人很少能见到他的面容。他告诫子孙不要到城市去。姻亲有把郡县事务托付给他的,他都严词拒绝。有人谈到时政,他就立即离开,不同他交谈。他特别重视仁爱,听说百姓有困乏的,便为此吃不下饭。先生视力非常好,夜里在几案旁点灯,躺在细葛布帐中阅读蝇头小字的书,一粒黍米大小的字上能写十多个字,他都能够辨认笔画。人们认为这是先生不饮酒、嗜欲很少所造成的,难道或许真是这样吗?先生所著的文章,有《濳溪集》四十卷、《萝山集》五卷、《龙门子》三卷、《浦阳人物记》二卷,已经在学者中流传。《翰苑集》四十卷,《芝园集》是归田以后所著,共计四十卷。洪武十三年冬,先生的孙子愼因获罪受刑,全家本应置于重刑之地,皇上念及先生,特地下诏赦免,将他们安置到茂州。洪武十四年五月二十日,先生因病在夔府去世,临终时端坐,收拢双手而逝。当时夔府的守官和吏员都来赠送财物助丧,哭泣祭奠,把先生安葬在夔府西面的莲华池山下。主持办理丧葬、刻石表彰墓地的,是知事桑以从。先生生于至大庚戌年十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二岁。

娶贾氏,名专,字主敬,贤而有徳,为女妇师。前先生一年卒,葬青萝山。子男二,长瓉,次璲,有文行,精篆隶真草四体书。女二,长适金华贾林,次适义门郑林。孙男愼、恺、恂、怿、愠。呜呼!楷自垂髫时尝侍先公贞孝府君,拜先生于床下,先生不以童子无知,即辱进而教之,亲承化育于兹有年矣。第惧才质凡庸,学如望洋,有孤父师之教。今闻先生谢世,长恸莫知所从。窃念先生道徳文章,固已显著于当世,而出处遭逄行事之盛世系迁徙,生卒岁月之详,尚恐人未尽知。爰敢裒取翰林待制王公稦先伯公太常博士讳涛君旧着小传,及同门友某所作歴官记,辑为行状一通,俟请当代立言君子着为碑铭,表诸墓隧,庶几他日太常国史有所采择焉。

故翰林待制华川先生王公行状「郑济」

公讳袆,字子充,姓王氏。其先太原郡人。五代时节度使彦超,自会稽徙居金华之义乌,遂为义乌人。其后有曰固者,游安定胡先生门,登宋皇佑五年进士第,卒官恩阳令。南渡后,有典方州,积阶至金紫食邑开国封男者,至公之大父炎泽,仕元为石峡书院山长。父良玉,常山东阳两县儒学教谕,益以文学著称。母陈氏,读书知义理。公之生也,为元至正壬戌十二月十七日,与山长公实同初度。前夕,山长公梦五色芝产门楣,翌日公生,识者以为文章之兆。公幼秀爽敏惠,稍长习古学,师事侍讲黄文献公溍。是时,文献为文章宗工,天下所师仰。然性介特慎,许可见公所业独深,器之,即属以斯文之任。至正戊子,元政衰敝,公愀然闵之,乃揽天下事势,为书七八千言上之。时宰嫌其切直,格不以闻。新安程公以文知公为文献门人,读其文叹曰:“青青于蓝,氷寒于水,其子充之谓欤?”临川危公素、太原郝公逺者,图大梁段公天佑一十有二人,列荐于朝不报。济南张文穆公起岩率翰林僚属,又荐之,亦不报。有齐琦者,得传邵子先天数,推言天人兴衰甚验,见公叹曰:“子充异代人物也。”公亦知世道终不可为,乃归隠青岩山中,著书立言,然深自韬晦,若将有所待者。岁戊戌,大明太祖皇帝亲取婺,或以名闻,遣使征之。公幡然喜曰:“吾闻大乱极而圣人出,齐琦之言良足征乎!”即日诣行在,上见,大喜,署中书省掾。每商畧机务,悉契上衷,益加礼敬,语必称子充而不名。间与论文章,称善,因命采故实韵为四言诗,以授皇太子。辛丑冬,上亲征江西,公进平江西颂,上览而喜曰:“吾固知浙东有二儒者,卿与宋濓耳。学问之博,卿不如濓;才思之雄,濓不如卿。”癸卯春,授江南儒学提举司校理。未几丁外艰。乙巳五月服阕,除侍礼郎兼引进使。

译娶贾氏,名专,字主敬,贤良有德,是女子和妇女的师表。她比先生早一年去世,葬在青萝山。儿子二人,长子瓉,次子璲,都有文才品行,精通篆、隶、真、草四体书法。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金华的贾林,次女嫁给义门的郑林。孙子有愼、恺、恂、怿、愠。唉!楷从垂髫年幼时就曾侍奉先父贞孝府君,在先生床下拜见先生。先生不因为我是无知儿童,反而屈尊召我进来教导我,我亲自承受先生的教化,到现在已经多年了。只是害怕自己的才质平庸,求学如同望见大海而不知边际,有负于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如今听说先生去世,长久悲痛,不知道该如何排遣。私下想到,先生的道德文章,本来已经在当世显著;但他的出处行迹、遭遇际会、家世迁徙,以及生卒年月的详细情况,恐怕世人还不能完全知道。因此我冒昧搜集翰林待制王公稦、先伯公太常博士讳涛君所作的旧传小文,以及同门友人某所作的历官记,辑成一篇行状,等待请当代善于立言的君子撰写碑铭,刻在墓道两旁,希望日后太常寺和国史有所采录取用。故翰林待制华川先生王公行状——郑济 先生名袆,字子充,姓王。他的先世是太原郡人。五代时,节度使彦超从会稽迁居金华的义乌,于是成为义乌人。后来有一人名固,曾在安定胡先生门下游学,考中宋皇祐五年进士,死于恩阳令任上。南渡以后,有人主管一州政务,逐步升至金紫官阶,享有食邑并封为开国男;到了先生的祖父炎泽,元代任石峡书院山长。父亲良玉,任常山、东阳两县儒学教谕,又以文学著称。母亲陈氏,读书而明白义理。先生出生于元至正壬戌十二月十七日,和山长公实际上是同一天生日。前一天晚上,山长公梦见五色灵芝生在门楣上,第二天先生出生,知情的人认为这是文章才华的征兆。先生幼年聪秀爽朗、敏捷聪慧,稍长便学习古学,拜侍讲黄文献公溍为老师。当时文献公是文章方面的宗师,天下人都以他为师并仰慕他。然而他性情耿介独特而谨慎,平时很少许可他人;见先生所学深厚独到,便器重他,把弘扬斯文的责任交付给他。至正戊子年,元朝政事衰败,先生忧伤而怜悯,于是综合天下形势,写成七八千字的奏书呈上。宰相嫌它过于切直,阻止不让皇帝知道。新安程公因为文章认识先生,知道他是文献公的弟子,读了他的文章后感叹说:“青色是从蓝草中取出的,却比蓝草更青;冰是水凝成的,却比水更寒,说的不就是子充吗?” 临川危公素、太原郝公远等人,为大梁段公天佑等十二人,联名向朝廷推荐先生,却没有得到答复。济南张文穆公起岩率领翰林同僚再次推荐他,也没有得到答复。有个叫齐琦的人,得到邵子先天数的传授,推论天下和人的兴衰,十分灵验。他见到先生后感叹说:“子充是另一个时代的人物。”先生也知道世道终究无法挽救,于是归隐青岩山中,著书立说,却深深地自我韬晦,仿佛在等待什么。戊戌年,大明太祖皇帝亲自攻取婺州,有人把先生的名声报告给皇帝,皇帝派使者征召他。先生顿时高兴地说:“我听说大乱到了极点圣人就会出现,齐琦的话果然足以验证吗!”当天便到皇帝行在,皇帝见到他十分高兴,任命他为中书省掾。每当商议机要政务,他的意见都完全符合皇帝的心意,皇帝更加礼敬他,称呼时总叫“子充”而不直呼其名。有时和他谈论文章,称赞他的文章,于是命他采集旧有典故和韵语,写成四言诗,授给皇太子。辛丑年冬,皇帝亲自征讨江西,先生进呈《平江西颂》,皇帝读后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浙东有两位儒者,就是你和宋濂。论学问的广博,你不如宋濂;论才思的雄健,宋濂不如你。”癸卯年春,授任江南儒学提举司校理。不久遭逢父丧。乙巳年五月服丧期满,授任侍礼郎兼引进使。当时正值创建国家的初期,礼制大多由先生制定;这一年冬天,授任起居注,

时当创国之初,礼制多公所定,是年冬除起居注,嘉言谠论,启沃良多。丙午七月除同知南康府事,特赐黄金帯以宠劳之。公治民本于仁恕,而临之以亷平,民咸服之。丁未,上将即大位,召还议礼。明年戊申,为洪武元年。南闽初入职方,以公出判漳州。公宣布徳泽,复以治南康者治之。二年,诏修元史,召宋公濓与公同为总裁官。二月入史局,公于史事雅擅其长,力任笔削之劳,一无所诿。书成,六月拜翰林待制承直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公掌制代言,凡大诏令多属焉。三年二月,奉诏预教大本堂,公经明理达,开导训谕,道光师儒。每召对殿廷,必赐坐乆则赐饮饍。一日在史局渇甚,谓宋公曰:「得昨日上所赐梨浆饮之,吾渇济矣。」中贵人窃闻之,言于上,即命赍赐之。其在翰林未乆,出使吐蕃,未达境,召还。五年正月,又使云南。六月抵其境,见梁王君臣而谕之曰:「皇上聪明神圣,新创大业,皆天命人心之所归。惟尔有众,僻在西南,未洽声教,故遣使者来谕意。今能亟奉版图归职方,则尺地一民安堵如故,高官厚禄不尔吝也。否则如鱼游釡中,终取夷灭。」时梁王君臣相顾骇服,已有降意。会元之遗裔有自立于朔漠者,遣使托克托征粮饷,且欲连兵以拒我,觇知梁王有贰心,因以危言必欲迫梁王杀我使以固其意。时梁王持两可不决,因匿公于民间。托克托闻之,愈责诮梁王,不得已以公出见之。托克托欲以威屈公,慷慨骂曰:「天讫汝元命,我朝实代之。汝如爝火余烬,尚欲与日月争光耶?我将命逺来,岂为汝屈!今惟有死而已,寜以迫胁为惧耶?」顾谓梁王曰:「汝朝杀我,大兵夕至矣。」遂被害,时六年癸丑腊月二十四日也。享年五十有二。娶何氏,子二:曰绶,曰绅。孙男五:穆、穰、稌、稔、稙。孙女三人。公卒后之八年,大兵平云南,又十五年,绅徃求遗殡不获,因访得公讳所擗。踊号呼,制神主载回时,云南左布政使张公紞及前山西参政王公景彰,力为采搜死事之详,为文以暴白其大节。公平生慷慨,长身山立,屹然有竒气,人初见之若不敢即。及夫一言之入,则情谊蔼然,恨相知之晚。于经史百氏,无不究其极。其为文宏丽沉雄,机轴贯综,自成一家言。天下大夫士争传诵之。所著有《华川前后集》二十五卷,《玉堂杂着》二巻,《诗》五卷,《续东莱大事记》七十九巻,并藏于家。公事上十余年,服勤报效,左右开陈,非仁义之言弗道也。天性至孝友悌,尤至先世田庐,悉推以予兄弟。其教子慈而有法,在官还书戒之曰:「寜人侮我母,我侮人。」故二子皆能以文学世其家云。惟公之至行大节,其在天理人心者,故所不泯。

译他提出嘉言谠论,对皇帝启发辅导很多。丙午年七月,授任同知南康府事,特赐黄金带以表示宠信和慰劳。先生治理百姓以仁慈宽厚为根本,同时以廉洁公平面对百姓,百姓都服从他。丁未年,皇帝将要即皇帝位,召先生回朝商议礼制。第二年戊申,为洪武元年。南闽刚刚纳入职方,便派先生出任漳州判官。先生在那里宣扬恩德,又按照治理南康的办法治理漳州。洪武二年,诏令修撰《元史》,召宋濂和先生同任总裁官。二月进入史局,先生对于史学事务尤其擅长,尽力承担删削编纂的劳苦,从不推辞。史书完成后,六月授任翰林待制、承直郎、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先生掌管制诰、代皇帝发言,凡是重要诏令大多交给他撰写。洪武三年二月,奉诏参与大本堂的教育。先生经学明通、义理通达,能够开导训诫,师儒之道因他而光大。每次在殿廷召见应对,皇帝一定赐他坐;时间久了,还赐给他饮食。有一天先生在史局口渴得厉害,对宋公说:“如果能喝到昨天皇上赐的梨浆,我的口渴就能解了。”宦官偷偷听到这话,告诉了皇帝,皇帝立即命人把梨浆送给他。先生在翰林任职不久,出使吐蕃,还没有到达边境,便被召回。洪武五年正月,又出使云南。六月抵达云南境内,见到梁王及其臣下,劝告他们说:“皇上聪明圣德,刚刚创建大业,这一切都是天命和人心共同归附的结果。只是你们这些人偏处西南,还没有完全接受朝廷的声教,所以派我来说明皇上的意思。如今如果能够立即奉献版图,归入职方,那么即使一尺土地、一个百姓,也会像原来一样安居不变;高官厚禄,皇上也不会吝惜给你们。否则就会像鱼游在锅里,最终只能被消灭。”当时梁王君臣相互对视,惊惧而服从,已经有投降的意思。正好元朝遗族中有人在朔漠自立,派使者托克托来征收粮饷,并且想联合兵力抵抗我朝。他探知梁王有二心,便用危急的话威胁梁王,坚决要逼梁王杀死我朝使者来表明忠心。当时梁王犹豫不决,于是把先生藏在民间。托克托听说后,更加责骂梁王;梁王不得已,只好让先生出来见他。托克托想用威势使先生屈服,先生慷慨斥骂道:“上天已经终结了你们元朝的国命,我朝确实取而代之。你们不过是将要熄灭的残余火星,难道还想和日月争光吗?我奉命从远方来到这里,难道会向你屈服!如今我只有一死罢了,难道会害怕威逼胁迫吗?”又回头对梁王说:“你们朝廷如果杀了我,大军今晚就会到达。” 于是先生被杀害,时间是洪武六年癸丑腊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二岁。娶何氏,儿子二人:绶、绅。孙子五人:穆、穰、稌、稔、稙;孙女三人。先生去世八年后,大军平定云南;又过了十五年,绅前往寻找父亲的遗体,却没有找到,于是访查得知先生尸骨被抛弃的地方。他踊跃痛哭,制作神主牌位,载回故乡。当时云南左布政使张公紞和前山西参政王公景彰,尽力搜集先生为国死难的详细情况,写成文章来彰明先生的大节。先生平生慷慨豪迈,身材高大挺拔如山,卓然具有奇异气概,人们初见他时仿佛不敢接近。等到和他说上一句话,便觉得情意和蔼,只恨相识太晚。对于经史和诸子百家,无不探究到极深之处。他写文章宏伟华丽、深沉雄健,构思布局贯通综合,自成一家之言,天下士大夫争相传诵。他著有《华川前后集》二十五卷、《玉堂杂著》二卷、《诗》五卷、《续东莱大事记》七十九卷,都收藏在家中。先生侍奉皇帝十多年,勤勉尽力以图报效,常在皇帝身边陈述意见,若不是仁义之言,便不肯说。天性极其孝顺友爱、敬兄悌弟,尤其对于先世留下的田产房屋,全部推让给兄弟。他教育儿子慈爱而有法度,在任官期间寄回书信告诫他们说:“宁可让别人欺侮我母亲,也不要让我欺侮别人。”所以两个儿子都能凭文学使家业世代相传。先生的至高品行和重大节操,合乎天理人心,因此必定不会泯灭

而绅也复以济有世契之私,幸尝辱知于公者最乆,请状公之行,故为摭其大槩,以备家乗之阙。他日国史置传,太常议谥,庶亦有所考焉。

译。绅又因为和我郑济有世代交情,且我有幸长期受到先生的知遇,所以请我为先生撰写行状。因此我摘取他生平的大概,来补备家乘的缺漏。将来国史为他立传、太常寺议定谥号时,也许可以有所考据。

明文衡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三

(明)程敏政 编

○碑

大明勅建太学碑  宋讷

洪武十四年夏,上诏羣臣曰:「王者受命,武功文徳相继,成治定天下,以武治不以武也,其崇文乎?顾兹成均,地隘而陋,何以振文教?朕相基于鸡鸣山下,高爽平逺,岂天协朕心?若藏此地,俟兴一代学乎?」羣臣稽首曰:「皇上圣神,斯文福也。」乃以天子学制授诸冬官。冬官臣恭奉明诏,夙夜匪懈。楩楠豫樟来积如阜,凿山载石,舆土筑基。梓人效艺,以宏其制。又遣金吾前卫亲军指挥谭格督其工。凡堂有七,彛伦所以会讲;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则诸生肄业所也。会馔有堂,庖厨有室,井覆有亭,物贮以库,饩廪蔬园,重门缭垣,回廊储书,两堂之间,东西有馆,助教正録居焉。东偏列室鳞次,诸生处焉。庙在学东,亢以增基,大成有门,七十二贤有庑,凡为楹八百一十有竒,壮丽咸称。自经始以来,大驾临役者不一,夫子而下像不土绘,祀以神主,数百年积习乃革。明年五月,冬官奏庙学成。十有一日,天子遣使祀先师,以太牢。礼毕,胄子及民之俊秀登堂受业,学之礼制备矣。十又七日,上躬临庙,礼行酌献,再拜而退,乃达学。学官率诸生进拜堂下,博士臣龚斆执经,祭酒臣呉颙讲经。既毕,万乗是还,此千载旷仪,讲而行之,斯文增重矣。六月一日,上又赐勅文,重谕胄子,禁制防遏之法,训迪诱掖之意,无不至焉。越一日,帝御奉天门,诏臣讷文之于石。臣拜手稽首,不敢以不文辞承命,遂述兴造始末,为之言曰:「孔子之道,垂宪万世,帝王之兴,首建太学。盖学所以扶天理,淑人心也。皇极由之而建,大化由之而运,世道由之而清,风化本原,国家政务,未有舍此而先者。或有未备,则无以维三纲五常之具,示作人重道之心。圣天子位居君师,续道统于尧舜禹汤文武,建学定规,高出前古。凡我登堂养正,游艺之士,斯言斯诵,相勉相诲,无负教养,则正人端士。」丛出而为国家桢干,作圣子神孙之业,万世而无穷者,当自今始。顾臣肤陋,敢不对扬帝命,式昭盛代之典文也。拜手稽首而献颂曰:「于惟圣皇,臣伏万方。乗时经纶,武偃文扬。储庆发祥,载整干纲。乃相学基,鸡鸣山阳,平逺高爽,非麓非冈。式辉京邑,隠若天藏。考制定规,圣度曷量。乃授工曹,孰敢怠遑。工师用劝,效技允臧。有庙有庑,有廊有堂,鳞比而重,龙起而翔。登用儒臣,教化昭彰,佩服锵锵,弦诵洋洋。正学有传,师道有常。万乗来临,爼豆生光。千载礼仪,一代典章。躬亲讲道,超轶百王。圣制昭宣,启迪激昂。宠及青衿,垂范流芳。材育化崇,殷序周庠。立极作则,逺绍虞唐。徳进英豪,业修俊良。股肱朝廷,都俞岩廊,以弘文化。庆祚灵长,愿佑皇图,万世无疆。」

勅建歴代帝王庙碑

译《明文衡》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三 (明)程敏政编 碑 大明敕令修建太学碑——宋讷 洪武十四年夏天,皇帝诏令群臣说:“君王接受天命,武功和文德相继施行,成就治理、安定天下;用武力治理天下,却不是以武力为根本,这正是崇尚文教吗?只是如今成均太学,地方狭窄而简陋,凭什么振兴文教?我在鸡鸣山下察看了地基,那里高敞平远,难道是上天与我的心意相合吗?如果在这里建造太学,等待它兴盛成为一代的学校,怎么样?”群臣叩首说:“皇上圣明神武,这是斯文的福气。”于是把天子太学的规制交给冬官营造。冬官诸臣恭敬奉行明诏,早晚不懈怠。楩、楠、豫、樟等木材运来堆积如山,凿山运石,运土筑基。木匠施展技艺,使建筑规模宏大。又派金吾前卫亲军指挥谭格督察工程。总共有七座堂,是讲论彝伦的地方;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等堂,是诸生学习的地方。会馔有堂,庖厨有室,井上有亭,物品储藏有库,粮饩、廪米和蔬菜有园圃,重重门扇和曲折围墙,回廊用来储书;两座堂之间,东西两边有馆,助教和正录居住在那里。东侧房屋鳞次排列,诸生居住其中。孔庙在太学东面,地基抬高以增加高度;大成殿有门,七十二贤有廊庑,共有柱子八百一十余根,壮丽宏伟,人人称赞。自从开始营建以来,皇帝亲临督役不止一次;孔子以下的塑像不再用泥土彩绘,而改用神主牌位祭祀,几百年的旧习于是革除。第二年五月,冬官上奏说庙学建成。十一日,天子派使者用太牢祭祀先师。礼仪结束后,太学生和民间俊秀登堂接受学业,太学的礼制完备了。又过十七日,皇帝亲自来到孔庙,举行酌献礼,拜了两拜退出,然后到达太学。学官率领诸生在堂下进拜,博士龚斆手执经书,祭酒吴颙讲解经书。讲毕,皇帝回宫。这是千年以来罕见的礼仪,如今讲习并亲自实行,使斯文更加受到尊重。六月一日,皇帝又颁赐敕文,再次告诫太学生,关于禁制防范的法令以及训导诱掖的用意,无不周到。第二天,皇帝驾临奉天门,诏令我宋讷把这些事写在石碑上。我拜手叩首,不敢以文才浅陋为由推辞诏命,于是叙述兴建的始末,写道:“孔子的道统,垂示万世;帝王兴起,首先建立太学。因为学校是用来扶持天理、陶善人心的。皇极由此建立,大化由此运行,世道由此清明;风俗教化的根本、国家政治事务,没有什么能舍弃学校而置于其前。若学校有所不完备,就没有办法维系三纲五常的器具,也无法显示造就人才、尊崇道统之心。圣明天子身兼君主和老师的地位,继承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统,建立太学、制定规章,远远超过前代。” 凡是登堂接受正道涵养、学习六艺的士人,都应诵读这些话,彼此勉励、彼此教诲,不辜负国家的教养,这样就会涌现出正直端方的人才,成为国家的栋梁,成就圣子神孙的事业,使之万世无穷,这应当从今天开始。只是我才疏学浅,怎敢不答扬皇帝的命令,来彰明盛世的典章文德呢?我拜手叩首,献上颂诗说:“啊,圣明的皇帝,臣民归服于您的统治。顺应时势经营治理,武功停止而文德发扬。积蓄的福庆发出祥瑞,于是整顿天地纲常。于是察看太学地基,在鸡鸣山南,平远高爽,不是山麓,也不是山冈。它光耀京城,隐然如同上天收藏的宝藏。考察制度,制定规章,圣人的度量哪里能估量。于是把任务交给工曹,谁敢懈怠迟缓。工匠师傅受到勉励,施展技艺确实精良。有孔庙有廊庑,有回廊有殿堂,鳞次栉比、层层相重,如龙腾起、似凤飞翔。选用儒臣,教化显明;佩玉铿锵,弦歌诵读声洋洋。正统的学问有所传承,师道有恒常的规范。皇帝亲临,祭祀的俎豆生出光彩。千载礼仪,成为一代典章。亲自讲明圣道,超过历代百王。圣明的制度昭然宣示,启发士人、激励人心。恩宠施及青衿学子,垂下典范、流传芳名。人才受到培养,教化日益崇盛,如同殷代的序、周代的庠。建立最高准则、树立行为榜样,远远继承虞舜、唐尧。德行使英豪进步,学业使俊良有所成就。成为朝廷的股肱,在朝堂上和谐议政,以弘扬文教。” 愿福运长久,愿上天保佑皇帝的基业,使它万世无疆。” 敕令修建历代帝王庙碑

两仪判而人极立,大统建而君道明。粤自上古神圣继作,代天理物,以开万世太平之治。故天地以之而位,四时以之而序,万物以之而育,大经大本以之而立。盛徳相继,传至于今。钦惟圣天子受天明命,肇修人纪,以建民极,缵皇帝王之正统,衍亿万年之洪基。稽古定制,作庙京邑,以祀歴代帝王,重一统也。相旧庙地,介乎通衢,亵而弗严。洪武二十一年秋,始命改作于钦天山阳。越明年己巳夏五月三日,工部尚书臣秦逵奏成功,请文劖石。诏臣讷为之记。臣忝职胄监,惧不敢辞,谨拜手稽首而言曰:帝王功徳于昭于天,宜有清庙以宅神展敬。歴世以来,祀典斯阙。三皇五帝,祭于肆类,仅见于周。而尧舜禹汤,发迹肇基及所经歴之地,或有祠焉,遣使致祭,后世有之。至于合庙京国,岁修享礼,古未之闻。皇上定鼎江左,治功既成,神人洽和,礼乐明备。凡庙祀之渎礼不经,谄神非法者,一切去之。正名定统,肇自三皇,继以五帝,曰三王,曰两汉,曰唐,曰宋,曰元,受命代兴,或禅或继,功相比徳相侔。列像于庭,金玉其相,衮冕焜煌,聚精会神,咸宅于兹。每岁春秋二仲诹日誓士,上御宸极,制命大臣斋明承事,笾豆静嘉,粢盛丰洁,告充告硕,神格洋洋。所以推惟本始,式昭旷典者至矣。三年则命官奉香币诣陵寝,具仪物以时致享,又以昭圣显灵而示不忘也。呜呼!天生民而立之君,所以靖乱也。康济天下,阜成兆民,而登之仁寿之域者,皆以奉若天道而已。是故前乎三代之官天下者,天也;后乎三代之家天下者,亦天也。皇帝王之继作,汉唐宋之迭兴,以至于元,皆能混一寰宇,绍正大统,以承天休而为民极。右之序之,不亦宜乎?秦晋及隋,视其功徳不能无愧,故黜而不与。是可见皇上敦名实,重理道,崇徳报功,大公至正之心,眞足以度越百王,垂宪来世。永永无斁。谨为之铭曰:惟皇作极,克配天地。丕昭盛化,以正大位。皇道而皇帝道而帝,歴夏、商、周,三王迭继,熈熈皥皡,同底于治。于赫汉祖,寛而有制。光武奋兴,炎灵用炽。唐兴晋阳,遂有神器。太宗重光,力行仁义。明明有宋,其徳克类。暨于元氏,而亦用乂。丰功茂徳,后先辉贲。翼翼新宫,有恤而閟。貌像既严,皇灵斯莅。享祀苾芬,仪文孔备。陟降在庭,神之攸暨。祚我皇明,以克永世。

追封徐王庙碑  陶凯

洪武四年夏六月丙申,皇帝御皇宫门,召礼部尚书臣陶凯谕之曰:「皇后父徐王马氏,世为宿州人家。闵子郷新丰里,王本民家,素质朴,以兄弟齿序,人称之曰马某。王少壮时,膂力过人,沉毅寡言笑,重然诺,而性刚强,疾恶,见有为不义者,视之若仇雠。然或少忤其意,辄肆殴击,虽至死无所畏惮。郷人莫敢犯。当元政失驭,天下将乱,王以忿争杀人,恐逮于法,移家定远。及天下大乱,乃挈皇后母避兵他所,而以皇后托定远郭氏,俾育为己女。后郭氏首难,自为元帅,收徕民兵,朕亦为部下士,遂以皇后为朕之配。既定天下,即皇帝位,皇后正位中宫,封皇后父为徐王,母郑氏为徐王夫人。以他无继嗣,因立庙于太庙之东,岁时奉祭。然稽诸典礼,古无其义。于是即王所居郷里,辟地于茔封之南,作新庙,奉安神主。每岁以春秋仲月,俾有司祇奉祠事。尔宜述其梗概,刻诸坚珉,用垂不朽。」臣凯既受明命,窃惟人受天地之气以生,其得气之厚而不薄者,性必刚勇果毅,然有不得志于当时而泽及于其后者,必显融光大,此理势之自然也。今王有所抱负而无以发舒,故常存疾恶之心,其愤怒所泄,即以加诸人,盖亦豪杰之士哉!使遭逄盛际,必能出将入相,垂名简册,而乃生不逄辰,至身殁之后,以皇后父而得追崇王爵,作庙故郷,使山川改观,井里增辉,又岂非一出于天乎?臣凯谨拜手稽首而为之铭曰:「维此徐方,代生异人,乗时启运,蔚为王臣。惟王之生,质性过厚,不逄昌时,深居畎亩。王奋厥怒,孔武有力,摧强折奸,以辅彛则。当元之季,天下扰攘,挈家避地东南。其行英雄,陆沉豪杰未起,抱恨重泉,吁其已矣。山川炳灵,遗徳所锺,笃生圣女,正位中宫。皇帝仁圣,为天下父;皇后孝慈,为天下母。太姒嗣任,则百斯男,圣子神孙,何千万年。川原膴膴,新庙奕奕与国同光,永世无斁。

歙县孔子庙碑  宋濓

译天地阴阳分判以后,人的最高准则由此确立;大一统的纲统建立以后,君主之道由此彰明。自上古以来,神圣的帝王相继兴起,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开创万世太平的政治。因而天地由此各安其位,四时由此有序运行,万物由此生长,大经大本由此确立。盛大的德业相继传承,一直延续到今天。恭敬地想,圣明天子接受上天的明命,开始修明人伦,建立民众的最高准则,继承历代帝王的正统,扩展亿万年的宏大基业。考察古代而制定制度,在京城修建帝王庙,用来祭祀历代帝王,彰显并重视大一统。察看旧庙的地势,处在交通要道之间,亵慢而不庄严。洪武二十一年秋,开始下令改建在钦天山南面。第二年己巳年夏五月三日,工部尚书秦逵上奏工程完工,请求撰文刻石。皇帝诏令我宋讷撰写碑记。我忝任国子监官,害怕不能胜任,却不敢推辞,谨拜手叩首说道:帝王的功德光明照耀上天,本应有清静庄严的宗庙来安置神灵、表达敬意。历代以来,祭祀的典礼一直缺失。三皇五帝,只见周代在大祭中祭祀过;至于尧、舜、禹、汤,他们开创基业以及曾经经过的地方,有的建有祠庙,后世也曾派使者前往祭祀。至于在京城合建一座帝王庙,每年举行祭享礼,古代还没有听说过。皇上在江左定都,治理的功业已经完成,神人与人间和谐,礼乐制度明备。凡是庙祀中亵渎礼制、不合经典,或谄媚神灵、违反法度的做法,一概革除。端正名分、确定正统,从三皇开始,继之以五帝,又有三王、两汉、唐、宋、元;他们受天命交替兴起,有的禅让相承,有的继承前代,功业相当、德行相称。把他们的塑像排列在庭中,用金玉装饰其形貌,穿着光彩灿烂的衮冕,聚集精气神灵,全部安居在这里。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选择吉日,告诫并命令士人斋戒;皇帝登临正殿,命大臣洁净身心、奉行祭祀;笾豆清洁美好,祭品丰盛洁净,禀告祭品充足丰硕,神灵盛大降临。这是推求追念根本始祖、彰显空前典章的极致。每隔三年,又命官员奉持香和币帛到帝王陵寝,按时备办仪物举行祭享,也是为了彰明圣德、显示不忘。唉!上天生养百姓,又为他们树立君主,是用来平定祸乱的。使天下安康、使万民富足成长,把百姓带入仁德长寿境地的,都是奉行上天之道罢了。所以三代以前以天下为公的君主,是上天所立;三代以后以天下为家传承的君主,也同样是上天所立。皇帝、帝王相继兴起,汉、唐、宋交替兴盛,直到元代,都能统一天下,继承正统,承受上天的恩惠而成为百姓的最高准则。把他们按这样的次序排列,不也是合宜的吗?秦、晋以及隋朝,考察它们的功德不能没有惭愧,所以贬黜它们,不让它们参与祭祀。由此可以看出皇上敦厚名实、重视义理、尊崇德行并报答功劳的心意,真正足以超越历代帝王,为后世垂示法则,永远不厌弃。谨作铭文说:只有皇帝建立最高准则,才能与天地相配。大大彰明盛世教化,以端正至尊之位。合乎皇道的就是皇,合乎帝道的就是帝;历经夏、商、周,三王相继承续,光明盛大,和谐安宁,共同达到治理。伟大的汉高祖,宽厚而有法度。光武奋起中兴,汉室的火德因此更加昌盛。唐朝在晋阳兴起,于是取得帝王神器。唐太宗使国运再次光大,努力实行仁义。光明的宋朝兴起,其德行也足以相类。到了元氏,也同样实行治理。丰厚的功劳、盛大的德行,前后都光辉显赫。庄严的新宫,幽深而肃穆。帝王的形貌既已庄严,皇帝的神灵便降临于此。祭祀芬芳,礼仪文物极其完备。神灵上下往来于庭中,神灵所到之处正在这里。愿神灵保佑我大明皇朝,使它永远延续。” 追封徐王庙碑——陶凯 洪武四年夏六月丙申,皇帝驾临皇宫门,召见礼部尚书陶凯,告诉他说:“皇后的父亲徐王马氏,世代是宿州人家。徐王原是闵子乡新丰里人,本来是普通百姓,性情一向质朴,按兄弟排行,乡人称他为马某。徐王年轻壮年时,臂力超过常人,沉着刚毅,少言少笑,重视诺言;性情刚强,痛恨邪恶,见到做不义之事的人,就把他们看作仇敌。但如果有人稍微违逆他的心意,他便任意殴打,即使把人打死也毫不畏惧。乡里人没有敢冒犯他的。元朝政治失去控制,天下将要大乱,徐王因争斗杀人,害怕被法律逮捕,便迁家到定远。天下大乱以后,他带着皇后的母亲到别处躲避兵乱,又把皇后托付给定远的郭氏,让郭氏把她抚养成自己的女儿。后来郭氏首先起兵,自任元帅,招收聚集民兵,我也成为他的部下士卒,于是让皇后成为我的配偶。天下平定后,我即皇帝位,皇后正位中宫,封皇后的父亲为徐王,母亲郑氏为徐王夫人。因为徐王没有后嗣,便在太庙东面建立庙宇,每年按时祭祀。然而考察古代礼典,这样做并没有先例。因此就在徐王原来居住的乡里,在坟墓封土的南面开辟土地,修建新庙,奉安神主牌位。” 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命有关官署恭敬奉行祭祀之事。你应当叙述其中大概,刻在坚硬的石碑上,使它流传不朽。”臣陶凯接受诏命后,私下想: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所得到的气厚重而不浅薄,性情必然刚强勇敢、果断坚毅;但有的人当时不得志,而恩泽却流及后世,最终必然显达光大,这也是事理自然的趋势。如今徐王有抱负却无从施展,所以常怀嫉恶如仇之心;他的愤怒无处发泄,便施加到别人身上,大概也是豪杰之士吧!假如生逢盛世,必定能够出将入相,名垂史册;可是他生不逢时,直到死后,才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而得到追封王爵,在故乡修建庙宇,使山川改观,乡里增辉,这难道不也是完全出于天意吗?臣陶凯谨拜手叩首,作铭说:这片徐方大地,世代出生奇异之人;顺应时势开启国运,茂盛地成为王朝之臣。徐王出生时,资质性情格外厚重;没有遇到昌盛时代,深居乡野田亩。徐王发怒时,十分勇武有力;摧折强暴、打击奸邪,以辅助常道法则。元朝末年,天下扰乱,他带着家人到东南躲避。这样一位英雄,正值豪杰沉沦、尚未兴起之时,怀恨埋于黄泉,唉,已经结束了。山川显现灵气,汇聚遗留的德行,厚厚地生出圣明的女子,使她正位中宫。皇帝仁慈圣明,是天下人的父亲;皇后孝顺慈爱,是天下人的母亲。太姒继承其职责,于是子孙众多;圣明的儿子、神异的孙辈,将绵延千万年。平坦肥沃的土地上,新庙高大壮丽,与国运同样光辉,永世不会衰败。” 歙县孔子庙碑——宋濂

歙,汉县也。初属丹阳,自呉晋而下,虽屡更为郡若州,而县仍旧,名不废。其地为东越奥区,号多佳山黟川。如龙前行,偃蹇不受羁。紫阳、问政二山,又矗起东南,势若翔鳯。鳯凰飞布,紫金诸峯,又腾翥于后先。而黄山又直西北,竒峦之不可名者,凡三十六。丹崖翠岑,分割阳阴,而吐和降精于无穷。故士之生其问者,或以气节着,或以道艺名,时有其人。近代尤称多,士立言著书,动足名家。是固因山川之灵,攸锺其沈涵陶育之者,非立学之所致欤?初学在县治之东,淳佑庚戌,郡守谢堂始建。至大庚戌,县尹宋节;至正甲申,县丞叶琛,皆葺而新之。壬辰兵起,而歙为鬬争之场,官庐民舍,焚爇无遗,而学亦废矣。澹烟荒照,榛荆蔽途,而狐兔或暮出冲人,识者为之傍徨太息。如是者十年。辛丑之夏,张侯齐来为县,慨然叹曰:「歙为徽国文公父母之邦,道徳之化,衣被天下。虽时丁尚武,而其郷学可乆废乎?」遂请于大府而经营之。会故基已更构,紫阳书院遂于书院之东立表考宜,剪刈秽荒,别畚新土,充其亏洼,高爽垲疏,有踰其旧。中峙正寝,象厥正配,黼坐朱几,严事有容。旁图从祀于两庑间,外敞正门,列以画戟,法庭端洁,墄平宻巩,栏楯翼遮,术道直修。外为都墉,树以三门,上应灵星,荣光昭焕。庙左别筑论堂,直斋以处讲师暨弟子员,不啬不侈,无諐彛宪。经始于秋九月,考成于明年壬寅之秋八月。侯帅儒师行释奠礼,牲币有饬,庭燎伊煌,罇爼维旅,法齐苾芬,神来顾歆,如在左右。观者叹慕,至于咏蹈,佥谓侯之嘉惠吾民者深,不可无以贻永久。于是教谕江君材奉币,请文刻诸丽牲之碑。惟先王之制,自诸子以至公卿大夫士之子,使之修徳学道,春合诸学,秋合诸射,以考其艺而进退之。是文事武备,均出于学也。所以兴师必受成而行,及其还也,则释。奠于学而以讯馘告,曷尝析为二哉?自世道既衰,不复获沾先王之泽之盛,人徒见提旛鼓而简车徒者,乃指为武,殊不知制胜两楹,折冲千里,而有所谓诗书之帅也。侯于下车之初,能汲汲建学于用武之日,可谓知斯道矣。歙之人士尚当竱心一力,惇于明体适用之学,平居之时则谈爼豆而攻遗经,一遇四郊有警,则撡戈上马以收献馘之功,使议者咸曰:“是生文公之邦,而无忝山川之灵者,庶几不负建学之意。”不然,岂予之所敢知哉?侯字仲贤,齐其名也。某郡人,以行中书掾擢为令,招徕懐集,民驩趋之,遂成市落。县廨驿舍皆新作之,而尤急于农功,筑吕堨及良干、范阮二埭,岁以有秋。其善政盖不一而足。当时相其成者,则丞胡拱辰,主簿王某及江君云。

临濠费氏先茔碑

译歙县是汉代的县。最初隶属丹阳郡,从吴、晋以来,虽然屡次改为郡或州,但县名一直沿用,没有废除。这里是东越幽深秀美的地区,号称有许多秀美的山和黟川。山势像龙向前行进,高峻曲折而不受羁束。紫阳、问政二山又在东南高高耸起,形势像飞翔的凤凰。凤凰山飞布开来,紫金等山峰又在前后腾跃;黄山又正对西北,奇异山峦无法一一命名的,共有三十六座。丹色的山崖、苍翠的山岭分隔山的向阳面和背阴面,不断吐纳和气、降下精华。因此在这里出生的士人,有的以气节著称,有的以道艺闻名,时时都有这样的人。近代尤其多,士人立言著书,动辄成为名家。这固然是由于山川的灵秀聚集在此,深厚涵养、陶冶培育人才的作用,难道不是设立学校所造成的吗?原来的学校在县治东面,淳祐庚戌年,郡守谢堂开始修建。至大庚戌年,县尹宋节;至正甲申年,县丞叶琛,都曾修葺而更新它。壬辰年兵乱兴起,歙县成为争战之地,官署民居全部焚毁,学校也废弃了。淡烟荒日笼罩四野,丛生的荆棘遮蔽道路,狐狸野兔有时在黄昏出来冲撞行人,有见识的人为此徘徊叹息。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年。辛丑年夏天,张侯齐来任县令,慨然叹息说:“歙县是徽国文公朱熹的祖籍,道德教化惠及天下。即使当时正值崇尚武力的时代,难道乡里的学校可以长久废弃吗?”于是向上级请求,着手经营修复。正好旧地基已经重新规划建造,紫阳书院便在书院东面树立标志,考察地势,铲除杂草荒秽,另行挑土,填补低洼,使地势高敞开阔,比旧址更好。中央高起正殿,仿照孔子正位的形制,设黼座朱几,庄严地奉事而有仪容。两旁在两庑之间绘列从祀诸贤,外面开设宽敞的正门,排列彩绘戟,庭院端正洁净,台阶平整坚固,栏杆像鸟翼一样遮护,道路笔直而修长。外面修筑都墙,设置三座门,门上与灵星相应,光彩显明灿烂。孔庙左边另筑讲堂,正对斋舍,用来安置讲师和弟子员,不吝惜也不奢侈,没有违反常规法度。工程始于秋九月,至第二年壬寅秋八月验收完成。张侯率领儒师举行释奠礼,祭牲和币帛整齐完备,庭院火炬明亮,酒樽俎豆排列,合乎法式的祭品芳香,神灵前来顾临享用,仿佛就在左右。观看的人感叹仰慕,甚至歌咏舞蹈,都说张侯给百姓的恩惠深厚,不能不留下文字使之永久流传。于是教谕江君材奉上币帛,请我撰文刻在丽牲碑上。想那先王的制度,从诸子直到公卿大夫士的子弟,都让他们修养德行、学习道术;春天会集到学校,秋天会集练习射箭,以考察他们的技艺,决定升进或黜退。因此文事和武备,都出自学校。所以出兵时一定要先到学校接受成命再出发,战争结束回来时,就在学校举行释奠礼,并把斩获敌人的首级和俘虏的情况报告上去,哪里曾经把文武分成两件事呢?自从世道衰败,不能再沾受先王盛大的恩泽,人们只看见手持旗帜、击鼓、检阅车辆和徒众的人,便指称那就是武,却不知道在两楹之间制胜、在千里之外抵御敌人的,也有所谓以诗书为统帅的人。张侯刚到任时,正值用武之日,却能急切地建立学校,可以说懂得这个道理了。歙县士人还应当同心协力,专心学习明白本体、适用于实际的学问;平时就谈论礼乐、研习古代经籍,一旦四郊有警,就拿起武器、上马作战,取得献俘献首的功劳,使议论者都说:‘这里是文公诞生的邦土,士人没有辱没山川的灵气,这才算没有辜负建立学校的本意。’否则,哪里是我敢预料的呢?张侯字仲贤,齐是他的名。他是某郡人,以行中书省掾的身份被提拔为县令,招徕百姓、安抚聚集民众,百姓欢欣地奔赴归附,于是形成了市镇聚落。县衙和驿舍都重新修建,尤其急于发展农业,修筑吕堨以及良干、范阮二埭,每年因此都有丰收。他的善政实在数不胜数。当时帮助他完成这些事务的,是县丞胡拱辰、主簿王某以及江君。” 临濠费氏先茔碑

皇帝登大位之三年,覩四方之既平,嘉诸将之勲烈,乃十一月丙申,大封功臣为公侯,锡以铁券,俾传诸子孙。于是临濠费侯,自佥大都督府事,进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平凉侯。既而复谓:「贤豪之生,基徳累仁,必繇于其先。」乃推荣其三世,侯之曾大父五一府君,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灵壁县子;大父六三府君,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江夏伯;显考七五府君,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平凉侯。曾祖妣李氏,祖妣及妣两何氏,皆从其夫爵邑为夫人。命书既下,侯用牲醴诣五河,告祭于先茔。荣光赫然,照烛泉壌,山云宰木,飞烨烨奕,皆有异气。自是岁时奉祀,惟恭。侯间谓余曰:「吾世齿恒氓,至于吾躬,遭时遇主,奋自戎行,奉命克敌,或专或禆,凡十八年,始于淮江,中于闽浙,至于定中原,举关陜,皆与诸将之列,取城邑以数十计,其艰且勤亦至矣。藉圣主之徳念録微劳,爵为列侯,名载册书,人臣之荣,无所与比。顾岂吾材之能致哉?实我祖考遗休余泽之所及也。惟我祖考皆有厚徳,为郷邦所称,宏址深源,诞启厥后,恩数之加,允称不虚。兹欲歌颂先徳,敷扬圣恩,树石墓道,俾后嗣知所自出,非子孰宜?」余尝待罪国史,撰次功臣劳烈,知侯为人仁勇有智畧,事上御下以忠以诚,今又弗忘其先,以显著遗徳为事,可谓知所先后,善为臣子者矣。侯名聚,字士英。其诗曰:「帝乗六龙,起江淮,东濠泗之间,为汉沛丰。维时费侯,貙吼虎雄,壮马长矛,为帝股肱。既定泗濵,遂刬灵壁,维滁及和,一举而踣。孰谓大江可限南北?万马飞渡,不以羽翼。巍巍建业,扼江而城,既入其郛,帝庸作京。广徳既绥,遂平长兴,军声轰轰,四方震惊。蠢彼伪吴,假息于苏,愚弗量能,自干天诛。将命以行,以翦以刳,获其大丑,归寘质鈇。」帝徳如日,愈乆而晰。孰倚冰雪以诧?弗拔。何闽?何浙?何勍?何劣?如朽之折,如藩之撤。闽浙既清,载征中原。巨垒连营,望风而奔。或奔或降,追刖其根。中原卒平,万方来臻。帝嘉治平,曰:「谁之功?」铁券丹书,锡爵命邦。矫矫费侯,平凉是封。岂惟其身荣?迨祖宗侯有峻爵,上推于父。维祖甚仁,伯于江夏。江夏之先,灵壁是子。旁及其嫔,咸有爵土。费侯曰:「咨小子无良,祖考之休,积厚而昌。既有土田,又蕃牛羊。维曰荐奠,以致孝享。大豋如几,牲硕酒旨。」费侯莅祀,陈豆奠斚,击鼓骇骇,焚币炜炜。费侯克孝,祖考咸喜。濠民谓侯勇,不失身,委质圣君,为社稷臣。濠民谓侯贵,不遗亲,玉佩貂冠,为贤孝孙。四海既同,爵勲既崇,曷以承之?维孝与忠。忠以于朝,孝以于家。继徳无愆,茀禄是荷。

惠州何氏先祠碑

译皇帝即位第三年,看到四方已经平定,嘉奖各位将领的功勋,于十一月丙申大规模册封功臣为公侯,赐给铁券,使爵位传给子孙。于是临濠费侯由佥大都督府事晋升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平凉侯。不久皇帝又说:“贤能豪杰的出生和成就,建立在祖先积德累仁的基础上,必定来自他们的先世。”于是追荣费侯的三代祖先:侯的曾祖父五一府君,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灵壁县子;祖父六三府君,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江夏伯;已故父亲七五府君,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平凉侯。曾祖母李氏、祖母和母亲两位何氏,都按照丈夫的爵位封为夫人。诰命下达后,费侯带着牲醴前往五河,在祖先墓地举行告祭。荣耀的光辉赫然显现,照耀地下;山中云气和坟旁树木,闪烁灿烂,仿佛都有奇异的气象。从此每逢时节奉祀,始终恭敬。费侯有时对我说:“我家世代不过是普通百姓,到我这一身,遇到时运、得到明主,奋起于军旅,奉命征讨敌人,有时独自统军,有时作为副将,总共十八年,开始在淮江,中间在闽浙,直到平定中原、攻取关陕,都列在各位将领之中,攻取城邑以几十计,艰苦和勤劳也达到极点了。依靠圣明君主的德行,蒙受他追念微小功劳,我被封为列侯,姓名载入册书,这是人臣的荣耀,没有什么可以相比。但哪里是凭我的才能能够得到的呢?实在是祖先遗留下来的美德和余泽所及。我想我的祖先都有深厚德行,为乡邦所称道;他们根基宏大、源流深远,确实开启了后代。如今加给他们的恩典和爵位,确实名副其实。我想歌颂先祖的德行,宣扬圣上的恩典,在墓道上立碑,使后代知道自己的根源,除了您还有谁合适呢?”我曾在国史馆任职,编撰功臣的功劳事迹,知道费侯为人仁慈勇敢而有谋略,侍奉皇上、统御部下都忠诚真挚;如今又不忘先祖,把显扬先祖遗德作为自己的事情,可以说懂得先后次序,是善于做臣子的人了。费侯名聚,字士英。他的诗说:“皇帝驾乘六龙,从江淮兴起;在濠、泗以东,正如汉高祖起于沛丰。当时费侯,像貙虎吼叫般雄健;骑壮马、执长矛,成为皇帝的股肱。泗水之滨平定以后,于是铲平灵壁;滁州和和州,也一举攻克。谁说大江能够隔开南北?万马飞渡大江,不需要羽翼。巍巍建业,扼守长江筑成城池;进入城郭以后,皇帝便把它作为京城。广德安定以后,于是平定长兴;军威轰轰,四方震惊。那愚蠢的伪吴,苟且在苏州喘息;愚昧而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自取上天诛罚。将领奉命出征,攻伐剖破,擒获那个大恶人,回来把他置于刑具之中。”皇帝的德行如同太阳,越久越加明亮。谁能倚仗冰雪自夸?不能拔除。闽地如何?浙地如何?强者如何?弱者如何?都像朽木被折断,像藩篱被撤除。闽浙平定以后,又进军中原。巨大的营垒相连,敌人望风而逃。有的逃跑,有的投降,追击并斩断他们的根基。中原终于平定,四方万国前来归附。皇帝嘉奖天下太平,问道:‘这是谁的功劳?’于是颁发铁券丹书,赐予爵位、封赏邦国。威武的费侯,被封为平凉侯。难道只是他本人荣耀吗?还追封他的祖宗为侯,把封爵上推到父亲。祖父德行非常仁厚,封为江夏伯;江夏伯的先祖,封为灵壁县子;旁及他的妻妾,也都获得爵土。费侯说:‘唉,我这个不肖小子,承受祖先的美德,积德深厚所以昌盛。既然有土地田产,又使牛羊繁盛,就应当进献祭品,以表达孝敬和享祀。祭器高大如几,祭牲肥硕,酒味甘美。’费侯亲临祭祀,陈列豆器、奉献爵酒,鼓声震响,焚烧的币帛光亮。费侯能够尽孝,祖先都感到欣慰。濠地百姓说费侯勇武,是因为他不失身分,委身圣明君主,成为社稷之臣。濠地百姓说费侯显贵,是因为他不遗弃亲族,佩玉戴貂冠,成为贤能孝顺的子孙。四海已经统一,爵位功勋已经崇高,靠什么来承受这一切呢?靠的就是孝与忠。以忠心报效朝廷,以孝心奉养家庭。继承德行而没有过失,福禄就会由此承受。惠州何氏先祠碑

英杰之士,立大功而享爵位者,非其先基仁累善,何能自致哉?然其先有徳而子孙不知报祀者有矣,知报祀其祖而弃蔑其祖之子孙者有矣,是皆不达礼义之弊也。山东行中书省参政何公,其笃于礼义者乎?公名眞,字邦佐,世居广之东筦,至公始迁惠州。祖讳发藻,元赠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护国军,追封庐江郡公;父讳叔贤,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庐江郡公。祖妣邹氏,母叶氏,皆封庐江郡夫人。公祖暨父世有濳徳,郷称善士。公生八年而丧父母,夫人守志不夺,慈鞠严教,少伟然有志。当元至正中,中原兵起,广民王成亦构乱,公为小官即请而讨之。巳而解惠州之围,逐叛将黄常,复惠州。会贼陷广州,公以兵复之,由惠州府判五迁为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阶资善大夫,分省治广。公弟迪以从征功,擢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兼佥枢宻院事,遂推恩封其二代。后合福建江西为一省,改拜公资徳大夫江西福建行中书省左丞,仍治广州。岁乙巳九月,贼挟廉访司副使广寜等叛,围广,公御之踰十月,部将与贼通,絶粮道,公出避,城陷。丁未五月,复克之。明年制授公荣禄大夫,自左丞升右丞,未拜而皇明兵平江西,诏至谕公,公举广东之籍以降,上嘉公保民顺命之绩,授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洪武庚戌,移山东行省,越七年以老致其政。初,公追思显融之盛,由于先世,既于东莞率族人建祠寘田以祀羣祖,复与弟迪谋,悉以其先所遗田储租入以祭其祢。公犹未慊于心,乃以惠州城西之私第为义祠,斥所有私田百余顷为义田,世俾宗子主祀事。恐族人不知学,也有塾以教之;恐其羞服或乏,也有粟帛岁赈之;嫁娶丧塟有以助之;疾病疲癃有以养之,惧其乆而失其意。也为书以训之,俾嗣弗壊,而来请铭。呜呼!先王所以亲民善俗之道,远矣。贤人志士欲推之于世,而势有所不能;欲退而惠一族,化一郷,而力有所不逮者,有之。至于势足以为而不为,力可以至而不至者,亦有之。此所以越数十世而事曾不一二见也。惟公奋自韦布,夷盗保民,辑寜南服,致位尊显,卒能识机效顺,戢敛干戈,为民请命,使岭南之民不易市肆。又能推本反始,孝于祖宗,惠及族人,所践所言,允可为法。其于富贵,可谓不茍处矣。视彼恃险而贼民,私厥身而忘其所自者,其贤岂不多哉?是宜纪行载勲,着之乐石,以为后嗣式。其铭曰:维昔至正,徳否乱生,海沸山崩,靡人不兵。頟頟粤南,在岭之外,猖竖啸呼,民罹其害。何公曰:“嗟我民何辜?”告于大藩,请行天诛。乃戈乃殳,乃糗乃粮,大斾修斨,人莫敢当。叛将肆凶,贼我守邦,鞭门疾呼,鼠拱以降。曷以褒功,跻于左辖?巨钺良弓,左旄右节,岂惟其身,锡尔祖考。峻爵崇勲,以显忠孝。祖考荣矣,子弟孔多,寳帯银章,威仪甚都。邦人聚观,拜伏稽首,按辔徐驱,询其耆老。耆老有言:“大哉公勲!元衰不君,公其我臣。”公曰:“吁哉!我志已定,待彼有徳,为汝请命。”赫赫大明,洸洸仁声,震于南荒。势无全城,公束干戈,载封版籍,锦韬龙函,献于京国。帝嘉厥功,不劳我师,锡燕彤庭。重瞳屡回,大江之西,岱宗之东,禄食十年,执政庙堂。寅畏恭勤,髯鬓尽白,诏优老臣,勿劳以职。公叹谓人:“我徳何为?祖考之惠,幸以弗隳。”丰湖之西,有第奕奕,玄楹文牖,既蠲且侐,亦有土田,被隰包原,重穋荐年,岁登百千。我第以祠,我田以祀,祖考之休,敢恤吾嗣?池有游鱼,圃有嘉蔬,以醢以葅,丹荔清酤,刲豕击羊,来烝来尝。孙子咸臻,有雝鴈行,或授以罍,或奠以斚,登降肃然,莫敢叱咤。数具礼全,陈几布筵,孰为弟昆?孰为子孙?公曰:“族人亦孔之”伙揆本追原,咸由于祖。祖病在指,四体靡寜。奈何一身,曽莫胥矜?尔馁尔寒,我有粟帛。尔昩弗通,我学尔迪。尔有灾害,我则戚之。或有燕喜,则庆乐之。我有爵禄,我祖之故,不私吾身,弘祖之祜。岂无鄙夫,爵禄是荷?惟家之肥,遑恤其它。维公克仁,仁以保民。惟公克孝,尊祖睦亲。嗟尔后人,惟公是师,继承无忘。公有训辞。

上虞县重修柯韩二闸碑

译英杰之士,建立大功而享有爵位,如果不是祖先奠定仁德、累积善行,怎么能凭自身取得呢?然而祖先有德而子孙不知道报答祭祀的,有这种人;知道祭祀祖先,却抛弃轻蔑祖先的子孙,也有这种人。这些都是不通达礼义的弊病。山东行中书省参政何公,大概是特别笃守礼义的人吧?何公名真,字邦佐,世代居住在广州东莞,到何公时才迁到惠州。祖父名发藻,元代赠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护国军,追封庐江郡公;父亲名叔贤,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庐江郡公。祖母邹氏、母亲叶氏,都封为庐江郡夫人。何公的祖父和父亲世代都有潜在的德行,乡里称为善人。何公八岁时父母双亡,夫人守志不改,慈爱抚养、严格教导他;他年少时就伟岸而有志向。元至正年间,中原兵乱兴起,广州百姓王成也发动叛乱,何公当时只是小官,便请求出兵讨伐。不久解除了惠州之围,追逐叛将黄常,收复惠州。正逢贼兵攻陷广州,何公率兵收复广州,从惠州府判官一职五次升迁,任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官阶为资善大夫,分省驻治广州。何公的弟弟迪因随军征讨有功,升任中奉大夫、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兼佥枢密院事,于是推恩追封他们的两代先人。后来福建、江西合为一个行省,改任何公为资德大夫、江西福建行中书省左丞,仍然治理广州。乙巳年九月,贼人挟持廉访司副使广宁等人叛乱,包围广州;何公抵御他们超过十个月,部将与贼人勾结,断绝粮道,何公出城避难,城池陷落。丁未年五月,又重新攻克广州。第二年,诏令授何公荣禄大夫,由左丞升为右丞,还没有正式就任,皇明军队已经平定江西。诏书到达,告谕何公;何公带领广东的户籍归降,皇上嘉奖他保全百姓、顺应天命的功绩,授任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洪武庚戌年,调任山东行省;过了七年,以年老辞官。起初,何公追念自己显达荣耀的根源在于先世,已经在东莞率领族人建立祠堂、置办田产来祭祀各位祖先;又和弟弟迪谋划,把先人遗留下来的田产收入全部用来祭祀父亲。何公仍然觉得心意未尽,于是把惠州城西的私宅改为义祠,拿出一百多顷私田作为义田,世代让宗子主持祭祀。又怕族人不知道学习,便设立私塾教育他们;怕他们衣食不足,又每年用粮食和布帛救济他们;婚嫁和丧葬都有资助,疾病和衰老残弱者都有供养,担心时间久了族人会失去这种心意,又写成书来训诫他们,使后代不致废坏,并请我撰写铭文。唉!先王亲近百姓、改善风俗的方法,已经久远了。贤人志士想把它推行到天下,却有形势所不能做到的;想退而惠及一个宗族、教化一个乡里,却又有力量达不到的,这样的人是有的。至于形势足以做到却不去做,力量可以达到却不去达到的人,也有。这就是相隔几十代而这样的事从来只见一两次的原因。只有何公从平民中奋起,平定盗贼、保护百姓,使南方安定,取得尊贵显达的地位,最终还能识时务、顺应天命,收敛干戈,为百姓请求生路,使岭南百姓不用更换市肆、流离失所。又能推究根本、追念先祖,孝敬祖宗,惠及族人;他的所作所言,确实可以作为法则。他对于富贵,可以说没有苟且处之。和那些依仗险要残害百姓、只顾自身而忘记根源的人相比,他的贤德难道不是多得多吗?因此应当记载他的事迹和功勋,把它刻在碑石上,作为后代的法式。铭文说:从前至正年间,德运衰败、祸乱兴起;海水沸腾、山河崩裂,没有人不遭受兵祸。粤南广大之地,在五岭以外;猖獗的盗贼呼啸作乱,百姓遭受他们的祸害。何公说:‘唉,我的百姓有什么罪过?’ 于是向大藩镇报告,请求施行上天的诛罚。于是拿起戈和殳,备足干粮,竖起大旗、磨利长斧,没有人敢抵挡。叛将肆意凶暴,残害守护我们邦土的人;何公鞭打城门,急切呼喊,叛将像老鼠一样抱头投降。凭什么褒奖功劳?让他升任左辖。赐给他大斧良弓,左边执旄,右边持符节;难道只荣耀他本人,还要赐荣给他的祖先。加给崇高爵位和显赫功勋,以彰明忠孝。祖先荣耀了,子弟众多;佩宝带、持银章,仪容威严而美盛。乡人聚集观看,拜伏叩首;何公按着马辔徐徐前行,询问年长者。年长者说:‘公的功勋伟大啊!元朝衰败而君主失德,公正是我们的臣。’何公说:‘唉!我的志向已经确定,等待有德之主出现,为你们请求生路。’光明赫赫的大明,仁德的声威强盛,震动南方荒远之地。形势使广州不能完整守住,何公收束兵戈,装载户籍册籍,封存在锦囊龙匣中,献给京城。皇帝嘉奖他的功劳,不劳烦大军,赐宴于宫廷。皇帝明亮的双目多次回望他;他在大江以西、泰山以东任职,享受俸禄十年,执掌朝廷政务。何公敬畏谨慎、恭敬勤勉,胡须鬓发全都白了;皇帝下诏优待老臣,不再让他劳苦任职。何公叹息对人说:‘我的德行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都是祖先的恩惠,幸而没有坠失。’丰湖以西有一座华美宅第,黑色栋梁、彩绘窗户,既洁净又幽静;还有田地,低湿地和高原都包括在内,早稻晚稻连年丰收,每年收成达到百千。我把宅第用来祭祀,把田产用来供祭,祖先的美德遗泽,我怎敢只顾怜惜自己的后代?池中有游鱼,园圃里有美味蔬菜,用来制成肉酱、腌菜;有红色荔枝和清醇酒浆,杀猪宰羊,前来举行蒸祭、尝祭。孙子们全都到来,和睦地排成雁行;有的拿酒樽,有的奉爵祭酒,升降进退庄严肃穆,没有人敢喧哗。多次备齐礼仪,陈设几案、铺设筵席;谁是兄弟?谁是子孙?何公说:‘族人也应当非常亲爱。推究根本、追溯源头,一切都由于祖先。祖先的疾病就像只伤到手指,四肢都不得安宁。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却曾没有彼此怜悯?你们饥饿、你们寒冷,我有粮食和布帛;你们昏昧而不通达,我用学问启发教导你们;你们有灾害,我就为你们忧戚;如果有宴饮喜庆,我就和你们共同庆贺欢乐。我有爵位俸禄,是祖先的缘故;不把它私用于自己,要扩大祖先的福泽。难道没有鄙陋的人,只知道承受爵位俸禄吗?只顾使自己的家族肥厚,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只有何公能够实行仁爱,用仁爱保全百姓;只有何公能够尽孝,尊敬祖先、和睦亲族。唉,后代子孙,你们应当以何公为老师,继承他的事业,不要忘记。何公还留下了训诫的话。’ 上虞县重修柯韩二闸碑

上虞有湖,名夏盖,延袤一百余里。县东北众水经上妃、白马二陂汇于湖,酾为三十六渠,支分络联,以达于田,凡溉一十三万晦有畸。渠之下流建二石闸,视时溢干而畜泄之,岁恒无凶者。近代农官失政,畚土成塍,取给一朝,不旋踵而圯。傍县亡赖男子,当旱暵时,又夜半决防以去。然湖并于海,卤水或乗潮入,善祸稼。旧尝造堤捍其冲,潮汐啮蚀,至是亦暴溃,民憧憧告病矣。乃洪武辛亥冬,临淮唐侯铎自殿中侍御史出守会稽,上虞会稽属县,人士羣走白侯。侯愀然弗寜,行海上视决堤,与民共约,度田以会粟,因口以赋庸。凿石为堤,自莲花池至纂风,合万有三千尺,始与故石为堤。属侯斩牲飨海神,已登民谓曰:“堤幸成,二闸无难者。”会侯召入为卿奉常,遂命僚属集事。其柯家闸,广二十有四尺,深如广之数而赢其一,先筑土树橜,栉比星攒,度乆且不壊,方敷以石。两翼四隅咸敛甃如法,中峙石楹,左右皆有副,锲坎陷版以为纵闭。复随土形崇庳,疏级为五以泻水,上架石梁以便行者。橜以章计者九百八十有五,灰以斛量者三百六十有四,石以丈数者七百三十有八,匠以日考者一千三百。其韩家闸,广减前闸之半,深比广倍之,石楹唯二级,道则减其一,仍冠以石梁,余皆同。其工物视前,匠损四百,石损五百,灰损六十八,橜损二百八十五。始事于甲寅秋七月,讫工于冬十有二月,此其大凡也。有道浮屠雷峯凈昱,乃具事状,介太史氏朱君右征濓文记其成。予闻成周之时,稻人掌稼下地,以潴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泻水,其为法甚备,其为利至乆也。然而沟浍之属所可考者,其深广自四尺至八尺,或至于寻仞各二,先王岂不知害地而废稼,以为不若是则水性失其常,溢则有溺患,干则禾将菑矣,古制不可。复见有能设潴防以惠民者,得不谓之贤哉?昔者曾文定公之为齐州,州城西北有湖,疏为水门,遇流潦暴集,则取荆苇为蔽,纳土于门,以防外水之入,公为易之以石,其深八十尺,广三十尺,视水高下而闭纵之,而禁障宣通,皆得其节,人无后虞。今唐侯之为闸也,其事与之颇相类,世言古今人不能相及,果足信之欤?是可书已。相其成者,通判府事吴敬,知县张翼,营度督视不惮劳勚者,主簿史文郁也。司其岀内,则邑大姓徐某、余某,法宜牵联,得书海堤,别自有记,兹可畧云:系之以诗曰:维夏盖湖,百川所潴,在彼海邦(其一)酾为通渠,行水委蛇,溉稻与秔(其二)制水有闸,因时辟阖,其法孔臧(其三)农政斯缺,恶壤为堨,水失厥防(其四)侃侃唐侯,爰谘爰诹,中心衋伤(其五)曰是弗修,民焉有秋,敢视为常(其六)乃登宷属,乃谋乃告,乃辑其长(其七)畮会其粟,工来以族,筮日奏功(其八)琢石于山,树橜于湾,以楗以梁(其九)决塞有关,既坚且完,若首有肮(其十)昔何怒突,今乃顺则,弗隳我疆(其十一)行彼赤日,清流潏潏,黄茂芁芁(其十二)食维民天,非稼无年,民用卒爽(其十三)伊谁我怜,五马翩翩,朱衣葱珩(其十四)成周之制,有沟有遂,经画维良(其十五)古法寖废,河渠兴利,其效则章(其十六)汉吏曰循,惠乎烝民,唯此之蘉(其十七)矧乎巨津,比枕海濵,泽被五乡(其十八)侯治之棘,行厖心恻,不翅父兄(其十九)越石可泐,越川可竭,侯功勿忘(其二十)

明文衡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四

(明)程敏政 编

○碑

孔氏家庙碑  胡翰

译上虞有一座湖,名叫夏盖湖,绵延一百多里。县城东北方各条水道经过上妃、白马二陂,汇入湖中,再分流成三十六条渠,支渠分开、彼此联络,引水到田地,共灌溉一十三万晦有余。渠水下游修建了两座石闸,根据水势的涨溢和干涸来蓄水、泄水,因此年年都没有灾荒。近代农官治理失当,运土筑成田埂,只求一时便利,不久便崩塌。邻县的无赖男子,在旱灾时又常常半夜扒开堤防放水。可是湖水与海相通,咸水有时趁潮进入,容易危害庄稼。过去曾经修筑堤坝抵挡潮水冲击,潮汐侵蚀,到这时也突然溃决,百姓纷纷奔走诉说灾患。洪武辛亥年冬,临淮人唐侯铎由殿中侍御史出任会稽太守。上虞是会稽的属县,当地士人纷纷跑去向唐侯陈述。唐侯忧虑不安,亲自到海边察看决堤处,与百姓共同约定,丈量田地来征集粮食,又按照人口征收劳役。于是凿石筑堤,从莲花池到纂风,共一万三千尺有余,开始和旧石堤接合。正值唐侯宰杀牲畜祭祀海神,工程已经修到堤顶,百姓对他说:‘堤坝幸而建成了,修好两座闸也没有什么困难。’恰逢唐侯被召入朝任卿,奉常于是命令属官集合办理此事。柯家闸宽二十四尺,深度和宽度相等而多一尺;先筑土、树立木桩,像梳齿和群星一样密集,估计长久也不会毁坏,才铺设石料。”}], 两侧和四角都按规制收砌砖石,中间竖立石柱,左右各有副柱;在石柱上凿出槽坎,嵌入木板,用来纵向启闭。又随着地势高低,疏设五级台阶以泄水,上面架设石梁,便于行人通行。木桩按根计九百八十五根,石灰按斛计三百六十四斛,石料按丈计七百三十八丈,工匠按日计一千三百日。韩家闸的宽度减为前一闸的一半,深度是宽度的两倍,石柱只有两级,道路也减去一级,仍在上面架石梁,其余都相同。它所用的工料同前闸相比,工匠少四百日,石料少五百丈,石灰少六十八斛,木桩少二百八十五根。工程始于甲寅年秋七月,至冬十二月完工,这就是工程的大概情形。有道浮屠雷峯凈昱于是备述工程情况,请太史氏朱君右征为我写文记述其落成。我听说成周时期,稻人掌管低洼地的耕作,用蓄水池蓄水,用堤防防水,用沟渠疏水,用小沟均水,用列沟分水,用大沟泄水;这种水利办法十分完备,所带来的利益也长久。然而,沟、浍一类水道中可以考见的,深和宽从四尺到八尺,有的达到寻、仞各二。先王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损害土地、荒废耕作吗?只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做,水的运行就会失去常态;水多泛滥就有淹溺的祸患,水少干涸禾苗就会受灾。因此,古代制度不能废弃。如今又看见有人能够设置蓄水设施和堤防来惠及百姓,难道不能称他为贤人吗?从前曾文定公任齐州知州时,州城西北有一片湖,他疏通湖水修成水门。遇到大雨洪水骤然汇集,就取荆条芦苇作遮蔽,把泥土填在门内,防止外水流入。曾公把它改用石头修筑,深八十尺、宽三十尺,按照水位高低启闭水门,使水流的阻塞和宣泄都各得其宜,百姓从此没有后患。如今唐侯修建水闸,事情与此很相类似。世人说古今的人不能相提并论,这话果真值得相信吗?这些事情是应当记载下来的。辅佐工程完成的,是通判府事吴敬、知县张翼;筹划、督察工程而不怕劳苦的,是主簿史文郁。掌管材料出入的,是县中大姓徐某、余某;依法本应牵连治罪,他们得到书海堤的职务,另有记载,这里只略述如下:并作诗说:夏禹治水留下的湖泊,是百川蓄水之处,在那海滨之地。疏导水流成为通渠,水道曲折流行,灌溉稻和粳稻。治理水患设置水闸,顺应时令开闭,制度非常完善。农政一旦缺失,便以坏土筑堤,水就失去防护。唐侯为人正直,四处咨询谋划,内心深深忧伤。他说:若不修治,百姓哪能有收成?怎敢把它当作平常之事。于是召集属吏,谋划并告知众人,汇集各方长处。丈量田亩,会集粮食;工匠成群而来,择定日期开始施工。到山上凿取石料,在湾中栽立木桩,用来作闸柱和桥梁。疏通水道、堵塞险口都有一定规则,既坚固又完整,仿佛人的头颅长着颈项。过去水势为何猛烈冲突,如今才顺着法则流行,不再冲毁我们的疆界。在烈日下巡视,清水潺潺流淌,金黄的禾苗茂盛。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天,若不耕种便没有收成,百姓最终就会受困。是谁怜悯我们?是骑五马的长官,翩然而来,穿朱衣、佩苍玉。成周的制度,有沟有遂,规划经营十分完善。古代法制渐渐废弃,兴修河渠以谋利益,成效于是显著。汉代官吏被称为循吏,是惠及百姓的人;如今只有唐侯继承了这种事业。何况这里是大河渡口,靠近海滨,恩泽遍及五个乡。唐侯治理这里勤勉急切,行动厚重而内心悲悯,对百姓不只是父兄般爱护。即使石头磨灭、河流干涸,也不要忘记唐侯的功劳。《明文衡》卷六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四。(明)程敏政编。碑。《孔氏家庙碑》 胡翰。

先圣孔子生于鲁,实襄公之二十一年,至昭公十一年而薨。门人会塟,明年即其故宅为庙,祀之,藏衣冠、琴瑟、车书庙中。汉髙皇帝、世祖皇帝、明帝、章帝、安帝皆亲幸阙里,祀以太牢之礼。虽魏、晋、南北用兵,文帝黄初、武帝太始皆诏修庙祀,给洒扫守卫。歴宋、齐、梁及拓拔魏、髙齐之有国,遂纉承为令典。方是时,天下未有庙也。至唐武徳而后,国子监有庙;至开元而后,郡邑有庙,天下通祀之,而家庙则惟鲁存焉。干封以还,车驾东廵者,悉修汉故事。周太祖平兖州,以人主之尊,伸北面之拜,如弟子礼,情文崇极,徽号屡加,常以宗子一人袭封。爵四时飨祀,在宋曰衍圣公。靖康之难,衍圣公端友扈跸南渡,与其从父传俱家于衢,袭封如故,而庙祀阙焉。宝佑初,郡守孙子秀请于朝始赐田五顷,建宫墙于郡东北菱湖之上,广至二百余楹,事具庸斋赵汝腾记。后毁于冦,乃徙城。南宋亡,元氏改物。至元间,曲阜之宗子斩其后,以端友之孙洙当袭爵,降旨征之。洙入朝固让,特授国子祭酒,归守江南,庙祏、庙故、书楼其制非宝佑之旧。会兵革益圯壊不治。己亥秋,王师取衢州,制以分省郎中姑孰王恺董郡军民事。公读书通达治体,至即明法令,布恩信,与百姓更始,谒拜庙庭,以为水木本源所系,不可无以示衢人,命有司葺而新之。告成之日,族之长者、少者衣服冠而趋,旅牲币于庭,敬共将事,愿纪成丽牲之碑,用侈公之赐翰。惟孔子之道,如天之髙,地之厚,日月之明,四时之运,有不得而赞者。取其故实书之,以见诗书仁义之泽,罔有穷极。所以立生民之命,开太平之治者,帝王頼之,咸致尊礼,非他享祀可例。由春秋以来,传序五十有三世,庙于鲁者礼也。舍鲁而南者,宗子去国以庙从焉,亦礼也。礼之所在,君子慎之。况其子若孙,人将曰:“此圣人之后也。”将以圣人望之,崇徳象贤,异时太平,修复旧制,是宜有引无替。昔周有清庙,鲁有閟宫,至今歌咏不足,使人想见盛徳之美。翰虽不敏,敢縁古义,再拜而系之。诗曰:

奕奕新庙,有严孝祀。谁其尸之?文宣孙子纉绪,鲁邦世载厥美。作庙于南,会通之礼。皇祖在上,监无遐迩。大夫师长,百工庻士,保有天常,寔受王祉。矧兹具瞻,俾就倾圮。显允王公,载振而起。聿来孙子,于公率履,弁舄裳衣,陟降庭所。黍稷鱐脯,荐则有体,亦有旨酒,式燕以喜。盛徳百世,表是南纪。匪南纪是表,鲁邦是启,惟圣是嗣,孙焉及子。言念伊始。

越国公庙碑

译先圣孔子出生在鲁国,是鲁襄公二十一年出生的,到鲁昭公十一年去世。门人共同安葬他,第二年就在他的故宅上建庙祭祀,并把他的衣冠、琴瑟、车和书收藏在庙中。汉高皇帝、世祖皇帝、明帝、章帝、安帝都亲自驾临阙里,按太牢之礼祭祀。即使魏、晋以及南北朝时战事不断,魏文帝黄初年间、晋武帝太始年间也都下诏修庙祭祀,供给洒扫和守卫的人。经过宋、齐、梁以及拓跋魏、高齐等国,终于相继承袭成为法定的典礼。当时天下还没有孔庙。到唐武德以后,国子监才有孔庙;到开元以后,各郡县都有孔庙,天下共同祭祀孔子,而家庙只有鲁地还保存着。自乾封年间以来,皇帝车驾东巡,都完全修治并沿用汉代的旧例。周太祖平定兖州后,以人主的尊贵身份,向孔子行北面之拜,采用弟子礼节,情意和礼文都达到极高程度;孔子的徽号屡次增加,常常让孔氏宗子一人世袭封爵,按四时享祀。在宋代,称为衍圣公。靖康之难时,衍圣公孔端友随驾南渡,和他的从父孔传一起居住在衢州,仍旧世袭封爵,但庙祀中断了。宝祐初年,郡守孙子秀向朝廷请求,才开始赐田五顷,并在郡城东北菱湖之上修建宫墙,规模扩大到二百多楹,事情详见庸斋赵汝腾的记文。后来庙宇被盗寇毁坏,于是迁入城中。南宋灭亡,元朝改换天下。至元年间,曲阜孔氏宗子去世,于是认定孔端友的孙子孔洙应当承袭爵位,下诏征召他。孔洙入朝后坚决推辞,朝廷特授他国子祭酒,让他回江南守护祖庙。庙中的神主、旧庙和书楼,其制度已不是宝祐年间的旧制。适逢战乱,庙宇更加倾圮,没人修治。己亥年秋,王师攻取衢州,朝廷命分省郎中、姑孰人王恺掌管郡中军民事务。王公读书通晓治体,到任后立即申明法令,施布恩信,与百姓重新开始;他拜谒庙庭,认为这里关系到水源木本,不可以不借此向衢州人表明,于是命有关官署修缮更新。工程告成那天,孔氏族中老少都穿戴冠服赶来,在庭中陈列牲畜和币帛,恭敬地共同办理祭祀事务,希望刻一块记载落成并陈列牲牲的碑,以此扩大王公赐予的恩德。孔子的道,如同天之高、地之厚、日月之明、四时之运行,无法完全赞述。我只取用旧有事实加以记载,以显示《诗》《书》以及仁义的恩泽没有穷尽。帝王依靠它来确立百姓生命的根本、开创太平的治理,所以都极其尊敬礼遇孔子,并非其他祭祀可以类比。自春秋以来,孔子传承至今已有五十三代,在鲁地建庙是合乎礼的。宗子离开鲁国南迁,祖庙也随之迁移,同样是合乎礼的。凡是礼所涉及的地方,君子都谨慎对待。何况孔子的子孙,世人将说:‘这是圣人的后代。’人们将按照圣人的标准来期望他们,尊崇德行、效法贤人;将来天下太平,修复旧有制度,这件事应当有传承而不能废止。从前周有清庙,鲁有閟宫,直到今天歌咏仍感到不足,使人能够想见盛德的美好。我胡翰虽然不才,怎敢依据古义,再拜作诗系在碑后。诗说:新建的庙宇多么辉煌,孝敬的祭祀庄严肃穆。谁来主持祭祀?是文宣王的孙子,继承先祖的事业,使鲁国世代承载这种美德。在南方建造庙宇,合乎会通众礼的原则。皇祖神灵在上,监察远近一切。大夫、师长、百工和众多士人,保有上天的常道,确实承受君王的福祉。何况这座众人瞻仰的庙宇,已经将要倾圮;显明诚信的王公,使它重新振兴。孔氏子孙来到这里,跟随王公践行礼仪,戴着弁帽,穿着鞋履和衣裳,在庭中上下行礼。黍稷、鱼干和肉脯,祭品各有规制;又有美酒,用来宴饮并共享喜悦。盛大德行流传百世,以此表彰南方。并不只是表彰南方,也开启鲁国;惟愿圣人的事业有人继承,子孙相传直到后代。追念这一切的开始。《越国公庙碑》。

越国有庙,故参知政事胡公之将士洎邦人之所作也。公殁之明年,众咸戴公之徳,慕公之为人,营建庙像于郡城之中区。庙成之明年,朝廷嘉念公忠壮寛厚,扶翊兴运,弘济艰难,身歴百战,功冠一时,不幸死于肘腋之变,不可无旌恤之典。于是特赠光禄大夫,淛东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越国公,遣宿卫之臣玛哈穆特祭于祠,叙述厥劳,哀悼恳至,罔有俦比。公之冢子徳济拜手稽首,奉扬休命,以为先臣大海,一介甲胄之士,误承眷遇,列备戎行。自起义以来,王师取和州,渡江而南下太平,进攻金陵,保有其城,遂东克京口以及毗陵,西南拔宣歙以及睦州,由睦而东婺为巨镇,婺下衢处皆平,广信亦平,天威震疉,兵不留行。先臣尝受命前驱,不敢避锋镝矢石之危,以率先士卒,摧殄劲悍,所至郡邑輙下,未尝以金帛子女之故妄事剽戮,众争向附,遂膺大任,叅大政,被国厚恩,恒思以死报社稷。御下悉推赤心待之,冀得其死力耳,故虽剚刃不悔也。先臣既没,国家益用兵上流,举湖湘汉沔之地于反掌之间,又通巴蜀,拊循岭海,又北城襄阳,临中原而扼其项背,绵地数千百里。先臣曾不获与诸将分甘同苦,竭肱股之力,効尺寸之劳于疆埸,是则天也。皇上以乾坤之量,日月之明,兼覆广照,不求备下。臣既起臣徳济于衰绖之中,授以兵柄,袭有爵位,又追念先臣之劳,锡之封号,登秩上公,克有享祀于婺之人,以焜耀其后嗣子孙。先臣有知,且不死矣。臣闻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若先臣之鞠躬尽力,驰骛一世,其气发扬于上,宜不可揜,故有不虞之警,往往于梦见之。铁面长身,毅如也。盖其志不忘本朝如此。徳济不武,典守东陲,不能翦灭仇敌,以雪先臣之耻,昭国家之赐,唯君臣父子之义,恶能已哉!尚为我载。诸丽牲之碑。翰观古将帅之臣,有志不展,而功业未究,如岑彭、来歙、祖逖、李嗣业者,天遽夺之。故公之功烈惠泽,被于江左淛东,浃于婺之人,使天下望之而不加焉,此其可扼腕也。大烝之礼,先王所以崇徳报功者,无所不用其极。则斯庙之作,非臣子之私于国家,实宜之葢礼之以义起者乎?乃诗以歌之曰:

皇奋厥武,耆定尔民。畴若先驱,则有虎臣。虎臣桓桓,如林之殷,允也。胡公实迈乃伦。昔在有元,云雷遘屯,失其金镜,华戎纷纭。天造有邦,肇域淮濆,俾公来辅。铁面长身,为国爪牙,克壮且仁。秉戈山立,超距川跃,以步易骑,动罔不获。左则左攻,右则右斫,所向輙靡,何敌不却,何城不隳。土宇斯拓,自西徂东。淛水洋洋,公来制阃,于睦之疆,于以秉钧。于彼东阳,连城惟五,如水有防。龙节鸟章,弓矢殳斨,背徳者诛,归斯用臧。邦有螟蜮,公则是取;邻有封豕,公则是拒。不馑不饥,由公我哺;不札不瘥,由公我袪。公之于婺,孔惠且时,匪是我私,王国是毗。国有瘈猘,人莫之知,反噬而逞,孰拯其危?左右庶士、小夫及耄,相视咨嗟,惟公是悼。佥曰悼之,尚罔或报。赫斯不忘,是用作庙。作庙有奕,享祀不忒。先王制礼,以致崇极,嘉乃有徳,洎乃丕绩。曰惟大烝,相古作则。揭虔妥灵,有祠伊辟。皇命使臣,聿来称秩,最其勤劳,爵以越国。惟越国公,肃然冷风,志不克究,泽则罔穷。公今有子,亦公是似,践其有位,敌王所忾。教忠之训,有永无替,继自今始,其祀百世。

勅赐滁阳王庙碑  张来仪

译越国公有一座庙,是已故参知政事胡公的将士以及当地百姓共同修建的。胡公去世的第二年,众人都感戴他的恩德,仰慕他的为人,于是在郡城中央修建庙宇、塑造神像。庙宇落成的第二年,朝廷嘉许并追念胡公忠诚、勇壮、宽厚,扶助兴盛国运,广泛救济艰难,亲历百战,功劳冠绝一时;不幸死于身边变乱,不能没有表彰抚恤的典礼。于是特赠光禄大夫、淛东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越国公,派宿卫大臣玛哈穆特到祠中祭祀,叙述他的劳绩,哀悼之情恳切至极,无人可比。胡公的长子德济拜手稽首,奉行并宣扬皇帝美好的命令,说:先臣出身微贱,只是一名披甲士卒,偶然承受皇上的恩遇,列入军队。从起义以来,王师攻取和州,渡江南下到太平,进攻金陵并保有其城;于是向东攻克京口以及毗陵,向西南攻取宣州、歙州以及睦州;从睦州向东,婺州是大镇,婺州以下的衢州等地全都平定,广信也平定了,天威接连震动,军队所到之处不停留。先臣曾奉命担当前锋,不敢回避刀箭、飞石的危险,以身先士卒,摧毁消灭强悍敌军;所到郡县往往立即归降,从未因为金帛和女子而任意抢掠屠杀,众人争相归附。于是先臣承担重任,参与朝廷大政,受到国家厚恩,常常想着以死报答社稷。他对部下全都推诚相待,只希望得到他们拼死效力罢了,所以即使被人刺杀,也毫不后悔。先臣去世以后,国家更加在上游用兵,很快平定湖湘、汉沔之地,又打通巴蜀,抚慰岭海地区;又向北修筑襄阳城,逼近中原,扼住敌人的咽喉和背部,土地绵延数千百里。先臣未能与诸将同甘共苦,在疆场上竭尽股肱之力、建立微小功劳,这就是天意。皇上有包容天地的气量、如日月般的明察,普遍覆盖、广泛照耀,不苛求臣下完美。皇上把我德济从服丧之中起用,授予兵权,使我承袭爵位;又追念先臣的功劳,赐给封号,提升为上公,使婺州百姓能够享受祭祀,以光耀他的后代子孙。先臣若有知觉,也可以说没有死了。我听说依据万物的精气,可以制定最高的制度,昭示鬼神,以此教化百姓。像先臣那样鞠躬尽力、驰骋一生,他的精气上达于天,本来不应被掩蔽,所以遇到意外警兆时,常常会在梦中见到他:铁面长身,神态刚毅。可见他始终没有忘记本朝。我德济没有武略,掌守东部边陲,不能消灭仇敌,为先臣雪耻、彰显国家的恩赐,惟有君臣父子的大义,难道能就此停止吗?还请为我把这些事情载入祭祀牲碑。胡翰考察古代将帅之臣,有志向却未能施展、功业也未能完成的,如岑彭、来歙、祖逖、李嗣业,都是上天突然夺去了生命。因此胡公的功业和恩泽,遍及江左、淛东,深入婺州百姓之中,使天下人仰望而不能再增加什么,这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大烝之礼,是先王用来尊崇德行、酬报功劳的,凡能做到的都做到极致。那么修建这座庙,并不是臣子对国家的私情,实在是应当这样做;大概是礼因义而兴起的吧?于是作诗歌咏:皇帝奋扬武威,使你的百姓安定。谁能担当前锋?有勇猛的将臣。勇将威武刚健,如密集的树林一般众多,确实如此;胡公的才干实在超过同列。从前元朝时期,风云交会、天下艰难,失去了国家的明镜,华夏与夷狄纷乱。上天造就新的国家,开始在淮水之滨开拓疆域,使胡公前来辅佐。铁面长身,成为国家的爪牙,既勇壮又仁厚。手持兵戈如山挺立,跳跃越过沟壑,以步兵取代骑兵,行动起来没有不能取胜的。左边就攻打左边,右边就砍杀右边,所向之处立即溃败,什么敌人不能退却,什么城池不能攻破?疆土由此拓展,从西到东。淛水浩荡,胡公前来镇守,在睦州疆域之内主持军政;到了东阳,五座城相连,如同水有堤防。持龙节、鸟章,执弓箭、殳和斨;背弃德义者诛杀,归顺者便得到善待。国家有螟蜮般的祸害,胡公就将其铲除;邻境有封豕般的强敌,胡公就将其抵御。百姓不受饥荒,因为胡公哺育我们;不遭疫病,因为胡公为我们除去灾害。胡公对于婺州,极其仁惠而且适时;这不是我个人的私情,而是辅佐王国。国家有凶恶的叛乱者,百姓却不知道;他们反过来吞噬逞凶,谁来拯救危难?左右众将士、小民以及老人,彼此相看叹息,唯独为胡公哀悼。众人都说哀悼他,却还没有人能够报答。光明赫赫,永不忘记,所以为他修建庙宇。庙宇修建得宏伟,祭祀从不失礼。先王制定礼制,以达到最高的尊崇;赞美你的德行以及你的伟大功绩。说到大烝之礼,应当考察古代并以之为准则。高举虔敬之心,使神灵安适,祠堂由此开放。皇帝命令使臣前来,依次举行相应的祭礼,评定你的勤劳,赐予越国公爵位。越国公啊,神情肃穆,清风般高洁;志业未能完成,而恩泽却没有穷尽。如今公有后代,也像公一样,承袭你的职位,抵御君王所憎恨的敌人。教人忠诚的训诫长久不变,从今开始,祭祀延续百世。敕赐滁阳王庙碑 张来仪。

洪武十六年十一月七日,皇上亲藁《滁阳王事实》。召太常司丞臣张来仪谕之曰:「王之恩徳,注在朕心。今滁有庙祀,而碑刻未具,甚阙典也。汝其据此为文于石。」臣来仪谨再拜奉命。谨按:王讳子兴,姓郭氏。其先曹州人。王父少好术数,常从异人游,得其书。年长未娶,南游定远。邑人神其术,将有为,叩之必验。邑中富翁家有处女,以瞽未许嫁。王父过其门,翁以女命求卜。数成曰:「此贵人也。」翁曰:「瞽未配。」王父曰:「翁能不鄙我乎?则妻之。」翁曰:「诺。」既而娶,不数岁,夫妇家日赡,生子三,女一。王中子也。始生,父卜之,喜谓人曰:「是儿得佳兆,异日非常人,必大吾家。」既长,兄弟别籍,三人皆善殖产。元末民间有造言者,王误中其说,信之甚笃,忽不事业而妄散家财,阴结宾客。至正壬辰,汝颍兵起,王识天下将变,乃召所结宾客子弟,拔濠梁据之。时皇上潜居民间,为讹言所逼,惧祸将及,遂挺身入濠梁,抵其城,为门者所执,将欲加害。人以告王,王亲驰活之,抚之麾下。间召与语,异之,取为亲兵。居数月,王谓曰:「汝单居,当为汝婚。」王暮归,与夫人饮食,语及斯事。次夫人忽惋惜谓王曰:「方今兵乱,正当收召豪杰。是子举止异常,若不抚于家,而使为他人之亲,是失智矣。」王悟,遂以女妻之,孝慈皇后是也。王为人勇悍善战,时军帅四人,名位皆在王上。王素刚直不屈人下,每遇事,四人瞋目语难,而王剖决通敏,数以非语侵之,众故含忿。未几,客军首帅彭赵以兵来驻濠,二姓皆僭称王,王等遂为所制。一日,众挟赵势,拘王于狱,将害之。皇上自军驰归,或曰:「勿往。」曰:「再生父母有难,可不赴乎?」遂入王家。明日,彭帅闻,遣人释王以归。明年夏,还故里,收元卒七百,献王。王就令将之。又明年夏,染末疾未差。王闻元义兵欲归,将说之,左右无可使,特过寝门,示意趦趄,因请扶疾往,卒说。降之得其精卒三千,既而彭、赵东屯泗州,因挟王以往。时皇上方驻滁阳,知众不可共事,独坚守以待。复遣人赂彭、赵左右,赂行,王得纵归滁阳。王兵共四万,其麾下仅万人,皇上所部三万有竒。明年乙未,王命守和阳。既而信流言,亲至和阳视师。值王雠人亦驻其中,闻王至,移军异处。皇上礼送行者,俄为所艰。王闻惊惧,得疾,寻卒,归塟滁州。夫人张氏生三子,长战没,次为降人所陷,幼与羣小阴谋伏罪。次夫人张氏生女一,为妃,生蜀王、豫王、如意王。女二,洪武元年天下既一,剖符行封,追思更生之恩,寔帝业所始,乃封滁阳王,建庙墓阳,命有司岁时率滁人祭之。臣来仪伏闻,自古帝王之兴,虽受命于天,未始不因乎人,葢必有所佑助维持而后成。及其既成也,其所佑助维持之者,亦得与以享其荣,传之无穷,而施之罔极。惟我皇上奋布衣,提一劔而起,外无尺土、一民之助,而王能脱危难,识潜微,纳于贰室,授以兵柄,慨然不少吝惜,遂肇大业,可谓有知人之鉴矣。及今大统既定,四海一家,推本寻源,寔由于王,爰建显号,俾永永血食。葢非王无以开万世之业,非皇上无以永王之名。臣谨即是为铭:铭曰

皇受天命,发迹濠梁。方其始兴,附于滁阳。滁阳先知,识圣于微。圣有大难,王脱其羁,取彼神龙,翼之风云,浴日咸池,涤其垢氛。龙腾日升,伊谁之功?有相自天,寔启王衷。皇奋无旅,王命予之。皇室未嫓,王命女之。谋行谏从,肝胆弗疑。萋斐之言,终莫我离。秉钺专征,付以阃外。颠强蹙骄,有众日大。变生不意,卒疾于惊。何启其绪,弗享其成?皇明日昌,既臣万方。剖符锡爵,乃侯乃王。爰念旧恩,极天罔报。一饭必酬,矧有大造。乃封大郡,乃建庙庭,乃复滁人,护其园茔。祠官孔严,报祀春秋。罍酒铏羮,黍稷羊牛。王其来歆,母曰无后。王女皇妃,三王挺秀。王支百世,王有庙祀。棼棼者雄,孰王之似?小臣受诏,作此铭诗,勒着贞珉,以永无期。

徐文清公祠堂碑  朱廉

译洪武十六年十一月七日,皇上亲自起草《滁阳王事实》,召太常司丞臣张来仪来告谕说:‘滁阳王的恩德,深深铭刻在我的心中。如今滁州已有庙宇祭祀他,但碑刻尚未备置,实在是礼典的缺失。你应当据此为他撰文刻在石上。’臣张来仪恭敬地再拜接受诏命。谨按:滁阳王名子兴,姓郭。他的先祖是曹州人。滁阳王的父亲年轻时喜欢术数,常跟随异人游历,得到他的书。年长后尚未娶妻,向南游历到定远。当地人认为他的术数神奇,凡有事情来询问,必定应验。县中有个富翁家里有一位女儿,因为失明一直没有许配。滁阳王的父亲经过他家门,富翁便以女儿的命运请求占卜。占算完成后说:‘这是贵人的命。’富翁说:‘她失明,尚未婚配。’滁阳王的父亲说:‘您能不鄙视我吗?如果可以,就把她嫁给我。’富翁说:‘好。’婚后没几年,夫妻家业日益富足,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滁阳王是其中的第二个儿子。他刚出生时,父亲给他占卜,欢喜地对人说:‘这孩子得到好的兆头,将来不是平常人,一定会使我家显赫。’长大以后,兄弟分立户籍,三个人都擅长经营产业。元朝末年,民间有人散布谣言,滁阳王误信其说,而且深信不疑,忽然不再经营事业,胡乱散尽家财,暗中结交宾客。至正壬辰年,汝水、颍水一带起兵,滁阳王看出天下将要发生变故,于是召集所结交的宾客和子弟,攻取濠梁并据守那里。当时皇上隐居民间,被谣言所逼,害怕灾祸将要临头,于是挺身进入濠梁,抵达城下时被守门人抓住,守门人将要加害他。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滁阳王,滁阳王亲自骑马赶去救活了他,把他安置在自己部下。滁阳王有时召他来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便选他做亲兵。过了几个月,滁阳王对他说:‘你独身居住,我应当为你成婚。’滁阳王晚上回家,与夫人饮食时谈到这件事。继夫人忽然惋惜地对滁阳王说:‘如今兵乱,正应当招揽豪杰。这个人举止非同寻常,如果不把他留在家中,却让他成为别人的亲信,那就是失策了。’滁阳王醒悟,于是把女儿嫁给他,这就是孝慈皇后。滁阳王为人勇猛强悍,善于作战。当时有四位军帅,名位都在滁阳王之上。滁阳王一向刚直,不肯屈居人下;每逢议事,那四人便怒目相向、出言刁难,而滁阳王分析决断通达敏捷,屡次用不恰当的话反击他们,因此众人一直怀恨。不久,客军首领彭、赵二人带兵驻扎濠梁,两姓都僭越称王,滁阳王等人于是受他们控制。一天,众人倚仗赵姓首领的势力,把滁阳王拘禁在狱中,将要杀害他。皇上从军中骑马赶回,有人说:‘不要去。’ 皇上说:‘再生父母有难,难道可以不去吗?’于是进入滁阳王家。第二天,彭帅听说此事,派人释放滁阳王回去。第二年夏天,皇上回到故乡,收编元军降卒七百人,献给滁阳王,滁阳王便奉命统领他们。又过了一年夏天,滁阳王染病尚未痊愈。他听说元朝义兵想要归降,打算前去劝说,身边没有可以派遣的人,便特意经过寝门,做出步履蹒跚的样子,请求扶病前往,终于说服了他们。降服他们后得到精锐士卒三千人。不久彭、赵二人向东驻扎泗州,便挟持滁阳王一同前往。当时皇上正驻军滁阳,知道众人不能共同办事,便独自坚守等待。又派人贿赂彭、赵身边的人,贿赂成功后,滁阳王得以脱身回到滁阳。滁阳王共有兵四万人,直属部下仅一万人,皇上所统率的有三万多人。第二年乙未,滁阳王奉命守卫和阳。不久听信流言,亲自到和阳察看军队。恰好滁阳王的仇人也驻在那里,听说滁阳王到来,便把军队移到别处。皇上以礼送别那人,不久却被他所阻挠。滁阳王听说后惊惧得病,不久去世,归葬于滁州。夫人张氏生三个儿子:长子战死,次子被降人陷害,幼子与一群小人暗中谋反而获罪。继夫人张氏生一女,即为妃,生蜀王、豫王、如意王。女儿有二人。洪武元年天下统一后,剖符分封,皇上追念滁阳王使自己死里逃生的恩德,认为这是帝业的开端,于是追封为滁阳王,在墓地南面修建庙宇,命有关官署每年按时率领滁州百姓祭祀他。臣张来仪恭敬地听说,自古帝王兴起,虽然承受天命,却没有不借助人的力量的;大概一定要有人扶助维持,然后才能成功。等到事业成功以后,那些曾经扶助维持他的人,也能参与享受荣耀,使荣耀流传无穷、施及无极。我们皇上从平民中奋起,提一把剑起兵,外无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可以凭借的帮助,而滁阳王却能使他脱离危难,识别他潜在的才能,将他纳入自己的女婿家中,授予兵权,慷慨地毫不吝惜,于是开创大业,可以说具有识人的明鉴。如今大一统已经确定,四海成为一家,推究根本、追寻源头,实在是由于滁阳王,于是建立显赫的封号,使他永远享受血食祭祀。没有滁阳王,就无法开创万世基业;没有皇上,也无法使滁阳王的名声长存。臣谨据此作铭:铭曰。皇帝承受天命,从濠梁起兵发迹。起初兴起时,依附于滁阳王。滁阳王首先识见,认出圣人于未显之时。圣人遭逢大难,滁阳王解除了他的羁绊;得到这条神龙,便以风云辅翼他,使他沐浴在咸池之日光中,洗去污秽和阴霾。神龙腾飞,太阳升起,这是谁的功劳?有来自上天的辅佐,实在是启发了滁阳王的心意。皇帝奋起时没有军队,滁阳王把军队交给他。皇室尚未有配偶,滁阳王把女儿嫁给他。皇帝谋划施行,滁阳王进谏便听从,彼此肝胆相照,毫不猜疑。那些挑拨离间的话,最终不能使我们分离。授予皇帝斧钺,使他专任征讨,交给他镇守外地的权力。使强暴者倾覆、骄敌困蹙,部众日益壮大。意外发生变故,滁阳王终于因惊惧得病而死。是谁开启了事业的开端,却不能享受成功?皇帝的光明日益昌盛,已经臣服天下万方。于是剖符赐爵,封为侯、封为王。于是追念旧日恩德,即使穷尽天际也无法报答。一饭之恩尚且一定偿还,何况有开创大业这样的大恩。于是封给他大郡,修建庙庭,又使滁州百姓复归本业,守护他的园墓。祠官祭祀十分严肃,春秋两季报祭。陈列酒罍、铏羹、黍稷、羊牛。愿王来享用祭品,不要说自己没有后代。王的女儿成为皇妃,三个王子英秀杰出。王的支派延续百世,王的庙祀长存。世间群雄纷纷而起,谁能像王一样?小臣奉诏作此铭诗,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使它永远流传。《徐文清公祠堂碑》 朱廉。

宋徐文清公祠堂在义乌县南四十里之赤岸,赤岸公里也。公之被谗及奉祠家居,里士朱府君良佑举贤尚徳,诚意恳至,命三子(阙)中(阙)受学于公。凡公贾田筑室之事,府君悉心左右,无遗力。又度里之胜地,作适意亭,日与公游息其间。当是时,公之髙节大义闻天下,贤士大夫皆有企慕不可及之叹。而府君与游相得欢甚,三子在门,又皆力学有立。朱氏由是益大,其后子姓聫登科第者接踵,其经学行谊政绩皆有出于人,衣冠之盛久而弗替,渊源所自实本于公。今年春乃相率就适意亭故址东偏构堂以祀焉。既又合辞谓廉曰:「公之殁,当有祀于乡,而淑于我朱氏者为大,是以有今尸祝之宇。吾惧后世弥远而弗知也,子其着文镵诸贞石,以示将来。」廉府君五世孙而私淑于公者为尤深,辞以无文,是忘本也。谨用摭取《宋史》传文系铭其下,使后之荐奠于斯者仰瞻徳义,兴起于学而毋敢怠忘。传曰:「公名侨,字崇甫,淳熈十四年举进士,调上饶主簿,始登我文公之门。文公称其明白刚直,命以毅名斋。入为秘书省正字校书郎,兼吴益王府教授,直宝谟阁,江东提点刑狱,以忤丞相史弥远劾罢。宝庆初,葛洪、乔行简代为请祠,迄不受禄。绍定中告老得请。端平初与诸贤俱被召,迁秘书少监、太常少卿,趣入觐,手疏数千言,皆感愤剀切,上劘主阙下。逮羣臣分别黒白,无所回隠,理宗数慰谕之,顾见其衣履垢弊,愀然谓曰:「卿可谓清贫。」公对曰:「臣不贫,陛下乃贫耳。」理宗曰:「朕何为贫?」公曰:「陛下国本未建,疆宇日蹙,权幸用事,将帅非才,旱蝗相仍,盗贼并起,经用无艺,帑蔵空虗,民困于横敛,军怨于掊克,羣臣养交而天子孤立,国势阽危而陛下不悟,臣不贫,陛下乃贫耳。」又言今女谒阉宦相为囊橐,诞为二竖以处国膏肓,而执政大臣又无和缓之术,陛下此之不虑,而耽乐是从,世有扁鹊,将望见而却走矣。时贵妃阎氏方有宠,而内侍董宋臣表里用事,故公论及之。理宗为之感动,改容咨嗟太息。明日手诏罢边帅之尤无状者,申儆羣臣以朋党为戒,命有司裁节中外浮费,而赐公金帛甚厚。公固辞不受。侍讲力开陈友爱大义,用是复王子竤爵。又请以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从祀孔子,以赵汝愚配食宁宗,皆从其请。金使至,公以无国书,宜馆之于外,如叔向辞郑故事,忤丞相意,力请休致。理宗谕留甚勤,迁工部侍郎,辞益坚,遂命以内祠侍读,不得已就职。遇事尽言,以申前请,乃以宝谟阁侍制奉祠卒,谥文清。尝言:比年朱文公之书满天下,学者不过割裂掇拾以为进取之资,求其专精笃实能得其所言者,葢鲜。故其学一以真践实履为尚,奏对之言剖析理欲,因致劝惩,弘益为多。若其守官居家,清苦刻厉之操,人所难能也。铭曰:侃侃徐公,实践真知,国之正臣,士之硕师。天与之气,清明刚毅而不与时当。宋之季,权奸柄国,妇寺蛊之,崇论塞胷,抑欝莫施。进必以义,亦列禁近。凡所对扬,直辞凛凛,知有国耳,焉知贵势?我位可贬,言不可避。周程从祀,赵相侑食,济王复爵,皆公裨益。学之所宗,自我文公,启迪俊髦,澍雨春风。赤岸之里,有斐朱氏,数百年来,冠绅济济,或立于朝,或任烦剧,文为国华,行为士式,端绪所闻,伊谁之力?里有吉土,公昔游焉。双流右会,双峯列前,有堂崇崇,祀公其间。公所授受,斯道之脉,道在人心,精神罔隔,岂必子孙而后歆格?道之无疆,公神不亡。春秋觞爼,牲酒鲜香,明明千载,妥侑斯堂。

岐阳武靖王勲徳碑  苏伯衡

译宋代徐文清公的祠堂,在义乌县南四十里的赤岸,赤岸是朱公的乡里。徐公遭受谗毁以及奉祠闲居时,乡里的朱府君良佑推举贤人、尊崇德行,诚意恳切,命三个儿子到徐公门下求学。凡是徐公买田、建屋等事,朱府君都尽心在旁协助,不遗余力。又选择乡里的胜地,修建适意亭,每天与徐公在亭中游息。当时,徐公的高尚节操和大义闻名天下,贤士大夫都感叹仰慕而自愧不能达到;而朱府君与徐公交游相得,十分欢洽,三个儿子又在门下,都努力学习并有所成就。朱氏从此更加兴盛,后来子孙接连考中科举,他们的经学、品行、政绩都有超过常人之处,士绅的盛况长久不衰,其源流实在根本于徐公。今年春天,朱氏族人相继在适意亭旧址东侧建堂祭祀徐公。随后又异口同声对朱廉说:‘徐公去世后,本应在乡里祭祀;而他对我们朱氏的教化尤其深厚,所以才有今天这座祭祀他的祠堂。我们担心年代越久,后人越不知道这些事。您应当撰写文章刻在坚贞的石头上,以示后世。’朱廉是朱府君的五世孙,而且私下仰慕徐公尤其深;若以没有文才推辞,就是忘本。我谨慎地摘取《宋史》传文,编缀成铭刻在碑下,使后来在此献祭的人仰望徐公的德义,奋发求学,不敢懈怠遗忘。传记说:‘徐公名侨,字崇甫,淳熙十四年考中进士,调任上饶主簿,开始登门拜在文公门下。文公称赞他明白刚直,命名他的书斋为“毅”。入朝任秘书省正字、校书郎,兼任吴益王府教授,直宝谟阁,任江东提点刑狱;因触犯丞相史弥远而被弹劾罢职。宝庆初年,葛洪、乔行简代为请求祠禄,他始终不接受俸禄。绍定年间请求告老,得到批准。端平初年与诸贤一同被召回,升任秘书少监、太常少卿,催促他入朝觐见;他亲手上疏数千言,内容都感慨激愤、恳切直率,直指皇帝宫阙之下。到群臣分别黑白、无所回避隐瞒时,理宗多次慰问他;回头看见他的衣服鞋子污旧,忧愁地说:“卿可以说是清贫了。”徐公回答:“臣不贫,陛下才贫。”理宗说:“朕为什么贫?”徐公说:“陛下的国本尚未建立,疆土日益缩小,权幸之臣掌权,将帅没有才能,旱灾蝗灾接连不断,盗贼一同兴起,国家经费没有制度,府库空虚,百姓困于横征暴敛,军队怨恨盘剥克扣,群臣结交党援而天子孤立,国势危急而陛下还没有醒悟;臣不贫,陛下才贫。”他又说,如今女宠和宦官相互勾结,像两个病竖使国家陷入病入膏肓,而执政大臣又没有调和缓解的办法;陛下对此不加考虑,却沉溺享乐,即使世上有扁鹊,也会望见便转身逃走了。’ 当时贵妃阎氏正受宠,内侍董宋臣又内外勾结、把持政事,所以徐公在奏论中提到了他们。理宗受到感动,改变容色,叹息不已。第二天亲手下诏罢免边帅中尤其无能的人,告诫群臣以结党为戒,命有关官署裁减节省内外虚浮费用,并赐给徐公大量金帛。徐公坚决推辞不受。徐公任侍讲时极力陈述友爱的大义,因此恢复了王子竤的爵位。又请求让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配享孔子,让赵汝愚配享宁宗,皇帝都依从了他的请求。金国使者到来,徐公认为金国没有国书,应当像叔向辞拒郑国旧事那样把他们安置在外馆,因此触犯丞相意旨,极力请求退休。理宗殷勤劝留,升任他为工部侍郎;他辞意更加坚决,于是命他以祠禄官兼侍读,他不得已就职。遇到事情便全部直言,重申以前的请求,于是以宝谟阁侍制身份奉祠,去世后谥文清。他曾说:近几年朱文公的书遍布天下,学者不过割裂摘取,用作求取仕进的资本;真正专心精研、笃实实践而能领会朱文公所说的人,大概很少。因此他的学问一向以真实实践、脚踏实地为崇尚;他在奏对中的言论剖析天理与人欲,并据此提出劝善惩恶,裨益极多。至于他在任官和居家时清苦严峻的操守,也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 铭曰:刚正的徐公,实践而获得真知,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士人的伟大老师。上天赋予他清明刚毅的气质,使他不肯随俗同流。宋朝末年,权奸掌握国政,妇人和宦官从中蛊惑,崇高的言论堵塞胸中,忧郁而无法施展。入仕必定依据大义,也曾位列禁近之臣。凡是他应答陈说的,都言辞正直、凛然有威,只知道国家,不知道权贵势力。我的官位可以被贬,言论却不能回避。周敦颐、二程配享孔子,赵汝愚配享宁宗,济王恢复爵位,都是徐公的裨益。他所尊奉的学问源自文公,启发俊秀英才,如春风化雨。赤岸乡里有文采斐然的朱氏,数百年来士绅人才济济,有的立于朝廷,有的承担繁重政务,文章是国家的光华,品行是士人的楷模;这一切端绪所自,究竟是谁的力量?乡里有一块吉祥的土地,徐公从前曾在这里游历。两条水流在右侧汇合,双峰排列在前,有一座高大的祠堂,徐公受祭其中。徐公所传授和承受的,是圣道的脉络;道存在于人心,精神不会隔绝,难道一定要他的子孙之后才能来享用祭祀吗?道没有疆界,徐公的神明不会消亡。春秋两季陈设酒食祭器,牲畜和酒鲜美芳香;光明昭著千年,安妥并佐祭于这座祠堂。《岐阳武靖王勋德碑》 苏伯衡。

故征北将军、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同知军国事、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追封岐阳王、谥武靖之薨。明年洪武十九年月日,诏王子羽林左卫指挥佥事景隆嗣为曹国公。既拜命,使谓伯衡曰:「先王际逢昌运,受股肱心膂之托,感激图报,称万一,毕志竭力,死而后已,分也。皇上仁圣,嘉念不忘,褒恤之典,备极哀荣。今又不以景隆无似,俾袭封。呜呼!观国家恩数之优渥至今,则先王获上之有道可知矣。不有以表之者,是景隆忽君之赐,冺亲之善,无以昭示天下后世也。愿有请于子,为文而刻诸石。」伯衡受其言而思之。皇上诞膺天命,统一万方,羣材辐辏,共为帝臣。杰出其间,而受上将之任者,固非一姓。至其生建国爵,而死启王封者,仅四人焉。曰徐中山王,曰邓宁河王,曰常开平王,而岐阳王其一人也。彼三王者,功业懋矣。视王之不战而城降,不杀而人归,则有间。且伪吴之灭,由王覆之;诸全元祚之终,由王蹙之;应昌远若西畨之地,无不渉歴而疆理焉。所谓有以服人于智力之外,而勲葢世者哉!皇上眷遇加异,无间存殁,固自由此。非徒以肺腑故而崇奬之也。是诚不可以无述。伯衡末学,虽无能发扬,顾尝隶太史氏;矧尝获望余光而辱容接,何敢终辞?乃为考其客白范所为状,序次而显诗之王,以甲午冬见上于滁阳。上喜甚,子字之,而择师教之。王亦奋自淬砺,上察可任大事。一日出其所业示近臣曰:「是亦可矣,当习之。」马上从济江,岁丁酉,以舍人统帐前亲军,策应池州道,战伪汉枭将余蛮子,走之。引兵攻下青阳、石埭、太平、旌徳,战元阿勒呼木判万年街,败其军苗獠于潜、昌化,进拔之,尽获其妇女、畜牧、辎重、士卒,志满殊无战鬬之志。王晓以此何足道?诚克立功富贵不可言,况财物乎?士卒悟,乃焚所获,转战淳安袭破伪洪元帅寨,千余人皆降从。克严州,时严新克,城壁不完,伪苗军水陆猝至。王帅兵踰乌龙迎战,大败其陆军,即筏列俘馘,顺流而下。水陆望见,惊愕引去。乃缮城隍,树楼橹,为不可犯之计。移兵攻诸暨,克之。壬寅,被旨即严开省,控制东南苗将之戍金华。曰蒋英者,戕胡越公而作乱也。微王星夜驰入城,金华几沦盗区矣。诸暨守将谢再兴之阴结伪呉,以城叛也。上命直诸暨之西,作诸全州。再兴导吴军钞东阳、浦江、义乌,使我疲于奔捄,以挠我版筑。王提兵四面应之,冦计不得行,而新城完矣。伪吴司徒李伯升之捣诸全也,兵号二十万,壁垒亘十余里。报至之日,庙堂不觉失色。王不待诏,以所部驰婴其锋。军龙潭,诸全主将以众不敌,为王危之间,使请避之,俟大军至共举万全。王笑曰:「何以避为?在昔众为寡所败者何限,独不闻昆阳、淝水之战乎?兵在精不在众,何以避为?」乃下令曰:「今日之事,唯致死力则无不捷。捷则敌之资,若等囊橐中物也。敢有贪卤获而战不力者,以军法从事。」兵校将士皆奋。王策马从数十骑出敌背,舞槊冲其中坚,遇者应手毙。阵动麾众,乘势纵击,人马交驰,戈甲戛札,遂大溃。城中亦出兵夹攻,同声驩呌,振动天地。斩首数万级,俘将七百人,卒万余人。其自相蹂躏与陷溪水溺死,几尽脱去,惟伯升及其亲从数人,铠仗委弃盈野。伪吴兵力自此遂衰。大军未启行,而捷书至焉。入见上,慰劳王,悉归功羣帅,若无一毫己出者。上遣中山、开平两王总诸卫兵攻苏州,而平浙独以属王。遂进兵桐庐、新城、富阳,随下,独余杭以谢再兴五子在,惧益固守。王曰:「以李司徒二十万之众不能抗我,尔以一县而欲吾拒乎?」急攻之,终日而拔。将校请屠之,王厉声曰:「二三竖子逆命耳,余何辜焉?」不屠。行未至杭,守臣潘允明使其员外郎。方彝走军门,见王。王问彝何以来,对曰:天兵如雷如霆,当者无不虀粉。杭城生灵百万,前矛且至,人皆恐恐然。及明公所至,布宣徳意,劳来安集,闾阎之民,骨肉完保,至于鸡犬,亦莫弗宁。又人皆大悦曰:王者之师也,惟恐来晚。我守臣以为民情如此,天意可见矣。夫谁与明公敌哉?不如顿首乞降,民有更生之望,军无就死之憾,以故使彝来耳。曰:胜负未分而请降,无乃太早计乎?对曰:兵至城下,虽欲降且无及矣。王烛其诚,留宿帐中。明日遣还,报允。明即日率百司降。王入军容之盛,纪律之严,君子比之淮安王之下宋,且以为淮安王之下宋也,犹待往返约降,今不约而降,殆过之矣。

译已故征北将军、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同知军国事、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追封岐阳王、谥武靖者去世。第二年洪武十九年某月某日,皇帝下诏让王的儿子、羽林左卫指挥佥事景隆承袭曹国公爵位。景隆接受诏命后,让人对苏伯衡说:‘先王遇到昌盛的国运,接受股肱心腹的重托,感激而谋求报答,哪怕只能报答万分之一,也要竭尽心志和力量,死而后已,这是臣子的本分。皇上仁慈圣明,嘉许并追念不忘,褒奖抚恤的典礼备极哀荣。如今又不因景隆无能而不让他承袭封爵。唉!由国家恩典至今如此优厚看来,就可知道先王能够获得皇上信任是有道理的。若没有文章表彰这件事,就是景隆忽视君王的恩赐、埋没父亲的善行,无法昭示天下后世。愿请您撰文刻在石上。’苏伯衡接受他的话并思考此事。皇上广泛承受天命,统一万方,各类人才汇聚,共同成为帝王之臣。其中杰出而担任上将之职的,本来不止一个姓氏;至于生前建立国功而死后开启王封的,只有四人:徐中山王、邓宁河王、常开平王,岐阳王也是其中一人。那三位王的功业很大。若与岐阳王不战而使城池投降、不杀戮而使百姓归附相比,仍有不同。况且伪吴的灭亡,是由岐阳王覆灭的;诸全元朝基业的终结,是由岐阳王迫使其走向灭亡的;远至应昌以及西番之地,没有不亲自经历并划定疆界的地方。所谓能凭智力之外的威势使人服从,而且功勋盖世,不就是这样吗?皇上对他的眷顾和待遇格外优厚,无论生死都没有改变,本来就是由于这些原因,并不只是因为他是皇帝的亲信才加以尊崇奖赏。这实在不能不加以记述。伯衡是后学,虽然没有能力发扬光大,但曾经隶属于太史氏;何况又曾有幸仰望余光并承蒙接见,怎敢始终推辞?于是考订他的门客白范所写的事状,编排次序并彰显王的功业诗篇,于甲午年冬天在滁阳进献给皇上。皇上非常高兴,给他取字,并选择老师教导他。王也奋发自励、磨炼自己,皇上看出他可以担当大事。一天,他把自己的功课拿给近臣看,说:‘这个也可以了,应当继续学习。’后来随军渡过济江;丁酉年,以舍人身份统领帐前亲军,策应池州一路,攻打伪汉的猛将余蛮子,将其击退。又率军攻下青阳、石埭、太平、旌德;与元军阿勒呼木判在万年街交战,在潜州、昌化击败苗獠军,进而攻取这些地方,俘获了全部妇女、牲畜、辎重和士卒,志得意满,竟完全没有继续作战的意志。王晓谕他们说:‘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如果真能建立功业、获得不可言说的富贵,何况财物呢?’士卒醒悟,于是焚烧所掠获物资,转战淳安,袭击攻破伪洪元帅的营寨,一千多人全都投降归附。攻克严州时,严州刚刚攻下,城墙还没有修完,伪苗军从水陆两路突然赶来。王率军越过乌龙迎战,大败其陆军,立即把俘虏和首级排列在筏上,顺流而下。水陆两军远远看见,惊愕地撤走。王于是修缮城墙壕沟,修建望楼橹楯,制定使城池不可侵犯的办法。又移兵攻打诸暨,攻克了它。壬寅年,奉诏立即在严州开设行省,控制东南地区苗将驻守的金华。蒋英杀害胡越公而发动叛乱;若不是王星夜驰入城中,金华几乎就沦为盗贼之区。诸暨守将谢再兴暗中勾结伪吴,叛变献城。皇上命王驻扎在诸暨西面,建立诸全州。谢再兴引导吴军劫掠东阳、浦江、义乌,使我军疲于奔救,以此扰乱我们的筑城工程。王率兵从四面应对,敌人的计谋无法实施,而新城也修完了。伪吴司徒李伯升进攻诸全时,号称有二十万兵,营垒绵延十多里。战报传到当天,朝廷都不禁失色。王没有等待诏令,便率本部军队迅速迎击其锋芒。军队驻扎龙潭,诸全主将认为兵力敌不过,替王担心,派人请求暂避锋芒,等大军到来后再共同采取万全之策。王笑着说:‘为什么要躲避?从前以少胜多的战事何止一件,难道没有听说昆阳、淝水之战吗?用兵贵在精锐,不在数量多,为什么要躲避?’于是下令说:‘今天的战事,只有拼死用力才没有不能取胜的。取胜后,敌人的财物就是你们袋中的东西。谁敢贪图俘获而作战不用力,按军法处置。’士兵、军校和将士全都奋勇。王策马率数十名骑兵冲到敌军背后,挥舞长槊冲入敌军中心,遇到的人都随手刺死。他看见敌阵动摇,便挥军乘势猛烈攻击;人马交错奔驰,戈甲碰撞作响,敌军于是大败。城中也出兵夹攻,众人齐声欢呼,声势震动天地。斩首数万,俘获将领七百人、士卒一万多人。敌军相互践踏以及陷入溪水溺死的几乎占尽,只有李伯升和他的几个亲信逃走;铠甲兵器丢弃遍野。伪吴的兵力从此衰弱。大军还没有出发,捷报已经送到。王入朝见皇上,皇上慰劳他,他却把功劳全部归于各位主帅,仿佛没有一分功劳出自自己。皇上派中山王、开平王统领各卫军队攻打苏州,而平定浙江的任务只交给王。于是进兵桐庐、新城、富阳,都随即攻下;只剩余杭,因为谢再兴的五个儿子在那里,更加害怕而坚守。王说:‘李司徒二十万军队都不能抵挡我,你凭一个县城就想抗拒我吗?’于是急攻,经过一天便攻下。将校请求屠城,王厉声说:‘不过是两三个小子违抗命令罢了,其他人有什么罪?’于是没有屠杀。军队尚未抵达杭州,守臣潘允明派他的员外郎方彝逃到军门,来见王。王问方彝为何而来,方彝回答:‘天兵如雷如霆,抵挡它的无不粉身碎骨。杭州城中有百万生灵,前锋将要到来,人人都恐惧不安。等到明公所到之处,宣扬德意,慰问安置百姓,街巷里的百姓都能保全骨肉,甚至鸡犬也没有不安宁的。人们又都欢喜地说:这是王者之师,只怕来得太晚。我们守臣认为民情如此,天意也可以看出来了。谁还会同明公作战呢?不如叩头请求投降,百姓有获得新生的希望,军队也没有赴死的遗憾,所以派我来。’王说:‘胜负还没有分出,便请求投降,难道不是考虑得太早了吗?’方彝回答:‘兵临城下,即使想投降也来不及了。’王看出他的诚意,留他在帐中住宿。第二天派他回去,方彝报告了王的意思;潘允明当天便率百官投降。王进入杭州时军容盛大、纪律严明,君子把他比作淮安王攻下宋国;而且认为淮安王攻宋还要往返商议投降,如今杭州未经约定便投降,大概还超过了他。

绍庆、台温皆欵附。丙午冬十月十有一日也。不出期月,不血寸刃,平一大方面。而攻苏者,丁未九月始破之,缚士诚送京师。明年洪武建元之春,闽将陈友定之众骚动,命王率兵殄之。王往知闽溪等砦,大率未孚于新政,栅穷崖絶谷以保族逃生,纳其降而建州、延平、汀州悉定。窜匿而婴孩遗弃道路者,踵相蹑也,悉收养之,父母来识认还,全活不可胜计。其秋,大军取燕都,元顺帝出走,而燕都以北诸城堡犹城守,宜济师。二年春,拜副将军以往,由遵化度鹿儿岭,败江文清军于锦州,次全寕,遇伊蘓丞相军,与战连败,追至滦河,斩宗王、庆王,遂围大兴。料其必溃而遁,乃分八千兵伏要害,彼果宵突围遁去,遇伏遮击,得去者无几,禽平章鼎珠,斩辕门,进克上都。其秋,开平王薨于军中,其军诏王并将之,遂并将往援庆阳,从涿州过真定,渡滹沱河,出井陉口至太原,而中山王已拔庆阳矣。闻大同急,集将佐语之曰:上委我与若等汛扫此方残党,今庆阳已拔,而大同受围,则移援庆阳之师以援大同,岂非上所以委我等之意也?一军皆曰:主将言是,乃由代郡踰鴈门至馒头岭。禽平章刘特黙次马邑,缚敌帅四大王,进至白杨门前,军距大同四十里,营焉。王至曰:「此岂驻兵地乎?敌设来犯,难为备矣。」麾之前五里,阻水列营。是夜敌来攻营,王髙枕若罔闻,知以二营委敌,使自为鬬。天且曙,王徐起,不介马,分左右翼,鼓行疾驰,薄其阵,声撼林木。城中探知王至,开门驱众赴战,彼腹背受敌,靡地而殱之,流血膏野。追北至炭窖,获其名将图鲁卜,生口以千数,马以万数,其车辎杂畜悉为掳。追兵至孟克桑,乃还。顺帝之出走也,屯昌州,和哩布遣图鲁卜等攻西京,规克复。至是始北奔三年,王以征北左将军致讨,师出野狐岭,兴和守将降,察罕札尔其将又降。乘鋭夜袭应昌,克之。元太子骑而独奔,去执其子宻廸哩巴拉及两宫后妃宫人玉册金宝歴代重器,致之阙下。追奔不及,还次中兴。禽汪国公暨其士马,松州、利州之间隘曰虹螺山,殊险絶。世家贵族率保其上,师过争脱甲投仗出降。王抚以恩信,散归已降之郡亲属流落行间者,访问还之。其冬大封功臣,召还。初王以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使兼元帅守,严由指挥枢宻同佥,由同佥左丞为右丞,在严十年,浙江平,拜荣禄大夫本省平章政事。至是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右柱国同知军国事,大都督府右都督曹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劵。四年两川平,上悯其民新脱锋镝,以宣抚付王。时月之间,民大和浃。五年依旧与中山王征迤北,而东道兵则王节制。次扣肯,敌弃营走哈喇莽赉,寻益比走。王曰:「敌褫魄矣,可袭而禽。我当轻兵兼程而进。」乃留辎重鲁矩河,人持二十日粮,深入至图喇河。其将曼济哈喇章悉其骑渡河阵而待,部署我军而两之。王自将一军从流上而与之合,一军将以都督华云龙从流下,以分其势。有健将出众豕突而前,王发矢殪之,敌舌吐不能。收遂战,两军犄角,且战且前,至青海,而敌骑滋多,乃据险椎牛,具食,谩为犒大军者,敌疑相牵解去,留青海三日,全军而还,失道乏水,军多渴死。王以为忧,次噶尔玛沙克,行寻水处,忽所乘马蹄地出泉,军得以无渴,若有神助云。还次代郡,其明年,将出朔州者,生致太尉卢巴延布哈。其明年春,分兵出讨,一军出伞巴喇,永昌侯蓝玉将之;一军出扬门都,督张某将之;一军出白登,指挥景某将之。其秋,攻下大宁、髙州、大石崖,敌将攀丕勒、章陈安礼、玛苏翻、若宗王托多实喇、戬矩噜若、邓国公博啰特穆尔、若承旨博恰,或斩或禽,而北地悉平。后一年,秦王、晋王之国,皆王扈北还,遭陇西王丧,居忧。后一年,西畨平,起郡县其地,第匾都城,扼其喉襟。还至西安,以其民病鹾水也,言于秦王,穿渠贯城中,通九龙池水以利之,汲者饮者皆额手谢。自后留中叅决朝政,葢勲戚而贤无右王者,上属意久矣,以征讨事重,故未暇也。王出入大内,上所尝履地,未尝敢蹈,其小心谨慎如此。又所区画,动合旨意,上益爱重之。侍中坐论康济之道,往往至夜分,王感见信之深,见问之切,披肝沥胆以效启沃,禆益弘多。诸所见闻,外间无得而闻,亦无得而着,然天下称之,其风烈可想见焉。方仰望以致太平,而十七年三月戊戌,竟薨于位,享年四十有六。其岂非国之殄瘁,民之无禄也夫?故薨之日,上为之震悼,三日不能临朝,天下莫不欷歔痛惜焉。于戏,天生圣人,纉开正统,王出而任专征之责,马首所向,如风偃草,名都望郡以及部落,智者谋无所施,勇者力无所措,靡然稽颡而降附。

译绍庆、台州、温州都归附了。这是丙午年冬十月十一日。不到一个月,不伤一人、不用一刃,便平定了一个大地区。而攻打苏州的军队,到丁未年九月才攻破苏州,俘虏张士诚送往京师。第二年洪武改元的春天,闽将陈友定的部众骚动,皇帝命王率军消灭他们。王到闽溪等寨,知道当地人大多尚未真正归服新政,便在穷崖绝谷处筑栅保族求生;接受他们投降后,建州、延平、汀州全都平定。那些逃窜躲藏、把婴儿遗弃在道路上的人,前后相接;王全部收养他们,等父母来认领后再送还,救活的人数不胜数。那年秋天,大军攻取燕都,元顺帝逃走,而燕都以北的各座城堡仍然闭城坚守,应当派兵支援。第二年春天,王被任命为副将军前往;从遵化越过鹿儿岭,在锦州击败江文清的军队,驻扎全宁,遇到伊苏丞相的军队,交战连连取胜,追到滦河,斩杀宗王、庆王,于是包围大兴。王估计敌军必定溃败逃走,便分出八千兵埋伏在要害处;敌军果然趁夜突围逃走,遇到伏兵拦截攻击,逃脱的没有几个,俘获平章鼎珠,斩于辕门,进而攻克上都。那年秋天,开平王在军中去世,皇帝下诏让王兼并统领他的军队,于是又率军前往援助庆阳;从涿州经过真定,渡过滹沱河,出井陉口到达太原,而中山王已经攻下庆阳。听说大同告急,王召集将领和属官对他们说:‘皇上把清扫这一地区残余敌党的任务交给我和你们。如今庆阳已经攻下,而大同正在被围,那么把援助庆阳的军队转去援助大同,难道不正是皇上把任务交给我们的本意吗?’全军都说:‘主将说得对。’于是从代郡越过雁门到达馒头岭。俘获平章刘特默,驻在马邑,捆绑敌将四大王,进至白杨门前。军队距大同四十里,便在那里扎营。王到后说:‘这里哪里是驻军的地方?敌人如果来进犯,就很难防备。’于是指挥军队前进五里,隔着水列阵扎营。当夜敌军来攻营,王高枕而卧,像没有听见一样,知道可以把两营交给敌人,让他们自行交战。天将破晓,王慢慢起身,不给马披甲,分布左右两翼,击鼓快速奔驰,逼近敌阵,声势震撼林木。城中探知王军到来,开门驱兵出战,敌军腹背受敌,溃败而被消灭,鲜血流满荒野。追击败兵直到炭窖,俘获名将图鲁卜,俘虏成千,战马成万,车辆、辎重和各种牲畜全都被掳获。追兵到达孟克桑才返回。顺帝逃走时,驻军昌州;和哩布派图鲁卜等攻打西京,谋划收复。到此时顺帝才向北逃奔。第三年,王以征北左将军身份出兵讨伐;军队从野狐岭出发,兴和守将投降,察罕札尔这个将领也投降。王乘锐气夜袭应昌,攻克了它。元太子骑马独自逃走;王追捕并擒获他的儿子宻廸哩巴拉以及两宫皇后、妃嫔、宫人、玉册、金宝和历代重器,将他们送到宫阙之下。追击逃兵没有赶上,返回后驻扎中兴。又俘获汪国公及其士卒、战马。松州、利州之间有一处关隘叫虹螺山,极其险峻。世袭贵族大多据守山上,王的军队经过时,他们争相脱下铠甲、丢下兵器出来投降。王用恩信安抚他们,把已经投降的郡县中那些亲属流落在军队行间的人遣散回去,并访查其下落送还亲属。那年冬天大封功臣,王被召回。起初王以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使兼元帅的身份守卫严州,后来由指挥升为枢密同佥,由同佥升为左丞,再升为右丞,在严州任职十年。浙江平定后,授荣禄大夫、本省平章政事。到这时,又加封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右柱国、同知军国事、大都督府右都督、曹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洪武四年两川平定,皇上怜悯当地百姓刚刚脱离战争,于是把宣抚之任交给王。几个月之间,百姓便大为和睦融洽。五年,王照旧与中山王征讨迤北地区,而东路军队由王节制。军队驻扎扣肯,敌人弃营逃往哈喇莽赉,不久又接连逃走。王说:‘敌军已经魂魄尽失,可以袭击并擒获他们。’ 我应当率领轻装部队兼程前进。”于是把辎重留在鲁矩河,士卒各带二十天的粮食,深入到图喇河。敌将曼济哈喇章率全部骑兵渡河列阵以待,摆开阵势来分割我军。王亲自率一军从上游渡流,与敌军交战;另一军由都督华云龙率领,从下游进攻,以分散敌军的势力。有一名健将冲出队伍,像野猪一样猛冲在前,王射箭将他杀死,敌军惊得吐舌不能言语。于是收兵再战,两军形成犄角之势,边战边前进,到达青海时,敌骑越来越多,便占据险要之地,杀牛备食,假装要犒劳大军。敌军疑心其中有诈,互相牵引着撤走。大军留在青海三天,整军返回,却迷失道路,缺少水源,军中许多人渴死。王因此忧虑,驻扎在噶尔玛沙克,行走寻找水源时,忽然所骑的马用蹄刨地,泉水从地下涌出,军队因此不再口渴,人们都说仿佛有神相助。回军驻扎代郡。第二年,准备从朔州出兵时,活捉了太尉卢巴延布哈。又过了一年春天,分兵出讨:一军从伞巴喇出发,由永昌侯蓝玉率领;一军从扬门都出发,由都督张某率领;一军从白登出发,由指挥景某率领。那年秋天,攻下大宁、高州、大石崖,敌将攀丕勒、章陈安礼、玛苏翻、若宗王托多实喇、戬矩噜若、邓国公博啰特穆尔、若承旨博恰,有的被斩杀,有的被擒获,于是北方全部平定。又过了一年,秦王、晋王前往各自的封国,都是王护送他们向北返回;途中遇到陇西王去世,王居丧守制。又过了一年,西番平定,在那里设置郡县,〔建置、扼守〕都城,控制它的咽喉要地。王回到西安后,因当地百姓苦于咸水,便向秦王进言,开凿渠道贯穿城中,引九龙池的水来便利百姓,汲水和饮水的人都拍着额头致谢。此后王留在朝廷中参与裁决政务。大概因为功臣外戚中贤能之人没有谁能超过王,上意属王已经很久了,只是征讨事务重大,所以一直没有空暇。王出入大内,皇帝曾经走过的地方,他从来不敢践踏;他的谨慎小心就是如此。他所筹划的事情,往往都符合皇帝的旨意,皇帝更加宠爱和器重他。王作为侍中坐在皇帝身边讨论安邦济世之道,常常谈到半夜。王感念皇帝对自己的深切信任和殷切询问,便披肝沥胆地提出劝益开导之言,补益极多。他所见所闻,外界没有机会听到,也没有机会记载;然而天下人都称颂他,他的风范功业可以由此想见。当时正仰望着他来实现太平,十七年三月戊戌日,他却终于在任上去世,享年四十六岁。这难道不是国家的灾难、百姓的失禄吗?所以王去世那天,皇帝为之震惊悲痛,三天不能临朝,天下没有不抽泣悲痛惋惜的。唉!上天生下圣人,继承并开创正统;王出世而承担专门征伐的责任,兵马所指向的地方,便如风吹草倒。名都望郡以及各个部落,智者无计可施,勇者无力可用,无不颓然叩头投降归附。

小夫牧竖、深闺妇女,闻王姓字,爱慕如父母。于是举羣雄而脱距角,合四海而登于混一,非体上之深仁吊伐能如是乎?抑亦可以表王之盛徳矣。王为人寛裕而周宻,明察而严重,乐善而好问,容。众而泛爱,心不私于货利,志不惑于声色,喜愠不见,言笑以时。凡行师,未尝妄杀,旅拒携贰者,不得已加兵。吏卒犯令,按以军法,輙惨然终日不怿。部曲或病,亲视医药;部卒死,其遗孤无所归,教育之材者,请官之。百户陈恭战死,其子从母嫁李乙,乙后犯法,吏议籍没其孥。王曰:“妻非陈妻,子固陈子也,奈何没入?”入奏出之。大同之捷,执其名将图鲁卜以至,王释之,延坐共饭。其它故官名将在俘,籍随材收叙,不使失所。浦江郑氏聚族而居者十世,元末兵争之际,举宗避而去之山谷间。王下令召还,而戢士卒,不得入其里门,毁伤其室庐。王蚤师当涂潘廷坚,后过当涂,必谒已,然后就舍馆。在浙东时,金华老儒叶仪范、干胡翰从王招延,讲圣贤之学。王敬事之,不啻弟子之于先生。及位中朝,致书候问,入再拜而授使者。今国子博士致仕吴沉,尝以王之命长钓台书院,食其俸以餬其口。而有司勾考钱粮,追其俸为斛七十,王度沉贫不能偿,遂代偿之。宾接贤士大夫,分庭抗席而坐,不以位望隆重,有几微骄矜,此皆人所难能,唯王徳之盛,是以行之无难矣。于其所薄者犹然,况于其所厚者乎?晨夕必展谒家庙,时祭必斋戒三日。在陇西,王所言必称小字。祁寒盛暑,必冠帯侍立,不得命不敢退。家政无大小,不禀命不敢行。痛公主之早薨,言及必涕泗交流。其归改塟也,行距茔域里所,下马括髪跣哭如初丧。丧陇西王也,絶口饘粥七日。淑徳夫人丧亦如之,此岂勉强乎哉?尝自言幼时读书不满十月,然于经史奥义、帝王为治之要、古今理乱盛衰之故,无不周悉。上表奏,每馆客具藁,能指摘其瑕颣而润色之。代祀泰山赋诗十有一篇,雄浑而温雅有古风。人之思他述作称是,乃知天壤之间,间气所生,固自无乎不学而能究而言之,岂非所谓名世者乎?谨按王讳文忠,字思本,姓李氏,泗州盱眙人。髙曾祖考封赠不录。子男三人,长今曹国公也,次某,次某。女二人,壻曰某,曰某。孙男一人某,女一人尚幼。王薨,敕塟钟山之阴。神道有铭,而又有家庙碑。今董、张二公之文具存。王平生嘉言徽行,此有不重述者,可考见焉。诗曰:「圣神受命,为天下主。豪杰景从,其来如雨。则莫若王,材全徳巨,天实生之。为帝心膂。」王初上谒,年未三五。帝曰:「朕甥鞠于内府,训之廸之,允文允武。乃命之将,统兹禁旅。」坚城勍敌,一鼓而取。维时浙左立国攸恃,不有亲贤,畴堪赋畀?乃申王命于斯,总制龙节虎符,内绥外御。徳威惟威,近懐远企。有苗臣附,方亦委质。彼惛者张,独罔顾忌,水陆入冦,輙衂而去。乙巳之春,裒厥精鋭,逼我新城,侮我无备。边吏惊告。王曰:「何畏提兵问罪?蹂以突骑,鼓噪乘之,声撼天地,譬以戎辂轹彼螗臂。」其军卄万,几无噍类。既覆其军,遂夺其气。姑蘓之克,由是而致。姑苏克矣,浙江平矣,台温庆绍莫不宁矣。阻彼七闽,廓其清矣。大军云合,取燕京矣。帝谓王:「来成算,陛受婉娈元君,虽云出走,尚闻假息,欲图进取。汝师汝督,往扼其后。」王辰奉辞,行不逮酉。烝徒肃肃,晏及鸡狗。得地得众,易于拉朽。或擒或诛,莫非戎首。頟頟应昌逋逃渊薮,不虞我师奄至。左右俘厥孱王以及妃后,岂无宝玉?亦有玺绶。奏凯来朝,喜动宸极。都督上公特进柱国,镕金为劵,以莫不锡王。拜稽首,大勲之集,社稷之灵,天子之徳,亦师之武。臣则何力?元社虽屋,元运虽讫,余裔犹存。臣遑暇逸,请扬天威,覃彼有北。帝曰:「俞哉!朕固汝必。」岁凡三周,师凡六出。何深不入?何城不克?何强不服?何丑不获?岂曰穷兵?爰拯其溺,均吾赤子。何谓戎狄?遏彼西畨,白日所没。王且往厘,申画郡邑。矧兹全蜀,其有不恤?文轨既同,大统以一。帝有温诏,汝克输忠弼成。鸿业树此骏功,尚左右朕图,惟厥终文,致太平虞周比隆。王拜受诏,夙夜在公,以经以纶,忘其瘝痌。三旬在告,遘兹悯凶。朝则有士,野则有农,茹泣相吊,吾将曷从?我谓我王,间气所锺,生为人英,殁而愈雄。在天乗云,上下从龙,为雨为霖,品彚其蒙。况也嗣子,绰有王风,责难陈善,祗事两宫,继志述事,式和华戎。润泽所被,中外攸同。则王汝祚,宁有终穷?岂以死生而杀而丰?是用作诗,以告万邦。

明文衡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五

(明)程敏政 编

○碑

汉三老董公碑(有序)徐一夔

译乡野小民、牧童,以及深闺中的妇女,听到王的姓名,都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慕他。于是他使群雄脱离争斗,联合四海而归于统一,这难道不是体察皇上的深厚仁德、进行吊民伐罪所能达到的吗?这也足以彰显王的盛大德行了。王为人宽厚而周密,明察而严肃,乐于行善而喜欢询问,能够容纳众人而广泛施爱,内心不偏私于货财利益,志向不受声色迷惑,喜怒不显露,言语笑容都合乎时宜。每次出兵,从不妄杀;对于抗拒、携贰的人,都是不得已才用兵。官吏士卒违反军令,便按军法处置,因此常常整日惨然不乐。部下有病,他亲自察看医药;部卒死后,遗孤无所归依的,便抚养他们;有资质的,就为他们请求授官。百户陈恭战死,他的儿子随母亲改嫁李乙,后来李乙犯法,官吏议论要籍没他的家属。王说:“妻子不是陈恭的妻子,孩子本来就是陈恭的孩子,怎么能没收入官?”于是入朝奏报,将孩子释放。大同战役获胜,俘获敌方名将图鲁卜送来,王释放了他,请他入座共同吃饭。其他被俘的旧官和名将,也都根据名册和才能收录叙用,不使他们失去安身之处。浦江郑氏聚族而居已有十代,元朝末年兵乱时,全族逃入山谷。王下令召他们回来,并约束士卒,不许进入他们的里门,不得毁坏他们的房舍。王年幼时曾拜当涂的潘廷坚为老师,后来经过当涂,必定先去拜访他,然后才到旅舍住宿。在浙东时,金华老儒叶仪范、干胡翰应王之邀前来,讲授圣贤之学。王敬重侍奉他们,不亚于弟子对先生。等到王身居朝廷要职,便写信问候,入内后还要拜两拜才把信交给使者。现任国子博士、退休的吴沉,曾奉王命主持钓台书院,靠领取俸禄来维持生活。有关部门核查钱粮时,追索他的俸禄,共计七十斛;王估计吴沉贫穷无力偿还,于是替他偿付。王接待贤士大夫时,分庭抗礼、对席而坐,并不因为自己的地位尊贵而有丝毫骄矜;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只有王德行盛大,所以做起来毫不困难。对他所轻视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对他所厚待的人呢?早晚一定要到家庙展拜,按时祭祀必定斋戒三日。在陇西王面前,王说话必定称其小字。无论严寒酷暑,都必定戴冠束带侍立;没有得到命令,不敢退下。家中事务无论大小,不禀告命令就不敢办理。因公主早逝而悲痛,谈到她时必定涕泪交流。公主归葬改葬时,走到距离墓地还有一里的地方,便下马束发,赤脚哭泣,仿佛最初丧亲时一样。陇西王去世时,连续七天不进稀粥。淑德夫人去世时也如此,这难道是勉强装出来的吗?王曾自己说,幼年读书不到十个月,然而对于经史的深奥义理、帝王治理天下的要领、古今治乱盛衰的缘由,没有不周知详悉的。皇帝上表奏事时,每次接待宾客都准备稿本,王能够指出其中的瑕疵并加以润色。代皇帝祭祀泰山时作诗十一篇,气势雄浑而格调温雅,具有古风。人们思考他其他的著述,也都称道如此,这才知道天地之间偶然降生的杰出人物,本来就有不待学习而能穷究事理、发而为言的人,难道不是所谓名重当世的人吗?谨考:王名文忠,字思本,姓李氏,是泗州盱眙人。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封赠不记录。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现在的曹国公,其次为某、某。女儿二人,女婿为某、某。孙子一人,名某;孙女一人,尚且年幼。王去世后,皇帝下令葬在钟山南面。墓道上有铭文,又有家庙碑。如今董公、张公的文章都保存着。王一生的嘉言美行,其中有些没有再次叙述,可以从这些文章中考见。诗说:“圣明的神灵承受天命,成为天下的君主。豪杰纷纷景仰追随,来得如同雨下。没有谁比得上王,才能完备、德行宏大,是上天确实生下了他,作为皇帝的股肱。”王第一次入朝拜谒时,年龄还不到三十五岁。皇帝说:“朕的外甥在内府养育,教导启迪他,使他文武兼备。于是任命他为将领,统率这些禁军。”坚固的城池和强劲的敌军,一鼓作气便攻取了。当时浙东是国家所依恃的地方,如果没有亲近而贤能的人,谁能承担赋税和供给的责任?于是再次在这里申明王的命令,总领龙节虎符,对内安抚,对外抵御。德行和威势都得到彰显,近处的归附,远方的仰望。有苗族臣民前来归附,也开始献上信物。那些昏乱的人却张狂妄动,毫无顾忌,水陆两路入侵,每次都受挫而退。乙巳年春天,聚集精锐部队,逼近我方新城,欺侮我军没有防备。边吏惊慌报告。王说:“有什么可怕的?提兵前去问罪,用突骑践踏他们,以鼓噪声势乘势进攻,声音震撼天地,就像用战车碾压螳螂举起的手臂。”敌军二十万,几乎没有活口。既然击溃了他们的军队,便夺去了他们的士气。姑苏的攻克,就是由此造成的。姑苏攻克了,浙江平定了,台州、温州、庆元、绍兴没有不安宁的。阻隔我们的七闽,也廓清了。大军云集,攻取了燕京。皇帝对王说:“元君妥欢帖睦尔虽然逃走了,但还听说他得以苟延残喘,想图谋进取。你统率、督领军队,前去扼守他的后路。”王在辰时接受命令辞行,到酉时还未走到目的地。军队整肃有序,晚到时连鸡狗也惊动了。得到土地和民众,就像折断枯朽木头一样容易。有的擒获,有的诛杀,没有一个不是敌军首领。应昌城中聚集着逃亡者,敌人没有料到我军突然到达。左右部下俘获了他们孱弱的君王以及妃后,难道会没有宝玉吗?也缴获了玉玺和绶带。奏凯回朝,喜悦震动了皇宫。王被授予都督、上公、特进、柱国等官爵,熔金铸成凭券,没有一样不是皇帝赐给王的。王拜首说道:“伟大功勋的成就,是社稷神灵的护佑,是天子的德行,也是将士的勇武。我又有什么力量呢?元朝的社稷虽然倾覆,元朝的国运虽然终结,但余下的后裔仍然存在。臣哪里有闲暇安逸,请允许我继续宣扬天威,使它遍及北方。”皇帝说:“好啊!朕本来就一定依靠你。”这样历时总共三年,军队一共出征六次。还有什么深处不能进入?还有什么城池不能攻克?还有什么强敌不能使之屈服?还有什么丑类不能擒获?难道这是穷兵黩武吗?是要拯救他们于危难之中,使他们同样成为我们的百姓。哪里还称得上戎狄?要阻挡西番,直到白日所照不到的地方。王还将前去整治,重新规划郡邑。何况完整的四川,难道能不加以抚恤吗?文书法度和车轨已经统一,大统也因此一统。皇帝发来温厚的诏书:“你能够竭尽忠诚,辅佐我完成这项事业。建立宏大功业、树立这伟大功勋之后,还希望你左右辅佐朕的谋划,慎终如始,使太平盛世如虞舜、周公时代一样隆盛。”王拜受诏书,早晚勤于公事,经营筹划,忘却自己的疾病。告假三十天时,遭逢这场悲惨的凶事。朝廷有士大夫,乡野有农民,都含泪相互吊慰,我将归附谁呢?我说,我的王,是天地间杰出之气所聚,生时是人中的英杰,死后反而更加雄伟。在天上乘云而行,上下都有龙相随,化作雨水和甘霖,使万物都蒙受滋润。何况继承王业的儿子,颇有王者的风范,敢于指出过失、陈说善道,恭敬侍奉两宫,继承先志、述行先事,使华夏与夷狄和谐相处。恩泽所到之处,内外都同样蒙受。这样王的福祚,难道会有终结吗?难道会因为生死而有减损或增益吗?因此作这首诗,告知天下万国。《明文衡》卷六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五。(明)程敏政编。○碑。《汉三老董公碑》(有序)徐一夔。

予读太史公书,至三老董公说汉之事,作而言曰:「三老董公,其秦汉间有道而隠者乎?不然,何其言之符机际会,而粹然一出于仁义道徳也?」公之说汉髙祖也,其言曰:「顺徳者昌,逆徳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名其为贼敌,乃可服。」又曰:「仁不以勇,义不以力。」至哉言乎!不意文献斲丧之后,兵戈抢攘之日,有此人也。盖方是时,项羽放弑义帝,公以此说髙帝,讨之。时髙帝左右,称读书如郦生,不及此;称文学如叔孙通,不及此;称智术如张良、陈平,不及此;而公独及之。意者公在草野,冥思天下之故,项强而暴,刘弱而仁,莫有急于此者,以故发愤为髙帝陈之,不疑也。公之始末,史阙之,即其言想其人,必秦汉间有道而隠者。惜乎汉用其言,而遗其人也。爰叙而铭之。铭曰:

秦政不纲,义旗四举,纷纷藉藉,孰为义主?缅彼有道,鸿飞冥冥,不闻其声,矧见其形?猗嗟董公,时止时作,懐寳在躬,不迷而觉。刘弱项强,公有深忧,讨逆致顺,公有逺猷。一言之出,万钧不拔,仆项兴刘,此机之发。维此董公,其执不猗。维兹之言,允也。其时,公言既用,公迹愈邈。推公之藴,可兴礼乐。汉虽公遗,公言不隳。公言不隳,大道之维。

汉纪信碑(有序)

予读太史公书,至纪信以身代死之事,作而言曰:「信之忠诚,一至是乎?且信倔起之徒也,当其事汉,项羽围荥阳,汉危甚。王时欲存,有降而已,降则汉事去。信遂自为王,降羽,王因得脱。羽烧杀信。吾意是时汉事未定,如信者不过茍相依乗,以饕富贵,而忠诚若此,何可得哉?」汉王既定天下,尝斩丁公以劝忠矣,而于信独无赠典。及太史公纪载,刺客如荆轲、聂政为之列传,说客如苏秦、张仪为之列传,刑名如韩非、申不害,货殖如卓王孙、陶朱、猗顿为之列传。至于杀身成仁如纪信者,乃独不为之列传,遂使信之大忠不白于天下,后世而临危顾身者踵相接也。爰叙而铭之:铭曰:

黄金可销,白石可磨,将军之志之死靡他。一念之精,如霆之发,视刃不铦,视火不烈。荥阳之围,汉累卵危,委八尺躯,全一帝基。死生之故,夫岂易与?兴亡之决,在此一举。捐躯徇国,有若斯人。缅想先烈,莫之与伦。

齐王蠋碑(有序)

予读太史公书,至齐王蠋不屈之事,作而言曰:「为臣死忠,臣人律令也,士不与焉。」蠋尝諌齐王,不从,退耕于野,未尝居齐之位,食齐之禄,则齐之士也。一旦燕人破齐,走王而七十余城俱下,守城之臣非不多也,不逃即降尔,未闻一人为齐死者。当是时,愍王已死,蠋犹区区为齐守。画燕人使谓蠋曰:「燕人髙子之义,将以子为将,封子万家,否且屠邑。」蠋谢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絶脰而死。考其事与伯夷相类。盖伯夷孤竹君之子,让国而逃,非有位者。武王伐纣,天下是之,伯夷非焉。殷既灭矣,而犹耻食周粟,犹蠋志也。伯夷之事,幸而见称于孔子,其道光明。王蠋不幸不逢孔子,太史公仅附于田单传尾,而称说者鲜。爰叙而铭之。铭曰:

猗欤!先生,国之桢,士之特也。志弗随,以贞矢金石也。众反顾,以生行不惑也。执义之兵,返仁宅也。固然,独行匪矫激也。休有烈声,轧乱贼也。我揭其英髪,上直也。

商巫咸祠碑  张孟兼

惟书曰:「在太戊,巫咸乂我王家。」又曰:「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巫贤,巫咸子也。则巫咸父子世为商辅相矣。而巫咸尤见诸子百氏书。夏邑有山曰巫咸顶,志以巫咸隠于是为名,顶故有巫咸祠,惟遗甓焉,而莫知其所始。山麓有庙,寻废。盖宋崇寜间,邑大旱,祷巫咸而雨,请于国,赐封王号,见断刻云:「洪武八年冬,县令阎育等即其顶作新祠,而以巫贤侑。」惟巫咸古贤臣也,生而为治,功在王室;殁而为神,泽及后世。矧能出云为风雨,而民以望岁者望之,其可谓灵也矣。是宜食享其土,不诬。乃为作迎享送神诗,使敬祀之,而亦以记其成焉。诗曰:

巫山兮巉巉,神隠兮中岩。神去兮千古,盍睠兮我土?神化兮为雨,风云兮上下。吁我民兮,匪神何怙?山云兮浮浮,神宅兮山之幽。神降兮我留,于荐兮我羞。我享兮以雩,匪钟鼓兮为娱。吁愿我民兮不渝,神享兮何之?风雨兮其驰,神我兮不违。我望兮以思,吁乐年岁兮惟神,自兹。

梅长者祠堂碑  方希古

译我读《太史公书》,读到三老董公谈论汉朝事情的地方,起身说道:“三老董公,莫非是秦汉之间有道而隐居的人吗?不然,他的话为什么能够契合时机和际遇,而且纯粹都是仁义道德之言呢?”董公向汉高祖进言时说:“顺从德行的就会昌盛,违背德行的就会灭亡。出兵必须有正当名义,事情才会成功。给对方定名为贼寇和敌人,才可以使人服从。”他又说:“仁德不能只靠勇力,正义不能只靠武力。”这些话说得多么高明啊!没有想到在文献凋残、兵戈纷乱的时代,竟有这样的人。原来当时项羽放逐并杀害义帝,董公以这些话劝说汉高帝讨伐项羽。当时汉高帝身边的人,有人称赞读书人如郦生,却比不上董公;称赞文学之士如叔孙通,也比不上董公;称赞有智谋的人如张良、陈平,仍比不上董公;而唯独董公达到了这样的境界。想来董公身处民间,深思天下的形势,认为项羽强大而暴虐,刘邦弱小而仁厚,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急迫,所以发愤向汉高帝陈说此事,这应当是毫无疑问的。董公的生平始末,史书没有记载;仅从他的话推想其为人,他一定是秦汉之间有道而隐居的人。可惜汉朝采用了他的话,却遗弃了他这个人。于是叙述此事并为他作铭。铭文说:秦朝政治失去纲纪,义军四处兴起,纷纷扰扰、杂乱不堪,谁才是正义的主宰?遥想那位有道之人,如鸿雁飞入幽冥,听不见他的声音,更看不见他的形迹。啊,董公啊,你时而隐止,时而出仕,胸怀珍宝般的才德,不迷惑而能觉悟。刘邦弱小,项羽强盛,董公深深忧虑;讨伐逆贼、招致顺服,董公有长远的谋略。一句话说出,重达万钧也不能撼动;击败项羽、兴起刘邦,正是这一时机的发动。这位董公啊,他所持守的原则坚定不移。这些话啊,在那个时代确实正确。董公的言论既被采用,他的踪迹却更加遥远。推究董公所蕴藏的才德,足以兴起礼乐。汉朝虽然遗弃了董公,他的言论却没有毁灭。董公的言论没有毁灭,正是大道的维系。《汉纪信碑》(有序)。我读《太史公书》,读到纪信以自身代替汉王赴死的事,起身说道:“纪信的忠诚,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吗?况且纪信不过是突然兴起的平民。当他侍奉汉王时,项羽包围荥阳,汉王处境极其危险。汉王当时想要保全,只能投降;一旦投降,汉王的事业就完了。于是纪信假装汉王,向项羽投降,汉王因此得以逃脱。项羽烧死了纪信。我想当时汉王的事业尚未确定,像纪信这样的人,或许不过是苟且依附以贪图富贵罢了;可是忠诚竟达到如此地步,又怎么能轻易得到呢?”汉王平定天下后,曾经斩杀丁公来劝勉忠诚,却唯独没有给纪信赠赐和典礼。等到太史公编写史书时,刺客如荆轲、聂政为他们列传,说客如苏秦、张仪为他们列传,刑名之士如韩非、申不害,经营货殖之人如卓王孙、陶朱、猗顿,也都为他们列传。至于杀身成仁的纪信,却唯独没有为他列传,于是使纪信的大忠不能昭白于天下,后世临危而顾惜自身的人便接踵而来。于是叙述此事并为他作铭。铭文说:黄金可以熔化,白石可以磨损,将军至死不变的志向却没有其他。一个坚定的念头,像雷霆一样爆发;即使面对刀刃,也视之为不锋利;即使面对烈火,也视之为不猛烈。荥阳被围时,汉王的形势如同累卵般危险;他献出八尺身躯,保全了汉帝国的根基。生死的缘故,哪里是容易决定的呢?国家兴亡的决断,就在这一举之间。献身报国,有像这样的人。遥想先烈,没有谁能与他相提并论。《齐王蠋碑》(有序)。我读《太史公书》,读到齐王蠋不屈服的事情,起身说道:“作为臣子为忠诚而死,是臣民共同遵守的法则,士人未必都能做到。”蠋曾经劝谏齐王,齐王不听,他便退居乡野耕作;他从未居齐国的官位,也没有享受齐国的俸禄,因此只是齐国的士人。一天,燕人攻破齐国,赶走齐王,齐国七十多座城都被攻下。守城的臣子不是没有很多,只不过不是逃跑就是投降,从未听说有一个人为齐国而死。当时齐愍王已经死了,王蠋仍然小心谨慎地为齐国守节。燕人派高子劝说王蠋:“燕人敬重你的义行,准备任命你为将领,封给你万户;如果不答应,就要屠灭你的乡邑。”王蠋辞谢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两个丈夫。”于是把脖子套在树枝上,自己用力扭断脖颈而死。考察这件事,与伯夷相类似。伯夷是孤竹君的儿子,让出国君之位而逃走,也不是有官位的人。周武王讨伐纣王,天下人都认为正确,只有伯夷不以为然。殷朝灭亡后,他仍以吃周朝的粮食为可耻,这与王蠋的志向相同。伯夷的事迹,幸而得到孔子的称许,所以他的道义光明显著。王蠋不幸没有遇到孔子,太史公只把他附在《田单列传》的末尾,而称说他的人很少。于是叙述此事并为他作铭。铭文说:啊,先生!您是国家的栋梁,是士人中的杰出人物。您的志向不随俗改变,以贞节比金石还坚。众人回头逃生,您却不会因求生而迷惑。您执守正义的武器,返回仁德的居所。事情本来如此,独自行事并非故意矫激。美好的烈声啊,足以压倒乱贼。我揭示您的英名,使它直达天上。《商巫咸祠碑》  张孟兼。《尚书》说:“在太戊时,巫咸治理我商王室。”又说:“在祖乙时期,有像巫贤这样的人。”巫贤是巫咸的儿子,那么巫咸父子世代都是商朝的辅相。巫咸尤其多见于诸子百家的书籍。夏邑有一座山叫巫咸顶,地方志说因巫咸曾隐居于此而得名。山顶原有巫咸祠,如今只剩遗砖,没有人知道它最初建于何时。山脚有一座庙,后来逐渐废弃。大概宋朝崇宁年间,县邑大旱,向巫咸祈祷后降雨,于是向朝廷请求,朝廷赐给他王号。现存断碑上说:“洪武八年冬,县令阎育等就在山顶建造新祠,并以巫贤配享。”巫咸是古代贤臣,生前治理国家,功劳在王室;死后成为神灵,恩泽惠及后世。何况他能够兴云致雨,百姓以盼望丰年之心来盼望他,这可以说是神灵了。因此应当在当地享受祭祀,并非虚妄。于是作迎神、享神、送神的诗,使人们恭敬祭祀他,同时也用来记载祠庙建成之事。诗说:巫山啊,山势高峻险峭;神灵隐居啊,在山岩之中。神灵离去啊,已经千古;为什么不眷顾啊,我的土地?神灵变化啊,化作雨水;风云啊,在天地间上下。唉,我的百姓啊,若不是神灵,我们还能依靠谁?山上的云啊,飘浮不定;神灵的居所啊,在幽深的山中。神灵降临啊,我愿挽留;献上祭品啊,供奉我的美食。我以祈雨之礼祭享神灵啊,并不是用钟鼓来取乐。唉,愿我的百姓啊,永不改变;神灵享用祭品后要到哪里去?风雨啊,迅疾奔驰;神灵与我们啊,不相违离。我仰望神灵啊,心中思念;愿年岁丰乐啊,唯愿神灵从此护佑。《梅长者祠堂碑》  方希古。

天地至和之气,时得之而为春,日得之而为煦风,得之而为薫,皆所以长养万物。其化至宻,而其用至醇。其在天徳也,则为元;其在人徳也,则为仁。为至善之徳,为惇厚之化,为无言之敎。备其理者,在唐虞为八元,在周为仁人,在汉始称长者。其取义以为能长育人材,先躬行而尚本质,有长盛昌大之道。故善治天下者,必贵之。汉之大臣,惟塞侯张欧皆以长者称。因其行而求之,若曹懿侯之清凈寜谧,万石君之父子谦谨不哗,丙丞相之居徳不伐,要皆长者之选。长者之为用,迂而不曲,缓而不滞,寛大忠厚,得圣人之度。人主能用之者,其国必兴,后嗣必蒙其利。非若才智之士,浅而易穷也。彼孑孑然而露其智术,任之以事,声威错出,非不可喜,然刻薄少恩,行法无余意,而虑民无隠情。喜之者未终,而厌苦之者众矣。若商鞅之于秦,王猛之于苻氏,曾未旋踵而大乱作。岂其才智之不足欤?长厚之道微,而人不懐其徳也。故天下可以无才能之人,不可以无长者。不幸而乏才能焉,事不过于废弛;不幸而无忠厚之长者,其谁恃而不亡乎?长者之用,粱肉也;才智之効,药石也。吾以所闻所见推之,国有忠厚之治者,后必不衰;家之久存而不坠者,必长者之子孙。台之寜海有梅氏,考之圗谱,昔有韩盛字昌圗者,仕晋为章安令,擢南昌别驾,知晋将亡,即是邑而隠焉。常诵佛书,既而有灵鸟降其所居之侧,若谛聴者。岁余始知,郡县以为凤集,上其事。宋文帝闻而下诏褒之,上表称谢曰:“此殆觉陛下之徳耳,臣何与焉。”帝咨嗟称为长者,仍命郡县辟其所居舍为丹邱寺云。今八百余年矣,其子孙众多,为邑巨家,而寺亦不废。宋淳佑中,诸孙之学佛者良阜,建重阁像而事之。歴年虽久,而未有记其事者。夫以刘宋立国未数十年,而宗社为墟,长者之传今千载而犹未艾,此其所为之可称,岂特一言之善哉?宋文帝知其为长者,而不知长者之为用,国之不寿也,固宜。而长者之泽至于子孙,而益着矣。天之于善人,其所施甚逺矣。祠而奉之,非特寓夫尊祖之思,使闻长者之风者却去浮薄而趋忠厚,岂不足为天下之劝乎?然则长者虽不获如塞侯等之有益于当时,而其遗泽之所及,未始不同也。乃为诗以系之。诗曰:

中世取士,贵乎才智,巧伪如云,非国之利。无言而化,不为而成,长者之功,沛然难名。汉祀四百,将相多有,匪任长者,其何能久?如山之常,如地之容,不震不腾,涵以雨风。或乖于时世,不能以泽锺厥家,千载祚祉。有晋之衰,攘于簒臣,先生耻之,髙蹈海濵行修于身,闾里咸化,灵鸟降祥,自天来下。玺书旌门,惟徳是嘉,曰:「匪于躬,邦家之华。有而弗居,天下仪式,锡之嘉名。」江海动色,上下百世。作者几君?其谁于今尚有子孙,列堂森森,衣冠奕叶?孰能佑之?长者之泽,为善无位,所系则长。若惟尊崇,卒取危亡。有严祠官,浮屠攸宅,岁时蒸尝,子孙千百,辅徳于天。为善惟人,载其淳风,民俗是敦。

闗帝庙碑

译天地间最为和顺的气,按时节得到它便成为春天,太阳得到它便成为温暖的风,万物得到它便成为芳香,都是用来生长滋养万物的。它的化育极其深密,它的作用极其醇厚。它体现在天的德性上,就是元;体现在人的德性上,就是仁。它是至善的德行,是敦厚的教化,是不用言语的教导。具备这种道理的人,在唐虞时代称为八元,在周代称为仁人,到汉代才开始称为长者。取“长者”之义,是因为他们能够长久培育人才,先亲身实践,崇尚本质,具有长盛昌大的道理。因此,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一定重视长者。汉朝的大臣中,只有塞侯张欧被称为长者。根据他们的行为来考察,如曹懿侯的清静安宁,万石君父子谦逊谨慎、不喧哗,丙丞相安居于德而不自夸,大体都是长者中的人选。长者的作用,看似迂缓却不弯曲,舒缓却不滞塞,宽大忠厚,具有圣人的尺度。君主能够任用长者,国家必定兴盛,后代也一定蒙受其利益;不像那些才智之士,浅薄而容易穷尽。那些孤立突出地显露自己的智术,交给他们事务后,声威交错显现,不是不可喜爱;然而他们刻薄少恩,施行法令不留余地,也不体察百姓的隐情。喜爱他们的人还没有持久,厌恶苦于他们的人却已经很多了。像商鞅对于秦国、王猛对于苻氏那样,还没有转过脚跟,大乱就发生了。难道是他们的才智不足吗?是长厚之道衰微了,人民不感怀他们的德行。因此,天下可以没有才能之人,却不能没有长者。不幸缺少才能,事情不过是废弛;不幸没有忠厚的长者,那么靠谁支撑而不灭亡呢?任用长者,如同食用粱肉;才智之士的效用,如同药石。我根据所听所见推论,国家有忠厚的治理,后来必定不会衰败;家族能够长久存在而不坠落,必定是长者的子孙。台州宁海有梅氏,我考察图谱,过去有韩盛,字昌图,出仕晋朝任章安县令,升任南昌别驾,知道晋朝将亡,便在这个县隐居。他常常诵读佛经,不久有灵鸟降落在他居所旁边,像是在认真聆听。过了一年多才知道,郡县把这件事当作凤凰聚集,上报朝廷。宋文帝听说后下诏褒奖他。他上表谢恩说:‘这大概只是感受到陛下的德行罢了,臣有什么关系呢?’皇帝赞叹不已,称他为长者,仍命郡县把他居住的房舍改为丹邱寺。到现在已经八百多年了,他的子孙众多,成为县里的大族,而寺院也没有废弃。宋淳祐年间,他的孙辈中信奉佛教的良阜,建造重阁、塑像奉祀他。年代虽然久远,却一直没有人记载这件事。刘宋立国还不到几十年,宗庙社稷便已成为废墟;长者的传承到今天已经千年仍未衰微,这种作为值得称颂,难道只是因为一句善言吗?宋文帝知道韩盛是长者,却不知道任用长者的作用,国家不能长久,本来就是应当的。而长者的恩泽延及子孙,并且更加显著。上天对于善人,所施予的福泽非常深远。为他建祠奉祀,不仅是寄托尊祖的思念,也使听闻长者风范的人摒弃浮薄而趋向忠厚,难道不足以作为天下人的劝勉吗?既然如此,长者虽然没有像塞侯等人那样对当时有直接益处,但其遗留下来的恩泽所及之处,未尝不同。于是作诗来系述此事。诗说:中世选取士人,重视才能智术,巧诈虚伪多如云,实在不是国家的利益。不用言语便能教化,不必有所作为便能成功,这就是长者的功劳,充沛深厚而难以名状。汉朝享国四百年,将相中有很多人;如果不任用长者,怎么能够长久?像山一样恒常,像大地一样包容,不震动,不腾跃,含蓄地承受雨风。有时与时代不合,不能使恩泽汇聚于家族,然而千年的福祚仍然存在。晋朝衰败时,遭受篡臣侵夺,先生以此为耻,远离尘俗,退居海滨,在自身修行,乡里都受到教化,灵鸟降临显示祥瑞,从天而下。皇帝下玺书旌表其门户,只嘉许他的德行,说:‘不是因为自身显耀,而是国家的光华。拥有功德却不自居,成为天下人的仪范,赐给他美好的名号。’江海为之变色,影响上下百代。这样的作者有几个人?如今还有谁能拥有子孙,堂上排列森然,衣冠世代显盛?谁能保佑他们?长者的恩泽,即使行善而没有官位,所关联的仍然长久。如果只知道尊崇权势,最终反而会招致危亡。庄严的祠官所在,是佛寺所居之处;每年按时举行秋冬祭祀,子孙有成百上千,辅佐上天的德化。行善在于人,承载他的淳厚风气,使民俗敦厚。《关帝庙碑》。

古之享天下万世祀者,必有盛徳大烈,被乎人人。其或功盖一时,名震一国,祀事止于其乡,而不能及乎逺。惟汉将闗公云长,用兵荆蜀间,国统未复,以身死之。至今千余载,穷荒逺裔,小民稚子,皆知尊其名,畏其威,懐其烈,而不忘。是孰致然哉?盖天地之妙,万物者神也。神之为之者,气也。是气也,得其灵竒盛着,则为伟人。当其生乎时,挥霍宇宙,顿挫万类,叱电噫风,雄视乎举世,故发为忠义之业,巍巍赫赫,与日月并明,与阴阳同用。不幸其施未竟,郁抑以没。其炳朗灵变者,不与众人俱泯,则复为明神,无所不之。固其理也。人多谓公特武夫之勇,非有损益于世,此非知公之心者。当公之时,势莫完于曹操,力莫强于孙权。昭烈败亡之余,削弱为特甚。操欲诱公为已用,毅然不从。权欲为子请婚,骂辱其使如狗彘左右。昭烈誓复汉室,此其忠义之气,固足以服天下,岂特一世之雄哉?使公不死,与孔明戮力,孔明治内,公治其外,汉贼可诛,孙氏可虏,而髙祖之天下可复矣。然则公之存,岂惟蜀人赖之,海内实赖之。无成而卒,非惟蜀人痛之,凡尝为汉民者,皆宜为之悼惜也。感之深,思之久,事其在天之神,以致尊慕之心而不废,岂非出于天理民彛之正也哉?寜海故有祠庙,邑人虔奉。如公尚存,咸愿纪徳,刻之牲石,俾永世无惑。词曰:

炎光中灭,寰宇分。奸雄巨猾,胥噉吞秽腥。上闻帝为颦,大统重畀髙皇孙。勅令神人下天阍,虬髯虎眉,面赤璊寳刀,白马提三军,驱斩羣盗如狐豚。扼荆取益,声势振东吴。喘恐睨且蹲中原,万里杀气昬,意欲扫荡无留痕。厌世倐忽弃厥勲,神灵在天烨若暾。奉帝之命,施维恩,旌善诛恶,康黎元。孙曹凶虐,罪不原,羁鬼号呼遭割焚。孰若我公久愈尊?海内庙祀莫敢谖,春秋荐献罗庭门。酒芳牲硕,箫鼓喧。神乗飞龙,云骈轩,万骑扈从持旌旛,来如飙驰,去星奔。惠民以实不以言。嗟哉我民,慎洁虔懋徳,致福无由愆。徳凉媚渎,神不餐。至理甚昭千古存,明神行世同乾坤。

勅建元卫国忠肃公庙碑。刘三吾「

译古代能够享受天下万世祭祀的人,必定有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恩泽遍及众人。有的人功劳只盖过一时,名声震动一国,祭祀仅限于本乡,不能及于远方。只有汉朝将领关公云长,在荆州、蜀地之间用兵,汉室的正统尚未恢复,他便以身殉国。到如今一千多年过去了,偏远荒僻的地方和遥远的后裔,小民和儿童,都知道尊崇他的名声,畏惧他的威严,感怀他的功烈而不忘记。这是谁造成的呢?大概天地的奥妙,就是使万物成为神灵的根本;神灵所凭借的,是气。这种气若得到灵异奇伟而显著的禀赋,就成为伟人。当他生在世上时,纵横宇宙,使万物受到震撼,叱咤则雷电风雨响应,以雄伟姿态俯视全世界;所以表现出来便成为忠义的功业,巍峨显赫,与日月一同光明,与阴阳共同运行。不幸的是,他的事业尚未完成,便郁闷抑塞而死。他那明亮的灵性和神奇的变化,不会同常人一起泯灭,于是又成为无所不在的明神,这是必然的道理。人们多说关公只是武夫的勇力,对世道没有什么损益,这并不了解关公的内心。当关公在世时,势力没有比曹操更完备的,力量没有比孙权更强的。昭烈帝在失败灭亡之后,势力削弱得特别厉害。曹操想诱使关公为自己所用,关公坚决不从。孙权想替儿子向关公求婚,关公像辱骂狗和猪一样辱骂他的使者。昭烈帝发誓要恢复汉室,这种忠义之气本来就足以使天下人折服,哪里只是当时一世的雄杰呢?假使关公没有死,能够与孔明共同努力,孔明治理内政,关公治理外部军务,汉贼可以诛灭,孙氏可以擒获,高祖的天下也可以恢复了。如此说来,关公在世,难道只是蜀人依赖他,实在是天下人都依赖他。事业没有成就便去世,不只是蜀人悲痛,凡是曾经做过汉朝百姓的人,都应该为他哀悼惋惜。感念得深,思念得久,侍奉他在天上的神灵,以表达尊敬爱慕之心而不废止祭祀,难道不是出于天理和民间正道吗?宁海原来就有祠庙,邑人虔诚奉祀。人们认为关公仿佛仍然在世,都愿意记载他的德行,刻在牲祭用的石碑上,使后世永远没有疑惑。碑文说:炎汉的光辉中途熄灭,天下分裂。奸雄巨猾之徒,彼此吞食,满是腥秽。上天听闻汉帝的处境而皱眉,于是把大统重新交给高皇帝的孙子。敕令神人从天门下降,虬髯虎眉,面色赤红,手持宝刀,骑着白马,统领三军,驱赶斩杀群盗如同杀狐豚。扼守荆州,取得益州,声势震动东吴。敌人喘息惊惧,侧目蹲伏在中原,万里杀气昏暗,关公意欲荡平一切,不留痕迹。忽然厌弃人世,放下未竟的功勋;神灵在天上,光明如初升的太阳。奉皇帝的命令,施行恩德,表彰善人,诛罚恶人,使百姓安康。孙权、曹操凶恶暴虐,罪行不可宽赦,受罪的鬼魂号哭,遭受割裂焚烧。谁像我的关公一样,时间越久越受尊崇?天下各地的庙宇都不敢忘记他,春秋两季陈列祭品在庭门。芳香的酒,丰盛的牲畜,箫鼓喧鸣。神灵乘着飞龙,云车在旁,万骑侍从手持旌旗,来时如暴风奔驰,去时如流星飞驰。惠及百姓,要以实际而不是言语。唉,我的百姓啊,谨慎洁净,虔诚勤勉修德,以求福祉,不要招致过失。德行浅薄而媚神亵渎,神灵便不享用祭品。至高的道理在千古之中昭然可见,明神行于世间,与乾坤同在。《敕建元卫国忠肃公庙碑》。刘三吾。

洪武二十一年夏五月,皇上御奉天门,召翰林学士臣刘三吾谓曰:“朕曩命工曹鼎新百神祠于钦天山之阳,在元季有南台大夫福寿効忠以死,宜仝庿。是方今本部尚书秦逵奏庿巳告完,碑已砻就,请文镵之以寿永久。臣三吾职在纪载,敢不钦承上命。”谨按大夫讳福寿,唐古氏,幼倜傥有大志,知读书,既长入备环卫,积劳授长寜寺少卿,累官至同知枢宻院事。当元至正辛卯,颍川兵起,事闻时,其君方清暑上京,廷议欲驲奏以俟命,公持不可,谓比得请还,事将无及矣,即亲部分将士调往讨之,然后以闻。顺帝嘉其处置,明年改授宗正府伊克扎尔固齐。以江淮警急,寻除淮南行省平章政事。至则濠泗巳失,公日益圗备御,而上游兵势方炽,乃严程筑石头,断江面,且战且守,坐固人心。会集庆告急,拜公江南行台御史大夫,台治孤危,所仗湖广平章阿勒呼木一军为声援,而部下皆苗兵,翻肆暴掠。阿勒呼木者,旋亦见杀,退军于杏花村、髙邮、庐和等州相继失守,内乏粮储,外无兵援,公料简民丁壮者为兵,富者出粟,婴孤城自守。丙申春三月,天兵至,台军屡战弗利,度不能支,尽闭诸城门,惟开东门通出入。未几城陷,官民四溃,公独据胡床坐凤凰台下,指麾左右,若将有为。或劝之遁去,厉声叱曰:“吾台端重臣,城存则生,城破则死,尚安往?”遂死其所。郡达噜噶齐塔纳达实不忍弃去,亦死焉。皇上素闻公名,命军中物色以死闻,嘉叹久之,赐棺槥敛塟如礼。其朝闻之,褒赠金紫光禄大夫江淛行省左丞相上柱国,追封卫国公,谥忠肃。呜呼,公为不负臣节矣!窃尝慨叹,自元叔世,奸臣擅权,其内藩将失律,其外天下幅裂,日底于亡。公河西人也,当台城孤危于不可为之旹,厉不可辱之节,比天命有归,所志弗遂,则慨然捐躯以死,曾无难色,非胷中有定见者,其能然乎?视彼平日门阀自髙,华楚自将,坐则议论风生,前无古人,至此则皆敛裳宵逝,忠节无闻,其于公贤不肖何如也?钦惟皇上,得台城首表大夫之死,得安庆复表余阙之死,皆俾庙食以厉臣节。皇上是心,周武王封比干墓之心。惟大夫庿故在城南土门冈,市哄间非官民揭虔所故,今徙是方,与诸神聫祠。庿庭庑门轮奂一新,缭以垣墙,树之杉竹,是使公之忠槩与钦天山同其嶻嶪。公为不徒死矣!为人臣者,登公之庿,拜公之位,得不有所观感而兴起乎?系以诗曰:

侃侃卫公,仗厥孤忠,守此江东。天兵聿临,吊伐是心。久旱而霖,元有荩臣,见道之真,如公罕伦。尽瘁致身,各为其君,岂顾尧臣?尧仁如天,表以墓阡,庙以揭虔。惟阛阓中,往来憧憧,感动宸衷。钦天山阳,厥土燥刚,造祠是方,聫诸庿庭,焕其丹青。公此妥灵,享祠山巅,与国绵延,亿万斯年。

明文衡巻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六

(眀)程敏政 编

○碑

明黔宁昭靖王祠堂碑  王景徳

译洪武二十一年夏五月,皇帝驾临奉天门,召翰林学士臣刘三吾说道:“朕先前命工部重新修建钦天山南面的百神祠。元朝末年,南台大夫福寿尽忠而死,应当与诸神同祀。如今本部尚书秦逵奏报,庙宇已经完工,碑也已经磨制完成,请你撰文刻上,以流传永久。臣三吾的职分在于记载,怎敢不恭敬承受皇上的命令。”谨按:大夫名福寿,姓唐古氏,幼年卓异豪迈,胸怀大志,懂得读书。长大后入宫担任环卫,因累积功劳授任长宁寺少卿,屡次升迁至同知枢密院事。元至正辛卯年,颍川兵乱兴起,消息传来时,元君正在上京避暑,朝廷议论想用驿马奏报,等待皇帝命令。福寿坚持认为不可,说等得到允许回来,事情将来不及了,于是亲自分派将士,调兵前往讨伐,然后才上报。顺帝赞许他的处置,第二年改授宗正府伊克扎尔固齐。因为江淮警报紧急,不久又授任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到任时,濠州、泗州已经失守,福寿日益筹划防御;而上游兵势正盛,于是加紧期限修筑石头城,阻断江面,边战边守,终于稳固了人心。恰逢集庆告急,授福寿为江南行台御史大夫。行台形势孤危,所依仗的只有湖广平章阿勒呼木的一军作为声援,但其部下都是苗兵,反而肆意暴掠。阿勒呼木不久也被杀死,退军所据的杏花村、高邮、庐州、和州等州相继失守。内部缺少粮储,外部没有援军,福寿挑选百姓中的壮丁编为士兵,让富户拿出粮食,守着孤城自卫。丙申年春三月,天兵到来,行台军屡战不利,估计不能支撑,便关闭所有城门,只开东门供出入。不久城池陷落,官民四散溃逃,唯独福寿坐在凤凰台下的胡床上,指挥左右,仿佛还要有所作为。有人劝他逃走,他厉声斥责说:“我是行台的重臣,城池存在我就生,城池攻破我就死,还能逃到哪里去?”于是死在自己的位置上。郡达鲁噶齐塔纳达实不忍心丢下他离去,也死在那里。皇帝一向听说福寿的名声,命军中查找他的遗体,报告他已经战死,皇帝嘉许叹息了很久,赐给棺椁,按礼收殓安葬。朝廷得知后,褒奖追赠他为金紫光禄大夫、江浙行省左丞相、上柱国,追封卫国公,谥号忠肃。唉,福寿算是不辜负臣子的节操了!我私下曾感慨:自元朝末世以来,奸臣擅权,内地藩将丧失法度,外部天下分裂破碎,日渐走向灭亡。福寿是河西人,当行台城孤危、形势已不可为之时,仍守着不可辱没的气节;等到天命有了归属、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时,便慨然捐躯而死,竟然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如果不是胸中有坚定见识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看看那些平日倚仗门第自高自大、以华贵自居的人,坐下便议论纵横,认为前无古人;到了这种时候,却都收拾衣裳连夜逃走,忠节毫无可闻,他们与福寿相比,贤能还是不肖,究竟如何呢?恭敬地想,皇上在台城首先表彰福寿之死,又在安庆表彰余阙之死,都让他们享受庙祀,以激励臣子的节操。皇上这样的心意,正如周武王封护比干墓的心意。大夫旧庙原在城南土门冈,处于市场喧闹之间,不是官民揭示虔敬之心的地方,如今迁到这里,与诸神合祀。庙宇的庭院、廊庑、门阙焕然一新,四周环绕墙垣,种植杉树竹子,这是要使福寿的忠贞气概与钦天山一样高峻。福寿这样就没有白白死去!做臣子的登临福寿的庙宇,拜谒他的神位,难道不会有所感动而奋发吗?系诗说:堂堂的卫公,凭借他孤忠的气节,守护这江东。天兵终于到来,吊民伐罪正是其心愿。久旱之后降下甘霖,元朝有福寿这样的忠臣,能看清真正的道义,像他这样的人很少有可比。竭尽劳瘁献出自身,各自为了自己的君主,哪里只是尧的臣子才如此?尧的仁德如同上天,于是表彰在墓道,建庙来显示虔敬。只是庙宇处在闹市之中,来来往往的人喧扰不息,终于感动了皇帝的心。钦天山南面土地干燥坚硬,于是在这里建祠,与诸庙相连,丹青焕然一新。福公的神灵在这里安息,在山巅享受祭祀,与国家绵延相存,直到亿万年。《明文衡》卷六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六。(明)程敏政编。○碑。《明黔宁昭靖王祠堂碑》  王景德。

足以昭三辰勲足以靖四垂。故能翕张皇猷,挥霍幅员。乘大化以控搏,与天地而俱存。生为人豪,殁为明神,理之常也。是以先王叙功,以作元祀也。非惟褒徳显忠,葢亦示神而眀之之谊焉。若马援之于汉,张仁愿之于唐,萨达克齐之于元,其人虽死,其功烈在人,千载一日。语云:「大功必百世祀」,兹其近之有若黔宁昭靖王之茂实,比之数公,实有过焉。尸而祝之,斯古道也。夫圣人出而大命集,必生应昴降岳之佐,以开其休时。维我王幼隆天造,受恩帝室,年十有八,出镇镇江,绰有声绩。内托肺腑,外秉节旄,以麾诸夏,南平闽越,擒陈友定,以材畧见知于上,同知大都督府事。几十年所奏无一不当帝心者。西畧昆仑,涉流沙,转战千里,皆生擒其渠帅,平二十余万落,封西平侯。功在盟府,率兵南征,深入不毛,掀牂牁,踣夜郎,径安定,蹂乌蛮,大战曲靖,擒元司徒达尔玛梁王巴咱尔斡尔宻,走死不浃十辰,遂开云南车里八伯平缅,皆虎视以雄。莫不嗢咿伧儜,稽颡效臣顺。明年诸部觇王师之东也,背予复叛,兵二十万蜂屯蚁附,城几不支。王闻,勒步骑至自芒,贼愕遂溃,自相輮迮,伏尸填道。云南底平,悉致其渠帅于京师,勲莫大焉。在镇十年,以仁智为理,阐庠序以示之礼,迪官常以示之制,均政役以厚其聚,以还定安集为己任。其桀骜秕我王度,则差马拱稽草薙而禽狝之,牿阿资■〈火替〉者尽殪矣。情鏖定边,凡斩首数万,捕虏过当。王垂涕而遣之,诸郡懐仁服义,始豫附以和,收其马牛金银丹漆秔稻以充军实。虽遐逷曶闇,皆睹天日之明,道徳之华。自王迪之也,山川草木桐生懋豫,与嘉赖之徳莫懋焉。及薨,军民罢市,巷哭至有剺面者。朝廷嘉之,追封王爵,恩至渥也。民皆念王不置,合辞请于朝,建祠报可,俾王之子今西平侯纂其任,従民望。也按祭法,古之通祀者五:曰法施于民,曰以劳定国,王兼而有之。载祀百世,此其肇欤?祠作于薨之后二年九月某甲子,成于某月某甲子。凡为楹若干,行马列戟,不侈不踰,遵宪章也。既成享,咸请纪于石,以垂无极。不获辞,因作迎享送神之诗,俾歌以乐焉。

大眀丽天,万国眀。赤符飞腾,策六丁。惟王翊运,天降精。身薄日月,骑斗衡。坐张天弧,槛搀抢。助帝肆伐,基隆平。气压昆仑,荡沧溟。出入星纬,无留行径。涉滇海,縻长鲸。长鲸既剸,波浪腥。龙蛇走陆,杀气横。嘘阳吹阴,孰敢婴。文经武纬,光晶荧。手揭元会,归虞廷。上骑箕尾,为列星。帝锡侈封,王黔宁。河山带砺,分汉盟。堂堂遗像,夹两楹。神光夜夜,飞爽灵肸蠁。布泻通杳冥,棽丽飒沓従两旌。倐焉如云,抟紫清。八冲锵然,韵流铃。春秋报事,垂千龄。

勅建神木山神祠之碑  胡广

译足以昭示日月星辰般的功勋,足以安定四方边疆。所以能够伸缩施展皇帝的宏大谋略,纵横驰骋于广阔疆域。顺应天地大化而控制万物,与天地一同长存。生时是人中的豪杰,死后成为英明的神灵,这是常理。因此古代先王排列功臣,以此建立大祀。这不仅是褒扬德行、彰显忠诚,也包含着使神灵显明、彰明其功绩的意义。像马援对于汉朝、张仁愿对于唐朝、萨达克齐对于元朝,这些人虽然已经死去,但功烈留在人间,千年如同一日。俗话说:“大功之人,必定享受百世祭祀。”黔宁昭靖王的功业,大概接近这种情况;与这几位相比,王的功实确实更为卓越。以尸像代替神灵来祝祷祭祀,这是古代的道理。圣人出世而天命汇集,必定生出应昴星、降岳神一样的辅佐之臣,以开启兴盛的时代。我王幼年便承受上天的造化,受恩于帝室,十八岁时出镇镇江,已经有显著的声誉功绩。对内成为皇帝的亲信,向外执掌节旄,指挥华夏诸军,向南平定闽越,擒获陈友定,凭才能谋略被皇帝知遇,任同知大都督府事。几十年间所奏报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合皇帝的心意。向西攻略昆仑,渡过流沙,转战千里,都生擒各地首领,平定二十多万落,封为西平侯。功劳载入盟府,率军南征,深入不毛之地,掀翻牂牁,击败夜郎,直抵安定,蹂躏乌蛮,在曲靖大战,擒获元朝司徒达尔玛、梁王巴咱尔斡尔密;他们逃亡而死,还不到十天,于是开拓云南、车里、八百、平缅等地,诸部都像虎一样畏惧其威势。他们无不呜咽哽咽,跪地叩头表示臣服。第二年,各部窥探我王军队东进,背叛我们再次作乱;二十万军队像蜂群一样屯聚、像蚂蚁一样附集,城池几乎不能支撑。王听说后,率领步骑兵从芒地赶来,贼军惊惧而溃散,彼此践踏拥挤,尸体伏满道路。云南彻底平定,把各部首领全部押送到京师,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王镇守当地十年,以仁智治理,开设学校向他们显示礼义,启导官员常法向他们说明制度,平均政役以使聚居的百姓富厚,把安定、安集作为自己的责任。对于那些桀骜不驯、轻视我王法度的人,便驱使战马、拱手受降的部众以及草木般剿除,将阿资、■〈火替〉等人全部杀死。情鏖定边,凡斩首数万人,俘虏超过相当数量。王流着眼泪遣返他们,各郡都感怀仁德、服从义理,开始预先归附而与之和好,并收取他们的马牛、金银、丹漆、粳稻来充实军用物资。即使是遥远偏僻、昏昧无知之地,也都看见了太阳般的光明和道德的光辉。自从王启迪他们以后,山川草木都欣欣向荣,与蒙受嘉惠、依赖德泽相比,没有什么能更为兴盛。王去世时,军民停市,街巷中哭泣,甚至有人割破自己的脸。朝廷嘉奖此事,追封王爵,恩典极为优厚。百姓都时时思念王,联名向朝廷请求,朝廷批准建祠,并让王的儿子、如今的西平侯继承他的职责,顺从百姓的愿望。又按祭祀之法,古代普遍祭祀的功臣有五类,其中包括施行法度于百姓、以劳绩安定国家;王兼有这两种功绩。让他享受百世祭祀,这大概就是开端吧?祠庙建于王去世后第二年九月某甲子日,完成于某月某甲子日。共有楹柱若干,排列仪仗和戟,不奢侈也不过分,遵循法令制度。建成并举行祭祀后,众人都请求把事迹记在石碑上,以流传无穷。我不能推辞,于是作迎神、享神、送神的诗,使人歌唱娱乐神灵。大明如日丽天,万国光明。赤色符命飞腾,调遣六丁神将。只有王辅佐天命,天降精英。身躯逼近日月,骑跨北斗玉衡。坐下张开天弓,拦截彗星。帮助皇帝大力征伐,奠定隆盛太平。气势压倒昆仑,荡平沧海。出入星辰经纬之间,没有留下可阻挡的道路。渡过滇海,擒缚长鲸。长鲸既被斩断,波浪腥红。龙蛇奔逃于陆地,杀气横行。吹散阳气,驱动阴气,谁敢抵挡?文治武功交相成就,光辉晶莹。亲手揭开元会,归返虞廷。死后骑着箕星尾星,列入群星。皇帝赐予广大的封爵,封王为黔宁。山河带砺,分封如汉代盟誓。堂堂的遗像,夹立在两根楹柱之间。神光夜夜照耀,飞扬着神灵的气息。布置祭物,贯通幽冥;华美的仪仗飒飒而行,跟随两面旌旗。忽然如云一般,盘旋升入紫清。八方之中铃声锵然,韵律流动。春秋两季报答神功,流传千年。《敕建神木山神祠之碑》  胡广。

皇帝统御天下,爱养黎元,恩恵优渥。首饬羣有司,毋擅用一夫,取一材。于是生养休息,日庶日富,比年岁登,民和海宇熙洽。及永乐四年秋,询谋于羣臣曰:“古者建都,必营宫殿。朕肇建北京,恢弘旧观,以永诒谋。顾兴作事重,惟恐烦民,然不可后。”佥曰:“陛下慎恤民力,视之如伤,而民皆乐于趋事。”皇帝曰:“尔往试哉。”乃命入山以伐材焉。用民力十取其一,给以廪食,归其佣直,而民欣然鼔舞,不知其劳。故事不程督而集。工部尚书臣礼取材于蜀,得大木于马湖府,围以寻丈,计者若干,踰寻丈者数株,计庸万夫力,乃可以运。将谋刋除道路以出之。一夕忽自行达于坦途,有巨石巉然当其冲。夜闻吼声如雷,石划自开,木由中出,无所龃龉,度越岩险,肤寸不损。所经处,一草不偃。百工执事顾视讙哗,踊跞交庆。事闻,廷臣稽首称贺,谓圣徳所致。皇帝辞以弗逮,推功于山川之神,乃遣官以牲醴祭之。将至之先,大雨洗尘,山川草木预有喜色,鲜泽荣华,蔚然秾丽。及祭之日,先降微雨,洒涤游坋。爼豆既陈,膻香肹蠁,玄云倐消,天宇澄湛,明星煌煌,月影交辉。祥飙徐来,神用居歆。闻山呼声者三,震动天地,神显其灵,于昭有赫。遂封是山为神木山,诏有司建祠,岁时祀享,以荅神贶。命臣广为文以纪其事,刻之于石。臣广顿首受命,仰惟皇帝功徳髙厚,比隆天地,妙运一心,斡旋万化,阴阳鬼神,随机应动,脗合无违。故凡有施为,嘉祥沓至,是以山川之神协赞贞符,宣畅眀灵,濯濯洋洋,休有烈光,超达物表,有不可以智巧测量之者。然以理求之,其可知己。夫充塞两间者,鬼神之功用,若川泳云游,日烜雨润,风霆鼔动,寒暑更迭,歘阴忽阳,变化挥霍,其迹尤着。然三辰顺轨,雨旸以时,景星庆云,和气充溢,斯皆一心之所感召。若夫木石,非由人力,不可以运动,而乃潜辟。黙输实由圣徳感孚,神明协应之所致也。固非耳目见闻之可知己。夫人之所不知不能者,鬼神之所能也。以人之所不知不能,而测夫鬼神之能,宜其有弗知也。况凡天下名山大川,奠于方域之中,出云雨,产财用,以资于国家,其神固灵也。而神木之山所产良材,自萌蘖而长,以至于拱把、连抱。神之卫閟呵禁,以待于今日。然则神之効其灵者,非一朝夕也。兹今之显应,所以兆皇帝万世悠久之征,则神之功其可以少哉?稽之于传,凡有功于国家者,必有祭。神功彰着实,为伟茂,载之祀典于法,允宜。臣广再拜,谨书其事为记,并系之铭,以颂歌圣徳,且以敷扬神休。铭曰:

皇帝受命,统御万方,六合泰宁,物乂民康,端拱垂衣,无为而治。蛮裔荒服,蚁附而至,休征之应,如川如林。至和感孚,百灵具歆。壮哉!北京龙飞之所,帝用诒谋,大启厥宇,慎恤黔首,咨询在廷,庶民子来于始,经营。皇帝有诏,取材于蜀神木之山,岷峨是属,楩楠豫章,絜之百围。神用呵閟,以需于兹,斧斤斯入,林披薄敛,凡厥所产,悉呈弗掩。良材丸丸,孔曼且硕,载而输之万夫之辂。层峦峭壁,矗矗崇崇,深谷谽呀,飞流怒淙。有岩厥途,其石截嶫,徐步曳武,犹虑偾跲。方谟夷险,凭虚架梁,人力未施,木忽宵行,越涧逾壑,砰磕如雷。巨石■〈石斩〉礹,随擘以开。维山有神,维神昭灵,黙驱六丁,佑相皇眀。神衷显宣,嘉征斯应,以兆皇基,万世永盛。报神有典,祀事孔宜,爰作新庙,岁以享之。醴清牲腯,笾豆净洁,肴羞维旅,膻芗有苾。春萝蔚阴,秋菊垂芳,裸荐以时,礼仪有章。执事骏奔,秉虔以对,济济锵锵,罔敢或懈。神之来享,驱霆驾风,翳以鳯凰,骖以虬龙。灵旗扬扬,神既降只,鼔钟铿鍧,神醉以喜。神永宅兹,时雨时旸,眷此邦氓,易沴作祥。皇徳同天,幽明毕被。剏制灵祠,以毖神祀,砺石刻铭,兹山实侔。颂宣皇徳,永着神休。

勅建礼部赐宴之碑  杨士竒

译皇帝统治天下,爱护养育百姓,恩惠优厚。首先严令各有关官署,不得擅自役使一个人,不得擅自取用一根木材。于是百姓生养休息,日益增多,日益富裕,年年丰收,百姓和睦,天下安乐融洽。到了永乐四年秋天,皇帝与群臣商议说:“古代建都,必定营建宫殿。朕开始建造北京,要扩大恢复旧日的规模,把长久的谋划留给后人。只是兴建工程关系重大,唯恐烦扰百姓;然而此事又不能延后。”群臣都说:“陛下谨慎体恤民力,把百姓看得如同自己受伤一样,而百姓都乐于趋赴工程。”皇帝说:“你们去试试看吧。”于是命令进入山中砍伐木材。使用民力,每十人抽取一人,并供给廪食,归还他们的佣工钱,百姓欣然鼓舞,不觉得劳苦。按照旧例,工程没有督促期限也自然完成。工部尚书臣礼在蜀地采伐木材,在马湖府得到大木,周长有寻丈,计算下来有若干株超过寻丈,需要动用一万人的劳力才可以运输。正准备谋划开辟、清除道路把木材运出,有一天夜里,木材忽然自行到达平坦道路;有块高峻巨石正挡在路中。夜间听到像雷一样的吼声,巨石自行裂开,木材从中间通过,没有任何阻碍,越过险峻岩石,表面一寸也没有损伤。所经过的地方,连一根草也没有倒下。各位负责工程的人回头观看,欢呼喧闹,跳跃庆贺。事情传到朝廷,廷臣叩头称贺,说这是圣德所感召的结果。皇帝谦辞说自己德行还未达到,把功劳推给山川之神,于是派遣官员带着牲畜和酒礼去祭祀。将要抵达之前,大雨洗去了尘埃,山川草木预先呈现喜悦的颜色,鲜明润泽,繁茂艳丽。到了祭祀那天,先降下细雨,洒洗游尘。祭器摆设完毕,膻香弥漫,黑云忽然消散,天空清澈深湛,明星闪耀,月光交相辉映。祥瑞的风徐徐吹来,神灵因此前来享用祭品。听到山谷中三次传来山呼声,震动天地,神灵显现其灵验,光明显赫。于是封此山为神木山,下诏有关部门修建祠庙,按时举行祭祀,以报答神灵的赐予。命臣广写文章记载此事,并刻在石上。臣广叩头接受命令,仰想皇帝的功德高厚,可与天地相提并论;以精妙的心意运转万事,调和万物,阴阳鬼神都随时应机而动,彼此完全契合而没有违背。因此凡有所施为,嘉祥便接连而来;这是山川之神协助赞成贞正祥瑞,宣扬舒展光明神灵,光辉盛大,呈现美盛的光彩,超越万物之外,有些地方不是凭人的智巧所能测度的。然而从道理上推求,也是可以知晓的。充满天地之间的,是鬼神的功用;如同河流游动、云气运行,太阳照耀、雨水滋润,风雷鼓动,寒暑更替,忽阴忽阳,变化迅速,它们的迹象尤其明显。然而日月星辰运行合乎轨道,雨水和晴朗都合乎时令,景星、庆云出现,和气充满四方,这些全都是皇帝一心所感召的。至于木石,本来不是靠人的力量能够运动的,却竟然暗中自行开辟道路,默默输送木材,实在是圣德感通、神明协助响应所造成的。这本来就不是耳目所能完全知晓的。人所不知道、做不到的,正是鬼神所能做到的。拿人所不知道、做不到的事情去推测鬼神的能力,当然会有不知道的地方。何况天下凡是有名的山川,安置在各自地域之中,能够产生云雨、出产财用,用来资助国家,它们的神灵本来就很灵验。神木山所产的良材,从萌芽生长起来,直到粗可合抱、数人合抱;神灵保护、封闭并禁制它们,等待的就是今天。这样看来,神灵显示灵验,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今显现的感应,是预示皇帝万世长久的征兆,那么神灵的功劳难道可以轻视吗?考察古代传记,凡是对国家有功的,必定要祭祀。神灵的功劳显著而伟大,按照礼典和法制,确实应当载入祀典。臣广拜了两拜,谨慎记下这件事作为碑记,并附作铭文,用来歌颂圣德,也宣扬神灵的美好功德。铭文说:皇帝承受天命,统治四方,天下安泰宁静,万物得到治理,百姓安康;端坐垂衣,不事烦扰而天下得到治理。蛮夷荒远之地的人像蚂蚁归附一样纷纷到来,吉祥征兆的应验,如同河流、如同森林一样众多。至和之气感通,百神全都来享受祭祀。壮丽啊!北京是皇帝兴起之地,皇帝用来留下谋略,大大开拓这片疆域,谨慎体恤百姓,在朝廷询问政事;百姓像儿子归附父亲一样前来参加最初的营建。皇帝下诏,从蜀地神木山取材;那里属于岷山、峨眉山一带,楩木、楠木、豫章等大材,粗大可达百围。神灵加以呵护封禁,等待至今;斧斤一进入山林,林木便稀疏而渐次减少,凡是所产木材全都显露出来,没有隐藏。良材圆直粗大,又长又壮,装载在供万人运输的车辆上。层层山峦陡峭的绝壁,高耸密集;深谷宽大幽深,飞瀑怒涌奔流。有一段岩路,道路上的岩石高险突兀,人们缓步拖着脚前进,还担心跌倒。正要谋划铲平险处、凭借空隙架桥时,人力还没有施展,木材忽然在夜间自行前进,越过山涧、渡过深谷,撞击声如雷。巨石【原文“■〈石斩〉礹”字形有误】随着木材劈开而裂开。山中有神,神灵显赫有灵,暗中驱使六丁神将,保佑辅佐皇帝。神灵的心意显明地宣示出来,嘉祥也随之应验,以预兆皇基万世永远昌盛。报答神灵有相应的典礼,祭祀之事十分合宜,于是修建新庙,每年祭享。清醇的酒,肥壮的牲畜,笾豆洁净,肴馔成列,膻香芬芳。春天的萝蔓繁茂成荫,秋天的菊花垂下芳香,按时举行裸礼、献荐,礼仪都有章法。执事人员迅速奔走,秉持虔诚来侍奉,队伍整齐,声响铿锵,不敢有丝毫懈怠。神灵前来享用祭祀,驱使雷霆、驾驭风云,以凤凰作护卫,以虬龙作骖乘。灵旗飘扬,神灵已经降临;鼓钟铿锵震响,神灵醉后欢喜。愿神灵永远居住在这里,使雨水和晴朗合乎时令,眷顾这里的百姓,把灾害变成祥瑞。皇帝的德行与上天相同,幽明两界全都受到恩泽。创建灵祠,以谨慎奉行神灵的祭祀;磨治石碑刻下铭文,这座山确实可以与之相称。歌颂宣扬皇帝的德行,使神灵的美好功德永远显著。敕令修建礼部赐宴之碑 杨士奇

宣徳六年十月,北京新作礼部成,尚书胡濙奏请树石刻文以示久逺,制曰:“可。”其文以命臣士竒。臣既拜受命,谨案礼部在唐虞为秩宗,在周为春官大宗伯,所典天神人鬼地祗之礼,而礼乐庠序风化制度品节之事,咸属焉。我国家列圣相承,法古制治,尤重于斯。皇上临御之初,茂简俊乂,以称厥任。时濙以礼部左侍郎兼南京国子祭酒,奉命还礼部,数月升尚书。上谕之曰:“国家所重祀事,朕夙夜祇奉天地宗社暨于百神,以迓福生民。尔其懋相予,无怠。凡国所用彝典,尔惟旧章是循是式,用佐予理,无忽。尔惟寅惟清,用懋副朕命。”濙拜稽首言:“臣敢不精白一心,以圗称万一。”葢上所命濙与虞舜即政命伯夷者同一道也。而嗣大位以来,祀享受福,川岳奠宁,岁屡丰登,田里给足,灾沴不作,遐裔毕来,祯祥之物骈见迭至,皆本于皇上诚敬所格,而徳化之效也。于时北京创建未久,百司官府皆未作其公署及治文书之舍,率就简便,葢未暇及也。一日濙奏事殿中,上曰:“国家大典礼,悉隶礼部,非可以简其官府,宜先备,勑工部作之。”度地于大眀门之东西向,中为正堂,堂之侧为司务厅,前为周序,为中门,为前门,正堂之后为后堂,左右为宾客之位,后为庖库,堂序之外为四属:仪制、主客在左,祠祭、精膳在右,铸印在中门之左。其地亢爽,其材坚良,髙明邃深,制度弘伟,方之近代,绰乎过焉。既成以闻,命京师诸司长贰咸往落之,命光禄赐宴,恩泽之隆,羣情欢溢,咸谓皇上惇典庸礼,启自宸衷,始作斯宇,甚盛举也。臣惟礼者,天理之具于人事,而行之以敬者也。用之事神而神享,用之为政而政修,用之敎化而敎化孚,用之制作而制作尽善。故礼所以为国家天下之大器,不可一日无者,而典之必得其人,惟皇上知之明而行之果也。然臣伏覩未作礼部之先,有司以上所居宫殿庳,益请拓地改作。上曰:“朕方惓惓息民为心,居室岂今所急?”却其奏。既而,出玺书命诸司询民瘼,施振贷,已逋责暨礼部成。有司复请改作宫殿,且言治材巳具。上曰:“朕夙夜求民之安,今天下匹夫匹妇,岂皆得所?而何暇于自求佚?”若等宜体朕恤民之心,敬哉,勿忘。又却其奏,而出玺书敷布徳恩,存恤鳏寡,招懐流徙,且饬有司弊举废修,懐保之政。葢圣仁一念,保民惟日孜孜。昔大禹薄自奉,而所勤者民之事,所致饰者宗庙朝廷之礼,与皇上圣心异世而同符。猗欤盛哉!是役也,重礼为先务,而再却有司之请,圣徳之大者。臣沗职史氏,谨备书之,而继以诗曰:

稽昔帝王,礼莫重焉。天叙以勑人,文以宣其用之严,曰郊与庙。敎化制作,咸礼之要。皇明龙兴,列圣御极,盛徳光华,有典有则。皇帝继统,躬礼导民,従容安行,天下归仁。翼翼北京,视周之镐;桓桓六卿,羣辟之表。有虞秩宗,咨命伯夷。帝谓臣濙:“往哉,汝谐!肃肃三礼,汝祇相予。凡百仪度,汝慎攸司。”爰初经营六官之府,帝谓臣濙:“权舆宜汝,龙章自天。臣工祇率,力齐材良,成之不日。”天阙之南,端门之东,轮焉奂焉,闳廓穹崇。维皇明圣,以礼为国,维明维果,有此弈奕维孝维恭,大禹攸同。约己勤民,菲食卑宫,矜恤无告,恵觧鳏寡。文王小心,日不遑暇,仁泽流霈,源源弗穷。悦怿归赴,如川之东。礼序乐和,化淳俗厚。龟龙在沼,麟鳯在薮。体信达顺,维圣之功。执事有恪,维臣之恭。夙夜其勤,式告有位。维寅维清,以熙帝载。

君山庙碑

译宣德六年十月,北京新建的礼部完工,尚书胡濙上奏请求立碑刻文,以使此事流传久远,皇帝下令说:“可以。”碑文命臣士奇撰写。臣接受命令之后,谨按礼部在唐虞时为秩宗,在周代为春官大宗伯,所掌管的是天神、人鬼、地祇的礼仪,以及礼乐、庠序、风俗教化、制度、品级礼节等事务,全都隶属于礼部。我国家历代圣君相承,效法古代制度治理国家,尤其重视这些事务。皇帝即位之初,广泛选拔贤能俊杰,使其胜任职务。当时胡濙以礼部左侍郎兼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奉命返回礼部,几个月后升任尚书。皇帝告诫他说:“国家所重视的是祭祀之事,我早晚恭敬地奉祀天地、宗庙、社稷以及百神,以迎来福泽、使百姓得到生养。你要努力辅佐我,不得懈怠。凡是国家所使用的常典,你只须遵循、取法旧章,用来辅佐我治理,不要忽视。你要恭敬而清正,努力完成我的命令。”胡濙叩头说:“臣岂敢不专心竭诚,以求万分之一地符合陛下的期望。”大概皇帝对胡濙的命令,与虞舜即位时命伯夷所说的道理相同。皇帝继承大位以来,祭祀享神而得到福佑,山川安定,年年多获丰收,田地乡里供给充足,灾害不发生,远方夷裔全都来归附,祥瑞之物接连出现,这些全都根本上来自皇帝的诚敬所感召,也是德化的功效。当时北京创建不久,各个官署都还没有修建办公署舍和处理文书的房屋,大多采取简便办法,大概是没有时间顾及。一天,胡濙在殿中奏事,皇帝说:“国家的大典礼全都归礼部掌管,不能让它的官署过于简陋,应当先行完备,命令工部修建。”于是测量大明门东西两侧的地势,中央建正堂,正堂旁建司务厅,前面建周序、中门和前门;正堂后面建后堂,左右设置宾客的位置,后面为厨房和库房。堂序之外分为四个属司:仪制、主客在左,祠祭、精膳在右,铸印司在中门左侧。这里地势高亢爽朗,材料坚固优良,建筑高大明亮、深邃幽静,规模宏伟;与近代建筑相比,远远超过。工程完成后上报,皇帝命令京师各官署的长官和副长官都去参加落成典礼,又命光禄寺赐宴。恩泽隆盛,众人欢欣满溢,都说皇上厚重典章、崇尚礼仪,亲自从内心发动,开始修建这座官署,实在是盛大的举措。臣认为,礼是天理在人事中的体现,而礼的实行以敬为本。用礼来事奉神灵,神灵就享用祭祀;用礼来治理政事,政务就会修明;用礼来教化百姓,教化就会使人信服;用礼来制定制度,制度就会尽善尽美。因此,礼是治理国家天下的大器,一天也不可缺少;而掌管礼典必须得到合适的人,只有皇上明察并果断实行这一点。然而臣私下看到,在礼部尚未修建之前,有关官员以所居宫殿低矮为由,进一步请求扩展土地、改建宫殿。皇帝说:“我正一心一意把使百姓休养生息放在首位,居住的宫室难道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吗?”于是驳回了他们的奏请。不久,皇帝发出玺书,命令各官署询问百姓疾苦,施行赈济借贷,免除拖欠的债务;礼部完工后,有关官员又请求改建宫殿,并且说修建材料已经准备好了。皇帝说:“我早晚都在谋求百姓安宁,如今天下的每一个男子、每一个妇女,难道都已经各得其所了吗?我哪里有闲暇为自己谋求安逸?”你们应当体会我体恤百姓的心意,务必恭敬,不要忘记。”又驳回了他们的奏请,并发出玺书广泛施布德恩,存恤鳏寡,招抚流亡迁徙的人,同时告诫有关部门革除弊端、兴举废弛、修明政事,实行安怀保民的政策。大概圣人的仁德一念,就是日夜勤勉地保全民众。过去大禹生活俭朴,所勤劳的是百姓之事,所致力修饰的是宗庙和朝廷的礼制;这与皇上的圣心虽处不同时代,却完全相合。美好啊,盛大啊!这次工程把重视礼仪作为首要事务,同时又两次驳回有关部门改建宫殿的请求,是圣德中最伟大的事情。臣忝居史官之职,谨慎详细记载此事,并继而作诗说:考察往昔帝王,没有比礼更受重视的。上天叙定秩序来告诫人,圣人用礼文来宣明其庄严的作用,这就是郊祀与宗庙祭祀。教化和制度建设,全都是礼的要旨。皇明兴起,历代圣君登临帝位,盛大的德行光耀,有典章也有法则。皇帝继承统绪,亲自以礼引导百姓,从容安然地实行,天下归附于仁德。庄严的北京,可与周代的镐京相比;威武的六卿,是群臣诸侯的表率。虞舜设置秩宗,询问并任命伯夷。皇帝对臣胡濙说:“去吧,你要协调好!恭敬地掌管三礼,你要恭谨地辅佐我。所有礼仪法度,都由你慎重负责。”于是开始营建六官的官署,皇帝对臣胡濙说:“开创之事应当由你负责,龙章诏命来自上天。群臣工官恭敬遵循,齐心协力,材料精良,不久就能建成。”天阙的南面,端门的东边,建筑高大华美,宽广开阔,高耸宏伟。皇明圣主,以礼治理国家;既明察又果断,因此有这样壮丽的成就。既孝敬又恭谨,与大禹相同。约束自己,勤劳百姓,饮食俭薄,宫室低矮,怜悯救助无所告诉的人,恩惠救济鳏寡。周文王小心谨慎,终日不得闲暇;仁德恩泽广泛流布,源源不断。百姓欣悦归附奔赴,像河水向东流去。礼制有序,音乐和谐,教化淳厚,风俗敦朴。龟龙出现在池沼,麒麟凤凰出现于草野。以诚信立身而通达和顺,这是圣人的功绩;执事人员恭敬尽职,这是臣下的恭敬。早晚都这样勤勉,以此告诫在位的官员。务必恭敬,务必清正,以光大皇帝的事业。君山庙碑

君山庙者,祀常州府同知张侯之庙也。为政而能爱民生,则父母之没则蒸尝之,皆由其诚有以致之也。张侯之同知常州也,奉部符専督农事。既至,视民如子,喜为之兴利。常行视水教之蓄泄,躬履垄亩,察种植而为之劝。或时坐堘间,相尔汝语如家人,未尝笞詈辱人。遇老病鳏孤,率有恩意。所过饬励学校,正士习,民甚戴之。上官知其得民也,有所赋辄檄之督民,恐以缓累侯,则争起趋事。然侯终不以虑谴而急民。是时天下军伍滋弊,军之奸黠者率用赂规匿而诡传平民于籍,民被枉比比。朝廷以玺书分命御史清理,其要在核奸直枉。御史当诣苏常者,言于兵部,常州必得张同知共事乃有济。部遂以檄侯。御史时鋭意得军为功,不复矜念民枉。侯固执民实非军,敢违玺书不从。御史不可奈何,数出无礼语诟詈之。侯忿郁不能平,数日疽发背卒然。常之人赖侯以免于枉者,犹十七八。时苏之佐郡者极力助御史得军,而枉民动以千计,愁苦嗟怨于道路,累年不解。常之人以是益思慕侯不巳。侯素澹泊亷介,不茍取一毫。自入仕未尝以家累随,公退坐一室,萧然读书,焚香而巳。易箦之先夕,侍药者入其舍索灯烛,悉无趋出,取膏油一盂以入。侯遥见竟谢却之,其操类此。侯先自翰林庶吉士,为刑部主事,春坊中允,大理寺丞,皆有政绩。尝奉命督事广东、福建,皆有恵及民,此特载其在常者耳。侯卒之日,民老壮奔走哭于庭,皆哀具仪奠祭,累日。柩行白衣冠送者数千人,非积诚而能致此乎?后数年,江阴士民朱善、继善、庆、周孟徳、孟敬因众民之志,协谋作庙于邑之北君山,以祀侯。来请书于石,并作迎享送神之诗,使歌以将事。侯名宗琏,字重器,江右吉水人,永乐第一科进士。朱氏、周氏皆尚徳崇义之家。诗曰:

肃穆兮,侯堂。酌山泉兮,荐林芳。泠泠风兮,髣髴。侯戻止兮,佩玉玱。懐仁侯兮,抚我。动与息兮,有敎。稼芄芄兮,连畴。侯顾我兮,乐以笑。侯乘兮,兰棹。倐东皋兮,忽南亩。溪有鳄兮,陆有虺。侯赫视兮,敢余民侮。侯来迟兮,逝何疾。侯之逝兮,我民以戚。山之眀兮,水之丽。侯舍兹兮,安适。侯懐故乡兮,旦往夕来。祚我佑我兮,无遐遗。调二气兮,平四序。下无泛滥兮,髙无暵灾。沼有鱼兮,苙有畜。公无负逋兮,私庾足。我民兮,子孙孙子。承侯福兮,千百世祀。

重修开平忠武王庙碑  王直

正统十二年秋八月,通州守臣季经言:「州城东南隅旧有庙,以祀开平忠武王常遇春。葢洪武三年奏勑建,每岁春秋守臣以少牢行礼,庭下载在祀典。今八十年矣,修治不继,日入于弊,惧无以称朝廷崇徳报功之意。请缮完如法。」制曰:「可。」命工部聚材鸠工,撤而新之。通州诸卫及州所属县各以丁夫给役,且命总理通州诸务都指挥佥事陈信兼督之。命既下,文武吏士奉承唯谨,材不征而集,工不召而至。智者效谋,壮者效力。作正殿、前殿,翼以两厢,前启三门,旁列厨库,凡诸像设,靡不毕备,弘丽靓深,有加于昔。经始于九月己酉,而以明年四月成。于是信来请曰:「是役也,宜有纪,愿书而刻之。」丽牲之碑:「惟天生大有为之君,必辅以不二心之臣。肆我太祖皇帝受命而兴,王以忠信智勇佐之,飞渡大江,霆击电扫,东南郡县以次削平。既复下兖豫,遂议北征。车驾至汴,申命大将军徐达,而王为之副,谕以仁义行师,毋杀戮以逞,天声所临,无思不服。王先至通州,禁侵暴,务安辑,人不知兵,市不易肆,皆爱戴如父母。遂收燕都,明年平河东,入秦。敌复侵通州,王还兵拒之,通州之人免于荼毒,其徳王尤深。王遂率师破开平,大俘获而归,至栁河川以疾薨。柩还过通州,州人皆罢市迎哭,既去而念之不衰,饮食必祭。上思王之功,而知民之感慕如此。此庙之所以作也。」「昔汉之西乡侯张飞,号万人敌,尝拒魏将张合于巴西,大破合军,以安此土。巴西人徳之,歴千余年而庙食不废。今王以雄材大畧佐太祖定天下,兵威所及,王之绩为多。其功烈在朝廷,利泽在生民,葢甚大,较之飞实过之。国家褒荅勲臣,恩礼之厚,亦非蜀汉可比。王生为上公,没有显号,而庙祀永久,葢宜也。王之庙在京师尤盛,此特其别祠焉耳。今天子又新而大之,所以承先徳而报王功其」超越百代,可知矣。乃为述其事,而系以诗曰:

太祖龙兴,四海従维王,仗剑先来,同所向,无敢当其锋。通州亦在破竹中,奠安民居,遏寇冲,播洒义泽,扬仁风。闾阎歌舞,靡怨恫。旌旗北伐,兵马雄汛,扫絶漠烟尘空。大星宵坠,感帝衷,锡以显号,昭殊功。庙食于此,罔不恭。圣皇继述,栋愈隆,神之仕位俨仪容,调和阴阳,斡化工。疵疠不作,岁屡丰。春秋祀享,无终穷。

眀文衡巻六十六

译君山庙,是祭祀常州府同知张侯的庙。一个人施行政务而能够爱护百姓,那么他死后百姓像奉祀父母一样在春秋祭祀他,都是因为他的诚心确实能够感动百姓。张侯任常州同知时,奉部里的公文专门督办农事。到任后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喜欢为他们兴办有利的事情。他常常巡视水利,教导蓄水和排水,亲自走到田垄之间,察看种植情况并加以劝勉。有时坐在田埂间,和百姓你我相称地交谈,像一家人一样,从未鞭打、辱骂别人。遇到年老、患病、鳏寡孤独的人,总是给予恩惠和关怀。他所经过的地方,都整顿勉励学校,端正士人的习气,百姓非常拥戴他。上级官员知道他得到民心,凡有征赋事务就下文让他督促百姓;百姓担心拖延会连累张侯,于是争相起来办理事务。但张侯始终不因担心获罪而急迫逼迫百姓。当时天下军籍弊端日益严重,军中奸猾之人往往用贿赂谋求隐匿,把平民诡称为军人列入军籍,百姓受到冤屈的到处都是。朝廷发出玺书,分别命令御史清理,关键在于查核奸伪、纠正冤枉。御史将要到苏州、常州时,对兵部说,常州一定要有张同知共同办事才能成功。兵部于是发文命令张侯协助。御史当时一心想查出军人为功,不再顾念百姓的冤屈。张侯坚持百姓确实不是军人,敢于违背玺书而不听从。御史无可奈何,多次说出无礼的话辱骂他。张侯愤怒郁结,不能平复,几天后背上毒疮突然发作而死。常州百姓依靠张侯而免于冤屈的,仍有十分之七八。当时苏州的辅佐官员竭力帮助御史查出军人,却把百姓冤屈列入军籍,动辄以千计;百姓在道路上忧愁痛苦、叹息怨恨,多年不能解决。常州人因此更加不断地思念张侯。张侯一向淡泊廉洁,从不苟且取用一丝一毫。自从入仕以来,从未把家属带在身边;公务退下后独坐一室,清冷寂然,只是读书、焚香而已。临终换衣的前一天晚上,侍奉汤药的人进入他的住处寻找灯烛,发现一盏也没有,便赶快出去取了一盂油来。张侯远远看见,竟然谢绝不用,他的操守就是如此。张侯先由翰林院庶吉士任刑部主事,后任春坊中允、大理寺丞,都有政绩。曾奉命督办广东、福建的事务,都有恩惠施及百姓;这里只特别记载他在常州的事迹。张侯去世那天,百姓无论老少都奔走到庭中哭泣,人人悲哀,备办礼仪和祭品祭奠,连续多日。灵柩出行时,穿着白衣戴着白帽送行的有数千人;如果不是深厚的诚意,能够造成这样的情形吗?几年以后,江阴士民朱善、继善、庆,周孟德、孟敬,顺应众民的意愿,共同谋划在县城北面的君山修建庙宇来祭祀张侯。他们来请我把事迹写在石碑上,并作迎神、享神、送神之诗,让人歌唱以完成祭祀。张侯名宗琏,字重器,江右吉水人,是永乐第一科进士。朱氏、周氏都是崇尚德行、尊重道义的人家。诗说:肃穆啊,侯爷的庙堂。斟取山泉啊,献上林中的芳香。清冷的风啊,仿佛侯爷降临。侯爷来到这里啊,佩玉发出玱玱声。怀念仁慈的侯爷啊,抚慰我们。行动和休息之间啊,都有教化。庄稼茂盛啊,连接着一片片田畴。侯爷回望我们啊,欢乐地含笑。侯爷乘坐兰木船啊,忽然到了东边的田野,忽然又到了南边的田亩。溪中有鳄鱼啊,陆地上有毒蛇。侯爷威严地注视啊,谁敢欺侮我的百姓?侯爷来得迟啊,离去为何这样快?侯爷离去啊,我们百姓因此忧戚。山色明丽啊,水色秀美。侯爷舍弃这里啊,还能安居何处?侯爷怀念故乡啊,早晨前往,晚上便回来。赐福我们、保佑我们啊,不要远远遗弃。调和阴阳二气啊,使四时平和。下面没有水灾泛滥啊,上面没有旱热之灾。池沼里有鱼啊,栏圈里有牲畜。公家的赋税没有拖欠啊,私家的粮仓也充足。我们的百姓啊,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承受侯爷的福佑,祭祀千百代不绝。重修开平忠武王庙碑 王直 正统十二年秋季八月,通州守臣季经说:“州城东南角原有一座庙,祭祀开平忠武王常遇春。大概是洪武三年上奏、奉诏敕修建的,每年春秋由守臣用少牢举行礼仪,庭下的碑文也载入祀典。如今已经八十年了,修缮没有接续,日渐破败,恐怕无法符合朝廷崇尚德行、报答功勋的意旨。请依法修缮完备。”皇帝下令说:“可以。”命工部聚集材料、召集工匠,拆除旧庙重新修建。通州各卫以及州所属各县分别出丁夫服役,又命总理通州诸事务的都指挥佥事陈信兼任督办。命令下达后,通州文武官吏士人恭敬奉行,材料不用征集便自行聚齐,工匠不用召唤便自行到来。聪明的人贡献谋略,强壮的人贡献力量。修建正殿、前殿,两侧配以厢房,前面开三座门,旁边排列厨房和库房,各种神像设施无不齐备,宏伟华丽、幽深洁净,比过去更加壮盛。工程开始于九月己酉,到第二年四月完工。于是陈信来请求说:‘这项工程应当有文字记载,希望您撰写并刻在碑上。’丽牲碑文说:‘上天生下一个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辅佐他以不怀二心的臣子。因此我太祖皇帝承受天命兴起,常王以忠诚、信义、智慧、勇武辅佐他,飞渡长江,像雷霆冲击、电光扫荡一样,东南各郡县依次被削平。平定兖州、豫州之后,于是商议北征。皇帝车驾到达汴州,重新命令大将军徐达统率军队,常王担任副将,并告诫要以仁义用兵,不要任意杀戮;天子的威声所到之处,没有不服从的。常王先到通州,禁止侵扰暴虐,务求使百姓安定;百姓感觉不到战争,市场也没有改变营业状态,都像对待父母一样爱戴他。于是收复燕都,第二年平定河东,进入秦地。敌人再次侵犯通州,常王回军抵抗,通州百姓免于荼毒,因此常王给予通州的恩德尤其深厚。常王又率军攻破开平,俘获大量敌人而归,到了柳河川因病去世。灵柩返回经过通州,州中百姓全都停止营业前来迎接哭泣;灵柩离开以后,思念仍未衰减,饮食时必定祭奠。皇帝想到常王的功劳,又知道百姓如此感念仰慕他,这就是修建这座庙的原因。过去汉代西乡侯张飞号称万人敌,曾在巴西抵御魏将张郃,大败张郃的军队,使这里的土地安定。巴西人感念他的恩德,历经一千多年,庙中祭祀从未废止。如今常王凭雄才大略辅佐太祖平定天下,兵威所到之处,常王的功绩很多。他的功劳在朝廷,他的利益恩泽在百姓,实在非常伟大,与张飞相比确实超过了他。国家褒奖答谢功臣,恩典礼遇的厚重,也不是蜀汉所能相比。常王活着时是上公,死后有显赫谥号,庙祀永久存在,大概是应当的。’ 常王的庙在京师尤其兴盛,这里只不过是他的别祠罢了。如今皇帝又把它翻修并扩大,用来承继先人的德行、报答常王的功劳;其意义超越百代,由此就可以知道了。于是我叙述这件事,并附诗说:太祖兴起如龙腾,四海归附;只有常王,手持宝剑率先前来,所向一致,没有人敢抵挡他的锋芒。通州也在势如破竹的攻取之中,他安定百姓居处,遏制敌寇冲击,播撒义德恩泽,宣扬仁爱之风。民间歌舞欢庆,没有怨恨哀痛。旌旗向北征伐,兵马雄健奔腾,扫尽塞外烟尘。大星在夜间坠落,感动皇帝之心;皇帝赐予显赫称号,彰明特殊功劳。百姓在这里享受庙祀,没有谁不恭敬。圣明皇帝继承发扬先德,庙宇栋梁更加高隆,神灵的神位庄严、仪容整肃;调和阴阳,运转造化。灾疫不发生,年年屡获丰收。春秋两季祭享,永远没有穷尽。《明文衡》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眀文衡巻六十七

(明)程敏政 编

○碑

蒲州庙学重修碑  薛瑄

蒲州儒学,着令释奠大成至圣文宣王,仲春仲秋上丁,凡一其弟子,以及歴代有功于圣门之诸儒,皆配飨従祀于殿庑焉。庙后列堂斋,为生徒讲习之所,事神育才,各有其宇。然或敝于久,或缺于初,皆学政之不可缓者。今徐守孚,浙右台之黄岩人,家世业儒,既由庠序中乡举,游贤闗,歴事春官,于神典民政熟于讲闻。及来知是州,凡政事先后次第修举,因进谒大成殿庭。以大成门东西庑、神库、神厨、牲房皆事神之宇。大成门岁久穿漏,乃葺而新之。两庑迫隘,不足以周旋礼节,遂扩増其楹数,复外为周廊,以障风雨。神库等屋,悉加修治。生徒虽有讲习堂斋,旧乏退息之所,因创増号房数十间。又树扁学门,以壮观仰。其材皆储之于素,匠役取之在官,民不知扰,而役底于成。始事于天顺四年月日,凡几阅月,讫工。于是神宇学舍,巍然秩然,莫不峻整。又访郡之先达可为乡先生者,尸而祝之,以励后进。师生乐其崇学好礼,而役之成也,咸愿有辞以镵诸石,乃来求记。余惟古之学政,考之载籍,可见巳。葢自夏商周以上之教法,皆所以复人性之善。孟子所谓「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者是也。汉唐歴代,虽或建学,而道学不传,又为异端杂术所淆,而知以复性为敎者鲜矣。至宋道学复明,朱子序《大学》有曰:「治而教之,以复其性,如唐虞司徒之职,典乐之官,以及三代小学大学教人之次第节目,皆所以复其性。」故又曰:「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者,此也。」洪惟我天朝,道隆前古,治底文明,内外建学,其所以育天下之英才者,皆以复性为教。故凡五经、四书、小学、性理书,自周张程朱之说,以达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曾思孟之道,学校之讲学者既一于是,科目之取人者亦一于是,推之礼乐政治者莫不一于是,是以学政粹然一出于正,而异端杂术不得以淆乎其间。岂汉唐歴代之学,而鲜知以复性为教者之可拟哉!今徐守既克举学政,诸生瞻依宣圣诸贤之庙庑,有所兴起,必由所谓五经、四书、小学、性理诸书,周、张、程、朱之说,以求古圣贤之道,以求复其性,以追古俛焉尽力之君子,庶几于学校政有实効矣。于是既序其事,而复系之以诗曰:「惟此蒲学,守克新之新之,伊何道化在兹?有神之宇,靡不完葺;有士之居,靡不増立。春秋释奠礼必虔诚,朝夕礲琢业必専精。于道自天全畀,神圣继天立极,治教斯盛。昔在唐虞,典乐司徒,三代法备,学则有区区以小大虑百致一,爰究其归,复性是极。延延邹鲁,心法相承,曰命曰性,一以贯通。孟氏往矣,正绪邈絶,术裂多岐,理难同辙。宋儒勃兴,道统是接,皇明运泰,道隆古先,学建内外政敎是宣。其经有五,其书有四,性理真儒发挥详至于以表章于以作人,人知复性,化底熙淳。兹頖有政,政既理治,朂哉眀诚,声实永世。」

精忠庙碑  徐有贞

译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七 (明)程敏政编 碑 蒲州庙学重修碑 薛瑄 蒲州儒学,明令在仲春、仲秋的上丁日祭祀大成至圣文宣王;凡是他的弟子,以及历代对圣门有功的诸位儒者,都在大殿两庑陪同享祭。庙后排列着堂舍斋房,是学生讲习的地方;事奉神灵、培育人才,各有相应的房屋。然而有的因年代久远而破败,有的建造之初就有缺失,这些都是学校政务中不可拖延的事情。如今徐守孚,是浙右台黄岩人,世代以儒业为家;已经从学校中考取乡试举人,游学贤关,历任春官,对神祀典礼和民政事务都熟悉于讲习和见闻。等到来任本州知州,凡是政务都按先后次序修整办理,于是进入大成殿庭参拜。他认为大成门东西两庑、神库、神厨、牲房,都是事奉神灵的处所;大成门年久漏损,于是修葺更新。两庑狭窄,不能周全施行礼节,便扩建增加柱间,又在外面修筑周廊以遮挡风雨。神库等房屋也全部加以修缮。学生虽然有讲习堂斋,旧日却缺少休息之处,于是新建增加号房几十间。又在学门上树立匾额,以壮大观瞻、表达仰慕。材料都预先储备在官府,工匠和劳役由官府调取,百姓没有受到扰累,工程最终完成。工程开始于天顺四年某月某日,经过若干个月,到此完工。于是神庙房屋和学校舍馆巍峨整齐,没有不高峻整肃的。又访求郡中前代先达中可以作为乡先生的人,为他们立尸位、举行祭祀,以激励后来的学生。师生都为学校崇尚学业、喜好礼仪而高兴,工程完成后,大家都希望有篇文章刻在石上,于是前来请我撰写碑记。我认为,古代的学校政务,考察典籍就可以看见。夏、商、周以前的教法,都是为了恢复人的善性。孟子所说“学习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制度”,都是为了明白人伦。汉唐以来,虽然有时建立学校,但道学没有流传,又被异端杂术混杂,而懂得以恢复本性为教育目的的人很少。到了宋代,道学重新彰明,朱子为《大学》作序说:“治理百姓并教导他们,使其恢复本性,就像唐虞时代司徒的职掌、典乐的官职,以及三代小学、大学教人的次序条目,都是为了恢复人的本性。”所以又说:“学习的人无不因此知道自己本性中固有的部分,知道职分中应当做的事情,并各自低头努力竭尽力量,这就是学习。”我朝伟大,德道高于前代,治理达到文明,内外都建立学校;它用来培育天下英才的宗旨,全都是以恢复本性为教育。因此凡是五经、四书、小学、性理之书,从周敦颐、张载、程颐、程颢、朱熹的学说,一直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的道统,学校讲学既统一于此,科举取士也统一于此,推广到礼乐政治,没有不统一于此的。所以学校政务纯正地出于正道,异端杂术不能在其中混淆。这难道是汉唐以来那些学校,以及很少懂得以恢复本性为教育目的的情形所能相比的吗?如今徐守既然能够完成学校政务,诸位学生瞻仰依恋宣圣和诸贤的庙宇两庑,必定会有所振作奋发;这必将通过所谓五经、四书、小学、性理诸书,以及周、张、程、朱的学说,来探求古代圣贤之道,求得恢复自己的本性,追随古代那些低头努力、竭尽力量的君子,这样才差不多能使学校政务产生实际功效。于是我已经叙述了事情,又附诗说:‘只有这座蒲州学校,太守能够使它焕然一新。使它更新,靠的是什么?道德教化就在这里。有神灵的房屋,没有不修缮完整的;有士人的住所,没有不增加建置的。春秋两季释奠,礼仪一定虔诚;早晚磨炼学业,一定专心精进。大道由上天完全赋予,神圣之人承继上天而建立准则,治理和教化由此兴盛。往昔唐尧虞舜时代,有典乐、司徒等官职;三代法制完备,学校有大小之分,但都从多方面思考而归于一个根本,最终探究其归宿,以恢复本性为极致。绵延的邹鲁之地,心传之法相承;说天命,说本性,始终贯通一理。孟子去世之后,正统的传绪遥远断绝,学术分裂成许多歧途,道理难以走在同一条路上。宋代儒者蓬勃兴起,接续道统;皇明时运昌盛,道统高隆超过古代,内外建立学校,宣扬政教。经有五部,书有四种;性理学的真正儒者阐发得详尽透彻,用以表彰圣贤、造就人才。人人知道恢复本性,教化达到光明淳厚。’ 如今这所学校有了治理,治理已经井然有序;努力吧,明白而诚实地实行,使声名和实际功绩流传万世。精忠庙碑 徐有贞

国之有忠义,犹天地之有元气也。天地非元气不运,国非忠义不立。彼其所以系星辰、行日月、载华岳、振河海者,惟元气。元气在,则虽时有陨蚀、骞溢之变,而终不易乎常运。所以安社稷、尊主、庇民者,惟忠义。忠义在,则虽时有冦难、祸乱之虞,而可以捄乎灭亡。然天地之主以道,国之主以人。道无私而人多欲,故天地不自害其元气,而国有自害其忠义者。至要其终,则亦有万世之公论存焉。如宋岳鄂武穆王之事是巳。当夫徽钦之既北狩,而髙宗南渡也,宗社几沦,兵戈方炽,不翅天柱崩而地维折。宋之不亡,仅如一线之属旒。国无其人,谁与复立?王于时奋自徒步应募而起,歴裨校至大将,小战百余,大战数十,锋不少挫而益劲,遂平南北羣盗,倾伪齐以蹙金人。葢王之忠义勇智,皆得之天,非矫伪而为者,故能始终以恢复为己任,才与志副,名与实称,南渡以来一人而巳当是时,金兵数败,中原几复。奈何主蔽于奸,忘雠忍耻,自弃其土,而不能成中兴之大功。此则宋之不幸,髙宗之不幸,而岂独王之不幸哉?论者谓方郾城战胜,进军朱仙镇,乌珠将弃洛还,而诏趣班师,使王以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之义,坚执北伐,乘屡捷之势,偪屡败之敌而灭之,尽收故疆,措置巳定,然后奏凯旋师,归身谢罪,顾不愈于束手就僇,而志不得伸耶?此亦一义,然未得其当也。夫将不専制久矣,惟赵充国之破西羌,尝违诏而伸己策,以上有孝宣之眀,下有魏相之忠,与协耳。不然,则必如孔明之受托昭烈,桓温、刘裕之専制晋权,乃可以拜表而即行。彼髙宗之去孝宣逺矣,又济之以奸桧之贼,王既无孔明君臣之契,而温裕之所为,又非王之所肯为者,此其所以宁死而不敢専制之也欤?呜呼,于此益可以见王忠义之诚矣。是以自宋及今天下之人所共扼腕。伤叹声,其害王者之罪,而诵王之烈不已,非所谓公论之存于万世者乎?岁己巳之八月,皇帝初即大位,以统幕师上皇未复,敌方内偪,乃命侍讲臣珵等十有五人,分镇要地,遏乱畧,纠义旅,以为京师声援。而臣珵实来彰徳,彰徳古相州也,汤阴为其属邑,邑之周流社,王之所生地也。间因行县至焉,既临祭王之父祖墓而封守之,乃集郡县僚吏师生父老于庭,而谕之忠义,因及王之祠事,皆喜跃愿効力。其明年春,珵以召还,乃具列王之功于礼当祀者以闻,诏可祠。既成,勑赐榜曰「精忠之庙」,而俾有司春秋祭享如制。于是书其事于丽牲之碑,而识其相事者之职名于碑阴,又为迎送神之辞,使歌以侑享,既以慰王之灵于冥漠,且以为天下忠义之劝云。其辞曰:

王归来兮,毋夷犹!宁不懐兮,旧邱?昔仗剑兮,南游;刷国耻兮,复君雠。王之烈兮,葢九州岛!羌彼奸兮,忠是訧;神胡为兮,滞留?驾风鹏兮,骖云虬。婘乡邑兮,少休;斚有醴兮,爼有羞。式燕享兮,春与秋。王将去兮,之何方?胡不睠兮,故乡!爰弭节兮,回旌;肆容与兮,翱翔。肃羽骑兮,成行;弯强弧兮,射天狼。福我民兮,佑我皇!干戈载戢兮,无水旱伤;蠲我祀兮,蒸与尝。江之南兮,河之北;往复还兮,乐未央。

勅修河道功完之碑  徐有贞

译国家有忠义,就像天地有元气一样。天地没有元气便不能运行,国家没有忠义便不能成立。那使星辰相连、日月运行、华岳承载大地、河海振作的,只有元气。元气存在,即使时常有陨落、日食、升降泛滥等变化,最终也不会改变正常运行。那使社稷安定、君主尊贵、百姓受到庇护的,只有忠义。忠义存在,即使时常有寇乱、祸患和动荡的忧虑,也可以挽救国家于灭亡。然而天地以道为主宰,国家以人为主宰。道没有私心,而人多有欲望,所以天地不会自行伤害自己的元气,国家却有可能自行损害自己的忠义。到了最终考察其结果,仍然有万世共同承认的公论存在。宋代岳鄂武穆王的事情就是这样。当徽宗、钦宗已经被掳往北方,高宗南渡之时,宗庙社稷几乎沉沦,战争正炽烈进行,不只是天柱崩塌、地维断裂。宋朝没有灭亡,仅仅像丝线系着旒旗一样危微。国家没有这样的人,谁能使它重新建立?岳王当时从平民中奋起,响应招募参军,历经裨校升至大将;小战一百多次,大战几十次,锋芒不但没有受挫,反而更加锐利,于是平定南北群盗,倾覆伪齐,迫使金人退缩。大概岳王的忠义勇智都出自天性,不是勉强伪装而成,因此能够始终把恢复故土作为自己的责任;才能与志向相称,名声与实际相符,南渡以来只有他一人。当时金兵多次失败,中原几乎就要恢复。无奈君主被奸臣蒙蔽,忘记仇恨、忍受耻辱,自行放弃土地,不能成就中兴的大功。这是宋朝的不幸、高宗的不幸,难道只是岳王的不幸吗?议论者说,正当郾城获胜、进军朱仙镇,兀术将要放弃洛阳退走时,诏令催促班师;如果岳王依据将在军中、君命有时可以不接受的道理,坚持北伐,乘着屡次胜利的势头,逼迫屡次失败的敌人并消灭他们,全部收复旧疆,安排部署已经确定,然后奏报胜利、收兵回朝,回去后亲身谢罪,难道不胜过束手等死、使自己的志向不能伸展吗?这也算一种说法,但并不恰当。将领不能专擅已经很久了,只有赵充国攻破西羌时,曾违背诏令而施行自己的策略;那是因为上有孝宣帝的明察,下有魏相的忠诚,与他相互配合。否则,就必须像诸葛亮接受刘备临终托付,或像桓温、刘裕专擅晋朝权力那样,才可以上表而立即行动。高宗与孝宣帝相差太远,又有奸臣秦桧这个贼臣从中作梗;岳王既没有孔明那样的君臣契合,而桓温、刘裕所做的事情又不是岳王肯做的,这大概就是他宁死也不敢专擅行事的原因吧。唉,从这里更可以看出岳王忠义的真诚了。因此从宋代直到今天,天下人都共同为之扼腕叹息。悲伤叹息的声音,说明那些陷害岳王的人罪孽深重;而歌诵岳王的功烈不断,这不就是所谓存在于万世的公论吗?己巳年八月,皇帝刚刚即位,因为统率军队的太上皇还没有复归,敌人正在内部逼近,于是命令侍讲臣珵等十五人分别镇守要地,遏制叛乱谋略,纠集义军,作为京师的声援。臣珵正好来到彰德,彰德就是古代的相州;汤阴是它所属的县,县中的周流社是岳王出生的地方。后来偶然因巡视县境到那里,已经亲临祭祀岳王父祖的坟墓并加以封护守卫,于是召集郡县官吏、师生、父老到庭中,向他们讲说忠义,并谈到岳王祠庙之事,众人都欢喜踊跃,愿意出力。第二年春天,臣珵奉召回京,于是详细列举岳王功劳、按礼应当祭祀的理由上报,诏令准许建祠。祠庙建成后,敕令赐匾题为“精忠之庙”,并令有关部门按制度在春秋两季祭享。于是把事情写在丽牲碑上,又在碑阴记下办理此事者的职名,并作迎神、送神的辞章,让人歌唱以助祭享;既用来在幽冥之中慰藉岳王的英灵,也用来劝勉天下人的忠义。辞说:岳王归来啊,不要迟疑!难道不思念故乡的旧丘吗?从前手持宝剑啊,南下出游;洗雪国家的耻辱啊,报复君主的仇敌。岳王的功烈啊,覆盖九州!可恨那些奸臣啊,把忠诚当作罪过;神灵为何还要停留?驾着大鹏之风啊,以云中虬龙为骖乘。眷恋乡邑啊,暂且休息;酒杯中有甜酒啊,俎上有美味。按时享宴啊,在春秋两季。岳王将要离去啊,要到什么地方?为何不眷顾故乡!于是放缓马车啊,回转旌旗;从容自在啊,翱翔徘徊。肃整羽林骑士啊,排成行列;拉开强弓啊,射杀天狼星。赐福我的百姓啊,保佑我的皇帝!兵戈就此收藏啊,不再有水灾旱灾的伤害;免除我们的祭祀负担啊,让春祭、秋祭长久举行。长江以南啊,黄河以北;往来返回啊,欢乐没有尽头。敕令修治河道功成碑 徐有贞

惟景泰纪元之四年冬十月十有一日,天子以河决沙湾,久弗克治,集左右丞弼暨百执事之臣于文渊阁,议举可以治水者,佥以臣有贞应诏,乃锡玺书命之行。天子若曰:「咨尔有贞,惟河决于今七年,东方之民厄于昏垫,劳于堙筑,靡有宁居。既屡遣治而弗即功,转漕道阻,国计是虞,朕甚忧之。兹以命尔,尔其往治,钦哉!」臣有贞祇承惟谨。既至,乃奉扬明命,戒吏饬工,抚用士众,咨询羣策,率兴厥事。已乃周爰巡行,自北东徂南西,踰济汶,沿卫及沁,循大河道濮范以还。既究厥源流,因度地行水,乃上陈于天子曰:「臣闻凡平水土,其要在知天时、地利、人事而已。天时既经,地利既纬,而人事于是乎尽。且夫水之为性,可顺焉以导,不可逆焉以堙。禹之行水,行所无事,用此道也。今或反是,治所以难。葢河自雍而豫,出险固而之夷斥,其水之势既肆,又由豫而兖,土益疎,水益肆,而沙湾之东所谓大洪之口者,适当其冲,于是决焉,而夺济汶入海之路,以去诸水从之而泄,堤以溃,渠以淤,涝则溢,旱则涸,此漕途所为阻者与然欲骤而堙焉,则不可,故溃者益溃,淤者益淤,而莫之捄也。今欲捄之,请先疏其水,水势平乃治其决,决止乃浚其淤,因为之方,以时节宣,俾无溢涸之患,必如是而后有成。」制曰:「可。」臣有贞乃经营焉,作治水之闸,疏水之渠。渠起张秋金堤之首,西南行九里而至于濮阳之泺,又九里而至于博陵之陂,又六里而至于寿张之沙河,又八里而至于东西影塘,又十有五里而至于白岭之湾,又三里而至于李■〈山上隼下〉之崖。由李■〈山上隼下〉而上,又二十里而至于竹口莲花之池,又三十里而至于大潴之潭,乃踰范暨濮,又上而西,凡数百里,经澶渊以接河沁。河沁之水,过则害,微则利,故遏其过而导其微,用平水势。既成名其渠曰广济闸曰通源渠有分合而闸有上下。凡河流之旁出而不顺者则堰之。堰有九长袤皆至丈万九。堰既设其水遂不东冲沙湾乃更北出以济漕渠之涸。阿西鄄东曹南郓北之出沮洳而资灌溉者为顷百数十万。行旅既便居民既安。有贞知事可集乃叅综古法择其善而为之加神用焉。爰作大堰其上楗以水门其下缭以虹堤。堰之崇三十有六尺其厚什之长。伯之门之广三十有六丈厚倍之。堤之厚如门崇如堰而长倍之。架涛截流栅木络竹实之石而键之铁。葢合土木火金而一之用平水性。既乃导汶泗之源而出诸山汇澶濮之流而纳诸泽。遂浚漕渠由沙湾而北至于临清凡二百四十里南至于济宁凡二百一十里。复作放水之闸于东昌之龙湾魏湾凡八为水之度。其盈过丈则放而泄之皆通古河以入于海上。制其源下放其流既有所节且有所宣用平水道。由是水害以除水利以兴。初议者多难其事至欲弃渠弗治而由河沁及海以漕然卒不可行也。时又有发京军疏河之议有贞因奏蠲濒河州县之民马牧庸役而専事河防以省军费纾民力。天子従之。是役也凡用人工聚而间役者四万五千有竒分而常役者万三千有竒。用木大小之材九万六千有竒用竹以竿计倍木之数。用铁为斤十有二万铤三千絙百八釜二千八百有竒。用麻百万荆倍之藁秸又倍之而用石若土则不计其筭。然其用粮于官以石计仅五万而止焉。葢自始告祭兴工至于工毕凡五百五十有五日。于是水官佐工部主事臣诩叅议山东布政使司臣云鹏山东按察司事臣兰等咸以为惟水之治自古为难矧兹地当两京之中天下之转输贡赋所由以达使终弗治其为患孰大焉。夫白之渠以溉不以漕郑之渠以漕不以贡而工皆累年费。皆巨亿,若武之瓠子,不以溉,不以漕,又不以贡,而役久弗成,兵民俱敝,至躬劳万乘,投璧马,吁神祗而后己。以彼视此,孰轻孰重,孰难孰易?乃今役不再期,费不重科,以溉焉,以漕焉,无弗便者。是以军国之计,生民之资,大矣,厚矣,其可以无纪述于来世?臣有贞曰:凡此成功,实惟我圣天子之致,所以俾臣之克效,不夺浮议,非天子之至眀,孰恃焉?所以俾民之克宁,不苦重役,非天子之至仁,孰赖焉?有贞之于臣职,其惟弗称是惧,矧敢贪天之功?惟夫至明至仁之徳,不可以弗纪也。臣有贞尝备员翰林国史,身亲承乏,不可以嫌,故自辍。乃拜手稽首而为之文曰:

译景泰四年冬十月十一日,天子因为黄河在沙湾决口,长久不能治理,召集左右丞弼以及百官在文渊阁商议推举能够治水的人,众人一致认为臣有贞符合诏令,于是赐给玺书命他前往。天子说:“有贞,黄河决口至今已经七年,东方百姓困厄于水灾,劳苦于填塞堤坝,无法安居。多次派人治理却没有立即成功,漕运道路阻塞,国家的财计因此受到忧虑,我非常担心。现在命令你去,你要前往治理,务必恭敬!”臣有贞恭敬谨慎地接受命令。到达以后,便奉扬皇帝的明命,告诫官吏、整饬工役,抚慰并任用役夫,咨询各方策略,率领众人兴办工程。随后周遍巡视,从北向东再到南向西,越过济水、汶水,沿着卫水直到沁水,循大河河道经濮州、范县返回。查究了水道的源流以后,便测量地势、规划水路,上奏天子说:“臣听说治理水土,关键只在于了解天时、地利、人事。天时既已掌握,地利既已考察,那么人事也就应当尽力而为。况且水的性质,可以顺着它来疏导,不可以违逆它而用填塞的方法。大禹治水,是因势利导、顺其自然,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有时反其道而行,所以治理困难。” 黄河从雍州流到豫州,出了险固之地而进入平坦开阔之处,水势已经放纵;又从豫州流到兖州,土质更加疏松,水势更加放纵;而沙湾以东所谓大洪口的地方,正好处在水流冲击的要害,于是在那里决口,夺走了济水、汶水入海的通道,使各处水流无法顺着它泄入海中。堤坝因此溃决,河渠因此淤塞;下雨就泛滥,干旱就枯涸,这就是漕运道路所以阻塞的原因。然而如果想突然用填塞办法治理,就行不通,所以溃决的更加溃决,淤塞的更加淤塞,没有人能够救治。如今想要救治,请先疏导水流,等水势平缓后再治理决口;决口堵住后再疏浚淤塞,然后为它制定办法,按时调节宣泄,使它没有泛滥、枯涸的忧患,必须这样才能成功。”皇帝下令说:“可以。”臣有贞于是开始筹划,修建治水的闸门,开挖疏水的渠道。渠道从张秋金堤的起点出发,向西南行九里到濮阳的泺水,又九里到博陵的陂塘,又六里到寿张的沙河,又八里到东西影塘,又十五里到白岭的湾,又三里到李【原文“■〈山上隼下〉”字形有误】的山崖。从李【原文同字形有误】山崖向上,又二十里到竹口莲花池,又三十里到大潴潭,于是越过范县、濮州,再向上向西,凡数百里,经澶渊而连接河水、沁水。河水、沁水,水势过大就造成灾害,水势微弱就有益,所以遏制过大的水势而疏导微小的水流,用来平衡水势。工程完成后,把渠道命名为广济,把闸门命名为通源。渠道有分流、合流,闸门有上闸、下闸。凡是从河流旁边分出而流势不顺的水,就用堰拦住。堰共有九座,长度和宽度都达到一丈,合计一万九千丈。堰设置以后,水便不再向东冲击沙湾,而改向北流,用来补济漕渠的干涸。阿城以西、鄄城以东、曹州以南、郓州以北,原先从洼地中排出的水以及用于灌溉的土地,共有一百几十万顷。道路出行便利了,居民也安定了。有贞知道事情可以集中办理,于是综合考察古代方法,选择其中好的加以发挥和运用。于是修筑大堰,在上面设置水门,在下面环绕修筑虹形堤坝。堰高三十六尺,厚度为高度的十分之一,长度是宽度的两倍。水门宽三十六丈,厚度为宽度的两倍。堤坝的厚度和水门的高度相同,长度是水门的两倍。架设以截断水流,编扎木栅、竹篱,填实石块,再用铁加以固定。大概是把土、木、火、金等材料合为一体,用来平顺水性。随后疏导汶水、泗水的源头,使其从山间流出;汇集澶水、濮水的水流,使其纳入各处湖泽。于是疏浚漕渠,从沙湾向北到临清,共二百四十里;向南到济宁,共二百一十里。又在东昌的龙湾、魏湾修建泄水闸,共八座,用来控制水量。水势涨过一丈,就开闸泄放,都通入古河而流入大海。控制水源,在下游泄放水流,既有所节制,又有所宣泄,用来平顺水道。由此水灾得以消除,水利得以兴起。起初议论的人大多认为这件事困难,甚至想放弃渠道不治,改由河水、沁水入海来运输漕粮,但最终不能实行。当时又有人提出征发京军疏浚河道的建议,有贞于是上奏,请求免除沿河州县百姓的马牧和杂役,专门办理河防,以节省军费、舒缓民力。天子听从了。此次工程,临时聚集、间歇服役的人工共四万五千多人,分班长期服役的共一万三千多人。使用大小木材九万六千多根;使用竹子,按竹竿计算,是木材数量的两倍。使用铁十二万斤、铁锭三千、铁绳一百、铁釜二千八百多。使用麻一百万,荆条是它的两倍,藁秸又是荆条的两倍;至于石料和土,就没有计算数量。然而官府所供给的粮食按石计算,仅仅五万石就停止了。大概从开始祭告、兴工,到工程完毕,一共五百五十五天。于是水官、工部主事臣诩、山东布政使司参议臣云鹏、山东按察司事臣兰等人都认为,治水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这里处在两京之间,是天下转运贡赋所经过的地方;如果始终不能治理,造成的祸患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白公的渠道用于灌溉而不用于漕运,郑国的渠道用于漕运而不用于贡赋,但它们的工程都耗费多年。这些工程耗费都极其巨大。至于汉武帝治理瓠子河,既不能用于灌溉,也不能用于漕运,更不能用于贡赋,工程长久不能完成,军民都疲惫不堪,直到皇帝亲自劳苦,投下璧玉和马匹,向神祇祈求才停止。拿那些工程与这次相比,哪一件轻,哪一件重;哪一件难,哪一件易?如今这次工程不到两年,费用没有重复征发,既能灌溉,又能漕运,没有一项不便利。因此,它对军国大计、百姓生计的意义实在重大而丰厚,难道可以不为后世记述吗?臣有贞说:这次成功,实在都是我们圣明天子的成就;之所以使臣能够取得成效,是因为陛下不被浮泛的议论所阻挠,若不是天子极其明察,还能依靠谁呢?之所以使百姓能够安宁,不受繁重劳役之苦,若不是天子极其仁慈,还能依靠谁呢?臣有贞对于臣子的职分,只怕自己不能胜任,哪里敢贪取上天子的功劳?只是天子至明至仁的德行,不能不记载。臣有贞曾经充任翰林国史,亲自参与撰述此事,不应因避嫌而推辞,所以亲自停笔撰写。于是拜手叩头作文章说:

皇奠九有,歴年维久,延天之佑。既豫而丰,有蔀以蒙,见沬日中。阳九百六,数丁厥鞠。龙蛇起陆,水失其行。河决东平,漕渠以倾。否泰相乘,运维中兴。殷忧乃凝,天子曰:“吁!是任在予,予可弗圗?图之孔亟。”岁行七易,曾靡底绩。王会在兹,国赋在兹,民便在兹。孰其干济?其为予治。去害而利,惟汝有贞。勉为朕行,便宜是经。臣拜受命,朝严夕儆,将事惟敬。载驱载驰,载询载谋,载度以为。乃分厥势,乃堤厥溃,乃疎厥滞。分者既顺,堤者既定,疏者既浚。乃作水门,键制其根。河防永存,有埽如龙,有堰如虹。护之重重,水性斯従,水利斯通,水道斯同。以漕以贡,以莫不用。邦计维重,惟天子眀,浮议弗行,功是用成。惟天子仁,加恵东民,民是用宁。臣拜稽首,天子万寿,仁明是懋。爰纪厥实,勒兹贞石,昭示无极。

大宁观碑  刘定之

大宁观在大同府城中。大同古云中地,汉高祖锄秦蹶项,威振寰海,然至此为冒顿所困,拓跋魏据此而起,而以得中原之半,辽金皆以此为别京,元因之盘根株固,基趾焉。维我皇明,视为藩垣重地,屯兵千万,连城堡十数百,以控制朔漠,达于无外。葢自帝都顾视之,大同其右翼也,徳威所及之逺,岂前代君华夏辟土疆者可侔哉!信足谓之大宁矣。洪武初创道观,以大宁为名,厥有意焉。然其地寒,故山林无杰木巨材,其人劳于戍守馈运征行,故于取木伐石、陶甓之役有不暇,构架涂墁、绘饰之巧有非素习,则惟王公将帅、官府廨署有不逮中土者,况于观固宜因陋就简也。今副都御史古浚王公越来镇大同,令肃法举,亦既有年,意欲新之,有待未果。太守绥徳郝君渊之,自监察御史知河间府,连着绩用,迁绾郡绂,有所兴革,克承宪度,公嘉奨之,以新观之事委焉。君退与其僚捐俸为率,俾观之羽士张道维集好义者所愿输。始事于成化三年丁亥某月,讫工于明年戊子某月。最北正殿五间,殿之南甬道属于中殿三间,道东西各有亭。中殿之南甬道属于山门,道东有鼔楼,西有钟楼。环其区域为廊,四周东廊二殿,北以祀三官,南以祀灵官;西廊二殿,北以祀四圣,南以祀闗王。间架髙广深邃,加其数;觚棱罘罳栏槛,増其规;香火洒扫朝夕节朔,定其制;石山艺卉,沙墀植树,期其久。既成,文武官曹、兵民士女咸集瞻视,靡不欣喜。谓曩者吾人至于斯观,有所祈谢,祥臻灾弭,冦殄物阜,虽感神恵而愧观弗称,今兹称矣,功有自焉。惟亭立碑,以待刻文纪实。郝君尝従予学,乃以王公命来请予文。夫斯地之安宁绥静,陶大化超往古,由有圣主在上,享天心,恢神谟,以长辔遐驭也。斯观之盛,则贤臣总风纪,任牧守治神人,能得其宜于中也。然则斯人在下衣食有余,而奉神之休庸有既乎?予既记其事,乃系以铭诗曰:

絶塞之表,不闻刁斗,乃闻道观,鼍鸣鲸吼,鼔钟之声,警于昏晓。烽燧不见,乃见华灯夜集于观,灿灿如星。我皇御世,武纬文经,天下之大,孰如其宁?风调雨顺,禾黍被野。日之夕矣,牛羊来下,饔飱是宜,湩酩亦谙。出而射猎,获虎耽耽,归举兕觥,抵掌醺酣。囊金车帛,来自塞南,家给人足,捐财弗贪,以作斯观。千楹楩楠,维神之尊,其居正宇,垂衣云霞,宝冠玉麈,与天为徒,佑我圣主。旁殿居者,哂喜嗔怒,各司厥职。我民依怙,尔敌勿骄,神欲剿之。都宪节出,大将纛麾,执以还城。往观数俘,入门而左,闗云长居,颜如渥赭,有虬其须,单刀雪莹。尔魄先诛,有屹者亭碑峙,龟趺守臣所立,鳌岛仙书。

眀文衡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八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御制中山徐武宁王神道碑

译皇帝安定九州,历年长久,延续上天的佑助。已经进入豫州而丰收,却有阴翳遮蔽,如同在正午看见昧暗的太阳。阳九百六的灾数到来,正逢厄运困苦。龙蛇从陆地上兴起,水流失去正常的道路。黄河在东平决口,漕渠因此倾坏。否泰相互交替,时运正在走向中兴。深重的忧患凝聚在心,天子说:“唉!这个责任在我,我可以不谋划吗?谋划这件事实在十分急迫。”年岁更替已经七次,仍然没有取得成效。王朝会聚在这里,国家赋税在这里,百姓便利也在这里。谁能承担并办成此事?让他替我治理。除去水害、兴起水利,只有你有贞。努力替我前往,以便利民生为原则。臣拜受命令,早晨严肃,晚上警醒,办理事务始终恭敬。于是驱车奔驰,咨询谋划,测量地势制定办法。于是分开水势,筑堤堵住决口,疏通淤塞。分流的水已经顺畅,决堤已经稳固,淤塞已经疏浚。于是修建水门,锁定控制水源。河防长久存在,有如龙的埽工,有如虹的堰坝。层层保护,水性于是顺从,水利于是畅通,水道于是统一。用于漕运、用于贡赋,样样都能使用。国家的计策得到重视,只因天子明察,不听浮议,功业因此成功。只因天子仁慈,加恩于东方百姓,百姓因此安宁。臣拜头叩首,祝天子万寿,愿仁德明察更加兴盛。于是记载真实情况,刻在这块贞石上,昭示无穷无尽。大宁观碑 刘定之 大宁观在大同府城中。大同古称云中,是汉高祖铲除秦朝、击败项羽、威震天下之地;然而到了这里,却被冒顿困住。拓跋魏据此兴起,并凭借它取得中原的一半;辽、金都把这里作为陪都,元朝沿袭其制,根基盘结牢固,基址由此奠定。到了我大明,把这里看作屏藩边塞的重地,屯兵数以万计,连接的城堡有一百多座,用来控制朔漠,通达无边之境。大概从帝都回望,大同就是它的右翼;圣德武威所到之远,难道是前代统治华夏、开拓疆土的君主所能相比的吗?确实足以称为“大宁”了。洪武初年创建道观,以“大宁”为名,是有深意的。然而这里地势寒冷,所以山林中没有高大的优良木材;当地人又劳苦于戍守、运输和征战,因此对于采木、伐石、烧制砖瓦等工程无暇顾及;建造房屋、涂饰墙壁、绘画装饰的技艺也不是平素所习,所以只有王公将帅和官府衙署比不上中原,何况道观本来就应当因陋就简呢?如今副都御史古浚王公来越镇守大同,整肃法令、推行举措,已经有些年了,想要重修道观,却因有所等待而未能实现。太守绥德郝君渊之由监察御史出任河间府知府,接连建立功绩,升任郡守,有所兴革,能够奉行宪法制度。王公嘉奖他,把重修道观的事情交给了他。郝君退下后,和他的僚属带头捐出俸禄,并让道观中的道士张道维召集乐善好施者,按各自意愿捐输。工程始于成化三年丁亥某月,至第二年戊子某月完工。最北面是五间正殿,殿南的甬道连接三间中殿,甬道东西两边各有一座亭子。中殿南面的甬道连接山门,甬道东边有鼓楼,西边有钟楼。四周环绕建筑区域修建廊房:东廊有两殿,北殿祭祀三官,南殿祭祀灵官;西廊有两殿,北殿祭祀四圣,南殿祭祀关王。房屋的间数、架数、高度、宽度和深度都增加了;屋角、罘罳、栏杆和门槛都扩大了规制;香火供奉、洒扫清洁,以及每日、每月朔望的礼仪,都确定了制度;叠置石山、栽种花卉,在沙地台阶旁植树,以期长久保存。工程完成后,文武官员、军士百姓和男女老幼都来聚集观看,无不欣喜。人们说:从前我们来到这座道观,有所祈求和谢神;祥瑞降临、灾祸消除,盗寇灭绝、物产丰足,虽然感念神灵的恩惠,却惭愧道观不相称;如今终于相称了,这功劳是有来由的。只希望立亭树碑,等待刻文以记载实情。郝君曾跟从我学习,于是奉王公之命来请我撰文。这个地方的安宁和社会的安定,是因为有圣明君主在上,享有上天之心,施展神圣谋略,以长远的驾驭之术治理天下。这座道观能够兴盛,是因为贤臣总领风纪,地方长官治理神人事务,能够恰当地把握其中的原则。既然如此,那么这里的人衣食有余,奉祀神灵的美好功德难道会有穷尽吗?我已经记述了这件事,于是又系以铭诗说:在边塞之外,听不见刁斗之声,却听见道观中鼍鸣鲸吼般的鼓钟声,早晚都在警戒。看不见烽火,却看见华灯在夜间聚集于道观,灿烂如星。我皇统治天下,武略文治兼备;天下如此广大,哪里有像这里这样安宁的?风调雨顺,禾黍遍野。太阳西斜,牛羊下山归来;饮食都很适宜,乳浆和酒也都熟悉甘美。出门射猎,捕获威猛的老虎;回来举起兕角杯,拍掌畅饮,直到酣醉。装满金钱的袋子和满载丝帛的车,从塞外以南运来;家家给足人足,人们捐出财物而不贪吝,用来建造这座道观。千根楹柱用楩楠等良材制成,以尊崇神灵。神灵居于正殿,垂衣坐在云霞之间,戴着宝冠、执着玉麈,与上天为伍,保佑我圣明的君主。旁殿所奉的神灵,各自显露喜、怒、嗔等神情,各司其职。我的百姓有所依靠,你们的敌人不要骄横,神灵将要剿灭他们。都宪奉节出征,大将军挥动大旗,拿住敌人回到城中。过去在道观中观看过的几名俘虏,进门向左,那里居住着关云长:脸色红润如朱,长着虬曲的胡须,手持单刀,光亮如雪。你的魂魄已经先被诛灭;有一座高耸的亭子,碑石矗立其中,龟趺承托着守臣所立的碑,鳌岛上刻着仙人之书。《明文衡》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八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御制《中山徐武宁王神道碑》

大眀中山武宁王,姓徐氏,讳达,鳯阳府鳯阳县人。家世农业。王年二十有二,值元末兵兴。岁癸巳,朕集义旅,王来麾下。朕视其所以,周旋几二年,动静语黙,悉超羣英。于是命为帅首,凡有微征,以代朕行。又几一载。眀年乙未,朕被敌所执,敌之帅首亦为我军所执。明日,王来以身代朕归。朕归,纵敌帅首,易王还。已而从朕渡江,下采石,定太平。时机务浩繁,姑孰之郡,密迩大江。况元帅首曼济哈雅,率舟师以拒江面,为朕肘腋之患。不暇率兵四征,乃命王为将,择精兵数千,东取溧水、溧阳。王兵至,守者不战,民庶咸安。眀年丙申春二月,败元舟师于采石。王仍屯溧水。三月,召王从征建业。越十日庚寅,师入建业。越七日丁酉,命为大将,浮江而下,水陆并进,东取京口,大破元师。京口巳定,东探浙右。时张士诚擅称名号,遣将巳据毗陵,旌旗相望。其守者潜遣间谍,诱我斥堠。王察知,遣使归告,请勒兵以讨。朕许之。王将三万人,逼近其垒。复遣使归告,贼势少窘,益兵可下。朕遣战将千余员,甲十三万,师会合围毗陵。张士诚自姑苏发,其弟张九六将兵数万来援。王遣兵逆战,不移时破之,生擒张九六。城守犹坚。朕复益新附二万,合势共围。守者窘甚,计出多方,诱我新附者二万。新附帅首宻从倾营入城,助彼来战。初我军环其城而营之,因新附者叛,四方去其三,独王固守其南。开平王犹营东南外一舍之余,扼彼援兵,尚未惊移。闻新附者叛冦迫王营,王拒守且战。开平自外来援,内外夹攻,大败其众,擒其守将张徳。余军败入其城,王复还而困之。士诚自姑苏遣将吕珍,寅夜入城督兵以守,与王相抗。初彼军虽少粮,且足用,战守益坚。及诱降入军,多粮少,战且狐疑。丁酉春,守将吕珍潜遁。城下师旋复遣征宁国。城围援至,王发兵扼要而战。援者败,俘斩者。众旬日,城降,宣城亦附,凯旋。时四方羣雄甚多,朕固守江东数郡,命王秣马厉兵,以观四方之势。又眀年戊戌,命王点兵固守建业。朕亲下浙东,金华既平。六月师还,未几,遣王西征皖城,水陆并进。微北秋,命王西征池州,师抵而平。陈友谅遣兵来救,斩首万级,生获三千余。时张士诚发兵来冦宜兴,城陷,遣王将兵复取,师抵城下,不旬日,城复,生获三千余,皆战死。其年惟扬元义兵尽归。壬寅秋,王従朕下浔阳,陈友谅败溃。时张士诚发兵攻长兴,留王守浔阳。未几,召归,师次中涂,令复守浔阳。比至,陈兵巳入城,守王遣兵与战,陈兵复溃,俘斩数千,获其眷属,战骑。彼时浔阳之境空荒弃而弗守。师旋建业。癸夘春正月,取豫章,城降,命王西取武昌,不克,班师中涂。豫章内变,王复讨平。张士诚北冦寿春,朕亲往援,王为前部。张兵败北,旋师金斗,周围其城。战间,陈友谅大率兵冦豫章,诏王罢金斗之围,归整舟师,解豫章之难。秋七月,师次彭蠡,陈友谅罢围逆战,王身先诸将,败陈一巨艘,死者千五百人。自是彼军势弱,我军威振,由王身先。癸夘岁,留王守京,朕西征武昌。甲辰,武昌下,克陈之后,其年大会兵于京师。乙巳岁,命王取淮东淮阴诸州。仲夏师旋。岁丙午,命率甲士二十万,东取吴越,鏖战于吴兴皂林之野,生擒张兵六万,不戮一卒,尽赴京师。冬十有一月,师抵姑苏。明年丁未秋九月,姑苏下,兼浙左之大半,诏班师,命王西畧苍梧九溪,率服,还军京师。洪武元年戊申春正月,朕即大位。二月,命王为征北大将军,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兼太子少傅,信国公,命率甲士二十五万,北定中原,抵齐鲁而民安,所过辑兵守御,规画足食,兵不民扰,所得壮士帅而徂征,不烦。朕念北齐既平,命渡河南,兵至大梁,父老壶浆以迎,西下洛阳。长驱崤函,直抵潼闗。守者拒战,王命宋国公冯胜抜之。朕命据闗而守,谕归大梁,北下河内,由邺下趋赵州,抵临清。其年八月三日辛未,北入燕都。捷奏平敌,复命西下晋冀,如命。井陉长驱,晋冀以平。二年春正月,召渡河西,兵入闗中,守者皆弃,全有闗内之地。召归,天下太平。三年冬十有一月,论功行赏,命王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征北大将军,改封魏国公。

译大明中山武宁王,姓徐,名达,是凤阳府凤阳县人。家世代务农。王二十二岁时,正值元朝末年兵乱兴起。癸巳年,朕召集义军,王来到麾下。朕观察他的作为,与他相处将近两年,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超过群英。于是任命他为主帅,凡有小规模征讨,都代替朕出征。又过了将近一年。第二年乙未,朕被敌人擒获,敌方主帅也被我军擒获。第二天,王前来请求以自身代替朕归还敌方。朕得以归来,释放敌方主帅,换回徐王。此后他跟随朕渡江,攻下采石,平定太平。当时军务繁多,姑孰郡紧邻长江;何况元朝元帅首领曼济哈雅率水军据守江面,成为朕身边的忧患。朕无暇率兵四处征讨,于是命王为将,挑选数千精兵,向东攻取溧水、溧阳。王的军队到达后,守军没有交战,百姓都安定下来。第二年丙申春二月,在采石击败元朝水军。王仍然驻守溧水。三月,召王随从征讨建业。十天后的庚寅日,军队进入建业。又过七天,到丁酉日,任命他为大将,乘船顺江而下,水陆并进,向东攻取京口,大败元军。京口已经平定,于是向东探取浙右地区。当时张士诚擅自称王建号,派遣将领已经占据毗陵,旌旗彼此相望。守军暗中派遣间谍,诱骗我军的侦察人员。王察觉后,派使者回来报告,请求整顿军队前去讨伐。朕同意了。王率三万人逼近敌垒,又派使者回来报告说,贼军形势稍微窘迫,增加兵力就可以攻下。朕派出一千多名战将和十三万副铠甲,军队会合后包围毗陵。张士诚从姑苏出发,他的弟弟张九六率数万人前来救援。王派兵迎战,不一会儿便击败他们,生擒张九六。城中守军仍然坚固。朕又增派新归附的两万人,合力包围。守军非常困窘,想出许多办法,诱使我方新归附的两万人反叛。新归附军的首领秘密地率全营进入城中,帮助敌军出战。起初我军环城扎营,因新归附军反叛,四面营地撤去了三面,只有王坚守南面。开平王仍在东南方营外一舍多的地方扎营,扼守敌方援兵,尚未受到惊扰。听说新归附军反叛、敌寇逼近王的营地,王拒守并且交战。开平王从外部前来援助,内外夹击,大败敌军,擒获守将张德。残余军队败退入城,王又回来围困城池。张士诚从姑苏派将领吕珍,昼夜兼程进入城中督兵防守,与王相抗。起初敌军虽然粮食少,但还足够使用,因此战守更加坚固。等到诱降的军队进入城中后,粮食更少,作战也犹豫狐疑。丁酉年春天,守将吕珍暗中逃走。城下的军队随后又奉命征讨宁国。城池被围而援兵到来,王派兵扼守要地交战。援兵战败,被俘杀者很多。过了十多天,城池投降,宣城也归附,军队凯旋。当时四方豪雄很多,朕牢牢守住江东数郡,命王整顿战马、磨砺兵器,以观察四方形势。又到第二年戊戌,命王点选士兵,坚守建业。朕亲自攻取浙东,金华已经平定。六月军队返回,不久派王向西征讨皖城,水陆并进。微北秋,命王向西征讨池州,军队抵达后即告平定。陈友谅派兵前来救援,斩首一万级,生擒三千多人。当时张士诚发兵侵犯宜兴,城池陷落,朕派王率兵收复;军队抵达城下,不到十天,城池便重新攻下,生擒三千多人,他们全都战死。那一年扬州的元朝义兵全部归附。壬寅年秋天,王跟随朕攻下浔阳,陈友谅败退溃逃。当时张士诚发兵攻打长兴,朕留下王守浔阳。不久召王回来,军队驻扎在中途,又命他返回守浔阳。等到王抵达时,陈友谅的军队已经进入城中;守城的王派兵交战,陈军再次溃败,俘杀数千人,并缴获其家属和战马。那时浔阳境内空旷荒废,没有人防守。军队返回建业。癸卯年春正月,攻取豫章,城池投降,命王向西攻取武昌,但没有攻下,军队在中途回师。豫章发生内乱,王再次前去讨伐平定。张士诚向北侵犯寿春,朕亲自前往救援,王担任前锋。张军败退,军队回到金斗,包围其城。交战期间,陈友谅大举发兵侵犯豫章,诏令王停止围攻金斗,回来整顿水军,解除豫章之围。秋七月,军队驻扎彭蠡,陈友谅停止围城,迎战我军。王身先诸将,击败陈军一艘大船,死者一千五百人。从此敌军势力衰弱,我军威势振作,都是由于王身先士卒。癸卯年,王留守京城,朕西征武昌。甲辰年,武昌攻下,消灭陈友谅以后,这一年在京城大规模会集军队。乙巳年,命王攻取淮东、淮阴诸州。仲夏军队返回。丙午年,命王率二十万甲士向东攻取吴越,在吴兴皂林的原野上激战,生擒张士诚军六万人,没有杀死一个士卒,全部押送京城。冬十一月,军队抵达姑苏。第二年丁未秋九月,姑苏攻下,同时取得浙左的大半地区,诏令回师,又命王向西攻略苍梧、九溪,使其归顺,然后率军返回京城。洪武元年戊申春正月,朕登上帝位。二月,任命王为征北大将军、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兼太子少傅、信国公,命他率二十五万甲士向北平定中原。军队到达齐鲁,百姓安定;所经过的地方整顿军队、负责防守,筹划足够的粮食,军队不扰民,所得到的壮士便率领他们出征,不费多大力气。朕想到北齐已经平定,命他渡过黄河以南,军队到达大梁,父老乡亲拿着酒浆前来迎接;又向西攻下洛阳。军队长驱越过崤山、函谷,直抵潼关。守军拒绝交战,王命宋国公冯胜攻取潼关。朕命他据关防守,又传令返回大梁,向北攻下河内,从邺城下直趋赵州,抵达临清。这年八月三日辛未,向北进入燕都。捷报奏报敌人已经平定,朕又命他向西攻下晋、冀,王依令完成。军队长驱越过井陉,晋、冀于是平定。第二年春正月,召王渡过黄河向西,军队进入关中,守军全都弃城而逃,于是完全占有关内之地。召王回京,天下太平。第三年冬十一月,评定功劳、实行赏赐,任命王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征北大将军,改封魏国公。

五年夏五月,众议北入沙漠,王至岭北,兵疲而还。勑命沿边辑守,岁镇于燕口外,余民自是收尽,海内无虞。十七年甲子,太阴数犯上将,朕恶之,召罢北镇,劳劳于家。是年腊月二十有一日,染疾。朕恐之星驰四召名医,咸至,疾终弗瘳。眀年乙丑二月二十七日己未薨,特封中山王,谥武宁,享年五十有四。爰以是年四月十八日己酉塟于钟山之阴。生男四人,世子允恭袭封魏国公。女四人,长女燕王妃。王平昔言简虑精,当提兵之时,令出不二,诸将敬若神眀。所至之处,攻城不屠,与人不戏。凡受命而出,及功成而旋,每不自矜。至于封姑苏之府库,置元宫之美人,财宝无所取,妇女无所爱,忠志无疵,昭明乎日月。既薨,朕恐岁月幽遐,磨迷伟绩,朕特亲笔:生前张我武威,偃兵息民,混一区夏,奠安人神之劳,以示子孙,耿光万世。勒诸坚石,树当神道,歌曰:景命昌兮,天彰锡,我英俊兮忠良,幽韬秘畧兮神机黙,温温兮兼刚,秉旄钺而徂征兮,既出幡幢缭绕兮,雄气轩昻,战骑灵兮,蹄疾旌旗烈烈兮前行,六军济济兮,甲胄砺矛灿烂兮精铓,舍之兮周庐星列属櫜兮,比比悬傍,刁斗声频兮令宻,山川妖魅兮奚蔵,弯弧力劲兮射欃枪,几披星月兮秋霜奋忠,海内兮孰前当,摧坚抚顺兮,我武惟扬

明文衡巻六十八

《四库全书·明文衡》(069~084)/一百卷(明)程敏政撰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六十九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大明追封扬王神道碑铭(有序)宋濓

皇帝恭膺大寳,式展孝思。既追崇祖宗四代帝号,建立太庙。复念皇太后之所自出,追封外王父为扬王,外王母为扬王夫人,建祠于太庙之东,岁时遣重臣致祭。近有来自淮阴者言,王墓在盱眙如故。上闻之,悲喜交集,即诏内臣及圜丘署令往祭而修治之,寘洒扫之戸,凡三护视茔域,且命词臣撰文以树诸神道。臣濓伏读御制,王之行若曰:「王姓陈氏,世为维扬人,不知其讳。当宋之季,名隶尺籍,伍符中从大将张世杰,扈从祥兴帝驻南海。至元己卯春,世杰与元兵战,师大溃,士卒多溺死,王舟亦为风所破,幸脱死达岸,与一二同行者,累石支破釡煮遗粮以疗饥。已而粮絶,计无所出,同行者曰:『我等自分必死,闻髑髅山有死马,共烹食之,纵死亦得为饱,鬼不识可乎?』王未及行,疲极辄昼睡。梦一白衣人来谓王曰:『汝慎勿食马肉,今夜有舟来共载也。』王以为偶然,未之深信。俄又梦如初,至夜将半,梦中髣髴闻橹声,有衣紫衣者以杖触王之胯曰:『舟至矣,奈何不起?』王惊寤,身在舟上,见旧所事统领官。时统领已降于元,将元将畏舟压,凡有来附者掷弃水中。统领怜王,亟藏之艎板下,日取干糇,从板隙投之,王掬以食。度王之渴,乃与王约以足撼板,王即张口向隙受浆。居数日,事泄,皆彷徨不自安。忽■〈风贝〉风吹舟盘旋如转轮,久不能进,元将大恐,徧求于禜祈者不可得。统领知王能巫术,遂白而出之。王仰天叩齿,若指麾鬼神状,风涛顿息。元将喜,因饮食之,至通州,赉王数巨鱼送之登岸。王归维扬,不乐为军伍,避去盱眙津里镇,择地而居,以巫术行。王无子,生二女,长适季氏,次即皇太后。晚以季氏长子为后,年九十九岁而薨,遂塟焉。今墓是已。臣濓闻之,君子之制行,能感于人固难,而能通于神明为尤难。今当患难危急之时,神假梦寐。挟之以升舟,非其精诚上通于天,何以致神人之佑,至于斯也?王之羣行,其详虽若不可知,举此而推之,则积徳之深厚,断可信矣。是宜庆锺圣女诞育皇上,以启大明亿万年无疆之基,于乎盛哉!昔者史臣赞尧之徳,首以亲九族为言,其效至于黎民于变时雍之盛。然九族之中,母族居其三。皇上以念母之故,思王不能忘,封以王爵,享以祠庙。今又树碑墓道,以纪其异行,是皆以孝治天下也。将见四方向风,咸知以孝自勉,皥皥熙熙,以致隆平之治,不难矣。臣濓既序其事,复再拜稽首而献铭曰:

皇帝建国,克展孝思,疏封母族,自亲而推,锡爵维扬。地迩帝畿,立庙崇祀,玄冕衮衣,痛念宅兆,卜之何墟?闾师来告,今在盱眙。皇情悦豫,继以涕洟。即诏礼官:「汝往葺治,母俾荛竖跳踉以嬉。」惟我扬王,昔隶戎麾,狞风荡海,粮絶阻饥。天有显相,梦来紫衣,挟以登舟,神力所持,易死为生,寿跻期颐,积累深长,未究厥施。乃毓圣女,茂衍皇支,萝圗肇开,鸿祚峩巍,日照月临,风行霆驰。自流徂源,功亦有归,无徳弗酬。典礼可稽,聿昭化原,扶植政基,以广孝治,以惇民彝。津里之镇,王灵所依,于昭万年,视此铭诗。

译洪武五年夏五月,众臣商议向北进入沙漠,王到达岭北,因军队疲惫而返回。下诏命令沿边整顿防守,每年镇守燕口之外,从此残余百姓也全部收服,天下没有忧患。十七年甲子,太阴星多次侵犯上将星,朕厌恶这种征兆,召王停止北方镇守,让他在家中安闲度日。这年腊月二十一日,王染病。朕为此忧惧,立即星夜四次召集名医,名医都到了,但病终究没有痊愈。第二年乙丑二月二十七日己未,王去世,特意追封中山王,谥号武宁,享年五十四岁。同年四月十八日己酉,安葬在钟山南面。生有四个儿子,世子允恭承袭魏国公爵位;有四个女儿,长女是燕王妃。王平日言语简约而思虑精密,统率军队时,命令一经发布便不更改,诸将敬重他如同神明。他所到之处,攻城却不屠杀,与人相处也不戏弄。凡是奉命出征以及功成回师,他从不自夸。至于攻取姑苏后封存府库,安置元宫美人,他对财宝没有取用,对妇女没有贪恋,忠贞的志节毫无瑕疵,光明如日月。王去世后,朕担心年代久远会使伟大功绩被磨灭,特意亲笔书写:生前张扬我朝武威,停止战争、使百姓安息,统一华夏,安定人神,这些功劳要显示给子孙,使光辉照耀万世。把这些事刻在坚固的石碑上,树立在神道旁,歌辞说:天命昌盛,天意彰明显现;我的英俊之士忠贞贤良,深藏的谋略和秘密的策划,神妙的机谋沉静而深远;温和敦厚而又刚强。手执旌旗和斧钺出征,出发时旌旗仪仗缭绕;雄壮的气势高昂。战马神骏,马蹄迅疾;旌旗猎猎向前。六军整齐强盛,铠甲头盔磨砺鲜明,长矛闪耀着锋芒。驻扎下来,营帐环列如星;箭袋一个接一个悬挂在旁。刁斗声频频响起,军令严密;山川中的妖魅又能藏到哪里?弯弓有力,射向彗星般的敌锋。多少次披星戴月,在秋霜中奋发尽忠;天下之内,谁能挡在前面?摧毁坚敌,抚慰顺民,我朝武威因此大为显扬。《明文衡》卷六十八 《四库全书·明文衡》(069~084),一百卷,(明)程敏政撰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六十九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大明追封扬王神道碑铭》(有序)宋濂 皇帝恭敬地承受帝位,充分表达孝思。追尊祖宗四代的帝号、建立太庙之后,又想到皇太后的生身父亲,追封外祖父为扬王,外祖母为扬王夫人,在太庙东面建立祠堂,每年按时派重臣前去祭祀。近日有从淮阴来的人说,扬王的墓仍在盱眙。皇上听后悲喜交集,立即下诏派内臣和圜丘署令前去祭祀并修整墓地,设置洒扫户,前后三次巡视墓域,并命词臣撰写碑文,树立在神道旁。臣宋濂拜读御制,文中记述扬王事迹说:“王姓陈,世代是维扬人,不知道他的名讳。宋朝末年,他的姓名列在军籍中,编入大将张世杰的队伍,随从祥兴帝驻扎南海。元朝至元己卯年春天,张世杰与元军交战,军队大败,士卒大多溺死;王乘坐的船也被风吹破,幸而逃脱死亡到达岸边,和一两个同行者垒石支锅,煮食剩余粮食来充饥。不久粮食吃尽,想不出办法,同伴说:‘我们自料必死,听说髑髅山有死马,不如一起煮来吃;即使死了也能吃饱,鬼不会知道,可以吗?’王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因疲惫至极而白天睡着了。梦见一个穿白衣的人来对他说:‘你千万不要吃马肉,今夜有船来,会一起载你们走。’ 王以为只是偶然,并没有深信。不久又做了同样的梦。到了半夜,梦中仿佛听见橹声,有个穿紫衣的人用手杖碰王的胯部说:‘船到了,为什么还不起身?’王惊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在船上,看见了原先侍奉过的统领官。当时统领已经投降元朝,元将害怕船只超载,凡有前来归附的人都扔进水里。统领怜悯王,急忙把他藏在船板下面,每天取干粮,从板缝中投给他,王用手捧来吃。估计王口渴了,便同王约定以脚踢动船板,王就张口对着缝隙接受浆水。过了几天,事情泄露,大家都惶恐不安。忽然■〈风贝〉风吹得船只盘旋,如同转轮,长时间不能前进,元将非常害怕,遍寻祈禳者却找不到办法。统领知道王会巫术,于是把实情告诉元将并让王出来。王仰天叩齿,像是在指挥鬼神,风浪顿时止息。元将大喜,于是给他饮食;到了通州,又赏给王几条大鱼,送他上岸。王回到维扬,不愿意再充军,于是逃到盱眙津里镇,选择地方居住,靠施行巫术为生。王没有儿子,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季氏,次女就是皇太后。晚年以季氏的长子为后,九十九岁时去世,于是安葬在那里。如今的墓就是这座。臣宋濂听说,君子立身行事,能够感动世人固然很难,能够通达神明则尤其困难。如今在患难危急之时,神灵借梦境显现,帮助他登上船只;如果不是他的精诚上通于天,凭什么能够得到神人这样的保佑呢?王一生的其他行为,虽然详情似乎无法知道,但由这一件事推论,他积累的德行深厚,确实可以相信。正应当说,这是福庆聚集于圣女,使她生育皇上,从而开启大明亿万年无疆的根基,多么盛大啊!从前史臣称赞尧的德行,首先说他亲爱九族,结果达到百姓都受到感化、天下和乐的盛治。然而九族之中,母族占三族。皇上因为感念母亲,思念外祖父而不能忘怀,于是封他王爵,以祠庙奉祀。如今又在墓道树碑,记载他的奇异德行,这些都是用孝道治理天下。将来四方受到感化,都知道以孝自我勉励,安宁和乐,从而实现太平之治,并不困难。臣宋濂已经为这件事作序,又拜了两拜叩首,献上铭文说:皇帝建立国家,充分表达孝思;疏封母族,从亲近之人逐步推及,赐予维扬王爵。封地靠近帝都,建立庙宇崇敬祭祀;穿着玄冕衮衣,深切追念墓地,问道:墓地究竟在哪里?地方官来报告说,如今在盱眙。皇上的心情先是喜悦,继而流下眼泪。立即诏令礼官:‘你们前往修葺整治,不要让割草的小民跳跃嬉闹。’我们扬王过去隶属于军队,在凶猛的风浪中海水翻腾、粮食断绝而受饥。上天有明显的护佑,梦中有紫衣人到来,挟持他登上船只;依靠神力,把死亡变成生存,使他享寿百年,积累的德行深厚久远,尚未充分施展。于是生育圣女,使皇室支脉繁盛;帝王的宏图由此开始展开,皇家的福运高大巍峨,如日照临、如风行雷驰。从后代追溯到源头,功德也有归属,没有德行可以不受酬报。礼典可以考察,明确显示教化的根源;扶植政治根基,扩大孝治,敦厚百姓的伦理。津里镇是王灵魂所依归之处,光明显耀万年,请看这篇铭诗。

明故勅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赠翊运推诚宣徳靖逺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神道碑铭(有序)

洪武二年己酉秋七月七日,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薨于军中。二十三日,讣闻。皇上为之震悼,罢朝。在庭之臣莫不洒泣。越明日,诏中书定议,赠翊运推诚宣徳靖逺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曰忠武。八月朔日,柩车至龙江上,往临奠,恸哭而还。亲为择地于钟山草堂之原,营建宅兆及栖灵之祠。凡百须之具,一给于官,不以烦其家。至冬十月九日始葬。复推恩及其三代,皆为王爵。生荣死哀,可谓至矣。上犹念其功,不寘召臣濓于庭,而谓之曰:「朕东抚髙丽,西抵吐蕃,北际沙漠,南来交趾、占城,莫不稽首奉命。计其开拓之功,以十分而言,王盖居其七八。朕今手录战伐次第,以授尔,尚为文勒诸丰碑,以着王之功于无穷焉。」臣濓受诏而退,谨再拜序而铭诸幽。王讳遇春,姓常氏,濠州懐逺人,世为农家。赋性刚毅,膂力絶人。岁壬辰,羣雄并起,江淮为之鼎沸。时王年二十有三,为羣盗刘聚所得。聚覩王状貌奇伟,拔于行伍而信任之。王毎出战,必鼔勇争先,聚深喜之。王察聚所为,终不能有成,欲择所依。乙未,闻上驻兵和州,领众数十人,弃聚来归。居两月余,请为前部先锋。上曰:「尔之来者,为士卒粮絶,故就食耳。尔自有主,我安得而留之。」王请之再三,至于涕泣。上曰:「尔姑从吾渡江,俟克太平,委身事吾未晚也。」夏六月,上先抵采石矶,元兵阵于矶上,而矶下巨舟如织,相距仅三丈余,猝难登岸。王乗快舸相继而至,上麾之使前,王即舍舟挺戈先登,众皆披靡,遂拔采石,乗胜取太平。从上守御,乃始授总管府先锋。冬十月,升管军总管。丙申春二月,元中丞曼济哈雅复以兵屯采石,南北不通。上虑将士虽渡江,而其父母妻拏尚留淮西,势莫可致命。王綂兵攻之。王至设疑兵以分其势而以正兵与之合,及战别出竒兵,▯败之,悉俘其精鋭,自是元兵扼江之势衰矣。寻守溧阳,攻建康,功为诸将先。三月,从今大将军右丞相徐公达克镇江夏。四月,授承信校尉,领军先锋。秋九月,再攻常州,会有军叛去,与伪吴张士诚合,徐公被围于牛塘,王与诸将力战,大败其众,擒士诚,枭将张将军。冬十有一月,除统军大元帅。丁酉春三月,遂克常州,迁中翼大元帅。夏四月,从徐公下宁国。秋八月,克马驮沙。冬十月,取池州。戊戌春,擢江南行中书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冬十有二月,上亲取婺州。己亥夏四月,转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江南等处行枢宻院事,守婺城。寻命攻衢州,降之。冬十月,升佥院。十有二月,攻杭州。庚子夏五月,召还京师,从徐公拔安庆赵普胜之水寨。时伪汉陈友谅扬言拔安庆,王策其必攻池州,以羸弱守城,伏鋭士于九华山。明日,友谅兵果来攻城,伏兵四合,俘杀万余人。六月,友谅入太平,犯龙湾,王共谋击败之。已而上整舟师袭友谅,留王守京师,军民无敢哗。辛丑春三月,拜江南行中书省叅知政事。秋七月,从上取安庆,破江州,回守龙湾。冬十有一月,张士诚出兵冦长兴,上时驻九江,闻报还京师,命王往援,士诚兵败,俘杀五千余人。壬寅春,修安庆城,罗友贤构乱,据池州神山寨,将与士诚通杭歙震动,命王往攻之。癸夘春正月,擒斩罗友贤余党,悉平。三月,张士诚遣兵围刘福通于安丰,王从上击之,将战,王突入其阵,三战三胜,敌兵大败而去,俘获士马无筭。遂同徐公围庐州,凡三月,城将下,适陈友谅攻南昌,王解围而还。秋七月,从上率诸将往援。八月,遇友谅于彭蠡湖之康郎山,王与之聨舟大战,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纵火焚伪平章舟,风急火炽,十里之间,湖水尽赤,敌将张定边素号枭猛,奋前迎战,王射之定边,中矢走,友谅乃退保鞋山。诸将以友谅兵尚强,请纵其去,王独不言。及我师出湖口,皆言江流湍急,欲放舟而下。上知其情,命以舟扼上流。王应之,诸将乃避流而上,舟蔽江面,控湖口者旬有五日。友谅军食乏,出江求战,王遣火舟火筏御之,敌兵奔溃,追北数十里。与之酣战,自辰至未不解。上所乗舟及王舟皆胶于沙,王既脱御舟,而已舟被围,复力战而脱。于是友谅中流矢死,士卒十万皆降。未几,其臣立友谅之子理于武昌。冬十月,王帅师讨之,四面合围。

译《大明故敕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神道碑铭》(有序) 洪武二年己酉秋七月七日,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在军中去世。二十三日,讣告传来。皇上为此震惊悲痛,停止临朝;朝廷大臣无不流泪哭泣。第二天,诏令中书省商议,追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忠武。八月初一,灵柩车到达龙江,皇上前往临祭,痛哭后返回。亲自为他在钟山草堂原选择墓地,营建墓穴和栖灵祠。所有所需物品,一概由官府供给,不烦劳他的家人。到冬十月九日才下葬。又推恩及他的三代先人,都封为王爵。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皇上仍然思念他的功劳,不惜召臣宋濂到朝廷,对他说:‘朕向东安抚高丽,向西抵达吐蕃,北至沙漠,南边到交趾、占城,没有不低头奉命的。计算开拓疆土的功劳,如果分成十分,王大概占了七八分。朕现在亲手记录战伐的次序,交给你;你还要撰文刻在丰碑上,使王的功劳流传无穷。’ 臣宋濂接受诏命退下,谨行再拜,作序并在墓中刻下铭文。王名遇春,姓常,是濠州怀远人,世代务农。他天性刚毅,臂力超过常人。壬辰年,群雄同时起兵,江淮因此沸腾。当时王二十三岁,被群盗刘聚俘获。刘聚看见王相貌奇伟,便把他从士卒中提拔出来并信任他。王每次出战,必定鼓足勇气争先,刘聚非常喜欢他。王察觉刘聚终究不能成事,想选择可以依附的人。乙未年,听说皇上驻军和州,便带领几十人抛弃刘聚前来归附。过了两个多月,请求担任前部先锋。皇上说:‘你前来,是因为士卒粮食断绝,所以来求食。你自己原有主人,我怎么能留下你?’王再三请求,以至于流泪哭泣。皇上说:‘你暂且随我渡江,等攻克太平后,再全心侍奉我也不晚。’夏六月,皇上先抵达采石矶,元军列阵于矶上,矶下大船密集如织,两军相距只有三丈多,仓促间难以登岸。王乘快船接连赶到,皇上挥手命他上前,王立即舍弃船只,挺矛首先登岸,众人全都溃散,于是攻下采石,乘胜取得太平。他跟随皇上守御,这才授任总管府先锋。冬十月,升任管军总管。丙申年春二月,元朝中丞曼济哈雅又率军驻守采石,使南北交通断绝。皇上担心将士虽然渡过长江,但他们的父母妻儿还留在淮西,势必无法前来。王统率军队进攻。王到达后设置疑兵以分散敌军势力,再以正规军与之交战;交战时又另出奇兵,突袭击败敌军,把敌方精锐全部俘获,从此元军扼守长江的势力衰弱。不久守卫溧阳,攻打建康,功劳在诸将之首。三月,跟随今大将军、右丞相徐公攻克镇江。四月,授任承信校尉,统领军队担任先锋。秋九月,再攻常州,恰逢有军队叛逃并与伪吴张士诚联合;徐公在牛塘被围,王与诸将奋力交战,大败敌军,擒获张士诚,斩下张将军的首级。冬十一月,授任统军大元帅。丁酉年春三月,终于攻克常州,升任中翼大元帅。夏四月,跟随徐公攻下宁国。秋八月,攻克马驮沙。冬十月,攻取池州。戊戌年春天,提升为江南行中书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冬十二月,皇上亲自攻取婺州。己亥年夏四月,转任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守卫婺城。不久奉命攻打衢州,衢州投降。冬十月,升任佥院。十二月,攻打杭州。庚子年夏五月,召回京城,跟随徐公攻下安庆赵普胜的水寨。当时伪汉陈友谅扬言要攻下安庆,王推测他一定会攻打池州,于是让弱兵守城,把精锐士卒埋伏在九华山。第二天,陈友谅的军队果然来攻城,伏兵从四面出击,俘杀一万多人。六月,陈友谅进入太平,侵犯龙湾,王与人共同谋划将他击败。不久皇上整顿水军袭击陈友谅,留下王守卫京城,军民没有人敢喧哗。辛丑年春三月,授任江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秋七月,跟随皇上攻取安庆,攻破江州,返回守卫龙湾。冬十一月,张士诚出兵侵犯长兴;皇上当时驻守九江,听到消息后返回京城,命王前去救援,张士诚军战败,俘杀五千多人。壬寅年春天,修筑安庆城;罗友贤发动叛乱,占据池州神山寨,将要与张士诚沟通,使杭州、徽州震动,命王前去攻打。癸卯年春正月,擒获并斩杀罗友贤的余党,全部平定。三月,张士诚派兵把刘福通围困在安丰,王跟随皇上攻打他们。将要交战时,王突入敌阵,三战三胜,敌军大败离去,俘获的人马无法计数。于是与徐公共同包围庐州,经过三个月,城池将要攻下时,恰逢陈友谅攻打南昌,王解除庐州之围返回。秋七月,跟随皇上率诸将前往救援。八月,在彭蠡湖康郎山与陈友谅相遇,王与敌军联船大战,喊杀声震动天地,人人都能以一当百;放火焚烧伪平章的船只,风急火烈,十里之内湖水全被映得通红。敌将张定边一向号称凶猛,奋勇上前迎战,王射中张定边,定边中箭逃走,陈友谅于是退守鞋山。诸将认为陈友谅军势力仍强,请求放他离去,只有王默不作声。等我军驶出湖口,众人都说江流湍急,想放船顺流而下。皇上了解其中情况,命令用船扼守上游。王表示赞同,诸将于是避开急流向上游行进,船只遮蔽江面,控制湖口十五天。陈友谅军粮食缺乏,出江求战,王派遣火船、火筏抵御,敌军奔逃溃败,追击败军数十里。与敌军激战,从辰时一直到未时没有停止。皇上所乘的船和王的船都陷在沙中,王脱离了皇上的船,但自己的船又被包围,于是再次奋力交战才得以脱身。此时陈友谅被流箭射死,十万士卒全部投降。不久,陈友谅的臣子在武昌拥立他的儿子陈理。冬十月,王率军讨伐,四面合围。

甲辰春二月,理衘璧出降,荆湖之地望风皆附。升中书平章政事。秋七月,从徐公取庐州。八月,遂自将兵平临江之沙坑、麻岭十洞、牛陂诸寨,进取赣州。乙巳春正月,克之,悉定南安、南雄、韶州。夏五月,还兵取安陆、襄阳。冬十月,从徐公克泰州。丙午春三月,复从克髙邮。夏四月,淮安、濠、泗、徐、宿、安丰皆下。秋八月,诸将攻浙西,师次太湖,伪万戸尹义等逆战,王擒之,直趋湖州之毗山,与敌兵水陆鏖战,敌兵大溃,遂抵城下,塞其四门,昼夜环攻之。伪丞相张士信悉发境中兵为援,屯于旧馆,出我师之背。王统竒兵由大全港入,结营东阡,复出敌背,且填壅沟港,絶其归路。士诚知事急,出亲兵拒鬬,王一鼓胜之。士诚复遣其将徐义统赤龙船亲军来救,王复击败于乌镇。冬十月,旧馆降,得兵六万。十有一月,湖州亦下,遂进围平江。丁未,围之益急,士诚收合余烬,犹背城百战,降其将士且尽。秋九月,始克之,缚士诚来献,籍其兵二十有五万。乃加授中书平章军国重事,疏封鄂国,进爵上公。冬十月,复授征北副将军,同徐公奉命北伐。戊申春正月,上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王与徐公下山东诸郡,遂攻汴梁,守臣李景昌遁,进攻河南,敌兵五万屯于洛水之北,将出迎战。王布阵既定,单骑执弓矢。冲入其队,敌发二十骑,攅槊刺王。王一箭中其前锋,大呼杀入,悉获其众。而河南诸城,先后皆平。上幸汴京,谋取燕都。秋七月,徐公与王渡大河,河北诸郡又平。八月二日,燕都不战而克,元君北奔。师次太原,其守将库库特穆尔帅众来御,其锋鋭甚。王与徐公谋曰:「我骑兵虽集,而步卒未至,何以能战?莫若遣精骑夜刼其营,其众可乱。众乱主将可缚也。」徐公如王言,库库特穆尔果中伤而遁。己酉春正月,进攻大同,竹贞弃城走河东,又平。遂西入秦,张良弼遁,李思齐迎降。奉先、凤翔、巩昌、临洮又平。夏五月,元将伊苏兵侵通州,有旨命王以所部军东还拒之。遂捣永平,过恵州,获江文清士马以千计。至大寜,伊苏遁。破开平,元君又北奔。追至北河,俘其宗王三人及平章鼎珠等,凡得军士万人,车万两,马三千,牛五万,全师还燕。次栁河州,得疾而薨,享年仅四十尔。王之为人,守谦而不矜,有功而无过,运筹决胜之方,不学而能。其从大将军东征西伐,而能遵守节制。及其自将兵,则所至无不克捷。由其智识明而材力雄,故施之各得其宜。呜呼!若王者,可谓开国之殊勲者矣。王之曾大父四三府君,累赠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庄简。妣张氏,追封开平王夫人。大父重五府君,累赠仪同三司、上柱国、少保、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安穆。妣陈氏,追封开平王夫人。父六六府君,累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靖懿。妣髙氏,追封开平王夫人。妻定逺蓝氏,封开平王夫人。子男三人,曰茂,曰升,曰森,皆上所赐名。女三人,长许为皇太子妃,余皆幼。臣濓闻之,昔日唐太宗起义兵而定天下,当时有尉迟恭者,弃刘武周,仗剑来从。其后辅成唐业,而恭之功为多,于是生有鄂国之封,殁有忠武之谥。今王之功,非恭所可及。上之所以遇王者,封谥与之,虽同,而其王爵之加,恩数优渥。揆之于唐,诚又过之。史臣所谓“君臣相遇,千载一时”者,岂不异世而同符也哉?是宜铭诸贞石,传之千万世:一以昭圣天子垂念功臣如此之至,一以着王之勲烈于不朽云尔。铭曰:圣皇开天,豪杰四从。龙兴而云,虎啸而风。义旗所指,山岳震动。飙驰霆舂,孰不神竦?维忠武王,其气至刚。仗剑来从,飞渡大江。无坚不摧,无敌不碎。席巻长驱,易如拾芥。平吴定越,帖荆抚淮。威声所加,小大毕来。齐鲁既寜,汴洛亦定。直指幽燕,不战而胜。元君逺逝,六军倒戈。本根既拨,何有条柯?乃收晋冀,乃清秦陇,乃徇辽海。人百其勇,茫茫朔漠。滦河所经,誓将刬涤边尘弗惊。王之忠精,上贯天日,烨其有光,亘古不没。幅员之广,汉唐莫过。马蹄所及,王功为多。十五年间,百战百捷,备殚勤劳,光辅帝业。翊运之勲,靖逺之威,在古或罕,于今见之。大功垂成,王忽长逝。当宁兴哀,如失一臂。爰加恩宠,用锡王封。衮衣绣裳,照耀泉宫。天子曰:噫!未慊朕志。其推尔爵,上褒三世。死生哀荣,孰可比焉?王虽云殁,生气凛然。钟山之阴,隧道有石。词臣勒铭,垂示千亿。

大明勅赐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兼太子右率府使赠推忠翊运宣力懐逺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蕲国公谥武义康公神道碑铭(有序)

译甲辰年春二月,陈理衔璧出城投降,荆湖地区听到消息后都望风归附。升任中书平章政事。秋七月,跟随徐公攻取庐州。八月,便亲自率兵平定临江的沙坑、麻岭十洞、牛陂等寨,进军攻取赣州。乙巳年春正月,攻克赣州,南安、南雄、韶州全部平定。夏五月,回师攻取安陆、襄阳。冬十月,跟随徐公攻克泰州。丙午年春三月,又跟随徐公攻克高邮。夏四月,淮安、濠州、泗州、徐州、宿州、安丰都被攻下。秋八月,诸将攻打浙西,军队驻扎太湖,伪万户尹义等迎战,王将他们擒获,直趋湖州毗山,与敌军进行水陆激战,敌军大败,于是抵达城下,堵塞四座城门,昼夜环城进攻。伪丞相张士信调集境内全部军队救援,驻扎在旧馆,从我军背后出击。王统率奇兵由大全港进入,扎营东阡,又从敌军背后出击,并且填塞沟港,断绝敌军退路。张士诚知道形势危急,率亲兵出来抵抗,王一鼓作气将其击败。张士诚又派将领徐义统率赤龙船亲军前来救援,王又在乌镇将其击败。冬十月,旧馆投降,缴获军队六万人。十一月,湖州也被攻下,于是进军包围平江。丁未年,包围更加紧迫,张士诚收集残余力量,仍然依靠城池进行百般抵抗;他的将士几乎全部投降。秋九月,才攻克平江,把张士诚捆绑起来献上,登记其军队二十五万人。于是加授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分封为鄂国,晋升上公爵位。冬十月,又授征北副将军,与徐公共同奉命北伐。戊申年春正月,皇上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年号为洪武。王与徐公攻下山东各郡,随即攻打汴梁,守臣李景昌逃走;进攻河南时,敌军五万人驻扎在洛水以北,准备出来迎战。王布阵完毕后,单骑手持弓箭冲入敌阵;敌军派出二十名骑兵,簇拥长矛刺向王。王一箭射中敌军前锋,大喊着杀入敌阵,把他们全部俘获。河南各城也先后平定。皇上驾临汴京,谋划攻取燕都。秋七月,徐公与王渡过黄河,河北各郡又告平定。八月二日,燕都未交战便被攻克,元君向北逃走。军队驻扎太原,其守将库库特穆尔率众来抵抗,锋芒非常锐利。王与徐公商议说:‘我军骑兵虽然已经集结,但步兵还没有到,凭什么能够交战?不如派精锐骑兵夜间劫袭他的营寨,使他的军队混乱;军队一乱,主将就可以擒获了。’徐公依照王的计策,库库特穆尔果然中箭受伤后逃走。己酉年春正月,进攻大同,竹贞弃城逃往河东,大同也平定。于是向西进入秦地,张良弼逃走,李思齐迎接投降。奉先、凤翔、巩昌、临洮又相继平定。夏五月,元将伊苏的军队侵犯通州,有诏命王率所部军队向东返回抵抗。于是攻打永平,经过惠州,缴获江文清的士卒和战马数以千计。到达大宁时,伊苏逃走。攻破开平,元君又向北逃亡。追到北河,俘获元朝宗王三人及平章鼎珠等,共得到士卒一万人、车辆一万两、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完整地率军返回燕地。军队驻扎在柳河州,王得病去世,享年仅四十二岁。王为人谦逊自守而不自夸,有功而无过;运筹决胜的方法,不曾学习却自然能够掌握。他跟随大将军东征西伐,能够遵守军队节制;等到亲自率兵时,所到之处没有不获胜的。由于他的见识明达、才力雄厚,所以施展才能都恰到好处。唉!像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开国以来特别卓著的功臣了。王的曾祖父四三府君,多次追赠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号庄简。曾祖母张氏,追封开平王夫人。祖父重五府君,多次追赠仪同三司、上柱国、少保、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号安穆。祖母陈氏,追封开平王夫人。父亲六六府君,多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靖懿。母亲高氏,追封开平王夫人。妻子定远蓝氏,封为开平王夫人。儿子三人,名茂、升、森,都是皇上赐名。女儿三人,长女许配为皇太子妃,其余年幼。臣宋濂听说,从前唐太宗起义兵平定天下,当时有尉迟恭,抛弃刘武周,持剑前来跟随。后来他辅助成就唐朝功业,尉迟恭的功劳很多,于是生前有鄂国封号,死后有忠武谥号。如今王的功劳,不是尉迟恭所能相比的。皇上对待王,封爵和谥号虽与他相同,但增加王爵,恩典和待遇更加优厚。与唐朝相比,实在又超过了。史臣所说‘君臣相遇,千载一时’,难道不是虽然处在不同时代,却完全相合吗?正应当把这些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流传千万世:一来彰明圣天子如此深切地念及功臣,二来使王的功勋烈绩永垂不朽。铭文说:圣明皇帝开创天下,豪杰四方归从。真龙兴起而云气聚集,猛虎长啸而大风随之。义旗所指,山岳震动。疾风奔驰、雷霆震击,谁不神色悚惧?忠武王气势至为刚健,持剑前来归附,飞速渡过长江。没有坚固的东西不能摧毁,没有敌人不能击溃。席卷长驱,容易得如拾取草芥。平定吴地,安定越地,安抚荆地,平定淮地。威名声势所到之处,无论大小势力全都归附。齐鲁已经安宁,汴梁、洛阳也已平定。长驱直指幽燕,不经交战便获胜。元君远逃,六军倒戈。本根既已拔除,哪里还会有枝条?于是收复晋、冀,清平秦、陇,又巡视辽海。人人都有百人的勇力,面对茫茫朔漠;滦河流经之处,发誓要扫除边塞尘患,使边境不受惊扰。王的忠贞精魂上贯天日,光辉灿烂,永远不会磨灭。疆域的广阔,汉、唐都不能超过;马蹄所到之处,王的功劳最多。十五年之间,百战百胜,完全竭尽勤劳,光大辅佐帝业。辅佐国运的功勋、靖远安边的威势,古代或许少见,如今却出现了。大功即将完成,王忽然长逝。皇上为之悲哀,如同失去一条手臂。于是加以恩宠,赐予王爵。衮衣绣裳照耀着黄泉之宫。天子说:‘唉!仍不能满足朕的心意。再推高你的爵位,并上褒三代。’ 死后的生命、哀痛和荣耀,谁能与之相比?王虽然已经去世,生前的刚正之气仍令人凛然。钟山南面,墓道上有石碑;词臣刻写铭文,留传给千秋万代。《大明敕赐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兼太子右率府使,赠推忠翊运宣力怀远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蕲国公,谥武义康公神道碑铭》(有序)

皇帝即位之三载,混一华夷,声敎所被,罔间遐迩,梯山航海,奉贽献琛。上念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东征西伐,宣劳有年,方将胙土分茅,以定功赏。而都督康公薨于陜州,上闻之,嗟悼不已。既勅有司穿土作室,以寜体魄,复欲昭其功勲于悠久,诏翰林学士臣宋濓稽诸简牍,所书文于坚石,以垂示于亿万载。臣濓谨按:公讳茂才,字寿卿,康其姓也,世为蕲州人。曾祖文广,皇赠中奉大夫,中书叅知政事,护国,追封京兆郡公。祖徳懋,皇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京兆郡公。父寿,皇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蕲国公。母萧氏,追封蕲国夫人。公当元之季,四方云扰,未几蕲州陷,公结义旅,以捍蔽为务,授以长官,俄迁为镇府,同诸将复九江,捣蕲水、黄连寨,转蕲州路同知总管府事,屯戍和之俗溪、太平之采石。使者考其功状,升淮西宣慰副使,同知元帅府事,又升宣慰使都元帅。岁乙未六月,上帅师渡江,将士家属尚留于临濠,阵人多效死,于是数战不克。后数月,常忠武王遇春遣逰兵虚挠之,公连日发军以应,王度其力疲,夜设伏兵,质明歼其精鋭,殆尽,然犹收合溃散,坚寨于天寜洲。明年二月,上命诸将以襄阳大炮破其寨,公奔行台,便宜升淮南行省叅知政事。甫踰月,上亦克金陵,又奔京口,舟师追及之。公度天命有归,乃率所部余兵三千,解甲来附,免冠顿首,言前日之战各为其主,今日屡败,天数也,事至于此,死生唯命,茍得生全,尚竭犬马之力,以圗报效。上笑而释之,仍许綂所部兵从征。又明年,授秦淮翼水军元帅,守御龙湾,取江阴之马驮沙。八月,伪吴张士诚犯我疆境,公驱兵逐之,获其楼船人。上赐名马一匹,黄金一锭。岁戊戌,从廖楚公永安攻池州,取赵双刀之枞阳,迁都水营田使兼帐前总制亲兵左都指挥。使明年八月攻皖城,伪将率楼船出战,公复获之。又明年六月,伪汉陈友谅倾国入冦,攻陷我姑孰,杀戮我吏民,意将窥我南京。上召公谓曰:“尔不疑我乎?”公复顿首谢。上曰:“汝既不相疑,宜作书遣使伪降友谅,为内应招之速来,仍绐告以虚实,使分兵三道,以弱其势。”友谅果如所言,既至,诸将同公奋击,大破之,缚其士卒二万有币帛白金之赐。岁辛丑八月,上怒友谅来冦,率将士亲征,公领舟师行击安庆,破江州伪都,友谅西遁,遂下蕲州、兴国、汉阳。公沿流而下,克黄梅某家寨。十一月取江之瑞昌,取友谅八阵指挥,友谅之势遂衰。迁帐前亲兵副都指挥使。明年元月,复龙兴。又明年,攻左君弼于庐州。四月,友谅围龙兴,上亲往援,公与诸将皆从。友谅闻上至,亟解围还。七月大战于彭蠡湖,军声啸呼,湖水为之起立,浮尸蠢蠢动至数十里。友谅遂至败亡,又有币帛之赐。十月,上亲征武昌,公从之。岁甲辰二月,下之,友谅之子理衘璧出降。三月,进金吾侍卫亲军都护府副都护。四月,从大将军徐公达洊攻庐州。七月下之。八月拔安丰,继取江陵及湖南诸州,加赐币帛。明年二月,改神武卫指挥使。五月,进大都督府副使。闰十月,士诚兵犯江阴、京口,上帅大军水陆并进,公在行中。及至镇江,士诚兵已遁。又明年正月,追至巫子门,击败其众,获士卒二千,公功为多。四月捣淮安之马逻港,拔其水寨,复获士卒与艨艟无筭,淮安平。七月遂攻湖州,十一月破之,进逼姑苏。姑苏士诚伪都,即遣鋭卒来迎鬬,大战尹山桥,公持戟督战益力,鋭卒尽覆,乃进围齐门,刀剑林立,飞鸟不敢下。大将军命诸将合攻之。吴元年九月,姑苏平,公取无锡州。十月升同知大都督府事,兼太子右率府使,进阶荣禄大夫。洪武元年,上以江南之地既入版圗,乃遣大将军经畧中原,公从齐鲁之地,复由黄河取汴梁,下洛阳,驻师陜州,规运馈饷,造浮桥以渡大军,镇河中,善抚绥遗民,为之立石颂徳。绛、解二州,则公所招徕,蔽遮潼闗,秦人不敢东向。三年,复从大将军征汉中,奉诏还,军中道,因疾而薨,实八月之三日也,年五十有七。上下羣臣议赠公推忠翊运宣力懐逺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蕲国公,谥曰武义。卜以九月二十一日葬于应天府上元县钟山乡之幕府山上,亲临奠而百司继之,祭幄相望,聨络原野,时人以为荣。公娶方氏,追封蕲国夫人;继室田氏,封蕲国夫人;侧室朱氏、俞氏。

译皇帝即位第三年,华夏与夷狄统一,声教所及,无论远近,都有人翻山渡海,奉上礼物和珍宝。皇上想到那些如熊罴般勇猛的将士、忠贞不二的臣子,东征西伐,宣扬劳绩多年,正准备分封土地、分割茅土来评定功劳和赏赐;然而都督康公在陕州去世。皇上听到后悲叹哀悼不止。已经命有关部门挖土建墓室,使他的遗体安宁;又想让他的功勋流传久远,于是诏令翰林学士宋濂考察简册,把所记载的文字刻在坚石上,流传亿万年。臣宋濂谨按:公名茂才,字寿卿,康是他的姓,世代为蕲州人。曾祖文广,皇帝追赠中奉大夫、中书参知政事、护国,追封京兆郡公。祖父德懋,皇帝追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京兆郡公。父亲寿,皇帝追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蕲国公。母亲萧氏,追封蕲国夫人。康公正值元朝末年,四方动乱,不久蕲州陷落,公组织义军,以防卫抗御为职责,被授予长官之职,不久升任镇府官员;和诸将一起收复九江,攻打蕲水、黄连寨,转任蕲州路同知总管府事,驻军和州俗溪、太平采石。使者考核他的功绩,升任淮西宣慰副使、同知元帅府事,又升任宣慰使都元帅。乙未年六月,皇上率军渡江,将士的家属还留在临濠,守军中有许多人拼死作战,因此多次交战都不能取胜。几个月后,常忠武王遇春派遣游兵虚张声势、骚扰敌军,公连续多日出兵应战;王估计他的兵力已经疲惫,夜间设置伏兵,天刚亮时歼灭其精锐,几乎全部消灭,但敌人仍收拢溃散军队,在天宁洲坚守营寨。第二年二月,皇上命诸将用襄阳大炮轰破其营寨,公逃奔行台,朝廷便酌情升任他为淮南行省参知政事。刚过一个月,皇上也攻克金陵;公又逃到京口,水军追上了他。公料定天命已有归属,于是率领所属残兵三千人,卸下铠甲前来归附,摘下帽子叩头说:‘前一天的交战,我们各自为自己的主君效力;如今屡次失败,是天数如此。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死生只能听命;如果能够保全性命,我还愿竭尽犬马之力,图谋报效。’皇上笑着释放了他,仍允许他统率所属军队随从征战。第二年,授任秦淮翼水军元帅,守卫龙湾,攻取江阴的马驮沙。八月,伪吴张士诚侵犯我方疆界,公驱兵追击,俘获敌方楼船和船上人员。皇上赐给他一匹名马、一锭黄金。戊戌年,他跟随廖楚公永安攻取池州,又攻取赵双刀所据的枞阳,升任都水营田使,兼任帐前总制亲兵左都指挥。第二年八月,奉命攻打皖城,伪将领率楼船出战,康公再次俘获了他。又过一年六月,伪汉陈友谅倾全国之兵入侵,攻陷我姑孰,杀戮我方官吏百姓,意图窥伺南京。皇上召见康公,对他说:“你不怀疑我吗?”康公再次叩头谢罪。皇上说:“你既然不怀疑我,就应写信派使者假装投降陈友谅,作为内应招他迅速前来,同时用虚假的情况欺骗他,使他分兵三路,以削弱他的势力。”陈友谅果然如皇上所说。等他到来后,诸将与康公一同奋力攻击,大败陈友谅,俘获士卒二万多人,并赐给康公币帛、白金。辛丑年八月,皇上恼怒陈友谅来犯,亲自率领将士出征,康公率领水军进攻安庆,攻破江州伪都,陈友谅向西逃走,于是又攻下蕲州、兴国、汉阳。康公顺流而下,攻克黄梅某家寨。十一月,攻取江州的瑞昌,俘获陈友谅的八阵指挥,陈友谅的势力于是衰落。康公升任帐前亲兵副都指挥使。第二年正月,又攻复龙兴。再过一年,进攻庐州的左君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月〕 四月,陈友谅包围龙兴,皇上亲自前往援救,康公与诸将都跟随出征。陈友谅听说皇上到来,立即解除包围撤回。七月,在彭蠡湖展开大战,军队的呐喊声如雷,湖水也仿佛因此竖立起来,漂浮的尸体蠕蠕而动,绵延达数十里。陈友谅最终败亡,康公又得到币帛赏赐。十月,皇上亲征武昌,康公跟随。甲辰年二月,攻下武昌,陈友谅的儿子陈理捧着玉璧出城投降。三月,升任金吾侍卫亲军都护府副都护。四月,跟随大将军徐达连续进攻庐州。七月攻下庐州。八月攻克安丰,接着攻取江陵以及湖南各州,皇上又加赐币帛。第二年二月,改任神武卫指挥使。五月,升任大都督府副使。闰十月,张士诚的军队侵犯江阴、京口,皇上率大军水陆并进,康公在行军队伍中。等到达镇江时,张士诚的军队已经逃走。又过一年正月,追击到巫子门,击败其部众,俘获士卒二千人,康公的功劳最多。四月,袭击淮安的马逻港,攻克其水寨,又俘获无数士卒和艨艟,淮安于是平定。七月,进攻湖州,十一月攻破湖州,进逼姑苏。姑苏是张士诚的伪都,张士诚立即派精锐士卒前来迎战,在尹山桥展开大战,康公手持戟更加奋力督战,精锐士卒全部覆灭,于是进军包围齐门,刀剑密集如林,飞鸟也不敢飞下。大将军命令诸将合力进攻姑苏。吴元年九月,姑苏平定,康公攻取无锡州。十月,升任同知大都督府事,兼任太子右率府使,官阶升为荣禄大夫。洪武元年,皇上认为江南之地已经纳入版图,于是派大将军经营谋划中原,康公跟随从齐鲁一带进军,又由黄河攻取汴梁,攻下洛阳,驻军陕州,谋划运输粮饷,建造浮桥以供大军渡河,镇守河中,善于安抚遗民,百姓为他立碑颂扬德政。绛、解二州,是康公招抚归附的,他又遮护潼关,使秦地百姓不敢向东进犯。洪武三年,又跟随大将军征讨汉中,奉诏返回,在行军途中因病去世,实为八月三日,享年五十七岁。皇上与群臣商议,追赠他为推忠翊运宣力怀远功臣、光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蕲国公,谥号武义。占卜选定九月二十一日葬于应天府上元县钟山乡幕府山上,皇上亲临祭奠,百官随后祭拜,祭祀的帷帐相互望见,连接遍布原野,当时人都认为这是荣耀。康公娶方氏,追封蕲国夫人;继室田氏,封蕲国夫人;侧室朱氏、俞氏。

子男三人:铎,田氏出;鉴,朱氏出;镇,俞氏出。公通经史大义,事太夫人以孝闻,轻财仗义,意气磊落,而尤有志于事功。值元祚将终,其才弗克尽施。然而真主龙飞于羣雄之中,公即能识之,巻甲韬戈,率众臣附,坦然而不惑,可谓上知天命,下察人心者矣。由是昭被宠眷,倚之以心膂,用之为爪牙。十余年间,屡从征讨,茂绩竒勲,著称当世。存则安富尊荣,加以爵位;薨则疏封赐谥,贲及九泉,令名垂于竹帛,重禄延子孙。公其可以不朽矣。臣濓谨拜手稽首述辞于碑,系之以铭,深惧不足以称上报功之意。铭曰:于赫大明,受命于天,如日之升,照于八埏(其一)于时康公,江险之恃,大军西来,视如平地(其二)巨炮轰雷,物莫敢撄,何战弗溃,何守弗倾(其三)天人攸归,势何敢抗,知几先来,率众内向(其四)皇帝曰:「嘻!有附匪疏,予开诚心,遇尔不疑(其五)尔砺矛鋋,尔部士卒,助予四方以寜,万国(其六)公拜稽首,赐死为生,誓殚报效,如无余龄(其七)孰不为庭,率师往讨,矫如翼如,风驰电扫(其八)东吴西楚,蹴陈驾张,身经百战,凶竖始亡(其九)大将北伐,同取汴洛,出镇于蒲,恤其孤弱(其十)蔽遮河潼,以义为闗,谁敢操戈,睥睨其间(其十一)玄龟负碑,以颂遗爱,民亦何心,恩义斯在(其十二)从伐汉中,迢迢西征,有命班师,中道而薨(其十三)帝念将臣,血战之苦,将酬其勲,锡以茅土(其十四)孰不寿考,以乐承平,公胡婴疾,陨魄泉扃(其十五)帝情悯悼,恩命络绎,穿山为堂,毕兹窀穸(其十六)名垂于史,禄延于家,翩然而逝,公复何嗟(其十七)史臣造文,大书深刻,以昭公勲,有永无极(其十八)

明文衡巻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巢国华武公神道碑  宋濂

译儿子三人:铎,是田氏所生;鉴,是朱氏所生;镇,是俞氏所生。康公通晓经史大义,侍奉太夫人以孝顺闻名,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意气豪迈磊落,尤其有志于建立功业。适逢元朝国运将尽,他的才能未能完全施展。然而真主在群雄中兴起,康公立即能够识察出来,卷起铠甲、收藏兵器,率领众臣归附,坦然坚定而不迷惑,可以说是上知天命、下察人心的人了。因此他受到皇上显著的宠爱,皇上把他作为心腹,任用他为爪牙。十多年间,他屡次跟随出征讨伐,功绩丰厚、奇勋卓著,在当时享有盛名。活着时便享有安定、富贵、尊荣,并加以爵位;死后则追封赐谥,使荣耀达到九泉之下,美名流传于史册,厚禄延及子孙。康公可以说是不朽了。臣宋濂恭敬地叩拜,在碑上撰述碑文,最后系以铭辞,深怕不足以称述皇上报答功臣的心意。铭曰:赫赫大明,受命于天,像太阳升起,光照八方。(其一)当时康公,是凭借江上险要的大将;大军向西而来,视险如平地。(其二)巨炮轰鸣如雷,万物无敢抵挡;什么战事不能击溃,什么守备不能倾覆。(其三)天意人心都归附,谁敢抗拒大势;明察先机而率先来归,率领众人向内归顺。(其四)皇帝说:“啊!有来归附者并非关系疏远,我以诚心相待,对待你毫不怀疑。(其五)你磨利长矛,你统率士卒,帮助我安定四方和万国。”(其六)康公叩头拜谢,皇上使将死之人获得新生;发誓竭尽报效,至死不留余力。(其七)谁不愿来朝廷,便率军前往讨伐;行动矫健如飞鸟,迅疾如风驰电扫。(其八)东吴西楚,践踏陈友谅和张士诚;亲身经历百战,凶恶的贼首才终于灭亡。(其九)跟随大将军向北征伐,共同攻取汴梁、洛阳;出镇蒲州,抚恤他们的孤儿弱者。(其十)遮护黄河、潼关,以义守关;谁敢拿起武器,在那里窥伺。(其十一)玄龟背负石碑,以颂扬遗留下来的恩德;百姓怎会忘情,恩义正在这里。(其十二)跟随征伐汉中,遥遥向西出征;奉命班师,行军途中去世。(其十三)皇帝念及将臣血战的辛苦,将要酬报他的功勋,赐给他茅土封国。(其十四)谁不能长寿而享受太平,康公为何竟然染病,魂魄陨落于黄泉之门。(其十五)皇帝悲悯哀悼,恩命接连不断;穿凿山陵建成墓室,完成这次葬事。(其十六)名声流传史册,禄位延及家族;轻快地离世而去,康公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其十七)史臣撰成文章,大书深刻,以彰显康公的功勋,使其永远无穷。(其十八) 《明文衡》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七十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巢国华武公神道碑》 宋濂

自古兴王之际,天既生真人,拯民涂炭之中,必有如虎之将,宏展其丕猷,弼成其大业,此如烛照而龟卜,盖无疑者。以汉、唐言之,则云台二十八将,凌烟阁二十四人,是已。洪惟皇帝,当四海逐鹿之秋,龙飞淮甸,嘘阳吸阴,反掌之间,廓清八极,夷荒蛮徼,罔不臣妾。当是时,谋臣猛士,效忠宣力,其众如云。若和阳华公,亦其一人也欤?公讳髙,姓华氏,字则未闻。所谓和阳,则其所居之郡也。曽大父汝徳,赠中奉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护军,追封武陵郡公。曽祖妣张氏,追封武陵郡夫人。大父某,赠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武陵郡公。祖妣张氏,追封武陵郡夫人。父徳新,赠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澧国公。妣童氏,追封澧国夫人。公之生也,挺然有英气,人见之者,咸曰:“是子异日必亢厥宗。”及壮,其材果超羣类,不屑屈人下,同党多严惮之。至正中,天下大乱,所在盗贼乗时为患,害屠刘其黔黎,荡析其室庐,剽敓其玉帛。公虑蹙廹州境,即于所居黄墩结集水砦,召募强丁,淬砺刀剑,昼夜为御侮计,练阅有法,暗合古之将畧,遐迩闻者多荷祋,相从于时。帝初起兵临濠,智勇之士雷动而雾集,公遂帅众而来,隶于麾下。及大兵飞渡长江,进克采石,继攻芜湖,驻溧水而定建业,捣京口而下江阴,公皆从诸将建立竒勋。会张士诚据有淮浙数州之地,肆为不恭,侵轶边陲,帝乃震怒,遣大将出师讨之,公复在行,摧敌于旧馆,陷城于姑苏,拓土于淮东,其功号为尤伟。葢公自从军,授以先锋之职,八转至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迨夫大统既集,帝念将帅百战之劳,定功行赏,上则公爵,次则侯封,各锡以铁券金书,传示子孙,俾世其禄。于是授公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封广徳侯食禄六百石,公未及授劵,请命往广海廵视城陴,整饬军队,行次崖州,以疾薨于官舍,年五十又九,实洪武四年三月二十七日也。讣闻,帝怀悼不已,诏有司迎公之柩,以是岁六月某日还葬于黄墩先墓之次,藏劵墓中,以慰公于九泉,且进封巢国公,谥曰武庄,阶加特进,勲加右柱国,褒崇之意无不备至。公一子景春,蚤世,竟无嗣续。其配澧国夫人蒋氏,先薨,至是与公合葬焉。既葬,礼部以闻,帝若曰:“其令国子司业宋濂制为碑铭,树诸神道。”尚书臣陶凯即日传命授臣,臣不敢辞。臣闻传记所称用世之士,非材勇为难,而炳于几先者为难。公当羣雄迭奋之时,亦欲以一长自效,见帝之顷,即知天位之有在,人情之所属,统其部曲,驩然来归,非有先几之识者能之乎?其建树功烈,安享尊荣,爵封上公,位跻极品,亦宜也。云台、凌烟之众,又岂得专美于前乎?臣既歴序公之战功,次第于石,复系之铭辞曰:

士之所贵,炳于几先,诚获所依,身名两全。当元之季,王纲解纽,羣雄虎争,鹿知谁手?维武庄公,家于和阳,依水建砦,以遏寇攘。皇帝龙兴,知为真主,仗剑相从,率先多士。帝曰:“俞哉!尔兵我从。”即麾义旗,同渡大江。牛渚既殱于湖,亦捷溧水,洋洋视如一发。天兵载扬,翔飙震霆,秣陵南徐,次第而平。况此江阴,势如破竹,兵锋所向,无强不衂。邻有勍竖,据浙连淮,来撼大树,何哉蚍蜉?皇赫斯怒,命将行伐,铲破连营,洊除窟穴。复勅雄师,定淮之东,载绥载寜,载约其同。凡斯诸役,公无不与展力摅诚,亦云备至。天清地寜,六合一家,大统既定,论赏有差。黄金镂书,铸鐡为券,作誓剖符,千龄弗变。皇恩下被,将膺宠荣。讣来海南,闻者涕零,宸衷悯恻,为诏郡县,旋其柩车,就乡而窆。崇阶峻爵,极于上公,龙光有赫,贲及幽宫。传臣作铭,播扬嘉绩,百世之下,视此贞刻。

明故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章公神道碑铭。

译自古以来,在兴起王业的时候,上天既然降生了真人,拯救百姓脱离水深火热,就一定会有像猛虎一样的将领,宏大地施展他的伟大谋略,辅佐成就帝王大业;这就像照烛和龟卜一样,实在没有疑问。拿汉、唐来说,就是云台二十八将、凌烟阁二十四人。洪惟皇帝,正当天下群雄争夺天下之时,在淮甸兴起,如同吐纳阴阳,反掌之间便廓清八方,平定荒远蛮夷之地,没有不臣服的。当时,谋臣猛士效忠出力,多得像云一样。像和阳华公,或许也是其中一人吧?华公名高,姓华,字未闻。所谓和阳,是他所居住的郡。曾大父华汝德,追赠中奉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武陵郡公。曾祖母张氏,追封武陵郡夫人。祖父某,追赠资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武陵郡公。祖母张氏,追封武陵郡夫人。父亲华德新,追赠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澧国公。母亲童氏,追封澧国夫人。华公出生时,挺拔而有英气,见到他的人都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使他的宗族显赫。” 等到成年后,他的才干果然远超同辈,不肯屈居人下,同党中多数人都对他严肃敬畏。至正年间,天下大乱,各地盗贼乘机作乱为害,残杀百姓,毁坏他们的房屋,劫掠他们的财帛。公担心祸患逼近州境,便在居所黄墩修筑水寨,招募强壮的丁男,磨砺刀剑,昼夜谋划抵御侵侮之事;训练检阅都有法度,暗合古代将领的谋略,远近听闻此事的人,大多拿着武器前来,跟随他共同行动。皇帝起兵于濠州之初,智勇之士如雷声震动、如云雾聚集,公于是率领部众前来,隶属于皇帝麾下。等到大军迅速渡过长江,进军攻克采石,接着进攻芜湖,驻军溧水而平定建业,袭击京口而攻下江阴,公都跟随诸将建立了奇功。适逢张士诚占据淮、浙数州之地,肆意不恭,侵扰边疆,皇帝于是震怒,派遣大将出兵讨伐他,公又在出征之列,在旧馆击溃敌军,在姑苏攻陷城池,在淮东扩展疆土,他的功劳被称为尤其伟大。公自从参军以来,被授予先锋之职,八次升迁至荣禄大夫、湖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等到大一统已经实现,皇帝想到将帅们身经百战的功劳,确定功劳而施行赏赐:上等的授予公爵,次等的封为侯爵,各自赐给铁券和金书,传示子孙,使他们世代享有俸禄。于是授予公“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之号,封为广德侯,享受六百石俸禄。公还没有来得及接受铁券,便请求奉命前往广海巡察城池,整顿军队;行军到崖州时,因病死在官舍,享年五十九岁,实际日期是洪武四年三月二十七日。死讯传来,皇帝哀悼不已,下诏命有关官署迎接公的灵柩,于这一年六月某日运回,安葬在黄墩先人墓旁,将铁券藏入墓中,以此慰藉公于九泉之下;并且进封为巢国公,谥号武庄,官阶加特进,勋位加右柱国,对他的褒奖尊崇之意无不完备。公有一个儿子景春,早年去世,最终没有后嗣。他的妻子澧国夫人蒋氏也已先去世,到此时便与公合葬。安葬之后,礼部将此事上报,皇帝说:“应当命国子司业宋濂撰写碑铭,树立在神道旁。”尚书臣陶凯当天便传达诏命,交付给我,我不敢推辞。我听说传记中所称能够为当世所用的人,并不是有才干勇力最难,而是能够在事机显露之前看清先兆最难。公在群雄相继奋起的时代,也想凭自己的一技之长来效力;见到皇帝不久,便知道天命所在、人心归属,于是统率部曲,欢然前来归附,这不是有预见事机的见识就能做到的吗?他建立功业、安享尊荣,被封为上等公爵,地位升至最高品秩,也是理所当然的。云台、凌烟阁中的那些功臣,又怎么能独自占有前人的美誉呢?我既已逐一叙述公的战功,次第刻在碑石上,又附缀铭辞说:士人所看重的,是能够在事机显露之前明察先兆;确实找到可以依托的人,才能使自身和名声都获得保全。元朝末年,王纲解体,群雄像虎一样争斗,天下这只鹿究竟将落入谁手?这位武庄公,家住和阳,依靠水势修筑营寨,以抵御盗寇侵扰。皇帝如龙兴起,知道他是真正的君主,便手持刀剑前往追随,率先在众多士人中归附。皇帝说:“好啊!你的军队,我来统领。”于是挥动义旗,与公一同渡过大江。牛渚的敌军已经在湖上被消灭,又在溧水取得胜利,军威盛大,所向之敌看起来都如同一根头发般微小。天兵继续扬威,像高飞的疾风、震动的雷霆一样,秣陵、南徐依次被平定。何况江阴,形势就像劈竹子一样顺利,兵锋所到之处,没有强敌不遭挫败。邻近之地有强悍的贼首,占据浙江并连接淮地,竟来撼动大树,这算什么,不过是蚍蜉罢了!皇帝威严震怒,命令将领出兵征讨,铲平敌军连营,接连清除他们的巢穴。又命雄师平定淮东,使那里安定太平,并使同类之地归于约束和统一。所有这些战役,公无不出力尽诚,也可以说做得十分周备。天下清平,四海一家,大统既已确定,便按功劳等第论赏。用黄金镂刻诏书,铸铁制成铁券,制定誓约、剖分符契,千年之久也不会改变。皇帝的恩泽向下广被,公将要承受宠荣。死讯从海南传来,听到的人无不流泪;皇帝内心怜悯悲痛,下诏命郡县官员,立即将他的灵柩车运回故乡安葬。崇高的官阶和尊贵的爵位,达到了上等公爵的极致;皇帝的恩宠显赫光明,也施及幽冥中的墓宫。皇帝传命我撰写铭文,以传播彰扬他的美好功绩;百世之后的人们,也将观看这方贞石上的铭刻。这是为大明已故的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章公所立的神道碑铭。

呜呼!是为吾友龙泉章公之墓。初,予未识公时,辄稔闻其名。及公应聘而起,同赴于南京,同馆于青溪,同出入禁署,以备顾问,如是者四三年。私窃以为,生我者父母,知我之志者唯公而已。不知公何为弃予而遽死矣乎?有善孰予相?孰知我瑕疵而攻之乎?神道之铭,公之子特以为属。肝肠百裂,其何能缀缉言辞乎?相知之深者不为之,则铺张君子之休美,不识当属之谁乎?因抆泪而序之曰:公讳溢,字三益,姓章氏,处之龙泉人。逺祖有曰岩者,仕宋以兵部尚书守泉州,始家于南安。至唐康州刺史及,又自南安迁建之浦城。及生福州军事判官修,修生光禄大夫检校太傅西北面行营招讨制置等使持节髙州诸军事髙州刺史仔钧,娶练氏,生子十五人。其第三子献诚,仕南唐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徒。献诚生文锡,仕宋为秘书省校书郎。文锡生都官郎中重,又自浦城迁于龙泉,子孙遂为龙泉人。重生吉,吉生顺,顺生公琛。公琛生世安,世安生举,举生宗,宗生乡贡进士辅。辅生文义,文义生用之,用之生强宗,强宗生焕文。则公之髙祖也。曽祖讳斯立,祖讳格,父讳遇,孙母某氏。公之始生,其音如钟,父母疑为不祥,几弃不举。及成童,嶷然庄重,不习乡井轻儇态。诸兄出应科繇,颇为侪类所侵苦。公忿曰:「彼徒谓我弱尔,吾不自厉,岂为男子邪?」乃往受事县官,即有曲者,举正理直之,众始愧服。比弱冠,从乡先生王叔刚游,从事于正心修身之学。既又闻金华为文献之邦,间出游以次叩其统绪。浙东宪使图沁布哈请与语,悦之。已而改官陜西,要公与俱至虎林,心忽惊悸,力辞而归。抵家,父病已革,越八日而逝,人以为纯孝所感。至正壬辰,蕲黄妖寇自闽犯龙泉,公与从子存仁避乱山中,而存仁为寇所执。公心计曰:「吾兄止有一息,不可使无后,挺」身出,谓贼曰:「儿幼无所知,我愿代之。」贼闻公名,方出重购以求,及得公,大喜。贼帅欲问计,公正色拒之曰:「君等皆有父母妻子,顾为此灭族事邪?」贼怒,系之柱,以刀摩其胁曰:「不降者且死。」公曰:「贪生恶死,固人常情,然吾终不为不义屈。」贼愈益怒曰:「汝诚不畏死邪?」公曰:「死即死,何畏乎?」贼壮之,不敢加害。公夜绐守者,乘间既脱归,乃集里民为兵,不旬日击却之。处州府判官以兵来龙泉,欲尽诛平民诖误者。舒穆噜将军伊逊实总兵政,公走麾下,说曰:「将军知贼之由乎?」曰:「不知也。」公曰:「贫民廹于冻馁,故相挻而从盗。诚得一循吏招辑之,民即贫民耳。今不出此而肆行剪屠,是殆扬汤以止沸也,不识可乎?」舒穆噜将军曰:「善。」微先生言,事几败,即檄判官毋擅杀。舒穆噜将军服公器识,留幕下与议军事。其平属县庆元及建寜之浦城、松溪羣盗,公有力焉。上其功,江浙行省丞相喀喇公承制授公将仕郎龙泉县主簿,辞不受。海寇起黄岩,掠沿海郡县,行省命舒穆噜将军守台城。台之寜海民亦为变,攻围台城急。舒穆噜将军飞檄召公为援,公方退居田里,得将军檄,即起曰:「吾邦非舒穆噜将军,人且尽为枯骨,今一旦有急,正我报徳之秋也。」集趫勇少年数百人,昼夜行至城下,约内外夹击,贼遂溃,海寇亦遁去。寜海大饥,豪民呉甲、蒋乙积粟不粜,公言于舒穆噜将军,将军因属公行县赈之。公至县,即抵二豪罪,发其粟赈饿夫,其尤困者,俾僧作糜食之。公还龙泉,龙泉亦岁俭,大家有粟,髙其直且不发,公先以私田易粟贷里人,乃行劝分之政,民受其惠为多。邻邑青田潘惟贤为盗,而龙泉监县布呼丹贪虐无状,民因导潘攻县治,布呼丹弃印走,公同其师王刚叔召豪杰与贼战败走之,县治遂复。行省给银币为赏,布呼丹惧弃职获罪,而愧公有功,乃谋害公。公方赞元帅哈廸尔开府处城,未敢发,会帅府问布呼丹罪,遂结季溪恶少拒命,首害刚叔于家。帅府檄兵袭击之,布呼丹遁去。于是处之七县盗皆螽起。行省移舒穆噜将军以行,枢密院判官分治处州。公谓舒穆噜将军曰:「松阳小丑不速平,将养成大患邪?」将军曰:「唯君处之。」公乃遣千户曹胜安督兵,授以方畧,一战尽降之。分院上其功,行省升承事郎松阳县尹,又辞不受。元帅叶君琛攻郑寇于丽水,屡为所败,分院调公及枢密院都事胡君深合讨之。公与胡君统军至浮云,贼众来逆战,并山为长阵。兵既接,我军张左右翼夹攻之,贼大败,直捣其巢穴。

译呜呼!这里就是我的朋友龙泉章公的墓。起初我还不认识公时,就已经熟知听闻他的名声。等到公应召出仕,我们一同前往南京,一同住在青溪,一同出入禁署,担任顾问,像这样相处了四十三年。我私下以为,生育我的人是父母,了解我的志向的人只有公罢了。却不知公为什么要抛下我而突然去世了呢?有了善行,谁来同我相互砥砺?谁能了解我的缺点并批评纠正我呢?神道碑铭一事,公的儿子特意嘱托给我。肝肠几乎裂成百片,我哪里还能编缀整理言辞呢?彼此深相知晓的人如果不替他撰写,那么铺陈君子的美好德行,这件事又应当托付给谁呢?于是我擦着眼泪叙述道:公名溢,字三益,姓章,是处州龙泉人。远祖中有一人名岩,任宋朝兵部尚书,镇守泉州,才开始在南安定居。后来唐朝康州刺史章及,又从南安迁到建州浦城。章及生福州军事判官章修,章修生光禄大夫、检校太傅、西北面行营招讨制置等使、持节、高州诸军事、高州刺史章仔钧。章仔钧娶练氏,生有十五个儿子。他的第三个儿子献诚,在南唐任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徒。献诚生文锡,文锡在宋朝任秘书省校书郎。文锡生都官郎中章重,又从浦城迁到龙泉,子孙于是成为龙泉人。章重生章吉,章吉生章顺,章顺生公琛。公琛生世安,世安生举,举生宗,宗生乡贡进士辅。辅生文义,文义生用之,用之生强宗,强宗生焕文;焕文就是公的高祖。曾祖名斯立,祖父名格,父亲名遇,祖母为某氏。公刚出生时,声音像钟声一样洪亮,父母怀疑这是不祥之兆,几乎想遗弃而不抚养。等到长成儿童,他就显得聪慧而庄重,不沾染乡里轻浮嬉狎的姿态。几个兄长出外参加科举,常常受到同辈的侵凌困辱。公愤怒地说:“他们只是认为我软弱罢了;我若不自我磨炼,难道还算男子吗?”于是前往县官那里任事,遇到有曲意不正的地方,便一一举明正理、主持公道,众人这才惭愧服从。将近二十岁时,他跟随乡里的先生王叔刚交游,学习正心修身的学问。后来又听说金华是文献之邦,便间或出游,依次拜访请教当地学术的源流。浙东宪使图沁布哈请他交谈,对他很满意。不久图沁布哈改任陕西官职,想让公与自己一同到虎林,公内心忽然惊悸,极力辞谢而归。回到家时,父亲的病已经危重,过了八天便去世了,人们认为这是他的纯孝所感召。至正壬辰年,蕲州、黄州的妖寇从福建侵犯龙泉,公与侄子存仁到山中避乱,但存仁被贼寇捉住。公在心中筹划道:“我哥哥只有这一个儿子,不能让他没有后代。”于是挺身而出,对贼寇说:“孩子年幼无知,我愿意代替他。”贼寇听说公的名声,正悬重赏搜求他;等到抓到公后,大为高兴。贼军首领想向公询问计策,公神色严正地拒绝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子,难道还要顾念这些而去做灭族的事情吗?”贼首领大怒,把他绑在柱子上,用刀在他的胁下摩擦,说:“不投降就要死。”公说:“贪生怕死,本来是人的常情;然而我终究不会向不义屈服。”贼首领更加愤怒,说:“你当真不怕死吗?”公说:“死就死,有什么可怕的?”贼首领认为他勇壮,不敢加害。公夜里欺骗守卫,乘机逃脱回乡,于是召集乡民组成军队,不到十天便将贼寇击退。处州府判官带兵来到龙泉,想把那些受牵连的平民全部杀掉。舒穆噜将军伊逊实际上总管军政,公奔到他的麾下,劝说道:“将军知道贼寇作乱的原因吗?”伊逊说:“不知道。”公说:“贫苦百姓迫于饥寒,所以相互牵引而跟从盗贼。如果确实能够得到一位奉行善政的官吏来招抚收编他们,他们也不过就是贫苦百姓罢了。如今不从这个办法入手,反而任意诛杀屠戮,这恐怕就像用扬汤止沸一样,不知道这样做可以吗?”舒穆噜将军说:“好。” 如果不是先生进言,事情几乎就要失败,于是发檄文命令判官不得擅自杀人。舒穆噜将军佩服章公的器度和见识,把他留在幕府中共同商议军务。平定所属县庆元以及建宁的浦城、松溪一带的群盗,章公也出了力。将他的功劳上报后,江浙行省丞相喀喇公奉承制命授予章公将仕郎、龙泉县主簿,章公辞谢不接受。海盗从黄岩起兵,劫掠沿海郡县,行省命舒穆噜将军守卫台城。台州的宁海百姓也发生变乱,进攻包围台城,形势十分危急。舒穆噜将军飞驰檄文召章公援救,章公当时正退居乡里,接到将军的檄文,立即起身说:“如果没有舒穆噜将军保护我们的州土,百姓将要全部成为枯骨;如今一旦有急难,正是我报答恩德的时候。”于是召集数百名强健勇敢的少年,昼夜赶到城下,约定内外夹击,贼人便溃败,海盗也逃走了。宁海发生大饥荒,豪民吴甲、蒋乙囤积粮食不肯出售,章公向舒穆噜将军进言,将军于是交给章公到县中赈济。章公到县后,立即治罪两个豪民,发放他们的粮食赈济饥民,其中尤其贫困的,就让僧人煮粥给他们吃。章公回到龙泉,龙泉当年也歉收,大户人家有粮,却抬高价格而不肯发卖,章公先用自己的田地换粮食借给乡民,然后推行劝导富户分出粮食的政策,百姓受到他的恩惠很多。邻县青田的潘惟贤成为盗贼,而龙泉监县布呼丹贪婪暴虐、恶行无数,百姓于是引导潘惟贤攻打县治。布呼丹丢下官印逃走,章公与他的老师王刚叔召集豪杰同贼人交战,将其击败驱逐,县治于是恢复。行省赏赐银币,布呼丹害怕丢官获罪,又嫉妒章公有功,便谋害章公。章公当时正在辅佐元帅哈迪尔开府治理处州城,布呼丹不敢立即动手。适逢帅府追问布呼丹的罪行,布呼丹于是勾结季溪的恶少抗拒命令,首先在家中杀害王刚叔。帅府发檄调兵袭击他们,布呼丹逃走。于是处州七县的盗贼都像蝗虫一样纷纷兴起。行省调舒穆噜将军前往处理,枢密院判官分治处州。章公对舒穆噜将军说:“松阳的小股盗贼如果不迅速平定,难道不会养成大患吗?”将军说:“只由你处理。”章公于是派千户曹胜安督率军队,并把谋略方法交给他,一战就使他们全部投降。分院上报他的功劳,行省升任章公为承事郎、松阳县尹,他又辞谢不接受。元帅叶君琛在丽水进攻郑姓盗贼,多次被他们击败,分院调章公和枢密院都事胡君一同讨伐。章公与胡君统率军队到浮云,贼众前来迎战,依山列成长阵。两军交战后,我军张开左右两翼夹击,贼人大败,直捣他们的巢穴。

贼望见公来,拜乞曰:「我非为寇者,待我殱此海蛮即降矣。」海蛮谓叶君所部海军也。公曰:「吾不知他,特捕反者尔。」贼为内外二砦,公麾兵踰外砦,立壁。或疑壁于两砦间非利,公曰:「非尔辈所知。我既踰外砦,则内砦疑其已降,而外砦亦计其疑已,二砦相疑,破贼必矣。」壁未完,贼突至,相持未有胜负。公麾竒兵横击,贼奔北,即移兵围内砦数重,下令急攻,遂陷之,执郑寘诸法。外砦亦降。行省复授福建行省检校,寻又改除奉训大夫处州路总管府判官,皆不受。南行台治书侍御史齐黙特喇实分台于婺,长鎗军叛,廹其城。治书遣从事杨廸征师于公,公勒所部军就道。长鎗闻公至,辄引去。省宪交章荐于朝,除武徳将军佥浙东都元帅府事,又辞不受。或疑为要名,公曰:「吾所将皆乡里子弟,使其肝脑涂地而吾独取功名,弗忍为也。」青田贼呉英掠婺之金华、永康、东阳诸县,聚众猖獗,公议讨之。分院乃调兵属公及胡君,与贼屡战皆败之。贼势蹙,缚其党张贵、李兴甫等出降。遂昌凶右户闭籴,土豪周天觉啸聚杀之。元帅胡君往讨,天觉负固不服,久之始请降。公曰:「此贼不殄,必贻后患。」胡君不听,受其降已。而天觉果以复叛诛。始,天觉之未降也,执其党与三百人,系诸狱。至是,胡君欲尽坑之,公执不可,得生全者十六七。时天下日入于乱,公结庐匡山上,自号曰匡山居士。属其子曰:“兵将至矣,汝曹其保障州里乎?”己亥冬,王师克处州,公又避地入闽中。今上皇帝遣使以束帛召公,公乃幡然而起,与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金华宋濂同召至建业。入见,上问劳曰:“我为天下屈四先生耳。然四海纷纷,何时定乎?”对曰:“天道无常,惟徳是辅,惟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耳。”上曰:“卿等其留辅予矣。”亡何,擢佥营田司事,廵行江东、两淮之境。田荒芜及耕垦者,皆分籍之,差税赖之。以便,公以疾在告者久,上时遣使存问。及疾小愈,即入谒。上见其来,喜曰:“疾其瘳乎?何遽出也?”一日,上忽念公,询于中书左司都事张来硕曰:“章溢日来康强否?”来硕对曰:“溢日夜念母不置,而以主上遇之厚,不敢以言,欝欝成疾耳。”上即命公归省,赐以白金文绮,而留其季子存厚于京师。浙东始设提刑按察司,即擢公佥其司事。寻命还处州,代总制胡君入朝,而为存厚娶胡君女,赐赉优渥,且俾存厚入侍皇太子,以示亲信。胡君出师温州,复诏公还守处州,馈饷供亿,规措无缺,而民不知劳。及师旋,即日以总制事付胡君,而还其部。王师平荆楚,设湖广提刑按察司,迁公佥司事。公入见,上慰劳之曰:“纪纲之事,今属卿矣。”公既至,覩荆襄多废地,遂建议分兵屯田,且以控制北方计为便。上曰:“所言甚善,第未暇耳。”湖广行省镇抚回回怙势作威,轻重人罪以为常。公廉得状,坐以法。曽未几何,内道按察使宋思颜以浙东宪使事不白下狱,而浙东按察使孔克仁、佥事王璹亦以事被逮,辞或连公。公忧惧不知所为。上遣太史令刘君基喻公曰:“予素知章溢守法令,毋疑也。”既而胡君以兵入闽,陷没处。州之境皆动揺上命升公浙东按察副使,往镇之。平阳、瑞安、浦城、福寜军民等事,皆隶焉。公辞曰:“臣前任浙东无状,同列皆获罪,而臣独蒙寛宥。今若加升擢,则益重臣过。疆场之事,臣身任之,万死且弗避。副使之命,臣不敢拜。”上重违其志,命仍佥浙东按察司事。比至,山寨或已叛。公宣布诏旨,军民皆感动,乃诛其首叛者,余皆怗怗。青田夏清闻胡君败,与福建叅政范昌大合寇庆元、龙泉。时官兵尽戍浦城,城中仅足自守。公召旧部义兵,使据要害,列木栅为屯,势相聨络。别命元帅祁兴、季汶即龙泉县治,亦环植木城。贼闻不敢犯。公长子存道,初以元帅戍浦城。及是有旨,命存道提兵为游击,而公即处城坐镇之。公谓:“父子相统于律不宜。”乃上奏请罢存道官,不允。兵戍浦城者,以食不继为病。上以属公,洎浙东行省右丞李公文忠。李公欲运处州粮饷,公以为舟车不通,而军中所掠粮甚殷,请拘入官而均给之,兵食乃足。青田税官金甲,发其同僚白乙匿官课。乙既诛死,金甲恣为奸利。公讯之,甲善口给,辨不置。公曰:“汝罪状已明,奈何欲以口舌挠法乎?”其辞遂屈。上知为公所鞫,当不寃命斩之。

译贼人望见章公到来,跪拜求告说:“我不是有意做盗贼,等我消灭这些海蛮就投降了。”海蛮,指叶君所统率的海军。章公说:“我不知道其他事情,只是来捕捉反叛者罢了。”贼人筑有内外两座营寨,章公指挥军队越过外寨,驻扎营垒。有人怀疑在两寨之间筑营不利,章公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我既然越过外寨,内寨就会怀疑外寨已经投降;而外寨也会猜想内寨已经怀疑它。两寨相互猜疑,击破贼人必定成功。”营垒尚未筑成,贼人突然到来,双方相持而没有分出胜负。章公指挥奇兵横向攻击,贼人败逃,于是调兵包围内寨数重,下令迅速进攻,终于攻陷内寨,擒获郑姓贼首并依法处置。外寨也投降了。行省再次授予他福建行省检校一职,不久又改任奉训大夫、处州路总管府判官,他都不接受。南行台治书侍御史齐默特喇实在婺州分设行台,长枪军叛乱,逼近城池。治书派从事杨迪向章公征调军队,章公整顿所部军队上路。长枪军听说章公到来,便立即撤走。省、宪两司交相上章向朝廷推荐他,授任武德将军、佥浙东都元帅府事,他又辞谢不接受。有人怀疑他是在求取名声,章公说:“我所率领的都是乡里的子弟,如果让他们肝脑涂地,而我独自取得功名,我不忍心这样做。” 青田的盗贼吴英劫掠婺州的金华、永康、东阳各县,聚众猖獗,章公商议讨伐他。分院于是调兵交给章公和胡君统领,他们多次与贼交战,都击败了贼人。贼势窘迫,便绑缚党羽张贵、李兴甫等人出来投降。遂昌凶恶的富户闭仓不卖粮,土豪周天觉聚众将其杀死。元帅胡君前往讨伐,周天觉凭借险固据守不服,过了很久才请求投降。章公说:“这个贼人不消灭,必定留下后患。”胡君不听,接受了他的投降。后来周天觉果然因再次反叛而被诛杀。起初,周天觉尚未投降时,曾捉住他的党羽三百人,把他们关在狱中。到了这时,胡君想把他们全部活埋,章公坚决不许,得以活命保全的有十分之六七。当时天下日益陷入混乱,章公在匡山上结庐居住,自号匡山居士。他嘱咐儿子说:“战争将要来了,你们难道能保卫州里吗?”己亥年冬,王师攻克处州,章公又避难进入闽中。当今皇帝派使者带着束帛征召章公,章公于是毅然起身,与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金华宋濂一同被召到建业。入朝见皇帝时,皇帝慰劳问道:“我只是为了天下才屈意征召四位先生罢了。然而四海纷纷扰乱,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他们回答说:“天道没有常定,只有德行能够得到它的辅助,只有不嗜杀人的人才能统一天下。” 皇上说:“诸位先生还是留下来辅佐我吧。”不久,章公被提升为佥营田司事,巡视江东、两淮的境地。把荒芜的田地和已经耕垦的田地都分别登记在册,赋税征收因此有了依据。后来,章公因病请假在家很久,皇上时常派使者慰问。等到病情稍有好转,他便入朝拜见。皇上见他到来,高兴地说:“你的病痊愈了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一天,皇上忽然思念章公,便问中书左司都事张来硕:“章溢近来身体还康健吗?”张来硕回答说:“章溢日夜思念母亲不能放下,又因为主上待他的恩厚,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忧郁成疾罢了。”皇上立即命章公回家探望母亲,赐给他白金和文绮,同时把他的弟弟存厚留在京师。浙东刚设置提刑按察司,便提升章公为佥其司事。不久命他返回处州,代替总制胡君入朝,并为存厚娶胡君的女儿,赏赐优厚,又让存厚入宫侍奉皇太子,以表示亲近信任。胡君出兵温州,皇上又诏令章公返回守卫处州,粮饷供应和各项物资筹办都没有缺失,而百姓不知道劳苦。军队回来后,当天就把总制的事务交给胡君,章公返回统领自己的部队。王师平定荆楚,设置湖广提刑按察司,调任章公为佥司事。章公入朝拜见,皇上慰劳他说:“纲纪法度的事情,现在交给你了。”章公到任后,看见荆襄有许多荒废的土地,于是建议分兵屯田,并认为这样也便于控制北方。皇上说:“你说得很好,只是现在还没有空闲。”湖广行省的镇抚回回仗势作威,惯常不论罪行轻重都任意定罪。章公查明实情,依法治罪。没过多久,内道按察使宋思颜因为浙东宪使一事没有申辩清楚而被关入狱中,浙东按察使孔克仁、佥事王璹也因事情被逮捕,供词中有人牵连到章公。章公忧惧,不知如何是好。皇上派太史令刘君基去告诉章公:“我一向知道章溢守法,不要怀疑。”后来胡君率兵进入福建,处州陷落。州境各地都动摇起来,皇上命章公升任浙东按察副使,前往镇守。平阳、瑞安、浦城、福宁的军民事务,都归他管辖。章公辞谢说:“臣先前任浙东官职时没有做好,同僚都获罪,唯独臣蒙受宽宥。如今如果再加以升擢,就更加显得臣的过错深重。疆场上的事情,臣愿亲自承担,即使死万次也不躲避;副使之命,臣不敢接受。”皇上不愿违背他的意志,命令仍任佥浙东按察司事。等他到达时,有些山寨已经叛乱。章公宣示诏旨,军民都受到感动,于是诛杀首先叛乱的人,其余的人都安顺服帖。青田的夏清听说胡君战败,便与福建参政范昌大合兵侵犯庆元、龙泉。当时官兵全都驻守浦城,城中兵力仅够自守。章公召集旧部义兵,让他们据守要害,排列木栅作为营屯,彼此连接成势。又另命元帅祁兴、季汶在龙泉县治,也环绕栽立木城。贼人听说后不敢侵犯。章公的长子存道起初以元帅身份戍守浦城。到了这时,诏令存道提兵担任游击,而章公则坐镇处州城。章公说:“父子统率军队,按律法不合适。”于是上奏请求罢免存道的官职,皇上没有同意。驻守浦城的士兵因粮食供应不继而困苦。皇上把这件事交给章公以及浙东行省右丞李公文忠办理。李公想运输处州的粮饷,章公认为水路陆路都不通,而军中掠取的粮食很多,请求把它们没收入官府再平均发给士兵,于是军粮充足。青田税官金甲揭发他的同僚白乙私藏官税。白乙被处死后,金甲便肆意谋取奸利。章公审讯他,金甲能言善辩,百般申辩不服。章公说:“你的罪状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还想用口舌扰乱法律呢?”金甲的言辞于是理屈。皇上知道是章公审理的,认为不应使他蒙受冤屈,命令斩杀金甲。

建寜守将阮徳柔遣将来纳欵人咸以为诈。公曰:“陈友定据全闽,势必不能容,故徳柔为图自全计,非诈也。”以其事闻,诏许徳柔以原官守夲郡命。比下,徳柔果为友定所幷公因留其使,厚存恤之。温州茗洋周遂卿,恃山险常为寇,邻邑皆患之。而邮传之通平阳、瑞安者,亦为所要遮。公命存道合平、瑞总督孙安之兵,擒斩遂卿。中书命处州造海舟若干艘,并佥溪船戸为水军,其戸凡一千。既有领之者,而又隶于军府,役繁而事扰。公上奏设水军千户所,专统之。处多山而少田,军需恒不足。胡君为奏免,唯输硫黄、白藤于朝,而行省复有所科。公屡以为言,罢之。水军千户任惟渊、朱仲钦共戍青田,会寇至,仲钦逆战,而惟渊走还,仲钦以无援故败,公斩惟渊以徇,遣指挥何世明击寇,走之。惟渊乃胡君所任信者,既伏诛,部曲莫不股栗。浙江行省叅政朱亮祖总兵取温州,公调何世明以军从。温州平,公闻其掠人子女,命镇抚林理征之,各部送还其家。海隅既寜,公请朝京师,上报曰:“吾知卿在边良苦,俟平呉当即召卿尔。”及浙西诸郡下,上遣使召公,且命分兵征八闽,而存道守处州。公既入见,上嘉奬甚至,上谕羣臣曰:“章溢虽儒臣,父子宣力一方,寇盗尽平,其功诚不在诸将后。”公再拜谢,不敢当。明日,上召问征闽诸将何如,公对曰:“御史大夫汤和由海道进,平章政事胡廷瑞自江西入,此固必胜。然闽中尤服浙江平章李文忠之威信,若令文忠帅师从浦城取建寜,此万全计也。”即日诏文忠出师,如公策。处州之粮,其旧额一万三千石有竒,后以军兴加征至十倍,民不堪命,公言之丞相,丞相入奏,上曰:“吾劳处民久矣。”诏从其旧。温州黄宗云、朱君达来附,各授以元帅之职,还守其土。及我师征温失利,辄叛去,温既平,君达又请降,公曰:“何物小丑,叛而复降,纳之是无法矣。”奏戮之。浙江行省承诏作大舟入海征输巨材,檄处州与诸府同,公曰:“处婺之交,限以峻险,纵有木道,何从出?且凋敝之民,曷以胜此?”公力言于省臣,止之。洪武元年正月,上即皇帝位,有事于太庙,公与执事毕。越翌日,召公及刘君基入见,上御奉天殿,羣臣咸在,上歴陈其功,并拜御史中丞,公辞不允。寻兼太子赞善大夫,公务存大体,不屑屑于细故,或以为言,公曰:“宪台百司之仪表,居其职者当先养人以廉耻,使人避而不犯,岂直待搏击为能哉?”上亲祀社稷,会大风雨,还坐外朝,怒仪曹议礼不合以致天变,将杀之,公奏曰:“风雨已连朝,无足怪。”者纵礼官议有未尽,陛下至诚自足以格神明,愿寛雷霆之怒。上为之霁威。上爱公甚,尝语公及刘君曰:「二先生年向耄,恐感霜露致疾,善自卫摄,不宜早趋朝也。」存道部乡兵万五千,从李公入闽。闽平,诏存道以兵从海道北征。公持不可曰:「乡兵农人耳,始令征闽,许以事平归农,今复调之,是爽信也。」上不怿而罢。公继论奏曰:「兵已入闽者,俾还州里。昔尝叛逆之民,宜籍为军,使北征,一举而恩威着矣。」上喜曰:「孰谓儒者果迂阔哉?非先生为朕一行,无能成兹事者。」公受诏遂行。比至处州,母夫人已殁,公驰还舍,援例乞丁忧。诏不允。丞相李韩公复贻书导上眷倚之意,而遣存厚还家。公洒泣而出,日治戎事惟谨。乡兵既集,命存道部领,由永嘉浮海北行。上章乞如律守制,诏仍不允。已而章再上,上览之为恻然曰:「吾固知其情不可夺矣,但朕宪台缺人耳。」遂可其奏。存道至昆山,走京师听进止。上谕之曰:「汝父事朕宣劳为多,今汝又帅师北上,尚勉立事功,以无忝尔父,则予汝嘉。」因授以处州卫指挥副使,戍于上党。寻移平阳。公自丧母夫人,悲戚过度,居常忽忽若无以自存者。及营宅兆,亲负土石而感疾益深。子女见之,皆相顾凄怆曰:「勿忧也,吾父母幸以安厝,祖宗丘墓幸麤整饬,岁时荐飨幸有条序,吾庶几无憾。第荷国厚恩未能报效,此为慊耳。」临终亲友何浚来候曰:「当收敛此心,毋有所执滞。」公曰:「吾久已知之。」遂薨于龙渊之私第,实洪武二年夏某月某日也,享年五十又六。讣闻,上甚悯悼,乃亲撰文遣官即其家祭之,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山之原。公娶陈氏,勤俭恭淑,克尽内助。子男三人,长即存道,明威将军处州卫指挥副使;次存诚;

译建宁守将阮德柔派将领来表示归顺,人们都认为这是欺诈。章公说:“陈友定占据整个福建,势必不能容纳阮德柔,所以阮德柔是为了谋求自保,并非欺诈。”章公把这件事上报,皇上下诏允许阮德柔仍以原官守卫本郡。诏令下达时,阮德柔果然已被陈友定吞并,章公于是留下他的使者,厚加抚恤。温州茗洋的周遂卿依仗山势险要,常常作乱,邻近各县都以他为患。驿传往来平阳、瑞安的道路,也被他拦截。章公命存道联合平阳、瑞安总督孙安之的军队,擒获并斩杀周遂卿。中书省命处州制造若干艘海船,另外把登记在册的溪船户编为水军,这些船户共有一千户。已经有统领他们的人,却又把他们隶属于军府,劳役繁多、事务扰乱。章公上奏请求设置水军千户所,专门统领他们。处州多山少田,军需经常不足。胡君替处州上奏请求免除赋役,只向朝廷输送硫黄、白藤,但行省又另行征派。章公多次据理进言,终于将其罢除。水军千户任惟渊、朱仲钦一同戍守青田,适逢贼寇到来,朱仲钦迎战,而任惟渊逃回,朱仲钦因没有援军而战败,章公斩杀任惟渊以示众,派指挥何世明进攻贼寇,将其驱逐。任惟渊是胡君所任用信任的人,他被处死后,部下没有不胆战心惊的。浙江行省参政朱亮祖统兵攻取温州,章公调何世明率军跟随。温州平定后,章公听说朱亮祖掠夺百姓子女,便命镇抚林理征查此事,各部把掠得的子女送还他们的家人。海边既已安宁,章公请求入朝京师,皇上答复说:“我知道你在边地十分辛苦,等平定吴地后,就立即召你回来。”等到浙西各郡攻下,皇上派使者召章公入朝,并命令分兵征讨八闽,同时让存道守卫处州。章公入朝拜见后,皇上极力嘉奖他,并对群臣说:“章溢虽然是儒臣,但父子为一方竭力,盗寇全部平定,他的功劳确实不在诸将之后。”章公拜了两拜谢恩,不敢承当。第二天,皇上召见他,询问征讨福建的诸将情况如何。章公回答说:“御史大夫汤和从海道进军,平章政事胡廷瑞从江西进入,这样本来一定能够取胜。然而闽中尤其服从浙江平章李文忠的威望和信义,如果命李文忠率军从浦城攻取建宁,这是万全之计。”当天便诏令李文忠出兵,按照章公的谋略行事。处州原有粮额一万三千石有余,后来因军务兴起加征到十倍,百姓不堪承受,章公把此事告诉丞相,丞相入朝上奏,皇上说:“我使处州百姓劳苦太久了。”于是下诏恢复原来的数额。温州的黄宗云、朱君达前来归附,各自被授予元帅的职务,返回守卫自己的土地。等到我军征讨温州失利,他们便立即反叛逃走。温州平定后,朱君达又请求投降,章公说:“是什么东西一样的小丑,反叛后又投降,接纳他就是没有法度了。”于是上奏请求杀掉他。浙江行省奉诏制造大船出海征运巨木,发檄文命处州与各府共同承担,章公说:“处州和婺州交界处被险峻山岭阻隔,即使有木材道路,又从哪里运出?况且凋敝的百姓,凭什么承受这种劳役?”章公向行省官员极力进言,终于停止了此事。洪武元年正月,皇上即皇帝位,在太庙举行祭祀,章公参与执事,事情全部完成。第二天,皇上召章公与刘君基入见,皇上驾临奉天殿,群臣都在,皇上逐一陈述章公的功劳,并任命他为御史中丞,章公辞谢,皇上不准。不久又兼任太子赞善大夫。章公处理公务注重大体,不屑于琐碎细节,有人因此劝说他,章公说:“宪台是百司的表率,任职的人应当首先培养人的廉耻之心,使人有所畏避而不犯法,难道只是等待弹劾攻击才算能干吗?”皇上亲自祭祀社稷,恰逢大风雨,返回外朝就座,因礼部官员议定礼仪不合而导致天变,皇上发怒要杀他们,章公上奏说:“风雨已经连续多朝,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即使礼官议定的礼仪有所不尽完善,陛下的至诚也足以感通神明,愿陛下宽解雷霆之怒。皇上因此收敛了威怒。皇上非常爱重章公,曾对章公和刘君说:“两位先生年近老年,恐怕感受霜露而生病,要好好保养自己,不宜过早上朝。”存道率领乡兵一万五千人,跟随李公进入福建。福建平定后,诏令存道率军从海道北上征伐。章公坚持认为不可,说:“乡兵只是农民罢了,起初命令他们征讨福建时,曾答应事情平定后让他们回乡务农,如今又调发他们,这是失信。”皇上不高兴,便作罢。章公接着上奏说:“已经进入福建的士兵,应当让他们返回乡里。过去曾经反叛的人,应登记编为军户,使他们北上征伐,这样一举便能使恩威显著。”皇上高兴地说:“谁说儒者果然迂腐空疏?如果不是先生替朕办理这件事,就没有人能办成。”章公接受诏命便出发。等到到达处州时,母亲夫人已经去世,章公骑马疾驰回家,援引旧例请求守丁忧之制,皇上不准。丞相李韩公又写信劝皇上说明章公值得眷顾倚重的意思,并派存厚回家。章公流泪告别而出,每天谨慎办理军务。乡兵集合后,命存道统领,从永嘉渡海向北进发。章公上奏请求依法守丧,皇上仍不准。不久章公再次上奏,皇上看后悲悯地说:“我本来知道他的哀情不可强夺,只是我的宪台缺少人手罢了。” 于是批准了他的奏请。存道到达昆山后,赶赴京师听候皇上指示。皇上告诉他说:“你的父亲侍奉我,宣扬功劳、尽力效劳很多;如今你又率军北上,还要努力建立功业,不要辱没你的父亲,这样我就嘉奖你。”于是授予他处州卫指挥副使,戍守上党。不久又调任平阳。章公自从母亲夫人去世后,悲伤过度,平日神情恍惚,好像无法独自活下去。等到营造墓地,他亲自背负土石,因而病情更加严重。子女见到他,都相互看着悲伤地说:“不要忧虑了,我们的父母幸而能够安葬,祖宗的坟墓幸而大致整修好了,岁时祭祀幸而有条理地进行,我们差不多没有遗憾了。只是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却还没有能够报效,这是遗憾。”临终时,亲友何浚前来探望,说:“应当收摄心神,不要有所执着滞碍。”章公说:“我早已知道了。”于是他在龙渊的私宅去世,实为洪武二年夏季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死讯传来,皇上非常悲悼,亲自撰写祭文,派官员到他家祭奠,并于某年某月某日将他葬在某山的原野。章公娶陈氏,勤俭恭敬贤淑,充分尽到内助之责。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存道,任明威将军、处州卫指挥副使;次子存诚;

次存厚。女二人,长适陈某;次在室。孙男四人,集庆、集恭、集善、集正。孙女二人。公性笃于孝友,父丧未葬而盗发。里闬室庐被焚,公稽颡吁天,火至柩所而灭。事母夫人,备极孝养,每事必得其欢心。与三兄别居已久,既创第龙渊,请三兄同居以奉母,怡怡之情,蔼如也。先世有墓祠曰标庆庵,公起其废一新之,且益田供祀事,而定祭享之礼,命子孙世守之。其于宗族里党,患其子弟无所于学,则创龙渊义塾,延硕师以教之;患其死者无所于塟,则以玉峯西冈为义阡,聴其薶瘗焉。又以王刚叔实乡郡之贤者,而舒穆噜将军能忠于所事,即龙泉剑水之阳作祠宇祀之,曰忠贤祠。盖凡可以耸善扶义者,无不为也。公状貌宏伟,器局夷旷,而抚世酬物,一本于诚,一循乎礼义。外若和缓,而其临大事则议论争辨,不避权势,必折衷于理而后巳。其与学士大夫谈圣贤之道,如味饴蜜,尤笃尚伊洛之学。尝曰:「古人为学皆躬行实践,人伦日用之间无非学也。今人以记诵词章为务,特学之末事耳。」故公于章句之习皆不以屑意,而于纲常之大端有闗于世教者,恒切切为人言之。生平务在济人利物,嘉言善行,人皆能道之,不可胜纪也。余窃闻之,章为东南着姓,自五季以迄于宋代,多显者。内则两制八座,外则州牧邑宰,皆未尝阙其人。亲提师旅,捍卫乡州,能成其勲名,唯太傅公为尤盛。闽人至今道之。公当元季纷扰,羣盗四起,磨牙吮血,而桑梓为墟,公谈笑而起,皆铲殄之,无遗。育处之民至今思之。于是声光流显,上致万乗之知,持节诸部,执法中台。其功业视太傅公疑若过之。此无他,太傅之所遭者衰世,公之所际遇者有道维新之朝也。古人所谓能光前人者,公其有焉。予敢评隲公行,勒诸坚珉,以垂示永久。于戏!金或可销也,石或可泐也,公之功不可忘也。铭曰:五季之乱,杀气昏太傅,只手障南闽,西岩结垒,兵云屯。狗鼠偷窃方,缤纷怒来,欲以一气吞阴功,上闻帝为欣,勅生蛰蛰千子孙,白笏堆床如烂银。匡山继之,誉益振,方颐疎髯,目电焞,音吐鸿鬯,锺在轩。蚩蚩赤子,扇妖氛,额抹绛帕,手握■〈矛堇〉啸呼不异鬼鬽。羣公起,长驱汗且奔,一障仡立,无邉尘。较之太傅,功或殷重,徽迭照絶等伦。大明天子御紫宸,济济万国咸来宾,束帛往聘东海濵,加以禄爵恩宠新庸田。使者劳徕,勤绣衣行部照青春,贪夫宵遁不待晨。一朝南徼将星湮,括山恍惚失嶙峋,狐狸跳舞骋妖神。帝曰:“汝溢,汝老臣,整汝戎斾,旋汝辕。”公交车戾止,集吏民,导宣威徳,语复谆。有叛命者,馘以徇(叶)坐镇乡城如虎蹲,大儿游击左右廵四郊,怗怗多柔驯。召还执法,居谏垣,长跪敷奏,婴逆鳞。萱堂风惨逝,惊魂上表陈情逹帝阍,哀号负土自筑坟,因劬致疢,亟返真。闻之孰不泪沾巾?公知学术归一原,时■〈奭阝〉濂洛溉夲根,所以不剉枝叶繁文,事武备道乃存。黄膓题凑藏山樊,大书遗行勒坚珉,传千百载期无谖。

明文衡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一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元故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仕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国郡公谥文节汪先生神道碑铭《宋濓》

译次子存厚。女儿二人,长女嫁给陈某,次女尚未出嫁。孙子四人:集庆、集恭、集善、集正。孙女二人。章公天性笃厚孝友,父亲的丧事尚未安葬时盗贼便发动叛乱。乡里的房屋都被焚烧,章公叩头向上天呼告,火烧到灵柩所在处便熄灭了。他侍奉母亲夫人,极尽孝养,每件事都一定要使母亲欢心。他与三个哥哥分居已经很久,后来在龙渊建造宅第,请三位哥哥一同居住来奉养母亲,兄弟之间和悦亲切,情意十分融洽。先世有墓祠名叫标庆庵,章公使它从废墟中重新兴建,并增加田地供祭祀使用,同时确定祭祀享献的礼仪,命子孙世代守护。对于宗族和乡党,他担忧子弟没有学习的地方,于是创办龙渊义塾,聘请博学的老师来教他们;担忧死者没有安葬的地方,于是把玉峰西冈作为义冢,听任他们埋葬在那里。又认为王刚叔是本乡本郡的贤者,舒穆噜将军能够忠于职守,便在龙泉剑水之北建立祠宇祭祀他们,称为忠贤祠。凡是能够鼓励善行、扶助正义的事情,他没有不做的。章公相貌宏伟,器量宽广,而他处理世事、应对万物,一概以诚信为根本,一概遵循礼义。外表似乎和缓,但面对大事时,议论争辩,毫不回避权势,一定要以理为准绳作出折衷,然后才停止。他同学士大夫谈论圣贤之道,甘美得如同品尝饴蜜,尤其笃信推崇伊洛之学。他曾说:“古人求学,都亲身实行、切实践履;在人伦日用之间,没有一处不是学问。如今人把记诵文章辞藻当作要务,不过是求学的末节罢了。”所以先生对于章句训诂的学习,从不屑意;而对于纲常大义中关系世道人教化的事项,总是恳切地向人讲说。他一生致力于救济人民、利益万物,嘉言善行,人人都能讲述,无法一一记载。我私下听说,章氏是东南的著姓,从五代直到宋代,显达的人很多。朝廷内有两制、八座,地方上有州牧、县宰,从来没有缺少章氏之人。亲自统率军队、捍卫乡土州郡,并能成就功勋声名的,只有太傅公最为盛大,福建人直到今天还在称道他。先生处在元末纷乱之时,群盗四起,磨牙吮血,使桑梓化为废墟;先生谈笑之间起兵,都把他们铲除殆尽,一个也没有留下,育处的百姓至今还思念他。于是他的声望光彩流传显著,上达而获得皇帝的知遇,持节巡行各部,执掌中台法令。他的功业与太傅公相比,似乎还超过了他。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太傅公遭逢的是衰乱之世,而先生遇到的是有道而重新振兴的朝代。古人所说能够光大前人的人,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我怎敢评论并评定先生的德行,把它镌刻在坚石上,以传示永久呢?唉!金属有时可以销熔,石头有时可以剥蚀,但先生的功业却不可忘记。铭文说:五代末年的战乱,杀气使太傅公昏暗的时代更加惨烈;太傅公以一己之力捍卫南闽,在西岩筑垒,军队如云屯集。盗贼像狗鼠一样偷窃,纷纷愤怒来犯,想凭一口气吞灭阴功;天子听闻后很高兴,下诏使他繁衍出众多子孙,白笏堆满床榻,像碎银一样。匡山先生继承了他的事业,声誉更加振起。他方正的面容、稀疏的胡须,目光如电般炯炯,声音洪亮舒畅,如钟声在轩中回荡。愚昧的百姓被妖氛煽动,额上缠着红帕,手握兵器,呼喊起来和鬼魅没有两样。群公起兵,长驱而进,盗贼流汗奔逃;一座屏障巍然独立,边地没有尘扰。与太傅相比,功劳或许更加厚重,徽号和光彩交相辉映,绝非寻常人物可比。大明天子临御紫宸殿,众多诸国都来朝贡称宾;以束帛往东海之滨聘请先生,又加给俸禄、爵位和恩宠,并新授庸田。使者慰劳迎接,穿着绣衣巡行部内,光彩照耀如青春;贪官连夜逃走,不等到天明。一旦南方边境的将星陨落,括山仿佛失去了峥嵘的山势,狐狸跳舞,施展妖异神通。皇帝说:“你已经年长,是我的老臣,整顿你的军旗,转回你的车驾。”先生乘官车到任,召集官吏百姓,宣示威德,言语反复而谆谆。有违背命令的人,就割下他的耳朵示众。先生坐镇乡城,威严如虎蹲踞;长子任游击,巡视四郊,百姓大多安静柔顺。后来奉召回朝,执掌司法,居于谏官之位,长跪陈奏,触犯皇帝的威严。萱堂之中风声凄惨,母亲去世;先生震惊悲痛,上表陈情,通达帝王宫门,哀号着背土亲自筑坟。因劳苦过度而得病,很快回归真境。听到这些,谁不泪湿衣巾?先生知道学术归于同一个本源,时时以濂洛之学灌溉根本,所以不削减枝叶和繁琐文饰;即使讲求武备,道也仍然存在。墓中以黄肠题凑安葬,山边建藏室;把他的遗行大书刻在坚石上,流传千百年,希望永远不被遗忘。《明文衡》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七十一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元故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仕、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国郡公、谥文节汪先生神道碑铭(宋濂)

濂奉勅总修元史,凡忠义循吏之事,天下郡县悉上送官,而宛陵汪先生独阙。既而先生族子克寛与纂修,始以其门人汪文炳所抚事状相示。濂既命史官删削立传,克寛以为史乃一代成书,其法当畧墓文,乃私所撰,其纪宜详,复致其孙徳垕之言,请濂揭铭于隧上。呜呼!先生之徳之盛,海内孰不知?而所谳钱珍之狱,《泰定实録》中尝言之,其可不备载以示方来乎?先生讳泽民,字叔志。按汪氏,其先新安歙县人,自唐以来为官族。五季之初,兵马使都虞侯道安始自歙迁婺源之还珠里,又歴八世至宋天禧乙未进士秘书丞赠光禄少卿震,生庆厯癸未进士都官员外郎赠中顺大夫宗颜。都官生皇佑壬辰进士左奉议郎知汉阳县赠少傅榖,又自婺源迁饶州徳兴之龙溪。少傅生赠通奉大夫盘,崇寜癸未进士正议大夫端明殿学士藻,藻以文学政事为时名臣。通奉生绍圣丁丑进士朝散大夫江西转运使恺,知合肥县赠中散大夫慥,又自徳兴迁宣州之宣城,子孙遂为宣城人。中散生绍兴庚辰进士通判隆庆府鸿举,鸿举之弟修举则先生髙祖也。曽祖讳宰臣赠朝奉郎,祖讳梦雷,淳佑辛丑进士,累官知靖州,元赠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父讳鼎新,用父荫补将仕郎,元赠嘉议大夫工部尚书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工部之兄鼎亨,景定壬戌进士,管池州大军酒库。然自少卿至先生,奕世科名蝉聨不絶。先生自幼融通经史,亦鋭然思继承之。会科目之法行,遂领延佑甲寅江浙乡荐,上南宫不利,有司用恩例署寜国路儒学正,暨再举遂擢戊午进士第,授岳州路同知平江州事,阶承事郎。时先生之母谯国郡夫人王氏,春秋已髙,先生以平江道逺不可迎养,上书丞相府,乞降一二阶就铨邻州,不报,竟奉太夫人之官州,有健民曰张,以利饵长吏,持其阴私,使不敢问,遂视闾井民若虮虱,颐指气使,辄奔走不暇,稍迕其意,即系送于官。人惧,呼为「张雷公」。先生曰:「弗治我民,将无生。」即发其奸,屏诸四裔,不使与良民齿。李氏有兄弟者三,素丰于赀。季弟未有子而没,其妇伤季之夭也,誓终身不再适。孟仲利其财,数设计撼之,妇坚不动。乃嗾亡赖男子诬以奸私,妇不禁搒掠,自引伏。先生见其色有寃,间行廉察之,悉得其情,白而出焉。转承务郎,南安路总管府推官。戍将多尔济跋扈自用,搤有司之掔,俾不得诎。信其婣家王某为郡府史,藉其威尤鸱张无忌,擅棰大庾县令。县令诉诸府,同官惧戍将之威,相视以目,无人发一辞。先生毅然捕王下狱。会监察御史行郡,戍将厚赂御史,召先生于庭诘其狱状,声色俱厉。先生徐曰:「王之奸,路人所知也。御史欲屈法邪?」御史惭,夜半驰马去。王卒伏罪。居亡何,戍将以赃败,部使者知其故,檄先生推谳,杖罪之。广州岁侵,民大饥,疫疠洊臻,死亡相枕藉。其毒气所薫蒸,鲜有能生者。江西行中书属先生行赈荒之政,先生絶无所畏慑,命大姓发廪以哺尫羸,疠方炽者,召医注善药,亲走其庐给之,活者数万。先生暨从者亦无他虞。将还,送者讙曰:「我父母也,奈何去之?」马拥不能前。潮州判官钱珍挑推官梁楫妻刘氏不从,诬楫冒籴官中米杀之。狱中事连海北廉访副使刘安仁,逮系者二百人。中书移问者凡六,各怀顾忌,事终不白。先生谳之,狱立具。时珍饮药死,诏戮其尸,安仁坐受珍赂,除名。时朝廷遣奉使宣抚江西,闻先生名,命廵南安、章贡二郡事,得专决,声绩尤着,擢承直郎,信州路总管府推官。丁内艰,不赴。服除,迁平江路总管推官,阶承徳郎。初,浮屠甲与邻僧乙有隙,久不相周旋。众约共输平乙,因邀甲饮酒至醉遂寝其室,甲弟子沈安素苦甲鞭笞,且期速绍其业,幸甲宿于雠夜,持刀往杀之。明日诉诸县,乙虐于考讯,辄诬服。狱上,先生阅其刀,有铁工氏名,召工验焉,曰:“此沈安刀也。”逮安一讯,即承脱乙械。械之,嘉定地濒海,朱管二姓为奸利海中,致赀巨万。及以他事败,上下受其赂,莫敢捕。狱久不决,先生与总管多通,公适至,径缚以来,竟籍其家。及征其帐厯,备列省宪郡邑受赂之数,唯先生及总管名下疏曰:“不受。”升奉议大夫,知济寜路之兖州,兼管本州岛诸军,鄂啰劝农事。滋阳负郭之县也,孔子庙学久不建,先生以风教所系,买地作之,殿堂门庑及斋序之属,无不具饬。袭封衍圣公职,正三品。先生以宣尼之胄,不可以弗崇,上疏请増其秩,廷议韪之,奏升品为第二,锡以银章。居一年,政化大行,弦诵之声周逹乎西东,圜扉之间可设爵罗。嘉禾生于县郊,瑞麦孕于洸水,君子谓其有汉循吏之风焉。

译我奉诏总领修撰《元史》,凡忠臣义士和奉公守法的官吏事迹,天下各郡县都上送官府,唯独宛陵汪先生的事迹缺漏了。后来先生的族孙克寛参与编修,才把他的门人汪文炳所整理的事状给我看。我已经命史官删削材料、为他立传,克寛认为史书是一代的成书,体例应当简略墓志文字;墓志是私家撰作,记载应当详细,于是又带来他的孙子徳垕的意见,请我把铭文写在墓道之上。唉!先生的德行多么盛大,海内谁不知道?而他审理钱珍案件的事,《泰定实録》中曾经说到,难道可以不完备记载来昭示后世吗?先生名泽民,字叔志。按汪氏家族考察,他们的先世是新安歙县人,自唐代以来就是仕宦家族。五代初年,兵马使都虞侯道安才从歙县迁到婺源还珠里;又过了八代,到宋天禧乙未年进士、秘书丞、赠光禄少卿汪震。汪震生于庆厯癸未年进士、都官员外郎、赠中顺大夫汪宗颜。都官生皇佑壬辰年进士、左奉议郎、知汉阳县、赠少傅汪榖;汪榖又从婺源迁到饶州德兴的龙溪。少傅生赠通奉大夫汪盘,以及崇寜癸未年进士、正议大夫、端明殿学士汪藻;汪藻凭文学和政事成为当时著名的大臣。通奉大夫汪盘生绍圣丁丑年进士、朝散大夫、江西转运使汪恺,以及知合肥县、赠中散大夫汪慥;汪慥又从德兴迁到宣州宣城,子孙于是成为宣城人。中散大夫生绍兴庚辰年进士、通判隆庆府汪鸿举;鸿举的弟弟修举就是先生的高祖。曾祖名宰臣,赠朝奉郎;祖父名梦雷,淳佑辛丑年进士,历任知靖州,元代赠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父亲名鼎新,凭父亲的荫恩补授将仕郎,元代赠嘉议大夫、工部尚书、轻车都尉,追封新安郡侯。工部尚书的哥哥鼎亨,是景定壬戌年进士,主管池州大军酒库。然而从少卿到先生,世代相继取得科名,连续不断。先生自幼融会通晓经史,也锐意要继承先业。适逢科举制度施行,于是考中延佑甲寅年江浙乡试荐举;到南宫应试没有成功,有司依恩例署任寜国路儒学正。到再次应试,终于擢取戊午年进士,授岳州路同知平江州事,官阶承事郎。当时先生的母亲谯国郡夫人王氏年事已高,先生认为平江道路遥远,不能迎接母亲奉养,便上书丞相府,请求降低一两级官阶,到邻近州郡接受铨选,没有得到答复,最终还是奉母亲到任州郡。有个强健的百姓名叫张某,用利益诱惑长官,掌握长官的隐私,使长官不敢过问;于是他把街坊百姓看得像虱子一样,颐指气使,百姓动辄奔走不暇,稍微违背他的意愿,便捆绑送到官府。百姓害怕他,称他为“张雷公”。先生说:“如果不治理他,我的百姓将无法活下去。”于是揭发他的奸恶,把他屏斥到四方边远之地,不许他和良民同列。李氏有三兄弟,向来资产丰厚。最小的弟弟没有儿子便死了,他的妻子因丈夫早夭而悲伤,发誓终身不再改嫁。排行中间的两个兄长贪图他的财产,多次设法动摇她,她始终不为所动。于是他们唆使无赖男子诬告她有奸情,她经不起拷打,便自行认罪。先生看她的神色有冤屈,暗中查访审察,完全查明实情,替她昭雪释放。先生升任承务郎、南安路总管府推官。戍将多尔济骄横专断,扼制有司的手腕,使他们不能屈服。又任用他的姻亲王某做郡府属吏,借助戍将威势更加嚣张无忌,擅自鞭打大庾县令。县令向府中申诉,同僚害怕戍将威势,只能彼此使眼色,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先生毅然逮捕王某,投入狱中。正好监察御史巡行郡县,戍将重重贿赂御史;御史把先生召到庭上,盘问案件,声色俱厉。先生从容说:“王某的奸恶,路人都知道。御史难道想要使法律屈服吗?”御史惭愧,半夜骑马离去。王某最终伏法。不久,戍将因贪赃败露,部使者知道事情原委,发文命先生审理定罪,先生依法杖责了他。广州年成歉收,百姓大饥,疫病接连而来,死亡者相互枕藉。毒气熏蒸之处,很少有人能够生还。江西行中书省命先生施行赈荒政务,先生完全没有畏惧,命大姓打开粮仓救济衰弱贫困的人;疫病正盛的地方,召来医生调制良药,亲自到他们的住所发给药物,救活的人有数万。先生和随从也没有遭遇其他祸患。将要回去时,送行的人欢呼说:“您是我们的父母,怎么能离开我们呢?”马匹被人群围住,不能前进。潮州判官钱珍挑唆推官梁楫的妻子刘氏,刘氏不从,钱珍便诬陷梁楫私自买卖官粮而杀害他。案件牵连海北廉访副使刘安仁,被逮捕拘禁的有二百人。中书省移文审问共六次,各人都心怀顾忌,案件始终没有查清。先生审理后,案情立即明白。此时钱珍服药自杀,诏令戮尸;刘安仁因接受钱珍贿赂而获罪,被除名。那时朝廷派遣奉使宣抚江西,听闻先生的名声,命他巡视南安、章贡二郡事务,准许他专断决狱,声誉功绩尤其显著,升任承直郎、信州路总管府推官。遭逢母亲丧服,未赴任。服丧期满,调任平江路总管府推官,官阶承徳郎。当初,僧人甲与邻寺僧人乙有嫌隙,长久互不往来。众人约定共同输送甲的财物给乙,因而邀甲饮酒,直到他醉倒,便让他睡在自己的房间。甲的弟子沈安平素苦于甲鞭打,又期望尽快继承他的事业,正好甲在仇人那里过夜,便拿刀前往杀死了他。第二天,乙向县里报案;乙在拷问下受到虐待,便立即诬陷认罪。案件上报后,先生查看那把刀,发现上面有铁匠的姓名,便召来铁匠查验。铁匠说:“这是沈安的刀。”逮捕沈安一审问,他就承认是自己脱下乙的刑具并杀了他。于是把他戴上刑具押下去。嘉定地处海边,朱、管两姓在海上从事奸利,积聚了巨万财产。等到他们因别的事情败露,上下官吏都收受了他们的贿赂,没有人敢捕捉。案件长久不能判决,先生同总管往来密切,总管恰好来到,便直接把他们捆来,最终籍没了他们的家产。等到查验他们的账簿,账上详细列出省、宪、郡、邑各级官吏受贿的数目,只有先生和总管名下写着“不受”。先生升任奉议大夫,出知济寜路兖州,兼管本州诸军,主持鄂啰劝农事务。滋阳是靠近州城的县,孔子庙和学校很久没有修建,先生认为这关系到风俗教化,便买地兴建,殿堂、门廊以及斋舍、序堂等,全都修治完备。袭封衍圣公,官阶正三品。先生认为孔宣尼的后裔不能不受到尊崇,上疏请求增加衍圣公的品秩,朝廷议论后认为可行,奏请升为第二品,并赐给银印。过了一年,政事教化大为推行,弦歌诵读之声传遍东西,监狱之中甚至可以张设捕鸟的罗网,意指没有囚犯。县郊生出嘉禾,洸水孕育瑞麦,君子称说他有汉代循吏的遗风。

亷访使者行部将压境,还曰:“汪兖州在吾,可无往矣。”至正癸未,诏修辽金宋三史,拜先生朝列大夫,国子司业,俾分修兵志及宋理宗本纪。史成,有上尊束帛之赐。已而除集贤直学士,太中大夫,未数月,亟上纳禄之请,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致其事。先生既归,僦屋以居,门弟子援洛中诸贤故事,为筑室宛水之濵。先生日督诸孙读书以自娯,不知其贫。岁壬辰,蕲黄红巾彭党相构乱,其余孽自徽寇宣州江东部使者多通问策于先生,先生语以收人心,振士气,筑城浚濠,储粮简卒,凡数十事。寇再至,再击退。乙未夏六月,长鎗叛帅索诺木巴勒程述等挟兵渡江,欲犯宣城,城中兵不满数百,或劝先生去之,民曰:“先生忠孝人也,天必相之,当相与守城。若果去之,吾属亦随之尔。”部使者希卜苏、周伯琦二公复申民言以为请。先生曰:“昔江万里寓鄱阳,大军将逼城众,皆走散,犹坐守,以为民望。况宣民离合,视吾去留,吾何忍弃父母之邦乎?时军费不给,加以严刑,弗之集。先生从容一言,获钞一万锭,米三千斛。民心翕然,欲为固守计,屡战辄屡胜。八月丁丑,江浙行省叅政音济竒尔遣兵来援。城内恃援至,戍守颇懈。是夜三鼓,长鎗军攀堞上城,遂陷。戊寅,伪万户丁坚使前锋葛义执先生,逼降不屈,遂遇害。将死骂犹不絶口。索诺木巴勒等雅敬先生,名为具冠衾,葬于某山之原,得寿八十又三。事上于朝,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郡公,下太常定谥曰文节云。先生娶戴氏,累封谯郡夫人,先八年卒。子男二人,用敬以子贵,封敦武校尉常州路宜兴州判官。用和国子生辟充侍仪司舍人,不赴。兄弟痛愤不食,相继卒。女一人,适刘士礼。孙男五人,徳宣以门资补官敦武校尉善盈库副使,徳为国子生曲阜宣圣林庙司乐,徳崇癸巳乡贡进士湖州路徳清县学教谕,徳正徳进。孙女一人,适吴愈。曽孙男五人,禧源传源鳯源书源清源。先生躯干修耸,高准疎髯,风裁峻如也。其为学本诸六经,真知实践,无一事不本于道义。其奉亲也,丁工部公之忧,则三年独处于外,弗御酒肉,每遇讳日,悲恸不自胜,至老不变。事母夫人,则板舆方舟迎侍之官,熙熙承颜,唯恐少违其意。婺源三大墓为强家所侵,辨理于有司,经四十年必复之乃已。其事君也,一饭不敢忘怀,保小民甚如赤子,革弊除奸,有知殆无不为。然于律已则玉洁冰清,毫髪之私又无自而入。故其至也,民恋爱之;其去也,民慕思之。至有为生立祠者,尝重构美章亭于兖,贼至不忍焚之,且曰:“此汪公遗泽也。”呜呼,不知先生何以能致于斯哉?由其立心之正,不为势利所诱,择术之精,不为不义所屈,忠孝大节,所以暴白于天下,揆古无让于今。无媿可谓不负于科目者矣。先生为文不事絺章绘句,而义理自足。诗亦清婉,有魏晋风。尤以善书名家,单削片牍,人咸藏■〈罒衣廾,上中下〉(猪利切,置也)为荣。所著书有《巢深》《燕山》《宛陵》三藁,传之于学者。当宾兴之岁,江南三行省屡聘先生司其文衡,士论尤服其精允,至今人道之不忘也。夫自壬辰之乱,四方瓦解,其能执节不回者,往往于学士大夫见之。如余阙之死于舒,李黼之死于江,台哈布哈之死于台,尤号杰然者也。有如先生,无城郭封疆之守,或保身于山泽,君子亦未必深议之。先生不以仕止为间,孜孜汲汲,思卫斯民于危亡之际,遂及于难。非事君无二心者能之乎?使人人皆先生若国家,其有败亡之祸乎?悲夫!系之以铭曰:仁皇建科,玺书四布,济济多士,云集用赴。猗欤!汪公荐举于乡,对扬大廷,乃第奉常,筮仕遐邦,不遑将母,上疏庙堂,愿从近授。孝声载昭,如水东驰。公闻曰:「噫!吾分之宜,锄强击贪,鹰隼横骛,去之弗亟。我民之蠧,叠为理官,为狱立平,起彼朽骨,化而为生。鲁有名邦,待公为政,瑞麦嘉禾,发为祥应。」策书载登,金匮启封,衮斧之寄,有诏倚公。寻教成均,六馆咸悦,复直集贤,进班迩列。公曰:「止哉!吾悬我车,秩宗之加以华,其归拄笏,看山宛水之涘。」遘时艰屯,四郊多垒,氓之蚩蚩,非公畴依。公茍我留,执戟以随,一鼓作气,争相奋跃,刈寇如麻,血污秋锷。孰援我兵?夜柝不鸣,彼乘吾懈,遂无坚城,毒雾四塞,杀戮以逞。执公使降,白刃磨颈,嚼齿大骂。我实王官,咄哉贼奴,敢正之干!公虽遇害之死弗屈,孤忠凛然,皦如出日。事闻中朝,当宁叹嗟,节惠易名,恩宠有加。所贵君子,行为民望,薄俗澜奔,障之东向。生孝于亲,死忠于君,凡百髦士,视公为人。

元国子祭酒孔公神道碑

译廉访使者巡行部内将要到达兖州境界时,回去说:“有汪兖州在我辖区内,就可以不必前往了。”至正癸未年,诏令修撰辽、金、宋三史,任命先生为朝列大夫、国子司业,使他分修《兵志》和《宋理宗本纪》。史书完成后,皇帝赐给上等酒和束帛。不久授任集贤直学士、太中大夫,不到几个月,先生立即上书请求归还禄位,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的身份致仕。先生回乡后,租房居住,门弟子援引洛中诸贤的旧例,在宛水岸边为他筑室。先生每天督促孙子们读书,自得其乐,不知贫困。壬辰年,蕲黄红巾军彭党互相争斗作乱,其余党从徽州侵扰宣州,江东部使者多次向先生询问计策。先生告诉他们应当收拢人心、振作士气、修筑城墙、疏浚壕沟、储备粮食、简练士卒,共有几十项。盗贼再次来犯,又再次将其击退。乙未年夏六月,长鎗叛军统帅索诺木巴勒、程述等挟带军队渡江,想要进犯宣城。城中士兵不满数百,有人劝先生离开,百姓说:“先生是忠孝之人,上天一定会帮助他,我们应当共同守城。如果他果真离开,我们这些人也跟随他罢了。”部使者希卜苏、周伯琦二公又援引百姓的话来请求。先生说:“从前江万里寄居鄱阳,大军将要逼近城池,众人都逃散了,他仍然坐守城中,作为百姓的希望。何况宣城百姓把我们的离合进退看作取决于我的去留,我怎么忍心抛弃父母般的故乡呢?”当时军费不足,又加以严刑逼迫,仍不能把百姓聚集起来。先生从容说了一句话,便获得钞一万锭、米三千斛。百姓同心协力,打算固守城池,屡次作战便屡次获胜。八月丁丑日,江浙行省叅政音济竒尔派兵前来援助。城内依仗援军到来,戍守颇为松懈。当夜三更,长鎗军攀登城堞上城,于是攻陷城池。戊寅日,伪万户丁坚派前锋葛义捉拿先生,逼迫他投降,先生不屈,于是遇害。将死时仍然不断痛骂。索诺木巴勒等人一向敬重先生,替他准备冠帽和殓衣,葬在某山的原野上。先生享年八十三岁。事情上报朝廷后,赠资善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丞、上护军,追封谯郡公,交太常寺议定谥号为文节。先生娶戴氏,累次获封谯郡夫人,比先生早八年去世。儿子二人:用敬因儿子显贵,封敦武校尉、常州路宜兴州判官;用和是国子生,征召充任侍仪司舍人,没有赴任。兄弟悲痛愤懑,不进饮食,相继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刘士礼。孙子五人:徳宣凭门荫补官为敦武校尉、善盈库副使;徳为国子生、曲阜宣圣林庙司乐;徳崇为癸巳乡贡进士、湖州路徳清县学教谕;徳正、徳进。孙女一人,嫁给吴愈。曾孙五人:禧源、传源、鳯源、书源、清源。先生身材修长挺拔,鼻梁高耸,胡须稀疏,仪态风度严峻。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求得真知并付诸实践,没有一件事不以道义为依据。他侍奉父亲,在工部公丧期,三年独居外舍,不饮酒、不食肉;每逢父亲忌日,悲痛得不能自持,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侍奉母亲夫人时,用板舆和连舟迎接她到任所奉养,和乐地承顺母亲的脸色,唯恐稍稍违背她的心意。婺源三座祖墓被豪强侵占,他到官府辨理,经过四十年,直到一定要恢复墓地才罢休。他侍奉君主,一顿饭之间也不敢忘记君恩;保护百姓如同保护婴儿,革除弊政、清除奸恶,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做的。然而他约束自己,如玉般洁白、如冰般清明,一丝一毫的私心都无法进入。因此他到任时,百姓爱戴他;他离去时,百姓思念他。甚至有人为他建立生祠;他曾经重修兖州的美章亭,盗贼到来后不忍焚毁,还说:“这是汪公留下的恩泽。” 唉!不知道先生凭什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啊?这是由于他立心端正,不被权势利禄诱惑;选择学术精审,不被不义屈服。他的忠孝大节,因此彰明于天下,考察古今也无愧于前人。可以说,他没有辜负科举取士的期望。先生写文章,不刻意雕琢辞藻,而义理自然充足。他的诗也清新柔婉,有魏晋风格。尤其以善于书法闻名,哪怕是削下的小片书札,人们也都把它收藏起来作为荣耀。所著有《巢深》《燕山》《宛陵》三部稿本,流传给求学者。《当宾兴之岁》,江南三行省多次聘请先生主持考试文衡,士人舆论尤其佩服他的精审公允,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谈论,不能忘怀。自壬辰年战乱以来,四方瓦解,能够守持节操、至死不改的人,往往可以在学士大夫中见到。如余阙死于舒州,李黼死于江上,台哈布哈死于台州,尤其号称杰出。像先生这样,没有城郭疆域需要守卫,即使有人在山林水泽中保全自身,君子也未必会深加非议。先生却不以出仕或退处为间隔,勤勉不懈,想在危亡之际保卫这些百姓,于是终于遭逢祸难。不是侍奉君主而毫无二心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假使人人都像先生一样对待国家,国家还会有败亡的祸患吗?可悲啊!于是用铭文系述道:仁皇创立科举,玺书四处颁布,众多贤士云集而来。美好啊!汪公在乡里被荐举,应对大廷,终于考取奉常之职;初次出仕到遥远的地方,没有时间奉养老母,便上疏朝廷,希望改授邻近之职。孝名更加彰明,如流水向东奔驰。公听命说:“唉!这是我应尽的职责:锄除强暴,打击贪官,像鹰隼一样纵横飞驰,除掉他们不可迟缓。那些侵害我的百姓的蠹虫,接连成为我审理的案件;我为案件立刻平反,使枯朽的尸骨重新得到生机。鲁国有这样的名邦,等待先生施政;瑞麦嘉禾,将会出现作为祥瑞应验。”策书记载着升迁,金匮打开封藏,朝廷把编修国史的重任托付给先生,有诏命倚重先生。不久先生教导成均,六馆都很喜悦;又任集贤直学士,升入近臣行列。公说:“够了!我要悬车退休。秩宗的加官使我增添光彩,我将归去拄笏,在宛水岸边看山。”时逢艰难困厄,四郊多有营垒;愚昧的百姓,除了先生还能依靠谁?先生如果肯留下,我们便执戟跟随。一鼓作气,人人争相奋勇,斩杀盗贼如割草,鲜血染污了秋日的刀锋。谁来援助我们的军队?夜里的梆声不再响起,敌人乘我方松懈而攻来;于是坚城也不能保全,毒雾四面弥漫,任意杀戮。敌人捉住先生,逼他投降,白刃磨擦着他的颈项;先生咬牙痛骂不止:“我确实是王朝的官员,呸,你们这些贼奴,竟敢这样对待我!” 先生虽然遭到杀害而死,也没有屈服;他孤独而忠贞的气节凛然,如同初升的太阳般明亮。事情传到朝廷,皇帝叹息感慨,改变谥号以表彰节操,恩宠更加优厚。君子所珍贵的,是他的行为成为百姓的希望;面对薄俗如波涛奔涌,他向东面阻挡它。生前孝敬父母,死后忠于君主,所有才德之士,都把先生视为榜样。元国子祭酒孔公神道碑

尧舜禹汤文武及孔子,徳皆圣人。惟孔子不得位而功最盛。天于恒人,有一善且昌其后昆,况徳充天地,功施万世,而身不食其报者乎?尧舜禹汤文武皆王天下,故子孙受其祉有限。孔子无位,故余庆遗泽被其子孙者无穷。自斯民之生,未有若孔子之徳而无位者也,亦未有若孔子之传世久逺而袭为封君者也。呜呼!天之报圣人者,其兹在乎?公讳充坚,字璟夫,世家鲁之曲阜,孔子五十五代孙也。曽祖曰之厚,赠某大夫,济寜路总管,轻车都尉。祖曰浣,累赠通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皆追封鲁郡侯。父曰思晦,嘉议大夫,袭封衍圣公,累赠通奉大夫,江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护军,追封鲁郡公,谥文肃。曽祖妣女直氏,祖妣李氏,妣张氏,皆追封鲁郡夫人。公少廓达,通敏,日诵千余言。始冠游学,成均通《春秋》《左传》。文肃公薨,袭封衍圣公,阶嘉议大夫。元重纪,至元五年,上疏请修饰庙像,顺帝可其奏,赐山东厯日钱之半给其费,命监察御史族人思立持楮币二万五千缗勒碑以纪成绩。至正六年,中书谓公爵与阶不称,奏升之制,授中奉大夫,易铜章以银。十五年,平章政事达实特穆尔荐公明习礼学,征为同知太常礼仪院事,以子希学袭公爵。是年冬,帝亲郊,公摄太常使,盛服襜然,登降有容,观者称其达礼。御史大夫苏苏言公才宜近侍左右,拜中台治书侍御史。公辞归。明年拜山东道肃政廉访使。既受诏复辞,会山东兵乱,公率家人北行,次藁城。丞相贺太平奏召公为集贤直学士,希学为秘书郎,遣使者即藁城起之。公至燕都,剧盗毛贵犯畿甸,且逼廷议弃燕迁关中。公曰:“天子当与社稷宗庙俱为存亡,乌可弃而他之!”今勤王之兵颇众,与之决战,盗可平也。如公言,盗果败去。十九年,迁礼部尚书,知贡举,四方士避乱多集。郡邑公请设流寓科以取之。是年冬,擢陜西行台侍御史。李思齐及察罕持穆尔二军争秦陇,相攻,朝廷不能制。陜西行省丞相托里特穆尔纳思齐降将,命张弼御之。公及中丞袁涣诤曰:「不可。二军不敢举兵犯奉元,岂其力不足哉?特以无名耳。今纳其叛将而出兵御之,是引虎使噬也。」丞相不从,涣亦被劾去。公怒曰:「谋之不善,乱且至矣。」遂自劾而归。月余,二军及张弼战于鹿台,奉元果陷。二十二年,除国子祭酒。帝锡上尊太子书,大成殿额以赐。公以世乱,不乐居位,竟谢病归阙里,营别业城南以居。后起公为集贤学士、资善大夫,不就。复以公为山东亷访使,卒不起。二十八年,天兵取中原,皇上手诏趣公入觐,待以宾礼而不名,赐以廪禄,不烦以职。郊祀必致膰肉,抚劳甚至。洪武三年春,以疾告,遣中使存问。疾笃,诏还公于家,给驿以行,赐白金百两,文绮八端,他钱物称是。三月廿八日,次下邳新安驿,薨于舟中,寿五十有五。希学奉丧归,以六月十三日葬于孔林,去孔子墓若干步。公寛厚乐易,事亲有礼,遇族党有恩,与人交不为掩覆,计度一以诚信,丰下美髯,容止甚都。顺帝以福人称之。公娶张氏,济寜路总管子仁女,封鲁郡太夫人。丈夫子九人,长即希学,次希说、希范、希进、希麒、希鳯、希顺、希尹,皆元国子生。希赟其季也。女二人,适某某。孙男九人,曰讷、曰证、曰某、曰某、曰某、曰某、曰某、曰某、曰某。女五人。希学今资善大夫,袭封衍圣公,每岁朝正于京师,上宠锡之甚厚。以袁涣状来请曰:「先公没,今十年,而墓道之石无文以刻,恐休徳不闻于来世人,其谓何?」濂尝获识公,且与希学善,虽老矣,其忍不铭?铭曰:

天命大圣为万世师,廓幽昭潜,雨施日辉,功加尧舜,位则不有。敛其遗泽以昌厥后,歴年二千,有兴有亡,五十余世,封君相望,自侯而公,愈逺弥贵。桓圭衮衣,肃将祀事。惟公绍家敦大,且文人曰休哉。圣师之孙,入为秩宗,左礼右乐,格为幽明上下,允若乱兵趋燕,宗社震骞。君臣合谋,弃而西迁。公曰不然,君死社稷,以正伐乱,胜不以力。王师焞焞,如虎如貔,盗遁难夷。公实启之,关陜之间,将骄胥噬,彼谋不臧,以水止溃。公谓元戎,世方兴乱,无失厥防,以速其叛。言臧不从,不臧是为祸将迨身,云何弗归?玺书迎拜,俾掌邦教。大训宏谟,敷圣之道。土宇日隳,位其可居,退修于家,琴瑟诗书。皇明御极,取圣为则,陟降帝庭,礼仪有翼。生享其荣,死笃其承。云谁致然?圣泽休明。惟圣之泽,如山如川,有址有源,以永厥传。继圣惟贤,守位惟徳,昭绩垂声,后嗣是式。

大明故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曽公神道碑铭(有序)

译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及孔子,德行都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只有孔子没有取得君位,而功业最为盛大。上天对于普通人,只要有一项善行,尚且会使他的后代昌盛,何况德行充满天地、功业施及万世,而自身却不能享受报偿的人呢?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曾君临天下,所以子孙所承受的福祉有限;孔子没有君位,所以余庆遗泽施及子孙,反而没有穷尽。自从百姓诞生以来,从没有像孔子这样德比圣人却没有君位的人,也从没有像孔子这样传世久远、子孙世袭为封君的人。唉!上天报答圣人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吧?公名充坚,字璟夫,世代居住在鲁国曲阜,是孔子第五十五代孙。曾祖之厚,赠某大夫、济寜路总管、轻车都尉;祖父浣,累赠通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都追封鲁郡侯;父亲思晦,嘉议大夫、袭封衍圣公,累赠通奉大夫、江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护军,追封鲁郡公,谥文肃。曾祖母女直氏、祖母李氏、母亲张氏,都追封鲁郡夫人。公年轻时胸襟开阔、通达敏捷,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刚成年便外出求学,在成均通晓《春秋》《左传》。文肃公去世后,公袭封衍圣公,官阶嘉议大夫。元朝重新厘定礼制,至元五年,公上疏请求修饰孔庙塑像,顺帝批准了他的奏疏,赐山东历日收入的一半供给费用,并命监察御史、族人思立携带纸币二万五千缗,刻碑记录成绩。至正六年,中书省认为公的爵位与官阶不相称,奏请提升制度,授中奉大夫,并把铜印换成银印。至正十五年,平章政事达实特穆尔推荐公明习礼学,征召为同知太常礼仪院事,并让他的儿子希学袭承公爵。这年冬天,皇帝亲自郊祀,公代理太常使,穿着盛服,举止从容有度,升降进退合乎礼仪,观看的人都称赞他通晓礼法。御史大夫苏苏说公的才干适合在皇帝左右近侍,便任命他为中台治书侍御史。公辞职回乡。第二年任命他为山东道肃政廉访使,接受诏命后又辞去,适逢山东发生兵乱,公率家人向北行,驻留在藁城。丞相贺太平奏请召公为集贤直学士,任希学为秘书郎,派使者到藁城起用他们。公到燕都时,大盗毛贵进犯京畿,并且逼近朝廷议论放弃燕都、迁往关中的决定。公说:“天子应当同国家和宗庙共存亡,怎么可以抛弃它们而到别处去呢?” 如今勤王的军队颇多,和他们决战,盗贼是可以平定的。”皇帝依照公的意见,盗贼果然败退。至正十九年,公调任礼部尚书,主持贡举,四方避乱的士人多聚集而来。各郡县公请设置流寓科来录取他们。这年冬天,公升任陜西行台侍御史。李思齐和察罕持穆尔率领两支军队争夺秦陇,互相攻打,朝廷无法制止。陜西行省丞相托里特穆尔接受思齐的降将,命张弼抵御他们。公与中丞袁涣进谏说:“不可以。两军不敢举兵进犯奉元,难道是力量不足吗?只是因为没有名义罢了。如今接纳他们的叛将却出兵抵御他们,这是引虎来噬人。”丞相不听,袁涣也被弹劾罢去。公愤怒说:“谋划不善,祸乱将要到了。”于是自行弹劾,请求归去。一个多月后,两军与张弼在鹿台交战,奉元果然陷落。至正二十二年,授国子祭酒。皇帝赐给他上等酒、太子书和“大成殿”匾额。公认为世道混乱,不愿居官,最终以病为由辞职回到阙里,在城南营建别业居住。后来起用公为集贤学士、资善大夫,他不肯就任;又任命公为山东廉访使,也始终没有起身。至正二十八年,天兵攻取中原,皇帝亲手下诏催促公入朝觐见,以宾客礼相待而不直呼其名,赐给他廪禄,不以职务烦劳他。每逢郊祀,必定送来祭肉,抚慰慰劳极其周到。洪武三年春天,公因病上报,皇帝派宦官慰问。病势加重,诏令把公送回家,供给驿站让他出行,赐白金一百两、文绮八端以及相当数量的其他钱物。三月二十八日,行至下邳新安驿,公在船中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希学护送灵柩回乡,于六月十三日葬在孔林,距离孔子墓若干步。公宽厚和乐,侍奉父母合乎礼法,对宗族乡党有恩;同人交往不加掩饰隐瞒,谋划处事一概以诚信为准。他体态丰满,胡须美好,容貌举止十分端庄。顺帝称他为有福之人。公娶张氏,是济寜路总管子仁的女儿,封鲁郡太夫人。儿子九人:长子希学,其次希说、希范、希进、希麒、希鳯、希顺、希尹,都做过元国子生;希赟是最小的儿子。女儿二人,嫁给某某。孙子九人,名讷、证,以及某、某、某、某、某、某、某。孙女五人。希学如今为资善大夫,袭封衍圣公,每年在京师朝正,皇帝对他的宠赐极其优厚。他拿着袁涣所写的事状来请求说:“先公去世至今已经十年,但墓道上的石碑还没有文字可以镌刻,恐怕他的美德不能被后世听闻,那该怎么办呢?” 我曾经有幸认识公,又同希学友善;即使我已经老了,难道忍心不为他写铭文吗?铭文说:上天命定大圣人成为万世的老师,使幽暗显明、潜隐昭著,如雨施润、如日照耀;功业超过尧舜,地位却不曾占有。于是收拢他的遗泽,使后代昌盛。历经二千年,有兴盛也有衰亡;五十多代以来,封君相望,从侯到公,年代越远,地位越尊贵。持桓圭、穿衮衣,庄严地举行祭祀。公继承家业并使之敦厚广大,又是文人,真是美善啊!圣人之孙入朝任秩宗,掌礼而辅乐,使幽明上下各得其所。恰逢乱兵逼近燕都,国家和宗庙震动欲坠;君臣合谋,打算放弃都城向西迁徙。公说不行:君主应当死于社稷,以正义讨伐乱军,胜负不在于力量大小。王师威武盛大,如虎如貔,盗贼逃遁,难以平定。公实际上启发了这场行动。关陕之间,将领们骄横而互相吞噬;那项谋划不善,正如以水阻止溃决。公对元帅说:世道正兴起乱事,不要失去防备,以免促成叛乱。言语正确却不被听从,错误的谋划成为祸患,终于殃及自身,为什么不归去?后来皇帝以玺书迎接并授官,让他掌管国家教育;宣讲宏大的训诫谋略,传播圣人之道。国土日渐崩坏,官位还可以安居吗?于是退居家中修养,弹琴鼓瑟,吟诗读书。大明皇帝登极,以圣人之道作为准则;公升降于帝庭,礼仪恭敬有度。生前享有荣耀,死后厚重地承受祭祀。是谁造成这样的结果?是圣人的恩泽美善而光明。圣人的恩泽,如山如川,有根基有源头,使其传承永远不绝。继承圣人事业的在于贤者,守护爵位的在于德行;彰明功绩、流传声誉,后代子孙应当以此为法。大明故去的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曾公墓道碑铭(附序)

治古之时,非惟道徳纯一,而政教修明,至于文学之彦,亦精赡宏博,足以为经济之用。盖自童丱之始,习四经之文,画以岁月,期于黙记。又推之于迁、固、范晔诸书,岂直览之?其黙记如经基夲既正,而后徧观歴代之史,察其得失,稽其异同,会其纲纪,知识益且至矣。而又叅于秦汉以来之子书,古今譔定之集録探幽索微,使无遁情。于是道德性命之奥,以至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封建郊禩,职官选举,学校财用,贡赋户口,征役之属,无所不诣。其极或庙堂之上有所建议,必旁引曲证以白其疑,不翅指诸掌之易也。自贡举法行,学者知以摘经拟题为志,其所最切者,唯四子一经之笺是鑚是窥,余则漫不加省。与之交谈,两目瞪然视,舌夲强不能对。呜呼!一物不知,儒者所耻,孰谓如是之学,其能有以济世哉?此濂铭亡友曽公之墓,愤激于中而复继之,永嘅也。公讳鲁,字得之,曽其氏也。孔门弟子郕公五十七代孙,其居新淦吉阳里者已久。世裔之传与夫转徙之详,昔巳着于公之先墓,兹不重载。曽大父兼善,宋赠大理评事;祖天麒,宋宣教郎军器监主簿;父顺元,韶州路儒学教授;妣刘氏。公年七岁,能暗诵九经,一字弗遗。奉礼郎简君正理,欲以神童举于朝,其父力止之。及齿稍长,取三史日记之,寻及其余数千年间国体治乱,人材忠佞,制度沿革,咸能言之。有叩之者,如山川出云,层见叠敷,杳莫察其端倪。公殊不以为足,所藏子集动至数百家,各揽其精而掇其华。闻有僻书隠牒,不惮道里之逺必购得之。既得,必篝灯读之,达旦不寐,发为辞章,龎蔚炳朗,毅然有不可夺之气。庐陵刘提举岳申与之语,连日夜不休,叹曰:“不意后生中能至于斯也,其将以文鸣乎?”杜内翰乡之丈人行也,公负笈从之游,益充拓其所未至,寤疑辩惑,惟日不足,遂以博极羣书称,于时公犹为未要于至道,述长书一通,谒虞文靖公集于临川。虞公大恱曰:「昔程子与张敬夫年十六七,即有志圣贤之道,子能如是,复何让古人?」公年盖十九矣,由是益潜心濓洛关闽之学,分别义理,密如蠺丝牛毛,而尤爱吴文正公澄之书。呉公亦居临川,其著书满家,无大无小,公一一访获之,玩绎未尝释手。久之,充然有得,盘桓林泉,以道自娱,若将终身焉。至正壬辰,天下大乱,州县所在绎骚。公召里诸豪,集健儿持兵,以保障乎一方。仍椎牛酾酒,开陈逆顺祸福,言甚剀切,众皆耸耳而听,卒无敢犯非义者。人号曰君子。乡入国朝,有诏纂修元史,勒成一代之典,遣使者起公于家。公赞决部居,补苴罅漏者不一而足,其功为最多。史成上坐端门,召诸史臣,有白金束帛之赐,公居其首焉。公将乞身还山,会朝廷开局编类礼书,舆论以老成之士无踰于公者,共坚留之。议礼之家有如聚讼,自古难定于一。公当羣言沸腾之中,扬言曰:「某礼宜据某书,则是;从某说则非。」有不服者,争相辩诘,公歴举传记答之,各心醉而去。俄迁入仪曹,为祠部主事,阶承事郎。时洪武二年十二月也。常忠武王薨,髙丽王遣使来祭,公索其文观之,使者靳不与,公不可。使者不得巳出之外,则袭以金龙黄帕;内则不书洪武之号。公责之曰:「龙帕固疑误用,若纳贡称藩而不奉正朔,君臣之义果安在耶?」使者顿首谢过,皆命易去之,乃已。安南来贡,主客曹已受其表,将入见,公取其副览之,其王乃陈叔明。公曰:「前王陈日熞,尔今骤更名,必有以也。」亟白尚书诘之,使者不敢讳。盖日熞为叔明所逼而死,遂簒其位,中心怀愳,故托修贡以觇朝廷之意。上批之曰:「岛夷何狡狯如此!」却其贡不受。五年二月,上问丞相曰:「曽鲁在礼部,今何职耶?」对曰:「不过主事尔。」即日超六阶拜。中顺大夫礼部侍郎公以顺字犯父讳辞就朝请下阶,吏部以国法有定不之许。倭夷入寇,戍将每捕获之,上悯其无知,命儒臣草诏归其俘。公之所譔有“中国一视同仁”之语,上悦曰:“顷观陶凯文已起人意,今鲁复如此,文运庶其昌乎?”凯礼部尚书也。八月奉旨考京畿乡试,入院之后忽吐血一升,公犹力疾阅巻不息,自是遂奄奄不振。九月膏露降,钟山羣臣咸见诸咏歌,公独譔赋以进。十月上将郊祀,出宿斋宫,命取诸作使侍臣更番诵之,至公独曰:“此曽鲁作耶?援据既精,铺叙有法,岂新进之可骤至哉?”

译古代政治清明的时候,不仅道德纯正统一,政事教化也修治彰明;至于文学才俊,也都精深丰富、宏大博洽,足以用来经邦济世。大概从儿童开始,就学习四经的文章,按年月安排,期望默默记诵。又把范围推及司马迁、班固、范晔等人的著作,难道只是浏览而已吗?要像记诵经书那样默记;基础根本既已端正,然后遍观历代史书,考察其中的得失,核对异同,会通纲纪,知识就会更加增长。又参考秦汉以来诸子的著作,以及古今编纂的集录,探究幽深、寻求微妙,使任何真实情状都无从逃逸。这样一来,从道德性命的深奥道理,到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封建郊祀、职官选举、学校财用、贡赋户口、征役等事项,没有不通晓的。达到极致时,朝廷上如果有需要提出的建议,他一定旁征博引、曲折考证来说明疑惑,简直容易得如同指在掌中。自贡举制度施行以来,求学者只知道以摘取经文、揣拟试题为志向;他们最关心的不过是钻研四子书和一经的注疏,其余则全不加以省察。同他们交谈时,常常两眼瞪着人看,舌头本来就笨拙,不能回答。唉!一件事不知道,是儒者所引以为耻的;谁说这样的学问能够用来救济世道呢?这是我为亡友曾公铭刻墓碑,心中因古代的治理而愤激,于是又续写这些话,长久叹息。公名鲁,字得之,姓曾。是孔门弟子郕公的第五十七代孙,居住在新淦吉阳里已经很久。世代传承以及迁徙详情,从前已经写在公的祖先墓志中,这里不再重复记载。曾祖父兼善,宋代赠大理评事;祖父天麒,宋代宣教郎、军器监主簿;父亲顺元,韶州路儒学教授;母亲刘氏。公七岁时,就能暗诵九经,一个字也不遗漏。奉礼郎简正理想以神童名义向朝廷荐举他,他的父亲竭力阻止。等到年龄稍长,便取来三史每天阅读,不久又读其他史书;数千年间各国的体制、治乱、人材忠奸、制度沿革,都能讲述。有人向他询问时,他的回答如山川吐云,层层显现、连绵铺陈,幽深得看不出起点。公却不以此为满足,所收藏的诸子百家文集动辄数百家,各自采撷精华、摘取华美之处。听说有偏僻的书籍和隐秘的文牒,即使路途遥远,也不怕辛劳一定买到。得到之后,必定点灯阅读,直到天明不睡;写成文章,内容繁盛灿烂,光明显著,表现出刚毅坚定、不可动摇的气势。庐陵刘提举岳申同他交谈,连续多日多夜没有停止,感叹说:“没想到后生之中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他将要凭文章闻名天下了吧?” 杜内翰是他的同乡前辈,公背着书箱跟随他交游,进一步充实拓展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醒悟疑惑、辨明迷惑,只嫌每天的时间不够,于是以博览群书著称。当时公还认为自己没有得到大道的要领,便写了一封长信,到临川拜访虞文靖公集。虞公大为高兴,说:“从前程子与张敬夫十六七岁时,就已经立志于圣贤之道;你能够这样,又何必逊让于古人呢?”公当时大约十九岁。由此更加潜心研究濂洛关闽之学,辨析义理,细密得如蚕丝牛毛,尤其喜爱吴文正公澄的著作。吴公也住在临川,他所著的书充满家中,无论大小,公都一一访求得到,玩味推究,从未释手。久而久之,公充实而有所获得,便徘徊于山林泉石之间,以大道自我娱乐,仿佛将终身如此。至正壬辰年,天下大乱,各州县都骚动不安。公召集乡里的豪杰,聚合健壮男子持兵器,来保障一方;又杀牛滤酒,陈说逆顺和祸福,言语极为恳切,众人都肃然倾听,最终没有人敢做不合义的事。人们称他为君子。乡里归入国朝后,皇帝下诏编修《元史》,完成一代典章,派使者到家中起用公。公参与裁决、分部编纂,补正缺漏之处不止一项,他的功劳最多。史书完成后,在端门上举行庆贺,召集各位史臣,赐给白金和束帛,公位居首位。公将要请求致仕归山,恰逢朝廷设局编纂礼书,舆论认为老成之士没有超过公的,大家共同坚持挽留他。议论礼制的人如同聚集争辩,自古以来就难以统一。公处在众说沸腾之中,公开说:“某项礼制应当依据某书,这才是对的;如果依从某种说法,那就是错的。”有不服的人争相辩诘,公逐条引用传记回答,他们都心悦诚服地离去。不久公调入仪曹,任祠部主事,官阶承事郎。当时是洪武二年十二月。常忠武王去世,高丽王派使者前来祭奠,公索取祭文观看,使者吝惜不给,公不答应。使者不得已把祭文拿出来,外面却裹着金龙黄帕;里面又不书写洪武年号。公责备他说:“金龙黄帕本来就有误用之嫌;如果接受朝贡、称为藩属,却不奉行正朔,君臣之间的义理究竟在哪里呢?”使者叩头谢罪,公命令全部更换,才算完毕。安南来进贡,主客曹已经接受了表文,将要入朝觐见,公取来副本查看,发现安南王竟然是陈叔明。公说:“前王陈日熞,你如今突然改名,一定有原因。”立即禀告尚书追问,使者不敢隐瞒。原来陈日熞是被陈叔明逼迫而死,陈叔明于是篡夺了他的王位,内心恐惧,所以借修贡来窥探朝廷的意图。皇帝批示说:“岛夷竟然狡猾到这种地步!”退回贡物,不予接受。洪武五年二月,皇帝问丞相:“曾鲁在礼部,如今任什么职务?”丞相回答:“不过是主事罢了。”皇帝当天越级提升六阶,授任中顺大夫、礼部侍郎。公认为“顺”字触犯父亲名讳,推辞接受任命,请求降低官阶;吏部以国法已有定制,不准许。倭夷入侵时,戍将常常俘获他们,皇帝怜悯他们无知,命儒臣起草诏书遣返俘虏。公所写诏文中有“中国一视同仁”的话,皇帝高兴地说:“近来读陶凯的文章,已经能够振起人的意气;如今曾鲁又这样,文运大概可以昌盛了吧?”陶凯是礼部尚书。八月奉旨主持京畿乡试,进入考场后忽然吐血一升,公仍然勉强支撑病体不停阅卷,从此便病势沉重,精神不振。九月甘露降下,钟山群臣都写诗歌咏赞,公独自作赋进献。十月皇帝将举行郊祀,出宫住宿在斋宫,命人取来各篇作品,让侍臣轮流诵读;读到公的作品时,皇帝独自说:“这是曾鲁写的吗?引用考据精确,铺陈叙述有法度,怎么会是新进之士突然能够达到的呢?”

十又一月疾愈笃,上章乞骸骨甚至,中书以闻,上恻然许之。十又二月辛卯归舟至南昌,公谓次子圭曰:“吾命只明日,不能至家矣。然吾以一介韦布之士受国宠恩,位跻法从,又得守正而毙死,复何憾?所憾者不见二孙之成立也。”即趣具觚翰为书戒之。壬辰次石政潭,果敛袵而逝,距家纔两驿尔。丙申至故居,丁酉具棺敛,择地于县南屏山之阳,以六年某月某甲子袝葬九世祖髙安府君之茔,从治命也。公蓄德熈和,人近之者温如春风,不见忿戾之色。然其人则山泽之癯,身退然若不胜衣,未尝有所矫饰。其处家也,事亲克孝,父丧哀毁致疾踰年而后能起。已而二兄诸侄相继捐馆,公■〈扌攵〉泪经纪凶事,三年间葬十余丧,且抚存其孤惸,惟恐或失其所。生平轻财仗义,喜周人之急,四方宾客日登其门,公倒屣迎之,了无倦容。尝一试江西乡闱,有司寘诸乙榜,人为不平,而公亦澹如也。其出仕精白一心,有知无不为,凡典礼涉于制度者,必经公损益而后定。虽古者吏牍之繁简,署字之上下,人所不能知,公独稽诸书以为决。公诚所谓济世之学者非耶?公属文不喜留藁,其徒虽有所辑録,犹未成书。其自著书有《六一居士集》《正讹》《南丰类》。藁辩误藏于家,他咸未脱藁。当公修元史时,濓实为总裁。及入南宫,又有僚友之好,故相知号为最深。共坐官舍,更析互辩,每至夜分,叹末学之空虚,伤古道之寥落,又复相视辴然一笑。严陵徐尊生尝有言曰:「南京有博学之士二人,一以舌为笔,一以笔为舌。」其意盖指公与濂。呜呼,尊生过矣!濓也何人,而敢上俪于公哉?虽然,公未尝欲弃濂也,相期他日幸归休,必胥会焉,共成一书,庶可藉手以见前贤。公今不可作矣,故因铭墓之文而屡兴怀于治古之时也。世之读者,必将深感焉。公读书之室曰「守约斋」,学者遂称为守约先生。享年五十四岁,娶聂氏,先二十年卒。公再不纳配,一榻萧然,如山林枯槁之士,人难之。子男二人,长垫,今来请铭者;次即圭,出为仲兄后。女一人,应真,适刘奉。孙二人,正龙、梦龙。铭曰:气化纠纒,人文昭宣,万类斯甄兮,天设地施,一偶一竒,形声相资兮,载籍缤纷,六艺攸尊,各辟其门兮,枝分叶敷,散为千涂,溷其精觕兮,弥纶大邦,文物采章,有变有常兮,不生硕儒,孰轧其枢,孰苞其腴兮,玉笥之阳,神珠吐芒,莫自翳藏兮,大明丽天,束帛戋戋,搜罗俊贤兮,衮褒钺诛,寓于策书,舆论所孚兮,仪曹之升,议礼稽经,日维烝烝兮,黼黻帝猷,上窥殷周,功在删修兮,所积之谌,所发之深,开阳阖阴兮,正笏垂绅,其色誾誾,邦之老臣兮,媚学蹮跹,其中枵然,何翅霄渊兮,天胡降丧,一鉴之亡,四国之伤兮,其神上征,化为列星,寒光晶荧兮,下射屏山,马鬛桓桓名在不刋兮

明文衡巻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二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安定侯程忠愍公神道碑  朱善

译十一月,病势更加严重,公多次上表请求退休归乡,情意极其恳切;中书省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悲悯地答应了。十二月辛卯日,归乡的船行至南昌,公对次子圭说:“我的寿命只到明天,不能到家了。然而我以一个平民士子的身份承受国家宠恩,官位升至法从,又能够守持正道而死,还有什么遗憾呢?所遗憾的是看不到两个孙子成人立业。”随即催促准备纸笔写信告诫他们。壬辰日行至石政潭,果然整理衣襟而去世,距离家中才两站驿路。丙申日抵达故居,丁酉日备办棺材入殓;选择县城南面屏山的南坡,于六年某月某甲子日附葬于九世祖高安府君墓地,遵从临终遗命。公积蓄的德行和煦平和,接近他的人感到温暖如春风,看不见他有忿怒乖戾的神色。然而他的外貌却像山林水泽中的清瘦之士,身体退缩单薄,仿佛不能承受衣服,从未有意矫饰。他居家时,侍奉父母极为孝顺;父亲去世后悲伤毁损身体,以致患病,一年多才起身。后来两个兄长和各位侄子相继去世,公擦着眼泪料理丧事,三年间安葬十多位死者,并且抚养存恤他们留下的孤儿,唯恐稍有失当。平生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四方宾客每天登门,公倒穿鞋子出来迎接,完全没有疲倦的神色。他曾经参加江西乡试,有司把他列入乙榜,人们替他感到不平,但公自己却淡然处之。他出仕后精诚专一,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所有涉及制度的典礼,一定经过他的增删损益才定下来。即使古代官府文书的繁简、署名用字的上下等细节,别人不能弄清,公也独自查考典籍来作决定。公难道不正是所谓能够救济世道的学者吗?公写文章不喜欢留下稿本,他的门徒虽有所辑录,仍未编成书。他自己著有《六一居士集》《正讹》《南丰类》。稿本《辨误》收藏在家中,其他都没有脱稿。公修撰《元史》时,我实为总裁;后来又一同入南宫,还有同僚友爱的情谊,所以彼此了解号称最深。我们一起坐在官舍,反复分析、互相辩论,每到深夜,便感叹后学的空虚,伤感古道的寥落,又彼此相视,灿然一笑。严陵徐尊生曾说:“南京有两个博学之士,一个以舌头作笔,一个以笔作舌头。”他的意思大概是指公和我。唉!尊生说过头了。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同公相提并论呢?即便如此,公从未想要舍弃我,曾相约将来有幸退休归去,一定彼此会合,共同完成一部书,希望可以借此将自己的学问传给后世,以见于前贤。公如今已经不能再活着出现了,所以我因撰写墓铭而多次感念古代治理的时代。世上的读者一定会深受感动。公读书的房子名为“守约斋”,求学者于是称他为守约先生。享年五十四岁,娶聂氏,聂氏早他二十年去世。公后来不再续娶,独守一张床榻,萧然如山林中枯槁的隐士,别人都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儿子二人:长子垫,就是如今前来请求铭文的人;次子圭,出继为二哥的后嗣。女儿一人应真,嫁给刘奉。孙子二人正龙、梦龙。铭文说:气化交错缠绕,人文由此彰明宣扬,万物因此得到辨别。上天设置、土地施布,有偶有奇,形体与声音相互资助。典籍纷繁,六艺最为尊崇,各自开辟门户。枝条分出、叶片铺展,散成千条道路,精华与粗疏混杂在一起。包容治理大国,文物制度和礼仪采章,有变化也有常道。若不产生博大儒者,谁来运转其中枢,谁来包容其中精华?玉笥山的南面,神珠吐出光芒,不能自己遮蔽收藏。大明如太阳照耀天空,束帛虽少,却搜罗俊杰贤能。褒奖与诛罚寄托在策书之中,成为舆论所信服的准则。升任仪曹,议论礼制而考核经书,每天都精进不已。以文采辅佐帝王谋略,上探殷周之道,功劳在于删订修撰。所积蓄的诚信深厚,所发抒的见识深远,开启阳气、闭合阴气。端正地执笏、垂下绅带,神色温和恭敬,是国家的老臣。沉溺于学问而步履从容,其中却空虚无物,哪里只是高天深渊般的差距?上天为什么降下丧亡?一面明镜已经毁失,四方国家都为之悲伤。他的神魂向上升行,化作天上的列星,放出寒冷而晶莹的光芒。向下照射屏山,墓上马鬣封高大雄伟,姓名镌刻在石上永不磨灭。《明文衡》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七十二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安定侯程忠愍公神道碑 朱善

初,皇帝念癸夘歳南昌暨康郎山前后死节之臣,追爵故万户程国胜安定伯,与梁国公赵徳胜、济阳郡公丁普郎等一体庙祀。久之,又定元功配享仁祖淳皇帝庙庭。诸外有庙食者,亦皆赐谥加勲,遣使者致祭;有未备礼以塟者,官为给之。仍勅史臣勒功于神道之碑。于是安定伯之兄吉辅,以公尝驻兵富阳,爱其地,而公族人之在杭者,适献兆于县西长山之原,乃自南昌迁匶而窆焉。臣善谨奉诏上故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安定忠愍侯事曰:公讳国胜,姓程氏,世居徽之休宁。初名元佐,既从军,上改赐今名。其先本陈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灵洗之后。忠壮当侯景之乱,保捍州里有功,其子散骑常侍威悼公文季死节于周,父子庙食于徽,号曰世忠。威悼之后,其显于南者,唐御史中丞歙州副统帅澐,尝起乡兵拒黄巢,有忠壮之风。子南节居休寜,陪郭甚盛。其显于北者,唐六合令大辩,徙中山,再徙河南,生明道、伊川两夫子。靖康末,子孙从渡江居池州,再迁徽州,陪郭之程互继其絶,谱牒具存,可考也。公曽祖荣秀,仕元为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妣刘氏,追封彭城县君。祖文贵,宣义郎饶州路徳兴县铜冶场提领,妣郑氏,封安人。考社,至正末用荐为承奉班都知,不赴,妣吴氏。公生而英伟,身长八尺,美须髯,见者知非常人。方元政衰,所在兵起,公慨然思以自见于世,乃与县人俞茂、婺源人汪同等团结乡兵,以拒寇乱。歳丁酉,天兵下徽州,卫国公邓愈发同与公等诣京师,上大悦,命同还守婺源,而以公等从征伐。卫公奏署公为总管府先锋,分兵与裨将李克鲁等徇下方山诸寨。是歳十月,苗军杨谔勒哲部兵十万薄徽州,卫公择勇敢士往当之,咸推公。公率百余人横戈鼓噪冲之,众皆辟易,自相枕藉而统军胡大海之兵适至,因覆其营,生禽其将胡辛等二百人,杨谔勒哲仅以身免,以功迁管军总管。戊戌正月,从击特穆尔布哈元帅营于婺源,正兵方与之战,公率诸竒兵捣之,遂杀特穆尔布哈,俘士卒千余人。三月,从攻严州,道遇长鎗谢元帅军,战却之,遂拔严州。五月,伪吴张士诚与杨旺扎勒合兵犯严州,公败其舟师于东门,追至大浪滩,流矢中股,引刀出镞,复战勇气弥厉,以功进领军先锋。己亥五月,从卫公畧浙西,临安大破张冦于闲林寨。庚子七月,鄱阳院判于光、左丞俞椿击走伪汉守将辛甲而据之,卫公使公往说二人,二人遂以饶州来附。饶濒鄱湖,而伪汉主陈友谅方据江州,数遣舟师来争,卫公与光、椿连长营拒之,令公结阵敌垒之后,絶其归路,贼屡不得志,乃引去。八月,领兵取浮梁,伪参政邓邦佐弃城走,进趋乐平,伪总管萧乙率五千人营于险隘,众莫敢先登,公以死士持梃鱼贯奋击之,夺其壁以入,生禽万户彭寿等百人,遂取乐平,进攻江西。十月,卫公驻兵临川之平塘,时邓克明据抚州,遣使通款而实无降意,公赞卫公巻甲夜趋,比旦入其军,克明单骑遁去,遂取抚州,以功除管军万户。壬寅正月,上亲讨友谅于江州,友谅败走,公从卫公以兵会南昌,分定属邑。癸夘四月,有诏皇侄以大都督总诸将,友谅益发境内兵以巨舰来攻,皇侄分兵拒守,公守寺步门,寇犯之,与战虏其将一人,寇兵夺气而溃,相拒凡八十五日,寇兵戴竹盾如箕进薄抚州门,城壊三十余丈,卫公以火铳击退之,随立木栅,敌奋来争,且战且筑,通夕城完,公乃与牛海龙乗夜引兵刼贼营,海龙为流矢所中以死,公泅水得脱,见上于金陵,具言危困之状,上得公惊喜,进升万户。上发舟师二十万自将之,令公率亲兵宿卫帐下,与友谅大战康郎山,友谅骁将张定边奋前直犯御舟,舟适胶浅,公仗剑叱之,急与帐前左副指挥使韩城水军元帅陈兆先驾飞舸,左右奋击,会鄂国常公从傍射中定边,虢国俞公疾棹来援,舟进水涌,御舟遂脱,而公等反遶敌舰之后,援兵不接力战死之,时七月戊子也。上闻为之抚膺大恸,亲为文以奠焉。公春秋仅三十有一,配汪氏,亦死于难,追封安定侯夫人。公平生喜读书,慕节义,居家孝友,凡运筹决胜之方,不学而能,每战踊跃,率先赴敌,矢石交下,意气自如,坚城名寨,身至力取,一军无不下之者,上悉其名,故有赏赉锦衣名马,必先一军。呜呼,癸卯距今盖二十五年矣。当草昧之时,羣雄角逐,虽天眷真主,畀之爪牙,宣力之臣以佐大业,而公等委身効命,之死不悔,卒之勲载盟府,与古英烈之士俪美齐名,其髙识絶见,则亦有非偶然者矣。仰惟皇上奬忠酬勲,度越前古,恩礼之颁,不一而足,又将次第讨论举行世禄之典,书之简牍,垂之后昆,实足以劝千万世为人臣者,乃序其事而系之以铭。铭曰:

译当初,皇帝追念癸卯年南昌和康郎山前后为国死节的臣子,追封已故万户程国胜为安定伯,与梁国公赵德胜、济阳郡公丁普郎等一同享受庙祀。过了很久,又确定让元功臣配享仁祖淳皇帝的庙庭。那些在外地有庙祀的人,也都赐予谥号、增加勋爵,派使者前往祭祀;有的尚未按礼制完葬,官府也为他们补给费用。仍命令史官把功绩刻在神道碑上。于是,安定伯的哥哥程吉辅因为公曾驻兵富阳,喜爱那里,而公的族人在杭州的,恰好在县西长山原找到墓地,于是便从南昌迁来灵柩安葬在那里。臣朱善恭敬奉诏,谨将故追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安定忠愍侯的事迹上陈如下:公讳国胜,姓程,世代居住在徽州休宁。起初名叫元佐,参军以后,皇上改赐今名。他的先祖是陈朝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程灵洗的后代。忠壮公在侯景之乱时,保卫乡里有功;他的儿子散骑常侍、威悼公程文季在北周死节,父子二人在徽州享受庙祀,号称“世忠”。威悼公的后代中,在南方显达的,是唐代御史中丞、歙州副统帅程澐;他曾经发动乡兵抵抗黄巢,有忠壮公的遗风。程子南这一支居住在休宁,郭外的宅第十分兴盛。在北方显达的,是唐代六合县令程大辩;他迁居中山,后来又迁到河南,生下明道、伊川两位先生。靖康末年,子孙跟随渡江,居住在池州,后来又迁到徽州;陪郭这一支的程氏延续了将断绝的宗脉,家谱完整保存,都是可以考证的。公的曾祖荣秀,元代任江浙等处儒学提举,曾祖母刘氏,追封彭城县君。祖父文贵,任宣义郎、饶州路德兴县铜冶场提领,祖母郑氏,封安人。父亲程社,至正末年因荐举任承奉班都知,没有赴任,母亲吴氏。公生来英武伟岸,身高八尺,胡须美盛,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寻常之人。元朝政权衰败时,各地纷纷起兵,公慨然想在世上显露才干,于是与县人俞茂、婺源人汪同等组织乡兵,抵抗寇乱。丁酉年,天兵攻下徽州,卫国公邓愈派汪同和公等前往京师,皇上十分高兴,命汪同回去守卫婺源,而让公等跟随出征。卫公上奏任命公为总管府先锋,分兵与副将李克鲁等巡行攻下方山各寨。这年十月,苗军杨谔勒哲部率十万兵逼近徽州,卫公挑选勇敢的士卒前去迎战,众人都推举公。公率领一百多人横持长戈,击鼓呐喊冲向敌军,敌众纷纷退避,彼此相互践踏;恰逢统军胡大海的军队到达,便乘势攻破敌营,生擒其将领胡辛等二百人,杨谔勒哲仅仅独自逃脱。公因功升任管军总管。戊戌年正月,跟随攻打驻在婺源的特穆尔布哈元帅营寨,主力军正与敌交战时,公率领各路奇兵袭击敌营,于是杀死特穆尔布哈,俘获士卒一千多人。三月,跟随攻打严州,途中遇到长枪谢元帅的军队,交战并击退他们,于是攻下严州。五月,伪吴张士诚与杨旺扎勒合兵进犯严州,公在东门击败其水军,追到大浪滩时,被流箭射中大腿;他拔刀挑出箭镞,重新投入战斗,勇气更加猛烈,因功升任领军先锋。己亥年五月,跟随卫公在浙西作战,在临安的闲林寨大败张氏贼军。庚子年七月,鄱阳院判于光、左丞俞椿击走伪汉守将辛甲,占据饶州;卫公派公去劝说二人,二人便带着饶州归附。饶州濒临鄱阳湖,而伪汉主陈友谅正占据江州,多次派水军来争夺;卫公与于光、俞椿连接营垒抵抗,命公在敌垒后方列阵,断绝他们的退路。贼军屡次不能得志,便撤军离去。八月,公率兵攻取浮梁,伪参政邓邦佐弃城逃走;军队进趋乐平,伪总管萧乙率五千人驻扎在险要狭窄处,众人没有谁敢首先登攻,公让敢死之士拿着棍棒,像鱼贯而行般奋力攻击,夺取敌垒进入,生擒万户彭寿等一百人,于是攻取乐平,进而攻打江西。十月,卫公驻兵临川平塘。当时邓克明占据抚州,派使者表示愿意归附,实际上却没有投降的意思。公协助卫公卷甲连夜赶路,天亮时进入其军中,邓克明单骑逃走,于是攻取抚州;公因功授任管军万户。壬寅年正月,皇上亲自到江州讨伐陈友谅,陈友谅败逃,公跟随卫公率兵会师南昌,分头平定所属各县。癸卯年四月,有诏命皇侄以大都督身份统率各将领,陈友谅更加征发境内军队,乘巨舰前来进攻。皇侄分兵拒守,公守卫寺步门;敌军进犯,公与之交战并俘获一名敌将,敌军士气受挫而溃败。双方相持共八十五日。敌军头戴箕形竹盾,推进逼近抚州城门,城墙被毁三十多丈;卫公用火铳将其击退,随即竖立木栅。敌人奋力前来争夺,双方一边交战一边修筑,直到整夜过去城墙才修复。公于是与牛海龙趁夜率兵劫袭敌营,牛海龙被流箭射中而死,公泅水逃脱,在金陵见到皇上,详细说明危急困顿的情形。皇上见到公又惊又喜,晋升他为万户。皇上调发二十万水军,亲自统领,命公率亲兵在帐下宿卫,与陈友谅在康郎山展开大战。陈友谅的骁将张定边奋勇向前,直冲御舟,恰好御舟搁浅;公仗剑斥退他,又急忙与帐前左副指挥使韩城、水军元帅陈兆先驾驶快船,从左右奋力攻击。适逢鄂国常公从旁射中张定边,虢国俞公迅速划船前来援救,船一前进水势便涌动,御舟终于脱险;而公等反而绕到敌舰后方,敌军援兵无法接应,于是奋力作战,战死在那里。当时是七月戊子日。皇上听闻后为之拍胸大恸,亲自撰文祭奠。公享年只有三十一岁,妻子汪氏也死于这场战乱,追封为安定侯夫人。公一生喜欢读书,仰慕节操义行,在家孝顺友爱;凡是运筹决胜的方法,他虽未曾学习却能够自然掌握。每次作战都踊跃向前,率先迎敌;箭矢、石块交相落下时,仍意气自若。坚城名寨,只要亲自到达,便竭力攻取,全军没有不被他攻下的。皇上完全知道他的声名,所以赏赐锦衣、名马时,总是先赏给全军。唉,癸卯年距今大概已有二十五年了。当天下草创、群雄争逐之时,虽然上天眷顾真命之主,赐给他勇将,臣子们竭力辅佐大业,而公等献身效命,至死不悔;最终功勋载入盟府,与古代英烈之士并列而同享美名。他们的高明见识和卓绝才能,也并非偶然形成的。仰想皇上奖赏忠臣、酬报功勋,远远超过前代;颁布的恩典礼遇不止一种,又将依次讨论并施行世袭俸禄的制度,把这些事写在简册上,流传给后代,实在足以劝勉后世千万代做臣子的人。因此我叙述他的事迹,并以铭文系于其后。铭文说:

巍巍我皇,天锡神武,龙兴江淮,以复平土。南征北伐,拯世之屯。貔虎之臣,疏附骏奔。有伟程公,万夫之勇,世忠之孙,不震不竦。维时江浙,莽为盗丛,大旆东来,仗剑以从。始佐元戎,有声幕府,遂督偏师,孰敢予侮。苗军鸱张,暨彼长鎗,公出戎行,其锋莫当。徽严底平,饶抚亦下。艨艟蔽江,牙旗载禡。西徇临安,以蹴伪吴。遏彼楚蛮,以殿鄱湖。皇念公勲,显有大赉,玉马锦裘,异尔诸帅。维是楚蛮,反道不共,窥我豫章,如虿如蜂。维公誓言,廓清江汉,不与贼生,背城以战。维皇讨贼,耀兵江干,公在扈行,左右櫜鞬。敌兵来乗,胜负未决,死捍御舟,势孤援絶。大星晓殒,江水夜悲。烈夫介士,骈首于危,马革之忠,哀动宸极。亲奠以文,赐之庙食。载念艰虞,死者如生,爰妥其灵,官治其茔。褒功有爵,奬忠有谥,匪荣一时,以劝百世。圹有衣冠,公始盖棺,英魂俨然,玉带貂蝉。墓有享堂,公在中寝,四时烝尝,来食来饮。富阳之山,欝欝松楸,成公之志,奠此髙丘。神道有碑,龟蚨螭首,史臣勒铭,永诏厥后。

大明勅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征西左副将军济宁侯追封滕国公谥襄靖顾公神道碑「刘崧」

自昔国家兴王之地,必有才武雄杰之士出于其间,以赞立大功,佐成大业,为国虎臣,享有禄位,岂非天人交会之应哉?故征西左副将军济宁侯顾公,名时,字时举,世为临淮人。曽祖千四府君,以公贵,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睢宁县子。妣王氏,封睢宁县子夫人。祖文俊,累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武陵伯。妣林氏,封武陵伯夫人。考道祥,累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封济宁侯。妣雷氏,继潘氏,俱封济宁侯夫人。公志气倜傥,勇于有为。元末政隳,海内大乱。皇上龙兴淮甸,思济天下。公以同里率先来附,披坚执锐,常侍左右。自歳甲午起兵,西拔和州,东渡大江,凡击叛讨逆,开疆拓境,靡不率从。始由百夫长转升元帅,寻同知天策卫亲军指挥使司事。继调濠梁卫。丙午诏与东平侯韩政取濠州,破四门月城,拔之。洪武元年戊申,从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北定燕蓟,拜骠骑上将军副大都督府事,兼同知太子率府事。三年庚戌,论功行赏,进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荣禄大夫勲柱国,职同知大都督府事,爵济宁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以鐡券,使子孙世袭焉。明年辛亥,授征西左副将军。由兴元取四川,入阶州,擒其枭将王进,克文州、绵州,击向家营寨,破之。又克汉州,进围成都,伪夏丞相戴寿等望风款附。比师入重庆,其主明升出降,四川平。五年壬子,仍左副将军,从征北前将军曹国公李文忠等分道入沙漠,与大将军期失道,赍粮且尽,士卒不能战。公奋引麾下数百人,跃马大呼,冲薄部落,战败走之,遂掠其辎重羊马而还,军势复大振。七年甲寅,从魏国公总各卫兵出镇北平,益筑堡障,练士伍,缮甲兵,广牧畜。虽边隅日靖,昼夜从幕府吏,深计逺筭,常若寇至。明年乙夘,诏还。寻有旨,从魏国公仍出北平。十二年已未秋,遽遘竒疾,药弗能愈,以是年冬十一月二十一日薨,享年四十有六。讣闻,上为之震悼,辍朝二日。明年庚申春二月己夘,公丧归自北平,舟行数千里,迎祭填道,观者感叹。勅赐葬钟山之阴,上亲为举奠,复定志文以赐之。明日,诏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追封滕国公,谥襄靖。其始终荣宠,可谓异数矣。配李氏,封济宁侯夫人,今封滕国公夫人。子男四人,长曰敬,金吾前卫后千户所镇抚;次曰英,曰华,曰茍尔。女二人。既葬,其孤敬泣而请于朝曰:“惟先臣事上二十余年,不幸蚤终,顾神道之石铭文未勒,敢援故事以请。”于以见圣朝眷待之厚,且以慰先臣于地下也。于是礼曹以为言,诏可其请。命礼部侍郎臣崧为之铭。臣崧职在讨论,不敢以芜陋辞,谨状次而书之,且系以铭曰:“圣人受命,万物咸覩,乗时佐运,各奋其武。矫矫襄靖,生于帝乡,帝犹龙飞,云从之翔。自淮渡江,首定建业,公时左右,执俘献捷。领兵东向,遂夷月城,电击飙驰,濠梁以清,北收燕蓟。旋拜骠骑,崇勲丰禄,券鐡以誓,乃命西讨,进自汉中,取道阶文,山巉水潨,进围成都,作气一皷,千夫投戈,殍厥孱主。既从征北,北渡阴山,拥槊奋呼,出其险囏,薄冲部落,兔脱鹘击,掠其牛马,还给军食。主将上功,帝悯尔劳,四方既平,汝弓其櫜。櫜弓戢戈,北守燕蓟,严其扄鐍,式谨边事。滦水茫茫,居庸闲闲,马絶南牧,城无昼闗。公归未期,遂以讣告,沿边惊呼,当宁嗟悼。襄靖有谥,滕国有封,茅土新疏,沛丰旧庸,阐绩着铭,爰勒神道。荣光自天,天子有诏。”

译巍巍我皇,上天赐予神武之德,在江淮兴起,以恢复天下太平。南征北伐,拯救世间的危难;勇猛如貔虎的臣子,纷纷亲近归附、迅速奔走效命。有位伟大的程公,具有万人难敌的勇力,是世忠之后,不震惊,不畏惧。当时江浙一带,荒乱得如同盗贼丛生;大旗向东而来,公仗剑跟随。起初辅佐元帅,在幕府中声名远播;后来统率偏师,谁敢欺侮我军?苗军张牙舞爪,以及长枪军,公出现在战阵之中,其锋芒无人能挡。徽州、严州最终平定,饶州、抚州也相继攻下。战船遮蔽江面,牙旗之下举行禡祭。向西巡行攻取临安,以蹴击伪吴;阻遏那楚地蛮军,来镇守鄱阳湖。皇上念及公的功劳,显著地给予大赏:玉饰马匹、锦绣皮裘,待遇不同于各位元帅。那楚地蛮军反复违背正道,不肯相合,窥伺我们的豫章,如同蝎子和蜂一样凶狠。公发誓说,要廓清江汉,绝不与贼军共存,背靠城墙决死一战。皇上亲自讨伐贼军,在江岸耀武;公随驾出征,左右佩带弓箭。敌兵前来乘隙进攻,胜负尚未分晓;公拼死护卫御舟,势单力孤,援兵断绝。大星在拂晓陨落,江水在夜间悲鸣。刚烈的丈夫和披甲的战士,在危急中成排战死;以马革裹尸的忠诚,悲痛震动了皇帝。皇上亲自撰文祭奠,赐给他庙祀。又想到战事艰难危急,便把死者当作生者一样抚恤,安妥他的魂灵,命官府修治他的坟茔。褒奖功劳便授予爵位,嘉奖忠诚便赐予谥号,并非只荣耀一时,而是用来劝勉百代。墓穴中安放着衣冠,公从此合上棺盖;英魂庄严肃穆,仿佛仍佩着玉带、貂蝉。墓旁建有享堂,公安居在正寝之中,四时举行烝尝祭祀,前来享用祭品。富阳的山岭,松树楸树郁郁葱葱;完成公的遗志,在这座高丘上祭奠。神道上有碑,龟趺承座,螭龙盘绕碑首;史官刻下铭文,永远昭示给后代。大明敕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征西左副将军、济宁侯,追封滕国公、谥襄靖顾公神道碑 刘崧 自古以来,国家兴起称王的地方,必定有才干、武略和雄杰之士从那里出现,辅佐建立大功、成就大业,成为国家的虎臣,享有俸禄和爵位,这难道不是天与人交相汇合的应验吗?所以征西左副将军、济宁侯顾公,名时,字时举,世代是临淮人。曾祖千四府君因公显贵,追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睢宁县子;曾祖母王氏,封睢宁县子夫人。祖父文俊,累次追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武陵伯;祖母林氏,封武陵伯夫人。父亲道祥,累次追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封济宁侯;母亲雷氏、继母潘氏,都封济宁侯夫人。公志气豪迈,勇于有所作为。元末政治败坏,天下大乱。皇上在淮甸兴起,思图救济天下。公因为与皇上同乡,率先前来归附,披坚执锐,常在皇上左右。自甲午年起兵以来,向西攻下和州,向东渡过大江,凡是攻打叛军、讨伐逆贼、开拓疆土,没有不率先跟从的。起初由百夫长转升元帅,不久任天策卫亲军指挥使司同知,后来调任濠梁卫。丙午年,诏令他与东平侯韩政攻取濠州,攻破四座城门的月城,终于攻下。洪武元年戊申,跟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向北平定燕蓟,授骠骑上将军、兼理大都督府事务,并兼同知太子率府事。洪武三年庚戌,评定功劳并实行赏赐,晋升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官阶荣禄大夫、勋柱国,职任同知大都督府事,爵位济宁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给铁券,使子孙世代袭封。第二年辛亥,授征西左副将军。他从兴元攻取四川,进入阶州,擒获其勇猛将领王进,攻克文州、绵州,攻打向家营寨并将其攻破。又攻克汉州,进而包围成都,伪夏丞相戴寿等望风归附。等到军队进入重庆,伪夏主明升出城投降,四川平定。洪武五年壬子,仍任左副将军,跟随征北前将军曹国公李文忠等分道进入沙漠;与大将军约定会师却迷失道路,所带粮食将要用尽,士卒无法作战。公奋力率领部下数百人,跃马大喊,冲击逼近部落,打败并驱逐敌军,随后掠取他们的辎重、羊和马匹回来,军势重新大振。洪武七年甲寅,跟随魏国公统率各卫军队出镇北平,增筑堡垒屏障,训练士卒,修整铠甲兵器,扩大牧养牲畜。虽然边境日渐安定,他仍日夜跟随幕府官吏,深谋远虑,常常像敌寇即将到来一样戒备。第二年乙卯,诏令他回朝。不久又有旨意,命他跟随魏国公再次出镇北平。十二年己未秋,突然患奇病,药物不能治愈,于这一年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去世,享年四十六岁。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朝会两天。第二年庚申春二月己卯,公的灵柩从北平运回,船行数千里,迎接祭奠的人挤满道路,观看的人都感慨叹息。敕令赐葬钟山之阴,皇上亲自举酒祭奠,又撰定墓志文赐给他。第二天,诏令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追封滕国公,谥号襄靖。他一生一世所享有的荣耀宠遇,可以说是非常罕见了。妻子李氏,封济宁侯夫人,现封滕国公夫人。儿子四人:长子敬,任金吾前卫后千户所镇抚;次子英、华、苟尔。女儿二人。安葬之后,他的遗孤程敬哭泣着向朝廷请求说:“先臣侍奉皇上二十多年,不幸早逝,只是神道碑的铭文还没有刻成,敢援引旧例来请求。”以此可以看出圣朝眷顾礼遇的深厚,也可以慰藉先臣于地下。于是礼曹把此事上奏,诏令准许他的请求,命礼部侍郎臣刘崧为他撰写铭文。臣刘崧职掌考订论议,不敢以文辞浅陋推辞,谨按次序记述此事,并系以铭文说:“圣人承受天命,万物都来瞻仰;乘时辅佐国运,各自奋发武力。勇武非凡的襄靖公,出生在皇帝兴起的地方;皇帝如飞龙腾起时,他便如云气随从飞翔。自淮地渡过长江,首先平定建业,公当时在皇帝左右,押送俘虏、献上捷报。率兵向东进发,于是铲平月城;行动如闪电疾风,濠梁因此清平,向北收复燕蓟。随即授骠骑将军,勋位崇高、俸禄丰厚;赐铁券以盟誓,接着又命他向西征讨。他从汉中进军,取道阶州、文州;山势险峻,水流湍急,进而包围成都,一鼓作气,千名士兵放下武器,孱弱的伪主也因此覆亡。随后跟随北征,向北渡过阴山;他拥槊奋勇呼喊,冲出险阻,逼近并冲击部落,如兔子逃脱、鹘鸟猛击一般,掠取牛马回来补充军粮。主将上报他的功劳,皇帝怜悯他的劳苦;四方既已平定,你的弓便收藏入弓袋。收弓息戈,向北镇守燕蓟;严密关闭门户,谨慎办理边防事务。滦水茫茫,居庸山高大宽阔;马匹不再向南放牧,城门白天也不关闭。公回朝尚未有期,讣告却已经传来;沿边军民惊呼,皇帝悲叹哀悼。襄靖是他的谥号,滕国是他的封国;新赐茅土,承继沛、丰旧日的功劳。彰明功绩,写成铭文,于是刻在神道碑上。荣耀光辉来自上天,天子已经下诏。

大明勅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征南副将军靖海侯追封海国公谥襄毅吴公神道碑铭。

洪武十一年戊午,前征南副将军靖海侯吴桢奉诏出定辽。是秋,以疾闻,上遣医驰驿视之,弗能愈,遂舆疾还京。车驾幸其第,问劳有加。明年己未五月,疾革,以其月二十有六日薨。讣闻,上为之震悼,辍朝二日。诏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追封海国公,谥襄毅。仍赐窆钟山之阴,俾官给其事。塟之日,车驾临奠,加赠赙焉。又明年庚申,上追念其劳,爰勅儒臣礼部侍郎臣崧撰文刻诸神道之碑,以昭不朽。臣崧奉诏,不敢辞,乃追考公牍纪载,第而书之。谨按公初名国寳,后赐名桢,字干臣,姓吴氏,世为濠之定逺人。自少时巳卓荦有胆略,及天下大乱,从上起兵里中,即能知天命有在。与兄江阴侯良俱隶麾下,悉心委事焉。自歳甲午、乙未,西克滁和,东渡大江,扬威振锐,所向无敌。由帐前都先锋为总管,升建兴翼院判,转分院元帅,寻为天兴右翼副元帅。与良同守江阴,每寇至辄击走之。首破伪吴张士诚水寨,擒其枭将朱定。甲辰授英武卫指挥使。丙午,寇出马驮沙上,亲督战,追至巫子门,寇乗潮逆拒,首尾相失,公纵兵急击之,俘获无筭。是秋,从大将军魏国公徐达率马步舟师由港口取湖州,公勒竒兵出旧馆扼之战,以大捷。事平遂留戍焉。吴元年丁未九月,复从大将军攻围苏州,连破胥葑二门,士诚就执。公奉令抚循,秋毫无所扰,进佥大都督府事。时方国珍据明州未下,上以公为征南副将军,从御史大夫信国公汤和往平之。公引舟乗潮夜入曹娥江,夷坝通道,出其不意,直抵车廐。会降者言方氏巳潜挈家入海,公领兵追于煴屿与合战,自申至夜三鼓败之,尽获其战船人马辎重而还。未几,国珍降。有旨由海洋进取福州,不数日奄至城下,围其西南水部三门,一皷克之。时伪平章陈友定据延平作乱,明年洪武元年戊申,进破延平,擒友。定闽海平公归次昌国会海冦,叶、陈二姓聚刼兰秀山,公调兵立剿之。三年庚戌,朝廷定功行赏,进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吴相府左相靖海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以鐡券,使子孙世袭焉。五年壬子,诏大发兵东戍定辽,命公总舟师数万,由登州转运以饷之。海道险逺,人用囏虞,公调度有方,兵食充羡,折冲风涛,如履四达。寻召还。七年甲寅,海上警闻,公复领沿海各卫兵出捕,至琉球大洋,获倭冦人船若干,俘于京,上益嘉赖之。常往来海道,总理军务。至是归自辽东,而疾作不起矣。公生以天厯戊辰六月二十一日,塟以薨之闰月十三日,享年五十有二。曽祖三七府君,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颍上县子,妣周氏,追封颍上县子夫人。祖十一府君,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延陵伯,妣刘氏,追封延陵伯夫人。考似龙府君,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渤海侯,妣叶氏,追封渤海侯夫人。配李氏,封靖海侯夫人。子男五人:长坚,西安护卫镇抚,侧室陶出也;次忠,羽林左卫镇抚,夫人李出也;次端,次洪,五十皆庶出。女十人,其第五女许为湘王妃,尚在室。惟公以骁勇之才,际兴王之会,锺英淮甸,立勲辽海,致位公侯,而不矜不伐,尽瘁所事,真古之名将哉!是宜铭。铭曰:

赫赫景命,大明当天,帝业所基,公侯出焉。桓桓吴公,有仡其勇,顾瞻在廷,玉立山耸。元政不纲,帝悯下民,爰挥天戈,扫除妖氛,始克滁和,旋拔采石,飞渡大江,曽不终日。公时在行,兄弟齐一,莫不率从,干城是力。帝命汝桢,言守江阴,邻敌授首,逺人归心。南收丹阳,东畧无锡,建兴策功,英武跻职。寇窥海口,纵兵击之,风从潮生,彼逆不支。从攻吴兴,机畧周布,捷出旧馆,扼其归路,进拔葑门,东定姑苏,擒厥大酋,献于京都。帝念尔劳,升秩督府。不曰四明,亦肆违拒,遄厉戈甲,往贰征南,挟潮而飞,飙旗电帆,摐金伐鼓,壁其城下。寇穷而逋,胆落万马,蹑景追风,执讯凯还,鲸奔鲵伏。海霁云鲜,张方告平。闽海方急,千艘南驰,殱彼勍敌。三山既隳,延平遂通。麾旄所指,列郡来同。公归自南,兰秀连梗,锄而辟之,海道昞昞。帝曰:「靖海实汝之功,兹命汝侯,往承其恭。」煌煌鐡劵,翼翼命秩,恩延子孙,功翼王室。载授征北,督饷定辽,白粲连云,■〈风贝〉风不揺。倭童跋扈,出没大洋,爰兽狝之,皇威以张。茫茫辽海,烈烈英勇,式弘将畧,茂对天宠,方召元老。曹周世庸,气应徳符,千载一逢,维天佑贤。公宜永福,何疾之婴,遽此不淑。仪曹考行,赠谥有光。钟山佳城,天设地藏,神道之左,有石嶷嶷。儒臣作铭,昭示无极。

明文衡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三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译大明敕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征南副将军、靖海侯,追封海国公、谥襄毅吴公神道碑铭。洪武十一年戊午,前征南副将军、靖海侯吴桢奉诏出兵平定辽地。这年秋天,传来他患病的消息,皇上派医生乘驿马飞驰前去诊治,却不能治愈,于是他带病乘车回京。皇帝亲临他的宅第,慰问格外优厚。第二年己未五月,病情加重,于该月二十六日去世。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朝会两天。诏令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追封海国公,谥襄毅。仍赐葬钟山之阴,命官府办理葬事。安葬之日,皇帝亲临祭奠,并加赠赙仪。又过一年庚申,皇上追念他的功劳,于是命礼部侍郎臣刘崧撰写碑文,刻在神道碑上,以昭示不朽。臣刘崧奉诏,不敢推辞,于是追考公文书和史籍记载,依次写下。谨考:公起初名国宝,后来赐名桢,字干臣,姓吴,世代是濠州定远人。自幼便卓越出众、具有胆略;到天下大乱时,跟随皇上在乡里起兵,便知道天命有所归属。他与哥哥江阴侯吴良都隶属于皇上麾下,尽心尽力地接受任用。甲午、乙未年间,向西攻克滁州、和州,向东渡过大江,扬威振奋军威,所向无敌。由帐前都先锋升任总管,又升建兴翼院判,转任分院元帅,不久任天兴右翼副元帅。他与吴良一同守卫江阴,每当敌寇到来,总是将其击退。首先攻破伪吴张士诚的水寨,擒获其勇猛将领朱定。甲辰年授英武卫指挥使。丙午年,敌寇从马驮沙方向出动,他亲自督战,追到巫子门;敌军乘潮水逆流抵抗,首尾不能相顾,公纵兵急攻,俘获无数。这年秋天,跟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率领骑兵、步兵和水军从港口攻取湖州,公统率奇兵从旧馆出击拦截,取得大捷。战事平定后便留下镇守。吴元年丁未九月,又跟随大将军围攻苏州,接连攻破胥门、葑门,张士诚被擒。公奉命安抚治理,丝毫没有扰民,晋升为佥大都督府事。当时方国珍占据明州尚未平定,皇上任命公为征南副将军,跟随御史大夫信国公汤和前去平定。公率船乘潮水连夜进入曹娥江,铲平堤坝开通道路,出其不意,直抵车廐。恰逢投降者说方国珍已经暗中带着家人入海,公率兵追到煴屿与其交战,从申时一直打到夜间三更,击败敌军,全部缴获其战船、人员、马匹和辎重后返回。不久,方国珍投降。又有诏令命军队从海路进攻福州,没过几天便突然抵达城下,包围西南水部的三座城门,一鼓作气攻克。当时伪平章陈友定占据延平作乱。第二年洪武元年戊申,公进军攻破延平,擒获陈友定,闽海于是平定。公回师途中驻扎在昌国,恰逢海寇叶、陈两姓聚众劫掠兰秀山,公调兵立即将其剿灭。洪武三年庚戌,朝廷评定功劳实行赏赐,晋升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吴相府左相、靖海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使子孙世代袭封。洪武五年壬子,诏令大规模发兵向东戍守定辽,命公统率数万水军,从登州转运粮饷供给他们。海道险远,行军十分艰难,公调度有方,军粮充足有余,能够在风涛中折冲进退,如同走在平坦四通的道路上。不久召回朝廷。洪武七年甲寅,听闻海上有警,公又率沿海各卫军队出海捕剿,到了琉球大洋,捕获倭寇及其船只若干,押送到京城,皇上更加赞赏并倚重他。公经常往来海道,总理军务。到此时他从辽东回来,却因疾病发作而不能起身。公生于天历戊辰年六月二十一日,卒后于闰月十三日安葬,享年五十二岁。曾祖三七府君,追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颍上县子;曾祖母周氏,追封颍上县子夫人。祖父十一府君,追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延陵伯;祖母刘氏,追封延陵伯夫人。父亲似龙府君,追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渤海侯;母亲叶氏,追封渤海侯夫人。妻子李氏,封靖海侯夫人。儿子五人:长子坚,任西安护卫镇抚,是侧室陶氏所生;次子忠,任羽林左卫镇抚,是夫人李氏所生;次子端、次子洪、次子五十,都是庶出。女儿十人,其中第五女许配为湘王妃,尚未出嫁。公凭借骁勇的才能,遇上兴王的时代,在淮甸聚集英才,在辽海建立功勋,达到公侯的地位,却不自夸、不自矜,竭尽心力办理职事,真是古代的名将啊!应当为此作铭。铭文说:光赫显明的天命,大明正当承天之时;帝业所建立的地方,公侯便从那里出现。勇武雄健的吴公,具有刚毅的勇力;回头看朝廷,公如玉树般挺立,像山岳般高耸。元朝政纲败坏,皇帝怜悯下民,于是挥动天戈,扫除妖氛。起初攻克滁州、和州,随即攻下采石;飞速渡过大江,连一天也没有用完。公当时正在军中,兄弟同心一致,无不率先跟随,竭力成为国家的屏障。皇帝命令吴桢,说要守卫江阴;邻近的敌人纷纷授首,远方的人也归心。向南收取丹阳,向东攻取无锡;凭借建兴的功劳提升官职,进入英武卫任职。敌寇窥伺海口,公纵兵攻击;风随潮起,敌军无法支撑。跟随攻打吴兴,机谋筹划周密安排;在旧馆取得胜利,截断敌军归路,进而攻下葑门,向东平定姑苏,擒获敌军大首领,押送到京都。皇帝念及你的劳苦,提升你的督府官秩。谁知四明也竟然放纵违抗,于是迅速整治兵器铠甲,前往协助征南;借着潮水飞进,旌旗如风、船帆如电,撞击金鼓齐鸣,攻垒直抵城下。敌寇困窘逃窜,万马惊惧丧胆;追逐如踏影逐风,擒获俘虏凯旋而归,巨鲸奔逃,小鱼伏地。海面晴朗,云彩鲜明,张氏一方于是宣告平定。闽海正告急,千艘战船向南疾驰,消灭那强悍的敌军。三山既已毁坏,延平于是贯通;军旗所指之处,各郡纷纷归同。公从南方归来,兰秀山一带仍有残余势力;便将其铲除开辟,使海道光明通畅。皇帝说:“靖海实在是你的功劳,现在命你封侯,前去承受这份荣耀。”光耀灿然的铁券,恭敬严明的诏命和官秩,恩泽延及子孙,功劳辅翼王室。又授征北之职,督运粮饷到定辽;洁白的粮食连成云片,狂风也不能使它摇动。倭寇少年横行霸道,出没于大洋,于是像猎兽般将其剿灭,使皇帝的威势因此大为张扬。辽海茫茫,英勇刚烈;应当弘扬将帅的谋略,盛大地承受上天的宠命,成为方叔、召虎那样的元老。曹、周两家世代功勋,气运与德行相符,千年难遇的贤才相逢,实在是上天佑助贤能。公本应永享福禄,为什么却染上疾病,突然遭遇这样的不幸?礼官考定品行,追赠谥号使荣光更加显著。钟山的佳城,是上天设置、大地收藏的吉地;神道左侧,有一块高峻的石碑。儒臣撰写铭文,昭示无穷后世。《明文衡》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七十三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大明勅赐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卫国公追封宁河王谥武顺邓公神道碑「朱梦炎」

洪武十年冬十有一月初九日,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卫国公邓愈,自河州召还,至寿春,以疾薨。讣闻,上哭之哀,为辍朝三日。诏追封宁河王,谥武顺。其月十九日,柩车至三山门,车驾临奠,且亲视其葬地。而旧茔在凤台乡者,狭隘弗称。上乃遍览傍近冈阜,择于城南西山之原,寛平爽垲。勅有司营建墓兆,仍命迁王母夫人及弟冔之丧,同葬焉。凡丧事所须,皆官给之,恩至渥也。上犹念其功不已,召臣梦炎等于廷谕之曰:「愈事朕二十二年,东征西讨,勤劳至甚。厯镇八州,有功无过。尔其撰文刻之石,以昭不朽。」臣谨按公牍所载,赐名愈,泗州虹县人。三世弗仕,以王贵。曾祖父大公,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追封临淮伯。曾祖母孟氏,追封临淮伯夫人。祖父大公,赠荣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柱国,追封南阳侯。祖母戚氏,追封南阳侯夫人。父讳顺兴,赠特进荣禄大夫,大都督府右都督,右柱国,追封卫国公。母张氏,追封卫国公夫人。王生而魁伟,幼有大志,勇力过人。元季壬辰,天下云扰。王父卫国公起兵于乡,遂戍临濠,与元兵战死之。王兄友隆代领其众,未几友隆病卒,众推王领军事,年方十六。王出战必挺身破敌,军中咸服其勇。岁乙未,上驻师滁阳,王自盱眙率所部来附,充管军总管。其年夏六月,从渡大江,克采石,取太平。继而元将曼济哈雅以舟师扼采石,陈额森合兵数万,逼城下。上亲督兵御之,调王与魏国公以奇兵出其后,大破之,生擒陈额森。丙申三月,定金陵,拔溧水,破镇江,王皆与有功,升元帅,出守广徳。冬十有一月,长鎗谢元帅率众来冦,王出城奋击,俘其总管武世荣及军士一千余人。丁酉三月,转行枢密院判,移戌宣州。七月,领兵取休宁、绩溪,乘胜克徽州,元将败走。十月,淅江苗杨元帅率众十余万来攻。城时,徽州新附,城郭未完,守御之器未备。王激厉将士,明立赏罚,与越国公胡大海等分门并出,奋兵力战,大败其众,生擒部将胡辛等一百五十八人。贼众奔溃,婺源元汪同佥领兵来降。戊戌正月,击破特穆尔布哈元帅寨,斩首五百余级,追至婺源东门,擒杀特穆尔布哈,获士卒三千余人,遂克婺源。三月,取严州。四月,攻淳安县,贼帅金子珍败走,获马一百余匹,降其头目军士三千余人。迁同佥枢密院事。五月,浙江苗杨复率众屯徽州乌龙岭,拒却之。九月,转佥书行枢密院事。已亥正月,领兵略浙江临安,大败张冦于闲林寨。庚子七月,鄱阳院判于光、右丞余椿击走伪汉部将辛同知,取饶州,遂以其城来附。有旨命王往镇之。饶城彭蠡湖,而伪汉主陈友谅尚据江州,数遣舟师来攻城。王敛兵东门外,与余椿、于光等连营以拒之,屡殱其众,贼兵遂退。辛丑正月,除江南行省叅政,仍兼佥书行枢密院事,总制各翼军马。饶之境内弄兵者尚怀疑阻,王推诚结纳,抚以恩信,于是左丞吴宏等皆请降。八月,领兵袭浮梁,伪叅政侯邦佐弃城遁。八月,取乐平,击败萧总管五千余众,擒万户彭寿等六十八人,饶境悉定,进取江西。十月,驻兵于临川之平塘。时邓克明据抚州,遣使通欵,而实无献城之志。王知其情,卷甲夜趋,比旦入城,克明单骑遁。翌日,遣人以分省印来献。王号令严肃,秋毫无犯,江右之民室家相庆,争持牛酒迎劳,王悉却而不受。是时,上亲讨伪汉主陈友谅于江州,友谅败走,遂下江西,命王以步兵来会。车驾至南昌,有旨授王江西行省叅知政事,留镇之时,壬寅正月四日也。癸卯夏四月,陈友谅悉国内之兵围江西,江水暴涨,冦舟直抵城下。王与诸将恊谋固守,屡挫其锋,贼势大沮,相持者凡三月。会上亲率援兵至湖口,友谅惧而退,大战。康郎山友谅竟死。甲辰三月,新淦土豪邓青叛,以卒二万人据永丰。王调兵破之,擒首贼胡理问刘右丞五十一人。八月,从开平王平临江之沙坑、麻岭十洞诸山寨,合兵围贑州,降之。南安、南雄、韶州皆送欵。乙已正月,进江西右丞,加湖广行省平章,出镇襄阳,西抵巴蜀,北控河洛,烽火相望。新附之民未有定志,王抚而镇之,民怀其惠,军忘其劳,遐迩悦服。吴元年十月,擢拜御史大夫。洪武元年,命大将军经略中原,而以王为征戎将军,征取江淮。未取州郡,三月攻唐州,克之,又取南阳,生擒蔡国公史克新等二十七员,军士一千五百人,马一百五十匹。

译大明敕赐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卫国公,追封宁河王、谥武顺邓公神道碑 朱梦炎 洪武十年冬十一月初九日,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卫国公邓愈从河州被召回,到了寿春,因病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悲痛哭泣,停止朝会三天。诏令追封宁河王,谥号武顺。这月十九日,灵柩车到达三山门,皇帝亲临祭奠,并亲自察看葬地。可是旧墓在凤台乡,地势狭窄,规格不相称。皇上于是遍看附近的山冈土阜,选定城南西山的原野,那里宽阔平坦、地势高爽。敕令有关官署营建墓地,又命令把王母夫人和弟弟邓冔的灵柩迁来,一同安葬。丧葬所需的一切,都由官府供给,恩典实在深厚。皇上仍然不断追念他的功劳,召臣朱梦炎等到朝廷,谕告说:“邓愈侍奉朕二十二年,东征西讨,劳苦至极;历任八州镇守之职,有功而无过。你们应当撰文刻在石上,以昭示不朽。”臣谨据公文所载:皇上赐名愈,他是泗州虹县人。三代祖先都没有做官,因他显贵而受封。曾祖父大公,追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追封临淮伯;曾祖母孟氏,追封临淮伯夫人。祖父大公,追赠荣禄大夫、中书平章政事、柱国,追封南阳侯。祖母戚氏,追封南阳侯夫人。父亲名顺兴,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大都督府右都督、右柱国,追封卫国公;母亲张氏,追封卫国公夫人。王生得魁梧伟岸,年幼时便有远大志向,勇力超过常人。元末壬辰年,天下纷乱。王的父亲卫国公在乡里起兵,后来戍守临濠,与元军交战而死。王的哥哥友隆代替他统率部众,不久友隆因病去世,众人推举王主持军务,当时他才十六岁。王出战时总是挺身冲破敌阵,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敢。乙未年,皇上驻军滁阳,王从盱眙率领部下前来归附,任管军总管。这年夏六月,跟随渡过大江,攻克采石,夺取太平。接着元将曼济哈雅率水军扼守采石,陈额森又合兵数万,逼近城下。皇上亲自督兵抵御,调王与魏国公率奇兵出击敌军后方,大败敌军,生擒陈额森。丙申年三月,平定金陵,攻下溧水,攻破镇江,王都参与并立有战功,升任元帅,出守广德。冬十一月,长枪谢元帅率部来犯,王出城奋力攻击,俘获其总管武世荣及士卒一千多人。丁酉年三月,转任行枢密院判,调往宣州戍守。七月,率兵攻取休宁、绩溪,乘胜攻克徽州,元将败逃。十月,浙江苗军杨元帅率十多万人来攻。当时徽州刚刚归附,城郭尚未完备,守御器械也没有准备好。王激励将士,明确实行赏罚,与越国公胡大海等分守各门同时出击,奋力作战,大败敌军,生擒部将胡辛等一百五十八人。贼众奔逃溃散,婺源元汪同佥率兵来降。戊戌年正月,攻破特穆尔布哈元帅的营寨,斩首五百多级,追到婺源东门,擒杀特穆尔布哈,俘获士卒三千多人,于是攻克婺源。三月,攻取严州。四月,攻打淳安县,贼帅金子珍败逃,缴获马一百多匹,降服其头目和士卒三千多人。升任同佥枢密院事。五月,浙江苗军杨元帅再次率部驻屯徽州乌龙岭,王将其击退。九月,转任佥书行枢密院事。己亥年正月,率兵攻掠浙江临安,在闲林寨大败张氏贼军。庚子年七月,鄱阳院判于光、右丞余椿击走伪汉部将辛同知,攻取饶州,便带着城池前来归附。有诏命王前往镇守。饶州城临近彭蠡湖,而伪汉主陈友谅仍占据江州,多次派水军来攻城。王在东门外收拢军队,与余椿、于光等连营抵抗,多次歼灭敌军,贼兵于是退去。辛丑年正月,授江南行省参政,仍兼任佥书行枢密院事,总统指挥各翼军马。饶州境内那些拥兵自立的人还心怀疑虑、拒不归附,王以诚意结交接纳,用恩惠和信用安抚他们,于是左丞吴宏等人都请求投降。八月,率兵袭击浮梁,伪参政侯邦佐弃城逃走。八月,攻取乐平,击败萧总管五千多人的军队,擒获万户彭寿等六十八人,饶州境内全部平定,进而攻取江西。十月,驻兵临川平塘。当时邓克明占据抚州,派使者表示愿意归附,实际上却没有献城的打算。王了解他的实情,卷起铠甲连夜赶路,天亮时进入城中,邓克明单骑逃走。第二天,派人献上分省印。王号令严明,秋毫无犯,江右百姓家家相庆,争相拿着牛肉和酒来迎接慰劳,王全都推辞不受。这时皇上亲自到江州讨伐伪汉主陈友谅,陈友谅败逃,于是平定江西,命王率步兵前去会师。皇帝车驾到达南昌,有诏授王江西行省参知政事,留下镇守;这时是壬寅年正月四日。癸卯年夏四月,陈友谅倾尽全国兵力包围江西,江水暴涨,敌船直抵城下。王与各位将领协同谋划,坚守城池,多次挫败敌军锋芒,贼军气势大为受挫,双方相持共三个月。恰逢皇上亲率援军到达湖口,陈友谅害怕而退兵,双方展开大战;在康郎山,陈友谅最终战死。甲辰年三月,新淦土豪邓青叛乱,率二万士卒占据永丰。王调兵将其击破,擒获首贼胡理问、刘右丞等五十一人。八月,跟随开平王平定临江的沙坑、麻岭十洞等山寨,合兵包围赣州,赣州投降。南安、南雄、韶州都送来降表。乙巳年正月,晋升江西右丞,加授湖广行省平章,出镇襄阳;西面抵达巴蜀,北面控制河洛,烽火彼此相望。新近归附的百姓尚未安定心志,王安抚并镇定他们,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军士也忘却劳苦,远近都欣然服从。吴元年十月,提升为御史大夫。洪武元年,命大将军经营中原,任王为征戎将军,征取江淮各地。还没有攻取州郡时,三月攻打唐州,攻克后又攻取南阳,生擒蔡国公史克新等二十七员将领、一千五百名士卒和一百五十匹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七月克随州,右丞王诚降。九月进取洪山、老马、刘寨,夜四鼓斩闗而入,擒杀甚众。冬十有一月,率兵讨蜀,河莾张获之,金商、均、房之境悉定。三年,命王为征北左副将军,平陇右,大败王保保于定西,招谕河州土蕃诸部,元帅何索诺木布哈鄂尔济汪来等皆纳印请降。于是河州以西朶甘、乌斯藏等部来归者甚众。冬十有二月,定功行赏,特封卫国公,食禄三千石,赐以铁劵。五年,命王为征南将军,讨沣州等处溪洞蛮夷,平之。九年,吐蕃所部州城邀沮乌斯藏使者,掠其辎重,有旨命王为征西将军往讨之。十月,王与副将分所将兵为三,并力齐入,覆其巢穴,穷追至昆仑山,斩首不可胜计,获马牛羊一十余万。上嘉其功,遣使召还,未至薨。王以元后至元丁丑二月十五日生,享年四十有一。兄弟三人,长即友隆,弟冔,仕至羽林卫指挥佥事,先王五年卒。夫人曹氏,侧室王氏、徐氏。子男五人,长镇羽林卫镇抚,次铭,次铎,次铨,次太平奴,皆庶出。女四人,长女夫人曹氏出,也为秦宫妃,次适河南护卫指挥周岩,余尚幼。孙女一人。王之葬也,以是年十有二月二日丙午。惟王器量宏伟而沉毅,简重谦恭,慎密而奉公。守法,临大敌而不惧,有大功而不矜,又能礼贤下士,寛恵爱人。广徳宣州、徽、严、饶、抚、南昌、襄阳八州之民,至今犹怀其徳。事母夫人,能致其孝;抚弟幼孤,能致其爱。葢不独将略之雄,兼有君子之行,宜乎为国元勲,光辅帝业,而膺宠眷之隆者也。谨再拜稽首,而为之铭曰:有明受命,地辟天开,扫清六合,鼓舞羣材。惟武顺王,云龙风虎,仗策来从,誓以身许。飞渡大江,奋戈前驱,斧坚摧锋,何敌不除。一举姑孰,再举建业,飙驰电掣,百战百捷。玉节飞云,金戈凛霜,有赫其威。往征羣方,乃辑浙东,乃抚江右。大阃煌煌,厉我城守。孰谓狂竖,而敢冯陵,自速厥辜。江汉底平,帝用有嘉,平章湖广,驻节荆南,爰资开荡,化仇而恩,循暴而柔。以徳辅刑,泽及八州。武功告成,四海一统,爵以上公,受天之宠。烈烈征西,极讨穷追,殱彼大戎,张我皇威。召还有期,中道而逝,九重痛悼,三军陨涕。念王之忠,开拓建功;念王之徳,无忝始终。何以报之?王封是锡,衮衣绣裳,光贲泉宅,西山之原。墓门有石,视此刻铭,永锡无极。

大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江阴侯追封江国公谥襄烈吴公神道碑铭。呉伯宗

译七月攻克随州,右丞王诚投降。九月进军攻取洪山、老马、刘寨,夜间四更斩断关门进入,擒杀了许多敌人。冬十一月,率兵讨伐蜀地,河莽张被擒获,金商、均州、房州一带全部平定。洪武三年,命王任征北左副将军,平定陇右,在定西大败王保保,招抚河州土蕃各部;元帅何索诺木布哈、鄂尔济汪来等都交出印信请求投降。于是河州以西的朵甘、乌斯藏等部前来归附的很多。冬十二月,评定功劳实行赏赐,特封卫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洪武五年,命王任征南将军,讨伐沣州等地的溪洞蛮夷,将其平定。洪武九年,吐蕃所属州城阻拦乌斯藏使者,掠夺其辎重,有诏命王任征西将军前往讨伐。十月,王与副将把所统率的军队分成三路,合力同时进军,捣毁其巢穴,追击到昆仑山,斩首数量多得无法计算,缴获马、牛、羊十多万头。皇上嘉奖他的功劳,派使者召他回朝,但尚未到达便去世了。王生于元顺帝至元丁丑年二月十五日,享年四十一岁。兄弟三人,长兄就是友隆,弟弟冔,官至羽林卫指挥佥事,比王早五年去世。夫人曹氏,侧室王氏、徐氏。儿子五人:长子镇,任羽林卫镇抚;次子铭,次子铎,次子铨,次子太平奴,都是庶出。女儿四人:长女是夫人曹氏所生,也已成为秦宫妃;次女嫁给河南护卫指挥周岩;其余年幼。孙女一人。王安葬于这年十二月二日丙午日。王器量宏大伟岸,沉着坚毅,简朴持重而谦逊恭敬,谨慎周密而奉公守法;面对强大敌人也不畏惧,建立大功也不自夸,又能礼敬贤才、礼遇下属,宽厚仁慈、爱护百姓。广德、宣州、徽州、严州、饶州、抚州、南昌、襄阳八州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怀念他的恩德。他侍奉母亲夫人,充分尽到孝道;抚养年幼失怙的弟弟,充分尽到慈爱。他不只是将略雄伟,而且兼有君子的品行,理应成为国家的元勋,光大辅佐帝业,承受如此隆厚的宠爱。谨再拜叩首,为他作铭说:大明承受天命,大地开辟,苍天开启;扫清六合,鼓舞群才。只有武顺王,如云中之龙、风中之虎,带着谋略前来归附,发誓以身相许。飞速渡过大江,挥戈走在前面;利斧摧毁坚垒,什么敌人不能铲除?一举攻下姑孰,再举攻下建业;行动如风驰电掣,百战百胜。玉节飞动如云,金戈凛冽如霜,威势显赫。前往征讨各方,于是平定浙东,又安抚江右。大将军府威仪辉煌,激励我军守城。谁说那些狂妄小人竟敢侵犯?只是自取罪责。江汉终于平定,皇帝因此嘉奖;任湖广平章,在荆南驻节,于是凭借他的力量开拓荡平,将仇敌转化为恩人,使暴虐者归于柔顺。以德辅佐刑罚,恩泽遍及八州。武功告成,四海统一;爵位晋为上公,接受上天的宠爱。征西之战声势猛烈,极力讨伐、穷追到底;消灭那些强大的敌军,张扬我皇威。召回日期将至,却在途中去世;九重宫阙深为痛悼,三军将士都流下眼泪。念及王的忠诚,开拓疆土、建立功勋;念及王的德行,自始至终没有辱没名节。用什么来报答他呢?就赐给他王爵,赐穿衮衣绣裳,使荣耀光照黄泉之宅,安葬在西山原野。墓门有石碑,观看这篇刻铭,永远赐福无穷。大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江阴侯,追封江国公、谥襄烈吴公神道碑铭 吴伯宗

洪武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江阴侯吴公,以疾薨于青州。十二月,讣闻。皇上为之悯悼,辍朝三日。诏所司定赠谥,加赠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中军都督,追封江国公,谥曰襄烈。遣使者迎匶以归。洪武十五年二月丙子,赐塟钟山之阴。上念其功不已,命词臣撰文勒诸丰碑,以垂不朽。伯宗职居翰林,属当执笔,谨叙而铭之。公讳良,姓吴氏,凤阳定逺人。初名国兴,后赐今名。气岸雄伟,性质刚直。与弟祯俱以勇力称。元末羣雄并起,海内鼎沸。皇上以聪明神武,仗大义奋起布衣。公兄弟委身相从,服勤左右。上深器焉。甲午秋,从上取滁州。乙未春,从克和阳,常为先驱,战皆有功。六月,从渡大江,与元兵战于采石,拔其营,乘胜克姑孰,寻下溧水、溧阳。丙申,从定建康,战功为多。又从今大将军太傅魏国公徐公达克镇江,下常州,屡着功勤,厯升军职。丁酉,下江阴,命公以指挥使领兵镇守。时伪吴张士诚据姑苏,跨有淮东浙右,地大物众,兵食富强,实江南一勍敌。而江阴正当东南要冲喉襟之地。士诚又多变诈,动以金帛啖诱将士。公行上谕之曰:「彼以其诈,我以吾诚。尔为边将,慎守封疆,约束士卒,毋外交,毋纳逋逃,毋逐小利,毋与争锋,惟保境安民而已。」公奉命惟谨,缮城池,远斥堠,利器械,严部伍。士卒无敢逃亡,无敢出境生事者。敌亦畏公之威,不敢侵犯。数年,上亲将兵下江西,克湖广,平伪汉陈友谅。大军屡出而无东顾之忧者,以公之扞蔽也。丁未,大军克姑苏,士诚面缚。上以姑苏承士诚割据之余,力战乃服,必得刚毅有智略者镇其地,遂以命公。公至,奉宣皇上盛徳,纪律严明,号令整肃,军民辑睦,咸得奠安。洪武三年天下大定,论功行赏,以公有守江阴之功,封爵为江阴侯,食禄二千。五百石,赐以铁劵,子孙世袭,恩至渥也。广西右江诸州,僻处炎徼,去中国逺数千里,前古号为要荒,乍臣乍叛,唐宋以来,羁縻而已。元都北方,相去益逺,姑息尤甚,其俗狃于仇杀,数侵盗边境。五年春,命公将兵讨之,公率兵深入,跋履崇山,践厯险阻,剪除荆棘,冲冒瘴雾,勤劳特甚,数月尽平其地,俘获不可胜计。自是溪洞夷獠,畏威怀徳革心向化,输租赋,奉法令,同内地焉。先是,上稽古制,建亲王为盘石藩屏,齐王受封青州,命公营建王府宫殿社稷,公经营区画,部署军卒,并手偕作,功成而民不知劳。公留青州二载,得疾而薨,享年五十有八。公自起身行伍,至为将帅,受封爵,始终一致,有功无过,故其薨也,上深惜之,恩礼有加焉。公存时,以公贵推恩三代:曾祖三七府君,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颍上县子,妣周氏,追封颕上县子夫人。祖千一府君,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延陵伯,妣刘氏,追封延陵伯夫人。考似龙府君,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渤海侯,妣叶氏,追封渤海侯夫人。配高氏,封江阴侯夫人。子男二人,长曰高神策,卫试指挥使;次曰寿安,女三人在室。公弟祯,亦以勲封靖海侯,追封海国公,先公三年薨。呜呼,古今豪杰之士,际风云之会,攀龙附凤,竭忠勤树勲烈,以名世者多矣,未有如公兄弟同遇圣朝,同立大勲,同膺高爵,辉映赫奕若斯之盛者也。是宜勒诸贞石,以光前古,传后世而垂无穷,岂止照耀泉壤而已哉?铭曰:天启洪运,大明肇兴,豪杰率从,雾拥云蒸。桓桓吴公,刚毅英烈,异才间出,万人之杰。天戈义旗,飞渡大江,争先鼓勇,敌莫敢当。既定金陵,亦下京口,公俱在行,厥绩多有。江阴崇墉,东南要冲,屹若砥柱,维公之功。姑苏新附,命公绥靖,纪律严明,大小从令。炎荒僻逺,命公徂征,厯代羁縻,慕义来庭,功成汗马,名载竹帛。兄弟二人,并着开国河山,赐誓列侯,疏封庆延后嗣,与国无穷。生荣死哀,富贵终始,进爵上公,锡谥具美。钟山之阴,有碑穹然,勒铭纪功,何千万年。

皇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西平侯追封黔宁王谥昭靖沐公神道碑。王景

译洪武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江阴侯吴公在青州因病去世。十二月,讣告传来,皇上怜悯悲悼,停止朝会三天。诏令有关部门确定追赠和谥号,加赠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中军都督,追封江国公,谥号襄烈。派使者迎接灵柩回京。洪武十五年二月丙子,赐葬钟山之阴。皇上不断追念他的功劳,命词臣撰文刻在丰碑上,以流传不朽。吴伯宗任职翰林,恰好应当执笔,谨叙述事迹并作铭。公讳良,姓吴,是凤阳定远人。起初名国兴,后来赐名良。气度雄伟,性情刚直。他与弟弟吴桢都以勇力闻名。元末群雄并起,天下沸腾。皇上凭借聪明神武,仗义从平民中奋起。公兄弟献身跟随,勤勉侍奉在皇上左右,皇上十分器重他们。甲午年秋,跟随皇上攻取滁州。乙未年春,跟随攻克和阳,常常充当前锋,每战都有功。六月,跟随渡过大江,在采石与元军交战,攻下其营寨,乘胜攻克姑孰,不久又攻下溧水、溧阳。丙申年,跟随平定建康,战功很多。又跟随当今大将军、太傅、魏国公徐达攻克镇江,攻下常州,多次显著立功,历次升任军职。丁酉年,攻下江阴,命公以指挥使身份率兵镇守。当时伪吴张士诚占据姑苏,拥有淮东、浙右广大地区,土地广大、物产丰富、兵力粮饷强盛,实在是江南一个强敌。而江阴正处在东南交通要冲和咽喉之地。张士诚又多诈变,常用金帛引诱将士。公奉皇上谕令说:“他使用奸诈,我们使用诚信。你是边疆将领,要谨慎守护疆土,约束士卒,不得与外界私交,不得收容逃亡者,不得追逐小利,不得主动与敌争锋,只需保卫疆境、安定百姓罢了。”公恭谨奉行命令,修缮城池,远设侦察岗哨,整治利器,严明部伍。士卒没有敢逃亡的,也没有敢越境惹事的。敌人也畏惧公的威势,不敢侵犯。几年后,皇上亲自率兵攻下江西,攻克湖广,平定伪汉陈友谅。大军多次出征却没有东顾之忧,正是因为有公在那里屏障守护。丁未年,大军攻克姑苏,张士诚反绑双手投降。皇上认为姑苏承受张士诚割据之后,经过奋力作战才归服,必须得到刚毅而有智略的人镇守,于是便任命公前往。公到任后,奉行宣扬皇上的盛德:军纪严明,号令整肃,军民和睦,都得到安定。洪武三年,天下大定,朝廷论功行赏,因为公有守卫江阴的功劳,封爵为江阴侯,食禄二千五百石,并赐给铁券,子孙世袭,恩宠十分优厚。广西右江诸州,偏僻地处南方炎热的边远地区,距离中原数千里,上古称为要荒之地,时而臣服、时而叛乱;唐宋以来,也不过是羁縻管辖而已。元朝都城在北方,相距更加遥远,姑息放任尤其严重,当地习俗惯于仇杀,屡次侵扰盗掠边境。洪武五年春,命公率兵讨伐,公率军深入,攀越高山,踏历险阻,砍除荆棘,冲冒瘴气,辛劳格外艰苦;数月之间便全部平定其地,俘获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从此溪洞中的夷獠畏惧威势、感怀恩德,改变态度归向教化,缴纳租赋,奉行法令,与内地相同。此前,皇上考察古制,设置亲王作为磐石般的藩屏。齐王受封于青州,命公营建王府的宫殿、社稷等建筑。公规划经营,部署军卒,并且亲自参加劳作,工程完成而百姓并不知道劳苦。公留在青州两年,得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公从军中起身,直到成为将帅、接受封爵,始终如一,有功而无过。因此他去世时,皇上深为惋惜,恩礼更加优厚。公在世时,因公的显贵推恩于三代祖先:曾祖三七府君,赠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颍上县子;曾祖母周氏,追封颍上县子夫人。祖父千一府君,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护军,追封延陵伯;祖母刘氏,追封延陵伯夫人。父亲似龙府君,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渤海侯;母亲叶氏,追封渤海侯夫人。妻子高氏,封江阴侯夫人。儿子二人:长子高神策,任卫试指挥使;次子寿安。女儿三人,都尚未出嫁。公的弟弟祯,也因功封为靖海侯,追封海国公,比公早三年去世。唉!古今豪杰之士,遇到风云际会,攀附明主,竭尽忠勤、建立功勋而名传后世的,多得很;但还没有像公兄弟这样,同在圣朝受到知遇,同立大功,同受高爵,光辉显赫到如此盛大的人。这些事理应刻在贞石上,以光耀前代,流传后世,垂之无穷,难道只是照耀泉壤而已吗?铭文说:上天开启洪大的气运,大明开始兴起;豪杰纷纷归附,像雾气拥聚、云气蒸腾。威武雄健的吴公,刚强坚毅而英勇壮烈;奇异的才能间或出现,是万人中的杰出人物。天子的兵锋和义军旗帜飞渡长江,将士争先鼓勇,敌人没有谁敢于抵挡。金陵平定后,又攻下京口,公都参与了这些行动,功绩很多。江阴城墙高大,是东南的要冲,屹立如同砥柱,这是公的功劳。姑苏新近归附,命公前去安抚平定;军纪严明,上下大小都服从命令。炎热荒远之地,命公前往征讨;历代只是羁縻管理,当地人仰慕义理,前来朝见。功劳建立在战场上,姓名载入史册。兄弟二人共同为开国建立河山功勋,赐予誓券,列为侯爵,分封的恩泽延及后代,与国家一同长存无穷。生时荣耀,死后哀荣,富贵贯穿始终;爵位晋升为上公,赐予美好的谥号。钟山北面,有一座高大的碑,刻铭记载功绩,愿流传千万年。大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西平侯,追封黔宁王,谥昭靖沐公神道碑。王景

皇明以神武定四方,混一区宇,懋徳禔祉,东渐西被,罔有内外。时则有若貔虎之士,翊运之臣,汛扫爬梳,用能咸和天休,以集大命。草昧之初,各奏尔功,归于有徳也。至于内托肺腑而建丕绩者,则成于天地涵育之功也。是以一举而开闽闗,大业辟矣;再奋而运斗枢,大政立矣;三厉而西略,自西徂南,大统一矣。翊亮之功,昭兹甚明。此皇上之所以始终垂眷,大有造于黔宁也。王讳英,字某,姓沐氏,凤阳定逺人。元季天下难作,王在童稚,丧所怙,鞠于母氏。母氏复物故,时皇上龙飞凤阳,往拜于门,上奇而育之,赐国姓。既长,机敏过人,数从征伐,终日侍侧,无戏色,亦无惰容。弘量孝恭,出于天性,上益奇之,滋欲试以事。壬寅,授帐前都尉,出镇镇江,焯有声绩。甲辰,除广武卫亲军指挥使,军府肃然。寻加昭勇大将军,广武卫指挥使,军府益律。戊申春正月,上即皇帝位,改元洪武。既定鼎,命王从征福建,擒元平章陈友定。三月,复王姓,镇建宁三郡。三年,升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四年,升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时天下兵枢交壅,治出声生称,上意旨,中宫尤属望焉。九年,乘传繇陜右抵熙河,布徳泽,康逺人,事有不便更张以闻。明年,副宁河王总大兵征蕃部,西渡黄河,略川藏,耀兵昆仑,转战千里,俘虏万计。班师论功,封西平侯,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阶仍旧荣禄大夫,勲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赐铁劵。又明年八月,拜征西将军,将兵征西蕃,降元万戸且实勒戬及副使松多尔济鄂温都尔人卒二万,杂畜二十余万。是行平朶甘纳琳七站地数千里。十三年,以陜西兵征和林,元国公托和齐等略额齐讷,渡黄河,回贺兰,涉流沙,侦骑报去穹庐五十里。王分为四翼,自以骁勇冲其中坚,衔枚夜薄其营,生擒托和齐,知院阿珠,全部皆降。明年领军从大将。军出古北口,袭公主山长寨,平四郡,过驴驹河,掳知院李宣还京。副征南将军统兵征云南,繇辰沅出罗鬼,攻普定,下之;攻普安,又下之。转战而前,元梁王巴咱尔斡尔密以司徒平章达尔玛军曲靖,会大雾咫尺不辨,压白石江,两军相望。征南欲济,王曰:“我军逺来,利在速战,然众未集,不若以计破之。”乃陈兵阳若渡者,遣奇兵从上流济草山,出其阵后为疑兵。元军见之震动,王麾军泅水渡,元军亦却。陈我师既成列,铠仗鲜明,彼皆夺气,遂大战自旦至晡,蹀血震荡。王从铁骑撞之,出而复入,生擒达尔玛于淖,元兵遂大溃,僵尸相属。乘胜蹙之,势若拉朽。梁王弃城走,死之,收其金寳,抚又其民,列卫布守诸郡,皆纳欵,唯大理不下。王率兵攻之,段世据龙尾闗,闗险。王分一军夜从间道登点苍山,袭其背。黎明,王策马乱流攻闗,闗不守。至城前后受敌,擒世,拔其城,会川、永昌皆平。间使下车里、下缅,不浃十辰,云南底平。夏王与征南分兵东平乌蛮余冦诸部,谓王师东下复叛,夷兵二十余万围云南四十余日。王以铁师万人驰捄之,虏闻拔营夜遁。时曲靖、永昌皆失守,王次第复平之。事闻,诏征南班师,王留镇焉。二十一年春,平摩沙勒,斩首千余级。三月,思伦发以三十万冦定边、东川、广西往往遥应之。王率军三万御之,期日合战。至期,分军为三,蛮以象乘高撞我右军,右军少却。王下令曰:“却者斩!”左军与之鏖,中军、右军夹攻之,声震山谷。蛮酋刀斯郎毙于象,蛮师大奔,斩首无筭,俘万余人,尽获其军实。思伦发遂降。秋七月,东川平;冬十月,广西平,诛者满矣,情俘五千余。明年平越叛阿资,冬朝京师,锡宴奉天殿,赐金银楮币缯彩以万计。寻还镇,上慰曰:“尔在云南,朕无南顾忧。”二十四年,阿资复叛,王亲击之,阿资仅免。有诏命王还镇,以佥都督何某为平羌。将军代统其兵,讨之。阿资来降。秋,遣使招八伯,八伯来贡。八月,锡土田。明年夏六月某日,王立厅事,忽仆于地。侍者扶入曰:「我中风不能起。受皇上厚恩,不能报矣。」遂薨,时年四十又八。军民罢市,巷哭。讣闻,上哭之恸,辍朝。制文,遣礼部往祭。命其子椿以丧归葬,发军护送。所至,百司祭于道。十月戊午,王丧至自云南。上遣中使往祭。明日,追封黔宁王,谥昭靖,赐葬于江宁长泰乡观音山。时某年某月某日也。勅百官郊送,比葬,上谕祭者三,皇太孙、亲王遣祭者再,部府诸司祭者一。

译大明凭借神武平定四方,使天下混同为一,厚行德政而降福,东至海滨,西被远方,无论内外都得到治理。当时有像貔虎一样勇猛的将士、辅佐国运的臣子,横扫清理、整顿治理,因此能够共同承受上天的美善,完成上天所授的大命。天下草创之初,各自建立功劳,这些功劳都归于有德之人。至于内为心腹、建立伟大功绩的人,则是天地涵养孕育的结果。因此,一举而打开闽地关隘,大业由此开创;再次奋力而运转斗枢,大政由此建立;三次奋发而向西进取,从西边到南方,天下大统一了。辅佐赞襄的功劳,在这里显得十分光明。这就是皇上始终垂爱、对黔宁王大加造就的原因。王名英,字某,姓沐,是凤阳定远人。元朝末年天下发生祸乱,王年幼时失去父亲,由母亲抚养。母亲后来也去世了,当时皇上在凤阳起兵,王前去门下拜见,皇上认为他奇异而收养他,赐给他国姓。长大以后,机敏超过常人,多次随军征伐,整天侍奉在皇上身旁,没有嬉戏的神色,也没有懒惰的容态。他胸襟宽广、孝顺恭敬,出于天性,皇上更加认为他奇异,渐渐想用事务来考验他。壬寅年,授任帐前都尉,出镇镇江,显著建立了声望和功绩。甲辰年,授任广武卫亲军指挥使,军府秩序肃然。不久,加授昭勇大将军,任广武卫指挥使,军府纪律更加严整。戊申年春正月,皇上即皇帝位,改元洪武。天下初定后,命王随军征讨福建,擒获元朝平章陈友定。三月,恢复王的本姓,镇守建宁三郡。洪武三年,升为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四年,升为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当时天下军务枢要交相壅塞,治理军政而声名显著,皇上很满意,皇后尤其寄予厚望。九年,乘驿传从陕右到达熙河,布施恩德,安抚远方人民;遇有不便之事,便加以变更并上报。第二年,辅佐宁河王统率大军征讨番部,向西渡过黄河,攻取川藏一带,在昆仑山炫耀军威,转战千里,俘虏以万计。班师后论功行赏,封西平侯,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官阶仍为荣禄大夫,勋号柱国,食禄二千五百石,赐铁券。又过一年八月,授征西将军,率兵征讨西蕃,降服元朝万户且实勒戬以及副使松多尔济鄂温都尔等部,共俘获士卒二万人、杂畜二十多万头。这次行动平定了朶甘纳琳七站、数千里的土地。十三年,率陕西军队征讨和林,元国公托和齐等人攻掠额齐讷,渡过黄河,回到贺兰山,穿越流沙,侦察骑兵报告说,已经距离他们的穹庐五十里。王把军队分为四翼,亲自凭借骁勇冲击敌军中坚,夜里衔枚逼近敌营,生擒托和齐、知院阿珠,敌军全部投降。第二年,王领军跟随大将出征。军队从古北口出发,袭击公主山长寨,平定四郡;经过驴驹河,俘获知院李宣,押回京师。王辅佐征南将军统率军队征讨云南,从辰州、沅州方向出兵,进攻罗鬼,攻下普定;进攻普安,又攻下它。转战向前,元梁王巴咱尔斡尔密带着司徒平章达尔玛的军队来到曲靖。大雾弥漫,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双方隔着白石江相望。征南将军想渡江,王说:“我军远道而来,利在迅速决战;但众军尚未会合,不如用计破敌。”于是摆出军队,假装要在阳若渡口渡河,又派奇兵从上游渡过草山,出现在敌阵后方,作为疑兵。元军见状震动,王挥军泅水渡江,元军也后退。等我军列阵完毕,铠甲兵器鲜明整齐,敌军都丧失了斗志,于是从早晨大战到下午,血流满地。王率铁骑冲击敌阵,冲出后又返回,在泥沼中生擒达尔玛,元军于是大败,尸体接连不断。乘胜追击,形势如同折断枯朽之木。梁王弃城逃走,后来死去;我军收取他的金银财宝,安抚他的百姓,分设卫所驻守各郡,各地都纳款归附,只有大理没有攻下。王率军进攻大理,段世据守龙尾关,关隘十分险要。王分出一支军队,夜间从小路登上点苍山,袭击敌军后方。黎明时,王策马涉过急流进攻关隘,关隘无法守住。城池前后受敌,擒获段世,攻取其城,会川、永昌也都平定。暗中派使者降服车里、缅甸,不到十天,云南便全部平定。夏天,王与征南将军分兵向东,平定乌蛮余寇各部。他们以为王师向东进发后会再次叛乱,于是夷兵二十多万人围攻云南,持续四十多天。王率一万精锐骑兵奔驰救援,敌人听说后拔营夜逃。当时曲靖、永昌都失守了,王依次重新平定。事情上报后,诏令征南将军班师,王留下镇守。二十一年春,平定摩沙勒,斩首一千多级。三月,思伦发率三十万军队侵犯定边、东川、广西,这些地方往往从远处响应。王率三万军队抵御,约定日期交战。到了约定日期,把军队分成三部。蛮军驱赶大象从高处冲击我军右翼,右翼稍稍后退。王下令说:“后退的人斩首!”左军与敌军激战,中军、右翼夹攻敌军,喊声震动山谷。蛮族首领刀斯郎被大象压死,蛮军大败逃走,斩首无法计数,俘虏一万多人,军用物资全部缴获。思伦发于是投降。秋七月,东川平定;冬十月,广西平定,被诛杀的人已经很多,俘虏五千多人。第二年平定越地叛乱的阿资,冬天入朝京师,皇上在奉天殿赐宴,赏赐金银、纸钞、丝帛和彩绢,数量以万计。不久返回镇所,皇上慰劳他说:“你在云南,朕没有忧虑南方的事。”二十四年,阿资再次叛乱,王亲自出兵攻打,阿资仅仅逃脱。皇上下诏命王返回镇所,任命佥都督何某为平羌将军,代替王统率军队讨伐阿资。阿资前来投降。秋天,派使者招抚八伯,八伯前来进贡。八月,赐给土地。第二年夏六月某日,王站在厅堂处理事务,忽然倒在地上。侍从扶他进去,他说:“我中风了,不能起身。我承受皇上的厚恩,却不能报答了。”于是去世,当时四十八岁。军民停止集市,街巷中哭泣。讣告传到京师,皇上悲痛哭泣,停止上朝。皇上撰写祭文,派礼部官员前往祭奠;命他的儿子椿扶柩归葬,调发军队护送。所到之处,各部门官员都在道路上祭奠。十月戊午,王的灵柩从云南运抵。皇上派宦官前往祭奠。第二天,追封黔宁王,谥号昭靖,赐葬于江宁长泰乡观音山。当时是某年某月某日。命百官到郊外送葬,临葬时皇上亲自谕告祭奠三次,皇太孙、亲王派人祭奠两次,各部、都督府及诸司祭奠一次。

曾祖考某,祖考某,父某,并追封黔宁王。曾祖妣某氏,祖妣某氏,妣某氏,并追封黔宁王夫人。明年,塑像功臣庙,敕太常祀以太牢。凡葬费皆给所司,不烦其家。云南民夷请立庙,守臣以闻。制曰:「可。」初娶冯氏,故追封颍国公国用之女。先王卒,追封黔宁王夫入。再娶耿氏,故赠长兴侯某之女。子男五人:曰椿,冯夫人出也。上赐以名,由后军都督佥事袭爵西平侯,今镇云南。孝友忠勤,民夷悦附。以兵枭越叛阿资,威震诸夷,可谓能继王之志矣。曰某,耿夫人出也。佥后军都督府事:曰昌,曰景,曰昻,侧室出也。女四人,孙女二人。夫天地之道,尚孝而右忠;帝王之政,褒徳而显功。王在镇之二年,中宫皇后薨,水浆不入口三日,斩衰哀临,终丧三年。皇太子薨,丧毁逾礼,因以成疾,孝足称矣。初莅督府,以大学有正心之要,纲目得春秋之旨,太极图明天人之道。出师陈情表,着忠孝之实,终身披诵不辍。家事治而事上,必本于忠勤。在镇之日,侍卫不过数十人,徳可征矣。其驭军也,敌攻无坚城,守必饬。从征讨则效忠献谋,搴旗斩将;及为戎首则神机横发,出奇制胜,功出漏刻,有古良将风,功可尚矣。其为理也,弘毅寛裕,招纳贤士,长驾逺驭,恩威兼下。垦田至五十七万畆,而军实充。连岁用师,小大战数十,而军士豫附,忠可见矣。嗟乎!忠孝昭于身,天下仰其光;功徳着于时,天下被其泽。王之事上,有子道焉,有臣道焉;上之抚王,有君道焉,有父道焉。非他人,为君臣者并也。生荣死哀,可谓宜矣。铭曰:圣皇启运,受命自天。王气浮淮,有开必先。暨暨将臣,天挺神武,鼓荡风云,阖辟寰宇。五神阐珎,挺生异人,依光日月,下上星辰。风云景从,发迹海邦,遂荒其区,遂搤其吭。沉沉枢府,我宠居之;秩秩皇猷,我仪图之。载敷恩泽,西涉渭源,载敡国威。西上昆仑,贺兰之墟,流沙之阻,兵不顿刃,霆驱星昈。茫茫井络,气交神州,载清载夷,投鞭断流,式遏王诛。自尔南夷,日月出矣,爝火何施?天兵一麾,仆山摧壑,封其鲸鲵,以示大僇。頟頟其城,大纛高牙,万方攸同,六合一家。布徳■〈施,弓代方〉威,一纪是厘。曶爽闇昧,莫不恵来。皇帝曰:“咨予嘉乃绩,黄金大带,龟判琮璧,钧天无人,陟帝左右。”帝曰:“嘻哉!朕心曷究?”追王黔宁,锡兆京畿,以享以祀,以介繁禧。推尊王爵,上及三世,泽逮漏泉,无幽不届。子孙绳绳,世有封爵,允忠允孝,以永天禄。观山之原,神道有门,刻铭贞石,以勒殊勲。

明文衡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四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勅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陆安侯许国襄简王公神道碑铭(有序)  刘三吾

译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都追封为黔宁王;曾祖母某氏、祖母某氏、母亲某氏,都追封为黔宁王夫人。第二年,在功臣庙塑造王的像,下诏命太常寺用太牢祭祀。所有安葬费用都由有关官署供给,不烦劳他的家人。云南的民众和夷人请求为他建立庙宇,守臣上报此事。皇帝下制说:“可以。”王最初娶冯氏,是已故追封颍国公冯国用的女儿。冯夫人先于王去世,追封为黔宁王夫人。后来又娶耿氏,是已故赠长兴侯某的女儿。儿子五人:椿,是冯夫人所生。皇上赐给他名字,他由后军都督佥事承袭西平侯爵位,如今镇守云南。他孝顺友爱、忠诚勤勉,百姓和夷人都喜爱归附。他用兵消灭越地叛乱的阿资,威势震慑各夷,可以说继承了王的志向。某,是耿夫人所生,任佥后军都督府事。昌、景、昻三人,是侧室所生。女儿四人,孙女二人。天地的道理,崇尚孝道而尊重忠诚;帝王的政事,褒奖德行而显扬功勋。王镇守云南第二年,皇后去世,王三天水浆不入口,穿斩衰服哀哭临丧,服丧终满三年。皇太子去世,王悲伤过度,超过礼制,因此得病;他的孝行足以称道。最初任职都督府时,他认为《大学》有端正内心的要旨,《纲目》得到《春秋》的大义,《太极图》阐明天人之道。他写下《出师陈情表》,彰明忠孝的实际,一生反复诵读,从未停止。他治理家事、侍奉君上,都必定以忠诚勤勉为根本。在镇所任职时,侍卫不过几十人,他的德行由此可以得到证明。他统率军队时,敌人进攻便没有攻不破的坚城,守城时必定整饬防务。随军征讨则竭尽忠诚、献计献策,夺旗斩将;等到担任统帅,神机妙算接连施展,出奇制胜,功业在极短时间内便建立起来,有古代良将的风范,这功劳值得崇尚。他治理政务,宽宏坚毅、宽厚有容,招纳贤士,能够长期驾驭远方,以恩惠和威严同时施加。开垦田地达到五十七万亩,军需物资因此充足。连年用兵,大小战斗数十次,而将士都预先归附,忠诚由此可见。唉!忠孝彰显于自身,天下仰望他的光辉;功德显著于当时,天下都受到他的恩泽。王侍奉皇上,有子女侍奉父亲的道义,也有臣子侍奉君主的道义;皇上抚育王,有君主对臣下的道义,也有父亲对儿子的道义。这不是别人,而是君臣双方共同具备的情形。生时荣耀,死后哀荣,可以说是相称了。铭文说:圣明的皇帝开启国运,接受天命而兴起。王气浮现于淮水之间,凡有开创之事必定先行。盛大的将臣,天生具有神武之才;鼓荡风云,开辟和合天下。五神阐明珍异之道,杰出人物挺然而生;依凭日月的光辉,上下与星辰相应。风云景从,功业从海滨兴起;于是开拓疆域,于是扼住敌人的咽喉。中枢府署深沉,我蒙受恩宠而居于其中;皇家的宏大谋略秩序井然,我参与谋划。于是广施恩泽,向西越过渭水源头;于是彰显国威,向西登上昆仑山,经过贺兰山的遗址和流沙的险阻,军队没有挫伤刀刃,像雷霆驱驰、星辰飞行。茫茫的井络地区,气势与神州相交;于是清平夷定,投下马鞭便能截断水流,以此遏止王者的诛伐。自从进军南方夷地,那里便见到日月的光辉,微弱的火把又能起什么作用?天兵一挥旗帜,山倒谷摧;封缚那些如鲸鲵般的凶寇,以显示最大的耻辱。他们的城池高大,王旗和牙旗高高飘扬,天下各方归于一统,六合成为一家。布施德政、施加威势,一纪之内便使天下得到治理。昏暗蒙昧之地,无不受到恩惠而来归。皇帝说:“啊,我嘉奖你的功绩,赐你黄金大带、龟符、琮璧;即使在钧天之乐中无人陪伴,你也可以升到上帝左右。”皇帝又说:“唉,我的心意哪里能穷尽?”于是追封为黔宁王,赐给京畿之地作为墓地,使他享受祭祀,以求增益众多福祉。推尊王的爵位,上及三代祖先,恩泽延及黄泉,没有幽暗之处不能达到。子孙绵延不断,世代拥有封爵,确实忠诚,确实孝顺,以永享上天的禄命。在观山的原野上,神道设有门阙,刻铭于贞石,用来铭刻特殊功勋。《明文衡》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七十四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敕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陆安侯,追封许国,谥襄简王公神道碑铭(有序)  刘三吾

许国襄简公既葬,有年。洪武之二十年冬十有一月己亥,皇帝御奉天门,以工部奏公墓隧之石巳具,勅翰林学士院为文,赐其家俾镵焉。臣三吾职在纪述,不敢控词,则退而稽其世次、官代、行事之实,序而铭之。臣闻天生圣上,聪明时乂,当元政秕僻,■〈宀禹〉内幅裂,羣雄角起,资以君主治其争乱,则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若徐、常两王,佐命讨伐,襄简王公单秉义效顺,以会其成功。大一统之业者,亦天所畀予者哉。公姓王,讳志,世鳯阳临淮人,性鸷猛,有智谋,临阵对敌,果毅无前。至正壬辰三月,土冦蜂起,举乡兵取濠州,且守且战。甲午前克滁州,势剧破竹,知天命攸归,在今上疏附来从。乙未济江,得采石、太平,破中丞曼济哈雅水寨,进拔建康。丙申七月,调隶总兵同签枢院徐中山,围常州,屡腾栅先登,身犯矢石,功闻,授怀逺大将军右副元帅。丁酉三月,常始下,公功为最后,恢复宣州、江阴、宜兴、髙邮等州府,多着战绩。中山悉其能,公克摅其智勇故也。辛丑秋九月,侍上亲下安庆诸郡邑。壬寅夏四月,复隶中山,身先驰战江西诸州县,望风崩角。癸夘八月,乘海艘从御舟■〈?戚〉陈友谅于彭蠡,友谅中流矢死,击走其余党于注口之水寨。甲辰三月,上亲征湖广武昌,公暨诸将一禀睿筭,与贼遌嘬,遂下之,载从中山复庐州,抜安丰,逐北姑苏张士诚军,升飞熊卫亲军都指挥使,总兵守御陆安州。明年春,改授陆安卫指挥使,战守戢绥,敌詟民附。戊申春正月,上正宸极,国号大明,改元洪武。其夏五月,奉旨将本卫兵征迤北,次汴梁,寻调征河南。冬十月,从冯胜宋国公渡黄河,迤逦进取怀庆、泽、潞等府州,往往所部直前,无坚阵。是腊,徙镇平阳,居三年,移守汉中,仍驻师陜西。明年,将其全军深入察罕扎尔絶塞,却敌逺遁,还军平阳,冬。十一月,勅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封陆安侯。五年,从中山征朔漠,大获胜而还。九月,又从傅友徳今颍国公征云南,所向克捷。十七年,凯还京师。十九年八月十七日,以疾薨于第。上为之震悼,罢朝赙赠有加。追封许国,谥襄简公。生元统乙亥正月九日,春秋五十有二。以薨之十月二日,勅葬钟山之阴。曾祖考四一公,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罗山县子。妣董氏,追封罗山县子夫人。祖考五一公,骠骑将军亲军指挥使护军,追封太原伯。妣寗氏,追封太原伯夫人。考六三公,荣禄大夫同侯。妣潘氏,追封陆安侯夫人。室潘氏,从封许国夫人。先公薨生至顺壬申五月十九日薨,洪武庚戌三月始葬鳯阳临淮。至是从公祔焉。生男四人,长威,次瑊,次玑,次琛。女一人,适黔国公子景佑。孙男三,女二。揆公功行是宜,铭词曰:

先时■〈宀禹〉内劻勷弗靖,烝民有主,资以戡定,效用者将鹰扬其人。徐、常两王开国荩臣,各有爪牙,奋其威武。惟襄简公久佐徐府,既定江淮,亦拓中原。自河徂陜,益西其辕;繇淮而北,极是朔漠,转征云南,卓著勇略。时公在军,沐雨栉风,惟知徇国,遑恤厥躬。陆安受国,方倚大用,天不憗遗,黄粱遽梦。上为震悼,恤典是颁。许国襄简爵谥具完,钟山之阴,公所藏室,寿正名垂,烨然竹帛。有桓其表,有穹其碑,千秋万禩,永永无期。

勅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巩昌侯追封陜国公谥宣武郭公神道碑

译许国襄简公安葬已经多年。洪武二十年冬十一月己亥,皇帝驾临奉天门,工部奏报公墓道的碑石已经备好,皇帝下诏命翰林学士院撰写文章,赐给他的家人,让他们刻在碑上。我刘三吾职掌记述之事,不敢推辞,于是退下来考察他的世系、官职、年代和事迹的实际情况,撰成序文并作铭。臣听说,上天生育圣明的皇上,聪明而及时治理天下;正当元朝政治腐败、内部离析、群雄争相兴起之时,若要凭借君主来治理争乱,就有熊罴般勇猛的将士和一心不二的臣子,如徐王、常王辅佐天命、征讨敌人;襄简王公独自执守义理、效顺归附,与他们共同成就了大业。完成大一统的事业,难道不也是上天所授予的吗?公姓王,名志,世代是凤阳临淮人。性情勇猛,有智谋,临阵面对敌人,果敢坚毅,无所畏惧。至正壬辰年三月,土寇蜂拥而起,他召集乡兵攻取濠州,一面守御,一面作战。甲午年先攻克滁州,声势如同劈竹一般迅猛;知道天命归于当今皇上,便上书请求归附,前来跟从。乙未年渡过长江,攻取采石、太平,击破中丞曼济哈雅的水寨,进而攻下建康。丙申年七月,调归总兵、同签枢院徐中山麾下,围攻常州,屡次攀登栅栏首先登城,亲身冒着箭石,功劳上报后,授怀远大将军、右副元帅。丁酉年三月,常州才攻下,公的功劳居于最后;后来收复宣州、江阴、宜兴、高邮等州府,多次显著建立战功。中山王完全了解他的才能,正是因为公充分施展智谋勇力。辛丑年秋九月,随侍皇上亲自攻下安庆各郡邑。壬寅年夏四月,又归属中山王麾下,亲自率先奔驰作战,江西各州县望风披靡。癸卯年八月,乘海船跟随皇上的御舟,在彭蠡湖攻击陈友谅;陈友谅中流箭而死,又在注口的水寨击退其余党。甲辰年三月,皇上亲自征讨湖广武昌,公和诸将全部遵从皇上的谋划,与贼军交战,很快攻下武昌;随后又随中山王收复庐州,攻取安丰,追击姑苏张士诚的军队,升任飞熊卫亲军都指挥使,总兵守御陆安州。第二年春,改授陆安卫指挥使,战守有方,安抚整顿,敌人畏惧,百姓归附。戊申年春正月,皇上登上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这年夏五月,奉诏率本卫军队征讨北方,驻军汴梁,不久调兵征讨河南。冬十月,随冯胜宋国公渡过黄河,逐步进取怀庆、泽州、潞州等府州,所部往往直冲向前,没有攻不破的坚阵。这年腊月,移镇平阳,居住三年后,调守汉中,仍然驻军陕西。第二年,率全军深入察罕扎尔边塞,击退敌军,使其远远逃走;回军平阳。冬十一月,敕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封陆安侯。洪武五年,随中山王征讨朔漠,大获全胜而回。九月,又随傅友德今颍国公征讨云南,所向之处都取得胜利。十七年,凯旋回到京师。十九年八月十七日,因病死于家中。皇上为之震动悲悼,停止上朝,赙赠格外优厚。追封许国,谥襄简公。他生于元统乙亥年正月九日,享年五十二岁。于去世当年十月二日,敕令安葬在钟山之北。曾祖父四一公,任镇国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军,追封罗山县子;曾祖母董氏,追封罗山县子夫人。祖父五一公,任骠骑将军、亲军指挥使、护军,追封太原伯;祖母寗氏,追封太原伯夫人。父亲六三公,赠荣禄大夫、同侯;母亲潘氏,追封陆安侯夫人。妻子潘氏,随同封为许国夫人。她先于公去世,生于至顺壬申年五月十九日,洪武庚戌年三月才安葬于凤阳临淮。至此与公合葬。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威,次子瑊,次子玑,次子琛。女儿一人,嫁给黔国公之子景佑。孙子三人,孙女二人。考察公的功劳和德行,确实应该作铭,铭文说:当初天下内部纷乱不安,百姓有了君主,凭借君主来平定祸乱;那些建功效力的人,将像鹰扬一样奋发。徐王、常王都是开国的忠臣,各自拥有勇猛的部将,奋发施展威武。襄简公长期辅佐徐王府,既平定江淮,又拓展中原。从黄河到陕西,车驾更加向西;从淮河向北,直达朔漠;又转而征讨云南,勇略卓著。当时公在军中,冒雨栉风,只知道为国尽力,哪里顾得上自身?受封陆安国,正将要被国家重用,上天却不肯留下他,使他如黄粱一梦般突然去世。皇上为之震惊悲悼,颁发抚恤的典礼。许国的封号、襄简的谥号都完备了;钟山北面的墓室,是公的安藏之所,寿命虽止而名声长存,光耀于史册。高大的墓表耸立,宏伟的碑石矗立;千秋万代,永远没有尽头。敕赠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巩昌侯,追封陕国公,谥宣武郭公神道碑

洪武二十年冬十有一月己亥,皇上御奉天门,工部侍郎臣秦逵奏:「故巩昌侯墓道之碑已具,宜得文及时镵之。」有旨,翰林学士院制文。臣三吾职在词垣,不敢以才学謭浅为辞。谨按其世系功勲年爵次第而铭之。臣闻天兴圣代,大有为之君,必笃生瓌伟英勇之将与之会遇,以辅成其大业,虽人也,实天也。当元季王政不纲,在所裂裳为旗,荷梃为兵,草野自雄,罔所适主。时则今上皇帝龙兴鳯阳,天人合应,有若中山开平两公杰出其间,是固功无与俪矣。其知所趋向,先后疏附,厥有功迹。若巩昌侯臣郭子兴者,亦岂偶然哉?子兴世鳯阳人,拳勇有膂力,善骑射。自癸巳岁起兵,首隶元帅郭某麾下,即知所适主。明年得滁州,又明年得和州,亦既从龙济江,若采石,若太平,若溧阳,溧水,所向崩角,义勇之声日以暴矣。丙申三月,随大军进抜台城,先登,授管军总管,继升统军元帅。攻围常州,身犯矢石,昼夜不解衣甲,为生虮虱,九阅月城始下,被赏优渥,载调克宣州、江阴、宜兴、婺州、安庆、衢州,势剧破竹。壬寅分兵之江西,南昌得其全城。癸卯八月,进克鄱阳,彭蠡之战,海艘骈进,戒严所部,人百其勇。陈友谅计蹙中流,矢死人知天命有归矣。甲辰春,侍上亲征湖广、武昌,洒血驰战,多所斩获,用屡功擢鹰扬卫指挥使,简在上心,俾从中山王抜庐州,抜安丰,率先陷阵,大败姑苏张士诚,为之夺气。其平襄阳,下衡州,定澧州、辰州,转而蹂髙邮,踣淮安,截抜淛西湖州,坐困姑苏,往往褁疮力战。中山王以公之勇功闻,升镇国上将军,大都督府佥都督呉。二年正月,改洪武元年,上即位,有事关陜命,领其军进讨中原,搤守潼关,三年献一迹,不敢南移。戍巩昌,招摩逋残,严戢部曲,西戎羌夷两境帖然。进封巩昌侯,方倚之永镇西陲,而溘先朝露,薨于家矣。上为之震悼,辍朝三日,赙赠有加,追封陜国公,谥宣武。以洪武十七年冬十有二月日葬聚寳山之原。曽祖考某,赠镇国上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国,追封光山县子;妣某氏,从封光山县子夫人。祖考某,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追封汾阳伯;妣赵氏,从封汾阳伯夫人。考某,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巩昌侯;妣单氏,从封巩昌侯夫人。配汪氏,封巩昌侯夫人。皆由公贵,貤恩。子男四人:长景仪,卒于五阃;次振,次宗,次官僧。公生以某年某月某日薨,以某年某月某日寿五十有四。惟公自开国以来,从龙上下,尽瘁所事,所至以英勇闻。是故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视转万里之逺,歴岁之久,若堂奥之朝夕焉。虽锋矢交集,饥渴不时,咸不避恤,必荡殱渠凶,归报终事乃已。其依日月之光,仗雷霆之威,以恢拓疆宇,勒勋西埀者,亦人杰也哉!词臣扬厉为职,是宜有铭。词曰:

圣皇受命,龙兴鳯阳,戡定祸乱,经略封疆。笃生武臣,先后相望。维陜国公,实生帝乡,沈鸷其勇,鐡石其刚。乘风云会,依日月光。旌麾所指,敌摧锋芒,底定东南。载戢戎羗,万里之逺,如在室堂。生前封侯,式是巩昌;身后封公,亦此西方。聚寳之原,不食之冈。佳城郁郁,公所固藏。词臣载笔,徳音靡忘。子孙善保,奕世流芳。

大明左柱国信国公赠东瓯王谥襄武神道碑铭「方希古」

译洪武二十年冬十一月己亥,皇上驾临奉天门,工部侍郎臣秦逵奏报:“已故巩昌侯墓道的碑石已经备好,应当及时撰文镌刻。”皇上下旨,命翰林学士院撰写文章。我三吾任职于翰林词垣,不敢以才学浅陋为由推辞,谨按他的世系、功勋、年份和爵位次第作铭。我听说,上天兴起圣明的时代,有大作为的君主,必定厚生奇伟英勇的将领与他相遇,以辅佐成就大业;虽说是人,实际上也是天意。元朝末年王政紊乱,各地撕衣为旗、拿棍作兵,草野豪杰各自称雄,却没有归属的君主。当时今上皇帝在凤阳兴起,天人相应,像中山王、开平王两公这样的杰出人物也同时出现,他们的功劳本来就无人可以相比。能够知道趋向,先后归附的人,各有功绩。像巩昌侯郭子兴,也难道是偶然的吗?子兴世代是凤阳人,勇力过人,有膂力,善于骑射。癸巳年起兵,最初隶属元帅郭某麾下,立即知道自己应归属的君主。第二年攻取滁州,又第二年攻取和州,也已经跟随皇上渡过长江,攻取采石、太平、溧阳、溧水,所向之处敌人披靡,义勇之声日益显扬。丙申年三月,随大军攻下台城,首先登城,授管军总管,随后升任统军元帅。攻打围困常州时,亲身冒着箭石,昼夜不解衣甲,以至于身上生了虱子;历经九个月城池才攻下,得到优厚赏赐。又调兵攻克宣州、江阴、宜兴、婺州、安庆、衢州,声势如同劈竹。壬寅年分兵进入江西,攻取南昌全城。癸卯年八月,进而攻克鄱阳;彭蠡之战中,海船并进,严令所部,使每个人都发挥百倍勇力。陈友谅在江中陷入困境,中箭而死,大家知道天命已经有所归属了。甲辰年春,随侍皇上亲征湖广、武昌,浴血奋战,斩获很多;因屡次立功,升任鹰扬卫指挥使,得到皇上亲自信任,命他随中山王攻下庐州、安丰,率先冲入敌阵,大败姑苏张士诚,使敌军丧失斗志。他还平定襄阳,攻下衡州,平定澧州、辰州;转而蹂躏高邮,攻陷淮安,截击攻取浙西湖州,围困姑苏,常常带伤奋战。中山王把他的勇敢和功劳上报,升任镇国上将军、大都督府佥都督吴。洪武二年正月,改元洪武元年,皇上即位;有事于关陕,命他率军进讨中原,扼守潼关,三年间建立了一番功绩,不敢向南移动。他镇守巩昌,招抚逃散的残余势力,严格约束部下,西部的戎、羌、夷两境都安定了。进封巩昌侯,正要依靠他长期镇守西部边疆,他却忽然像朝露一样消逝,死于家中。皇上为之震惊悲悼,停止上朝三天,赙赠格外优厚,追封陕国公,谥宣武。洪武十七年冬十二月某日,安葬于聚宝山的原野。曾祖父某,赠镇国上将军、佥大都督府事、护国,追封光山县子;曾祖母某氏,随同封为光山县子夫人。祖父某,赠骠骑将军、都指挥使,追封汾阳伯;祖母赵氏,随同封为汾阳伯夫人。父亲某,赠荣禄大夫、同知大都督府事、柱国,追封巩昌侯;母亲单氏,随同封为巩昌侯夫人。妻子汪氏,封巩昌侯夫人。这些封赠都因公的显贵而推恩。儿子四人:长子景仪,死于五军都督府任上;其次为振、宗、官僧。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四岁。公自开国以来,跟随皇上南征北战,为所任之事竭尽心力,所到之处都以英勇闻名。因此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把远达万里的路程、历经多年的岁月,看得如同早晚往来于堂屋内外一样。即使刀锋和箭矢交相袭来,饥渴也不能按时解除,他都不顾惜自身,必定荡平歼灭首恶,直到回报皇上、完成事情才停止。他依凭日月的光辉,借助雷霆般的威势,开拓疆土,铭刻功勋于西部边疆,也真是人中的豪杰啊!词臣以宣扬功烈为职责,所以应当作铭。铭文说:圣明的皇帝接受天命,在凤阳兴起,平定祸乱,经营疆土。上天厚生武臣,前后相继。陕国公正出生于皇帝的故乡,勇猛深沉如山,刚强坚硬如铁石。乘风云际会,依凭日月光辉。旌旗所指之处,敌人的锋芒尽皆摧折,东南由此平定。于是收束戎羌,万里远地如同就在厅堂之中。生前封为侯爵,便以巩昌为封地;死后封为国公,也仍在这西方。聚宝山的原野,是不食之冈。郁郁葱葱的佳城,是公牢固安藏之所。词臣执笔记载,美德和声名永不忘却。子孙好好守护,世世代代流传芳名。大明左柱国信国公,赠东瓯王,谥襄武神道碑铭——方希古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壬辰,皇帝御奉天门。故东瓯襄武王之孙昱顿首言曰:「先臣和没巳三年,墓道之碑已具,而未有刻文,惟陛下悯之,俾史臣有述焉。」制曰:「可。」臣昱至翰林,以文为请。臣谨以其事闻,有诏俾为之铭。臣乃言曰:「昔元徳既衰,天下大乱,我太祖髙皇帝以神武明圣之资,哀生民之无辜,奋袂一麾,四方响应,芟夷僭盗,荡涤凶奸,十余年间遂济大业。虽曰天命所属,不以智力,然猛将名臣之勋着于王室,有可征者。昔王之归鳯阳新第也,髙皇帝有饯赐之勅;其薨也有祭诔之文。帝自谓与王同受知滁阳,称其智勇过人,命勒石以纪劳绩,圣情深厚矣。今陛下不遗旧而赐铭其碑,以宠绥汤氏,实行髙皇帝之遗志。臣执笔从太史后,何敢卒让?」谨按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追谥襄武,封东瓯王,姓汤氏,讳和,字鼎臣,世居鳯阳县之东湖里。曾祖五一府君,祖六一府君,皆以王贵追封信国公。考七一府君,赠特进光禄大夫右都督左柱国,追封信国公。曾祖妣某氏,祖妣周氏,妣谢氏,俱封信国夫人。王幼丧二亲,卓越有竒志,嬉戏常习骑射,指使羣儿,父老异之。及长,身长七尺,倜傥饶智略。元至正间,豪杰多起兵据郡县,王亦思自奋抜以取富贵。壬辰岁,闻滁阳王据濠,兵势强,率所厚壮士千余人,仗剑从之。滁阳王竒王骁勇,置之麾下,使从诸将略地,毎在前行,命为百戸。取九湾,攻濠之定逺,得兵千五百人,擢为千戸。时髙皇帝处滁阳王甥馆,王委心推奉,率兵从大洪山寨,得兵八百,升长万夫,复从攻滁州。其守帅以功多,授管军总管,招集士卒益众。又明年甲午,帝自取和州,诸将多滁阳王旧部曲,顾望未尽効臣礼,惟王以所领兵听命甚谨,帝心嘉焉。会义兵元帅陈额森复攻和州,王与将士击走之。乙未六月,帝渡江下采石,定太平。王获敌马三百,士卒称是。既而,额森与其将康将军水陆分道冦城。王击其水军,矢中左臂,怒气益奋。中山王徐公达、宁河王邓公愈帅师由东门转战城北,破其步军,遂生擒额森以献。王分兵败溧水、句容,克而守之。丙申,帝定建业。三月,王偕中山王取镇江,一日克其城,兵不血刃,升统兵元帅。复同中山王取金坛及富庄。七月,转同佥枢密院事。丁酉三月,克常州,奉命镇守其地,攻取江阴。明年,伪呉张士诚兵冦常州,王力战却之,擒其卒三百。十月,复来寇,俘甲士千余,舟数十艘,马数十匹,贼势为之少沮。壬寅,偕中山王攻无锡。癸卯,大破士诚兵于杨山,斩其枭将,获甲首五百级,逐其别将莫将军,虏其妻子以还,拜中书左丞。甲辰,士诚弟伪丞相士信寇围长兴,王率歩将呉福兴会开平王常公遇春军合战,士信大败而退,超迁中书平章。乙巳,击江西剧盗姚大胆,斩之,遂取永新州,戮伪左丞周安等,籍士马归于京师,仍出守常州。丙午,帝命诸将伐士诚,略太湖,营于旧馆,降伪将吕左丞等,虏其兵二千,马八十匹。转战湖州,守将张右丞降,进击呉江州将不能格,亦降,遂薄姑苏,围之。明年丁未,为呉元年九月,中山、开平与王益督兵力战,卒平姑苏,缚士诚以归,三呉悉定,除御史大夫兼太子谕徳,阶荣禄大夫。时方谷珍据温、台、庆元三郡,与士诚比境,闻士诚败,固已震恐。王督诸军征之,谷珍惧,乘大舶逃匿海岛中。王遣人持书谕以国家威徳,谷珍即率昆弟子侄待罪军门,得兵械舟檝以万计,所至不扰,王之功居多。乘胜下福州。戊申,帝即大位,改元洪武,王略定闽中诸郡至延平,主帅陈友定怙险横甚,令其副出城降,观望持两端,王虏之以归。东南海上晏然。是岁九月,帝幸汴梁,王实扈从。既而,与宋国公冯胜取怀庆、泽潞、晋、绛,二年。同中山王抜河中,渡河入潼关,趋鳯翔,越六盘,关陇皆平。明年,与中山王、宋国公至定西,袭元将库库特穆尔营,西北取宁夏,至察罕扎尔,获其猛将虎。陈定,东胜、大同、宣府,皆以劳先诸将。九月还京师,论功行赏,锡以鐡劵,封中山侯,号开国辅运宣力武臣,阶荣禄大夫,勲柱国,禄一千五百石。明玉珍乘中国乱,僭号四川,以重庆为都。玉珍死,其子升立。四年,诏王及徳庆侯廖永忠统诸将征之。升鎻瞿塘峡,以遏舟师。王以计败之,水陆并进,直捣伪都。升不能支,率其臣属奉金寳以降。

译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壬辰,皇帝驾临奉天门。已故东瓯襄武王的孙子昱叩头说道:“先臣汤和去世已经三年,墓道的碑石已经备好,却还没有刻上文章,只有陛下怜悯他,命史臣撰述碑文。”皇帝下制说:“可以。”臣昱到翰林院,请求撰文。我谨把此事上报,有诏命我为他作铭。于是我说道:“从前元朝德政已经衰败,天下大乱,我太祖高皇帝凭神武明圣的资质,哀怜百姓无辜受难,奋然挥袖,一声号令,四方响应,铲除僭越盗贼,荡涤凶恶奸邪,十多年间终于成就大业。虽说是天命所属,不完全凭借智力,但猛将名臣的功勋显著于王室,确有事实可以考察。从前王归还凤阳新宅时,高皇帝有饯行赏赐的诏令;他去世时,又有祭文和诔文。皇帝亲自说曾与王一同受到滁阳王的知遇,称赞他的智慧勇力超过常人,命人刻石来记载功劳,圣上的情意深厚啊。如今陛下不忘旧臣,又赐给他碑铭,以宠爱安抚汤氏,实际上是实行高皇帝的遗志。我执笔跟在太史之后,哪里敢仓促推辞?”谨按:已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追谥襄武,封东瓯王,姓汤,名和,字鼎臣,世代居住在凤阳县东湖里。曾祖五一府君、祖父六一府君,都因王的显贵追封为信国公。父亲七一府君,赠特进光禄大夫、右都督、左柱国,追封信国公。曾祖母某氏、祖母周氏、母亲谢氏,都封为信国夫人。王幼年丧失双亲,卓越而有奇异的志向,嬉戏时常常练习骑射,指挥一群孩子,父老们都认为他非同寻常。长大后,身高七尺,倜傥而富有智谋。元至正年间,豪杰多起兵占据郡县,王也想奋发自立,以求取得富贵。壬辰年,听说滁阳王占据濠州,兵势强盛,便率领平素交厚的一千多名壮士,带剑前去跟随。滁阳王惊异于王的骁勇,把他置于麾下,命他随诸将攻取土地;他每次都走在队伍前面,任命为百户。攻取九湾,进攻濠州的定远,得到士卒一千五百人,提升为千户。当时高皇帝寄居于滁阳王的外甥馆舍,王竭尽心力推诚奉事,率兵跟随攻打大洪山寨,得到士卒八百人,升任长万夫,又跟随进攻滁州。滁州守将认为他功劳很多,授任管军总管,他招集的士卒更加众多。第二年甲午,皇帝亲自攻取和州,诸将多是滁阳王的旧部,顾望观望,没有完全尽到臣子的礼节;只有王带领所部听命十分谨慎,皇帝心中嘉许他。适逢义兵元帅陈额森再次进攻和州,王与将士将他击退。乙未年六月,皇帝渡过长江,攻下采石,平定太平。王缴获敌马三百匹,将士都称赞他的功劳。后来,额森与部将康将军分水陆两路进攻城池。王攻击其水军,箭射中左臂,但愤怒更加激发了勇气。中山王徐公达、宁河王邓公愈率军从东门转战到城北,击破敌军步兵,终于生擒额森献上。王分兵击败溧水、句容的敌军,攻克后守住两地。丙申年,皇帝平定建业。三月,王与中山王攻取镇江,一天便攻克城池,军队没有流血,升任统兵元帅。又和中山王攻取金坛及富庄。七月,转任同佥枢密院事。丁酉年三月,攻克常州,奉命镇守当地,又攻取江阴。第二年,伪吴张士诚的军队进攻常州,王奋力作战将其击退,擒获敌兵三百人。十月,敌军又来进犯,王俘获甲士一千多人、船几十艘、马几十匹,贼军声势因此稍稍受挫。壬寅年,和中山王一起进攻无锡。癸卯年,在杨山大败张士诚的军队,斩杀其勇猛将领,取得甲士首级五百级,追击其另一名将领莫将军,俘获他的妻子儿女回来,授任中书左丞。甲辰年,张士诚的弟弟、伪丞相士信进攻围困长兴,王率步将吴福兴与开平王常遇春的军队会合交战,士信大败退走,王越级升任中书平章。乙巳年,攻打江西的强盗姚大胆,斩杀他,随即攻取永新州,杀戮伪左丞周安等人,登记没收其士卒和马匹,带回京师,仍然出守常州。丙午年,皇帝命诸将讨伐张士诚,攻掠太湖,驻营旧馆,伪将吕左丞等投降,俘获其士兵二千人、马八十匹。转战湖州,守将张右丞投降;进攻吴江,州将不能抵挡,也投降了,于是逼近姑苏,将其包围。第二年丁未年,即吴元年九月,中山王、开平王与王更加督率军队奋力作战,终于平定姑苏,捆缚张士诚押回,三吴全部平定。授御史大夫兼太子谕德,官阶为荣禄大夫。当时方谷珍占据温州、台州、庆元三郡,与张士诚的势力相接;听说张士诚失败,已经十分震恐。王督率诸军征讨他,谷珍害怕,乘大船逃到海岛中藏匿。王派人带信晓谕国家的威势和恩德,谷珍立即率兄弟子侄到军门待罪,缴出兵器、船只,数量以万计;王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王的功劳占大半。乘胜攻下福州。戊申年,皇帝即位,改元洪武。王攻取平定闽中各郡,直到延平;主帅陈友定倚仗险要地势,十分蛮横,王命他的副将出城投降,陈友定犹豫观望、首鼠两端,王将他俘获押回。东南沿海于是安定。这年九月,皇帝巡幸汴梁,王实际随侍护从。后来,王与宋国公冯胜攻取怀庆、泽州、潞州、晋州、绛州,历时两年。又和中山王攻下河中,渡过黄河进入潼关,直趋凤翔,越过六盘,关陇全部平定。第二年,与中山王、宋国公到达定西,袭击元将扩廓帖木儿的营寨;向西北攻取宁夏,到达察罕扎尔,俘获其猛将虎陈定。东胜、大同、宣府等地,都因功劳列在诸将之前。九月回到京师,论功行赏,赐铁券,封中山侯,号开国辅运宣力武臣,官阶荣禄大夫,勋号柱国,食禄一千五百石。明玉珍乘中原混乱,僭越称号占据四川,以重庆为都城。明玉珍死后,他的儿子明升即位。洪武四年,诏令王与德庆侯廖永忠统率诸将征讨四川。明升封锁瞿塘峡,以阻挡水军。王用计击败他,水陆并进,直捣伪都。明升无法支撑,率领臣属带着金银财宝投降。

五年,同中山王北征,穷追和林。明年,甓通州外郛。八年,移镇彰徳,甓其城。是冬,追元逋臣巴延特穆尔于察罕扎尔,获马牛羊无筭。十年正月,元日,帝念王之功,加号推诚,位特进阶为光禄大夫,职为左都督,勲为左柱国,爵为公,国于信,俾议军国事,加禄至三千石,仍赐鐡劵。王益恭畏,不自骄盈。继与岐阳王李公文忠练卒于鳯阳,鳯阳濠之赐名也。明年,巡抚西河州,缮完其城郭营舍。十四年,偕中山王北伐,下灰山,擒其平章必里克及枢密副使昭通。又明年,诏至四川永宁,治墉濠,饬士马。十八年,五开山獠为乱,王帅师讨之,夷其窟穴,俘戮四万人。及入朝,王以春秋髙,思归故乡,从容乞骸骨,羣公次第以为言。帝喜之,赐寳钞五万,俾造第宅于鳯阳,而谓王曰:“日本小夷,屡扰东海,上卿虽老,强为朕行,视要割地筑城,增戍以固守备。”王筑海上数十城,民四丁取其一为兵以守之。二十一年,新第以成告,率妻子陛辞,赐白金以两计者二千,黄金以两计者三百,钞以缗计者一万五千,文绮四十端。信国夫人胡氏亦赐金钱文绮甚厚,俱降手敕褒嘉之。二十三年元旦,朝于京师,忽被末疾,且失音不能言。帝闻之大惊,即命驾临视,叹惋。久之,遣归故里。十月,诏王之子将命,召至邸,赐以安车,入殿廷燕劳,备至,复厚赉,俾归以俟有瘳。二十七年,王疾弥甚,不能兴。帝思见之,特诏舆入觐,手为摩抚,语及旧劳,对之雪涕,赐钞六百五十缗,预为茔葬之资。二十八年八月七日,薨于里第之正寝。至是年七十矣。讣闻,帝感悼,为之不御朝者三日。追封定谥,亲为文,授使者以祭,命亲王咸遣祭于其家。棺椁明器,冢圹皆官为之。以是年十一月十二日,葬于县曹山之原。诏肖像于功臣祠,配享于太庙。祥禫必赐祭。髙皇帝礼遇功臣,加恩于王,恩礼之隆,时莫与比。夫人有妇徳明诏称其贤。子五人:曰鼎,署前军都督府佥事;曰軏,太原中护卫镇抚;曰鼐;曰燮,皆早卒;曰醴,同知左军都督府,阶荣禄大夫,将兵征五开,卒于军。女五人:长适德庆侯廖权;次为鲁王妃;次适万泉卫指挥俞鼎;次适景东卫指挥赖镇之子溶;次适楚雄卫指挥袁义之子兴。孙男十一人:曰昱,暹,升,晟,朂,景,昪,昺,旻,昊,曅,晟,其嫡也。孙女四人。曾孙男一人,女二人,皆幼。王沉毅质直,勇而善断,不妄发言。入闻国论,一语不泄于左右。行师受任,有诏即行,不少顾家。临敌果敢,坚忍未尝挫衂。有语及兵书者,辄笑曰:「临阵决机,在智识敏达耳,何以泥古为?」家畜妾媵百余,暮年皆资遣。宁家得赏赐,多惠乡党父老及孤贫无告者。贵任公宰,及归田里,见故交遗民,意驩如也。厥后羣公多先物故,而王独享寿考,以令名终。斯固保身之有道,而始终不倦,可谓盛也巳。今陛下追维创业之艰,显扬刻铭,使播不朽,岂独盖覆汤氏之子孙,盖以昭扬先帝之功徳而垂万世也。是用备着其事,而献铭曰:于昭上帝,视下孔仁,降圣储才,相慈兆民。民之颠隮,俾圣康之,复俾贤臣佐而襄之。有元既衰,天厌其乱,督生髙皇,拯绥大难。龙奋于潜,八极晦冥,英杰如云,翼之以升。惟东瓯王,既智且武,灼知天命,早识真主。众方梦梦,未决所从,独断不疑,委身效忠。臣或择君,杖策千里,生于帝乡,其祉孰似寳剑雕戈,折冲四方,如虎如貔。我武维扬,披淮济江,以作京邑。京邑既成,皇业乃集,东遏伪呉,坐镇毗陵,不骞不倾,仗义为城。帝徳日宣,逺怀迩服。王率之行,势若破竹,既平姑苏,元恶就诛,威镇东南,暨于海隅。乃清关陇,乃平幽冀,万邦来同,献其琛贝。帝曰:“念哉劬我元勋,爰启土疆,流庆后昆。”中山建侯,遂公大国,貂冠金劵,绣裳赤舄。海宇晏宁,天下一家,民休田闾,榖粟丝麻。王亦白髪燕嬉,甲第伊谁致之?天子之赐。天子有诏,共乐太平,文锦兼金,侑以百朋。内暨夫人,亦受宠锡,玺书烂然,观者动色。天实生才,股肱圣皇,丰其茀禄,俾之寿康,寿考令终,孰与之同?天子之门,式劝有功,没登王封,从飨宗庙,始卒无瑕,其忠有耀。昭哉大明,如日丽天,载焯鸿勋,以训万年。

明文衡巻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五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湘献王神道碑文  解缙

译洪武五年,和中山王北征,追击直到和林。第二年,在通州外城修筑砖城。八年,移镇彰德,修筑其城。这年冬天,在察罕扎尔追击元朝逃亡的臣子巴延帖木儿,缴获马、牛、羊,数量无法计算。十年正月元旦,皇帝念及王的功劳,加号推诚,地位升为特进,官阶为光禄大夫,职任左都督,勋号左柱国,爵位为公,建国号为信,命他参与商议军国大事,加禄至三千石,仍赐铁券。王更加恭敬畏慎,不骄傲自满。后来与岐阳王李文忠在凤阳训练士卒;凤阳是濠州所赐的新名。第二年,巡抚西河州,修缮城郭和营舍。十四年,和中山王北伐,攻下灰山,擒获元平章必里克和枢密副使昭通。又第二年,诏令他到四川永宁,修治城墙壕沟,整饬士卒马匹。十八年,五开山的獠人作乱,王率军讨伐,夷平他们的巢穴,俘获、诛杀四万人。入朝时,王因为年事已高,想回归故乡,从容请求退休,群臣相继替他进言。皇帝很高兴,赐宝钞五万,让他在凤阳建造宅第,并对王说:“日本是小小的夷国,多次侵扰东海。上卿虽然年老,还是勉强替朕走一趟,去查看险要之处,割取土地、修筑城池,增加戍卒来巩固防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王在海上修筑了几十座城,百姓每四名男子抽取一人作为士兵来守卫。二十一年,新宅建成,王率妻子儿女入宫辞行。皇帝赐白银二千两、黄金三百两、钞一万五千缗、文绮四十端。信国夫人胡氏也得到非常丰厚的金钱和文绮赏赐,皇帝还亲笔下敕褒奖他们。二十三年元旦,王到京师朝见,忽然患了末疾,而且失声不能说话。皇帝听说后大为惊讶,立即命驾亲自前去探视,叹息惋惜。过了很久,派他回故乡。十月,诏令王的儿子奉命到王府召见,赐给王安车,入宫殿赐宴慰劳,礼遇十分周到,又厚加赏赐,让他回乡等待病愈。二十七年,王的病更加严重,不能起身。皇帝想见他,特地下诏用车舆将他接入朝觐,亲手为他按摩抚慰,谈到过去的劳苦时,对着他流下眼泪,赐钞六百五十缗,预先作为营造墓地和安葬的费用。二十八年八月七日,王在故乡宅第的正寝去世。到这时享年七十岁。讣告传来,皇帝感伤哀悼,三天不上朝。追封并议定谥号,亲自撰写祭文,授给使者前往祭奠,命亲王都派人到他家祭奠。棺椁、明器、坟墓和墓穴,都由官府办理。这年十一月十二日,安葬在县曹山的原野。诏令把王的像绘于功臣祠中,并配享太庙。举行祥禫之礼时一定赐祭。高皇帝以礼优待功臣,又对王加恩,恩宠礼遇之隆重,当时无人能比。夫人有妇德,明诏称赞她贤淑。有五个儿子:长子鼎,任前军都督府佥事;次子軏,任太原中护卫镇抚;次子鼐;次子燮,二人都早逝;幼子醴,任左军都督府同知,官阶荣禄大夫,率兵征讨五开,死于军中。有五个女儿:长女嫁德庆侯廖权;次女为鲁王妃;次女嫁万泉卫指挥俞鼎;次女嫁景东卫指挥赖镇之子溶;次女嫁楚雄卫指挥袁义之子兴。有孙子十一人:昱、暹、升、晟、朂、景、昪、昺、旻、昊、曅、晟,其中晟是嫡孙。孙女四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都还年幼。王性情沉毅质朴正直,勇敢而善于决断,不轻易发言。入朝听闻国政,一句话也不向左右泄露。领兵接受任命,有诏令便立即出发,丝毫不顾念家中。面对敌人果断勇敢,坚忍不屈,从未受挫。有人谈到兵书,他总是笑着说:“临阵决定战机,靠的是智慧和见识敏捷通达罢了,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古书呢?”家中蓄养妾媵一百多人,晚年都给资遣散。宁家得到的赏赐,大多施惠于乡党父老以及孤苦贫困、无所依靠的人。贵为任公宰,等到归隐田里,见到旧日朋友和遗民,心意仍如往日般欢悦。后来群臣大多先后去世,只有王享有高寿,并以美名终老。这固然是保全自身有道,而且始终不懈怠,可以说是盛美之极了。如今陛下追念创业的艰难,显扬其功绩并刻铭,使其流传不朽,哪里只是为了庇荫汤氏子孙,实在也是为了昭扬先帝的功德并垂示万世。因此详细记载他的事迹,献上铭文说:光明的上帝啊,俯察下民极其仁慈,降生圣王、储备人才,辅助慈爱地安抚亿万百姓。百姓陷于颠沛困顿,使圣王使他们得到安康,又使贤臣辅佐并成就此事。元朝既已衰败,上天厌弃它的混乱,督促降生高皇帝,拯救安抚这场大难。真龙从潜伏中奋起,八方昏暗,英杰如云,共同辅佐他升起。只有东瓯王,既有智慧又有武略,明白地知晓天命,早早认出真正的君主。众人正处在懵懂之中,不能决定归顺谁,唯独他决断而不疑,委身效忠。有的臣子还要选择君主,有人却策马奔走千里;生在帝王乡里,这福气谁能相比?宝剑雕戈,纵横四方,如虎如貔。我们的武威发扬,披越淮水、济水和长江,用来营建京城。京城建成,帝王大业于是汇聚;向东遏制伪吴,坐镇毗陵,不偏斜不倾覆,以义气作为城防。皇帝的德政日益彰显,远方怀德,近处归服。王率军前行,形势如同破竹;平定姑苏后,首恶被诛,威势镇服东南直到海边。于是清平关陇,平定幽州、冀州,万国前来归同,献上珍宝。皇帝说:“要记住啊,劳苦功高的元勋!于是开拓疆土,把福庆流传给后代。”中山建侯,后来成为大国公爵,获赐貂冠、金券、绣裳和赤舄。四海安宁,天下成为一家,百姓在乡里得以休养,享有谷粟、丝麻。王到了白发之年仍安闲欢娱,这座豪宅是谁为他置办的?是天子的赏赐。天子下诏,与他共同享受太平,赐文锦兼黄金,又以百朋相助。连同夫人也受到宠赐,玺书光彩灿烂,观看的人都为之动容。上天确实生下这样的人才,使他成为圣皇的股肱,丰厚他的俸禄,使他长寿安康,享有高寿并以美名善终,谁能和他相比?天子的门庭,用来劝勉有功之臣;死后追封王爵,配享宗庙,始终没有瑕疵,他的忠诚光耀显著。光明的大明啊,如同太阳照耀天空,记载并彰显宏大的功勋,以此训示万年。《明文衡》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七十五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湘献王神道碑文》 解缙

自古帝王受命拯溺亨屯,必有追崇盛典,褒嘉旌异,显微阐幽,昭示来世。若成汤之吊龙逢,武王式商容之闾,封比干之墓,铜盘勒铭,烛于千古。政有因革,异世同符。矧惟我太祖髙皇帝,功光宇宙,道尽君师,恩义兼隆,子姓多吉,弘佑于我今上皇帝。天道显助,震动傒志,会朝清明,揖譲底定,日月光华,黎庶鼓舞。申明旧章,民物按堵,曾不逾时,化危而安,易乱而治,山川草木皆有喜气。逹孝推恩,施由亲始。惟我太祖髙皇帝第十一子湘王,纯孝秉哲,遇害于苫块之间,穷苦沉抑。皇帝嗟悼无已,询咨羣言,褒谥曰献,治其祠坟。诏翰林院学士臣缙曰:「湘献王懿徳文武,婴兹荼毒,朕将昭显之,尔其为文,树石神道,永示无极。」臣缙仰惟皇上因心笃庆,比于成汤周武吊龙逢、封比干之事,戚疏等差,忠厚有加,不敢以菲薄辞。拜手稽首,叙次为文。谨按谥法:聪明睿智,向惠内德曰献。惟王幼而美异,长而通明,温恭粹徳,武而右文,读书穷理,自为课程,常至夜分不寐,篝灯屏枕,皆自勒铭以为警策。斋明盛服,精思力践,有所独得于死生之故,天道之微,包括宇宙,贯一古今,人莫能窥其际也。尝欲著述以开来学,手未尝释巻,开景玄阁,延四方贤士,编辑闳富,皆有绪而具在,可踵而成,有益于斯文学者甚厚。其平居被服儒素,姿体明秀,望之玉山晴霞,即之春风丽日。聴其言澹而不厌,和銮佩玉,从容合度,自然足以廉顽起懦,不自觉其入人之深也。然膂力过人,握弓矢刀槊,上马奋捷如飞。论古兵制,前事成败,出人意表。降兵反常,德进至荆之虎渡。王曰:「敌兵鋭甚,必有以挫之。」令渐沮衂,若纵使得入塞,遗祸将大。即日画计,遣将奋前击之,败其前锋,遂穷追之。逆兵由是竟不得出塞,途中数败,至延安殱焉。实本王之首挫其鋭,算无遗策,卒成大功。太祖益嘉。之特召至京,慰劳遣还伍。开蛮作乱,太祖命王率诸军讨之。先入据其窟穴,遣人四出招谕,尽降其众,不戮一人。太祖大悦,劳遣还国。其卓卓大者,类如此。又尝造棺椁,和药饵,施与军民之贫者。出入以缥囊盛书自随,祁寒暑雨不废讲诵。聘问贤士,备极恩礼。过佳山水古迹,徘徊终日,必为歌诗文章,刻着石上。书法深绎晋人,精思动合矩度。太祖毎有制作,喜令书之。诗歌丰腴清丽,飘飘有出尘之想。其文亦灿然理顺,造次輙成。至于近世科举之作,反复道义,贯通经传。先生文士,占毕一世所不能尽者,其天资髙迈不可及,有如此也。自太祖宾天,哭踊几絶,因忽忽内伤,有弃人间意。逮建文君信谗者诬之以罪,遣人围其宫城,逼执之。王仰天叹曰:「嗟乎!吾观前世大臣,遇昏暴之朝,将诏狱下吏,便自引决。身亲太祖皇帝子,南面而王。太祖宾天,疾不及视,葬不及会,抱兹沉痛,有何乐于世?今又将辱于奴婢之人乎?茍求生活,吾不能也。」因复痛哭洒地沾湿,继之以血,具衣冠赴火死,阖宫皆从之。时洪武三十二年四月十三日。王讳柏,母妃胡氏,洪武四年八月初三日生。十一年正月一日受册封为湘王,建国于荆州。十八年十二年之国。妃吴氏,靖海侯祯之女。生二女皆夭,无子。墓在荆之江陵县西太晖山之原。铭曰:「猗嗟献王,孝乎髙皇!髙皇笃爱,王此大邦。襟喉楚蜀,粤惟荆湘。既文既武,有辑有攘。蠢彼蛮冦,猬而跳梁。帝命往征,深入其疆。招之毕来,人其豺狼。帝曰良哉,于家有光。四郊多垒,变起仓卒。战埃悬空,闻者怵惕。惟王神武,谓彼奇獝。长驱无前,奔北以出。将遗大难,天下罔恤。惟王至仁,得人死力。受算穷追,敌以就殛。圣道日还,孔繁载籍。惟王经纬,有删有述。才兼众长,识迈千古。开我后人,功非小补。遭谗舍已,从容就义。不辱其身,不降其志。抔」土荒烟芜,翳不治。缙绅过之,尚或流涕。巍巍圣皇,功髙汤武。理其祠坟,纾哀泉土。龙章金册,绣裳衮衣。惟王英爽,象服是碑。揭昭天地,精神在天。帝德王灵,垂光万年。

追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荣国公加封河南王谥忠武张公神道碑铭「杨士奇」

译自古帝王承受天命、拯救危难、使困厄得到通达之后,必定有追崇的盛典,褒奖嘉许、表彰殊异,使隐微显明、幽暗彰显,以昭示后世。比如成汤吊祭龙逢,武王到商容的里门前表示敬意,为比干修墓封土,并在铜盘上刻铭,使光辉照耀千古。政事虽有沿革,不同朝代却可以相互符合。何况我太祖高皇帝,功德光照宇宙,道德尽合君师之道,恩义都极其深厚,子孙多有吉庆,广大地护佑我当今皇帝。天道明显相助,震动群心,朝廷清明,礼让最终安定,日月光华,百姓欢欣鼓舞。申明旧有典章,百姓和万物各安其所,不到一个时辰,便使危转安、使乱转治,山川草木都仿佛充满喜气。推行大孝、广施恩惠,要从亲近的人开始。我的太祖高皇帝第十一子湘王,纯厚孝顺而秉具智慧,却在居丧守孝之时遭受祸害,困苦沉抑。皇帝悲叹哀悼不止,询问群臣意见,褒赐谥号为“献”,修治他的祠堂和坟墓。诏令翰林院学士臣解缙说:“湘献王有美好的德行,文武兼备,却遭受这样的苦毒。我将使他的功德显扬,你应当撰写文章,树碑于神道,永远昭示无穷。”臣解缙仰思皇上发自内心地厚重继承先祖福德,与成汤吊龙逢、周武王封比干之事相类;亲疏虽有差等,忠厚却更加深切,因此不敢以文章浅薄为辞推辞。臣恭敬叩拜,依次叙述而撰成此文。谨按谥法:聪明睿智,内心仁惠而有德,称为“献”。王幼年便美好奇异,长大后通达明慧,温和恭敬、德性纯粹,崇尚武艺而又重视文事;读书穷究义理,自己制定功课,常常读到半夜仍不睡觉,燃着篝灯,屏去枕席,全部亲自刻铭作为警戒。斋戒清明,穿着盛服,精心思考、努力实践,对生死的缘由和天道的幽微有所独到领悟;其学识包罗宇宙,贯通古今,别人无法窥见他的边际。曾想著述来启发后世学者,手从未放下书卷;开设景玄阁,延请四方贤士,编辑的著作宏富,都已有条理并保存下来,可以继续完成,对当时的文学很有裨益。他平日穿着儒者的朴素服饰,姿态容貌明秀,远望如雨后晴霞映照的玉山,接近他则如春风丽日。听他说话淡雅而不令人厌倦,车铃玉佩的声容举止从容而合乎法度,自然足以使贪婪顽劣者清廉、懦弱者振作,自己却不知对人的感染如此深。可是他膂力过人,握弓箭、刀槊,上马奋勇迅捷如飞。谈论古代军制以及前事成败,常常出人意料。降兵反常,德进到达荆州的虎渡。王说:“敌兵非常锐利,必须设法挫败他们。”于是命令逐渐使其沮丧受挫;如果放任他们进入塞内,留下的祸害将会很大。当天便谋划对策,派将领奋勇向前攻击,击败敌军前锋,于是穷追不舍。叛军因此最终不能出塞,途中屡次失败,到达延安时被消灭。这实在是以王首先挫败其锐气、谋划没有遗漏,最终成就大功。太祖更加嘉奖他,特意召他到京城慰劳,然后遣送他回到队伍。蛮族发动叛乱,太祖命王率领各军讨伐。王先进入并占据他们的巢穴,又派人四处招抚晓谕,使他们全部投降,没有杀一人。太祖非常高兴,慰劳后遣他回国。他特别卓越的大事,大多如此。他又曾制造棺椁,调制药饵,施给军民中的贫困者。出入时用青白色袋子装书随身携带,严寒暑雨也不停止讲读。聘请访问贤士,恩礼极为周备。经过美好的山水和古迹,常徘徊一整天,一定作歌诗文章,刻写在石上。书法深入阐发晋人的笔意,精心思索,动辄合乎法度。太祖每有文章制作,喜欢命他书写。诗歌丰润清丽,飘逸中有超脱尘俗的意味。他的文章也文采灿然、条理通顺,仓促之间便能写成。至于近世科举文章,他反复阐明义理,贯通经书和传注。先生、文士穷尽一生也不能完成的学业,他的天资高远卓绝,无法企及,正是如此。自从太祖去世,他哭泣跳踊几乎气绝,因而忧郁内伤,渐渐有了抛弃人世的想法。到了建文君听信谗言,以罪名诬陷他,派人包围王宫,逼迫擒拿他。王仰天叹道:“唉!我看前代大臣,遇到昏庸暴虐的朝廷,若将被交付诏狱审问,便自行决死。我是太祖皇帝的亲生儿子,面南称王。太祖去世时,我病重不能前往探视,安葬时也来不及参加,怀着这样的深痛,对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如今又将受辱于奴婢之人吗?如果只是苟求活命,我做不到。”于是再次痛哭,泪水洒落地面将其沾湿,继而流血;他穿戴好衣冠投火而死,全宫的人也都跟随他赴死。当时是洪武三十二年四月十三日。王名柏,母妃胡氏,生于洪武四年八月初三日。洪武十一年正月一日受册封为湘王,在荆州建国。洪武十八年十二月就藩。王妃吴氏,是靖海侯祯的女儿。生有两个女儿,都夭折,没有儿子。墓在荆州江陵县西太晖山的原野。铭文说:“啊,令人感叹的献王,你对高皇帝多么孝顺!高皇帝深深爱你,使你镇守这个大国。楚、蜀的咽喉所在,正是荆湘。既有文才又有武略,能整治也能安抚。那蠢笨的蛮族盗寇,像刺猬一样跳梁。皇帝命你前往征讨,你深入他们的疆域。招抚他们,他们全都前来;对于像豺狼的人也使之归顺。皇帝说:‘做得好啊,为家门增光。’” 四郊多有营垒,变乱仓促发生。战场尘埃悬空,听闻的人都惊惧不安。只有王神武非凡,把那些人称为奇异凶獝之徒。长驱直进无所阻挡,敌人败逃而出。将要遗留下大难,使天下无人得到安宁。只有王仁慈至极,使人甘愿为他拼死效力。接受谋略后穷追不舍,敌人因此被诛灭。圣人的道统日益恢复,孔门典籍繁多。只有王能够经纬贯通,有所删定,有所著述。才华兼备众长,见识超过千古。启迪我们的后人,功劳并非小小补益。遭受谗言而舍弃自身,从容赴义。不辱没自身,不降低志节。一抔土处在荒烟杂草之中,遮蔽而无人修治。缙绅经过这里,尚且有人流下眼泪。巍巍圣皇,功劳高过成汤、周武王。为他修治祠堂坟墓,舒解哀痛于泉下。龙纹诏书和金册,绣裳与衮衣。只有王的英灵爽气,配合这些象征王服的碑石。高举起来昭示天地,精神长存于天。皇帝的德行和王的英灵,垂耀万年。” 追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荣国公,加封河南王,谥忠武张公神道碑铭 杨士奇

王讳玉,字世美,姓张氏,世家河南开封之祥符。曾祖某,祖某,父天佑,皆追封荣国公。曾祖妣某,祖妣刘,妣王,皆追封荣国夫人。王初仕元,为枢宻知院。已而灼知天命,洪武乙丑,自元来归。我太祖髙皇帝礼遇甚厚。王感奋思効,戊辰从征布裕勒海子哈勒哈之地,以功授济南卫副千戸。又从剿布昆特穆尔至延安延川还,升明威将军安庆卫指挥佥事。庚午从征永顺散毛诸洞。辛未逐北兵之侵边者至鸦寒山而还,调燕山左护卫。癸酉追敌至黒松林。甲戍征野人等处,升都指挥同知。戊寅朝廷用谗加兵亲藩,事急,太宗皇帝不得已举靖难之师。帷幄谋画,悉以任王。王推诚致虑,夙夜不懈,事可否进止,众论纷纭未定者,王正色数语决之,咸中机宜。故凡举措必咨于王,首用王策,夺北平九门,抚顺讨逆,三日城内外悉定。师将南出,王曰:“不先定蓟州,将为后患。”蓟平余不足平。时蓟州守马宣谋起兵迎拒,上命王讨之。王至谕之不下,环城攻之。宣率众出战,遂执宣杀之,幷执指挥毛某。王知其可用,释不杀,送诣北平,遂抚辑军民。是夜急趋遵化,豫戒将士止杀,曰:“师行以得人心为本。”遂简敢勇士,四鼓登陴,开其城门。将士皆入城中,始觉守将率众拒战,执其将斩之,余不伤一人。将吏悉随王上谒,遂移师永平、密云,皆望风输欵。从至滦河,王进曰:“都督潘忠、杨松在鄚州阨吾南路,宜先禽之。”上悦,遂亲发兵,命王为先锋,用其计取涿州、雄县,生擒潘杨。时长兴侯耿炳文率兵二十万屯真定,王自请徃觇之,还言军无纪律,且其上有败气,无能为。上至无极,以敌众我寡,欲试诸将勇怯,召问:“今举兵所向,自度可必胜否?”众未有适说。王曰:“今当径趋真定,彼虽众然新集未齐,我军乗胜一鼓可破。”之上曰:“玉言合吾意,吾倚玉一人足办。”明日抵真定接战。炳文大败,几被禽获。其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右副将军都督寗忠及都督顾成等,斩首三万余级,获马二万。复败安陆侯呉杰军。上召王谕曰:「汝之功也,非汝与吾意合,不及此。」永平驰报,江阴侯吴髙等以辽东兵攻围城急。又谍报曹国公李景隆引兵数十万,将攻北平城。上与王谋,先援永平。既至,髙等望风弃辎重遁。王从上追之,斩获甚众。王言:「大宁去此不逺请移军袭之,可免后顾。」从之,遂从攻大宁。自辰至午,城破,斩其都指挥朱鉴,执都指挥房寛,下令安抚城中,顷刻而定。北平报,李景隆兵围城,遂旋师。王请先攻其营,然后归援。从之,径捣景隆营,大战三日。城中亦鼓噪出,表里夹攻,景隆军不支,大败遁去。从攻广昌、蔚州,进攻大同,悉下。谍报景隆收溃散卒,号百万,且复至。王言:「兵贵神速,先事者胜,请徃驻白沟河,以逸待劳,可必胜也。」上命王率众驰徃驻三日。景隆兵至,王以精骑驰击之,斩馘无算,景隆复大败,收余卒退保济南。乗胜追击,围其城。既而觧围,还攻沧州,获其大将徐凯。进攻东昌,敌列阵决战。上以数千骑绕出阵后,敌围数匝,上已冲击而出。王不知上所在,突入敌阵,大战连杀百数十人,王亦被创而殁。十二月廿五日,云春秋五十有八。上哭之恸。既旋师,诸将皆侍,语及东昌事。上曰:「胜负兵家常事,不足计,所恨艰难之际失张玉良辅,吾至今寝不帖席,食不下咽,陨涕不已。」诸将皆泣。上既正大统,行报功之典,顾侍臣曰:「张玉才备智勇,论靖难功当第一,惜其蚤没。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追封荣国公,谥忠显,追封其三代考妣。仁宗皇帝在春宫,数与侍臣言张玉识见谋畧卓然老成,非诸将所及,且端方有匡直之益,诚难得也。」既嗣位,加封河南王,改谥忠武,告于庙,以配享太宗。亲制祭王之文有。秉义怀忠,一心为国。靖难之际,发谋奋勇,百战当前,所向风靡。大功垂成,挺身陷阵,惟义所在,视死如归。忠精贯于星日,功烈扬于竹帛之褒。盖王为人,庄重果毅,涉猎书史,明其大义,而识虑髙逺。治家礼法,秩然奉命行师,纪律严肃,与士卒同甘苦,未尝妄戮一人。毎语麾下曰:「为将当溅血战袍,流芳汗简。」盖其殉国之志素定,古名将何过焉?配王氏,枢密院判执中之女,有令德,累封王夫人。子男三:长辅,起武功,累进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运佐理,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英国公,太师,监修国史,知经筵事,功德茂硕,为国元臣。

译王名玉,字世美,姓张,世代居住在河南开封祥符。曾祖张某、祖父张某、父亲天佑,都追封为荣国公。曾祖母某氏、祖母刘氏、母亲王氏,都追封为荣国夫人。王起初在元朝任枢密知院。后来明白天命归属,洪武乙丑年,从元朝来归顺。太祖高皇帝以深厚礼遇对待他。王感奋而思图报效,戊辰年随军征讨布裕勒海子、哈勒哈一带,因功授济南卫副千户。又随军剿灭布昆特穆尔,追到延安、延川后返回,升任明威将军、安庆卫指挥佥事。庚午年随军征讨永顺、散毛各洞。辛未年追逐侵犯边境的北兵,直到鸦寒山才返回,调任燕山左护卫。癸酉年追敌到黑松林。甲戌年征讨野人等处,升为都指挥同知。戊寅年,朝廷听信谗言而对亲藩用兵,事势危急,太宗皇帝不得已发动靖难之师。帷幄中的谋划,全都交给王负责。王推诚尽虑,早晚不懈;事情应否、进止如何,众议纷纷不能决定时,王严肃地说几句话便作出决断,全都符合时机。因此凡有举措必先询问王,首先采用王的策略,夺取北平九门,安抚顺从者、讨伐叛逆者,三天之内城内城外全部安定。军队将向南出发,王说:“不先平定蓟州,将成为后患。”蓟州平定后,其他地方就不足为患了。当时蓟州守将马宣谋划起兵迎击拒守,皇上命王讨伐。王到后晓谕他,他不投降,王便包围城池进攻。马宣率众出战,于是被擒杀,同时擒获指挥毛某。王知道他可以任用,便释放他而没有杀死,送到北平,随后安抚整顿军民。这天夜里急行军赶往遵化,预先告诫将士不得滥杀,说:“出兵以取得人心为根本。”于是选拔勇敢的士卒,四更时登上城墙,打开城门。将士都进入城中,才发现守将率众拒战,便擒获守将将其斩杀,其余人一个也没有伤害。将领官吏全都跟随王上前拜谒,于是移军永平、密云,那里的人都望风归顺。从军到达滦河,王进言:“都督潘忠、杨松在鄚州阻断我们的南路,应当先擒获他们。”皇上高兴地采纳了,于是亲自发兵,命王任先锋,按照他的计策攻取涿州、雄县,生擒潘忠、杨松。当时长兴侯耿炳文率二十万兵驻扎真定,王主动请求前去侦察,回来报告说军队没有纪律,而且将领身上有败相,不能有所作为。皇上到达无极,因敌众我寡,想试探诸将的勇怯,召集他们询问:“如今起兵后将要进攻的方向,你们自己估计一定能取胜吗?” 众人都没有合适的回答。王说:“现在应当径直赶赴真定。他们虽然人多,但刚刚聚集、尚未整齐,我军乘胜一鼓作气便可击破。”皇上说:“张玉的话符合我的心意,我倚靠张玉一人就足以办成。”第二天抵达真定交战。耿炳文大败,几乎被擒获。他的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右副将军、都督寗忠以及都督顾成等,斩首三万多级,缴获战马二万匹。又击败安陆侯吴杰的军队。皇上召王来告诉他说:“这是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的意见与我相合,不能达到这种结果。”永平飞马报急,江阴侯吴高等率辽东兵攻城,形势危急。又有侦察报告曹国公李景隆率数十万兵将要进攻北平城。皇上与王谋划,决定先救援永平。到达后,吴高等望风丢弃辎重逃走。王随皇上追击,斩杀俘获很多。王说:“大宁离这里不远,请移军袭击它,可以免除后顾之忧。”皇上听从,于是随军攻打大宁。从辰时到午时,城池攻破,斩杀都指挥朱鉴,擒获都指挥房宽,下令安抚城中百姓,很快便平定。北平来报,李景隆的军队包围城池,于是回师。王请求先攻打他的军营,然后回去救援,皇上听从,直接捣毁李景隆军营,大战三天。城中也擂鼓呐喊出兵,内外夹攻,李景隆的军队支撑不住,大败逃走。王随军攻取广昌、蔚州,进攻大同,全都攻下。侦察报告李景隆收集溃散士卒,号称百万,并且将再次到来。王说:“用兵贵在神速,先下手便能取胜,请前往白沟河驻扎,以逸待劳,可以必胜。”皇上命王率军急驰前往,驻扎三日。李景隆军到达,王率精锐骑兵奔驰攻击,斩杀无数,李景隆再次大败,收拢残兵退守济南。乘胜追击,包围济南城。后来解除包围,返回攻打沧州,俘获其大将徐凯。进攻东昌,敌军列阵决战。皇上率数千骑兵绕到敌阵后方,敌军将皇上包围数层,皇上已经冲杀出去。王不知道皇上所在,便突入敌阵,激战中连续杀死一百多人,王也受伤而死。十二月二十五日,时年五十八岁。皇上为他痛哭。回师后,诸将都在身旁,谈到东昌之事。皇上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不值得计较;我所遗憾的是,在艰难之际失去了张玉这位贤良辅佐,我至今睡觉不能安席,吃饭不能下咽,眼泪不断流。”诸将都哭泣。皇上既已登正大统,举行报功典礼,对侍臣说:“张玉才智勇略兼备,论靖难功劳应当第一,可惜他早早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追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追封荣国公,谥忠显,并追封他的三代父母。仁宗皇帝在东宫时,多次对侍臣说张玉见识谋略卓越而老成,不是诸将所能比;而且为人端正方正,有匡正辅益之处,实在难得。”仁宗即位后,加封河南王,改谥忠武,告祭于太庙,使他配享太宗。亲自撰写祭王文,有……他秉持义理、怀抱忠诚,一心为国。在靖难之时,他谋划在先、奋勇当先,百战身处前列,所向披靡。大功将成时,他挺身陷入敌阵,心中只有义所在,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他的忠诚精气贯通星日,功业光烈载于竹帛的褒扬之中。王为人庄重果断,博览书史,明白大义,见识思虑高远。治理家事遵守礼法,秩序井然;奉命领军,纪律严明,与士卒同甘共苦,从未无故杀一人。他常对部下说:“做将领应当让鲜血溅满战袍,让芳名流传于史册。”看来他殉国的志向早已确定,古代名将又有谁能超过他呢?王妃王氏,是枢密院判执中的女儿,有美好的德行,多次被封为王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辅,因军功起家,屡次晋升,获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辅运佐理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英国公、太师,监修国史,掌知经筵事务,功德盛大,是国家的元勋重臣。

次輗,神策卫指挥使。次軏,锦衣卫指挥同知。女一,永乐中册为敬妃。孙男六:长忠,授勲卫。次鉴,次瑾,次瑄,次斌,次某。孙女八:长洪熙中册为敬妃。次适清平伯吴英,余在室。余陪太师公在史馆经筵,久以余永乐洪熈从臣实闻二圣所尝论王者属铭神道之碑,敬叙而铭之。铭曰:文皇奉天中兴,邦国桓桓,忠武奋起羽翼,帷幄密勿,长策深画,上契渊衷,鱼水之得。义旗肇举,仗剑先驱,敓城九门,功其权舆。取蓟遵化,如探穴雏,执其抗锋,摧朽折枯。龙驭既南,大斾在前,连下雄鄚,遄奋常山,长河无险,铁城不坚。抚降殱逆,德威并宣,决志敌忾,遑恤厥躬。精诚贯日,劲气吐虹,聊城之鏖,髪怒上冲。先轸战旗,千载一忠。王劳在国,王绩在史,王嗣象贤,益闳以伟。带砺山河,廷有明誓,清庙陟配,逾千万祀。

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子太傅,成国公,追封东平王,谥武烈,朱公神道碑铭。

天命仁圣为下民主,必生文武材畧恢杰弘伟之士为之辅翼,相与恊力一心,靖暴乱,致治平,以建非常之功夫,肇创之绩难矣,中兴尤非易也。故前史赞勲臣,率以肇创中兴并言。若我太宗文皇帝,龙兴北藩,安宗社于将危,保洪业于永固,其功盖又有难者。以一隅之众而应四方强盛之敌,靡坚不摧,靡刚不驯,固自天之所定,亦必有材畧恢杰弘伟之佐,以效夫疏附先后奔走御侮之能,是以大功之成,勃然莫之能御也。若时东平武烈王,其伟然杰然特出者乎?王姓朱氏,讳能,字士弘,世家鳯阳之懐逺,曾祖考某,妣某氏,父亮,从太祖皇帝征伐有功,累升武毅将军,燕山中护卫副千戸,谨持行善,抚士有誉于时,母某氏。王生有令质,自少喜读书,事父母至孝。洪武甲戌,袭父职,事太宗皇帝于藩邸,小心慎恭,未尝少懈,而抚恤下人,一如其父,甚为上所信任,旦夕侍不去侧。奉天靖难之师,初与帷幄密议,惟河间忠武王与王预焉。时北平三司之交构造祸者,王与忠武建议,率麾下首擒之,遂夺城九门,抚绥城内外三日,人以大定。引兵攻蓟州,擒其将都指挥马宣等,遂取遵化、永定、密云。从上攻滦河,既还,从克雄县,首破其东门,敌众败走,追及于月漾桥,执其总帅都督杨松、潘忠等,复追其余众于鄚州,斩获不可数计。乗胜长驱入真定,大败长兴侯耿炳文兵,时王独与敢死士三十余骑追奔至滹沱河,炳文众尚数万,复列阵向王,王奋勇大呼,冲入敌阵,敌众披靡,自相蹂躏,死者无算,弃甲来降者三千余人,上大悦,赐书褒谕。永平驰报,江阴侯呉髙以辽东兵攻城急,王从上赴援,髙遁走,王追及之,多所杀获,遂从定大寜,戮其拒命,抚辑其众而还。

译次子輗,任神策卫指挥使;次子軏,任锦衣卫指挥同知。有一个女儿,永乐年间册封为敬妃。有六个孙子:长孙忠,授勋卫;次孙鉴,次孙瑾,次孙瑄,次孙斌,次孙某。有八个孙女:长孙女在洪熙年间册封为敬妃;次孙女嫁清平伯吴英,其余都尚未出嫁。我陪太师公在史馆和经筵任职,长期从永乐、洪熙年间的从臣那里亲自听闻两位圣主曾谈论王的事迹,于是受嘱为这座神道碑恭敬地叙述并作铭。铭文说:文皇奉天命而中兴,国家威武强盛。忠武王奋然而起,成为羽翼;在帷幄中秘密谋划,长远策略和深密谋略,都契合皇上深厚的心意,正如鱼水相得。义旗刚刚举起,他手持宝剑率先前驱,夺取九门,功业由此开始。攻取蓟州、遵化,如同探取鸟巢中的雏鸟;擒获抵抗的锋将,摧毁敌军如折朽木枯枝。皇帝南下,龙驾已行,大旗在前,接连攻下雄县、鄚州,迅速奋进常山;长河没有险阻,铁城也不坚固。安抚降众、消灭叛逆,恩德威势一同宣扬;下定决心消灭敌寇,哪里顾得上自身安危。精诚贯日,刚劲之气直冲彩虹;聊城激战时,怒发冲冠。先轸的战旗之后,千载以来只有这样一位忠臣。王的劳绩在国家,王的功绩在史书;王的后代仿效先贤,越发宏大伟盛。山河永固,朝廷有明确誓约;在清庙中升祔配享,超过千万年。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太子太傅、成国公,追封东平王,谥武烈朱公神道碑铭。上天命仁圣之人为天下百姓的君主,必定生下声名盖世、文武才略宏伟杰出的人才辅佐他,彼此同心协力,平定暴乱,实现治平,从而建立非凡的功业。开创基业的功绩本来就很艰难,中兴尤其不容易。因此前代史书赞颂功臣,往往把开创和中兴一并说起。像我太宗文皇帝,兴起于北方藩国,在国家将危之际安定宗庙社稷,使洪武大业长久巩固,他的功劳更是艰难。凭一隅之地的兵力对抗四方强盛之敌,没有坚固之物不能摧毁,没有刚强之敌不能驯服;这固然是上天所定,也必定有才略宏伟杰出的辅佐之臣,来发挥疏附、先后奔走、抵御侮辱的能力。因此大功一旦成就,气势勃然,没有人能够抵挡。当时的东平武烈王,就是这样伟岸杰出、特别出众的人吗?王姓朱,名能,字士弘,世代居住在凤阳怀远。曾祖父某、曾祖母某氏,父亲亮,跟随太祖皇帝征伐有功,屡次升任武毅将军、燕山中护卫副千户;为人谨慎持守、品行良善,抚恤士卒,在当时很有声誉。母亲为某氏。王天生资质美善,从小喜欢读书,侍奉父母极其孝顺。洪武甲戌年,承袭父亲的官职,在藩邸侍奉太宗皇帝,小心谨慎、恭敬有礼,从未稍有懈怠;抚恤下属,也完全像他的父亲一样,因此深受皇上信任,早晚侍奉在侧,从不离开。奉天靖难的军队起兵之初,参与帷幄秘密商议的,只有河间忠武王和王朱能。那时北平三司互相构陷,制造祸乱的人,朱能与忠武王建议率领部下首先擒获,于是夺取城中九门,安抚城内外,三天之内人心完全安定。率兵攻打蓟州,擒获其将都指挥马宣等,接着攻取遵化、永定、密云。随皇上攻打滦河,返回后随军攻克雄县,首先攻破东门;敌众败逃,在月漾桥追上,擒获总帅都督杨松、潘忠等;又在鄚州追击其余部众,斩杀俘获多得无法计算。乘胜长驱进入真定,大败长兴侯耿炳文的军队。当时王独自与三十多名敢死骑兵追击败军直到滹沱河,耿炳文的部众还有数万人,又列阵向王进攻。王奋勇大喊,冲入敌阵,敌军纷纷溃散,自相践踏,死者无法计数,弃甲投降的有三千多人,皇上非常高兴,赐书褒奖晓谕。永平飞马报急,江阴侯吴高率辽东兵攻城甚急,王随皇上前往救援,吴高逃走,王追上他,杀获甚多,于是

时曹国公李景隆率兵攻北平城,王从上至郑村埧,与景隆兵遇,大战败之,进攻其营,又败之,景隆兵列营九门者,连败之城中,亦出兵夹击。景隆狼狈走,王从攻广昌、蔚州、大同,次第悉下。景隆复收溃散之卒,号百万来攻,上亲拒之,王为前锋。午至白沟河,败其都指挥平安军及申,又与敌兵战,大败之。明日,王领左哨当前锋,又大败敌兵,尽克其砦栅。敌走保济南,王率众追之至铧山,敌严兵列阵以待,王连破之。敌众释兵降者万余人,王以闻,上悉抚而纵之。盖自是敌兵戴德,皆愿来归,无复斗志。然上得之即遣之不留。王从攻沧州,先破其东门,入城斩首六万余级。敌震惧,遂获其总帅徐凯。进攻东昌,敌列阵决战,上以数千骑出阵后,敌围上数匝,王奋力翼上以出。进战夹河,王为奇兵先锋,大败敌将盛庸兵,又败平安兵于藁城,追奔至真定,战其东门,斩首万余级,遂畧彰徳及定州,剿西水寨。已而败敌将李文于德州,遂克东阿、东平,破汶上诸寨,设伏淝河,败平安兵十余万。进战小河,为敌所乗,稍却,诸将遽请旋师,独王力劝上行曰:“用兵未必常胜,岂可因小挫辄自沮?项羽百战百胜竟亾,汉髙屡败而终兴。自殿下举兵来,克捷多矣,此小挫何足置意?但当以宗社为重整兵前进耳。”上抚掌叹曰:“尔言深合吾心”,遂行。至灵璧,敌盛兵迎战,王先登陷阵,大败之,生擒其副总兵陈晖、平安叅将马溥、徐真及都指挥三十余人,获马二万。敌众死者尸蔽原野,降者数十万人,悉纵遣之。进克泗州,渡淮败盛庸兵,遂克盱眙,下扬州,从上渡江入京师。内难平,诸王臣民推戴,上承大统。论靖难功,王居首,赐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国公,食禄三千五百石,子孙世袭,赐诰劵,追封三代考皆成国公,妣皆成国夫人。永乐二年,命兼太子太傅。四年,安南黎季牦弑其国主,毒虐下人,拒遏诏使,数谕弗悛,遂发。兵讨罪,命王总兵,佩征夷大将军印,率左右副将军、左右叅将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鹰扬五将军兵八十万讨之。濒行,上亲送之龙江。师至广西,上顾侍臣曰:“朕夜察天象,西帅有忧,其朱能乎?然能足办斯事,朕第虑气候非其所习耳。”踰旬,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五日。一时同王从举义者,永康侯徐忠等十数人,皆入奉慰。上洒泣曰:“方艰难时,恊力一心相济,能其首也。且其素存心行事,皆应逺到,曷遽止此?”言己益酸楚,左右皆流涕,莫敢仰视。盖王至龙州婴疾薨,十月初二日也。春秋三十有七。上亲为文祭之,宸衷悲怆,溢于言表,读者皆为泣下。

译随军平定大宁,诛杀拒不奉命者,安抚整顿其部众后返回。当时曹国公李景隆率兵攻打北平城,王随皇上到郑村坝与李景隆军相遇,大战击败他们,进而攻打其军营,又将其击败;李景隆军队在九门列营,连续被击败,城中也出兵夹击。李景隆狼狈逃走,王随军攻取广昌、蔚州、大同,依次全部平定。李景隆又收集溃散士卒,号称百万前来进攻,皇上亲自抵御,王任先锋。午时到达白沟河,击败他的都指挥平安军以及申军;又与敌军交战,大败敌军。第二天,王率左哨担任前锋,又大败敌军,全部攻克其营寨栅栏。敌军逃往济南据守,王率众追到铧山,敌军严整列阵等待,王接连击破他们。敌军中放下武器投降的有一万多人,王将此事报告皇上,皇上全部安抚后释放。自此敌军感戴恩德,都愿意归顺,不再有战斗意志;然而皇上一得到他们便遣送他们离开,并不留用。王随军攻打沧州,先攻破东门,入城斩首六万多级。敌人震惊恐惧,于是俘获其总帅徐凯。进攻东昌,敌军列阵决战。皇上率数千骑兵绕到敌阵后方,敌军将皇上包围数层,王奋力护卫皇上冲出。进而在夹河交战,王任奇兵先锋,大败敌将盛庸的军队;又在藁城击败平安的军队,追击败兵直到真定,攻打其东门,斩首一万多级;于是攻取彰德和定州,剿灭西水寨。后来在德州击败敌将李文,随即攻克东阿、东平,攻破汶上各寨,在淝河设伏,击败平安十多万军队。进军在小河交战,被敌军乘隙攻击,稍稍退却,诸将急忙请求回师,只有王极力劝皇上继续前进,说:“用兵未必总能取胜,怎么能因为小小挫折就自行沮丧?项羽百战百胜最终仍然灭亡,汉高祖屡次失败却最终兴起。自殿下起兵以来,胜仗已经很多了,这点小挫折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只应以宗庙社稷为重,整顿军队继续前进罢了。”皇上拍掌叹道:“你的话深深符合我的心意。”于是继续进军。到达灵璧,敌军以大部队迎战,王首先登上城垒冲入敌阵,大败敌军,生擒副总兵陈晖、平安的参将马溥、徐真以及都指挥三十多人,缴获战马二万匹。敌军死者尸体遮蔽原野,投降的有数十万人,全部释放遣返。进而攻克泗州,渡过淮水击败盛庸的军队,随即攻克盱眙,攻下扬州,随皇上渡江进入京师。内乱平定,诸王、臣民推戴皇上,皇上继承大统。评定靖难功劳,王居第一,赐号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成国公,享有三千五百石俸禄,子孙世袭,赐诰券;追封三代祖父都为成国公,祖母都为成国夫人。永乐二年,命兼任太子太傅。永乐四年,安南黎季牦杀害本国君主,毒虐臣民,阻拒诏使,多次晓谕仍不悔改,于是发兵。皇上出兵讨伐其罪,命王统领军队,佩征夷大将军印,率左、右副将军,左、右参将以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鹰扬五将军所部八十万兵讨伐。临行时,皇上亲自到龙江送行。军队到达广西,皇上回头对侍臣说:“朕夜间观察天象,西征主帅恐怕有忧患,是朱能吗?然而朱能足以办成这件事,朕只是担心气候不是他所习惯的罢了。”过了十多天,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停止视朝五日。当时与王一同起兵举义的人,如永康侯徐忠等十多人,都入宫慰问。皇上流泪说:“正当艰难之时,同心协力互相扶助,朱能是其中第一人。而且他平日存心行事,都应当成就远大事业,为什么突然止步于此?”说到这里更加悲楚,左右侍从都流泪,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原来王到达龙州后患病去世,时间是十月初二日。享年三十七岁。皇上亲自撰文祭奠他,内心的悲痛哀伤溢于文辞,读到的人都

赙恤特厚,追封东平郡,赐谥武烈王,并加赠其三代皆王爵。仁宗皇帝临御,特诏王配享太宗庙廷,赐祭之文犹极褒重。

译为之流泪。赙赠抚恤特别丰厚,追封东平郡,赐谥武烈王,并加赠他的三代都为王爵。仁宗皇帝即位后,特意下诏让王配享太宗庙廷,所赐祭文仍然极其褒扬厚重。

盖当时元功之首也。王颀然魁硕,勇力过人,噐宇宏博,智识髙逺,雍容端重,辞气温裕。广坐羣议,王折衷之,词简理当,无不心服。善驭将士,敎训抚恤,亲若父子。纪律明肃,无敢踰越。毎遇劲敌,大呼驰斗,以一当百,敌皆望风辟易,懐绥降附。恩惠周至,出谋制胜,靡有遗策。尢善用才,人率归心,虽古良将不过是也。塟昌平北泽山之原。配王氏,累封东平郡王夫人。子男若干,长勇袭封成国公太子太保,笃实公忠祗勤弗懈,歴事四朝,国所倚重。次某某官。女若干,某官某,其婿也。孙男若干,孙女若干。永乐初,某侍讲禁林,凡军国事预陪廷议,恒与王接知之有素。至是,太保公属书神道之碑,敬叙而为铭。铭曰:明圣之兴,天实命之,必有名世辅翼,攸资文皇大圣,奉藩恭恪。天将启之内难奄作,有不得已,义旗载扬,彬彬文武,风云奋兴。于时东平雄才弘畧,夜寐夙兴,密侍帷幄,刈违抚顺,式宣德音。环城中外,有截一心,金戈所向,渔阳风靡。永平不固,大宁倾圯,后顾无虞,前驱翩翩,折朽雄鄚,摧坚中山,益都追奔,沧州殱逆,咸奋先登,电扫霆击。青齐既帖,踊跃而南,持志决徃,宗社为心灵璧疾下长淮,飞渡茫茫圻甸,有迓无拒。大江无险,内难廓清,翼龙升御,天开日明。国有元良,遂兼储傅,端肃之行,寛仁之度。南交弗靖,奉命徂征,师未出疆,大星堕营,天不憗遗,堂柱遽仆。帝闻衋伤,恤典隆厚,忠存社稷,勲载简编。伟哉嗣兴,显显象贤,河山有誓,追崇有诏。皇明万年,永配清庙。

明文衡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六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故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谥文穆胡公神道碑铭「杨士奇」

译王大概是当时功臣中居首的人。王身材高大魁梧,勇力过人,气度宏大,智识高远,举止雍容端重,言辞声气温和宽厚。在众人聚集议论时,王加以折衷裁定,言辞简洁而道理恰当,没有人不心悦诚服。他善于驾驭将士,教育、训练、抚恤他们,亲近得如同父子。军纪严明肃整,没有人敢逾越。每次遇到强敌,他便大声呼喝奔驰交战,以一人抵挡百人,敌军都望风退避,心悦诚服地投降归附。他的恩惠周到,出谋划策制胜,从没有遗漏的计策。尤其善于任用人才,众人往往归心,即使古代良将也不过如此。葬在昌平北泽山的原野。王妃王氏,屡次封为东平郡王夫人。有若干个儿子,长子勇袭封成国公、太子太保,笃实公忠,恭敬勤勉而不懈怠,历经四朝,受到国家倚重。次子任某官。女儿若干,某官某是其中的女婿。孙子若干,孙女若干。永乐初年,我任侍讲于禁林,凡军国大事都参与陪同朝廷议论,平日与王交往,彼此了解一向很深。到这时,太保公嘱托我撰写神道碑,于是恭敬地叙述并作铭。铭文说:大明圣朝兴起,实在是上天的命令;上天必定生下名扬一世的辅佐之臣。文皇帝这位大圣人,恭敬谨慎地镇守藩国。上天将要开启内难,变乱突然发生;迫不得已,义旗再次高举,文臣武将济济一堂,如风云般奋起。当时东平王才略雄伟宏大,早起晚睡,秘密侍奉帷幄,铲除违逆、安抚顺从,宣扬皇帝的德音。环绕城池内外,整齐一致、同心一意;金戈所向,渔阳之地望风瓦解。永平不能固守,大宁倾覆,后顾没有忧患;前锋轻快前进,折断鄚州的腐朽之势,摧毁中山的坚固防线;追击益都败军,在沧州消灭叛逆,都奋勇首先登城,如闪电横扫、雷霆轰击。青州齐地既已平定,便踊跃向南;抱定志向决意前往,以宗庙社稷为心。在灵璧迅速攻下长淮,飞渡茫茫大地,有人迎接而无人拒抗。长江没有险阻,内难彻底清除;如龙飞升而登帝位,天宇开朗、日光明亮。国家有贤良的储君,于是兼任太子太傅;行为端庄严肃,器度宽厚仁慈。南方交趾不安,奉命前往征讨;军队还未出疆,大星便坠落于营中,上天不愿保留这位忠臣,朝堂上的柱石突然倒下。皇帝听闻后悲痛万分,抚恤典礼隆重丰厚;忠诚存于社稷,功勋载入史册。伟大啊,后继者兴盛,显赫地仿效先贤;山河有誓约,追崇有诏令。皇明万年长存,永远配享清庙。《明文衡》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七十六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已故胡公的神道碑铭:胡公曾任文渊阁大学士,兼任左春坊大学士;死后追赠荣禄大夫、少师和礼部尚书,谥号文穆。〔杨士奇〕

太宗皇帝御天下二十有三年,文武之臣各展其才能,达诸事功。若竭诚効力,始终不渝者,其身虽没,所以宠眷之,率有进而不衰。其文臣遭遇之盛者,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尤著者也。公初以进士第一为翰林修撰,阶承直郎。又明年,太宗皇帝入正大统,升侍讲,踰月改侍读,进承徳郎。永乐二年,升右春坊右庶子,阶奉议大夫,仍兼侍读。四年,进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阶奉政大夫,进文渊阁大学士,仍兼左春坊大学士。又三年,得疾且剧,上数命大医集众医之良者往视,日遣中使问疾。既卒,上悼叹不已,命工部具棺,礼部赐祭者再,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文穆。国朝文臣有谥,自太子少师姚公广孝与公始也。又命官给舟还其丧,命有司治祠坟。时仁宗皇帝监国南京,公之丧过焉,遣官临祭,赐赙甚厚。塟毕,其子入谢官,其长子穜为翰林检讨。仁宗既嗣位,追念公旧人,加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遣官谕祭,且厚赐其家。公遭逢二圣,恩备始终,何其愈久而愈盛也。公居官敬慎,在上前承顾问,应对必尽诚,必据理而忠厚为本,未尝及人过失。事于奉旨制勑视草,即有所见,必具可否以闻,多见采纳。所撰进文字,上知出公笔,辄称善。所奏对语及所治机务,退未尝出口,虽亲厚不敢私涉。有问葢自守之严有素。事太宗皇帝十有七年,凡巡幸北京,亲征北边,翰林率公与杨公勉仁、金公幼孜在扈从,信任甚笃。礼部郎中周讷建请封禅,羣臣亦多言此太平盛事,上皆不听。时独公之言与上意合,既退作封禅颂奏之。丁母忧,召还,上问百姓安否,对曰:“安。”但郡县穷治奸恶,外亲为民厉,遽诏罢之。其兼春坊也,小心尽诚,多所裨益,故尤为储君所厚。而沈静谦约,以满为戒,未尝干人以私人,亦无敢以私干之。两考京畿乡试。四为廷试读巻官,鉴别公明,奉勑修高皇帝实录,及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皆为总裁。志于扶植名教,奬掖善类,果于义事,于利不茍取与,未尝一比匪人。所与交必辅之于善,不善去之,不复顾。小人有不满公者,屡造言毁之。赖上深知之,不听遽黜毁者,而公自埶愈坚。意度萧散,虽身处荣禄,未尝一日忘山林幽澹闲远之趣。公退闭户读书赋诗而已。初名广,廷试传胪更名靖。永乐初复旧名,其字光大,其斋居名晃庵,因以为号。公十数岁丧父,已有志问学,内浸渍其母训,外则日受从祖子贞先生之教,故徳器不凡。居家笃伦谊,处乡曲恂恂执恭让。既冠薄逰闽中,闽之前辈君子率忘年与交,归而从黄伯器先生讲论,得所归宿之地而日进焉。其学愽究经史百氏,下逮医卜老释之说,亦皆旁通而用志性命道徳之旨。晚益有造诣,为文援笔立就,顷刻千百言,沛然行云流水之势。赋诗取适其性情,近体得盛唐之趣。工书法,行草之妙独步当世。四方重其文翰,求者日接踵戸外,虽无厌倦意,然非其人不茍。子其卒以永乐戊戌五月八日,春秋四十有九。其先自金陵徙庐陵,宋忠简公铨其十二世祖也。曾祖鼎亨,祖弥高,父子祺累官延平知府。毋吴元进士永丰县丞师尹之子。永乐中赠公父翰林学士,封母太宜人。公娶夏初封宜人,洪熙初进封夫人。子男三,长即穜,次穆,次穂。女四,长嫁陈年,次嫁觧祯亮,次嫁宋怀孙。男六,女七。所著文章有晃庵集、扈从集若干巻。公与士奇同郡同官知契最深,未卒前二年有后死则铭之约。既卒,其孤又奉临终之命索文刻墓石。呜呼,士奇先公生五年,岂谓竟铭公墓哉?葢今九年乃克成之。铭曰:

经国所资,文武并施,维武以靖,维文以治。巍巍太宗,统御九有,任武暨文,如左右手。公职词垣,十有九禩,秉恭执勤,司帝之制。玉册金简,天章龙文,光华日星。帝宣帝仁,万几燕闲,清问前席。公所入告,惟帝时怿;公所蓄志,寛恵被下,沕穆泯焉,密赞鸿化。春宫辅徳,平直之行,二圣惟明烛鉴。公诚好文之朝,儒林之首,人耸其瞻。公视无有泊虚之存,简肃之度。彼其何心?有好有恶。仲尼有言:「善者好之,善有好。」公没思不衰,宠章骈蕃,贲终犹始,始终之全,旷代其几。金螺在左,文川在右,埋璧有光,上贯牛斗。墓道之碣,为寻有多,最行琢辞,来者是仪。

少保户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夏公神道碑铭》

译太宗皇帝治理天下二十三年,文臣武将各自施展才能,取得事功。像那些竭尽忠诚效力、始终不改变的人,即使本人已经去世,皇上用来宠爱眷顾他们的恩典通常仍不断增加。文臣中际遇最盛的,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尤其突出。胡公起初以进士第一名任翰林修撰,官阶承直郎。第二年,太宗皇帝入朝即位,升任侍讲,过了一个月改任侍读,晋升承德郎。永乐二年,升任右春坊右庶子,官阶奉议大夫,仍兼任侍读。永乐四年,升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官阶奉政大夫,进为文渊阁大学士,仍兼左春坊大学士。又过三年,得病而且严重,皇上多次命令太医召集众医中的名手前往诊视,每天派遣中使询问病情。去世后,皇上悲悼叹息不止,命工部准备棺材,礼部两次赐祭,追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文穆。本朝文臣有谥号,是从太子少师姚公广孝和胡公开始的。又命官员提供船只运送他的灵柩回乡,命有关部门修治祠堂坟墓。当时仁宗皇帝在南京监国,胡公的灵柩经过那里,便派官员亲临祭奠,赐给的赙赠非常丰厚。安葬完毕后,他的儿子入朝谢恩,他的长子穜任翰林检讨。仁宗即位后,追念胡公是旧臣,加赠荣禄大夫、少师、礼部尚书,派官员传旨祭奠,并厚赐他的家族。胡公同时受到两位圣主的知遇,恩宠从始至终都很完备,为什么时间越久恩典反而越盛呢?胡公任官时恭敬谨慎,在皇上面前承受询问,回答一定竭尽诚意,必定依据道理,以忠厚为根本,从未谈及别人的过失。奉旨起草诏敕时,只要有自己的见解,必定详细说明可行与不可行之处来报告,常常得到采纳。他所撰写进呈的文字,皇上知道是出自胡公之笔,便称赞写得好。他奏对时所说的话以及所办理的机务,退朝后从不向外泄露,即使亲近厚待他的人也不敢私下探问。这大概是因为他一向自守极严。侍奉太宗皇帝十七年,凡巡幸北京、亲征北边,翰林院往往由胡公和杨勉仁、金幼孜随从,皇上对他们信任极深。礼部郎中周讷提议举行封禅,群臣也多说这是太平盛事,皇上都没有听从。当时只有胡公的意见与皇上相合,退朝后作《封禅颂》进呈。胡公为母亲服丧,皇上召他回来,问百姓是否安定,他回答说:“安定。”只是郡县穷究严办奸恶,反而从外部亲近者成为百姓的祸害,皇上立即下诏停止这种做法。他兼任春坊官时,小心谨慎、竭尽忠诚,对太子多有辅益,因此尤其受到储君厚待。而且他沉静谦约,以自满为戒,从不以私事求托于别人,也没有人敢以私事求托于他。两次任京畿乡试考官,四次任廷试读卷官,鉴别人才公正明白;奉诏修撰高皇帝实录以及《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都担任总裁。他立志扶植名教,奖掖善类;对合乎义理的事果断实行,对利益却不苟且取舍,从未与一个坏人交往。他所交往的人一定辅导他们向善,对不善者则疏远,不再顾念。小人有不满胡公的,多次制造谣言诋毁他。幸亏皇上深知他的为人,不听信诋毁者而立即罢黜他,胡公自己操守更加坚定。意态萧散,即使身处荣禄之中,也从未有一天忘记山林幽静淡泊、闲适旷远的趣味。退朝后,他只是闭门读书、赋诗。起初名叫广,廷试传胪时改名为靖;永乐初年又恢复旧名,字光大,居室名为晃庵,便以此为号。胡公十几岁时父亲去世,已经有求学问道的志向;在内受到母亲教诲的浸润,在外则每天接受从祖子贞先生的教导,所以德性器识非同寻常。在家笃厚亲族伦理,处于乡里恭敬谦让。成年后曾短期游历闽中,闽地的前辈君子大多忘却年龄差异与他结交;回来后跟随黄伯器先生讲论,找到了学问归宿之处,因而日益进步。他的学问广泛研究经史和诸子百家,下至医术、卜筮、老庄、佛教之说,也都旁通,并专心探究性命道德的宗旨。晚年学问更加有造诣,提笔作文立即写成,片刻之间便能写出千百言,气势充沛,如行云流水。赋诗用来适合自己的性情,近体诗得到盛唐诗歌的情趣。精通书法,行书草书的精妙在当世独步。四方看重他的文章书法,求文求书的人每天接踵来到门外;他虽没有厌倦的意思,却也不对不是合适的人轻率应允。他的儿子记载,他于永乐戊戌年五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他的祖先先从金陵迁到庐陵,宋代忠简公铨是他的十二世祖。曾祖鼎亨,祖父弥高,父亲子祺,历任官职至延平知府。母亲吴氏,是元进士、永丰县丞师尹的女儿。永乐年间追赠胡公父亲为翰林学士,封母亲为太宜人。胡公娶夏氏,初封宜人,洪熙初年进封夫人。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穜,次子穆,次子穂。有四个女儿:长女嫁陈年,次女嫁解祯亮,次女嫁宋怀孙。孙子六人,孙女七人。著作有《晃庵集》《扈从集》若干卷。胡公与士奇同郡同官,交往知契最深;去世前两年约定,后死者为先死者撰写碑铭。去世后,他的遗孤又奉临终遗命请求文章来刻在墓石上。唉,士奇比胡公早出生五年,哪里想到竟然要为胡公墓碑作铭呢?大概过了九年才终于完成。铭文说:治理国家所凭借的,文武必须并用;武力用来平定,文治用来治理。巍巍太宗统御九州,任用武臣和文臣,如同左右两只手。胡公任职于翰林词臣之馆,十九年间,秉持恭敬,奉行勤勉,掌管皇帝的诏制。玉册金简,天章龙文,光彩如同日月星辰。皇帝宣扬仁德,万机闲暇时,在前席清问。胡公所入朝禀告的,皇帝都及时欣然接受;胡公所蓄积的志向,是使宽厚恩惠施及下民,深静幽远而无声无迹,秘密辅佐宏大的教化。辅佐太子于春宫,行为平正直率,两位圣主都明察鉴照。胡公身处重视文章的朝代,是儒林之首,士人都仰望他。他所守持的,不是淡泊虚浮,而是简洁严肃的操守。那究竟是什么心志?就是有该喜爱的,也有该厌恶的。孔子说过:“善人要喜爱他,因为善本来就值得喜爱。”胡公去世后皇帝思念不衰,宠赐褒章接连不断,身后荣典如同生前,始终完美,这样的始终周全,隔代能有几人?左边有金螺山,右边有文川,埋藏的美玉仍有光辉,光芒上贯牛宿、斗宿。墓道上的碑碣,寻访者不知有多少;最值得施行的是把文辞刻在这里,后来人应以此为法。少保、户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忠靖夏公神道碑铭。

公姓夏氏,讳原吉,字维喆。其先家于饶州,曾祖复,祖希政,元末为湖广行省都事,兵乱死之。考时敏,为湘阴县儒学教谕,遂家湘阴。公自幼端厚好学,年十三,教谕公没,益知自励。母夫人廖,守节教子。公终父丧,即出教里塾,取束修以资养,而率其二弟,恭侍婉愉,得母夫人欢心。出入乡闾,其长老皆忘年宾礼之。时已负巨人度,喜怒不形。里少年尝被酒侮慢公,里人共击之,詈之曰:“汝小人,不知乡有君子耶?”有鬼物白昼附人,言祸福,惊动里中。或强公往观,卒无所言。他日复有言,或问之故,曰:“夏公端人,吾不可以近。”公一无所动心。洪武庚午岁,以《诗经》选乡贡,入大学,遂擢戸部前四川司主事,授承直郎,进承徳郎。曹务丛脞,凡仓庾府帑之出入,简牍之着,悉有条理。同官后,至于事有未通者,咸以质公。日环左右,公虽纷冗,必为之尽心。葢人人徳公如师。升户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巡抚福建。所过郡邑,考察吏治,咨访民隐。公明寛大,人咸悦服。太宗皇帝入正大统,转左侍郎,逾月升户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永乐初,苏松诸郡大水,命公往治,发浙西兵民十数万,疏决壅滞,自松江黄浦东北以达于海,水患乃息。而抚恤曲当,人不言劳。又抚绥其饥民,奏发廪三十余万石赈之,散给有方,民赖以济。进资政大夫。初建北京,采宫殿材于东南,命公自南京抵北京督视运送,给以锦衣卫官校,且命有不率命,便宜行事。公于号令中备矜恤之意,人人効用。太宗巡狩北京,公预扈从,命兼行在礼部都察院事。岁余,车驾亲征北方,今上以皇嫡长孙留守北京,命公辅导庶事修举,京师肃然。太宗还,良喜,赐公钞千缗,彩币四表里,羊酒鞍马。自是屡奉命侍今上。有司奏公与吏部尚书蹇公厯官九载,皆赐勑嘉奬,有“淳良笃实如古名臣”之谕。太宗亲宴之别殿无几赐诰命,追封祖考皆为资政大夫戸部尚书,祖妣为夫人,封母为太夫人。重修太祖皇帝实录,命公监修。书成,赐钞织金文绮衣文绮表里。北京宫殿成,奉勑召仁宗皇帝及今上于南京。二圣喜,公至,赐宴劳及钞白金鞍马。北边复闻警,太宗皇帝将亲征。公言:“今边储不足,请遣将,无烦六师。”忤旨罢官。仁宗皇帝嗣位,即日复公戸部尚书。公以母丧未终,辞。仁宗曰:“国家不幸有大事,正朕与卿等恊心比力之时。如卿以亲丧辞,则朕亦未当在此。”公乃不敢复言,遂加少保,仍兼户部尚书,赐玉带。今上正位东宫,加公兼太子少傅、少保、尚书二职如故。赐诰命追封曾祖、祖考皆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曾祖妣、祖妣、妣皆一品夫人。赐银章一,其文曰:“绳愆紏缪。”且谕公曰:“朕有过举,卿但具奏来,以此识之,朕不难于从善。”赐钞万缗,御用米二十石,胡椒二百斤。公感知遇之厚,鞠躬小心,靡或不尽。修太宗皇帝实录,命公监修。仁宗皇帝崩时,今上监国南京,至则丧礼及即位之仪皆具,皆公一人所预定。上既嗣大位,公以旧辅尤重倚注,公亦孜孜惟谨,宠赉日盛。修仁宗皇帝实录,仍为监修。庶人高煦反,上亲率六师擒之,公预扈从还,赐白金文绮等物甚厚。赐银图书一,其文曰:“含弘贞静。”葢褒公之徳云。明年扈从巡边,既还,上念少师蹇公及公等四人者皆春秋高,欲优逸之,赐勑嘉劳,命辍职务而仍其禄,朝夕侍上备顾问谋议,而恩遇益厚。两朝实录成,赐白金织金罗衣文绮表里鞍马,赐宴。明旦入谢,暮归第,得疾遂薨。宣徳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也。寿六十有五岁。上闻讣,震悼,遣礼部尚书胡濙赐祭,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赐谥忠靖,赙钞万缗,勅有司营丧葬,官其子瑄为尚寳司丞,仍复其家。朝臣自公侯贵戚下至郎曹将校咸往吊祭卫。卒巷氓亦有叹息至流涕者。公天性至孝友,其弟原启、原礼皆厚。原启没,爱其子如子。读书乡校时,教谕史九韶虽非授业师,遇之必拜,虽贵不变。既贵,九韶升教国子,月恒分之禄。九韶将老,朝廷从公请命致事。与人交久而敬,平生故人在患难率赒给之。遇士之贫者振之,有颠踬失所者援之。徳虽微必报,而未尝存怨。恶心接人温然,处事善善长而恶恶短。襟宇瀞深闳廓,不见涯涘。尝有从隶污公金织赐衣,惧欲逃者曰:「污可浣,何惧为?」有吏坏公所寳砚石,匿不敢见。公召吏谕之曰:「物皆有坏,吾未尝惜。」

译公姓夏,名原吉,字维喆。他的先世居住在饶州。曾祖父夏复,祖父夏希政,元末任湖广行省都事,在兵乱中死去。父亲夏时敏,任湘阴县儒学教谕,于是迁居湘阴。公自幼端庄敦厚,喜爱学习;十三岁时,教谕公去世,他更加懂得自我勉励。母亲廖夫人守节抚养儿子。公服完父丧后,便出任乡里塾师,领取束修来供养母亲,并率领两个弟弟,恭敬侍奉母亲,和颜悦色,使母亲欢心。他出入乡里,乡中长老都不计年辈,以宾客之礼待他。当时他已经具有大人的器度,喜怒不形于色。乡中少年曾经喝醉酒侮慢公,乡人共同殴打他,骂道:“你这个小人,难道不知道乡里有君子吗?”有鬼物白天附在人身上,谈论祸福,惊扰乡里。有人强邀公前去观看,它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后来又有一次它开口,有人问它原因,它说:“夏公是端正的人,我不能接近他。”公对此始终毫不动心。洪武庚午年,公凭《诗经》被选为乡贡,进入国子学,随后升任户部前四川司主事,授承直郎,进承德郎。部门事务繁杂琐碎,凡是仓库、府库财物的出入,以及文书的记载,全都处理得有条有理。同僚相处日久,凡遇事情有未能通晓的,都来向公请教。同僚们每天环绕在他左右,公虽然事务纷繁,也一定为他们尽心尽力。大概人人都把公当作老师一样敬重。升任户部右侍郎,授嘉议大夫,巡抚福建。他所经过的郡县,都考察官吏的治理情况,询问访察百姓的疾苦。公明察而宽厚,众人都喜悦服从。太宗皇帝入朝即帝位后,公调任左侍郎,一个多月后升任户部尚书,授资善大夫。永乐初年,苏州、松江等郡发生大水,朝廷命公前往治理,征发浙西军民十多万人,疏通决开壅塞的水道,从松江黄浦向东北直到大海,水患才平息。同时安抚救济安排得很周到,百姓没有诉说劳苦。又安抚那些饥民,上奏请求发放粮仓三十多万石赈济他们,分发供应很有方法,百姓靠此得以渡过难关。进升资政大夫。最初营建北京时,在东南采伐宫殿木材,命公从南京直到北京监督运输,给他锦衣卫官校,并且命令如果有人不遵从命令,可以临机处置。公在发布号令时,充分体现怜恤之意,人人都尽力效命。太宗巡行北京,公预先随从护卫,命他兼管行在礼部和都察院的事务。一年多后,皇帝亲自征讨北方,今上以皇嫡长孙留守北京,命公辅佐教导,使各项事务得到整顿办理,京师肃然。太宗回来后非常高兴,赐公钞一千缗、彩币四表里、羊酒、鞍马。从此以后,公多次奉命侍奉今上。有司上奏说公和吏部尚书蹇公任官已满九年,都赐给诏书加以嘉奖,诏书中有“淳朴善良、笃实厚重,如同古代名臣”的称誉。太宗亲自在别殿设宴款待他们,不久又赐给诰命,追封祖父、父亲都为资政大夫、户部尚书,祖母为夫人,母亲封为太夫人。重修太祖皇帝《实录》,命公监督修撰。书成后,赐钞、织金文绮衣和文绮表里。北京宫殿建成,奉诏召仁宗皇帝和今上从南京前往。二位圣上很高兴,公到达后,赐宴慰劳,并赐钞、白金、鞍马。北方边境又传来警报,太宗皇帝将要亲自出征。公说:“如今边境的储备不足,请派遣将领,不要劳烦六军。”这番话违背圣旨,公被罢官。仁宗皇帝继位,当天就恢复公的户部尚书职位。公因为母亲的丧期尚未结束,辞谢不就。仁宗说:“国家不幸发生大事,正是我和你们同心协力、并肩用力的时候。假如你以父母丧事辞职,那么我也不应当身在这里。”公于是再不敢说什么,随即加授少保,仍兼任户部尚书,赐玉带。今上即正东宫之位,加授公兼太子少傅,少保、尚书两职仍旧。赐诰命,追封曾祖、祖父和父亲都为荣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曾祖母、祖母、母亲都为一品夫人。赐给公银章一枚,文辞是:“纠正过失,检举谬误。”并且告诉公说:“我如果有错误的举措,你只管把它写成奏章上报,用这枚印章作凭证,我不会因接受正确意见而为难。”又赐钞一万缗、御用米二十石、胡椒二百斤。公感念知遇之恩,恭敬谨慎,没有一件事不尽心尽力。修撰太宗皇帝《实录》,命公监督修撰。仁宗皇帝去世时,今上在南京监国;公到达后,丧礼和即位仪式都已具备,全是公一人预先安排的。今上继承大位后,因为公是旧日辅臣,格外看重并倚重他;公也勤勉谨慎,所受恩宠赏赐日益丰厚。修撰仁宗皇帝《实录》,仍命公监督修撰。庶人高煦反叛,今上亲自率领六军擒获他,公预先随从护卫皇帝回来,赐白金、文绮等物非常丰厚。又赐银质图书一方,文辞是:“含弘贞静。”这是在褒扬公的德行。第二年,公随从皇帝巡边回来后,皇上想到少师蹇公和公等四人都年事已高,想让他们优闲安逸,便赐诏书嘉奖慰劳,命他们停止职务而仍享有俸禄,早晚侍奉皇上,备为顾问、参与谋议,恩遇更加优厚。两朝《实录》修成,赐白金、织金罗衣、文绮表里、鞍马,并赐宴。第二天早晨入宫谢恩,傍晚回到府第,得病后便去世了。这一天是宣德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五岁。皇上听到讣告,震惊悲悼,派礼部尚书胡濙赐祭,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赐谥号忠靖,赙赠钞一万缗,命有司营办丧葬,授予他的儿子瑄尚宝司丞之职,并仍免除其家赋役。朝廷大臣从公侯贵戚直到郎曹将校,全都前往吊祭护送。即使是死者巷中的平民,也有叹息流泪的。公天性极其孝友,对弟弟原启、原礼都很厚爱。原启去世后,他把原启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疼爱。在乡校读书时,教谕史九韶虽不是传授他学业的老师,公遇到他也一定行拜礼;后来公显贵了,这种礼数也没有改变。九韶升任国子监教官后,公每月都分给他一份俸禄。九韶将要年老,朝廷依从公的请求,下令让他退休。公与人交往日久而更加敬重,平生的旧友遇到患难,他大多周济救助。遇到贫穷的士人便赈济他们,有人跌倒失所便援助他们。别人即使给他的恩德很微小,他也一定报答,却从未记着怨恨。公与人交往时,面容温和;处理事情,善事则发扬其长处,恶事则减轻其过失。他的胸襟深沉宽广,看不到边际。曾有随从把公的织金赐衣弄脏,害怕得想逃走,公说:“污迹可以洗掉,有什么可怕的?”有个官吏弄坏了公所珍爱的砚石,藏起来不敢来见。公召来官吏,对他说:“万物都有损坏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因此吝惜。”

此慰遣之。于时卿大夫雅量推公第一,知者葢比公于王子明、韩稚圭之度。其在上前所言必归仁厚,临政必酌大体。其预宥密虽泯然无迹,葢有阴受其徳者矣。故不问贵贱疏戚,识不识皆知其为善人长者。喜为诗,四方士重公名,得其一篇一咏,藏以为荣。公配郑氏,有贤徳,再封皆夫人。子男三:珫、瑄、瑾。女一,嫁虞■〈王扁〉珫与虞氏女皆先卒。公卒之三月,归葬湘阴。其家以墓碑属余。余与公同朝三十年,晚益亲厚相知,又尝为余道其平生。余岂意遂志公之墓耶?铭曰:泝夏厥初,以国为氏,衍于会稽,绵绵厥系。太末之邑,后来徙居。暨唐中和,复徙于番。懿夏之世,逢掖其服,诗书有承,徳善有续。转鄂而潭,自公祖考,积厚必发。公奋起绍燕,歌鹿鸣来,与计偕官,任其贤,政用其才。繇司徒属,暨掌邦教,寅恭小心,寛仁允蹈。叅决大议,洊任重负,不亟不徐,雍容雅度。如彼乔岳,嶻焉弗移。其气黙运,泽润良多。祇事列圣,既四十载,夷险一道。其舄几几,国有老成,堂有柱石。胡不憗遗,当宁兴恻。既荣且哀,隆隆宠光。于乎忠靖,没世不忘。

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太保,阳武侯,追封鄞国公,谥忠武薛公神道碑铭。

宣徳五年五月,太保阳武侯薛公奉命城隆庆、永宁、赤城、独石竣事,将归,以疾闻。上遣中官以御医往视,且赐勅谕劳。至京,犹力疾入见,上慰谕再三。既归第,日赐御药,遣中官临问。无几,竟不起。七月二十三日也。讣闻,上震悼,亲为文祭之,追封鄞国公,赐谥忠武,诏有司治丧葬。凡丧葬之仪,皆优等,葢特恩云。公讳禄,姓薛氏,世家山东胶州之新兴社。曾祖考讳安,妣刘。祖考讳大,妣金。考讳遇林,妣张。公兄弟六人,而公第六。自少杰特,有大志。未冠,籍戎伍,上官皆奇之。从北征金山及哈勒哈之地,又从征伊勒敦山、鼐尔布哈等处。自是屡出西北二边,渉万里而还。太宗皇帝举兵靖内难,公首从义旗,攻九门,克蓟州、遵化,援密云,攻雄县,追敌鄚州,咸奋勇先驱,以一当百。战真定,公生擒敌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超升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赐白金文绮。从援永平,攻下大宁、富峪、会州、寛河。时南兵已围北平城,公还先遇其哨骑,薄战败之。车驾继至,从战郑村埧,敌大败,升指挥同知。从克广昌、蔚州,攻大同,率兵前哨,获敌人马。遂从南征,大战白沟河,追奔至济南,升指挥使。从克沧州,大战东昌,公以五十骑前哨,遇敌兵数百,与战败之,获马三十余疋。敌悉众来追,公复奋战,大败之,获马二百余疋。敌于威县及深州伏兵以要,旋师皆击走之。

译用这番话安慰并遣散了他。当时卿大夫们一致推许公的器量为第一,了解他的人大概把他比作王子明、韩稚圭的气度。公在皇帝面前所说的话,必定归于仁厚;处理政务,必定斟酌大体。他参与机密政务,虽然功迹隐没无从察见,但大概已有暗中受到他恩德的人了。所以无论贵贱亲疏、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善良仁厚的长者。公喜欢作诗,四方士人看重他的声名,得到他的一篇诗文或一首诗歌,便收藏起来以为荣耀。公的妻子郑氏有贤德,多次受封都为夫人。儿子三人:珫、瑄、瑾。女儿一人,嫁给虞■〈王扁〉。珫和虞氏的女儿都先去世。公去世三个月后,归葬于湘阴。他的家人把墓碑之文托付给我。我和公同朝为官三十年,晚年更加亲近厚重、相互知心,而且公还曾经向我讲述过他的平生。我哪里想到竟会为公撰写墓志呢?铭文说:追溯夏氏的最初,以国名作为姓氏,在会稽繁衍,世系绵延不断。后来迁居太末县,之后又迁居番地。到了唐中和年间,又迁徙到番。夏氏美好的世代,士人都穿着儒服,诗书传承不断,德行善业也有所继承。从鄂地转迁到潭地,自从公的祖父、父亲以来,积累深厚,必然会有发达的一天。公奋发而起,继承燕地事业;唱着《鹿鸣》而来,与计偕同行参加选举,任用贤能,政务因他的才能而得到施行。从司徒属官,直到掌管国家教化,敬慎恭谨,宽厚仁慈,确实践行了这些品德。参与裁决重大政务,接连承担重任,不急不缓,雍容而有高雅的风度。像那高大的山岳一样,巍然耸立而不可动摇。他的气度默默运行,所施的恩泽极其丰厚。恭敬侍奉历代圣主,已经四十年,无论平安还是险阻始终如一。他的官履整齐,国家有老成持重的大臣,朝廷有可以倚赖的柱石。为什么不肯多留在人世,使皇上悲痛?既有荣宠又有哀悼,恩典光彩盛大辉煌。啊,忠靖公啊,终身都不会被忘记。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太保、阳武侯,追封鄞国公,谥忠武薛公神道碑铭。宣德五年五月,太保、阳武侯薛公奉命修筑隆庆、永宁、赤城、独石等城,工程完毕将要回京时,朝廷听说他病了。皇上派宦官带御医前去诊视,并赐诏书慰劳。到京后,他仍勉强带病入见,皇上再三加以慰问。回到府第后,皇上每天赐御药,派宦官前去问候。不久,公终于病重不起。这一天是七月二十三日。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亲自撰文祭奠,追封鄞国公,赐谥号忠武,诏令有司办理丧葬。丧葬的一切礼仪都给予优厚等级,大概是特别的恩典。公名禄,姓薛,世代居住在山东胶州新兴社。曾祖父名安,曾祖母刘氏;祖父名大,祖母金氏;父亲名遇林,母亲张氏。公兄弟六人,公排行第六。公自幼杰出不凡,胸怀大志。尚未成年,便登记入伍,上级都认为他奇异非凡。跟随军队北征金山和哈勒哈等地,又跟随征讨伊勒敦山、鼐尔布哈等处。从此多次出征西北二边,跋涉万里而归。太宗皇帝兴兵平定内部难乱时,公首先跟随义旗,攻取九门,攻克蓟州、遵化,救援密云,攻打雄县,在鄚州追击敌军,全都奋勇争先,以一当百。在真定作战时,公生擒敌方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越级升任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赐白金、文绮。跟随军队救援永平,攻下大宁、富峪、会州、宽河。当时南军已经包围北平城,公回来时先遇到南军的侦骑,交战并击败了他们。皇帝的车驾随后到达,公跟随在郑村坝作战,敌军大败,升任指挥同知。跟随军队攻克广昌、蔚州,攻打大同,率兵担任前哨,缴获敌人的人马。于是跟随南征,在白沟河大战,追击逃军直到济南,升任指挥使。跟随军队攻克沧州,在东昌大战;公率五十名骑兵担任前哨,遇到数百敌兵,与之交战并击败他们,缴获三十多匹马。敌军全军前来追赶,公又奋力作

从战夹河大捷,战滹沱河,右军力屈,公率众驰赴之,出入敌阵数十合战,敌败走,公追至夹河,斩馘无筭,获马五百余疋。明日战单家桥,公马蹶为敌兵所得,拔刀斩敌兵,复上马督战,遂败敌将平安军,以次攻下顺徳大名、彰徳及攻西水寨,公生擒敌都指挥一人,斩获尤多。从攻东阿、东平、汶上,皆下之。继战淝河、大店、小河、汴堤、灵壁,率勇先诸军,遂渡淮、渡江,从车驾入京师。太宗皇帝为臣民推戴,既正大位论。功行赏,升骠骑将军,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以其官秩赠三代。永乐六年,升都督同知。八年,从车驾北征,至玄溟河,以功进荣禄大夫,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兼左军都督府事,以其官秩加赠三代。时四方选至幼军数万,悉命隶公操习。十二年,从车驾北征。十五年,初建北京宫殿,命公董营缮。十八年成,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阳武侯,食禄千五百石,追封其三代皆侯爵,赐诰劵。二十一年,从车驾北征还,奉命讨捕湖州叛冦。二十二年,复从车驾北征。是年八月,仁宗皇帝嗣大位,加公太子太保,子孙世袭侯爵,奉命巡北边。适敌至云州,公率兵追至大松岭,斩获甚众。事闻,赐勑嘉奬,遣中官及鸿胪卿即军中劳之。既还,赐白金钞币,加岁禄五百石。洪熙元年,佩镇朔大将军印,率师巡北边。宣徳元年,庶人高煦反,车驾亲征,命公为前锋。先一日围其城,罪人既得,留公抚绥城中军民。还,赐银币甚厚。明年秋,从车驾巡边,出会州,邂逅敌侵塞下,与战败之,生擒其长,斩获其余众,遂镇蓟州、永平。冬还,赐银币加厚。四年,率师护兵饷开平者再。五年春,佩镇朔大将军印,巡边至奇黄岭,遇敌拒战,悉斩之,尽收其家口孳畜。升太保,锡钞币。居三月,董筑城之役,葢从公之言,以便戍守。公平居无事,未尝忘危,每计边务,言之亹亹,或诮其琐屑者,终不为变。葢其志奉国惟恐不尽,为将勇智兼备,常先事筹划,用心之至,以夜继日,故所向成功,未尝败北。间一二临阵中矢石,褁创赴斗,有进无退。其率师所过,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而抚恤士卒,人人归心。若董缮作,规置有方,力不烦费,功率坚久,人亦罕及。葢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臣。公祇事三圣,渉厯多用,志笃鞠躬尽瘁,以效臣职,故能建功国家,流光简册,致身贵富,埀庆后昆。其非古名将之流而今之不可多见者欤?公寿七十有三,年其配李,累封至侯夫人。子男三:长勲,先卒;次某,次某。孙男三:长诚,先卒;次某,次某。以是年十月三日塟公于某乡某原。铭曰:明圣之兴,有命自天,必有辅翼名世之贤。

译战,大败敌军,缴获二百多匹马。敌军在威县和深州设伏拦截,军队回师时都将他们击退。在夹河作战取得大捷,又在滹沱河作战,右军力量不支,公率众奔驰前往,出入敌阵交战数十合,敌军败逃,公追到夹河,斩杀敌人多得无法计算,缴获五百多匹马。第二天在单家桥作战,公的马跌倒,被敌兵夺去;公拔刀斩杀敌兵,又重新上马督战,于是击败敌将平安的军队,接连攻下顺德、大名、彰德,又攻打西水寨,公生擒一名敌方都指挥,斩杀俘获尤其多。跟随军队攻打东阿、东平、汶上,全都攻克。接着在淝河、大店、小河、汴堤、灵壁作战,率领勇士冲在各军之前,于是渡过淮河、长江,跟随皇帝车驾进入京师。太宗皇帝被臣民推戴,登上大位后论功行赏,公升任骠骑将军、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并按照他的官秩追赠三代。永乐六年,升任都督同知。八年,跟随皇帝北征,到达玄溟河,因功进为荣禄大夫,任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兼理左军都督府事务,并按他的官秩加赠三代。当时从四方选来的幼军有数万人,全都命令隶属公,接受操练。十二年,跟随皇帝北征。十五年,初建北京宫殿,命公负责营造修缮。十八年宫殿建成,加授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阳武侯,享食禄一千五百石,追封他的三代都为侯爵,赐诰券。二十一年,跟随皇帝北征回来,奉命讨伐捕捉湖州叛寇。二十二年,又跟随皇帝北征。这年八月,仁宗皇帝继承大位,加授公太子太保,子孙世袭侯爵,奉命巡察北部边境。恰逢敌军来到云州,公率兵追到大松岭,斩杀俘获很多。事情上报后,皇帝赐诏嘉奖,派宦官和鸿胪卿到军中慰劳他。回来后,赐白金、钞币,又增加岁禄五百石。洪熙元年,佩镇朔大将军印,率军巡察北部边境。宣德元年,庶人高煦反叛,皇帝亲自征讨,命公担任前锋。前一天包围了他的城池,罪人被擒获后,留下公安抚城中军民。回来后,赐银币非常丰厚。第二年秋天,公跟随皇帝巡边,出至会州,恰好遇到敌军侵犯塞下,交战并击败他们,生擒敌军首领,斩杀俘获其余士众,于是镇守蓟州、永平。冬天回来,所赐银币更加丰厚。四年,两次率军护送运往开平的军饷。五年春,佩镇朔大将军印巡边,到达奇黄岭,遇敌拒战,将敌军全部斩杀,收取他们的家属和牲畜。升任太保,赏赐钞币。过了三个月,负责督办筑城工程,大概是听从公的建议,以便于戍守。公平时即使没有事情,也从未忘记危险;每当筹划边防事务,总是详细不倦地陈说,有人讥笑他过于琐碎,他始终不因此改变。大概是因为他一心奉国,只怕不能尽职;作为将领,他勇敢而有智谋,常常在事情发生之前谋划,尽心到夜以继日,所以所向成功,从未失败。间或一两次在阵前被箭石击中,也包扎伤口投入战斗,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他率军所经过的地方,纪律严明,连秋毫也不侵犯,同时抚恤士卒,人人都归心于他。若是负责营造修缮,规划安排也很有方法,既不劳民费财,工程又大多坚固长久,别人也很少能赶得上。大概一个时代的兴盛,必然有一个时代的大臣。公恭敬侍奉三位圣主,历任多种职务,志向坚定,鞠躬尽瘁,以尽臣子的职责,所以能够为国家建立功勋,使光彩流传于史册,获得显贵富足,使福泽流传给后代。他难道不是古代名将一流的人物,而又是当今不可多得的人吗?公享年七十三岁,妻子李氏多次受封,最终为侯夫人。儿子三人:长子勋先去世;其次某,第三某。孙子三人:长孙诚先去世;其次某,第三某。在这一年十月三日,将公安葬在某乡某原。铭文说:圣明之主兴起,是天命所归,必然有辅佐羽翼、名闻当世的贤人。气运聚合,如云从龙、风从虎,有功勋有功烈,文臣辅佐,武臣护卫。威武雄健的薛

气机翕会,云龙风虎,有勲有烈,左文右武。桓桓薛公,始奋从义,大呼迅驰,金戈铁骑。智明几先,勇葢万夫,畴其撄之?析朽摧枯,宗社载安。功书册府,在帝左右,股肱心膂。公于事上,一诚不贰,知竭臣职,死且无怠。公于驭众,有纪有纲,抚如春和,令如秋霜。厯事三圣,麟衣蝉冠。廷有老成,国有屏翰。丹书铁劵传袭来裔。公如长城,曷不百岁?英灵升游九原,在此太史作铭,式昭无已。

译公,起初奋发追随义旗,大声呼喊,迅疾奔驰,金戈铁骑。智慧明察,能够预见事机;勇力胜过万人,谁能抵挡他?像劈开朽木、摧折枯枝一样,国家宗庙因此安定。功绩载入史馆,在皇帝左右,成为股肱心腹。公侍奉皇上,始终一片至诚,没有二心;知道自己竭尽臣职,即使死了也不会懈怠。公统率众人,有纪律有纲常;抚慰他们如春日和风,号令他们如秋日霜威。历事三位圣主,身着麒麟服,头戴蝉冠。朝廷有老成之臣,国家有屏障栋梁。丹书铁券世代传给后裔。公如同长城,为什么不能享年百岁?英灵升游九原,而今太史在这里撰写铭文,使他的声名永远彰明。

明文衡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七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平江侯谥恭襄陈公神道碑铭「杨士竒」

太宗皇帝初自北藩靖内难,至江上,都督陈公瑄具舟迎济。内难平,上正大统,録功,赐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平江伯,赐诰劵。陈氏家合淝,其先世具余所著,其先公墓碑。公字彦纯,自少颕敏不凡,好善恶恶,内笃孝行。洪武中,侍父官成都,习兵畧,精骑射,以武臣子选侍大将。尝从出郊,遥望孤鴈杂鹅羣,命众从者射不中,最后命公发一矢毙之。有■〈氏鸟〉翔于上,命公射,应弦而坠。自是屡试皆竒中,众大服,而公不自为能。朝廷命总兵者作蜀府宫城,遣将伐材于山,所行失律,且材不中度,又所经瘴地,士多死。总戎察公可用,遂命之。公善抚绥,明号令,别取善道七百里以入,先期而还,士不病,所得材皆适用。总戎者嘉之,又命董缮作,具有条理。遂从征南畨、岩州、中亭及散毛镇南,咸建劳绩。代父职为成都右卫指挥同知。父坐旧累谪戍辽阳,公伏阙奏请代行,特诏父子并免复职。卫卒数辈饕诐狙诈,挟制上下,为众患。公次第悉去之,善类以安。从征越嶲,讨建昌酋长伊哷特穆尔,踰梁山,平天星寨,破宁畨诸蛮,驻西河口,谕降夷人数千。从总帅复征盐井,平三山寨及小伯夷,进攻布木威寨,据要害,立堡以断贼路。官军分三队进,公居中,已而左右两队弗支奔还,公所统仅百余人,冒险先登。贼数千围公,公下马率众,且射且斫,贼疲稍却,公亦伤足,褁创进战,自已至酉,贼败走。公全所统而还。复从征余冦贾哈喇,时冦众数万,据崄以拒。官军分三道,公军后进,由畨西渉达珠河,得间道,乃出竒兵作浮梁渡河。既渡,撤梁以固士志,遂压冦境。冦慿崄迎敌,一日十三战,夺其崄,明日复力战凡七合,冦大败,遂入其垒。简锐卒出哨,令望见前军旌旗即举炮,俾知已败。冦仍遣五百军断冦走路,冦穷出降,械送贾哈喇京。师抚辑其余众,公及麾下加被升赉。从蜀献王廵边,招抚边人,兼理茶马之政,边人悦戴。灌口都江堰壊,民苦水患,公修其堤防,躬督工作,为坚乆计。矜恤无告,出赀置义田二百畆于成都,积所入租,凡贫不能衣食,不能婚嫁,及死不能敛塟者,皆给之。会云南兵征百夷,以功升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遂进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宗皇帝知公才可任时,北京军储不充,命公岁董运百万石道海给之。公措置井井,剏建百万仓于直沽、尹儿湾城、天津卫籍兵万人戍守。公善任使,均劳逸,秋豪无取于下。凡漕途奸弊,扫涤一清。漕舟所经海岛畨人,畏惮官军,悉闭匿。公下令俾出为市,而遣官监临平其直,军无敢哗,人两便之。舟还值倭冦刼沙门岛,公率众追至朝鲜境上,焚冦舟殆尽,冦以杀溺死者甚众。奉命率舟师于闽海备倭冦者三。海溢坍没堤岸,起扬之海门,厯通泰北至盐城,凡八百里。奉命以四十万卒修之,航海至者茫洋莫知所停泊,徃徃胶浅。公于太仓相可泊处,以二十万卒筑髙邱二十丈,延亘十里为表识,众便之称宝山。事闻,上亲制文树碑焉。既建北京,罢海漕,浚济宁、临清河,通南北徃来,仍属公董饷运。公建议造浅艖二千艘,初岁运二百万石,为之有方,后増至五百万石,国用以足。若疏清江浦,引水由管家湖入鸭陈口逹淮,以免淮河风涛之患。就管家湖筑堤亘十里,以便引舟。浚仪真、瓜洲二坝湖港之堙凿吕梁、徐州二洪巨石,以平水势。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望湖长堤,开泰州白塔河通大江。筑髙邮湖堤,堤内凿渠亘四十里,以通舟南北。造梁以便陆行。自淮至临清,相水势髙下,建闸四十有七,以时启闭,皆舟楫通行。永逺之利。于淮濵作常盈仓五十区,以贮江南输税。于徐州、临清、通州皆建仓以便转输。虑漕舟昧河深。浅自淮底通州濵河置舍五百六十八所,舍置卒,俾导舟可行处。縁河堤凿井树木,以便夏月行者。凡于事虑之周而为之果。仁宗皇帝初临御,下诏求言,公首言七事,大概谓南京国之根本,宜为乆逺巩固之计,选将益兵以严守备,长民长兵皆宜择贤能,然后政举而下不失所。贤能在推举,推举在核实,乞选朝臣之公正者分廵天下,考察百司政事得失,进亷能,黜贪鄙,则官得人而治可兴。今府州县学教官多不得人,乞令风宪考察罢黜,别选。今中外军伍多缺,盖由所管头目私役扰害不胜,致其逃逸,乞勑都府兵部都司严切禁约,就行清理老疾者,令户丁代,逃逸者责限追捕,户絶者验实除豁伍籍。

译《明文衡》卷七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七十七。(明)程敏政编。神道碑。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平江侯,谥恭襄陈公神道碑铭。杨士奇。太宗皇帝当初从北方藩国起兵平定内部难乱,来到江边时,都督陈公陈瑄准备船只迎接并渡送。内部难乱平定后,皇上登上正统帝位,论功行赏,赐公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封平江伯,赐诰券。陈氏世居合肥,其先世情况见我所撰写的先祖墓碑。公字彦纯,自幼聪颖敏捷而不平凡,喜爱善行,憎恶恶行,内心笃行孝道。洪武年间,随父亲任职成都,学习军事谋略,精通骑马射箭,因武臣子弟被选为侍从大将。有一次随父出郊,远远望见一只孤雁混在鹅群中,父亲命众随从射它,没有人射中,最后命公发箭,公一箭射死了它。又有一只■〈氏鸟〉在空中飞翔,父亲命公射它,箭一发出,鸟便应弦坠落。从此多次试射都奇异地命中,众人非常佩服,而公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能耐。朝廷命统兵将领修筑蜀府宫城,派将领到山中伐取木材;此前施工军队行止失去纪律,木材又不合尺寸,且所经过的地方瘴气严重,士卒多有死亡。总兵察觉公可以任用,便命他负责。公善于安抚,号令严明,另行选择一条七百里的好道路进入,提前完成任务回来,士卒没有受到损害,所得木材也全都合用。总兵嘉奖他,又命他负责营造修缮,事务安排都很有条理。于是跟随军队征讨南畨、岩州、中亭以及散毛镇南等地,都建立了功劳。公代替父亲任成都右卫指挥同知。父亲因过去的牵连获罪,被贬谪戍守辽阳,公伏在宫阙前上奏请求代父前往,皇帝特地下诏免除父子二人的罪责,并恢复原职。卫所中有几批士卒贪婪奸诈,挟制上下,成为众人的祸患。公依次把他们全部清除,善良的人因此得到安宁。跟随出征越嶲,讨伐建昌酋长伊哷特穆尔,越过梁山,平定天星寨,攻破宁畨各部蛮族,驻军西河口,招谕数千名夷人投降。跟随总帅再次征讨盐井,平定三山寨和小伯夷,进攻布木威寨,占据险要,修筑堡垒以截断贼军道路。官军分三队前进,公居中队;不久左右两队支撑不住,奔逃回来,公所统率的军队只有一百多人,却冒险率先登上。贼军数千人包围公,公下马率众,一边射箭一边砍杀,贼军疲惫后稍稍退却;公的脚也受了伤,包扎伤口继续进战,从巳时到酉时,贼军败逃。公保全所统率的军队而归。又跟随出征余寇贾哈喇,当时贼众数万人,占据险要抵抗。官军分三路进军,公的军队最后出发,从畨西渡过达珠河,发现一条间道,于是派出奇兵架设浮桥渡河。渡河后拆掉浮桥,以坚定士卒的意志,随即压近贼军境内。贼军凭借险要迎战,一天交战十三次;公夺取其险地,第二天又奋力交战七合,贼军大败,于是攻入其营垒。公选拔精锐士卒出外侦察,下令让他们看见前军的旗帜就举炮,使贼军知道自己的军队已经失败。贼军仍派五百人截断败军的逃路,贼军走投无路,出来投降,便把贾哈喇用刑具押送京城。军队安抚整编其余部众,公及部下都加以升迁赏赐。跟随蜀献王巡察边境,招抚边民,同时管理茶马事务,边民喜悦拥戴。灌口都江堰毁坏,百姓苦于水患,公修筑堤防,亲自督促工程,为长久坚固作打算。怜悯救济无所依靠的人,拿出资财在成都置办义田二百亩,把积存的租税收入用来救济凡是贫穷得不能衣食、不能婚嫁以及死后不能收殓安葬的人。适逢云南军队征讨百夷,公因功升任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随后升任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太宗皇帝知道公的才能可以任用,当时北京军粮储备不足,命公每年负责经海路运输一百万石粮食供应北京。公安排得井然有序,在直沽、尹儿湾城、天津卫创设百万仓,登记一万名士兵戍守。公善于任用人员,均衡劳逸,从不向下属索取丝毫。凡是漕运道路上的奸弊,都彻底清除干净。漕船经过的海岛上,番人害怕官军,全都闭门藏匿。公下令让他们出来交易,并派官员监临,公平确定物价,军队不敢喧闹,双方都认为这样便利。船只返回时恰逢倭寇劫掠沙门岛,公率众追赶到朝鲜边境,几乎把贼船全部焚毁,贼人因被杀和溺死而死伤很多。奉命率领水军在闽海防备倭寇,共三次。海水泛滥,堤岸坍塌淹没,从扬之海门经过通泰向北直到盐城,共八百里。奉命用四十万士卒修筑堤岸,航海到达的人面对茫茫海面,不知道停泊在哪里,往往搁浅。公在太仓勘察可以停泊的地方,用二十万士卒筑起高二十丈、绵延十里的高丘作为标志,众人因此便利,称为宝山。事情上报后,皇上亲自撰文立碑。北京建成后,停止海运漕粮,疏浚济宁、临清的河道,使南北往来畅通,仍命公负责督运粮饷。公建议建造浅底船二千艘,第一年运输二百万石,因安排得当,后来增加到五百万石,国家用度因此充足。又疏浚清江浦,引水从管家湖进入鸭陈口,通达淮河,以免遭受淮河风涛之患。就在管家湖筑堤十里,以便引船。疏浚仪真、瓜洲二坝的湖港,凿开吕梁、徐州二洪的巨石,以平缓水势。修筑沛县刁阳湖、济宁南望湖的长堤,开通泰州白塔河,使之通向大江。修筑高邮湖堤,在堤内开凿绵延四十里的渠道,以沟通南北船运。建造桥梁以便利陆路通行。从淮河到临清,察看水势高低,修建闸门四十七座,按时启闭,船只都能通行,这是长远的利益。在淮河边修建常盈仓五十区,用来储存江南运来的赋税。在徐州、临清、通州都修建粮仓,以便利转运。考虑到漕船不知河道深浅,从淮河底到通州沿河设置屋舍五百六十八所,每所安置士卒,使他们引导船只通过可以航行的地方。沿河堤岸凿井、栽树,以便利夏季行路的人。凡是做事,他都考虑周全而且执行果断。仁宗皇帝初登帝位,下诏征求意见,公首先提出七件事,大意是说:南京是国家的根本,应当制定长久巩固的计划;选拔将领、增加兵力来加强守备;统治百姓的官长和统领士兵的将领都应当选择贤能之人,这样政令才能施行,百姓才不会失所。贤能之人在于推举,推举在于核实,请选派公正的朝臣分巡天下,考察各部门政务的得失,提拔廉能之人,黜退贪鄙之徒,这样官员得到其人,治理才可以兴盛。如今府、州、县学的教官大多不得其人,请命风宪官考察罢黜,另行选任。如今内外军队缺额很多,大概是因为所管头目私自役使、骚扰侵害,无法忍受,导致士卒逃亡;请敕令都督府、兵部、都司严加禁约,同时清查老弱病残,让户丁替补;对逃亡者限期追捕,户绝者查验属实后从军籍中除去。

又边防之要在兵食足,近岁如开平等处,城不足兵,兵不足食,所守何由完固,乞选武臣之有方畧者,授以精兵,足其衣食,给之坚利器械,俾日教习,如有沃壤,令兼务耕守。今漕运惟江西湖广浙江及苏松诸郡去北京甚逺,漕河又有洪闸浅冻之阻,徃复踰年,杂费数倍正粮,上逋公租,下妨农务,乞自今令运于近便淮安徐州等处收贮,别令官军运至北京,则民力可苏,农务不妨。各处官军每岁漕运毕,财力殚乏到家,又修理壊船运来岁粮,劳勤可悯。其所管头目又加别役,以重困之,乞行禁约。今后漕运军士不得再有别役,马船快船惟二三百料者可行于漕河,所载不过五六十石。每船已有额设水夫,今又于縁河拘集军民听候,其至接递听候日乆,衣食艰难,有至行丐者,乞自今罢之。上览奏嘉叹,命有司咸即施行,赐勑奨谕,有老成忠爱笃诚之褒,加之重赉,赐诰追封其曽祖省三,祖重一,考闻,皆平江伯。曽祖母孙,祖母朱,嫡母王,生母王,故妻汤,皆夫人。命子孙世袭。宣宗皇帝临御,命公镇守淮安兼督漕运,公至察宿弊之为民厉者,悉革之豪猾奸宄皆敛避,境内以宁。时已婴疾,而躬勤旦暮,靡有滞事。疾间入朝,深被嘉劳,赐宴赉。还至淮安,无几疾复作。上闻,特勑劳问。时子仪在侍卫,令挟医驰驿徃侍,竟薨。宣徳癸丑十月十一日也,春秋六十有九。讣闻,上悼叹,辍视朝一日。追封平江侯,谥恭襄,赐祭,命工部营塟。公为人闿爽英毅,弘度伟畧,稠人广会,谭论亹亹,伦辈推服。公余披阅载籍,考知徃古成败治乱之故。喜近逢掖士,时相讲议,善交际,能推利为义。所至以济人为心,多所建置,人用徳之,不忘。家有乐善堂,恒举邹孟氏“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之语,以勉子孙。配某氏,封夫人。子男五:佐袭平江伯,后公数岁卒;次俨,次仪,今为勲卫,好文事,精武畧;次伦,次侃。女三:李芳,江阴卫指挥同知张英其婿也;一未行。孙男三:裕今袭平江伯,佑祼。女七。公塟以薨之明年三月,墓在江宁县大山之原。余与公同朝三十余年,相知且好。于是仪以状求着神道之碑,故按状叙而铭之。铭曰:繄公挺出,何桓桓!武兼勇智,追前闻。材艺夙试,卓寡伦。峩峩三品,承考勲。蛮溪獠峒,猃猲羣,负崄弗扰,狞且■〈梭,走代木〉公奋扫刮,迅拔尘,湔涤羣奸,寜边民。有嶻誉望,齐峩岷。歘征来东,卫宸垣。遭承兴运,效骏奔。録劳疏封,昭鸿恩。貂蝉鞶玉,衣绣麟。报赐志,企古荩臣,单心毕虑,靡夕昕。沧溟茫洋,渺涯津。岁漕万艘,奄然臻。有梗于海,威赫震。斩鲸戮鳄,焚甲鳞。崇表海岸,亘长云云。章龙彩,天垂文。南赋北贡,艰以辛。踰淮歴济,底天津。疏堙凿坚,劬且勤。坦行如砥,戚者忻猗。嗟公笃孝与仁,厥施诸时,绩弗泯。爱国亦有嘉谟,陈功载册府,被后昆。大江之阳,岿有坟。太史铭之,昭不刋。

封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公神道碑铭》

译边防的关键还在于兵力和粮食充足。近年开平等地,城池的兵力不足,兵力的粮食又不足,所守之地凭什么能够巩固?请选拔有谋略的武臣,授予精兵,供足他们的衣食,给他们坚固锋利的器械,让他们每天操练;如果有肥沃土地,就命他们兼顾耕种和守卫。如今漕运只有江西、湖广、浙江以及苏州、松江等郡距离北京很远,漕河又有洪闸、浅滩、冰冻等阻碍,往返超过一年,杂费是正粮的数倍,上面拖欠国家的租税,下面妨碍农事;请从今以后让他们运输到就近便利的淮安、徐州等地收贮,另派官军运到北京,那么民力可以得到休息,农事也不受妨碍。各地官军每年漕运完毕,财力耗尽,回到家中还要修理坏船、运输来年的粮食,劳苦令人怜悯。他们所管的头目又加派其他差役,使他们更加困苦,请加以禁约。今后漕运军士不得再承担其他差役;马船、快船只有二三百料的才可以在漕河行驶,所装载的不过五六十石。每艘船本来已经额定配有水夫,如今又沿河拘集军民听候调用,他们到达后还要交接、等候很久,衣食艰难,有的甚至行乞,请从今以后废止这种做法。皇上看了奏章,嘉许叹赏,命有司立即全部施行,赐诏书嘉奖慰谕,称赞公老成、忠诚、爱国、笃实诚恳,并加以厚重赏赐;又赐诰书,追封他的曾祖省三、祖父重一、父亲闻,都为平江伯。曾祖母孙氏、祖母朱氏、嫡母王氏、生母王氏、亡妻汤氏,都为夫人。命其子孙世袭爵位。宣宗皇帝即位后,命公镇守淮安兼督漕运。公到任后,察看长期存在、危害百姓的弊病,全部革除;豪强、狡猾和奸邪之徒都收敛躲避,境内因此安宁。当时公已经患病,却从早到晚亲自勤劳办事,没有一件事务拖延。病情稍缓后入朝,深受皇帝嘉奖慰劳,赐宴并赏赐。回到淮安后不久,疾病再次发作。皇上听说后,特地下诏慰劳问候。当时他的儿子仪在侍卫中,皇帝命令他带着医生乘驿马飞驰前往侍奉父亲,公最终还是去世了。这一天是宣德癸丑年十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九岁。讣告传来,皇上悲悼叹息,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追封平江侯,赐谥号恭襄,赐祭,命工部营办安葬。公为人开朗英毅,胸襟宽宏,谋略宏大;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谈论不倦,同辈都推许佩服。公公务之余阅读典籍,考察了解古代成败、治乱的原因。喜欢接近儒士,时常与他们讲论,善于交际,能够把利益推让为义举。所到之处都把救助百姓作为心愿,设置兴办了许多事务,百姓因此感念他的德行,永不忘记。家中有乐善堂,常常举出邹孟氏所说“仁义忠信,乐善不倦”的话,来勉励子孙。妻子某氏,封夫人。儿子五人:长子佐袭封平江伯,公去世数年后去世;其次俨,第三仪,如今任勋卫,喜爱文事,精通武略;其次伦,最小侃。女儿三人:李芳,是江阴卫指挥同知张英的女儿;另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三人:裕如今袭封平江伯,佑、祼。孙女七人。公在去世的第二年三月安葬,墓在江宁县大山的原野上。我和公同朝为官三十多年,彼此相知而且友好。这时仪拿着行状请求我撰写神道碑,所以我按照行状叙述并作铭。铭文说:啊,公挺然而出,何等威武雄健!兼具武略、勇力和智慧,追踪前代名将。早年便以才艺接受考验,卓越而少有同类。高高的三品官位,承接父祖功勋。蛮溪獠峒之间,凶猛的群寇凭险而据,既凶悍又■〈梭,走代木〉;公奋力扫荡,迅速拔除尘秽,清除群奸,使边民安宁。崇高的声誉和威望,足以与峨眉、岷山相齐。忽然奉召来到东方,保卫帝王宫阙。适逢承受兴盛的国运,效力奔走如骏马。记录功劳,疏奏封赏,彰显宏大的恩典。头戴貂蝉冠,腰系玉带,身穿绣有麒麟的衣服。报答皇恩的志向,仰慕古代忠臣;一片忠心,竭尽思虑,从早到晚没有懈怠。沧海茫茫,水天辽阔,边际和津渡都渺不可见。每年漕运万艘船只,忽然间便抵达。海上有阻碍,威势赫然震动。斩杀鲸鱼鳄鱼,焚烧敌人的甲胄鳞甲。高高立起海岸标志,绵延直到长云。章纹如龙,彩色辉煌,天上垂下文采。南方的赋税、北方的贡物,运输艰难而辛苦。越过淮河,经过济水,抵达天津。疏通淤塞,凿开坚石,辛劳而勤勉。道路平坦如磨刀石,忧苦的人也欢喜起来。啊,公笃于孝道而且仁厚,把这些德行施于当时,功绩永不磨灭。爱国之心又有嘉谋,功劳载入史册,福泽传给后代。在大江之南,有高高的坟墓。太史为他作铭,使他的声名昭著而不可磨灭。赠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公神道碑铭。

黄嬴姓颛顼之后,以国为氏。勲业文行,代有闻者。永嘉之黄,自宋御史检法衮以科第起家,令绪有传。世笃儒业,检法孙修职郎讳适,道生元明正书院山长讳南一,山长生松阳县学教谕讳应发,教谕生讳通,娶屠氏,生公讳性,字思恭。自幼颕悟不凡,蚤丧父祖母刘,躬自抚育,遣从学明师,时已卓然有立志,读书必寻究大义。十五,乡长老试所业,命赋新竹,大见赏异,而操行清洁。元季兵乱,方国珍窃据温台,署官属蚁附之徒,率势焰赫赫动闾里。或劝公仕,正色叱之,遂裹足不出。属岁大祲,家益落,躬俭约以率下,而养亲必丰。国家既定宇内,家始复振,推其余以济亲戚乡党者,率视为分内事。内弟王时中孤窭,依公,公资遣之学,后升太学生,公皆辍已资之。时中既授官,坐事当没其家,有司以同籍并没公家,公叩有司,求得先祠神主及先世传文,以付其亲戚曰:「保蔵之,如黄氏先徳未冺,吾当还则此不可失也。」而求检法所受告身,或言毁矣,大恸几絶。既至京,白其情于朝,得释归,而告身实未毁,亦复则又大喜曰:「复此万金不足重也。」公于学,自幼至老不倦,闲居潜心载籍,喜为诗,不事雕琢,务以理胜。遇名人制作有会意者,手自抄録。晚亦喜谭道学,尝书邵子安乐窝吟置斋壁,时讽咏以自适。永乐十年,以子淮贵,封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时淮侍仁宗皇帝监国,屡问公安否,尝赐琼玉膏一器。洪熈初,进封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淮奏请分少保禄给于乡以供养,从之。天下闻而荣艳焉。于是公年已九十,须髪半白而齿落复生,虽重听而目益明,歩履强健。前二十年尝预作寿藏,是旦甘露降其前之松栢,识者以为公之寿征,至是而验。公虽贵,益惇谦谨,虽五尺童子接之以礼,温裕有容,犯未尝校,邻恶少尝侵公蔬地。公弗校而侵不止,有讥公愞者,公若罔闻。恶少后侵官地,有司将治之,而询诸其邻之老,公为疏其实而薄其罪,人皆服公之量。公已进封一品,其友之子有官于朝而佚平者,过家焚黄数于会而位公上,里人交诮之,而公怡然,不一毫在意。闽陈兴祖,清尚士也,与公厚善,客死永嘉,公敛塟之尽礼,而绘像时展对焉。其交笃谊,类此。性简澹,无他嗜好,所畜惟经籍、法书、名画及古器物,有就鬻者,倒囊不靳。不嗜酒,而喜宾客,有过者,必倾冩尽欢。淮谢病归,日侍甘旨,公益乐,时携宾客,载小舟嬉游山水之间,翛然物表也。所作诗文有《静庵集》八巻,藏于家。一日得疾,手书数事付淮,大要以报君上为重,遗命丧塟循朱氏礼,而屏斥浮屠老子法语,讫而逝。宣徳六年十一月五日也,享年九十有三。讣闻,上遣官赐祭,命有司治塟,廷臣自师傅六卿以下皆致祭。配王氏,里儒家贞淑,秉礼,既归黄氏,蚤夜躬勤女事,佐裕其家,凡所制财用之宜,井井有条理,尤谨先祀,睦族姻,而爱其庶出之子孙,踰于已出。永乐壬寅十一月十三日卒,享年八十有六。初封宜人,后赠夫人。其卒也,朝廷遣官赐祭,命有司营塟。子二男一女,长男济,庶出;次即淮及女,皆王夫人出。淮,洪武中举进士,由中书舍人累升右春坊大学士,通政使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立朝有侃侃之节,厯事列圣,皆为上所信任。今以疾归第。女适王士昌,士昌蚤卒,无子,誓守节不更嫁。孙男五:乐先卒,棻、棐、采、盘。女三:叶玑、王宜嘉。其壻也,一未行。曽孙男四:旭、晖、珣、瑜。公与夫人合塟邑大罗山之原。于是淮具书以前翰林检讨潘畿所述事状,使来京师求书墓道之石。士竒与淮同官三十年,辱公知有素,不敢辞,敬次第书之,而系以诗曰:

沧海之堧,清浙之东,奕奕永嘉,为文献邦。出者奋庸,处者求志,仕止之义,代有闻。世邦之黄氏,其来逾逺。当宋绍兴,台幕有衮,秉徳执义,不附权奸,卒用裕后。而今桓桓公,其世嫡曷潜?在下抱贞含和,允续乃祖。纷其饕诐,公独引恬;纷其矜髙,公独履谦。五采翙翙,翱翔云汉,帝嘉所生。龙光辉焕,崇秩重禄,玉带朱衣,雍容邱园,逍遥期頥。邦有寿俊,平世之瑞,亦有贤淑,徳人之配。青山欝盘,双璧合藏,毓祥垂祉,百福其昌。

赠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神道碑铭。

译黄氏出自嬴姓,是颛顼的后代,以国名为姓。功勋事业、文章德行,世代都有闻名的人。永嘉黄氏,自宋代御史检法衮凭科举起家,好的家业和传统有所承传。世代笃守儒业,检法衮的孙子修职郎黄适,黄适的儿子是道生元明正书院山长黄南一,山长的儿子是松阳县学教谕黄应发,教谕的儿子名通,娶屠氏,生下公黄性,字思恭。公自幼聪慧颖悟而不平凡,早年丧父,由祖母刘氏亲自抚养,送他跟随明师学习;当时他已经卓然有志,读书一定探究大义。十五岁时,乡中长老考察他所学,命他作《新竹赋》,大为赞赏惊异,而他的操行又清白高洁。元末兵乱,方国珍窃据温州、台州,所署置的官属和像蚂蚁一样依附的徒众,常常仗恃权势威焰,震动乡里。有人劝公出仕,公严肃地斥责他,于是裹足不出。适逢年成大灾,家境更加衰落,公亲自节俭以作表率,但供养双亲一定丰厚。国家平定天下后,家境才重新振兴;他把余财拿出来救济亲戚乡党,大多看作分内之事。内弟王时中孤苦贫穷,投靠公,公资助送他入学,后来升为太学生,公都停止供给自己的财物来资助他。时中授官后,因犯法获罪,按律应当籍没家产,有司因为同籍而连带籍没公家。公叩见有司,请求取回祖先祠堂的神主和先世传下的文章,交给亲戚,说:“请好好保存它们;如果黄氏先人的德行还没有泯灭,等我回来时,这些东西不能丢失。” 又请求取回检法衮所受的告身,有人说已经毁掉了,公悲痛得几乎昏死。到了京城后,公把实情告诉朝廷,得到释放回乡;后来发现告身实际上没有毁掉,重新得到它时,公又大喜,说:“重新得到这个东西,即使价值万金也不足以与它相比。”公治学从幼年到老年从不懈怠,闲居时专心研读典籍,喜爱作诗,不刻意雕琢,只求义理胜过辞藻。遇到名人的作品中有合乎心意的,便亲手抄录。晚年也喜欢谈论道学,曾抄写邵子《安乐窝吟》放在书斋墙上,时时吟诵来自我陶适。永乐十年,因为儿子黄淮显贵,封为奉政大夫、右春坊大学士。当时黄淮侍奉仁宗皇帝监国,皇帝多次问公是否安好,曾赐给他一器琼玉膏。洪熙初年,进封荣禄大夫、少保、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黄淮上奏请求把少保的俸禄分给乡里,用来供养父亲,皇帝答应了。天下听说后,都以此为荣耀。此时公已经九十岁,胡须头发一半白了,牙齿脱落后又重新长出;虽然听力减退,眼睛却更加明亮,步行健壮有力。前二十年,他曾经预先营造寿墓;这天早晨,甘露降在墓前的松柏上,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公长寿的征兆,到这时果然应验。公虽然显贵,却更加敦厚谦谨,即使五尺高的童子也以礼相待,温和宽厚而有容人之量,被冒犯也从不计较。邻里的恶少曾侵占公的菜地。公不计较,但对方侵占不止;有人讥笑公懦弱,公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后来恶少又侵占官地,有司将要治罪,便向邻里的老人询问,公却替恶少说明实情,请求减轻他的罪责,众人都佩服公的器量。公已经进封一品,他朋友的儿子在朝廷任官而没有功名,回家扫墓时多次在会集场合位居公之上,乡人交相讥笑他,公却怡然自得,丝毫不放在心上。闽人陈兴祖,是清高尚义之士,和公交情深厚,客死永嘉,公按照完整礼节为他收殓安葬,并且时常展开他的画像来相对而坐。公交友情谊深厚,大多如此。公性情简朴淡泊,没有其他嗜好,所收藏的只有经籍、法书、名画和古代器物;有人来求售这些东西,公倾尽囊中所有也不吝惜。公不嗜酒,却喜爱宾客;有客人来,必定尽情欢饮,直到尽兴。黄淮称病归家后,每天侍奉父亲饮食,公更加快乐;有时带着宾客,乘小船在山水之间游玩,飘然超脱于尘俗之外。所作诗文有《静庵集》八卷,收藏在家中。一天公得病,亲手写下几件事交给黄淮,大意以报答君主为最重要,遗命丧葬遵循朱氏礼制,而排斥佛、老的法语,写完便去世了。这一天是宣德六年十一月五日,享年九十三岁。讣告传来,皇上派官员赐祭,命有司办理安葬,朝廷大臣从师傅、六卿以下都前来祭奠。妻子王氏,是乡里儒家出身,贞洁贤淑,遵守礼法。嫁入黄家后,早晚亲自勤劳操持妇事,辅佐丈夫使家业富裕;凡是安排财物用度,都井然有序,尤其谨慎对待先祖祭祀,和睦宗族姻亲,并且疼爱庶出的子孙,超过疼爱自己的亲生子女。永乐壬寅年十一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起初封为宜人,后来追赠夫人。她去世时,朝廷派官员赐祭,命有司营办安葬。儿子二人,女儿一人:长子济,是庶出;次子就是黄淮,女儿也都是王夫人所生。黄淮在洪武年间考中进士,由中书舍人多次升任右春坊大学士、通政使、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在朝廷任职有正直刚强的节操,历事几位圣主,都受到皇上的信任。如今因病回到府第。女儿嫁给王士昌,王士昌早逝,没有儿子,女儿发誓守节,不再改嫁。孙子五人:乐先去世,棻、棐、采、盘。孙女三人:叶玑、王宜嘉。她们的女婿中,一人尚未出嫁。曾孙四人:旭、晖、珣、瑜。公与夫人合葬在本县大罗山的原野上。这时黄淮具备文书,带着前翰林检讨潘畿所撰写的行状,派人来到京师,请求在墓道石上撰文。士奇和黄淮同官三十年,承蒙公一向知遇,不敢推辞,恭敬地按次序写下这些事,并以诗系在后面说:在沧海之滨、清丽浙江的东面,光彩焕发的永嘉,是一个文章典籍之邦。出仕的人奋发建功,退居的人求取志业,进退仕止的道义,世代都有闻名者。世代居住此邦的黄氏,来历已经十分久远。宋绍兴年间,台幕官衮秉持德行、坚持正义,不依附权奸,最终因此使后代得到富裕。如今威武雄健的公,难道会埋没他的世代嫡传吗?处在下位时怀抱贞正、含藏和厚,确实继承了祖先。众人纷纷贪婪奸诈,唯独公保持安恬;众人纷纷自矜自高,唯独公践行谦逊。五色羽毛鲜明,翱翔于云汉之间,皇帝嘉许这样的贤臣。皇恩光辉灿烂,官秩崇高、俸禄丰厚,身系玉带,身穿朱衣;在丘园中雍容自得,逍遥以期颐之年。国家有长寿而俊杰的人,是太平时代的祥瑞;又有贤淑的女子,是有德之人的配偶。青山郁郁盘曲,夫妻如两块美玉合葬其中,孕育祥瑞,垂降福祉,百般福气都昌盛。赠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公神道碑铭。

宣徳十年,加赠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瑜之祖彦逹考铭皆骠骑将军左军都督佥事,祖妣黄妣成皆夫人,封其继母茹太夫人。于是瑜求余文勒碑其考之墓,用昭上恩于永逺。按王氏初出太原,宋讳源者,为沧州学官,因家焉。其子曰福绵,自沧徙泗州,娶房氏,一子即逹,又徙山阳。三子铭,其仲也,字铭甫。洪武初从征伐,以功长五十夫,暨老而瑜代之。瑜谓余曰:“先考天性质实,尚徳务仁,蹈履率正,而笃于教子,恒言忠孝人道之大端,人而昧此,不可以立于天地之间。”瑜不敢违惰,瑜非承藉先公之徳,不有今日,幸执事之惠畀之也。余与瑜同朝乆,盖素知之。始瑜既代,又选隶赵简王护卫,时留京师。一日其护卫指挥孟贤等十数辈,潜结造邪谋簒夺,布置已定,简王实不闻也。瑜亲戚有与谋者,瑜窃闻之,力諌止不听,遂奏发之。诏捕贤等悉获之,得其伪诏书及邪谋本末,贤等皆伏诛。升瑜辽海卫正千户,遂进锦衣卫指挥同知,推恩三代,赠其祖若考皆懐逺将军指挥同知,祖妣妣皆淑人,封其继母太淑人。后升瑜都指挥佥事,署左军都督佥事,佩漕运印,充左副总兵,董江南饟运。其莅事勤敏,持操廉洁,秋毫无取于下,夙夜颛颛,志在奉国,遂实授都督佥事。瑜之能子要之,本于铭甫之能父也。自瑜效忠十余年,致位二品,膺受重寄,荣及祖考,天之所以报施厚矣。凡人之善,患无诸已,诚有之,天道未尝爽其报也。铭甫之显庸虽不在其躬,而必在其子,荣命虽不见诸生前,而必征于身后,天之道岂不信哉?铭甫四子,长琳,次琮,次瑜,次瑄。八孙:堂、坚、玺、贤、真、頔、显、宾。铭甫生元至正辛丑五月十日,没于永乐壬寅十二月八日,春秋六十有二,塟海州城北沙村之原。铭曰:

南山之植,根本深厚,挺发为材,凌切云表,宜柱宜梁,庙堂之需,宜舰宜舟,济海与湖。王氏之宗,善仁,代有有沿袭焉。历祖暨考,笃锺于嗣,秉志桓桓,维忠维诚,以事大君,发擿凶憝,爰清氛曀。帝锡宠嘉,曰「旌汝义」,崇秩丰禄,式贲厥躬。泝厥祖考,申显褒封。厥考维良,允蹈于徳,教成于家,致时赫奕,岿焉佳城。其藏在此,春秋来拜,振振孙子。

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柱国武定侯赠营国公谥威襄郭公神道碑铭杨荣

译宣德十年,加赠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瑜的祖父彦达、父亲,谥号都为骠骑将军、左军都督佥事;祖母黄氏、母亲成氏都为夫人;封其继母茹氏为太夫人。于是王瑜请求我撰文刻碑于父亲墓上,用来彰明皇上的恩典于久远。考察王氏的源流,最初出自太原;宋代有个名源的人,任沧州学官,于是定居那里。他的儿子名福绵,从沧州迁到泗州,娶房氏,生一子就是彦达,又迁到山阳。三子铭,是彦达的次子,字铭甫。洪武初年随军征伐,因功统领五十名士卒,年老后由王瑜代替他。王瑜对我说:“先父天性朴实,崇尚德行,致力于仁爱,行事一向正直,而且尤其重视教育儿子;他常说,忠孝是做人之道的根本,一个人如果不明白这些,就不能立身于天地之间。”我不敢违背懈怠。王瑜若不是承受先父的德泽,也不会有今天,幸亏执事您施恩为他撰写碑文。我和王瑜同朝为官很久,平素大概很了解他。起初王瑜承袭父职后,又被选入赵简王护卫,当时留在京师。一天,他的护卫指挥孟贤等十多人暗中结党,制造邪谋,企图篡夺,布置已经完成,赵简王实际上并不知道。王瑜的亲戚中有人参与谋划,王瑜暗中听说后,极力劝阻,但没有被听从,于是上奏揭发了这件事。诏令逮捕贤等人,全部将其捕获,缴获了他们伪造的诏书以及阴谋的全部经过,贤等都被处死。升瑜为辽海卫正千户,随后晋升锦衣卫指挥同知,推恩三代,追赠他的祖父、父亲都为怀远将军、指挥同知,祖母、嫡母都为淑人,封他的继母为太淑人。后来升瑜为都指挥佥事,署理左军都督佥事,佩漕运印,充任左副总兵,主管江南粮饷运输。他任事勤勉敏捷,操守廉洁,对下属分毫不取,早晚专心勤勉,志在奉献国家,于是实授都督佥事。瑜有这样的贤能儿子,归根到底是由于铭甫有这样的贤能父亲。自瑜效忠十多年,官至二品,承担重大使命,荣誉惠及祖父、父亲,上天用来报答施恩的方式真是厚重啊!凡人的善行,唯恐自己没有;确实有善行,上天的规律从来不会错失对他的报偿。铭甫显著的功劳虽然不在他本人身上体现,却一定会体现在他的儿子身上;荣宠的命令虽然没有在他生前显现,却一定会在他身后得到验证。上天的道理难道不可信么?铭甫有四个儿子:长子琳,次子琮,次子瑜,次子瑄。有八个孙子:堂、坚、玺、贤、真、頔、显、宾。铭甫生于元至正辛丑五月十日,卒于永乐壬寅十二月八日,享年六十二岁,葬在海州城北沙村的原野。铭文说:南山的树木,根基深厚,挺拔生长成为栋梁之材,凌越云表;既适合做宫殿的柱子和房梁,也适合造舰船舟楫,渡过海洋和湖泊。王氏宗族以善良仁厚为本,世代都有这种传承。历代祖先直到父亲,把深厚的德泽集中施于后代;他们意志坚定雄健,忠诚而真挚,用来侍奉大君,揭发凶恶之徒,于是清除了邪恶的氛围。皇帝赐予宠荣嘉奖,说:‘表彰你的义行。’提高官秩,增加俸禄,以此装饰他的自身;又追溯他的祖先和父亲,进一步显著地褒奖封赠。其父确实贤良,真正践履德行,在家中教子有成,因而获得当时显赫的声名,巍然建成佳美的墓城。他的遗骸埋藏在这里,后世春秋前来拜祭;他的众多子孙也将振作有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柱国武定侯赠营国公谥威襄郭公神道碑铭 杨荣

洪惟太祖髙皇帝龙飞淮甸,应天顺人,芟刈羣雄,戡定海内。一时智勇材力之臣,感会风云,效其忠勤,辅成帝业,开千万载太平之运。竒勲伟绩,铿鍧振耀,勒铭鼎彛,垂光竹帛,与国家相为无穷。猗欤盛哉!予尝叨职国史,窃观开国勲臣,其间能身跻寿考,世为贵戚,子孙享有显爵,乆而益盛者,不数人。岂非其存心之仁与积累之厚有间耶?若营国威襄公,盖足征焉。公姓郭氏,讳英,临淮人。生有异征,沉毅多智,身长七尺,膂力过人,尤精骑射。年十八,从太祖起义兵,甚见亲信,每令直宿帐中。取徐泗、滁和、采石、太平、建康、镇常、寜国诸郡,屡立战功。上尝以「郭四」呼之。上亲征伪汉陈友谅,大战鄱阳湖,相持连昼夜。公时金疮未瘳,力疾鏖战,败贼于禁江口。已而友谅中流矢死,有言公之功者,上问之,公曰:「天威神筭,臣何力焉!」上益重之。时友谅子理复立于武昌,进军攻之。其将陈佥同者,骁捷善槊,驰入中军帐下。上方坐胡床,遽呼公曰:「郭四,为吾杀贼!」公持鎗跃马,奋臂一呼,贼应手殒坠。上觧所御赤战袍衣之,曰:「唐之尉迟敬徳,不汝过也。」授骁骑卫管马军千户。从征襄阳,克淮安、鳯阳、安丰,升宣武将军、骁骑左卫指挥佥事。洪武元年戊申,从大将军徐公北定中原,下齐鲁,克汴梁,平河南,取元都,破潼闗、彰徳、广平,所至有功。初,大将军遣公取通州,公距城三十里为营,深沟髙垒,为持乆计。众请速攻之,公曰:「吾师逺来,敌以逸待劳,攻城非我利也,宜出其不意破之。」翌日大雾,公以千人伏道傍,率精骑三千直抵城下。元将谔斯巴国公帅敢死士万余,张两掖而出,与战良乆。公佯败,彼乘胜来追,伏兵中起,截其军为两道,斩首数千级,擒元宗室博啰梁王,遂克通州。元君乃北遁。克永平、真定、定州,生擒守将汤同佥。复从平章常公取太原,守将王保保军于城西公慿髙望之,谓常公曰:「彼兵多而不整,营大而无备请夜刼之。」常公深然其计遣五十骑伏城东十里以举火鸣炮为期。至夜,公率十余骑潜入其营举火鸣炮,伏兵亦举火鸣炮。常公引兵继至,鼓噪之声相接,保保军大溃自相屠戮,乃弃城遁下兴州、大同,至沙净州,生擒伪将竹平章。渡河取鹿台、西安、鳯翔、巩昌,追败贼将贺宗哲于乱山。庚戌,升本卫指挥副使,从征迤西,克定西,讨西夏,察罕扎尔抚安呼逊平章沙净州复叛,讨平之,克登寜州,斩首二千级获牛马数千,升昭勇将军本卫指挥使,赐金龙衣一袭辛亥,升骠骑将军河南都指挥使,将赴镇皇寜妃,公之女弟也。上遣至公第饯之,且谓公素清俭赐白金三十罂,廐马二十二匹。时河洛新罹兵燹,邑井萧条居民艰食,盗贼充斥。公宣布威徳,绥辑流亡,申寛条明赏罚逺迩来归者日以千计未期年,户口倍増,境内大治。丙辰,移镇北平,河南士女不忍其去,遮公马数十里不得行,甚至泣下。既去,为立生祠。北平初定,边方反侧不寜,公开示诚欵,谕以理乱祸福,人心遂安。元左丞何允中等闻公之徳,来降者凡九千余人。上遣使劳以上尊羊马授龙虎将军北平都指挥使,赐诰命。逾四年,召还京,进大都督府佥事,更定官制,改前军都督府佥事。灰山贼反,承命讨平之,赐马七匹。辛酉,从颕川侯傅公征云南,既至,命公及都督陈桓、胡海分道进讨道多险隘,诸将欲深入,公曰:「破敌贵先声攻取必自近始,舍近趋逺,岂策之上耶?」遂先攻赤水河,路距河二十里为营时乆雨,河水瀑涨公曰:「贼恃水涨不意吾济下令诸军斫木造筏,夜半济河,比晓贼始觉遂大溃生擒乌撒并阿荣诸蛮由是云南诸贼破胆进攻曲靖、六梁州、闗索岭及伪石元帅山寨皆克之。至江川椅子寨,寨依山,公先遣骑兵五千攻其前,贼空寨迎战,复以精骑数百捣其后,斩门而入,火炮连发,烈熖张天,贼乃乱,悉破灭之。进攻大理,金齿降,其伪官叚平章攻安宁州,贼将布哈特穆尔弃城走,破富民县山寨,攻靖守州蛮七寨,一日夜破之。攻牢撞山寨,取仁徳府,破哨店山寨,围姚安,败贼将李自乆,平蒙化州、邓川州,破三营,复光寨,过金沙江,攻北胜府,生擒贼将髙生平,丽江府、平津等州,前后斩首一万三千余级,生擒二千余人,收精兵人马数万,船千余艘,蛮民降者数十万户。云南诸路平,论公功,进爵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柱国武定侯,赐诰劵,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世承袭。乙丑,加靖海将军,镇守辽东。丁夘,同大将军宋国公冯公讨北边,纳克楚降之。师旋,敌将追袭之,公与战,创伤左胁,箭复中右胁,公佯呼敌伤吾甲,我众益奋,连战数十合,敌遂却。

译伟大的太祖高皇帝在淮甸兴起,顺应天意和人心,铲除群雄,平定天下。当时那些有智谋、勇力和才干的臣子,恰逢风云际会,献出忠诚勤勉,辅佐成就帝业,开创千万年太平的基业。他们的奇伟功勋,声势震荡、光耀四方,刻在钟鼎和礼器上,流传光辉于史册,与国家一起永无穷尽。多么盛大啊!我曾忝任国史之职,私下观察开国功臣,其中能够自身享有高寿,世代成为贵戚,子孙享有显赫爵位,时间越久越兴盛的,不过几个人而已。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存心仁厚、积德深厚有所不同吗?像营国威襄公,正足以证明这一点。公姓郭,名英,临淮人。他出生时就有奇异征兆,性情沉着坚毅而多智谋,身高七尺,臂力超过常人,尤其精通骑马射箭。十八岁时,跟随太祖起兵,深受太祖亲信,每每命他在帐中值宿。攻取徐、泗、滁、和、采石、太平、建康、镇江、常州、宁国等郡,多次建立战功。皇上曾称呼他为‘郭四’。皇上亲自征讨伪汉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双方相持昼夜不止。公当时身上的刀伤还没有痊愈,仍勉强支撑着激战,在禁江口击败贼军。后来陈友谅被流箭射死,有人向皇上说起公的功劳,皇上问他,公说:‘这是天子的威势和神妙的谋略,臣有什么力量呢!’ 皇上更加器重他。当时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又在武昌即位,皇上进军攻打他。陈理的将领陈佥同骁勇敏捷,善于使用长矛,驰入中军帐下。皇上正坐在胡床上,急忙呼唤公说:‘郭四,替我杀贼!’公手持长枪跃上战马,奋臂一呼,贼将应声倒毙。皇上解下自己所穿的红色战袍给他穿上,说:‘唐朝的尉迟敬德,也不会超过你。’授予他骁骑卫管马军千户之职。跟随征讨襄阳,攻克淮安、凤阳、安丰,升任宣武将军、骁骑左卫指挥佥事。洪武元年戊申,跟随大将军徐公北伐平定中原,攻下齐鲁,攻克汴梁,平定河南,攻取元朝都城,攻破潼关、彰德、广平,所到之处都有战功。起初,大将军派公攻取通州,公在距城三十里的地方扎营,挖深沟、筑高垒,作长期坚持的打算。众人请求迅速进攻,公说:‘我军远道而来,敌军以逸待劳,攻城对我们不利,应当出其不意地击破他们。’第二天大雾,公派一千人埋伏在道路旁,率领三千精骑直抵城下。元将鄂斯巴国公率领一万多敢死之士,张开两翼出战,与公军激战很久。公假装败退,敌军乘胜追赶,伏兵从中杀出,把敌军截成两路,斩首数千级,擒获元朝宗室博啰梁王,于是攻克通州。元君于是向北逃走。攻克永平、真定、定州,生擒守将汤同佥。又跟随平章常公攻取太原,守将王保保在城西扎营。公登高观察后,对常公说:‘他的军队虽多却没有整顿,营地很大却没有防备,请在夜间劫营。’常公深以为然,派五十名骑兵埋伏在城东十里处,以举火、鸣炮为信号。到了夜里,公率十多名骑兵潜入敌营,举火鸣炮,伏兵也举火鸣炮。常公率军随后赶到,鼓噪声彼此相连,王保保的军队大败,自相残杀,于是弃城逃走。公军攻下兴州、大同,到了沙净州,生擒伪将竹平章。渡河攻取鹿台、西安、凤翔、巩昌,在乱山追击并击败贼将贺宗哲。庚戌年,升任本卫指挥副使,跟随征讨迤西,攻克定西,讨伐西夏;察罕扎尔抚安呼逊平章在沙净州再次叛乱,公出兵讨平,攻克登宁州,斩首二千级,缴获牛马数千,升任昭勇将军、本卫指挥使,赐金龙衣一袭。辛亥年,升任骠骑将军、河南都指挥使,将要赴任镇守时,皇帝的寜妃是公的妹妹。皇上派人到公家设宴为他送行,并且说公一向清廉俭朴,赐给他白金三十罂、厩马二十二匹。当时河洛地区刚遭受战争,城邑荒凉,百姓粮食困难,盗贼遍地。公宣布威势和恩德,安抚收编流亡百姓,申明宽厚的条令,明确赏罚;远近归附的人每天以千计。不到一年,户口增加了一倍,境内大治。丙辰年,调任镇守北平,河南的士女舍不得他离开,拦住公的马,几十里都无法前行,甚至流下眼泪。公离开后,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北平刚刚平定,边境各地反复动荡不得安宁,公公开表示诚意,向他们说明治乱祸福的道理,人心于是安定。元朝左丞何允中等听闻公的德行,前来投降的总共有九千多人。皇上派使者以尊贵的酒、羊、马慰劳他,授予龙虎将军、北平都指挥使,赐给诰命。过了四年,召回京城,晋升为大都督府佥事,重新制定官制后,改任前军都督府佥事。灰山贼寇反叛,公奉命讨平,赐马七匹。辛酉年,跟随颍川侯傅公征讨云南。到达后,命公与都督陈桓、胡海分路进攻。道路多有险隘,诸将想要深入,公说:‘击破敌人贵在先声夺人,进攻取胜必定要从近处开始;舍弃近处而奔向远方,难道是最好的策略吗?’于是先攻打赤水河,在距河二十里的地方扎营。当时连续下了很久的雨,河水暴涨。公说:‘贼军依仗水势上涨,想不到我们会渡河。’于是命令各军砍伐木材制造木筏,半夜渡河,天快亮时贼军才发觉,于是大败。生擒乌撒以及阿荣等蛮族首领;从此云南各地的贼军都吓破了胆。进攻曲靖、六梁州、关索岭以及伪石元帅的山寨,全都攻克。到达江川椅子寨时,寨子依山而建。公先派五千骑兵从正面进攻,贼军倾空寨子出战;公又派数百精锐骑兵攻击其后方,砍断寨门冲入,火炮连续发射,猛烈的火焰冲天而起,贼军于是混乱,全部将其击破消灭。进攻大理,金齿投降;其伪官段平章攻打安宁州,贼将布哈特穆尔弃城逃走。攻破富民县山寨,进攻靖守州蛮族七寨,一天一夜就将其攻破。攻打牢撞山寨,攻取仁德府,攻破哨店山寨,包围姚安,击败贼将李自久,平定蒙化州、邓川州,攻破三营,收复光寨,渡过金沙江,攻打北胜府,生擒贼将高生平。丽江府、平津等州,前后斩首一万三千多级,生擒二千多人,收获精锐士兵和马匹数万,船一千多艘,投降的蛮族百姓有数十万户。云南各路平定后,论定公的功劳,晋封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柱国、武定侯,赐诰券,享有二千五百石俸禄,子孙世世代代承袭。乙丑年,加授靖海将军,镇守辽东。丁卯年,与大将军宋国公冯公讨伐北边,使纳克楚投降。军队回师时,敌将追击袭扰,公与之交战,左胁受伤,右胁又中箭。公假装呼喊:‘敌人伤了我的铠甲!’我军士气更加振奋,连续交战数十合,敌军终于退却。

已而进征北右副将军,仍镇辽东。戊辰,出讨北庭,至捕鱼儿海,逻骑侦敌营不逺,公乃令诸军少憇,饮马衘枚,巻甲倍道而驰,直抵其营,敌王觉乃率十余骑溃围出,其将曼济太尉来拒我师,公手刃之,获两营所积金寳珍玩图书,降其众五万余人,生擒其将约约司徒、纳木曩嘉卜太尉、缫固逹勒衮布逹拉王子等四万余人,马驼万五千匹,牛羊辎重无算。帅还,赐白金千两,钞八百锭,彩币四十匹。己巳,上以天下无事,且悯诸将老,欲保全之,厚加赐赉,遣归其乡,公亦就遣。庚午,独召还京,上赐坐与语,欢甚,命统禁兵及在京诸军,盖上春秋髙,知公忠谨,特倚重焉。辛未,以北兵阿拉克实哩侵边,命公讨之,获其人口孳畜,逐北至鸦寒山而还。丁丑,川陜冦发,势张甚,上顾曰:“非卿无能胜其任者。”授征西将军印,讨之,至沔之后河,生擒贼首髙福兴及党四千余人,公疏其同谋者请诛之,胁从者乞勿治,且言有司不恤民,宜正其罪,上可之。永乐元年癸未二月十七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讣闻,太宗文皇帝为之震悼,辍朝二日,遣官致祭赙恤有加,赠营国公,谥威襄,赐塟京师聚寳山之原。公孝友仁恕,恭俭诚实,出于天性。母夫人尝疾笃,悬身灯告天,求以身代疾,遂愈,人皆谓公孝感所致。后母夫人卒,公庐墓侧,昼夜号泣不絶声,卧寝于地,毁瘠日甚。一夕夣母夫人告曰:「地湿则致疾,致疾则伤生。汝固纯孝,惟竭忠报国,为父母光。墓不必庐也。」公感悟而归家,三年之中,哀痛如一日。平居兄弟怡怡,克尽友爱。御军行师,动有纪律,推心任人,甘苦同之。其攻克州郡,必禁虏掠,戒杀降,封府库,收簿籍,一钱尺帛不敢私尝。北征军法,夜必令亲军更直,荷戈环帐立。一夕风雪大作,公悉罢遣归营,其爱恤军士多类此。家居简静,好读书,天文地理,百家之说,靡不通晓,教训子孙以俭素力学为务。事太祖髙皇帝四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眷遇虽隆,而自处益谦。上尝御便殿,赐坐,适有奏事者,公趋避之。上曰:「卿第坐,朕自理事,不汝闗也。」其见爱敬如此。时公卿多置田产,公多不治。上问之,对曰:「臣一布衣,荷陛下宠灵,叨有封爵,子孙衣食余饶,安敢増益,俾多侈心。」上善之,嗟叹良乆。公大小百余战,金疮遍体,每阴雨痛甚,及闻征讨之命,即日就道,未始以老疾辞,其事上竭忠盖如此。曽祖参,祖聚,父山甫,累赠营国公。曽祖妣何氏,祖妣赵氏,母单氏,赠营国夫人,配马氏,封营国夫人。公兄弟四人,长早卒,次兴以军功封巩昌侯,赠陜国公,谥宣武;次某,福建都指挥使;次即公也。子男十二人:镇、铭、镛、鉴、钥、铨、锜、钰、钫、镔、钢、錀。镇,驸马都尉,尚永嘉公主;铭,辽王府典宝,追封武定侯;镛,中军都督府右都督;鉴,中都留守司副留守;钥,散骑舍人;锜早卒;钰,赠承徳郎,尚寳司丞;钫,旗手卫指挥使女九人,长适府军卫指挥佥事蔺瑜,次适济宁卫指挥使弋某,次辽王妃,次适府军卫指挥佥事赵斌,次郢王妃,次适金吾右卫指挥同知范聚。余早卒,孙男二十有八:琮、玹、璧、瑭、瑄、瑾、珷、瑀、璒、璟、玘、玮、瑷、琎、璨、璝、琬、琰。余尚幼。琮,府军卫指挥佥事;玹,袭武定侯;瑾早卒;珷,尚寳司丞;瑀,梁王府典寳;璒、璟皆勲卫。孙女十六人:长,仁宗昭皇帝贵妃;次适留守左卫指挥陈鉴;余在室。曽孙男五人:聪、耽,余尚幼。聪,散骑舍人。予观前史,称郭汾阳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富贵寿考,始终令节。七子八壻,诸孙数十人,俱膺显仕。唐世荣之。若公勲业之隆,子孙之盛,方之汾阳,夫岂多让?皆由公存心一本于仁,故积累之厚,愈逺愈隆焉。呜呼伟哉!玹以神道之石未立,无以昭示永乆,来请文。予阅其家传,考定其大者,次第之,而系之铭曰:天启皇明,淮甸龙飞,乗时应运,风云一机。太祖受命,泛扫余孽,羣力桓桓,皷勇就列。东征西伐,北南以平,断出神圣,功恊众能,展也。郭公有文有武,翊辅真主,实天畀付。鄱阳之战,众论伟公,公仰庙畧,不有其功。既捷通州,再捷太原,河南北平,黎庻懐恩。南诏之征,武功尤大,诛叛全生,蜀民是頼。维彼烽烟,来自漠北,巻甲擒之,兵氛荡涤。皇有嘉锡,锡爵褒功,金书铁劵,武定启封,锦袍御马,白金文绮。赫赫髙门,煌煌戟棨,世聨国戚,代有显融,匪幸所致,惟公之忠。忠在朝廷,载之信史,亦有孝思,永锡尔类。在昔汾阳,着勲有唐,公实似之。于今益彰,我作铭诗,勒功墓道,百世斯承。有赫其耀。

太子太师郭公神道碑

译后来升任进征北右副将军,仍然镇守辽东。戊辰年,出兵讨伐北庭,到达捕鱼儿海,巡逻骑兵侦察到敌营距离不远,公便命各军稍作休息,饮马时口中衔枚,卷起铠甲加倍赶路,直抵敌营。敌王察觉后,率十多名骑兵突围逃走;敌将曼济太尉前来抵挡我军,公亲手将他斩杀。缴获两座营寨积存的金银财宝、珍玩、图书,降服其部众五万多人,生擒其将领约约司徒、纳木曩嘉卜太尉、缫固达勒衮布达拉王子等四万多人,缴获马、骆驼一万五千匹,牛羊和辎重不可计数。统军回师后,赐白金一千两、钞八百锭、彩币四十匹。己巳年,皇上认为天下已经无事,又怜悯诸将年老,想保全他们,厚加赏赐,遣送他们回乡,公也在遣归之列。庚午年,单独召回京城,皇上赐座与他交谈,十分欢悦,命他统领禁兵和在京各军。大概因为皇上年事已高,知道公忠诚谨慎,所以特别倚重他。辛未年,北方军队阿拉克实哩侵犯边境,命公讨伐,俘获其人口和牲畜,追击败军直到鸦寒山才回来。丁丑年,川陕盗寇兴起,声势非常盛大,皇上回头说:‘没有爱卿就没有能够胜任此事的人。’授予征西将军印,出兵讨伐,到了沔水之后,生擒贼首高福兴及其党羽四千多人。公上疏请求诛杀共同谋划的人,请求不要追究被胁迫跟从的人,并且说有关官吏不体恤百姓,应当追究他们的罪责,皇上准许了。永乐元年癸未二月十七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讣告传来,太宗文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临朝二日,派官员前往祭奠,另加厚赙恤,追赠营国公,谥号威襄,赐葬京师聚宝山原。公孝顺友爱、仁慈宽恕、恭敬节俭、诚实敦厚,都是出于天性。母亲夫人曾经病得很重,公悬身向天上的灯火祈告,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承受疾病,母亲于是痊愈,人们都说这是公的孝心感动所致。后来母亲夫人去世,公在墓旁搭庐守墓,昼夜号哭,声音不断,睡在地上,因哀毁而日益消瘦。一夜梦中,母亲夫人告诉他说:‘地上潮湿会导致疾病,得病就会伤害生命。你固然是纯孝之人,但只需竭尽忠诚报效国家,为父母争光。墓旁不必搭庐守候。’公醒悟后回到家中,三年之内,悲哀痛苦如同第一天一样。平日兄弟相处和悦,完全尽到友爱之情。统率军队、出兵作战,都很有纪律;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人,与将士同甘共苦。他攻克州郡后,必定禁止抢掠,告诫不得杀害投降者,封闭府库,收取簿籍,一文钱、一尺绢帛也不敢私自取用。北征时按照军法,夜里一定命亲军轮流值守,拿着武器环绕军帐站立。有一夜风雪大作,公把他们全都遣回营帐休息;他这样爱护体恤士兵的事很多。居家生活简朴清静,喜欢读书,天文、地理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不通晓的;教训子孙以节俭朴素、努力学习为要务。他侍奉太祖高皇帝四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未有过过失。皇帝对他的眷顾待遇虽然隆厚,他自处却更加谦逊。皇上曾在便殿召见他,赐座给他,恰好有奏事的人来,公赶忙起身回避。皇上说:‘你只管坐下,朕自会处理政事,不会妨碍你。’他受到皇上爱护敬重就是这样。当时公卿大多置办田产,公却多不经营。皇上问他,他回答说:‘臣本是平民,承蒙陛下宠爱,忝居封爵,子孙衣食已经有余,怎敢再增加产业,使他们滋长奢侈之心?’皇上认为他说得好,感叹了很久。公大小经历一百多次战斗,刀伤遍布全身,每逢阴雨就疼痛得厉害;但一听到征讨的命令,便当天上路,从来没有以年老多病为由推辞。他侍奉皇上竭尽忠诚,大概就是如此。曾祖父参,祖父聚,父亲山甫,屡次追赠为营国公。曾祖母何氏,祖母赵氏,母亲单氏,追赠营国夫人;妻子马氏,封营国夫人。公兄弟四人,长兄早卒,次兄兴因军功封巩昌侯,追赠陕国公,谥号宣武;次兄某,任福建都指挥使;第四个就是公。儿子十二人:镇、铭、镛、鉴、钥、铨、锜、钰、钫、镔、钢、錀。镇任驸马都尉,娶永嘉公主。铭任辽王府典宝,追封武定侯;镛任中军都督府右都督;鉴任中都留守司副留守;钥任散骑舍人;锜早年去世;钰追赠承德郎,任尚宝司丞;钫任旗手卫指挥使。女儿九人:长女嫁府军卫指挥佥事蔺瑜,次女嫁济宁卫指挥使弋某,次女为辽王妃,次女嫁府军卫指挥佥事赵斌,次女为郢王妃,次女嫁金吾右卫指挥同知范聚,其余早卒。孙子二十八人:琮、玹、璧、瑭、瑄、瑾、珷、瑀、璒、璟、玘、玮、瑷、琎、璨、璝、琬、琰,其余尚且年幼。琮任府军卫指挥佥事;玹袭武定侯;瑾早卒;珷任尚宝司丞;瑀任梁王府典宝;璒、璟都任勋卫。孙女十六人:长孙女是仁宗昭皇帝的贵妃;次孙女嫁留守左卫指挥陈鉴;其余尚未出嫁。曾孙五人:聪、耽,其余尚且年幼。聪任散骑舍人。我考察前代史书,称赞郭汾阳功盖天下,而君主不疑忌他;官位达到人臣极致,而众人不嫉妒他。富贵长寿,始终保持美好的节操;七个儿子、八个女婿,数十个孙子,都享有显赫的仕宦。唐朝人称颂郭汾阳。若论公功业的隆盛、子孙的兴旺,与郭汾阳相比,难道会逊色很多吗?这一切都是由于公存心完全出于仁厚,所以积德深厚,年代越远,福泽越隆盛。唉,伟大啊!玹因为神道碑还没有建立,无法昭示于久远,前来请求我撰文。我阅读了他的家传,考订确定其中的大事,按次序编排,并系以铭文说:上天开启大明,皇明在淮甸兴起;乘应时运,风云际会。太祖承受天命,横扫残余势力,群臣雄健有为,鼓足勇气列阵效命。东征西伐,北方南方都得以平定;谋断出于神圣,功业合于众人之能,真是盛大。郭公文武兼备,辅佐真正的君主,实在是上天所赋予的栋梁。鄱阳湖之战,众人都称道公的伟大;公仰赖朝廷谋略,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攻克通州后又取得太原大捷,河南、北平都被平定,百姓感念恩德。征讨南诏,武功尤其显赫;诛灭叛乱而保全生民,蜀地百姓赖此得安。那烽火战乱来自漠北,公卷起铠甲将其擒获,使战争的烟尘荡涤一空。皇帝给予嘉奖,赐爵褒功,颁授金书铁券;以武定侯开国,赐锦袍、御马、白金和文绮。显赫的高门,辉煌的戟旗;世代联结国戚,代代都有显贵荣华。这不是侥幸所得,而是由于公的忠诚。忠诚在朝廷,载入可信的史书;又有孝思,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后代。过去郭汾阳在唐朝建立功勋,公确实像他。如今更加彰显,我作铭诗,刻在墓道上,使百世之后仍能承传。有多么显赫的光耀啊!太子太师郭公神道碑

天眷国家诞启中兴之运,必有英杰为之股肱,运谋効力于其间,而后勲业克成。故荣禄大夫太子太师郭公实其人也。公讳资,字存性,姓郭氏,河南武安人。曽祖讳温,父仲礼,皆以公贵,赠荣禄大夫太子太师。曽祖妣净氏,赠夫人。祖妣冯氏,妣王氏,皆加赠一品夫人。公生而颕敏,志气超羣儿弱冠入邑庠,从师受《春秋》,有所造就。洪武辛酉入太学,甲子领应天府乡荐,明年会试礼部对策大廷,赐同进士出身。初为户科庻吉士,擢户部总部试主事。丁外艰,服阕,实授本部湖广清吏司主事,改陜西清吏司。吏不容奸,声誉顿起。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无何,尚书郁新以才荐之,授前北平布政使司左叅议。莅事之初,即以本司弊政为言。太祖皇帝嘉其忠,直升本司右叅政。公悉心殚虑,赞佐有方,不数月升左布政使。精勤详慎,纪纲大振,豪猾敛迹,良善获安。时太宗皇帝在藩邸,尤爱重之。公有所言,无不听纳。及起义靖难,命公城守,抚辑兵民,供给粮饷,百费所需,未尝乏误。尝以汉萧何拟之。太宗皇帝即位,论功召升户部尚书,赐白金文绮楮币,视诸伯。未阅月,以北平重地奉命乘传掌布政司事。未几,诏建北平,设行部,拜公行部尚书。公以北地军民初安,生业始遂,而官司所费冗滥,当撙节以恤下,乃惓惓以祛弊举废为务。或有不悦而谤公者,太宗闻之,降勑慰谕,益以心腹任之。满考赐宴内廷,颁勑奨谕,锡以诰命,赠公祖若考皆资政大夫,北京行部尚书。祖母及母皆夫人。岁辛丑,太宗皇帝都北京,革行部,调公户部。职务丛脞,公勤以率下,事有条序。仁宗皇帝嗣位,念公旧徳以尚书兼太子宾客。已而复念公抱疾,艰于歩履,不忍烦以政事,特升太子太师,俾致事归乡。既加赐赉,又令户部给公半俸,蠲其税粮差徭,特赐玺书慰劳甚至。公归杜。门教子孙读书,屏絶外累。皇上嗣登大寳,眷求老成,念公祗事列圣,劳绩居多,诏起复掌户部事,免其趋朝,特赐钞二万贯。公愈感激効忠,虽祁寒盛暑,必坐公署视事,不暂废。僚属胥吏莫不敬惮焉。满考,赐宴于礼部,奨以勑书,譬公如岁寒松栢,愈老愈劲。其优待隆厚,至于如此。宣徳癸丑十一月,疾剧,屡言蒙被朝廷重任,无以效报,为愧切切。训诸子及孙,当感恩思报,不及家事。十二月癸丑卒。上深悼惜,为公罢朝,遣礼部尚书胡濙赐祭,勑工部制棺营丧塟,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汤阴伯,谥忠襄。官其子佑为户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公生元至正辛丑十一月己巳,享年七十有三。卒之日,家无余赀。公卿大夫皆徃哭吊致奠祭。配陈氏,贤而勤俭,累封一品夫人。子男五:长仪,先卒;次即佑;又其次曰俨,曰伦,曰俊。女二,季荣,髙让其壻也。孙男十七人,孙女十二人。惟公亷介勤慎,刚果有为,自始仕至老,视国事如家事。凡所施为,毅然自任,不畏强御,虽怨有弗避,害有弗辞。与人辨论,严厉之气见于词色,而推之于政畧,无害人蠧物之心。诚国家忠谨直亮辅弼之臣也。佑奉柩归,以某年某月某甲塟某山之原。乃以郎中黄璇所状事行来,请文勒之墓道,以垂永乆。余与公交好三十余年,不可以辞,既序其概,而复系以诗曰:

川岳降灵,笃生贤哲,乗时奋庸,以树勲烈。惟公之生,早负俊才,列职郎署,超佥宪台,风猷宏振,纲纪斯秩。出叅大藩,政兴弊息,凡所设施,算无遗策。显命荐临,特拜方伯,赫赫太宗,仗义而兴,命公居守,抚民饷兵。既正大位,嘉公劳绩,进位尚书,厚其赉锡。公愈饬励,经国如家,谤怨弗恤,恩宠屡加。仁宗嗣位,眷顾尤重,兼秩宫僚,式隆任用。念公抱疾,进位师臣,俾休于家,迭施以恩。皇上继统,眷公耆旧,诏复任事,宠待加厚。维公忠贞,众所共知;维公勲业,显著于时。筋力虽衰,寸心尤赤,奄忽长逝,帝用悼惜,赠爵赐谥,丧塟是营,官其后嗣,存没光荣。维兹光荣,从古罕致,公具有之,其谁克似?武平有山,欝欝其崇,勒文墓道,垂耀无穷。

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贞杨公神道碑「杨溥」

译上天眷顾国家,特意开启中兴的运势,必定有英杰作为股肱之臣,在其中谋划和效力,然后功业才能成就。因此,荣禄大夫、太子太师郭公正是这样的人。公名资,字存性,姓郭,河南武安人。曾祖父名温,父亲名仲礼,都因公显贵而追赠荣禄大夫、太子太师。曾祖母净氏追赠夫人,祖母冯氏、母亲王氏都加赠一品夫人。公天生聪颖敏锐,志气超过同辈儿童;二十岁时进入县学,跟从老师学习《春秋》,有所成就。洪武辛酉年进入太学,甲子年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在朝廷策问中被赐同进士出身。起初任户科庶吉士,升任户部总部试主事。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实授本部湖广清吏司主事,改任陕西清吏司。属吏不敢容纳奸邪,他的声誉顿时兴起。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不久,尚书郁新因他的才干推荐他,授任前北平布政使司左参议。刚到任处理事务,就把本司的弊政作为问题上奏。太祖皇帝嘉奖他的忠诚,直接升任本司右参政。公尽心竭力、深思熟虑,辅佐得法,不到几个月升任左布政使。公精细勤勉,周详谨慎,使法纪大为振作,豪强狡猾之徒收敛踪迹,善良百姓得到安宁。当时太宗皇帝还在藩邸,尤其爱护器重他。公有所进言,没有不听取采纳的。到起兵靖难时,命公守城,抚慰安置军民,供应粮饷,各项费用所需从未缺乏耽误。皇上曾把他比作汉朝的萧何。太宗皇帝即位后,论功召回,升任户部尚书,赐白金、文绮、纸钞,待遇相当于诸伯爵。不到一个月,因为北平是重地,奉命乘驿传前往掌管布政司事务。不久,诏令在北平建立行部,任命公为行部尚书。公认为北方军民刚刚安定,生产事业才开始恢复,而官府开支冗杂滥费,应当节省费用以体恤百姓,于是恳切地把革除弊病、振兴废弛作为要务。有人不高兴而诽谤公,太宗听说后下诏慰谕,更加把他作为心腹任用。任满考核时,赐宴内廷,颁发诏书嘉奖,赐给诰命;追赠公的祖父、父亲都为资政大夫、北京行部尚书,祖母和母亲都为夫人。辛丑年,太宗皇帝以北京为都城,撤销行部,调公任户部。职务繁杂琐碎,公勤勉而率先垂范,事务处理得有条有序。仁宗皇帝即位,念及公昔日的德行,以尚书兼任太子宾客。不久又想到公身患疾病、行走困难,不忍心用政事烦劳他,特意升任太子太师,让他退休回乡。又加以赏赐,并令户部发给公一半俸禄,免除他的税粮和差役,特别赐给玺书,慰劳得十分优厚。公回乡后闭门不出,教导子孙读书,断绝外界牵累。皇上继承大统后,眷顾寻求老成之臣,想到公侍奉历代圣君,劳绩很多,便下诏起用他复掌户部事务,免除他上朝,特赐钞二万贯。公更加感激而竭力效忠,即使严寒酷暑,也必定坐在公署处理政务,从不暂时废止。僚属和胥吏没有不敬畏他的。任满考核时,在礼部赐宴,用诏书嘉奖他,把公比作岁寒中的松柏,越老越坚劲。他受到的优厚待遇,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宣德癸丑年十一月,病情加重,多次说自己承蒙朝廷授予重任,却无法报效,内心深感惭愧。临终教诫各个儿子和孙子,应当感恩图报,不必挂念家事。十二月癸丑日去世。皇上深感悲痛惋惜,为公停止临朝,派礼部尚书胡濙赐祭,命工部制作棺材、办理丧葬,追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汤阴伯,谥号忠襄。授予他的儿子佑户部广东清吏司主事之职。公生于元至正辛丑十一月己巳,享年七十三岁。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公卿大夫都前往哭吊,送上奠祭。妻子陈氏贤惠勤俭,多次封赠为一品夫人。儿子五人:长子仪先去世;次子就是佑;其余依次为俨、伦、俊。女儿二人,季荣,高让是她的女婿。孙子十七人,孙女十二人。公清廉耿介、勤勉谨慎、刚强果断而有所作为,从开始做官直到年老,把国事看作家事。凡是他的施政作为,都毅然亲自承担,不畏惧强横势力,即使会招致怨恨也不回避,即使会遭受祸害也不推辞。与人辩论时,严厉的气势显现在言辞和神色中;但落实到政务谋略上,没有损害他人、侵害事物的心思。他确实是国家忠诚谨慎、正直明达的辅弼之臣。佑奉着灵柩回乡,将在某年某月某甲日葬于某山的原野。于是拿着郎中黄璇所撰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文刻在墓道上,以流传久远。我与公交好三十多年,不能推辞;已经叙述了他的生平梗概,又系以诗说:山川岳渎降下灵秀,深厚地孕育出贤哲;他们乘应时势奋发建功,以树立显赫功业。公出生时,早早就负有俊异才华;列职郎署,越级升任佥都御史,风采德望宏大振作,纲纪由此井然有序。出任大藩参议,政务兴举,弊病消除;凡是所施行的措施,谋划都没有遗漏。显赫的任命接连到来,特意授为方伯。赫赫有名的太宗仗义兴兵,命公留守,抚慰百姓,供应军饷。太宗即位后,嘉奖公的劳绩,晋升为尚书,厚加赏赐。公更加整饬自励,把治理国家视同治理家庭,不顾惜诽谤怨恨,恩宠屡次增加。仁宗即位,眷顾尤其深重,兼任宫廷僚属,以此隆重任用。想到公身患疾病,晋升为师臣,让他在家休养,恩惠接连施加。皇上继承帝位,眷顾公这位老臣,下诏恢复任职,宠待更加优厚。公的忠贞,众人都共同知晓;公的功业,在当时显著昭著。筋力虽然衰退,一片忠心仍然赤诚;忽然长逝,皇帝因此悲悼惋惜,追赠爵位、赐予谥号,办理丧葬,授官给他的后代,生死都享有荣耀。这样的荣耀,自古以来很少有人得到,公全都拥有了,谁能与他相似?武平有山,草木郁郁、山势崇高;把文章刻在墓道上,使光耀流传无穷。故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贞杨公神道碑《杨溥》

正统九年三月甲子,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公卒。公在疾时,自为墓志;及卒,其子■〈禾道〉秫号泣,请余为神道碑文。神道有碑,古制也;墓有铭,古道也。义不可辞,乃序而铭之。公,西昌儒宦家子,讳遇,字士竒,别号东里。曽祖景行,元翰林待制;祖公荣;考子将,累赠以公官。曽祖妣、祖妣、妣皆夫人。公一岁丧父,鞠成于母夫人陈氏。自幼端重异羣儿,受业于乡儒海桑先生。海桑母夫人,世父也,见其敦敏,甚器重之。公自知学,手不释巻。十二三,通举子业。乡人请为子弟师。尝有儒生过馆下,栖栖然携书数册。公询之,闻其母老无所养,乃分其徒之半与之,俾得束修奉母。姑氏举家瘟疫,门无人迹。公夜宿其家,浃旬为之调治,全愈始还。于是寖有闻于乡里。母夫人尝曰:“吾儿力学向义,足以光先世。”及弱冠,出游章贡。章贡守儒者,嘉重之,俾摄琴江教事。琴江令亦儒者,深贤之。公感知己,劝令尚平恕,尝为之言,脱诬枉重罪数人。或持金谢公者,公若不与闻,斥之。出游江湘,所至人敬慕,欲荐之,辄辞不就,遂有声江湖。会朝臣以名儒荐,征入翰林编纂。一时儒者称公博洽。试于吏部,考其文为首,遂有声于朝。授王府审理副,复召入翰林编纂。太宗皇帝入正大统,改授编修,屡迁翰林学士,改左春坊大学士。洪熈初,升礼部右侍郎,华盖殿大学士。踰月,升少保,兵部尚书;寻升少傅,阶荣禄大夫。正统初,少师阶光禄大夫。公厯事列圣四十余年,信任始终,洊臻极品,夫岂偶然哉?太宗皇帝初临御,修复成宪,抚绥夷夏,神谋圣断,洞合事几。时在翰林与宻勿,以敏捷几智承眷顾者,亦有其人。公独持重勤事,未尝以贤智先人。尝受命与廷臣议事,公审众长以闻,上称公能服善。及车驾巡北京,命皇太子监国,乃命公辅导。时营建北京。征剿叛逆,匠作军兴,征于南方者,咸启白皇太子。公言监国之体,以尊君顺亲为心。皇太子嘉纳之,凡所奏对及裁处庶事,鲜有过举。仁庙即位,公以宫僚荐,膺重任,知无不言,言无不纳。曽不踰年,裕民之政举行无遗,尝赐勑褒重之。赐象牙图书曰「贞一」,以表其心。赐银章一曰「绳愆紏缪」,俾匡所失。赐畿内田四千畆,固辞,请业贫民。诏三俸俱支,公恳辞尚书俸。宣庙临御,益见礼重。及东藩构乱,公随驾东征,罪人既得,公请絶浮言,以全亲亲,开释胁从,以广仁恩。上嘉纳之。今上嗣位,公以老成弼亮治化,启沃圣学,力所可为者,身任之,恒恐不及,常以年髙辞,弗许。上悯其情,命还乡展墓。公以三孤之重,还乡里,谦抑自处,如昔在乡里时。甫数旬,即来京,又六年,遘疾,上命明医疗之,乆不愈,赐玺书寛慰,及赐寳钞、光禄酒馔,以资养之,竟不起,时年八十。上深惜之,辍视朝一日,遣礼部尚书胡公谕祭,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贞,仍命有司给舟车归其丧塟乡邑白云原,是年某月日也。公存心忠厚,急于为善,自布衣时,笃念族属,周恤急难,审取舍行义卓卓,为人称道。及为大臣,识逹大体,尝曰:「大臣以荐贤为本,然全才难得,故所荐引,取其所长,不求其备。」公寿考康寜,恩荣始终,宜也,非幸也。娶严氏,累赠夫人;继郭氏,累封夫人;侧室李氏。子三:稷、■〈禾道〉秫。女四人:梁楫、萧承恕、刘钧、蒋重,其壻也。孙男六:昱、晟、暠、晅、晏、昕。女三人。朝廷修三朝实録,公为总裁笔削有公论。平生所著,有《沙羡稿》《石台稿》《文籍志》《法书志》《东里集》总若干巻,藏于家。公立心制行,有自撰墓志,有《东里传》《有小传》。溥自出仕,与公交游,在馆阁议事,彼此不能无可否,退而欢如也。存亡之感,曷有穷已,兹用撮其概,书之神道,为之铭曰:

斯文遭际,千载亨期,以翼君徳,以福羣黎。越稽徃古,异世同规。皇明启运,大统重熈,纯佑有命,挺生瓌竒,左右宻勿。四纪于兹,玉成耆徳,以臣以师,中流砥柱。羣疑筮龟,天不慗遗,吁其孔悲。

明文衡巻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八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兵部尚书赠荣禄大夫少保兼尚书邝公神道碑《王直》

译正统九年三月甲子日,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公去世。公病重时,亲自撰写了墓志;去世后,他的儿子■〈禾道〉秫号哭,请我撰写神道碑文。神道立碑,是古代的制度;墓上刻铭,是古代的传统。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序并写铭文。公是西昌儒学官宦人家的子弟,名遇,字士奇,别号东里。曾祖景行,任元朝翰林待制;祖父公荣;父亲子将,因公的官位屡次追赠。曾祖母、祖母、母亲都为夫人。公一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陈夫人抚养成人。从小端庄稳重,与一般儿童不同,向乡里的儒者海桑先生学习。海桑先生的母亲夫人,是公的伯祖母;她见公敦厚聪敏,非常器重他。公自知勤学,手不释卷。十二三岁时,已经通晓科举应试的学业。乡人请他做子弟的老师。曾有一名儒生经过学馆,忧惧不安地带着几册书。公询问后得知,他的母亲年老而没有人供养,于是分出自己学生的一半给他,使他能够获得束修奉养母亲。姑母家全家染上瘟疫,门前没有人迹。公夜里住在她家,连续十天为他们调治,全部痊愈后才回来。从此逐渐在乡里有了声望。母亲夫人曾说:‘我的儿子努力学习、趋向仁义,足以光耀祖先。’ 到二十岁时,出游章贡。章贡太守是儒者,赞赏器重他,让他代理琴江的教育事务。琴江县令也是儒者,深深认为他贤能。公感念知己之情,劝县令崇尚公平宽恕,曾替他说话,使几名被诬陷而获重罪的人得以脱罪。有人拿金钱感谢公,公装作没有听见,斥责了他。出游江湘各地,所到之处都受到人们敬仰爱慕,有人想推荐他,他总是推辞不接受,于是在江湖间有了声誉。适逢朝臣以博学儒者的名义推荐他,征召入翰林任编纂。一时儒者都称赞公学识广博。经吏部考试,评定他的文章为第一,于是在朝廷中声名大振。授任王府审理副,后来又召入翰林任编纂。太宗皇帝入继大统后,改授编修,屡次升任翰林学士,改任左春坊大学士。洪熙初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华盖殿大学士。过了一个月,升任少保、兵部尚书;不久升任少傅,官阶为荣禄大夫。正统初年,任少师,官阶为光禄大夫。公历事历代圣君四十多年,始终得到信任,接连达到最高品秩,难道是偶然的吗?太宗皇帝刚即位时,修复成法,安抚夷狄和华夏,神妙的谋略、圣明的决断,深刻契合事机。当时在翰林院参与机密政务、凭敏捷机智承受皇帝眷顾的,也有其他人;唯独公持重勤政,从不以自己的贤能智慧凌驾于他人之上。曾奉命与朝廷大臣议事,公审察众人的长处后上报,皇上称赞公能够采纳善言。皇帝车驾巡幸北京时,命皇太子监国,于是命公辅导太子。当时正在营建北京、征讨叛逆、兴造工程和发动军队,南方征调的事务都向皇太子启奏。公说,监国的体制应当以尊敬君父、顺从亲长为根本。皇太子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凡是奏对以及裁决处理各项事务,很少有错误的举措。仁宗即位后,公因宫廷僚属的推荐承担重任,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被采纳。不到一年,使百姓富裕的政策全部推行,没有遗漏;皇帝曾赐诏书重重褒奖他。赐给他象牙图书,题为‘贞一’,用来表彰他的心志;赐给他一枚银章,题为‘绳愆纠缪’,让他匡正过失。赐给他京畿内田地四千亩,公坚决推辞,请求把田地用来安置贫民。皇帝下诏给他三份俸禄都照发,公恳切推辞尚书俸禄。宣宗即位后,对他的礼遇更加隆重。东藩发生叛乱时,公随驾东征;叛乱首领被擒后,公请求杜绝浮夸的言论,以保全亲亲之恩,释放被胁迫跟从的人,以扩大仁慈恩德。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当今皇上继承帝位后,公凭老成经验辅佐政治教化,启发引导圣学;凡是能力所能做到的,都亲自承担,常常担心做得不够,屡次以年老请求辞职,皇上不准。皇上怜悯他的心情,命他回乡祭扫祖墓。公以三孤重臣的身份回到乡里,谦逊抑制自己,像过去在乡里时一样。刚过几十天,就又来到京城;又过了六年,患病,皇上命名医为他诊治,病久不愈,赐玺书宽慰,又赐宝钞、光禄寺酒食,用来供养他,最终还是没有起床,时年八十岁。皇上深感惋惜,停止视朝一天,派礼部尚书胡公宣谕祭奠,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贞,仍命有关官署供应船车,把他的灵柩送回乡里,葬在白云原,日期为这一年某月某日。公存心忠厚,急于行善;从平民时起,就深切挂念族人,周济救助急难之人,审慎取舍,行义卓著,为人们所称道。成为大臣后,通晓大体,曾说:‘大臣应以推荐贤才为根本;但全才难得,所以所推荐和引进的人,只取其长处,不求样样完备。’公享有高寿、健康安宁,始终得到恩宠荣耀,这是理所当然,并非侥幸。娶严氏,多次追赠夫人;继室郭氏,多次封为夫人;侧室李氏。儿子三人:稷、■〈禾道〉秫。女儿四人:梁楫、萧承恕、刘钧、蒋重,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六人:昱、晟、暠、晅、晏、昕;孙女三人。朝廷修撰三朝实录,公任总裁,负责删削编定,持有公正的评论。他一生所著,有《沙羡稿》《石台稿》《文籍志》《法书志》《东里集》,总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立心端正、操行严谨,有自己撰写的墓志,还有《东里传》《有小传》。我杨溥自从出仕以来,就与公交游,在馆阁中议论政事,彼此不可能没有不同意见,但退下后仍然相处欢洽。对于生死存亡的感慨,哪里会有穷尽呢?现在因此概括叙述他的生平,写在神道碑上,并为他作铭说:斯文之道遭逢盛世,千年才有这样的通达时机;用来辅翼君王的德行,用来使众多百姓得福。考察往古,虽时代不同而法则相同。皇明开启运势,大统再次光明;纯厚的福佑既有天命,便挺生出杰出奇才,辅佐皇帝参与机密政务。至今四十年,成就了老成的德望,既作为臣子又作为老师,成为国家中流的砥柱。群臣遇到疑难都要请他裁决,天却不肯留下他,唉,这是多么悲痛啊!《明文衡》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七十八 (明)程敏政编 神道碑 兵部尚书、赠荣禄大夫、少保兼尚书邝公神道碑《王直》

兵部尚书邝公既卒之明年,皇帝悼念不已,诏特赠少保兼兵部尚书,进阶荣禄大夫,而官其子仪为主事。仪奉公衣冠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里之原,而述公之行,请文以刻诸墓道。呜呼,公故人也,其可辞?公讳埜,字孟质,别号朴斋,郴之宜章人。曽祖某,祖某,皆有学行而不仕。父子辅,为学官,县令,名重当时,及公贵,祖父皆赠兵部左侍郎。妣李氏、王氏,皆赠淑人。公早丧母,祖母李抚育之,见其不凡,最钟爱,曰:“是子能大吾门。”公孝友勤俭,出于天性,而抚弟妹尤笃。其于学问,不待程劝,选为邑庠生,而泰和王敬先为训导,循循善教,公亦勉勉善学。学成取进士,遂入都察院理刑狱,以廉平得名。永乐癸巳,拜监察御史。时车驾在北京,有言南京钞法阻滞,命公徃察之。众谓将起大狱,公徃擒市豪一二以归,奏曰:“市人闻令皆震惧,今钞法已通矣。”上颔之而罢。倭冦犯辽东,公徃按问戍守之失律者凡百余人,皆应死,公为开陈其可矜状甚明,上然而宥之。山海闗吏卒邀阻行人,以取财亡逃之人则受赇纵之,去弊积滋甚,公廉得之,归至闗,悉擒治抵罪,弊为之省。丙申,北京营造执役之人累巨万,上念有病者,命医与善药,又虑其奉行不谨,命公察视之。公躬履其地,令洁其秽污,而时其药食,由是病者多不死。戊戌,石州人有诣阙告变者,曰:“州民与陜人羣聚千余,谋不轨。”上擢公为陜西按察副使,徃理其事,果实,即以官军剿戮,毋贻民患,赐之楮币给驿而遣之。公至察其诬,乃反狱亡命妄言,冀脱死,即具以闻,上命止弗问,而诛其造诬者。宣徳已酉,陜右饥,华亭、宜川尤甚,公私廪皆竭,公廵歴其地,忧之,乃移旁县粟赈焉,羸病不能兴者,命官府煑粥食之,民以全活。庚戌,至纳淠忧归,道闻父丧,哀愈甚,每号痛辄欲絶,其治丧一用古礼,其祭。亦如之。服除,拜应天尹。辇毂之下,赋急役繁,公一以养民为务。事无大小,茍可以兴利去害,无不用其心。至于市征田税,皆酌其平,豪猾不得为轻重。宾兴之岁,公设科取士,厚其礼而峻其防,得人为多。且撙节其费,以待会试,故事集而民不扰,视异时盖省十三四。岁大熟,麦有两岐者,民归徳于公,公拒弗受。正统改元,进拜兵部左侍郎。时西鄙有警,尚书王公徃视师,公独任其事。上嘉其才。荆湘民多隶戎伍,公家亦与焉。至是,特除其籍,以示宠。己未,京师淫雨壊官民庐舍,公奏曰:“此阴气为沴,兵阴也,皆臣等不职所致,乞罢归田里。”上慰勉之。师征麓川,公举蒋贵可任,卒有功,众人以为知人。天下军卫总小旗当代者,于例必就试京师,有道逺无资不能来者,终身不得代。公请各于都司试之,人以为便。时有言欲变易军伍,使南北之人各适其土性,下羣议众依违其间。公曰:“此旧制不可紊,稍有变易,将不胜其弊,咎将谁归?”卒不动。尝自念曰:“治军,吾职也,当为国家惜其力,养其鋭气,以备不虞。故凡军家利病有当兴革者,必为上言之。”多见信从。己巳,边报敌入侵,上命治军旅,而权奸独主亲征,不与外廷议。及诏下,大臣皆以为不可,即上章请留,不听。公从行出闗,屡奏言:“此边事不宜屈至尊,惟指麾诸将足以成功。”不听。权奸恶其数言事,欲疎之,勑公与户部尚书王佐随老营至懐安,坠马几殆。从者请少留懐安就医药,公曰:“天子在前,吾为大臣,岂可托疾求自便?”力疾而徃。至云中,车驾回銮。然行止疾徐,惟权奸所命。至宣府,北兵踵至,公深以为忧,再上章请疾驱入闗,而严兵为殿,皆不报。最后,公诣行殿申前请,权奸怒曰:“汝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公抗言曰:“我为社稷生灵而言,何得以死惧我?”权奸愈怒,叱左右扶出。公与王公相对泣帐中。明日次土木,营中无水,士马皆饥渴,敌四面集,矢下如雨,众奋欲战,又为权奸所沮,须臾师覆,公遇害。盖八月十五日也。生于洪武乙丑某月某日,年六十五,娶吴氏,有贤行。子男一,即仪;女一,嫁同里士人欧阳瑄。孙男三:琦、琳、珍。公学博行荘,仕宦四十年,风裁凛然,见重于士大夫,威行惠施,近悦逺懐,服仁蹈义,至老不衰。此其生平大节也。权奸误国,而卒陷焉,岂独公之不幸哉?呜呼!铭曰:

允毅邝公,逄时之隆,学古入官,荐跻显庸。执法在朝,为名御史,再升外台,其行愈伟。京尹堂堂,百郡所瞻。惟少司马戎律有严,遂陟夏卿。君子所重,噫!其逝矣。云谁不恸?人道之大,曰义与仁。仁义不违,何愧于天?刻文墓碑,负以龟趾。永永不亡,庶其在此。

礼部右侍郎谥文肃钱公神道碑。

译兵部尚书邝公去世后的第二年,皇帝仍然不断悲悼思念,下诏特意追赠少保兼兵部尚书,晋升官阶为荣禄大夫,并授予他的儿子仪主事之职。仪捧着公的衣冠回乡,将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里的原野,叙述公的德行,请求撰文刻在墓道上。唉,公是我的故人,难道能够推辞吗?公名埜,字孟质,别号朴斋,郴州宜章人。曾祖父某、祖父某都有学问品行而没有做官。父亲子辅,做过学官、县令,在当时声名很重;等到公显贵后,祖父、父亲都追赠兵部左侍郎。母亲李氏、王氏,都追赠淑人。公幼年丧母,由祖母李氏抚养;祖母看出他不同寻常,尤其疼爱他,说:‘这个孩子能够光大我家。’公孝顺友爱、勤劳节俭,出于天性;抚养弟妹尤其深厚。对于学问,不需要别人督促劝勉,就被选为县学学生;而泰和人王敬先任训导,循循善诱地教导他,公也勤奋努力地学习。学业完成后考中进士,于是进入都察院审理刑狱,以廉洁公平闻名。永乐癸巳年,授任监察御史。当时皇帝车驾在北京,有人说南京钞法阻滞,命公前往查察。众人以为将要兴起大狱,公到后只擒拿一两个市井豪强回来,上奏说:‘市民听到命令都震惊恐惧,如今钞法已经流通了。’ 皇上点头赞许,事情便停止了。倭寇侵犯辽东,公前往审查追问戍守失律者,共一百多人,按罪都应处死;公替他们详细陈述值得怜悯的情状,十分明白,皇上于是宽宥了他们。山海关的吏卒拦阻行人,以此取财;对于逃亡的人却接受贿赂放走,弊端长期积累,越来越严重。公查明此事,回到关口后把他们全部擒获治罪,弊端因此减少。丙申年,北京营造工程中服役的人累计数以万计,皇上想到其中有病的人,命令医官给他们诊治并供应良药;又担心执行不谨慎,命公前去察看。公亲自到现场,命令清理污秽,并按时供应药物和饮食,因此病人多数没有死亡。戊戌年,石州有人到宫门告变,说:‘州民和陕西人聚集一千多人,图谋叛乱。’皇上提拔公为陕西按察副使,前往处理此事;如果属实,就用官军剿灭,以免给百姓留下祸患;赐给他纸钞供驿站使用,遣他出发。公到后查明这是诬告,原来是一个逃亡者妄言,企图脱罪;公把全部情况上报,皇上命令停止追问此事,却诛杀了制造诬告的人。宣德己酉年,陕西西部发生饥荒,华亭、宜川尤其严重,公私粮仓都已空竭。公巡视经过当地,忧虑不已,于是调拨邻县粮食赈济;对于瘦弱患病、不能起身的人,命官府煮粥给他们吃,百姓因此得以保全生存。庚戌年,到达纳淠,忧伤而归;在路上听说父亲去世,悲哀更加深重,每次号哭都几乎昏厥。他办理丧事完全采用古礼,祭祀也同样如此。服丧期满后,授任应天府尹。在京城之下,赋税急迫、徭役繁重,公一心把养护百姓作为要务。事情无论大小,只要能够兴利除害,就没有不用心办理的。至于市场征税和田赋,都斟酌定出公平标准,豪强狡猾之徒不能任意加减轻重。举行乡试选拔士人的年份,公设置科目取士,礼仪优厚而防范严密,因此选得人才很多;并且节省费用,以等待会试。按照旧例,事务集中办理而百姓不受扰乱,比往年大约节省十分之三四。年成大丰收,麦子出现一茎两穗,百姓把功德归于公,公拒绝接受。正统改元,晋升授任兵部左侍郎。当时西部边境有警报,尚书王公前往视察军队,公独自负责兵部事务,皇上嘉许他的才干。荆湘百姓很多隶属于军籍,公家也在其中;到这时,特意把他们从军籍中除去,以表示宠爱。己未年,京师连降暴雨,冲坏官民房舍,公上奏说:‘这是阴气造成的灾异,是阴兵之象,都是臣等不称职所导致的,请求罢职回归田里。’皇上安慰勉励他。军队征讨麓川时,公推荐蒋贵可以任用,蒋贵最终建立功劳,众人都认为公知人善任。天下军卫中总旗、小旗应当承袭职位的人,按规定必须到京师考试;有些人路远而没有资财不能前来,便终身不能承袭。公请求让他们各自在都司考试,人们都认为这样便利。当时有人说想改变军队编制,使南北方的人各自适应本地的土性,皇上把意见交给群臣讨论,众人都在其中犹豫不决。公说:‘这是旧有制度,不可扰乱;稍有改变,就会产生无法承受的弊端,过错将归于谁?’最终没有改变。公曾经自我思量说:‘治理军队,是我的职责;应当替国家爱惜军力,养护军队的锐气,以防备意外。所以凡是军户的利弊中有应当兴革的,我一定向皇上陈述。’他的意见多被信任采纳。己巳年,边境报告敌军入侵,皇上命令整治军旅;但权奸独自主持亲征,不与外朝商议。诏令下达后,大臣们都认为不可行,于是上章请求皇上留在京城,皇上不听。公随行出关,多次上奏说:‘边疆事务不宜让至尊亲自冒险,只要指挥各位将领就足以成功。’皇上不听。权奸厌恶他屡次进言,想疏远他,命公与户部尚书王佐跟随老营前往怀安,途中公坠马,几乎丧命。随从请求在怀安稍作停留,接受医药治疗,公说:‘天子就在前面,我身为大臣,怎么可以借口有病来求得自己的便利?’于是竭力带病前往。到了云中,皇帝车驾回銮。然而军队行止的快慢,都只听权奸的命令。到了宣府,北方军队紧随而来,公深感忧虑,再次上奏请求迅速入关,并安排重兵殿后,但都没有得到答复。最后,公到行殿申述先前的请求,权奸发怒说:“你这个腐儒,哪里懂得军事?再敢胡言乱语一定处死你。”公抗声说:“我是为国家和百姓说话,怎么能用死来吓倒我?”权奸更加恼怒,喝令左右把他扶出去。公与王公在帐中相对哭泣。第二天军队驻扎在土木,营中没有水,士卒和马匹都饥渴难耐,敌军从四面聚集,箭如雨下,众人奋力想要作战,又被权奸阻挠,不一会儿军队覆没,公也遇害了。这大概是在八月十五日。公生于洪武乙丑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五岁,娶吴氏为妻,吴氏有贤德。儿子一人,即仪;女儿一人,嫁给同乡士人欧阳瑄。孙子三人:琦、琳、珍。公学问广博,品行端正,做官四十年,风度操守令人敬畏,受到士大夫的敬重;威严施行于政事,恩惠施加于百姓,近者喜悦,远者怀念;奉行仁德,践履义理,直到老年也没有衰退。这就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节操。权奸误国,最终使他陷身其中,难道只是公一个人的不幸吗?唉!铭文说:刚毅诚信的邝公,适逢盛世,学习古道而入仕,屡次升迁而建立显著功业。在朝廷执掌法令,成为有名的御史;又两次升任外台官职,操行更加伟岸。任京兆尹时威严堂堂,是百郡所仰望的人。担任少司马时,军政法令严明,于是升任夏官卿。君子所敬重的,唉!他已经逝去了。谁能不悲痛?人的大德,说到底就是仁与义。仁义不相违背,对上天还有什么惭愧?把这篇铭文刻在墓碑上,碑座用龟形承托。愿它永远不灭,希望他的精神就在这里长存。礼部右侍郎、谥号文肃的钱公神道碑。

公讳干,字习礼,吴越武肃王镠之后。初,吴越归宋,子孙皆显仕。其为吉州防御使曰惟济,子昕,遂家庐陵。三传至贵和,徙吉水诸源,为望族。曽祖以吉,祖立志,父好徳,母赤岸陈氏,皆以徳义重乡里。公生而喜学,父母兄弟皆钟爱。凡所师友者,见其文敏而思深,且多出腹藁,莫不竒其才。从学南昌训导颜子明,而卒业于翰林修撰张伯颍。永乐六年,江西乡试第一。明年,会试中第十。时车驾幸北京,廷试不果,由是从容京师,间纵观圣朝政化之美,声明文物之盛,四方万国讴歌朝觐之会同,而才益进。九年,廷试取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寻升检讨叅史职。甲辰,会试命公为同考。八月,仁宗皇帝即位,一新庶政,升翰林侍读,与知制诰。洪熈元年,赐勑褒赠父母及封其妻,勑同修太宗皇帝实録。仁宗皇帝升遐,宣宗皇帝正大位,勑修仁宗实録,公亦与焉。时有诏许焚黄,公承命以徃。丙午,促召还京,偕太子少保金幼孜等入见,命完修实録。三年,春闱则命公为同考官。三年戊申,元夕,赐文武近臣观灯万岁山,赐宴,公及文臣赋诗以进,赐之钞。四年八月,应天府乡试,奏请考官,命公为之。十二月朔,是日霜寒甚,上命光禄赐在廷文武羊酒以御寒,曰:“皇祖考在位,每旦常有赐,今朕多事忘之,汝勿忘。”五年,两朝实録成,赐金织袭衣银币。考礼部会试,升翰林侍读学士,蒙给诰命,赠父以已官,母与妻皆赠宜人。痛宠命之不生,及也哭之过哀。七年,驾过史馆,有作并赋招隠之歌以示近臣。盖是时天气清明,圣心悦豫,懐贤覧古,悠然天趣之髙,发见于吟咏于此,盖可见也。八月,考北京乡试。十年乙卯春,宣宗皇帝晏驾,今皇帝即位。二月,上宣宗尊号,赐白金。秋九月,诏修宣宗实録。十二月,赐文绮。丙辰正月,改元正统,大臣建议开经筵,诏可其奏,公与为讲官。三月,上临轩策士,公读巻,劳以羊酒,赐宴于礼部。戊午四月,进宣宗实録,上御奉天门慰劳甚至,赐白金文绮织金衣袭,升翰林学士,赐宴于礼部。八月,应天府乡试,命公为考试官。四年,充廷试读巻官。六年,考北京乡试。七年壬戌,为行婚礼,赐纱衣纱帽金相香带等物。九年甲子三月,大新国学成,上祗谒先圣,躬行释奠礼,幸彛伦堂,命祭酒司业以书易进讲,从臣坐听,公与其列。七月,公上章乞致仕,弗允,且降勑谕天下宪臣及县令有难其任察举以闻,公举所知,而人以为当。十年乙丑,礼部春试,上复命为考官。三月,进五伦书,蒙赏赉。冬十月,钦升礼部右侍郎,公以老病恳辞,弗获,谕使就职,朝廷稽古右文,事多由礼部,公夙夜祗栗,惟恐有弗称。上又命兼署吏部,公益谨畏不自宁,求去益切,诏许之。公乡大夫饯送出都门,皆有诗,公独取《归去来辞》长歌以自快,人莫不以为荣而喜圣徳之厚也。公孝友忠信,笃于伦谊,厚生送死,君子称之。至姻戚故旧,亦无悖于理者。在位三十余年,以文章议论为士类所敬,乐于教人,学者亦乐从之游。典文衡者八,读巻者二。佳时暇日,择胜徃游,长篇短章,发于歌咏,以扬太平之盛美。及老而归頥老之堂,子孙侍教者十五年,凡所著述论思聨为大巻,有《应制集》《词垣藁》《词垣续藁》《归田藁》,藏于家,后世传焉。天顺四年九月,婴疾,五年四月益甚,五月二十二日终于正寝,春秋八十有九。讣闻,上为之嗟悼,命礼部赐祭,工部为治祠坟,谥曰文肃。配王氏,继娶曽氏,皆有贤行。子二,长鸾停,先卒;次鳯跃,习举子业。女一人。孙男某,曽孙男某。初,公之归,即欲为安乐窝,得地于其里洲,背山而营焉。至是,鳯跃以其亲戚髙佥宪所述行状,请于予曰:“先考文行公知之且交最乆,神道之碑非公孰宜为?”予老且病,不得辞,乃勉副其。意诗曰:「

洲背之山,有崔者坟,是谁所营?武肃令孙惟,此令孙克勤。帝载由唐而兴,日广且大,归于有宋,以徳以仁,衣冠相传,有土有民。天祚忠孝,贤者相继。维时能来,繄公是视。公之游此,旌斾于于山,灵来瞻,风巻云舒。植木有本,矖水有源。公之本源,人其式旃。公每来归,子孙翼翼,诵诗读书,有永无斁。惟公世家,海内所闻,政事文章,亦焕其羣。我与为友,式笃于义,九十而终,尚利后嗣。公官三品,神道有碑。我作铭诗,百世之诒。

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太保宁阳侯追封浚国公谥武靖陈公神道碑铭。李贤

译公名干,字习礼,是吴越武肃王钱镠的后代。当初吴越归附宋朝后,子孙都显贵做官。其中有一人为吉州防御使钱惟济,他的儿子钱昕于是定居庐陵。传到第三代钱贵和,迁居吉水诸源,成为当地望族。曾祖钱以吉,祖父钱立志,父亲钱好德,母亲赤岸陈氏,都因德行义理而受到乡里的敬重。公生来喜爱学习,父母兄弟都十分疼爱他。凡是教导、结交过他的人,见他文思敏捷、思虑深刻,而且许多文章都是即兴写成的,无不惊异于他的才华。他跟随南昌训导颜子明学习,后来在翰林修撰张伯颍门下完成学业。永乐六年,江西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会试考取第十名。当时皇帝车驾前往北京,殿试没有举行,因此公从容留在京师,间或纵情观览圣朝政教的美好、声名文物的盛盛,以及四方万国前来朝拜会同、歌颂朝廷的盛况,才学也更加长进。永乐九年,殿试选取进士,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不久升任检讨,参与史职。甲辰年,会试命公为同考官。八月,仁宗皇帝即位,全面更新各项政务,升公为翰林侍读,兼知制诰。洪熙元年,赐诏书褒奖并追赠父母、封赠其妻,又命他参与编修《太宗皇帝实录》。仁宗皇帝去世,宣宗皇帝即位,命令编修《仁宗实录》,公也参与其中。当时下诏允许焚烧黄纸告祭祖先,公奉命前往办理。丙午年,催促召回京城,公与太子少保金幼孜等一同入见,皇帝命令完成《仁宗实录》的编修。三年春闱,命公为同考官。三年戊申年元夕,皇帝赐文武近臣到万岁山观灯并赐宴,公和文臣作诗进献,皇帝赏赐钞币。四年八月,应天府乡试,请求选派考官,命公担任。十二月初一,这天霜寒非常严重,皇帝命光禄寺赐在朝文武官员羊肉和酒来御寒,说:“皇祖父在位时,每天早晨常有赏赐;如今我事务繁多,忘记了这件事,你不要忘记。”五年,两朝实录编成,赐金织袭衣和银币。主持礼部会试,升任翰林侍读学士,蒙赐诰命,按自己的官职追赠父亲,母亲和妻子都追赠为宜人。公痛惜父母未能活着享受这些宠命,哭得过于哀痛。七年,皇帝车驾经过史馆,公作诗并写《招隐之歌》给近臣看。大概当时天气清明,圣心愉悦,怀念贤人、观览古籍,悠然高远的天趣通过这次吟咏显现出来,由此也可以看出。八月,主持北京乡试。十年乙卯春,宣宗皇帝去世,当今皇帝即位。二月,为宣宗上尊号,皇帝赐白金。秋九月,下诏编修《宣宗实录》。十二月,赐给文绮。丙辰年正月,改元正统,大臣建议开设经筵,皇帝下诏准许,公参与担任讲官。三月,皇帝亲临殿前策试士子,公负责读试卷,皇帝用羊酒慰劳,并在礼部赐宴。戊午年四月,进呈《宣宗实录》,皇帝御临奉天门,极力慰劳,赐白金、文绮、织金衣一袭,升任翰林学士,并在礼部赐宴。八月,应天府乡试,命公为考试官。正统四年,充任殿试读卷官。六年,主持北京乡试。七年壬戌年,皇帝举行婚礼,赐纱衣、纱帽、金镶香带等物。九年甲子三月,扩建国学完成,皇帝恭敬拜谒先圣,亲自举行释奠礼,临幸彝伦堂,命祭酒、司业以《书》《易》进讲,随从大臣列坐听讲,公也在其中。七月,公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并下诏告谕天下宪臣和县令,如果有难以胜任职务的人,就察访举荐上报。公举荐了所知之人,众人认为很恰当。十年乙丑,礼部春试,皇帝又命公为考官。三月,进呈《五伦书》,得到赏赐。冬十月,钦命升任礼部右侍郎,公以年老多病恳切辞谢,未获允许,皇帝命他就职。朝廷尊重古制、崇尚文教,许多事务都由礼部办理,公早晚恭敬谨慎,唯恐有不称职之处。皇帝又命公兼署吏部事务,公更加谨慎畏惧,心中不得安宁,请求离职更加急切,皇帝下诏准许。乡里的士大夫为他饯行,送出都门,都作了诗,公唯独取《归去来辞》长歌一首来自我快意,人们无不以此为荣,并欣喜于皇帝深厚的圣德。公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深厚地遵守人伦情谊,生者得到充分养护,死者得到妥善安葬,君子都称赞他。至于姻亲、亲戚和旧交,也没有违背义理的地方。他在位三十多年,以文章和议论受到士人敬重,乐于教导别人,求学者也乐于跟随他交游。主持文官考试八次,读卷两次。天气晴好、政务闲暇时,就选择名胜前往游览,长篇短章随意写作,通过歌咏来彰显太平盛世的盛美。年老归来后,在颐老之堂居住,子孙在身边接受教诲达十五年;所有著述和思考汇编成大卷,有《应制集》《词垣稿》《词垣续稿》《归田稿》,收藏在家中,后世流传。天顺四年九月,公患病;五年四月病情加重,五月二十二日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九岁。讣告传来,皇帝为之叹息哀悼,命礼部赐祭,工部负责修治祠堂和坟墓,谥号为文肃。配偶王氏,继娶曾氏,都有贤德。儿子二人,长子鸾停先去世,次子凤跃学习科举业。女儿一人。孙子某,曾孙某。当初公归乡时,就想建造一座安乐窝,在乡里洲地得到一块地方,背山营建墓地。到了这时,凤跃拿着亲戚高佥宪所写的行状,请求我说:“先父的文章和品行,您了解得最深,与他交往也最久;神道碑除了您,还有谁最适合撰写呢?”我年老而且有病,无法推辞,于是勉强满足了他的心愿,作诗说:洲地背后的山上,有一座高大的坟墓,这是谁营建的?是武肃王的后代钱惟;这是他的后代中勤勉的人。帝王的事业由唐朝兴起,日益广大,后来归于宋朝,以德行和仁爱相传,衣冠世代延续,有土地也有百姓。上天赐福于忠孝之家,贤人相继出现。当此之时,能够来到这里的,只有公值得瞻望。公游历到此,旌旗在山间徐徐飘动;英灵前来瞻看,风卷云舒。树木栽植有根本,流水流淌有源头;公的根本源流,后人应当以此为法。公每次归来,子孙都恭敬整肃,诵诗读书,长久不倦。公是世代显贵之家,天下所闻;政事和文章也在群臣中光彩夺目。我与公交为朋友,遵守义理而情谊深厚;公享年九十而终,愿后代子孙永远受益。公官至三品,神道上有碑。我作铭诗,留给百世后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太保、宁阳侯、追封浚国公、谥号武靖的陈公神道碑铭。李贤

永乐初,靖难功臣不下数十人,然克享禄位于悠乆者鲜矣。惟太保宁阳侯陈公,厯事五朝,出藩入卫,凡六十余年,而以令终,呜呼盛哉!公讳■〈樊,心代大〉字舜卿,鳯阳寿州人。髙祖万,曽祖福,三祖(阙)俱追封泾国公,妣皆泾国夫人。父亨,从太祖髙皇帝定天下,以功升都指挥使。洪武三十二年,从太宗文皇帝靖内难,复以功进都督同知,卒,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泾国公,谥襄敏。母韩氏,泾国夫人。襄敏公三子,长恭嗣为都督同知,次忠,府军前卫指挥使,季即公也。器宇宏逺识见超卓,尤负胆气,工骑射。年弱冠,即从父领兵为前行。凡坝上、广昌、蔚州、大同、白沟、济南之战,与父同功。又御敌于单桥、藁城、西寨、东平、固镇、小河战,尤力,累升右都督。永乐初,论功行赏,进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宁阳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赐诰劵赉予甚厚。六年,受诏佩征西将军印,总兵镇守宁夏,赐寳镪、白粲、牛羊,以为戒严之费。公至镇,号令一新,凡边人降附者,亲抚绥之,务得其欢心乃已。七年,选精兵自将,大败敌于境外,由是残兵逺遁,边尘为之一清。捷闻,加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宁阳侯,食禄一千三百石,子孙世袭,复赐诰劵及貂蝉冠服、锦绮寳镪。八年春,上亲征北庭,公将左掖兵。十一年冬还镇。十二年春,上复亲征,公仍将左军,俘馘甚众。明年还镇。十四年夏,有报敌人玛哈穆特死者,公未之信,曰:“是欲懈我边备也。”即申饬诸将固守。已而敌众果来,见有备而退。二十年春,上复北征,公率所部兵以从,还京,赐玉带、金绮龙衣。且闻公有女贤淑,礼聘入宫,册封丽妃。寻命归寜父母,赉予骈蕃,当世无与为比。二十一年,诏公统陜西、宁夏、甘肃三镇兵,出剿叛逆,公率众直抵贺兰山,捣其要害,尽收其君长额森托噶部落及其牛马驼羊数万,凯还。上大悦,宠赉有加。二十二年,复随上北征,师还,以公为殿。至京,遂领前军都督府事。仁宗皇帝登极,以公勲戚有劳,加太保,复官其长子昭为勲卫。宣宗皇帝临御,待公尤厚。乐安州之平,公领京营兵卫上,有功,还有金帛人口之赐。二年,复镇宁夏。三年春,奏徙灵州城,以便防守。四年春,得玄白二兎以进,上赐玺书奨谕,兼有玉带、龙衣、马图之赉。六年,还京。十年,命佩平羗将军印,移镇甘肃。正统改元,今上皇帝嗣位,念公勲戚之旧,召还奉朝请。十三年冬,福建民邓茂七作乱,伪称闽王,势甚猖獗。上曰:“此贼非老将不能平”,特命公率师徃讨之。至浙江,有欲分兵先守海口者,公曰:“如此是絶其生路,则为死冦矣”,不从。明年春,师次建宁,有欲屠沙尤二县者,公曰:“如此则益坚贼心矣”,乃下令谕之,俾各复业,能斩贼首者官赏与王师同。于是降者日众。公曰:“贼势已孤,无能为也”,乃五路进兵,一鼓而收之。凯还,赏劳加等,命领中军都督府事,寻兼领宗人府事。景泰中,加太子太师。天顺改元,皇帝复位,恩遇益隆,固辞宫师,许之。六年春,忽得疾,踰秋不能起,上言:“臣老死不足憾,惟陛下以生民为念,任贤用能,以图太平之治,则国家幸甚。”上览之恻然曰:“看卿所奏,足见忠诚,宜尚加调治,以副朕懐乆之。”医药弗効,遂薨。时天顺癸未七月十六日也,距生洪武己未二月九日,享年八十有五。讣闻,上震悼,辍视朝一日,追封浚国公,谥曰武靖,遣官谕祭,加赙及营葬事。东宫及诸王亦各致祭。公伟观修髯,语音洪亮,胷懐磊落,敬礼文士。虽位极人臣,未尝妄自尊大,而南征北伐,口不言功,当为中兴名将称首。配严氏,封宁阳侯夫人,早卒。子男六人,长即昭,次曰福宁,俱早卒;次曰晟,为勲卫;次曰润。次曰瑛,次曰昻女五人:长适应城伯孙杰,次即恭顺荣穆丽妃,次适东胜右卫指挥使张昭,次适府军左卫指挥使张轮,次适都督同知马良润。等卜,以是岁某月某日,与严夫人合葬于都城西香山之原。铭曰:

寿有陈宗父子,杰特泾公,浚公后先开国。文皇靖难,孰多勲劳?泾公辅之,首秉节旄,奋武桓桓,所向披靡。大事垂成,星殒于垒。浚公承之,以笃世忠,鼓勇前驰,泾公是同。跃马挥戈,到处蹀血,乃伯乃侯,成此茂烈。金符虎节,屡镇边陲,于征于狩,无逺不随。闽冦劻勷,东南恐震,浚公征之,遂辑其众。巍巍勲戚,历事五朝,龙衣玉带,惟帝之褒。寿嘏既纯,允显六纪。容与承平,宿将无几。煌煌愍册,贲此令终。生死哀荣,孰如浚公?西山嵯峨,佳城在侧。史臣勒铭,千载辉赫。

恭顺侯追封凉国公谥忠壮吴公神道碑铭》

译永乐初年,靖难功臣不下数十人,然而能够长久享有俸禄和爵位的却很少。只有太保宁阳侯陈公,历事五朝,出外镇藩、入朝卫护,共六十多年,并且得以善终,实在盛美啊!公名〔缺字〕,字舜卿,是凤阳寿州人。高祖陈万,曾祖陈福,以及上三代〔缺字〕都追封为泾国公,祖母们都追封为泾国夫人。父亲陈亨跟随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因功升任都指挥使。洪武三十二年,跟随太宗文皇帝平定内乱,又因功升为都督同知;去世后,追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泾国公,谥号襄敏。母亲韩氏,封为泾国夫人。襄敏公有三个儿子,长子陈恭承袭为都督同知,次子陈忠任府军前卫指挥使,幼子就是本公。公器宇宏大,见识卓越,尤其富有胆气,精通骑马射箭。刚到二十岁,就跟随父亲领兵担任前锋。在坝上、广昌、蔚州、大同、白沟、济南等战役中,都与父亲共同立功。后来又在单桥、藁城、西寨、东平、固镇、小河等地抵御敌军,格外奋力,屡次升任右都督。永乐初年,评定功劳、实行赏赐,进封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宁阳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并赐诰券,赏赐十分丰厚。永乐六年,接受诏命佩征西将军印,总领军队镇守宁夏,皇帝赐宝钞、白米、牛羊,作为戒严期间的费用。公到镇后,号令焕然一新;凡是边地投降归附的人,都亲自安抚,使他们心悦诚服才停止。七年,选拔精锐士兵亲自统领,在境外大败敌军,从此残余敌兵远远逃遁,边境尘患因此清除。捷报传来,加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宁阳侯,食禄一千三百石,子孙世袭,又赐诰券以及貂蝉冠服、锦绮和宝钞。八年春,皇帝亲自征讨北方,公统领左翼军队。十一年冬,回到镇所。十二年春,皇帝再次亲征,公仍统领左军,俘获斩杀敌人很多。第二年回镇。十四年夏,有人报告敌人玛哈穆特已经死亡,公不相信,说:“这是想使我松懈边防戒备。”立即告诫各位将领严密防守。不久敌军果然来犯,见已有防备便退去。二十年春,皇帝再次北征,公率领所属部队随行,回到京城后,皇帝赐玉带、金织绮衣和龙衣。又听说公有一个女儿贤淑美好,便以礼聘入宫,册封为丽妃。不久命她回家省视父母,赏赐丰厚,当时无人能与之相比。二十一年,诏令公统领陕西、宁夏、甘肃三镇的军队,出兵讨伐叛逆。公率军直抵贺兰山,捣毁敌军要害,全部收服其君长额森托噶的部落以及数万头牛、马、骆驼、羊,凯旋而回。皇帝大为喜悦,宠赐更加优厚。二十二年,又随皇帝北征,军队回师时,命公殿后。到京后,便负责前军都督府事务。仁宗皇帝即位,认为公是有功的勋戚,加授太保,又恢复其长子陈昭的官职,使他任勋卫。宣宗皇帝临朝后,待公尤其优厚。乐安州平定时,公率京营军队护卫皇帝,有功,回来后得到金帛和人口的赏赐。宣德二年,又镇守宁夏。三年春,上奏请求迁徙灵州城,以便防守。四年春,捕获黑白二兔进献,皇帝赐玺书奖谕,并赏赐玉带、龙衣、马图。六年,回到京城。十年,命公佩平羌将军印,移镇甘肃。正统改元,当今皇帝即位,念及公旧日的勋劳和戚属关系,召回朝廷任职。正统十三年冬,福建百姓邓茂七作乱,伪称闽王,势力十分猖獗。皇帝说:“这个贼寇不是老将不能平定。”特意命公率军前往讨伐。到浙江时,有人想分兵先守海口,公说:“这样做就是断绝他们的生路,他们就会成为拼死作战的敌人了。”没有采纳。第二年春,军队驻扎建宁,有人想屠杀沙尤二县,公说:“这样只会使贼人的决心更加坚定。”于是下令晓谕百姓,使各自恢复原业;能够斩杀贼首的,官职和赏赐与王师同等。于是投降的人日益增多。公说:“贼军势力已经孤立,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了。”于是分五路进兵,一战便将其收服。凯旋后,赏赐慰劳加倍,命公负责中军都督府事务,不久又兼领宗人府事务。景泰年间,加授太子太师。天顺改元,皇帝复位,恩遇更加隆厚,公坚决辞去宫师之职,皇帝准许。六年春,忽然患病,过了秋天仍不能起床,上奏说:“臣年老而死没有什么遗憾,只愿陛下以百姓为念,任用贤能,谋求太平之治,那么国家就十分幸运了。”皇帝看后悲悯地说:“看你所上奏章,足以看出忠诚,应当再加以调养治疗,以满足朕长久以来的心愿。”医药无效,最终去世。当时是天顺癸未年七月十六日,距离他生于洪武己未年二月九日,享年八十五岁。讣告传来,皇帝震惊哀悼,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追封浚国公,谥号武靖,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告,加倍赙赠并办理营葬。东宫和诸王也各自前往祭奠。公相貌魁伟,长着修长的胡须,声音洪亮,胸怀磊落,敬重礼待文士。虽然地位达到人臣之极,却从未妄自尊大;南征北伐,也从不把功劳挂在嘴上,应当称为中兴名将之首。配偶严氏,封为宁阳侯夫人,早年去世。儿子六人,长子就是陈昭,次子陈福宁,都早年去世;次子陈晟,任勋卫;次子陈润;次子陈瑛;次子陈昂。女儿五人:长女嫁给应城伯孙杰,次女就是恭顺荣穆丽妃,次女嫁给东胜右卫指挥使张昭,次女嫁给府军左卫指挥使张轮,次女嫁给都督同知马良润。等到选择好日期,便在这一年某月某日,将公与严夫人合葬于都城西面香山的山原上。铭文说:寿州有陈宗父子,杰出的泾国公和浚国公前后开创国业。文皇帝平定靖难,谁的功劳最多?泾国公辅佐他,首先执掌军旗,奋勇威武,所向无敌。大事将成之时,却像星辰陨落在营垒中。浚国公继承父志,笃守世代忠诚,鼓起勇气向前冲,与泾国公同样奋勇。跃马挥戈,所到之处鲜血遍地,于是由伯而侯,成就了这盛大的功业。金符虎节,多次镇守边疆;出征或巡狩,无论多远都随从皇帝。闽地贼寇猖獗,东南震恐,浚国公出兵讨伐,于是使其部众归于安定。巍巍勋戚,历事五朝,龙衣玉带,都是皇帝的褒奖。长寿福禄纯厚,确实显耀了六十年。太平盛世从容安享,老将已经没有几个。光彩显赫的悯恤诏册,装点了他的善终。生死哀荣,有谁比得上浚国公?西山高峻,佳城就在旁边。史官刻下铭文,光耀千载。恭顺侯、追封凉国公、谥号忠壮的吴公神道碑铭。

天顺辛巳,逆贼曹钦谋为不轨,潜俟七月二日早朝入内为乱。恭顺侯吴公先于是夜一鼓闻之,即与其弟广义伯琮约,总兵懐宁伯孙镗走诣长安门告变。于是禁门不启,贼计遂穷,举火烧禁门。公等率兵剿杀,奋不顾身。贼虽诛灭,公已捐躯矣。呜呼!先机告变,公之忠也;杀贼丧元,公之勇也。然则逆贼之败,岂非公之功乎?皇上闻公之殁,哀悼殊深,辍视朝一日,追封凉国公,谥忠壮。凡秘器谕祭赙仪之类,悉从厚典。复命有司为营冢圹,以安葬之。盖痛念勲戚之臣,为社稷而死,故报功之典,倍蓰寻常也。既而琮诣予泣且告曰:「先兄不幸殁于锋镝,兹欲立石墓前,以白于世,非先生之文不可。」辞弗获。按通政司参议赵君昻之状,公讳瑾,字廷璋,其先西凉人。祖讳允诚,永乐中累以战功,封恭顺伯。父讳克忠,嗣伯爵,洪熈初以戚里恩进封恭顺侯。正统甲子以征讨功,加太子太保。己巳秋御敌北边,力战而死,追封邠国公,谥壮勇。母杨氏,封邠国夫人。叔父克勤,官至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亦同兄殁于阵,追封遵化伯,谥僖敏。公生而英鋭,襟度爽闿,亲贤好善,未尝以门第骄人,以故搢绅士大夫乐与之游,相与议论古今,讲说道义,而公颇能识其旨趣。尤闲武艺,精骑射。方其父叔御敌之际,公亦在阵中,发矢射敌。洎父叔矢尽而亡,公始就执。其酋长念公忠义之后,释之,乃还京,遂嗣父爵。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公以勲戚随侍应对,称旨,自是日备顾问,赉予甚厚。寻命理左军都督府事,公益感激,夙夜效勤。一旦遭变,委身则其允蹈忠义,视乃父乃叔为无愧矣。公生于永乐癸巳十二月一日,享年四十有九。配李氏,故会宁伯之女,有淑行,封侯夫人。生子男二,长曰鉴,次曰镛,次曰锡;女一,适指挥使刘玉。琮嗣广义伯,遵化公之子,卜以是年八月某日葬公。于顺天府房山县之新荘,从先兆也。铭曰:

世禄之家,忠义无几,有若吴门展也,无比彼美忠壮,虎视耽耽,遵化之侄,邠公之男,忠以捐躯,壮以御侮,相继如归,光照中土,饰终追荣,惟帝之恩,匪帝之私,惟以报勲,閴矣泉宫,西山之麓,秘器旅陈,穹碑载陆,仁者有后,公则成仁,铭以贞之,何千万春。

礼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忠安胡公神道碑铭。

译天顺辛巳年,逆贼曹钦谋划叛乱,暗中等待七月二日早朝时进入宫内作乱。恭顺侯吴公在前一天夜里一更听到消息,立即与弟弟广义伯吴琮约同总兵怀宁伯孙镗,奔赴长安门报告变乱。于是宫禁之门没有开启,贼人的计谋便走到了尽头,只得举火焚烧禁门。公等率兵剿杀,奋不顾身。贼人虽然被诛灭,公却已经捐躯了。唉!事先察觉并报告变乱,是公的忠诚;杀贼而牺牲生命,是公的勇敢。那么逆贼的失败,难道不是公的功劳吗?皇帝听说公去世,哀悼特别深重,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追封凉国公,谥号忠壮。凡是秘密棺器、谕祭、赙赠仪物等,都按照厚重的典制办理;又命有关官署营造坟墓墓穴,使公得以安葬。这是因为皇帝痛惜勋戚之臣为国家而死,所以报答功劳的典礼比平常加厚数倍。不久,吴琮到我这里哭泣并告诉我说:“先兄不幸死于刀兵之中,现在想在墓前立碑,以便向世人表明他的事迹,除了先生的文章没有谁更合适了。”我推辞不得。根据通政司参议赵昂所写的行状,公名瑾,字廷璋,他的先祖是西凉人。祖父名允诚,永乐年间屡次凭战功受封为恭顺伯。父亲名克忠,承袭伯爵;洪熙初年因外戚关系的恩典进封恭顺侯。正统甲子年因征讨有功,加授太子太保。己巳年秋天在北方边境抵御敌军,奋力作战而死,追封邠国公,谥号壮勇。母亲杨氏,封为邠国夫人。叔父克勤,官至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也和兄长一同战死,追封遵化伯,谥号僖敏。公生来英明锐利,胸襟气度爽朗开阔,亲近贤人、喜爱善行,从不凭门第骄傲待人,因此缙绅士大夫都乐于同他交游,彼此谈论古今、讲说道义,而公很能领会其中旨趣。尤其精通武艺,精于骑射。当他的父亲和叔父抵御敌军时,公也在阵中,发箭射击敌人。等到父亲和叔父箭用尽而死,公才被擒获。敌军酋长念及他是忠义之人的后代,释放了他;公于是回到京城,便承袭父亲的爵位。天顺改元,皇帝复位,公以勋戚身份随侍应对,符合皇帝心意,从此每天都参与顾问,得到的赏赐十分丰厚。不久命他主持左军都督府事务,公更加感激奋勉,早晚尽力。一旦遭逢变故,献身赴难正足以说明他确实履行了忠义,也足以无愧于他的父亲和叔父。公生于永乐癸巳年十二月一日,享年四十九岁。配偶李氏,是已故会宁伯的女儿,有淑德,封为侯夫人。生有儿子二人,长子名鉴,次子名镛,次子名锡;女儿一人,嫁给指挥使刘玉。吴琮承袭广义伯,遵化公的儿子,择定在这一年八月某日安葬公,在顺天府房山县的新庄,遵从先人的兆域。铭文说:世代享有禄位的人家,忠义之士并不多见;像吴氏一门这样,正如展现了世间无比的美善。忠壮公威严如虎,目光炯炯,是遵化公的侄子、邠国公的儿子;以忠诚捐躯,以勇壮抵御外侮,前后相继,仿佛视死如归,光照中原。身后装饰和追赠荣典,都是皇帝的恩德,并非皇帝的私情,只是为了报答功勋。幽暗的泉宫在西山脚下,秘密棺器陈列其中,高大的墓碑记载着他的事迹。仁厚的人必有后代,公以成就仁德而名垂后世。把这些刻在铭文上,使它长久不变,直到千万年春日。礼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号忠安的胡公神道碑铭。

我朝名公巨卿聪明特逹者多矣,若器识宏逺,福寿隆长,惟武进胡公一人。呜呼休哉!公讳濙,字源洁,别号洁庵。其先淮安宿迁人,有讳藩者,仕刘宋为太子左卫将军,迁豫章。数传至讳咸者,仕唐为侍御史,子常州刺史琼,生持,因家于常,遂为武进人。持四世孙曰宿,仕宋为枢密副使。宿十一世孙曰中立,为常州制置,中立生昭公之髙祖也。曽祖庸仕元为江浙儒学提举,祖祯为常州路医学録。考宗仁隠居不仕,皆以公贵,赠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曽祖妣章氏,祖妣徐氏,妣李氏,皆赠一品夫人。公生而髪白,弥月方黒。母梦一僧持花以遗之,觉而生公。居数日,有僧至家,索观公,见僧即笑。僧曰:“此吾师天池髙僧后身也,命我求见,以笑为志。”果然,闻者咸惊异之。公自幼端重,不好嬉戏。弱冠入邑庠,洪武中领乡荐,登庚辰进士第,授兵科给事中,寻迁右给事中。公勤识大体,士林誉之。太宗文皇帝入正大统,公供职如旧。永乐改元秋,以奏对称旨,升户科都给事中。丁亥,上察近侍中惟公忠实可托,遂命公廵游天下,以访异人为名,实察人心向背。时御制《性理大全》为《善阴隲孝顺事实》书成,俾公以此劝励天下,以故虽穷乡下邑,轨迹无不到。在湖广间最乆。丙申秋还朝,丁内艰,乞终制不允。寻进礼部左侍郎。明年徃廵江浙诸州,授嘉议大夫。癸卯复自均襄还朝,时车驾亲征北方,驻跸宣府。公驰谒行在所,上卧不出,闻公至,喜而起,且慰劳之曰:“卿驱驰良苦。”赐坐与语,凡所厯山川道里,郡邑丰啬,民情休戚,以至所闻所见保国安民之事,悉为陈说。上欣然纳之,向所疑虑者至是皆释。比退漏下四鼓。先是仁宗皇帝为太子监国时,有飞语上闻,文庙属公徃察之。公至,以所见七事皆诚敬孝谨,密疏以闻。上览之大悦,自是不复疑仁。宗嗣位,特赐诰命,授正议大夫资治尹。已而闻公曽有密疏,疑之,乃转太子宾客兼国子祭酒之官,南京。未几阅章奏,见公所上密疏,深嘉其忠,方议重用之,而龙驭上宾矣。宣宗皇帝即位,复礼部左侍郎,兼职如故。洪熈乙巳冬,公自南京来朝,上素重公,及入见,顾问良乆,即留任行在礼部事。宣徳改元春,进尚书。是岁秋,汉王谋叛事觉,公赞上亲征,事平,公受赏赉甚厚,复给叛者家属四人。丁未,赐诰命,授资善大夫,复赐近第一区于长安右门外,给阍者二人。戊申,上嘉公忠勤,特赐银章四,其二曰「文恭世家」,曰「清和恭静」,盖嘉羡褒美之也。寻以公生辰赐宴于其第。秋八月,公扈从廵边至会州而还。己酉,命兼詹事府事。夏五月,复扈从北廵时常民有豪横者,既抵于法,悉以田宅赐公。辛亥,命兼行在户部事。圣节,御制诗一章赐公及蹇忠定、杨文贞、文敏三公,且曰:「朕茂膺天眷,惟尔四人赞翼之功。」因赐宴尽醉而罢。新建礼部成,命光禄设宴,勲戚公卿皆徃贺公。公以为盛事,立石厅事之右,倚任益隆。每燕见,上虚心问曰:「卿有何言?」得其章奏即施行之。时有芝产于公署,人以为公和气所召。今上皇帝践祚,亦惟图任旧人,待公尤厚,凡军国重务皆与闻,加授资徳大夫正治上卿。每考绩必有赉予。甲子,以年至七十,上章乞致仕,上以公精力未衰,慰勉留之。己巳,上亲征北边,命公留守京师。秋八月,进太子太傅,阶荣禄大夫。景泰初,赐诰命。辛未春,公因灾异数见,乞放免以回天意,不许。寻进少傅。壬申,兼太子太师二俸兼支,公固辞一俸。癸酉,复赐诰命,进阶光禄大夫。自后每岁引年乞归,皆不许。丙子,复因灾变乞赐罢黜,亦不许。时公年八十二,忽疾作,艰于歩履。明年皇上复位,公不自胜,扶疾入朝,而筋力不可强矣,遂乞谢事,且辞师傅二职,上方重。用耆旧悯其老,皆从之。陛辞,赐白金寳镪,金织袭衣,给驿舟以归。复赐玺书有卿宅心允臧,处事惟慎,虽经变故,无改厥常。」之谕,归之日,乡人老稚聚观者以亿万计。公陈所受赐于堂,感激泣下,遣冡子长宁诣阙申谢。上念公厯事累朝,遂官长宁为锦衣卫世袭镇抚,俾归终养。公之弟克恭、克宁、克诚,时年皆七十余,苍颜白髪,燕乐于一堂,遂扁曰「寿恺」。优游桑梓者七年,疾复作,召诸子前曰:「尔辈图报国恩,勿坠家声。」

译我朝聪明卓异的名公大卿很多,若论器量见识宏大深远、福寿隆盛长久的,只有武进胡公一人。唉,真是美好啊!公名濙,字源洁,别号洁庵。他的祖先是淮安宿迁人,有一位名叫藩的,仕刘宋为太子左卫将军,后来迁居豫章。几代以后,有名叫咸的,仕唐为侍御史;他的儿子琼任常州刺史,琼生持,因而定居常州,遂成为武进人。持的四世孙名宿,仕宋为枢密副使。宿的十一世孙名中立,任常州制置;中立生昭公,即公的高祖。曾祖庸仕元为江浙儒学提举,祖父祯任常州路医学录。父亲宗仁隐居不仕,因公显贵,都追赠为光禄大夫、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曾祖母章氏、祖母徐氏、母亲李氏,都追赠为一品夫人。公生下来头发是白的,满月后才变黑。母亲梦见一个和尚拿花送给她,醒来后便生下公。过了几天,有个和尚来到家中,要求看看公;公见到和尚便笑。和尚说:“这是我师父天池高僧的后身,师父命我来求见,并以他的笑作为凭证。”果然如此,听说的人都十分惊异。公从小端庄稳重,不喜欢嬉戏。二十岁时进入县学,洪武年间取得乡荐,考中庚辰年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不久升右给事中。公勤勉而识大体,士林都称誉他。太宗文皇帝入承大统后,公仍照旧供职。永乐改元这一年秋天,因为奏对符合皇帝心意,升任户科都给事中。丁亥年,皇帝察知近侍中只有公忠实可靠,便命公巡行天下,以访求奇异人才为名,实际考察人心的向背。当时皇帝亲自制定的《性理大全》以及《善阴骘孝顺事实》已经成书,便让公带着这些书劝勉天下,因此即使偏远乡村小县也没有不曾到达的地方。在湖广一带停留最久。丙申年秋天回朝,遇到母亲丧事,请求服满丧制,不被允许。不久升任礼部左侍郎。第二年前往巡行江浙各州,授嘉议大夫。癸卯年又从均襄回朝,当时皇帝亲自北征,驻跸宣府。公骑马赶到行在拜谒,皇帝正卧床没有出来,听说公到了,高兴地起身,并慰劳他说:“你一路奔波,实在辛苦。”赐座交谈。凡是所经过的山川道路里程、郡县的丰歉、百姓的疾苦,以及所听所见有关保卫国家、安定百姓的事情,公全都陈述出来。皇帝欣然采纳,他先前疑虑的事情到这时都消除了。等到公告退时,已经漏下四鼓了。在此以前,仁宗皇帝还是太子、监国时,有流言传到皇帝那里,文皇帝让公前往察访。公到那里后,发现的七件事都表现出仁厚恭敬、孝顺谨慎,便秘密上疏报告。皇帝看后非常高兴,从此不再怀疑仁宗。仁宗即位后,特意赐诰命,授公正议大夫、资治尹。不久皇帝听说公曾经有秘密奏疏,心中疑惑,于是转任公为太子宾客兼国子祭酒,驻南京。不久皇帝阅看章奏,见到公所上的秘密奏疏,深深赞赏他的忠诚,正准备重用他,皇帝却已经去世了。宣宗皇帝即位后,公复任礼部左侍郎,兼职照旧。洪熙乙巳年冬天,公从南京来朝,皇帝平素敬重公,等他入见后,询问了很久,随即留他在行在办理礼部事务。宣德改元这一年春天,升任尚书。这年秋天,汉王谋反的事情被察觉,公赞成皇帝亲征,事情平定后,公得到十分丰厚的赏赐,并且又获得叛乱者家属四人。丁未年,赐诰命,授资善大夫,又赐给他长安右门外临近宫城的宅第一区,配给守门人二名。戊申年,皇帝嘉奖公忠诚勤勉,特赐银章四枚,其中两枚文字为“文恭世家”“清和恭静”,这是用来嘉许赞美他的。不久因公生日,在他的宅第赐宴。秋八月,公随从皇帝巡边,到会州后返回。己酉年,命公兼管詹事府事务。夏五月,公又随从皇帝北巡;当时有个平民豪横不法,被依法处置后,皇帝把他的田宅全部赐给公。辛亥年,命公兼管行在户部事务。圣节时,皇帝亲作诗一首赐给公以及蹇忠定、杨文贞、杨文敏三公,并说:“朕隆重承受上天的眷顾,只有你们四人有辅佐翼护之功。”于是赐宴,众人尽醉而散。新建的礼部完工,命光禄寺设宴,勋戚公卿都前往向公祝贺。公认为这是盛事,便在厅堂右侧立碑,皇帝对他的倚重更加隆厚。每次宴见时,皇帝都虚心询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得到他的奏章便立即施行。当时公署中生长了灵芝,人们认为这是公的和气所感召。今上皇帝即位后,也只图任用旧臣,待公尤其优厚;凡军国大事都让公参与,加授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每次考核政绩,必有赏赐。甲子年,因年满七十,公上奏请求退休,皇帝认为公精力尚未衰退,慰劳勉励而留任。己巳年,皇帝亲征北方边境,命公留守京师。秋八月,升任太子太傅,官阶荣禄大夫。景泰初年,赐诰命。辛未年春天,公因灾异多次出现,请求免去自己的职务来挽回天意,皇帝不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不久升任少傅。壬申年,兼任太子太师,兼领两份俸禄,公坚决辞去其中一份。癸酉年,又赐诰命,进阶光禄大夫。从此以后,每年都以年老为由请求归乡,皇帝都不准。丙子年,又因灾变请求准许罢免自己,也不准。当时公八十二岁,忽然患病,行走艰难。第二年皇帝复位,公感激不已,扶病入朝,但筋力已经不能勉强支撑,于是请求辞去职务,并辞去师傅二职。皇帝正重用年高德劭的旧臣,怜悯他年老,全部准许。临行辞别时,赐白金、宝钞、金织袭衣,供给驿舟让他回乡。又赐玺书说:“你的心地确实善良,处事一向谨慎,即使经历变故,也没有改变平常的操守。”公归乡那天,乡里的老人孩子聚集观看,人数多到以亿万计。公把所受的赏赐陈列在堂上,感激得流下眼泪,派长子长宁到宫阙谢恩。皇帝念及公历事多朝,于是授长宁为锦衣卫世袭镇抚,让他回乡奉养父亲。公的弟弟克恭、克宁、克诚,当时都七十多岁,苍颜白发,兄弟在一堂宴饮欢乐,于是把堂屋题名为“寿恺”。公优游乡里七年,病又发作,召集诸子到面前说:“你们要设法报答国家恩德,不要败坏家声。”

遂瞑目而逝。天顺七年八月八日也,享年八十有九。终之夕,常州守卓天锡梦公来辞,已而闻终,大以为异。讣闻,上为之震悼,赠太保,谥忠安,遣官谕祭于其家,复令有司营葬事,恩荣始终,世莫与比。公为人平易寛和,廉静寡欲,自奉淡薄,起居有常。居官敬慎,一毫不茍,歴事列圣,无纎豪过。举蔚然为一代名臣,立朝几六十年,荐拔士类甚多。十知春闱贡举天下之士,尽出其门。平居未尝疾言遽色,虽庸夫孺子,亦知其为长者。暇则手不释巻,喜为诗文。晚年誉望益尊,其酬应愈剧,曽不厌倦。所著有《芝轩集》若干巻,又尝辑録医药经验者曰《卫生易简方》,经进,又有《律身规鉴》俱行于世。公配范氏,早卒,累赠夫人。继张氏,累封夫人。子男四人,长曰谼,即长宁,居母丧,庐墓,有司闻于朝,旌其门曰「孝子」。次曰■〈谷干〉以武举得官,没于王事。次曰豅,锦衣卫指挥佥事。次曰■〈谷同〉女三人,长赘林玘,次适成国公朱仪,次适阳武侯薛琮。孙男一人,曽孙男一人。铭曰:大明盛时,有臣胡公,从容其间,以笃其忠。始为夕郎,乃教胄子,舆论攸归,多士咸喜。作宾春宫,遂长春官。列圣倚之,四海乂安。国之老成,进位师傅。温恭维人,翊我皇度。公在朝廷,六十春秋,禄位优游,莫之匹休。公身虽亡,中有不死。懿行崇功,昭彼信史。皇恤耆英,旷典是承。隧道有碑,儒臣刻铭。

吏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文端王公神道碑铭。

译说完便闭目去世。天顺七年八月八日,享年八十九岁。去世当晚,常州太守卓天锡梦见公来告别,不久便听说公去世,认为非常奇异。讣告传来,皇帝震惊哀悼,追赠太保,谥号忠安,派官员到他家宣谕祭告,又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事务,始终恩荣备至,世上无人能比。公为人平易宽和,清廉安静,欲望很少,生活俭朴,起居有规律。做官恭敬谨慎,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历事列位圣主,从没有丝毫过失。他作为一代名臣,声望卓著,在朝廷将近六十年,提拔士人很多。十次主持春闱,选拔天下士子,人才几乎都出自他的门下。平日从不疾言厉色,即便普通人和小孩,也知道他是位长者。有空时手不释卷,喜爱作诗写文。晚年声望更加尊崇,应酬更加繁忙,却从不厌倦。他所著有《芝轩集》若干卷,又曾辑录医药经验,名为《卫生易简方》,进呈皇帝;另有《律身规鉴》,都流传于世。公的配偶范氏早逝,屡次追赠为夫人;继娶张氏,屡次封为夫人。儿子四人,长子名谼,就是长宁,居母丧时结庐守墓,有司上报朝廷,朝廷旌表其门为“孝子”。次子名〔缺字〕,通过武举取得官职,死于王事。次子名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次子名〔缺字〕。女儿三人:长女招赘林玘,次女嫁给成国公朱仪,次女嫁给阳武侯薛琮。孙子一人,曾孙一人。铭文说:大明盛世之时,有胡公这样的臣子从容处世,以此笃守忠诚。起初任夕郎,后来教导皇太子,舆论都归向他,众多士人无不喜悦。成为春宫宾客,于是主持春官事务。列位圣主都倚重他,天下因此安定。作为国家的老成之臣,升任师傅。温和恭敬,以此辅佐我们的皇帝。公在朝廷六十年,俸禄地位优厚安逸,无人能够与他匹敌。公的身体虽然逝去,精神和德行却不会消亡。美好的品行和崇高的功业,将在信实的史书中昭明。皇帝怜悯年高德劭的贤臣,承袭旷世的恩典。墓道上有碑,儒臣刻下铭文。吏部尚书致仕、赠太保、谥号文端的王公神道碑铭。

公讳直,字行俭,别号抑庵,系出琅琊,晋太傅导之后也。导辅东晋,遂家金陵。后数世,有崇文者,仕唐为吉州刺史,因家吉州。又数世,孙贽仕宋为户部侍郎,徙居泰和,代有显人。曽祖以道,祖子兴,隠居不仕。父伯贞,仕国朝为肇庆知府,俱以公贵,累赠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妣皆赠一品夫人。公早丧母,而父以事去,頼祖母李夫人抚育。自幼端重异于常儿。家贫力薄,刻苦读书。永乐改元,遂领乡荐。明年登进士第。时太宗皇帝笃意古学,诏选进士曽棨等二十八人为翰林庶吉士,俾读中秘书,冀成逺大之器。公在选中,感激奋志,不数年,文辞追古作者。上以公卓越诸士,召入内阁,凡机宻之政属执笔焉。寻授翰林修撰。车驾廵幸北京,仁宗为皇太子监国,留务之重,选任尤严。时翰林则留黄淮、杨士竒与公三人辅导。公夙夜勤慎不懈,中外咸倚重之。及再幸北京,公在扈从,遂与修太祖实録,未成以忧去。服阕仍入翰林,升侍读。仁宗即位,进侍读学士。宣宗为皇太子,慎选宫僚,首升公右春坊右庶子,仍兼侍读学士。凡经筵讲义及文武羣臣诰勑皆以属公,又兼记注。至于圣政圣训之当书者,皆録之以备纂述。进阶奉议大夫。宣宗即位,与修两朝实録成,进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侍读学士,有白金彩币、袭衣、寳镪之赉。进阶中顺大夫。今上嗣位,诏修先朝实録,以公总裁,书成进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赏赉如前。乆之,以礼部缺人,命公出莅部事。宗伯胡公大喜,阖部之政悉付之。公处之裕然,若素习者。吏部尚书郭琎去位,诏以公代之。命下,士类皆悦。进阶资善大夫。歴再岁,有无頼不得志者,以选拨事嫁祸于公,给舍御史交章论列,乃直公诬,加授资徳大夫正治上卿。正统己巳秋,北边告警,车驾欲亲征,公独以为不可,率廷臣上疏止之,不获。特命公留守京师,加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寻进阶荣禄大夫。景泰初,进少傅。壬申,兼太子太师,进阶光禄大夫。公累疏求退,不允。天顺改元,皇上复位,图任旧人。公艰于歩履,不能朝谒,恳乞休致,并辞师傅二职。诏特许之,赐以玺书,有「忠清之操,简于朕懐」之语。复出白金、文绮、寳镪赐之,给驿舟以归。公方面修髯,器宇宏伟,望之若神仙中人。天性严重,寡言笑。居家俨然,及至接人,和气可掬。学富才敏,诗文清致,四方求者接踵。屡典春闱,文衡得人最盛。在翰林三十余年,恭勤不怠,如一日。与王文安公齐名,时称二王。又以居第在东,称东王先生。士类莫不拭目,海内想闻其风采。及位冡宰,益加廉慎。时方面官罢,廷臣荐举,专属吏部。公益留意人才,委任部属。凡御史出廵归者,必令报其髙下,以备拔用。自是四方多号得人,奔竞之风为之一息。居第隘陋,曽不屑意,一切世味,安于淡薄。朝廷重公之徳,每优礼之,免其朝谒。及退休居家,杜门不出,日课诸孙读书而已。所著有《抑庵集》若干巻,行于世。天顺六年九月二十三日,以疾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四。讣闻,上为之悼惜,特赠太保,谥文端,遣官谕祭于其家。复令有司营葬事。公配陈氏,累封一品夫人,先公二年卒。子男四人:长曰■〈禾资〉翰林检讨,居母忧以卒;次曰稹;次曰穆;次曰秱。女三人:长适梁相;次适萧稹;次适袁杰。孙男十人,曽孙男七人。稹等卜以天顺七年正月六日,葬于邑之信实乡髙坪之原。乃以公所为墓志示贤,请铭其神道。贤从公游最乆,公未尝待以属吏,又引之同升。平生之知,未有过于公者。谨次第其事,而系之以铭:铭曰:

国之明昌,系彼才贤。有一挺生,繄岂偶然?侃侃王公,天赋其秀,有声烨然。大江之右,銮坡鳯阁,容与翱翔。惟学之昌,惟誉之芳。遂秉钧衡,不倚不忒。百司庶府,位称其徳,位称其徳。乂我烝民,列圣汝嘉。保傅师臣,公之旋归,既禄且寿。国藉蓍龟,士仰山斗。公之云亡,轸我圣衷。节惠二名,锡命三公。有美哀荣,无然愧怍。铭在丰碑,元老之墓。

明文衡巻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七十九

(明)程敏政 编

○神道碑

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谥忠肃王公神道碑「彭时」

译公名直,字行俭,别号抑庵,出自琅琊,是晋太傅王导的后代。王导辅佐东晋,于是定居金陵。几代以后,有名崇文的,仕唐为吉州刺史,因而定居吉州。又过几代,孙贽仕宋为户部侍郎,迁居泰和,世代都有显贵人物。曾祖以道,祖父子兴,隐居不仕。父亲伯贞,仕本朝为肇庆知府,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少傅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母亲们都追赠一品夫人。公幼年丧母,父亲又因事离去,依靠祖母李夫人抚养。公自幼端庄稳重,与普通孩子不同。家境贫寒,力量微薄,仍刻苦读书。永乐改元,便取得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当时太宗皇帝专心提倡古学,下诏选拔进士曾棨等二十八人为翰林庶吉士,让他们阅读中秘书,希望培养成就远大的人才。公在入选之中,感激奋发,立志求学,不几年,文章就追及古代作者。皇帝认为公在众士中才华卓越,召入内阁,凡机密政务都交给他执笔。不久授任翰林修撰。皇帝车驾巡幸北京时,仁宗作为皇太子监国,留守事务重大,选任辅佐尤其严格。当时翰林官中只留下黄淮、杨士奇和公三人辅导太子。公早晚勤勉谨慎,从不懈怠,朝廷内外都倚重他。皇帝第二次巡幸北京时,公随从出行,于是参与编修《太祖实录》,尚未完成便因忧患离职。服丧期满后仍进入翰林院,升任侍读。仁宗即位,升侍读学士。宣宗为皇太子时,慎重选拔东宫属官,首先升公为右春坊右庶子,仍兼侍读学士。凡经筵讲义以及文武群臣的诰敕,都交给公撰写,又兼任记注官。至于圣明政令、圣训中应当记载的,都记录下来以备编纂。进阶奉议大夫。宣宗即位后,参与编修两朝实录,书成后升任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侍读学士,得到白金、彩币、袭衣、宝钞的赏赐。进阶中顺大夫。今上即位,下诏编修先朝实录,以公总裁;书成后升任礼部左侍郎,仍兼学士,赏赐如前。过了很久,因礼部缺少人手,命公出任主持礼部事务。宗伯胡公非常高兴,礼部全部政务都交给他。公处理起来从容自如,好像一向熟悉这些事务。吏部尚书郭琎离职,皇帝下诏让公代任。命令下达后,士人都很高兴。进阶资善大夫。过了两年,有不得志的无赖之徒想因选拔任用之事把祸害嫁给公,给事中、舍人和御史交相上疏弹劾,朝廷于是查明公受诬,反而加授资德大夫、正治上卿。正统己巳年秋天,北方边境告急,皇帝想亲自出征,只有公认为不可,率领朝廷大臣上疏劝止,没有被采纳。皇帝特意命公留守京师,加授太子太保,兼任吏部尚书。不久进阶荣禄大夫。景泰初年,升任少傅。壬申年,兼任太子太师,进阶光禄大夫。公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天顺改元,皇帝复位,谋求任用旧臣。公行走困难,不能入朝拜谒,恳切请求退休,并辞去师傅二职。皇帝特别下诏准许,赐玺书,其中有“忠清的操守,深为朕所记挂”的话。又拿出白金、文绮、宝钞赐给他,供给驿舟让他回乡。公脸方而须长,器宇宏伟,看上去好像神仙中人。天性严肃,少言少笑。居家时庄重严整,接待别人时却和气可亲。学问丰富,才思敏捷,诗文清雅有情致,四方求文者络绎不绝。多次主持春闱,选拔人才最为兴盛。在翰林院三十多年,恭敬勤勉,从未懈怠,始终如一。与王文安公齐名,当时称为“二王”。又因为住宅在东面,称为“东王先生”。士人无不拭目以待,天下都想闻知他的风采。等到任吏部尚书,更加廉洁谨慎。当时各方面的官员罢免后,由朝廷大臣推荐,专由吏部负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公更加留心人才,妥善任用部属。凡是御史巡行各地回来,必定让他们报告所见人才的高下,以备提拔任用。从此四方多称选得人才,奔走竞争的风气也因此暂时止息。住宅狭窄简陋,他从不在意;对于一切世俗享受,都安于淡泊。朝廷看重公的德行,常常优礼相待,免除他入朝拜谒。退休居家后,闭门不出,每天只是督促孙子们读书而已。所著有《抑庵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天顺六年九月二十三日,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四岁。讣告传来,皇帝为之哀悼惋惜,特意追赠太保,谥号文端,派官员到他家宣谕祭告,又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事务。公的配偶陈氏,多次封赠为一品夫人,比公早两年去世。儿子四人:长子名〔缺字〕,任翰林检讨,居母丧时去世;次子名稹;次子名穆;次子名秱。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梁相;次女嫁给萧稹;次女嫁给袁杰。孙子十人,曾孙七人。稹等选择在天顺七年正月六日,将公安葬在本县信实乡高坪的山原上。于是拿公所作的墓志给我看,请我为神道碑作铭。我跟随公交游最久,公从未把我当作属吏看待,反而还提拔我与他一同升迁。我一生所结交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公。于是谨慎地编次他的事迹,并以铭文系在后面。铭文说:国家昌盛光明,依靠那些有才德的贤臣。有人杰然出生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刚正不阿的王公,天生赋予他秀异才华,声名显赫。大江以西,他在銮坡、凤阁之间从容翱翔。学问因此昌盛,声誉因此芬芳。于是执掌国家权衡,不偏不倚,也没有差错。百官各府,职位与他的德行相称,职位与他的德行相称。使我们的百姓安定,列位圣主都嘉奖你。担任保傅师臣,公终于归乡,既享俸禄又享长寿。国家把你当作占卜吉凶的蓍龟,士人仰望你如山岳北斗。公一旦去世,震动了圣主的心。用节、惠两个谥号,赐命给三公。这样的美好哀荣,实在无愧。铭文刻在丰碑上,记载元老之墓。《明文衡》卷七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七十九。(明)程敏政编。神道碑。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谥号忠肃的王公神道碑。撰者:彭时。

公讳翱,字九皋,姓王氏。其先世家栾州,自公之父避元季兵乱,徙居沧州之盐山,故今为盐山人。公生有异征,气清质秀,甫十岁能读书,父即勉以仕进,克自勤励,学遂有成。永乐乙未登陈循榜进士第二甲第一名,改庶吉士。甲辰授大理寺左持正,因诖误左迁行人。宣徳丙午,用庐陵杨文贞荐,升行在山东道监察御史。当是时,任风纪者多事矫激,惟公谨重,逹大体,上下贤之。乙邜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统丙辰,奉勑镇守江西,政不苛刻,吏民畏爱。未几徃浙江,除土豪,理盐法,能声大着。己未,四川松潘畨贼为患,命将徃征,以公叅赞军务。公欲懐以恩信,有来降者,即以所赐白金寳楮易牛酒犒之。畨酋商巴感悦,率生畨来归,受约束者一十八寨,边境以宁。辛酉出镇陜西,饬兵备。壬戌徃辽东提督军务,时辽东守将屡失机,朝廷以为特简任公,且授以便宜之权。公至,守将以下庭参,公诘责玩冦失机,故将斩之,得其再三哀请乃已。于是官军咸股栗,莫敢不用命。逾月躬出巡边,治障塞,严斥候,仍简阅戍卒,更老弱,赈贫穷,配鳏寡,俾成室家,人人感激。其治诉讼,专行赎罪法,虽人命亦然,曰:“偿命无益死者之家,而财或足以济其用,故行之不疑。”有指挥孙璟者,因漏闗鞭戍卒至死,其妻女哭之相继死,他卒被鞭者诉璟杀一家三人,公判曰:“甲死以罪,妻女死于夫,非杀也,其令璟偿葬埋费。”璟后为将有名,非公优容不及此。癸亥升左副都御史。丁夘率师出境破敌有功,升右都御史。己巳升左都御史。是年秋,敌长额森分众侵广宁,公下令坚壁清野以困之,彼乃遁去。公在辽东十数年,勤训练,广储蓄,食足兵强,为诸边最。其拔用将校如施聚焦礼辈,皆以勇畧知名,亦非他边所有也。绥懐东方诸国,恩威两尽,徃来朝贡者无不惕威而感徳。景泰壬申,召理都察院事,寻加太子太保。会广东西贼冦扰攘,两镇将官互相观望不即捕,朝廷命公总督两广军务。公至,推诚抚谕,蛮夷向化者多。思恩知府岑瑛,土官也,屡有劳效,或疑其反侧。公令瑛领兵屯桂林听调,人言乃息。其它土官有争职者,公度势量情,予夺得宜,人心帖服。癸酉,少傅王文端公以清徳雅望居吏部,年且老矣,朝廷思得刚明果断者以济之,乃召公还,命以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士夫以得人相庆。乙亥,公年踰七十,乞致仕,不允。已而乞归展省,又不允,命有司为公起第于县郭西,盖以慰安其心也。公掌铨衡,孑孑持公道,进退人才必察其实,而于抑侥幸、杜请托尤严,选法为之一清。天顺丁丑,英宗复位,罢旧宫僚,公上疏乞致仕。南阳李文逹公言于上曰:“王翱廉谨老成,吏部非此人不可。”乃不听其去,任用益笃。已而文逹被谗黜,公力言其淳实可用,以故文逹复被宠任焉。当是时,上眷遇公加隆,特官其子国子生竚为锦衣卫副千户,而赏赉以金玉束带、锦绣衣服、银币玩器等物,岁无虚月。屡召与近臣同逰西苑、南城及扈从猎近郊,燕赐优渥。一时擢用廷臣,惟公言听,有出他人荐者,亦必待公而后决也。每召见便殿,访问从容,呼以老王而不名,其见敬礼如此。辛巳秋,加太子少保。甲申,今上嗣位,赐银五十两,钞五千缗。是冬,命遇雨雪免朝叅。乙酉春,复加太子太保。公年虽髙精力如少壮,人然无岁不引年致仕,皆蒙优词褒答,勉留不果行。丁亥,公有疾,上命中贵挟御医徃视,并致白粲上尊之赐。七月,疾益笃,其请益恳切,上不得已允之。居数日,遣中贵赍赐勑谕,并金织衣一袭,银三十两,钞三千缗。时已不能就道,至十一月六日卒于京邸,距其生洪武甲子二月十二日,享年八十有四。上闻讣,嗟悼,赠特进光禄大夫。太保谥忠肃,遣官谕祭,营坟给驿,送还其乡。以卒之明年五月初二日,葬于帽架圈之原。曽祖进昌,祖大老,父得林,俱赠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曽祖妣徐,祖妣刘,妣张,俱夫人。配宋氏,先公二十三年卒,累赠夫人。次张氏,亦先卒。子男一,即竚也。女一,适河南参政贾杰。孙男二,长田,次疄,国子生。女二。曽孙男女二。公天资仁厚,操履端方,居官莅政,谨绳墨,蹈规矩,一毫不茍且。其待人,外若毅而中实寛和,好恶所加,善者悦而恶者不怨。论事语简而质,是是非非,确乎其不可易。持已亷洁无私,而自奉甚俭薄。自初仕勤劳于外,与晚处庙堂,皆然,未尝以壮年异其心。盖年愈髙而志愈勤,守愈约,忠君爱国之诚愈笃而不懈,真厚徳君子也。迹其所以享盛福荣名,无愧于古之大臣者,其在此欤?大宗伯姚公状公行,详且实矣。公子竚欲刻石置于神道,请予文之。予素敬重公,茍可以焯徳信后义,奚容辞?惜乎文不足以既其实也。铭曰:

译公的讳名是翱,字九皋,姓王。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栾州,自从公的父亲为躲避元末战乱,迁居沧州盐山,所以公如今是盐山人。公出生时就有非凡的征兆,气质清雅,资质秀异,刚满十岁便能读书,父亲立即勉励他求取仕进;他能够自己勤奋刻苦,学业终于有所成就。永乐乙未年,他考中陈循榜进士,列第二甲第一名,改任庶吉士。甲辰年,授大理寺左持正,因受牵连获罪而降为行人。宣德丙午年,因庐陵杨文贞公推荐,升任行在山东道监察御史。当时担任掌管风纪职务的人多好矫激,只有公谨慎持重,通达大体,朝廷上下都认为他贤能。乙卯年,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统丙辰年,奉诏镇守江西,施政不苛刻,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不久前往浙江,除去土豪,整治盐法,才能声望大为显著。己未年,四川松潘番贼作乱,朝廷命将领前往征讨,以公参赞军务。公想用恩惠和信义来怀柔他们,有人前来投降,就用所赐的白金、宝钞换取牛肉和酒慰劳他们。番酋商巴受到感动,率领生番前来归顺,接受约束的共有十八寨,边境因此安宁。辛酉年,出任陕西镇守,整饬军队防备。壬戌年,前往辽东提督军务。当时辽东守将屡次错失战机,朝廷认为应当特别选任公,并授予他临机处置的权力。公到任后,守将以下都在庭院中参拜。公斥责他们轻忽寇敌、错失战机,原本要将那名故意失机的将领斩首,直到他再三哀求才作罢。于是官军全都战战兢兢,没有谁敢不尽力效命。过了一个月,公亲自出巡边境,修治障塞,严格设置侦察哨,又检阅戍卒,更换年老体弱者,赈济贫困者,给鳏夫寡妇配偶,使他们组成家庭,人人都感激奋发。他审理诉讼,专门实行赎罪法,即使是人命案件也如此,说:“偿命对死者之家没有益处,而钱财有时足以救济他们的生活,所以实行此法并不迟疑。”有个指挥孙璟,因为泄漏关隘情况,鞭打戍卒至死;戍卒的妻女因哭泣哀痛而相继死亡。其他被鞭打的士卒控告孙璟杀了一家三口。公判决说:“甲因罪而死,妻女是因丈夫之死而死,并非孙璟杀害;命令孙璟赔偿安葬费用。”孙璟后来成为有名的将领,如果不是公宽容相待,也不会有这样的结果。癸亥年,升任左副都御史。丁卯年,率军出境击破敌军有功,升任右都御史。己巳年,升任左都御史。这年秋天,敌酋额森分兵侵犯广宁,公下令坚守营垒、清除野外物资来困住敌军,敌军于是逃走。公在辽东十多年,勤于训练军队,广泛储备粮饷,粮食充足、兵力强盛,是各边镇中最好的。他提拔任用的将校,如施聚、焦礼等人,都因勇敢有谋略而闻名,这也是其他边镇所没有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他安抚怀柔东方各国,恩惠和威势都充分施行,前来朝贡的人无不畏惧他的威严而感念他的恩德。景泰壬申年,朝廷召他回来主持都察院事务,不久又加授太子太保。适逢广东、广西的盗贼纷纷骚扰,两镇将官彼此观望,迟迟不肯捕剿,朝廷命公总督两广军务。公到任后,推诚相待,抚慰晓谕,蛮夷中向往教化归顺的很多。思恩知府岑瑛是土官,屡有功劳,有人怀疑他会反复。公命岑瑛领兵驻扎桂林,听候调遣,流言于是平息。其他土官中有争夺职位的,公衡量形势、体察情理,赏罚取舍恰当,人心都归于安定。癸酉年,少傅王文端公凭借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任吏部尚书,年纪也已老了,朝廷想找刚正明察、果断能干的人来辅佐他,于是召公回朝,任命他以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士大夫都庆贺朝廷得到了合适的人才。乙亥年,公年过七十,请求退休,没有获准。不久又请求回乡省亲,仍未获准,朝廷命有关部门在县城西边为公建造宅第,大概是为了安慰他的心。公掌管铨选,独自坚持公道,升降人才必定考察实际情况,对于压制侥幸求进、杜绝请托尤其严格,选官制度因此大为清明。天顺丁丑年,英宗复位,罢免旧日宫僚,公上疏请求退休。南阳李文达公向皇上说:“王翱廉洁谨慎、老成持重,吏部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于是皇上没有听任他离去,对他的任用更加坚定。不久李文达受到谗言攻击而被贬黜,公竭力称说他质朴诚实、可以任用,因此李文达又得到宠信任用。当时,皇上对公的眷顾礼遇更加隆厚,特意授予他的儿子、国子生竚为锦衣卫副千户,又赏赐金玉束带、锦绣衣服、银币、玩器等物,年年每月都没有空缺。皇上屡次召他与近臣一同游览西苑、南城以及随从到近郊打猎,宴饮赏赐十分优厚。一时之间提拔任用朝廷大臣,只有公的意见皇上必定听从;有人由其他人推荐,也一定要等公表示意见后才决定。每次在便殿召见,皇上从容询问政事,称他为“老王”而不直呼其名,受到敬重礼遇就是这样。辛巳年秋,加授太子少保。甲申年,当今皇上即位,赐银五十两、钞五千缗。这年冬天,命令遇到雨雪时免除入朝参拜。乙酉年春,又加授太子太保。公年纪虽大,精力却如同少壮之人;然而他每年都请求按照年老引退,皇上都给予优厚的嘉奖答复,勉强挽留他,始终没有让他真正退休。丁亥年,公患病,皇上命中贵带御医前去诊视,并送来白粲、上尊等赏赐。七月,病情更加严重,他的请求也更加恳切,皇上不得已才准许了。过了几天,皇上派中贵携带赐予的诏书前去慰谕,并赐金织衣一套、银三十两、钞三千缗。当时公已经不能上路,到十一月六日,在京城宅第中去世。他出生于洪武甲子年二月十二日,享年八十四岁。皇上听到讣告后叹息哀悼,追赠特进光禄大夫,赐谥号“忠肃”,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营造坟墓并供给驿传,送他的灵柩回乡。于去世次年五月初二日,安葬在帽架圈的原野。曾祖进昌、祖父大老、父亲得林,都追赠荣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母徐氏、祖母刘氏、母亲张氏,都封为夫人。妻子宋氏,比公早二十三年去世,屡次追赠为夫人。继妻张氏,也先于公去世。儿子一人,就是竚。女儿一人,嫁给河南参政贾杰。孙子二人,长孙田,次孙疄,都是国子生。孙女二人。曾孙男女二人。公天性仁厚,操守端正,任官处理政务时谨守法度,遵循规矩,丝毫不苟且。他待人接物,表面似乎刚毅,内心其实宽厚温和;他所爱所憎的人,善人感到喜悦,恶人也不怨恨。他议论事情言语简洁质朴,是非分明,确实坚定而不可改变。公自守廉洁无私,而日常生活十分俭朴。他从初次出仕在外任劳任怨,到晚年身处朝廷,始终都是这样,从未因为壮年或年老而改变心志。大概年纪越高,志向越勤勉;操守越简约;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诚心越深厚而不懈怠,真是厚德君子啊!考察他之所以享有盛大的福禄和荣耀的名声,能够无愧于古代大臣,大概就在这里吧?大宗伯姚公撰写的公事迹状,详细而且真实。公的儿子竚想刻石立在墓道,请我撰写碑文。我一向敬重公,如果能够彰明他的德行、取信于后世,哪里容得我推辞?可惜我的文章不足以完全表现他的实际德行。铭曰:

有美王氏,世居于滦,积善秉义,隠处是安,避兵盐山,遂定厥家。再传而顕揭徳振华。其振伊何?自公特起,降诞之详,虹光兆异。乃励儒业,乃第科名,洊歴显位,骏望铿鍧。公出四方,宪度清肃,弊革利兴,兵民攸服。其在中朝,恪秉铨衡,贤才彚进,治道乃成。公何能然?惟徳之进,惟公惟亷,惟勤惟慎。公以接物,绳直准平;廉以律己,玉洁氷清。勤以莅事,夜寐夙兴;慎以存心,晨惕夕兢。祗事五朝始终若一,为国元老,为士矜式。官跻一品,寿踰八旬。推今较古,如公几人?公今徃矣,畴不嗟悼?匪私于公,惟徳是好。渤海故郡,髙坟峩峩。于乎忠肃,千载不磨。

姚文敏公神道碑

惟姚氏系出有虞,其先家汴梁,宋南渡,徙居桐庐,世传诗礼,多知名士,而未甚贵显,贵显自公始。公讳夔,字大章,损庵其别号也。生一岁而孤,性资颕异,克志于学,十三游邑庠,博通经史,为文雄徤有竒气。正统戊午,以春秋举浙江乡试第一,会试辞乙榜,入太学。祭酒李公时勉,司业赵公婉,一见器重之。少保杨公溥闻名,且遣子壻从学,而公不自满,复游刘忠愍公之门,请益。士大夫莫不髙其志。壬戌会试中第一,与从弟龙俱登进士,人荣耀焉。癸亥擢吏科给事中,首以修徳举贤、选风宪、立谥法等八事为言,多见采纳。甲子夏旱,奉命祀北镇,雨应期至。丙寅持节册封晋府徐沟等王,未还而母夫人卒,公以不及奉汤药为恨,号恸几絶,葬祭一以礼。己巳服阕,复旧任。是秋英庙北狩,国势危疑,大臣劝进郕王,议未决,询诸六科。公曰:“社稷大计,为大臣者当任之,而询诸小官何邪?”事乃定。十月敌骑攻京城,禁兵出战未大捷,公请遣勑召边将杨洪等领劲骑入援,敌闻一夕遁去。景泰庚午,廷臣荐公才堪大任,升南京刑部右侍郎,振举废坠,刑狱以清。壬申改南京礼部,奉使云南,考察官吏。癸酉还朝,留任礼部。丁丑正月,景泰不豫,尚书胡公濙在告,公强之出,率文武羣臣问安,且请复立皇太子,正位东宫。疏成未上,而英庙已从石亨等请出复位矣。亨因挟私弄权,轩轾大臣而进退之,调公南京刑部。已而有言公才者,英庙悟,驿召至京,转礼部左侍郎,赐二品服。戊寅调吏部,时王公翱为冡宰,选用人才,资公为多。癸未迁礼部尚书。先是典礼者未惬人望,公任之,奏对从容,仪度闲雅,英庙喜曰:“礼官真得人矣。”甲申今上嗣位,公赞襄太礼,中节合宜,首开经筵,命公侍列,有白金文绮寳楮之赐。乙酉成化纪元,上畊籍田,幸大学,悉从公请而行,礼成宴。赐有加公尝云:“辅政当谨诸始。”丙戌秋,率羣臣上封事,有思艰难,崇节俭,谨名爵,戒逸欲之言。

译美好的王氏一族,世代居住在滦州;积累善行,秉持道义,隐居之处便以此为安;躲避战乱迁到盐山,于是在那里安定了家业。传到第二代,德行显著,声誉振扬。为什么能够振扬?因为公特然崛起,降生时就有祥瑞,虹光预示异象。于是勤勉于儒学,取得科举功名,接连历任显要职位,声望显赫而铿锵有力。公出任四方,执掌宪法制度,清明严肃;弊端革除,利益兴起,军队百姓都归服。他在朝廷中,恭敬地掌管铨选,贤能人才纷纷进用,治理之道于是成就。公为什么能够这样?只是因为德行不断增进,只是因为公正廉洁,只是因为勤劳谨慎。公以此待人接物,像墨线一样端直、像准器一样平正;以廉洁约束自己,像美玉般纯洁、像冰一样清白。以勤劳处理政务,早起晚睡;以谨慎存养内心,早晨警惕,夜晚戒惧。恭敬侍奉五朝,始终如一;成为国家元老,成为士人的典范。官位升至一品,寿命超过八十岁。把当今与古代相比,像公这样的人有几个?公如今已经逝去,谁能不叹息哀悼?这不是出于私情,而是喜爱他的德行。渤海故郡,墓冢高大巍峨。啊,忠肃公啊,千年万代也不会磨灭。姚文敏公神道碑 姚氏的世系出自有虞氏,先世居住在汴梁;宋室南渡后,迁居桐庐。家世代代传承《诗》《礼》,有许多知名士人,但还没有特别显贵,显贵是从公开始的。公讳夔,字大章,别号损庵。公一岁时父亲去世,天性聪颖奇异,能够专心求学;十三岁进入县学,博通经史,文章雄健而有奇气。正统戊午年,凭《春秋》经学参加浙江乡试,考取第一;会试时辞去乙榜资格,进入太学。祭酒李公时勉、司业赵公婉一见到他便器重他。少保杨公溥听到公的名声,还派女婿跟随他学习;公却不自满,又到刘忠愍公门下求教,请求得到更多教益。士大夫没有不赞赏他的志向的。壬戌年会试考中第一名,与堂弟龙一同考中进士,家族为此感到荣耀。癸亥年,提拔为吏科给事中,首先提出修养德行、举荐贤能、选任风宪官、建立谥法等八件事,多数被采纳。甲子年夏天发生旱灾,奉命祭祀北镇,祈雨按期应验。丙寅年持节册封晋府徐沟等王,尚未返回,母夫人去世。公因未能侍奉汤药而遗憾,号哭悲恸,几乎气绝,安葬和祭祀全都依照礼制。己巳年服丧期满,恢复原职。这年秋天英宗皇帝北狩,国势危急而疑惧,大臣劝进郕王,议论尚未决定,便向六科官员询问。公说:“国家的大计,作为大臣就应当承担,为什么还要向小官询问呢?”事情于是定了下来。十月,敌军骑兵进攻京城,禁军出战没有取得大胜。公请求派遣敕使召杨洪等边将,率领精锐骑兵入京援救;敌军听说后,一夜之间逃走了。景泰庚午年,廷臣推荐公才干足以担当大任,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他整顿振兴废弛的政务,刑狱因而清明。壬申年,改任南京礼部侍郎,奉命出使云南,考察官吏。癸酉年回朝,留在礼部任职。丁丑年正月,景泰帝身体不适,尚书胡濙因请假在家,公力劝他出任,率领文武群臣前去问安,并且请求恢复册立皇太子,使其正式居于东宫。奏疏写成尚未上呈,英宗皇帝已经听从石亨等人的请求,出来复位了。石亨于是挟带私怨,玩弄权术,任意抑扬大臣、调动进退他们,把公调任南京刑部。后来有人称道公的才干,英宗醒悟,派驿使召他到京城,转任礼部左侍郎,赐给二品官服。戊寅年调任吏部,当时王翱任冢宰,选拔任用人才,得到公的帮助很多。癸未年升任礼部尚书。在此以前,掌管礼仪的人不能满足众望;公任职后,奏对从容,仪态风度闲雅,英宗高兴地说:“礼官确实用对人了。”甲申年,今上即位,公赞助辅弼举行大礼,合乎节度,恰当得宜;又首先开设经筵,命公入列侍讲,赐给白金、织文绮缎和宝钞。乙酉年,成化改元,皇上亲耕籍田,临幸国子监,全部按照公的请求施行,礼仪完成后举行宴会,赏赐也比平常有所增加。公曾说:“辅佐朝政应当在开始时就谨慎。”丙戌年秋,公率领群臣上呈密封奏章,提出应当思虑艰难、崇尚节俭、谨慎对待名位爵禄、戒除安逸欲望等意见。皇上欣然嘉许采纳,对他勉励谕告,十分优厚。

上欣然嘉纳,勉谕甚至。丁亥正月,赐金织麒麟文绮。戊子,复率羣臣上疏言:“皇上春秋鼎盛,而震位尚虚,宜均爱六宫以繁子嗣,服食言动,宜悉遵祖宗旧制。”言激切有感动意。是秋,慈懿皇太后崩,卜异葬,内阁执不可,公率羣臣覆奏,词严而义正,于是合葬祔庙之礼以成。公在礼部,所知贡举,侥幸止恩。凡遇灾异,必引咎辞职,疏上辄蒙慰留。复乃乞祭先茔,上曰:“卿老成,当朝夕辅朕,未可言私。”于是众知朝廷倚重公者至矣。寻转吏部尚书,实己丑六月也。公厘正铨法,务惬舆论,品藻人物,必得其情。至于方面转迁,亦必以序。有欲挠之者,卒不变。辛夘秋,通前秩满九载,加太子少保,遣中官赐羊酒寳楮以示奨劳。是冬,彗出轩辕,公上疏反复讽諌,冀有感悟。壬辰,南方大风雨,水溢,公疏言:“自前岁彗星示变以来,四方渐觉多故。自古祸乱常起于灾伤饥馑之余,毋谓天道姑息,有象无应,只图因循便安于目前也。”因再上疏乞归田,不允,忧形于色,疾遂作。上命太医朝夕轸视,仍遣中官赐羊酒米蔬临问。比卒,上震悼,赐赙钞万缗,遣礼部尚书邹干谕祭,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敏,命工部造坟,兵部具舟归其丧,所以贲终之典厚矣。公丰神秀朗,气度宏伟,言论侃侃逹大体。居官莅政,精敏踰人,抜擢人才,无间新故。有以嫌疑腾谤者,公不与辩,亦不为之变节,隠然如泰山乔岳,不可动揺立朝三十余年,忧国悯民,恒存念虑,事有可为,必勇为之,惟恐已后人先。每廷议大政大事,正色昌言,人皆悦服。一时大臣,词气慷慨,才识髙迈,未有出公右者。识者谓公可属大事,如周勃善应变成务,如姚崇,世以为知言。公所为文,豪宕富赡,似其为人。所存■〈若上〈若若〉下〉矗堆稿一十巻,其四书本经义,学者式之。公生永乐甲午十二月十七日,卒成化癸巳二月九日,享年六十。曾祖鼎,祖伯华,父惟善,有隠徳,以公贵,始赠父征仕郎吏科给事中,后累赠父及祖,俱资政大夫礼部尚书。祖妣杨,妣申屠,累赠夫人。配王氏,内助贤能,累封夫人。子男三:璧,甲申进士兵部郎中;玺,国子生;莹。女四:一适乡贡士吴春,先卒;一适国子生陆埈,余未行。其长男女四人,俱王出;幼者俱侧室金出。孙男三:敏,敬,敔。女二:璧扶柩南还,以卒之明年閠六月二十五日葬于邑金牛山之原。立石神道,来征予文。予以疾固辞,而请益坚。顾予与公同朝乆,相知为最深。自公之逝,予悼惜尤至,岂可终无一言以副孝子之心哉?乃为采摭志状,序次如右。系之铭曰:

译丁亥年正月,赐给金织麒麟纹绮缎。戊子年,公又率领群臣上疏说:“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而皇位继承之位仍然空虚,应当平等宠爱六宫,以增多子嗣;日常服食、言语和举动,也应当全部遵守祖宗旧制。”言辞激切,颇有感动皇上的意味。这年秋天,慈懿皇太后去世,卜定了不同于旧制的葬法;内阁坚持认为不可,公率领群臣再次奏报,言辞严厉而义理正当,于是合葬并祔祭太庙的礼仪得以完成。公在礼部任职时,凡主管贡举,都杜绝侥幸,只施恩于应得之人。每逢灾异,必定援引责任,请求辞职,奏疏上呈后总是得到皇上的慰留。后来又请求祭扫先祖坟墓,皇上说:“卿老成持重,应当早晚辅佐朕,不可以谈论私事。”于是众人才知道朝廷倚重公到了极点。不久,公转任吏部尚书,实际是在己丑年六月。公厘定纠正铨选制度,务求符合舆论;品评人物,必定了解其真实情况。至于方面大员的转任升迁,也一定按照次序办理。有人想从中阻挠,公最终也没有改变。辛卯年秋,加上此前的任职时间,公任满九年,升加太子少保,皇帝派宦官赐给羊、酒和宝钞,以表示对他的奖励慰劳。这年冬天,彗星出现在轩辕星座,公上疏反复讽谏,希望皇上能够有所感悟。壬辰年,南方发生大风雨,洪水泛滥,公上疏说:“自从前一年彗星显示变异以来,四方逐渐感到事情多有变故。自古以来,祸乱常常发生在灾害、伤亡、饥荒之后,不要以为上天会姑息,只出现征兆而没有应验,便只图因循苟安、满足于眼前。”于是再次上疏请求归隐田园,皇上没有准许。公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疾病于是发作。皇上下令太医早晚诊视,又派宦官赐给羊、酒、米、蔬,并亲临慰问。等到公去世,皇上震惊悲悼,赐给治丧钱钞万缗,派礼部尚书邹干前往宣谕祭奠,追赠荣禄大夫、少保,赐谥号“文敏”,命工部营造坟墓,命兵部备船送还他的灵柩;用来厚待其身后之事的典礼,实在优厚。公神采丰秀明朗,气度宏大,谈论事情侃侃而谈,通达大体。任官理政时,精明敏捷超过常人;选拔人才,不分新旧。有人因疑忌而散布诽谤,公不与之争辩,也不因此改变操守,稳重得如同泰山高岳,不可动摇。他在朝廷任职三十多年,忧虑国家、怜悯百姓,始终放在心上;事情只要有可以做的,就一定勇于去做,唯恐自己落后于人、让别人抢先。每当朝廷讨论重大政务和大事,公总是神色严正、直言陈说,人人都心悦诚服。当时的大臣中,论言辞气概的慷慨激昂、论才干见识的高远卓越,没有谁超过公。知情的人说,公可以托付国家大事:他像周勃一样善于应变、成就事务,也像姚崇一样;世人认为这种评价是知人之言。公所写的文章,豪放纵横而内容丰富,和他的为人相似。现存■〈若上〈若若〉下〉矗堆稿一十卷,其中关于《四书》和本经的义理文章,成为学者取法的范文。公生于永乐甲午年十二月十七日,卒于成化癸巳年二月九日,享年六十岁。曾祖父叶鼎,祖父叶伯华,父亲叶惟善,有隐德;因公显贵,才开始追赠父亲为征仕郎、吏科给事中,后来多次追赠父亲和祖父,均为资政大夫、礼部尚书。祖母杨氏,母亲申屠氏,多次追赠为夫人。妻子王氏,贤能善于内助,多次获封夫人。儿子三人:叶璧,甲申年进士,任兵部郎中;叶玺,国子监生;叶莹。女儿四人:一人嫁给乡贡士吴春,但先于公去世;一人嫁给国子监生陆埈;其余两人尚未出嫁。长子女四人,都是王氏所生;年幼的子女都是侧室金氏所生。孙子三人:敏、敬、敔。孙女二人。叶璧扶送灵柩南归,在公去世的第二年闰六月二十五日,葬于本县金牛山的原野。他们在墓道旁立碑,前来请求我撰写碑文。我因疾病坚决推辞,但他们请求得更加恳切。只是我和公同朝为官很久,彼此了解最深。自从公去世以来,我的悲悼惋惜尤其深重,难道可以始终不说一句话,以回应孝子的心意吗?于是我采集编纂墓志和行状,按照上述次序写成碑文。铭文说:

山川间气,生名贤,才髙意广,气浩然。读书下笔,文涌泉,科名屡占,多士先。拜官禁近,拱御筵,羽仪灿烂,孤鳯骞。时乎景泰、天顺间,两京三品,看屡迁。云龙风虎,会当年,文昌髙朗,凌台躔,仰辅天皇,司化权。四方英俊,归陶甄。公于是时,任调元,溜深负重,如山渊。忠言谠论,累百篇,致君欲过尧舜前,心勤事。左思归田,终情未遂,殊忧煎。翻然长徃,不少延。六十甲子,纔周天,四海苍生,嗟弃捐。百身莫赎,有泪涟。我皇闻讣,诚哀怜,赠官赐谥,恩礼全。英灵归葬桐江堧,金牛山色,开云烟。隧碑巍峩,泽且坚。神龟赑屃,螭盘旋。焯徳有辞,可细镌。芳名耿耿,百世传。

侍郎叶文荘公神道碑

公讳盛,字与中,姓叶,世为呉郡昆山人。五世祖秀实,惇重好义。元季有暴僧聚徒事焚刼,为乡里害。秀实即图上其事于官,捕斩之。时称为叶义士。曽祖茂林,妣朱氏。祖明,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妣郭氏,赠淑人。考春,封兵科都给事中,赠山西右叅政,加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前母汤,母陈,俱赠淑人。继母沈,封太淑人。公天资颕异,自少博学强记,下笔惊人。同邑知名士张和见其所业文曰:“此其志不可量。”因劝游邑庠,遂骎骎有成矣。正统十年举进士,授兵科给事中,毅然以言责自任。十四年,英宗北狩,郕王监国,公率同列劾将臣扈从者失律败事,请诛夷之以谢天下,然后选将练兵以复不共戴天之雠,兴师问罪以雪乘舆播越之耻。如此则大纲以正,大义以明,而圣驾之旋轸可期矣。闻者壮之。九月,监国即位,颁赏廷臣,公以时艰辞,不许。十月,京城戒严,公请罢内府军匠,悉遣征操。及敌骑近城,又请令有司熟粮料以给战士,遣散卒迎取军器于天津,以张外援。四三日间,凡七八疏,悉合机宜。敌既退,公言:“赏功罚罪,治天下要务。今日之赏罚既行,他日之劝惩攸系。赏罚明信,则人人力于事功,耻无不雪,雠无不复矣。”今効劳如孙镗,死事如谢泽、韩青,皆当赏以示劝。其它守闗不严,赴难不力者,皆当罚以示惩。从之。十一月,升都给事中。时边境未宁,大臣有奏留边将守京师者,公言:“今日之事,边闗为急。徃者独石、马营不弃,则六师何以陷土木?紫荆、白羊不破,则敌骑何以薄都城?即此而观,边闗不固,则京师虽守,不过仅保九门无事而已。其如陵寝何?其如郊庙坛壝何?其如田里之民荼毒何?宜急遣固守宣府、居庸为便。”已而河南陈州流民煽动,命公徃视,公即兼程以进,除贪虐,赈饥寒,威惠并行,民用安辑。景泰元年春还,复上言京城。为天下根本,而八府旱蝗相仍,加以邉疆侵扰,民不聊生,乞议寛恤,俾安生理,不然臣不能不为社稷忧也。八月,北方送驾还京,将入闗矣,有隠名具帖言迎复事者,大臣见之,顾忌不敢举,公曰:“此野人无情之言,逹于上,感动必矣。”或沮以匿名书,公不顾,具疏言之。有旨令尚书胡濙封进帖,虽留中,而正论有不冺焉。是冬,公以四方边塞为患不已,上疏请令中外文武要职各陈安边济时之策。二年六月,天象示异,公又条陈弭灾防患十二事以上。及闻禁中颇事游畋,又请举行祖庙午朝故事。公当多事之秋,遇事辄形于疏,每疏不下百千言,而大要则以扶忠直,抑奸佞,恤生民,御外患为主,其有禆于时政为多。三年,迁山西布政司右叅政,监督宣府粮饷,寻命恊赞独石等处军务。先是,独石、马营八城遇兵失守,残毁未复,公列其利害可兴革者为八条以进,次第罢行之。八城既复,乃立社学以教子弟,置医药以济疾病,立义冢以瘗死亡,设暖铺以便行旅,均蔬圃以给将士,制度品式纎悉备具。而又请官银五千两,买牛千余头,摘戍卒不任战者,俾事耕稼,岁课余粮于官。凡军中买马,除器劳功恤贫诸费,皆于是乎取给。自是边人欢洽,岁亦屡登,有嘉禾同颖之祥。七年冬,以外艰去,八城之人如失父母,连章乞留,而公固辞不可。天顺二年,英宗皇帝嘉其能,驿召至京,面加奨谕,寻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廵抚两广。公乞终制,不允,至广,兴利革弊,尤尽厥心。旧例,广冬盐课不出境,岁乆盐积,商困,徃徃赂守闗津者,越过广西市利,公以为听之则法壊而利归于商,禁之则商滞而利归于闗津,乃请许盐商计盐多寡入米饷边,而后出境,于是公私两利焉。时广西流贼多入广东为害,而两广守将颉颃自异,是以讨贼不成功,公请革两广正将,立总镇于梧州居中调度,则贼可平矣。众韪其策,而不果行。公不得已,请益兵。英宗乃命都督颜彪率兵赴之。公与彪恊议,破贼砦八百所,擒斩数万人而还。或又以杀降谤之,而不知实积年反复之贼也。天顺八年,今上嗣位,升公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修复官牛官田之法,垦田益广,积粮益多,以其余岁易补战马千八百余匹。其屯堡废缺者,力修筑之,不数月完七百余所。兵民始虽怨之,既而恃以无恐,乃欣戴焉。在宣府屡有建白,且请行养老之令于边,褒恤已徃贤臣为方来,劝上嘉纳之。成化三年,升礼部右侍郎。五年,改任吏部。是冬,持节封渖府稷山王。六年,畿内大饥,命公巡视真定、保定二府,赈恤贫困,绥辑流亡。

译山川间的灵秀之气,孕育出有名的贤人;才华高卓而意志广大,气概浩然。读书下笔,文章如泉水奔涌;科举功名屡次夺得,超过众多士人。入朝授官,任职于禁近之地,侍奉御前宴席;仪表如羽翼般辅佐朝廷,光彩灿烂,犹如孤凤高飞。正值景泰、天顺年间,历任两京三品官职,看着官阶屡屡升迁。云龙风虎相会,正当年华;文昌星高朗,凌越星次;仰承辅佐天皇之责,掌管教化权柄。四方英俊之才,都归于陶铸选拔。公在这时,担任调和元气的重任;深沉如水而负荷重大,像山岳和深渊。忠诚的直言、正直的议论,累计有数百篇;想使君主超过尧、舜,内心勤勉于政事。早已思量归田,始终未能如愿,忧愁煎迫。忽然长逝,没有稍稍延缓。六十年甲子循环,才刚周转一轮;四海苍生,叹息失去了依靠。即使有百个自身也不能赎回,眼泪涟涟。我皇听到讣告,确实悲哀怜悯;追赠官职,赐予谥号,恩典礼遇完备。英灵归葬于桐江郊野,金牛山的景色冲开云烟。墓道上的碑石高大巍峨,恩泽长存而且坚固。神龟负碑,螭龙盘旋。显著的德行已有铭辞,可以细细镌刻。芳名光明灿烂,传于百世。《侍郎叶文庄公神道碑》。公讳盛,字与中,姓叶,世代都是吴郡昆山人。五世祖叶秀实,性情敦厚稳重,喜好义行。元朝末年,有个凶暴的僧人聚集徒众从事焚烧抢劫,成为乡里的祸害。叶秀实立即把这件事绘图上报官府,官府将其逮捕斩首。当时人称他为“叶义士”。曾祖父叶茂林,祖母朱氏。祖父叶明,追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祖母郭氏,追赠淑人。父亲叶春,封为兵科都给事中,追赠山西右参政,加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嫡母汤氏、生母陈氏,都追赠为淑人。继母沈氏,封为太淑人。公天资聪颖奇异,从小博学强记,落笔成文便令人惊叹。同县的知名士人张和看了他所作的文章,说:“这个人的志向不可估量。”于是劝他到县学游学,从此渐渐取得了成就。正统十年考中进士,授任兵科给事中,毅然把进谏和言责视为自己的职责。正统十四年,英宗皇帝北巡被瓦剌俘去,郕王监国,公率领同僚弹劾随驾将臣失职误事,请求将他们诛杀,以向天下谢罪;然后选拔将领、训练军队,以报不共戴天之仇,发兵问罪,以洗刷皇帝车驾流离播迁的耻辱。这样一来,朝廷纲纪就能端正,大义就能彰明,也就可以期待圣驾回归了。听到这些话的人都认为壮烈。九月,监国即位,颁赏朝廷大臣,公以时局艰难为由推辞,皇上不准。十月,京城戒严,公请求撤去内府军匠,全部派往征调操练。等到敌军骑兵逼近城池,又请求命令有关部门准备熟粮供给战士,派遣散卒到天津迎取军器,以扩大外援。在四三日之间,共上了七八道奏疏,全都符合时机和事理。敌军退去后,公说:“奖赏功劳、惩罚罪过,是治理天下的要务。今天的赏罚一经施行,关系到日后的劝勉和惩戒。赏罚明确而守信,那么人人都会致力于功业,没有仇恨不能洗雪,没有仇敌不能报复。”如今像孙镗这样效力有功的人,以及谢泽、韩青这样为国战死的人,都应当赏赐,以表示劝勉;其他守关不严、赴难不尽力的人,都应当惩罚,以表示警戒。”皇上听从了。十一月,升任都给事中。当时边境还没有安宁,大臣中有人上奏请求留下边将守卫京师,公说:“今天的事情,边关最为紧急。过去如果独石、马营没有失守,那么六军怎么会在土木陷败?如果紫荆、白羊没有被攻破,那么敌军骑兵怎么会逼近都城?从这里看,边关不稳固,那么京城即使守住,也不过只能保全九座城门无事罢了。陵寝怎么办?郊庙坛壝怎么办?田野乡里的百姓遭受荼毒又怎么办?” 应当赶快派兵坚守宣府、居庸,这是最合适的办法。”不久,河南陈州的流民发生煽动,朝廷命公前往巡视,公立即兼程赶去,铲除贪暴虐民者,赈济饥寒之人,威严与恩惠并施,百姓因此安定聚集。景泰元年春回朝后,又上奏谈论京城,说京城是天下的根本,而八府旱灾、蝗灾接连不断,加上边疆遭受侵扰,百姓无法生活,请求商议宽缓救济的办法,使百姓安定地从事生业;否则臣不能不为社稷忧虑。八月,北方送皇帝回京,队伍将要进入关隘时,有人匿名写帖谈论迎接复位之事。大臣看见后,顾虑害怕,不敢举奏。公说:“这是乡野之人无心写下的话,把它上达皇上,必定会使皇上有所感动。”有人拿匿名书信来阻止他,公不顾这些,具疏说明此事。有诏令让尚书胡濙封存进呈这份帖文,虽然留在宫中未下发,但公的正论没有因此泯灭。这年冬天,公因四方边塞的祸患没有停止,上疏请求命令朝廷内外文武要职各自陈述安定边疆、救济时局的策略。景泰二年六月,天象显示异常,公又分条陈述消除灾害、防备祸患的十二件事上奏。后来听说宫中很是从事游猎,又请求实行祖庙午朝的旧例。公处在多事之秋,遇到事情就表现在奏疏中,每篇奏疏不少于一百、数百言,而大旨则以扶持忠直、压制奸佞、体恤百姓、抵御外患为主,对当时政务多有帮助。景泰三年,调任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监督宣府粮饷,不久又命他协助赞理独石等处军务。此前独石、马营八座城池遭遇兵乱而失守,残破毁坏尚未恢复,公把其中可以兴革的利害事项列为八条上奏,逐条废止或施行。八城恢复后,便设立社学教育子弟,置办医药救济疾病,设立义冢埋葬死者,设置暖铺方便旅客,平均分配蔬菜园地供给将士,制度规格细密完备。又请求官银五千两,购买牛一千多头,挑出戍卒中不适合战斗的人,让他们从事耕作,每年把剩余粮食交给官府。军中买马、修治器械、慰劳功劳、救济贫困等费用,都从这里取得供给。从此边地百姓欢悦和洽,年年也多有丰收,出现嘉禾同颖的祥瑞。景泰七年冬,公因母丧离职,八城百姓如同失去父母,接连上奏请求挽留,而公坚决辞去,不肯留下。天顺二年,英宗皇帝嘉奖他的才能,派驿使召他到京,亲自加以奖谕,不久提拔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两广。公请求服满丧制,皇上不准;到达广东、广西后,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端,尤其竭尽心力。旧例规定,广东冬季盐税不得运出境外,年久之后盐货积压,商人困苦,往往贿赂守关渡的人员,越过关卡到广西销售获利。公认为,听任这种做法,法令就会败坏而利益归商人;禁止这种做法,商货就会滞留而利益归关津,于是请求允许盐商按照盐的多少运米粮供给边疆,然后再出境,这样公私双方都获利。当时广西流贼多次进入广东作乱,而两广守将彼此抗拒、各自为政,因此讨伐盗贼不能成功。公请求撤换两广正将,在梧州设置总镇居中调度,那么盗贼就可以平定了。众人都认为这个策略正确,但最终没有实行。公不得已,请求增加兵力。英宗于是命都督颜彪率兵前往。公与颜彪共同谋划,攻破贼寨八百所,擒获、斩杀数万人后返回。有人又以杀害投降者诽谤公,却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多年反复作乱的盗贼。天顺八年,当今皇上即位,升公为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修复官牛官田制度,开垦的田地更加广阔,积存的粮食更多,又用每年的余粮换取补充战马一千八百多匹。那些屯堡废弃残缺的,公竭力修筑,不到几个月就修完七百多处。兵士百姓起初虽然怨恨,后来依赖这些设施而不再恐惧,于是欣然拥戴。公在宣府任职时多次提出建议,又请求在边地实行养老的诏令,以褒奖、抚恤已故贤臣,作为后来人的劝勉,皇上嘉奖并采纳了。成化三年,升任礼部右侍郎。五年,改任吏部。这年冬天,持节册封渖府稷山王。六年,京畿地区发生大饥荒,命公巡视真定、保定二府,赈济抚恤贫困者,安抚收容流亡者。

既还,复命赈济京民之饥者,全活甚众。八年,敌人出没河套,为西边患。有言増兵守险者,有言大举搜套,驱出河外,沿河筑城堡抵东胜,徙民耕守其中者。公受命徃议方畧,奏言:「搜河套,复东胜,此皆事势所难,不敢妄议。惟増兵守险,可为逺图。宜令守臣铲削边墙,増筑城堡,收新军以实边,选土兵以助守。此不但可责近效,而亦足为长便也。」上是其言。九年,转左侍郎。公自入佐部政,每议礼用人,从容赞决其间僚长敬信,司属悦服焉。至若事非部分,而闗当时利害,系生民休戚者,遇诸卿必相辨正,因而帮助者不少。一日坐后堂署事,忽疾作,不能言,舆归西第而卒。实甲午三月八日也,享年五十五。上闻深悼惜之,赐赙钞三千缗,谥为文荘,遣官谕祭营葬。以明年二月十七日葬于邑之积善乡湓渎之原。公为人温雅简重,崇道谊,尚名节,言动思跂古人。居家惇孝友,莅官清慎勤恪,设施不茍。与僚友论事,不激不随,而言色自若。其取人,先行检而后才艺。然存心寛厚,终不及人之过恶。所寓门无杂客。公退手不释巻,考古辨疑,殆忘寝食,而于世俗声色财利之好,澹然不以经心。平生为文,师欧阳,而功业自期于韩范。以范公为乡先正,尤景慕焉。惜乎大用未究而卒。所著诗文奏议,总若干巻,藏于家。公凡再娶,先金氏,赠淑人;继耿氏,刑部尚书耿清惠公之女,封淑人。子男一,晨,补国子生,娶副使张和女。女三人:一适贡士虞臣,一许夏景澄,一尚幼。公之卒也,晨不在侧。冡宰尹公旻率僚属经纪其丧事,既又状公行,畀晨。晨奉以征予文,且曰:“先父雅爱先生言,幸勿辞。”而公内弟司业耿君裕又申其意以请。因摭状言,着其概,系之铭曰:古称才难,今世尚然。彼长此短,用各一偏。优于政矣,其文叵传;文或工矣,政誉弗宣。逹观于世,百靡一全。而公兼之,宁不为贤?惟公学问有本有原,公之操履,金石其坚。清文逹识,自视无前。检身约已,犹恐或愆。敡厯中外,逾三十年。忠君爱民,心实勤拳。言惟婉切,用适方圆。惠浃于民,威行于边。缅懐乡衮,我其随肩。谋谟事业,期着后先。何志之逺,而去之遄?位不满徳,系命于天。墓门有碑,徳烈是镌。于乎文荘,百世不谖。

明文衡巻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卷八十

(明)程敏政 编

○墓碑

东丘郡侯花公墓碑  宋濓

译回朝后,又奉命赈济京城百姓中的饥民,使许多人得以活命。成化八年,敌人在河套地区出没,成为西部边疆的祸患。有人主张增加兵力守险,有人主张大举搜剿河套,把敌人赶到黄河以外,沿河修筑城堡直到东胜,迁移百姓到那里耕种守卫。公奉命前往商议方略,上奏说:“搜剿河套、恢复东胜,这些都是形势上难以办到的事,不敢妄加议论。只有增加兵力守卫险要之处,可以作为长远谋划。应当命令守边大臣削平边墙,增筑城堡,收编新军来充实边防,选用土兵来协助守卫。这不仅可以取得眼前的成效,也足以成为长久便利的办法。”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成化九年,转任左侍郎。公自从入朝辅佐部务以来,每逢议论礼仪、任用人才,总是从容地在其中参赞决断,同僚长官敬重信任他,所属官员也心悦诚服。至于有些事情虽不属于本部门,却关系当时利害、牵涉百姓安危的,公遇到九卿就一定与之辨明是非,因此得到他帮助的人很多。一天,他坐在后堂处理政务,忽然发病,不能说话,乘轿回到西宅后去世。实际是甲午年三月八日,享年五十五岁。皇上听说后深为哀悼惋惜,赐治丧钞三千缗,谥为“文庄”,派官员宣谕祭奠并营造葬事。于次年二月十七日,安葬在本县积善乡湓渎原野。公为人温和文雅,简朴持重,崇尚道义,重视名节,言语行动都想着向古人看齐。他在家中敦厚孝友,任官时清廉谨慎、勤勉恭谨,施行措施从不苟且。与同僚朋友议论事情,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言语神色自若。他选取人才,先看品行操守,然后才看才艺。但他内心宽厚,始终不追究别人的过错和恶行。所居之处门前没有杂乱来客。退朝后手不释卷,考察古事、辨析疑义,几乎忘记睡觉吃饭;对于世俗的声色财利之好,则淡然处之,不放在心上。他一生写文章,师法欧阳修,而以韩愈、范仲淹的功业自期。因为范公是乡里的前代贤正之人,他尤其敬仰倾慕。可惜尚未得到充分任用,事业没有完成便去世了。他所著诗文、奏议,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一共娶过两位妻子,前妻金氏,追赠淑人;继妻耿氏,是刑部尚书耿清惠公的女儿,封为淑人。儿子一人,晨,补为国子生,娶副使张和的女儿。女儿三人:一人嫁贡士虞臣,一人许配夏景澄,另一人年幼。公去世时,晨不在身边。冢宰尹公旻率领同僚办理丧事,随后又撰写公的事迹状,交给晨。晨奉着事迹状来请求我撰写碑文,并说:“先父一向喜爱先生的文章,希望先生不要推辞。”公的内弟、司业耿君裕又再次表达他的请求。于是摘取事迹状中的话,记述其大概,系以铭文:古人说人才难得,今日世上也仍然如此。那个人长处在这里,这个人短处在那里,各自只有一方面的才能。有人擅长政务,他的文章却难以流传;有人文章或许精工,政绩声誉却不能彰显。通观世人,几乎没有一人能够两方面都完备。而公兼具两者,难道不是贤能吗?公的学问有根本、有源流;公的操守,像金石一样坚固。文章清雅,见识通达,自认为无人能及。检点自身、约束自己,还担心偶有过失。历任内外职务,超过三十年。忠于君主、爱护百姓,内心实在勤勉恳切。言语既婉转又恳切,运用起来能够适合方圆。恩惠浸润百姓,威势施行于边疆。遥想乡里的前辈贤人,我将与公并肩而行。谋略和事业,期望显著于前人之后、来者之前。志向多么远大,为什么离去得这样迅速?职位没有完全配合他的德行,这是命运决定的。墓门有碑,将他的德行功业镌刻其上。啊,文庄公啊,百世之后也不会被忘记。《明文衡》卷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八十 (明)程敏政编 墓碑 东丘郡侯花公墓碑 宋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