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衡卷二十
姑苏吴县之阊门里有旌门焉。朝廷所以宠褒姚节妇者也。节妇姓黄氏,名妙清,归姚氏为讳荣之妻。生男女各一人,而荣以病卒。荣卒时,节妇年二十有九,子文聪纔二岁,贫甚,力纺绩以俯育。或劝其更嫁,节妇曰:“夫死不嫁,妇人之常,况有子可从,何为而更嫁?此足一移,我则匪人。”不听。后十二年,张士诚入据姑苏,乱兵掠文聪以去。数从人问消息,比二年不闻问。或曰:“异日者有子可无更嫁也,今子俘矣,无论死藉令生归,亦不可望。不嫁将焉恃乎?”节妇曰:“我岂以子存子亡为去留者哉!”终不听。又四年,文聪始脱身来归。节妇惊喜且泣曰:“姚氏有后矣,我死亦无憾。”后八年,里耆列其状上于县,若府监察御史为詧,实以闻。制下旌其门为节妇之门,则洪武七年春三月也。今节妇嫠居且三十四年,年已六十有三。文聪愳无以侈上赐而昭示罔极。闻伯衡尝簉属太史氏,介朱恪即金华山中求书其事,勒诸乐石。伯衡惟唐虞三代之世,其教既明,其化既成,其民俗之美,至于比屋可封。当是之时,旌其门闾,表厥宅里,犹不敢缓。然则所谓树之风声,使民益劝于善,虽唐虞三代之圣人,犹不能不以之为务也。况当世降俗漓之后,有天下者不善其善以为劝,奚可哉?皇帝受天景命,君临万邦,凡有系于风化者,辄加表异,盖以此也。而姚荣妻黄以贞节着闻,蒙被宠褒如此,是犹唐虞三代之民,加唐虞三代之令典矣。远近闻之,其谁不感慕而兴起?此所谓赏一而劝百者也。不其休哉!不其休哉!夫推明圣意而播诸声诗者,史氏之职也。因不辞而为之颂,颂曰:
天眷圣神,民君民师,匪曰治民,亦欲迪之圣神,奉天式和,民则阴握化权,作新万国,褒嘉节义,锡以旌书,风行而表,孰不犇趋?非有馆辖,自率规矩,四维既张,五伦攸叙。吴县有妇,姚妻氏,黄,年二十九,良人遽亡,储无儋石,室若悬罄,母子茕茕,相依为命,霜风凄其,落月照帷,间关机杼,影与形随,人或怜之,劝之他适,胡乃茹荼有荠如蜜,慷慨自誓,辞与涕俱,可以人焉?而犬彘如我,不即死我,志靡他我,下从夫我,子何如?子未成童,掠于乱兵,倚闾而望,寒暑再更,佥曰已矣,安知非死?无子焉恃,不嫁奚俟?妇曰:「咈哉!何言之卑!我志可易,太山可隳,我志不易!」仰天一恸,血泪雨集。时既寜谧,子亦生还,虽无甘旨,志养攸全。郡守御史交谓宜褒,乃具封章,乃请于朝,乃被纶音,旌其闾里,苦节之报,庻其在是。昔视其门,门则以席,今过其门,门有绰楔,绰楔巍巍,龙光有耀,匪尔之私,俾世视效。嗟!臣事君,犹妇从夫,凡百在位,曷鍳曷图?妇道不亏,尚称圣意,臣节殚竭,有不宠异,刻辞坚珉,以昭鸿恩,以扬清芬,以诏后昆。
平云南颂 王景
译姑苏吴县阊门里有一座旌表门,这是朝廷用来宠爱褒奖姚氏节妇的。节妇姓黄,名妙清,嫁入姚家,成为讳荣的妻子。生了一男一女,姚荣因病去世。姚荣去世时,节妇二十九岁,儿子文聪才两岁,家里非常贫困,她努力纺纱织布来勉强抚养孩子。有人劝她改嫁,节妇说:“丈夫死后不改嫁,是妇人的常道,何况我还有儿子可以依靠,为什么要改嫁?这一步一旦移动,我就不是人了。”她不听从。后来过了十二年,张士诚进入并占据姑苏,乱兵掳走文聪。她多次向别人打听消息,直到两年后仍没有听到音讯。有人说:“从前有儿子,自然可以不改嫁;如今儿子被俘了,先不说死了,即使活着回来,也不值得指望。不改嫁将来依靠什么呢?”节妇说:“我难道会以儿子的存亡来决定自己的去留吗?”始终不听从。又过了四年,文聪才脱身回来。节妇又惊又喜,含泪说:“姚家有后代了,我即使死也没有遗憾。”又过了八年,乡里的老人把她的事状报到县里,府监察御史若府察访后,实际将此事上报。诏令下来,旌表她的门为节妇之门,这时是洪武七年春三月。如今节妇守寡已经三十四年,年纪已六十三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文聪害怕无法扩大皇帝的赏赐并使它永远昭示,听说伯衡曾经在太史氏任职,便请朱恪到金华山中求我书写这件事,刻在坚硬的石头上。伯衡认为,即使在唐虞三代,教化已经明白,风俗已经形成,百姓的美好风俗达到家家都可以受封的程度,当时旌表门闾、表彰住宅乡里,仍然不敢怠慢。既然如此,所谓树立风声,使百姓更加勉励行善,即使唐虞三代的圣人也不能不把它当作要务。何况在世道衰落、风俗败坏之后,拥有天下的人如果不表彰善行以劝勉百姓,怎么可以呢?皇帝承受上天的大命,君临万邦,凡是关系到风俗教化的事情,总要加以表彰,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姚荣的妻子黄氏以贞节著名,蒙受这样的宠爱褒奖,这就好比唐虞三代的百姓又获得了唐虞三代的美好典章。远近听到这件事,谁不会感动仰慕而奋发起来呢?这就是所谓赏一人而劝勉百人。难道不是美善的事吗!难道不是美善的事吗!推明圣上的心意并传播于诗歌,是史官的职责。因此我不推辞,作颂如下:上天眷顾圣明的神君,使他成为百姓的君主和老师;并不只是治理百姓,也要引导百姓成为圣明之民。圣君奉行天道,使天下和谐,百姓便在无形中掌握了教化的力量,使万国更新。他褒奖节义,赐下旌表文书,使风教流行并加以表彰,谁不会争相趋赴?并不需要设置专门的管辖,百姓自然遵守规矩;四维已经张设,五伦于是得到整顿。吴县有一位妇人,是姚家的妻子,姓黄,二十九岁时丈夫突然去世,家中储粮不足一石,房屋空虚得像悬罄,母子孤单,相依为命。秋霜寒风凄冷,落月照着帷帐;她艰难地纺织,影子总与身形相随。有人怜悯她,劝她改嫁,她为什么偏要含辛茹苦,却把苦味吃出荠菜如蜜的甘甜?她慷慨发誓,辞言和眼泪一同流出,说:做人难道可以像我这样吗?像猪狗一样的我,为什么不立即去死?我的志向不会改变,我死后要跟随丈夫。儿子怎么样了?儿子还没有成年,竟被乱兵掠走;她倚着里门遥望,寒暑已经更替两次。众人都说儿子完了,谁知道不是死了呢?没有儿子还依靠什么?不嫁人又等待什么?妇人说:‘呸!这是什么卑下的话!我的志向可以改变,泰山可以毁坏,但我的志向不会改变!’她仰天大哭,血泪如雨聚集。时局已经安定,儿子也活着回来;虽然没有甘美的饮食奉养,奉养母亲的志愿却得以实现。郡守和御史交相认为应当褒奖,于是备具奏章,请示朝廷,终于得到诏令,旌表她的乡里;她苦守节操的报答,大概就在这里了。从前看她的门,门上只覆盖着席子;如今经过她的门,门上有高大的旌表横楣。横楣巍峨高耸,龙光闪耀。这并不是给你个人的私赏,而是让后世的人看见并仿效。唉!臣下侍奉君主,如同妇人跟从丈夫;凡是在位的人,为什么不鉴戒、不谋划呢?妇道没有亏损,尚且能够符合圣上的心意;臣节如果竭尽全力,难道会没有宠异吗?把颂辞刻在坚硬的美石上,以昭示宏大的恩德,宣扬清白的芳香,告诫后代子孙。《平云南颂》 王景
圣天子之御大厯服也,维清缉熈,载扬武功,荡攘羣雄,混一函宇。于是偃武修文,与民休息,埀十余年。皇帝若曰:「元纲觧纽,土宇瓜分,朕奋起淮甸,鏖战鄱阳,江汉以清,卷甲长驱,遂定中夏。元君北跳秦晋吴蜀,所向风靡,不十年而成大业。虽天命有归,皆师武臣之畧也。维云南一隅,独沮声教,卿谓何如?」佥曰:「云南堑山墉壑,狼子野心,聚螫挺兽。况巴咱尔斡尔宻为元臣子,罔知天命,宜其无向化心。若以天兵临之,彼恶能敌?」帝曰:「俞哉!」乃命颍川侯臣傅某、西平侯臣沭某、永昌侯臣蓝某将鹰扬虎校之士三十余万,声罪致讨,楼船蔽江,旌旗亘天,星流电迈,分道并进。大军繇贵广轶普定,下牂柯,深践不毛;奇军繇罗佐关击乌撒,攻可渡河,大会于曲靖,疾若风雨,所向克捷。元兵蜂屯蚁聚,毋敢抗我师者。先是下令曰:「若至曲靖,便可轻骑长驱。未至十里许,大霿雾。元司徒逹尔玛拒乌白江为阵,未成列。我师涉水以济,径前奋击,其阵遂乱,逹尔玛陷于淖,生擒之,杀将士若干人。元兵大奔,遂分兵逆可渡河,望风席卷。梁王巴咱尔斡尔宻弃城遁至晋寜,率妻子死之。」云南平,自出师至是凡百余日,得府州若干,户若干,马牛军实无筭。三帅承制建官,大军镇焉,遂下大理,拔金齿,凡云南故壤皆郡县矣。明年遣使降车里,降缅,降八百,咸以壤奠贡。洪惟天兵,不浃十辰,拓地万里,西南诸夷悉臣悉妾。何成功之速哉?盖天子文武神圣,徯来望切,而有三帅善长驾远驭也。上自汉唐以迄于元,羁縻而已,乃今与内地等。功髙千古,信乎王者之无外也。又明年班师振旅,献俘授馘,定功行赏,封傅某为颍国公,诸将以下进爵有差。呜呼!古之有盛徳大功,必形诸歌颂,皇风兴,大雅作,草茅微臣不敢多让,谨稽首顿首而为颂曰:
皇明御天,统有万方,际天蟠穹,武功煌煌,三光耀灵,海宇聿清,叶气嘉生,蒸为太平。蠢兹蛮方,稔藏奸凶,恇恇穰穰,以亵天常。乾坤之量,海岳是包,彼昏而狂诞,敢呌呶。皇赫斯怒,爰整元戎,吉日载戒,车攻马同。于铄王师,赫赫桓桓,天讨是将,震慑百蛮,兵无留行,势若震霆,日星晦雾,江海沸腾。鹰扬曲靖,俘彼劲兵,征麾所指,载扬天声,战不贪杀,杀不却降。斥原疏斾,以迄用康。大憝聿逋,筐玄篚黄,拓禹之迹,维周职方,表方建官,棋布星分,仡仡大城,以奠其民。滇外诸蛮,厥诚以输,昔也猰■〈犭俞〉今为驺虞,载驲载伐,戈鋋不腥,南金象齿,罔敢弗庭。凡此南功,三帅佥同,维一乃心,上毗帝聪。大烈之龎,超汉轶唐,风云胥庆,天地开张,会朝清明,圣化基之,万国一统,坐而厘之。草茅微臣,作此颂焉,武功告成。
四裔咸宾诗(有序) 解缙
译圣明天子登上大位以来,清明和谐,继承光明,发扬武功,扫荡群雄,统一天下。于是停止武事,修治文教,与百姓休养生息,已经十多年。皇帝说:“元朝纲纪解体,疆土瓜分;朕奋起于淮甸,鏖战于鄱阳,使江汉清平,卷起铠甲长驱直进,终于平定中原。元君向北逃到秦、晋、吴、蜀,所到之处纷纷败退,不到十年便成就大业。虽然是天命归附,然而全靠将帅武臣的谋略。只有云南一隅,独自阻拒声教,你们认为怎么样?”众臣说:“云南山为堑、壑为城,狼子野心,聚集毒虫般的恶徒和猛兽般的军队。何况巴咱尔斡尔宻是元朝的臣子,不知天命归属,自然没有向化之心。若天兵降临,他们哪里能抵抗?”皇帝说:“好!”于是命颍川侯臣傅某、西平侯臣沭某、永昌侯臣蓝某,率领鹰扬虎校之士三十多万,宣布罪状前往讨伐。楼船遮蔽江面,旌旗连到天边,像流星闪驰、电光飞掠,分道并进。大军从贵、广出发,越过普定,下到牂柯,深入不毛之地;奇兵从罗佐关攻击乌撒,攻打可渡河,在曲靖会师,迅疾如风雨,所向全都取胜。元军像蜂群蚁聚一样屯集,却没有谁敢抵抗我军。此前曾下令说:“到达曲靖后,便可以轻骑长驱直进。”还没有到达十里左右,便遇到大雾。元司徒达尔玛在乌白江据守列阵,但阵势还没有部署完成。我军渡水而过,径直向前奋力攻击,敌阵于是大乱。达尔玛陷入泥淖,被生擒,杀死将士若干人。元军大败奔逃,于是分兵迎击可渡河的军队,望见风势便被席卷而去。梁王巴咱尔斡尔宻弃城逃到晋宁,带着妻子儿女自杀。云南平定,从出师到此共一百多天,取得若干府州、若干户,马牛和军用物资多得无法计算。三位统帅奉制建立官署,大军驻守在那里;又攻下大理,攻取金齿,云南原来的土地全都设置为郡县。第二年派使者使车里、缅、八百全部投降,都以土地作为贡礼进贡。伟大的天兵不到十天,便拓地万里,西南各夷全都称臣称妾。成功为什么这样迅速?大概是因为天子文武兼备、神圣英明,各地早已盼望归来,而三位统帅又善于统率远方、驾驭边地。从汉、唐直到元朝,都只是羁縻而已,如今却已经和内地相同。功劳高过千古,王者无外的道理,确实如此。又过一年,军队班师,整顿军旅,献上俘虏,割取俘虏左耳,评定功劳,实行赏赐,封傅某为颍国公,诸将以下依次晋爵。唉!古代有盛大德行和伟大功勋,必定要用歌颂表现出来。皇帝的教化兴盛,《大雅》于是创作;我这个草野微臣不敢过多推辞,谨叩首再拜作颂说:皇明统治天下,拥有万方土地,疆域直到天际、盘绕穹苍;武功光辉灿烂,日月星三光照耀神州,四海清平,和气滋生万物,蒸蒸然化为太平。那些愚蠢的南方蛮夷,积藏奸恶凶暴,惊恐纷乱,亵渎天道常理。天地的容量,海岳都能包容;那些昏昧狂妄的人,竟敢喧嚣叫骂。皇帝威严震怒,于是整顿大军;选择吉日戒备,车马相连。多么强盛的王师啊,威赫雄壮,奉行上天的讨伐,震慑百蛮;军队所到不作停留,气势如雷霆震击,日月星辰仿佛被雾遮暗,江海为之沸腾。鹰扬般的军队在曲靖作战,俘获那些强悍的敌兵;征伐旌麾所指,便宣扬天子的声威。作战不贪图杀戮,杀戮也不拒绝投降者。开拓原野,疏展旌旗,直到天下安康。最大的罪魁终于逃亡,进献黑色和黄色的篚筐;拓展大禹的疆迹,仿照周代职方之制,按方位设置官署,像棋子星辰般分布。高大坚固的城池,建立起来安定百姓。滇地之外的各蛮族,都把诚心输纳出来;从前像猰■〈犭俞〉一样凶恶,如今变成驺虞般仁善;用驿马载来贡物,又接受征伐,兵器不再染血;南方的金、象牙,谁也不敢不来朝廷。所有这些南方的功业,三位统帅共同完成,同心一意,辅佐皇帝的圣明。伟大功业的盛大规模,超过汉朝、胜过唐朝;风云一同庆贺,天地为之开张;朝廷清明,圣教奠定基础,万国统一,安坐即可治理天下。我这个草野微臣作此颂诗,武功已经告成。《四裔咸宾诗》(有序) 解缙
皇帝临大寳之明年,纪元永乐,嘉与万方共跻仁寿,一徳感孚,休祥昭应,民安物阜,四裔毕来。东若朝鲜、日本、暹罗,东南若琉球、中山,南北有安南、占城,西南海东洋、瓜哇、鬼方、缅国、木邦、孟定、麓川、威逺、八百、老挝、车里,西若乌斯尼、喀巴拉,西北辉和尔、匈奴、哈宻,逺者数万,朝闻夕引,奉贡仪物,皆至京师。其文辞称述盛徳,对扬鸿休,诚服心悦,发见于外,殊音重译,异服竒诡,欢忻攸同,向慕无己,庻众聚观,天下忭喜,咸相谓:“圣神光被,如日月之照临,天行雨施,妙运莫测,垂裳拱手,于穆清而有生之类,盛利见于四方,万里之逺,鼓舞辐辏而归之,来享来王而不能已。吾民何幸而臻兹嘉会,实万世一时也。”朝之羣臣亦咸相谓:“虞舜有三苖之征,周公有戎狄之膺,宣王逐玁狁,而秦、汉及隋疲弊中国,力夫之争,无时或寜。唐、宋否极,上天厌罪,命我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徳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起而定之,不令而从,不言而化,八表同风,四十余年。皇帝以圣继圣,比隆唐虞,殊方归命者接迹而至,宜有诗歌垂之颂声,轶逺古而过之。”又咸谓臣缙宜为义,不可辞,则合羣臣百姓之言,从容奏冩。皇帝曰:“咨!周家九夷通道,太保进旅獒之训,虞廷干羽既舞,伯益有儆戒之箴,故愚者常以小康肆志,贤者不以外物动心。朕方兢业于初服,是何足云颂声?其为作君臣相饬之歌,以继虞周之治。”臣缙窃谓:“自古颂美而寓规谏,皆臣子摅诚委曲之小心,臣愚不及此,乃自皇上发之,是诚万世一时也。”谨拜手稽首而献诗曰
皇帝明徳,与天同运。华夏奠安,四夷効顺。限山阻海,风气不通。不招不约,奔走来同。梯陟峻阪,航涉涛泷。冱寒溽暑,赤雪玄霜。殊形竒丑,异服纷厖■〈髟上怱下〉髪。焦赤睒聃,深黄猩唇猳喙。黎面文身,袒跣椎结。皮裳卉巾,离披落索,摇曳萦纒。鞮鞻殊音,侏离禽言,吚嗢重译。舍馆授餐,穷物式陈。兼金玉瓉,齿革羽毛,服食器用。皇帝俭勤,异物非重。厚往薄来,懐柔无外。八表同仁,膺兹嘉会。以心感人,人心自归。其来无喜,矧往或追。陋彼汉唐,好大喜功。本之不竞,而末是从。茍得其人,不为富强。茍得其地,不足广疆。耳目细玩,惟彼所产。躭玩惑心,悔之已晚。皇帝明徳,谨之于细。慎始惟终,图难于易。照乗之珠,众庻所嘉。讵若得贤,照千万里。四夷毕来,众庻荣之。曷若中夏,一民无饥。明良责难,安不忘危。小臣作戒,贤圣是师。
御书嘉禾诗颂(有序)
译皇帝登上大宝的第二年,年号永乐,愿意和万方共同登上仁德长寿之境;一德相感相应,祥瑞显明地应验,百姓安宁,万物丰足,四方边裔全都前来。东方有朝鲜、日本、暹罗,东南有琉球、中山,南北有安南、占城,西南有海东洋、瓜哇、鬼方、缅国、木邦、孟定、麓川、威远、八百、老挝、车里,西方有乌斯尼、喀巴拉,西北有辉和尔、匈奴、哈密;远的相距数万里,早晨听到诏命,晚上便赶来,带着贡物礼仪,全都来到京师。他们的文辞称述盛德,赞扬宏大的恩典,内心诚服喜悦,显露在外;语言特殊,需要多重翻译,服饰奇异怪诞,但欢乐欣喜完全相同,仰慕之心没有止息。百姓聚集观看,天下欢欣,都相互说:“圣明神武的光辉覆盖四方,如日月照临;天运行而降雨施恩,神妙的运转不可测度。垂衣拱手,清肃而盛美,使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得到滋生;盛大的利益显现在四方,万里之外的人欢舞聚集而归附,前来朝见、奉献,却不能停止。我们百姓何其幸运,能够赶上这样的盛会,这实在是万世难逢的一时。”朝廷群臣也都相互说:“虞舜有征讨三苗,周公有抵御戎狄,周宣王驱逐玁狁;而秦、汉以及隋朝使中原疲惫困乏,凭武力争战,没有一刻安宁。唐、宋走到困穷的尽头,上天厌弃其罪恶,命令我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起兵平定他们;不用命令便归顺,不用言语便受到教化,八方同风,持续四十多年。皇帝以圣明继承圣明,与唐尧虞舜相比隆盛;各个远方归命者接踵而至,理应有诗歌流传为颂声,超过远古而胜过它。”众人又都说臣解缙应当作诗,不可推辞,于是汇合群臣百姓的话,从容地奏请并写成。皇帝说:“啊!周家九夷通道,太保便进献《旅獒》之训;虞廷舞干羽而使有苗归服,伯益有警戒的箴言。所以愚昧的人常常因为稍有小康便放纵心志,贤者却不因外物而动心。朕正在初登大位时战战兢兢、勤勉治国,这有什么值得歌颂的?应当作一首君臣互相责勉的歌,来继承虞、周的治理。”臣解缙私下认为:“自古以来,歌颂美德而寓含规谏,都是臣子倾吐诚意、委婉表达的小心;臣愚昧,想不到这一层,竟由皇上亲自提出,这实在是万世难逢的一时。”谨拜手叩首献诗说:皇帝的光明德行,与上天共同运行。华夏安定,四方夷族来效顺。山川阻隔、海疆相限,风气原本不相通;没有招请,也没有约定,他们却奔走而来会同。攀登陡峭山坡,乘船渡过急流;经历严寒酷暑,面对红雪黑霜。他们形貌奇异丑陋,服饰不同,头发蓬乱。焦黑赤红的面孔,深黄色的肤色,红眼厚唇,猪嘴般的口鼻;有的脸色黧黑、身上刺花纹,袒露双脚,头发椎结;穿兽皮衣,戴草木头巾,衣物披散零乱,摇曳缠绕。翻译官说着不同的语言,言语像鸟兽,声音含混,需要多重翻译。朝廷设置馆舍,供给饮食,各种物品都依礼陈列;兼金、玉瓒、牙齿、皮革、羽毛,以及服饰、食物和器用,全都备办。皇帝节俭勤勉,不看重奇异物品;厚待来者而薄取其贡,怀柔天下而不遗漏一方。八方同享仁德,共同承受这次盛会。用真心感动人,人心自然归附;他们来时不必过分欢喜,更何况还会有人前来追随。应当鄙弃汉唐好大喜功的做法:根本没有争强,却只追逐末节。假如得到贤才,不必凭财富强盛;假如得到土地,也不必以扩大疆域为足。耳目只顾细细玩赏,不过是那些地方的出产;沉溺玩物而迷惑心志,后悔就已经晚了。皇帝光明的德行,能在细微处谨慎;慎重开始,考虑终结,在容易处谋划困难。照乘之珠,众百姓都喜爱;哪里比得上得到贤才,可以照亮千万里?四方夷族全都来朝,百姓以此为荣耀;哪里比得上中原安定,使一个百姓也不挨饿?贤臣和明君互相责难,处于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小臣作此戒辞,以贤者和圣人为老师。《御书嘉禾诗颂》(有序)
洪武二十有八年秋九月壬辰朔,庚戌,北平永清卫之龙门禾有异茎同穗之祥。其三干合为一,仍三穗者二;二干合为一,仍二穗者六。是岁大熟,今上皇帝遣使来进,羣臣上表贺。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徳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亲御翰墨,为诗一章以赐今上皇帝。其诗首言创业之艰,天命之不易,除暴禁乱之师,抚民致治之畧;中言天锡丰登之屡,史书垂示之严,明堂禋荐之重;末示谦冲戒谨之意,为善不足之诚,大矜下民之惠,与民同乐之盛。心溢于言表,盖不以嘉禾之祥为可矜,而以为可惧,而思以自勉。圣不自圣,兢兢业业,足以垂训于千万年。今上皇帝服膺圣训,念手泽之存,讽诵追惟不能自已。乃永乐三年九月朔旦,用摹勒于石,拓本装治成轴,分赐诸王及近臣。于是臣缙亦得与赐焉。又适有嘉禾之瑞,臣缙仰惟日月之光华昭著于天地,其溢而上者为庆云,为景星,为霞五色;其下者为璇珠,为美玉,为丹沙。使人歆慕而寳爱者,皆日月之余光也。古先圣帝明王有日月光华之徳,其礼乐文章,流风遗韵之传,若诗书所刻,百世之下,光景常新,犹足以使人歆慕,与景星庆云诸福之物同一快覩。而况身被其泽,目覩其盛,鼓舞涵濡,其有不发而为华封之祝,康衢之谣,以自鸣其庆幸之万一乎?实人情之所不能自已也。拜手稽首而献颂曰:
洪武乙亥秋,谷登,朔方龙门嘉禾生三穗,二穗交两腾异,本同类同敷荣,蕋珠金粟隔露凝。亲藩锡贡来神京,玉匣上有黄云蒸衮衣。当日御彤廷,百辟忻嘉,陈休征。四野欢呼传颂声,帝曰:“俞哉!”稽之经旅,命归禾凛,不矜作诗致戒,尤丁寜。昌言受命,畏天明降福穰穰,恐弗胜,庸锡亲藩锺圣情,亦知玄徳由兹弘。十年事验天威灵,圣孝通天推至诚。永乐重华信有祯,赐诗日:“阅心屏营,手泽犹存,训服膺毎御翰墨懐墙羮。”想当睿思玉几凭,智周入极通杳冥。重念稼穑忧农耕,暑寒怨咨怜独茕秪,愿年登百谷成。羣臣环列忭且惊,百神降监来轩楹。云霞的皪飞陶泓,鸿章圣藻驱风霆。造化万彚皆流形,工巧人为何足称?奎章烂烂不可名,但见东壁余光精。刻以端溪紫玉英,摹本装以龙鸾纹颁锡羣臣荷宠荣。天球大训河图幷,人文至寳奠八纮。夜夜虹光烛太清,圣子神孙万亿龄,万世黎民歌太平。
视学诗(冇序) 胡广
译洪武二十八年秋九月壬辰朔日,庚戌日,北平永清卫龙门的禾苗出现了异茎同穗的祥瑞。其中三根禾茎合成一根,仍结三穗的有两株;两根禾茎合成一根,仍结两穗的有六株。这一年大丰收,今上皇帝派使者来进献,群臣上表庆贺。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亲自挥笔作诗一章,赐给今上皇帝。这首诗开头说创业艰难、天命来之不易,以及除暴禁乱的军队和安抚百姓、实现治理的谋略;中间说上天多次赐予丰收,史书垂示的严正意义,以及在明堂举行禋祀荐献的重要;末尾表现谦逊谨慎的心意、认为行善还不够的诚意、极其怜悯百姓的恩惠,以及与民同乐的盛大情怀。圣心充溢于言辞表面,大概不是把嘉禾的祥瑞看作值得自夸,而是看作值得警惧,并思考以此自我勉励。圣人不自以为圣,始终战战兢兢、勤勉不懈,足以垂示训诫于千万年。今上皇帝牢记圣训,想到手泽墨迹尚存,讽诵追思,不能自已。于是永乐三年九月朔旦,把诗摹刻在石上,拓印装裱成卷轴,分别赏赐诸王和近臣。在这时,臣解缙也有幸得到赏赐。又恰逢有嘉禾的祥瑞,臣解缙仰想日月的光华照耀天地,向上流溢的成为庆云、景星、五色彩霞;向下流溢的成为璇珠、美玉、丹沙。凡是使人羡慕并珍爱宝藏的,都是日月遗留的光辉。古代圣帝明王具有日月般光华的德行,他们的礼乐文章、流传下来的风气遗韵,就像《诗经》《尚书》所记载的那样,到了百世以后仍然光彩常新,足以使人羡慕,也和景星、庆云等福瑞之物一样令人快意观赏。何况亲身蒙受这种恩泽,亲眼看见这种盛况,受到鼓舞和浸润,难道不会发而为华封的祝辞、康衢的歌谣,以表达自己万分之一的庆幸吗?这实在是人情不能自已的事情。拜手叩首献颂说:洪武乙亥年秋天,谷物成熟;朔方龙门长出嘉禾,结出三穗,两穗交错向上伸展,奇异非常;根本相同、同样繁茂开花,像蕊珠金粟隔着露水凝结。亲王藩国进贡来到神京,玉匣上有黄云蒸腾,仿佛笼罩着衮衣。当天皇帝驾临红色宫廷,百官欣喜赞美,陈述祥瑞。四野欢呼,传来颂声。皇帝说:“好啊!”考察经典和《旅獒》,命令把嘉禾归还,并以此自我警惕;不自夸而作诗告诫,尤其恳切周详。臣下接受美善的言论和天命,敬畏上天明白地降下丰收的福祉,唯恐不能承受,于是赐给亲藩,以寄托圣上的深情,也知道玄妙的德行由此弘扬。十年之后事情得到验证,上天的威灵显现;圣孝感通上天,推究起来全是真诚。永乐年间再次出现华美祥瑞,确实有吉兆。赐诗说:‘内心阅历而惶恐不安,手泽墨迹仍然存在;训诫牢记在心,每次御笔书写都怀念墙羹。’想来圣明的思虑凭靠玉几,智慧周遍,达到极致,通达幽冥。又想到农事,忧虑农耕;怜悯暑寒中的怨叹和孤苦无依者,只愿年成丰收、百谷成熟。群臣环列,既欢欣又惊异;百神降临监临,来到殿堂廊柱之间。云霞般明亮的文辞飞洒在陶泓之中,宏大的圣文章藻驱使风雷。造化使万物都显现形态,人工技巧哪里值得称道?奎章灿烂,无法用言语命名,只见东壁星的余光精华。把它刻在端溪紫玉精英之上,摹本用龙鸾纹装裱,颁赐群臣,臣等承受宠荣。’ 天球和大训与《河图》并列,人文的至宝安定八方疆域。夜夜虹光照耀太清,圣子神孙延续万亿年,万世百姓歌唱太平。《视学诗》(有序) 胡广
皇帝即位之初,载夙夜延访羣臣,博询治道,从容燕暇,召二三儒臣于前,而谕之曰:「使天下人人崇尚儒术,其道何由?」咸顿首惶惧,不敢言。明日又问,讫无敢以对。上曰:「必使天下人人崇尚儒术,其机在上。」于是咸稽首曰:「诚如陛下所言。」至是,求贤之诏屡下,凡岩穴幽潜之士,占一技能者,即礼聘之阙下,亲承顾问,命之以职,而优待之,故四海之内,罔有遗才焉。明年,策多士于廷,简其尤者二十八人,俾究极羣书,期其至于古人,一切政事不以干之。恒禄之外,复有他赐,鼓舞作兴之道,至矣。天下之士闻风而歆慕者,皆奋跃于下,有菁莪棫朴之盛。乃永乐四年二月朔,勅羣臣曰:「孔子,万世帝王之师,其道在天下载于六经。天下不可一日无生民生民,不可一日无孔子之道。朕将临国学,躬礼孔子,以称尊崇之典,所司其差吉日行之。」于是有司差以三月朔日辛卯。是日昧爽,上备法驾,谒庙,行舍菜礼。先是,命礼官考谒庙仪,礼官奏宋服靴袍,行再拜。上曰:「见先师礼,寜过厚。」至是,上服皮弁,行四拜礼。礼毕,驾幸太学,授经。祭酒臣俨、司业臣智赐之坐,讲文武三品以上及翰林儒臣皆赐坐聴讲。讲毕,赐茗饮,降玉音难问,勉饬衣冠之士及四方之人,圜太学而观者以亿万计,视东京、永平无足言矣。明日,臣俨、臣智率六堂儒生上表谢锡赉,有差。大宴羣臣于奉天门,莫不欢忻踊跃,以为自古帝王崇尚儒术,未有若此之盛。臣仰见太祖高皇帝告成武功,大兴文教,临幸太学,亲讲经书,与诸儒难疑答问,终日弗倦。今伏遇皇上尊信儒术,躬率旧典,有光前烈,揆诸古昔,诚无与比。故盛治之风薄极海宇,凡四方僻逺,非一译所能通者,遣一介之士,持咫尺之书以谕之,莫不奔走顺服,顿颡阙庭,夫岂威力所能强?是皆文教躬行之効也。臣维孔子之道与天地相为终始,其在于人心者昭晰不泯。当圣人在上,天下文明,则其道大行。皇上全圣智之徳,居至尊之位,恢弘治教,表章孔子之道,如日丽天,中四海之民皆仰见之,俾知所趋向。皇上作兴人心,推明世教,诚有以度越千古,非近代帝王所能及也。臣广猥以菲才,幸依日月之光,获覩文明之盛,职在纪载,不敢以黙,谨述为古诗一章以献,以播盛美于无穷焉。诗曰:
维古圣神,继天立极,爰修教化,以彰明徳。曰尧舜禹所传,一心无间,显微爰有古今学校之政,教化先务,三纲以正,九畴攸叙。周纲解纽,正路日堙,不有至圣,孰宣人文?大哉孔子,道高徳厚,出类拔萃,生民未有,祖述宪章,乃欲无言,贤于尧舜,事功则然,教化无穷,如天垂象,六经昭晰,万世尊仰。至治之要,一本于兹,生民永頼,帝王实师。于皇太祖,受天明命,道侔天地,卓冠前圣,武功爰定,文教首崇,表彰絶学,大阐休风,载新庠序,甄陶士类,亲临璧雍,以严视事,躬御讲筵,观者如云,衣冠万国,集于桥门。猗欤盛哉,亘古莫比,为宪万世,式承无已。皇帝纉承旧章,是遵缉熈圣学,弗懈益勤。季春初吉,躬视庙学,舍奠先师,秉虔有恪,衮服大圭,星弁煌煌,穆穆清庙,济济祼将,载临讲席,列侍羣儒,紬绎问难,六经羣书,圣道显明,皇心以喜。章甫逢掖,跄舞士子,圜瞻万亿,华夏蛮貊,凿齿雕题,亦皆夷怿。治有先后,教有本源,仁义之训,弥乆弥敦。于昭圣皇,遹骏有赫,洪化维神,无思不服。
平安南诗 杨士竒
译皇帝即位之初,早晚召见群臣,广泛询问治理之道;在从容闲暇时,又召二三位儒臣到面前,问他们说:“要使天下人人崇尚儒术,应当从哪里入手?”群臣都叩头惶恐,不敢说话。第二天皇帝又问,仍没有人敢回答。皇帝说:“要使天下人人崇尚儒术,关键在于君上。”于是群臣都叩首说:“确实如陛下所说。”到这时,求贤诏令屡次下达,凡是隐居山林、潜藏不仕的人,只要有一项技能,便以礼聘请到宫阙,亲自接受皇帝询问,授予官职并优待他们,因此四海之内没有被遗漏的人才。第二年,在朝廷考策多士,选出其中最优秀的二十八人,让他们穷究群书,希望达到古人的境界,一切政事都不干扰他们。除固定俸禄外,又有其他赏赐;鼓舞振兴人才的办法,已经达到极点。天下士人听到风声而羡慕的人,都在下面奋发踊跃,呈现出《菁莪》《棫朴》所歌咏的盛况。于是永乐四年二月朔日,皇帝命令群臣说:“孔子是万世帝王的老师,他的道理载于天下的六经。天下不可一日没有使百姓生存的道理,百姓也不可一日没有孔子的道理。朕将亲临国学,亲自礼敬孔子,以符合尊崇孔子的典礼;有关部门选择吉日施行。” 于是有关部门选定三月朔日辛卯。这一天黎明,皇帝备法驾前往孔庙,举行舍菜礼。此前,皇帝命礼官考定谒庙仪式,礼官奏请穿宋制靴袍,行再拜礼。皇帝说:“拜见先师的礼仪,宁可过于厚重。”到这天,皇帝穿皮弁,行四拜礼。礼毕,皇帝驾临太学,讲授经书。祭酒臣俨、司业臣智赐座,三品以上官员以及翰林儒臣都赐座听讲。讲完后,赐茶饮;皇帝亲自发出诘问,勉励告诫衣冠士人和四方百姓。环绕太学来观看的人以亿万计,东京、永平的盛况都不足以相比。第二天,臣俨、臣智率领六堂儒生上表感谢赏赐,赏赐各有等级。皇帝在奉天门大宴群臣,无不欢欣踊跃,认为自古帝王崇尚儒术,从没有像这样盛大的。臣下仰见太祖高皇帝告成武功,大兴文教,亲临太学,亲自讲授经书,与诸儒臣诘问疑难、答辩问题,整日不知疲倦。如今恭逢皇上尊重信奉儒术,亲自遵行旧典,使前代功业更加光彩;和古代相比,确实没有可以相比的。正因如此,盛大治理的风气传播到海内外;凡是四方偏远之地,即使不是一次翻译便能沟通的地方,派一个使者,带一封短短的书信去晓谕他们,也没有不奔走顺服、在宫阙前叩头的,这难道是威力能够强迫的吗?这些全都是亲自实行文教所取得的成效。臣认为孔子的道与天地相始终,存在于人心之中的道理明白清楚而不会泯灭。当圣人在上、天下文明时,他的道便大为流行。皇上具备圣明智慧的德行,处于至尊之位,弘扬治理和教化,表彰孔子的道,如同太阳高悬天空,四海之民都仰头看见,使他们知道趋向。皇上振兴人心,推明世间教化,确实足以超越千古,不是近代帝王所能相比的。臣广冒昧以微薄才学,幸而依托日月般的光辉,有幸看见文明盛世;职责在于记载,不敢默然无言,谨作古诗一章献上,以便把盛大美德传播到无穷后世。诗说:古代圣明神君,承继天命,建立天下的准则,于是修明教化,以彰显光明的德行。尧、舜、禹所传承的,是专一无间的心法;显明和幽微之间,于是有了贯通古今的学校政令。教化是首要事务,三纲因此端正,九畴因此有序。周朝纲纪解纽,正道日益湮没;若没有至圣之人,谁来宣扬人文?伟大的孔子,道德高尚深厚,超出众类,是百姓诞生以来未曾有过的人物。他祖述先王,制定典章;即使想不说话,也比尧舜更贤;论事业功效确实如此,而教化却无穷无尽,如同上天悬示日月星象。六经明白清楚,万世尊敬仰望。至善治理的关键,全都根本出于此道,百姓永远依赖,帝王实在应以他为师。伟大的太祖,承受上天的明命,道德可与天地相配,卓然冠绝前代圣人;武功于是平定,文教首先尊崇,表彰绝学,大大阐发美好的风教;重新兴建学校,陶冶士人,亲临辟雍,严肃地视察政务,亲自登上讲席。观看的人如云,天下各国的衣冠之士聚集在桥门。多么盛大啊,自古没有可比;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永远遵奉不止。皇帝继承旧有典章,遵循并发扬圣学,不懈怠而更加勤勉。季春上旬吉日,亲自视察孔庙和太学,舍菜祭奠先师,执持恭敬而谨慎;穿衮服,执大圭,星弁灿烂。庄严清肃的孔庙中,济济一堂举行祼祭;又亲临讲席,群儒列侍左右,抽绎经义,询问答难。六经和群书的圣人之道显明,皇帝内心喜悦。戴章甫冠、穿宽袖衣的士子,整齐起舞;四周观看者以亿万计。华夏和蛮貊之人,哪怕是凿齿雕题的异族,也都欢欣喜悦。治理有先后,教化有本源;仁义的训诫,时间越久越加深厚。光明的圣皇啊,遵循伟大的事业,威德显赫;宏大的教化神妙无比,没有谁不服从。《平安南诗》 杨士奇
臣闻天以风雨霜露育成万物,圣人以礼乐征伐绥辑天下,一出于至仁。周之文武,皆一怒以安其民,故虽圣人不志用兵,亦不去兵以为治。洪惟我国家肇兴,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徳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深仁大义,顺天应人,平靖四方,以教以育,罔有孽害,时谓泰和。至于皇上,益广仁义礼乐之化,海内奠安,四方向慕,大小遐迩,熈然同春。惟是安南,其王孱微,其贼臣黎季牦暨其子苍,沿袭悖凶,屡弑国主,淫刑暴敛,毒虐下民,滋乆滋甚。皇上闵焉弗寜,发诏使谕使迁,悔贼罔忌畏,数侵掠厥邻占城,又冦我思明禄州寜逺之地。在廷之臣咸请发兵讨罪。上曰:「彼匪人乎?斯不可终化。」发诏使申谕焉。贼闻其主有遗嗣子,奔来京师,即上表谢过,请还之上曰:「彼其庻几有悔乎?」遣使者卫送出境。贼伏众邀遏,使者执杀其主遗嗣子。事闻,皇上震怒,召文武羣臣谕曰:「予承天命,保康兆亿民,一民弗获,惟予弗恭。人有弗迪而遽诛,斯遏抑厥自新。乃有弗迪至于再三而释弗诛,惟予弗君。今盗滋弗迪,予必不释,将往大正。匪予志用武,惟盗滋稔恶。羣臣合辞力赞,必决。」乃告祀天地宗庙及天下山川,命征南将军、左右副将军、左右参将暨神机、横海、骠骑、游击、鹰扬五将军率师讨贼。师发金川门,上临江送之,谕之曰:「汝其代予往行天讨,惟盗暨厥子必诛弗释,暨同恶必诛弗释。凡厥胁从,咸释弗诛。惟兹安南,咸朕所统,厥民滋困于盗,罔攸诉告。汝其代予往吊,毋有侵害。或有侵害,即既殄戮盗,犹底汝罚。既殄戮盗,其咨求其王遗嗣子,俾统治厥民。往哉,惟懋!」师入安南,黎贼胁驱其民,号为百万,拒于境上。民闻王师来为己除害,皆倒戈迓降。师渡富良江,入其东都城,又入其西都城,如蹈无人之地。贼穷迫,尽弃其众,独与其孥数人并海遁去。王师追之,悉生絷之,不遗一人。乃纵所胁从,咨民所苦,罢其苛禁,敷求安南王遗嗣。民既罔有侵害,又蒙哀矜吊恤,悉解去所苦,咸窃喜曰:「我幸复见今日,幸圣天子不遐弃我万里外,而复生我,欣然如脱虎口,归慈父母。」相率跽军门,言曰:「惟故安南王遗嗣,悉殱于冦暴,无遗。惟兹土故隶中国,诚愿复列中国,氓宻比圣化,俾我暨我子我孙,咸免于荒逖。」军中献所获俘,且具言民所欲。皇上重违民意,下诏郡县其地,选置守吏,复置交址布政司。总之在廷文武羣臣上表称贺。臣惟安南本汉南越地,武帝置交址郡。暨五季丁氏窃据之,始僣称王。宋弗能制,因授之,率循为常,更歴数姓,蟠结深固,屡叛弗服。宋元数举兵诛,讫无成功。皇明奄有四海,率先欵服,曽不踰世,终梗冦盗。天地之徳务隆,包荒累诲弗悛,肆急援溺,仁义之旅吊伐并行,恩威所临,有迎无拒。累月之顷,肃清凶憝,大拯涂炭,弘复疆土,功徳俊茂,振古无伦焉。惟古帝王施徳建功,皆有颂歌传播后世。臣忝列从臣后,辄儗古作者之意,譔《平安南诗》一首,以示后来,谨拜手稽首上进。诗曰:
维天生民,咸俾遂适,有攸弗及,肆命有徳。惟徳格天,为君为师,以教以治,俾适咸宜。天启皇明,悉畀所覆。明明太祖,生育教诱,衣之食之,迩安逺归。礼昭义布,长幼尊卑。皇帝继统,四方万国,益富而教,和豫安适。蕞尔蛮交,丑孽其间,为狼为豺,小大毕残。皇曰:「彼丑匪异人类,庻或改率,予其化诲。」诲言谆谆,弗迁益骄,戕暴厥邻,盗我边郊。百辟文武,俯伏陛言,弗时翦屠,将俾蔓延。皇曰:「申诲,犹或改率,弗改弗率,跳梁狂獝,伪恭吁命。」贼我使人,暨彼遗孽,磔身百分。皇曰:「彼丑兽心,靡易螟螣,弗除遏遗,嘉稷。」惟皇上帝,付予八埏,有溺弗援,予滋违天,诞命将臣暨旅,师徒往励,汝勇徃宣,汝谟咸吊困穷,殱惟丑虏,职敷予仁,匪曰究武。六师遄迈,辞直气厉,涉危蹈深,若履平地,啴啴烈烈,赫赫业业,如飘剟剟,如霆■〈雀戈〉■〈雀戈〉蠢彼丑虏,胁驱为拒,仁威天降,孰有强御?鸡翎夜辟,富良为带,投兵委戈,奔降迓拜。乃入交城,乃走凶渠,絷之海隅,如探取雏。乃咨胁从,悉解而纵。乃视交人,吊其疾痛,交人悴悴,爰始色温,舒其兢兢,爰始笑言。交人有言:「我困荼毒,天子生我,旋疠为福。」交人有言:「我初匪夷逖逺,沦污陷兹涂泥,天子圣仁,曷返我初?内我庇我,永康不虞。」俘献于廷,天子受之,民有愿欲,天子予之。四方有闻,欢喜告语:「天子圣仁,我有父母,救民之疾,不以遐僻有梗弗率,必诛不释。」天子圣仁,孔武且神,孰其为梗?鉴彼交人,芒芒四裔,威服徳拊,巍巍中夏,尊安巩固。海航陆车,来享来庭,千万亿年,拱我皇明。
驺虞诗(有序) 梁潜
译臣听说,上天用风雨霜露养育万物,圣人用礼乐征伐安抚整合天下,这一切都出于至仁。周文王、周武王都曾因愤怒而安定百姓,所以圣人虽然不以用兵为志,却也不废弃兵事来实现治理。伟大的我国开创以来,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以深厚仁德和大义顺应天命人心,平定四方,以教化百姓、养育百姓,没有留下任何祸害,当时称为泰和。到了皇上,进一步扩大仁义礼乐的教化,海内安定,四方仰慕,远近大小都和煦如同同处春天。只有安南,它的国王软弱,奸臣黎季牦及其儿子苍沿袭悖逆凶暴,屡次杀害国主,滥施刑罚,横征暴敛,毒害虐待百姓,时间越久越严重。皇上为此忧悯不安,发布诏书派使者晓谕并命令迁徙;贼臣却不知悔改畏惧,多次侵掠邻国占城,又侵犯我思明、禄州、宁远等地。朝廷群臣都请求发兵讨罪。皇上说:“他们难道不是人吗?这样就不能最终教化了吗?”于是又发布诏书,派使者重申晓谕。贼臣听说安南国主有遗留下来的嗣子,便急忙来到京师;皇上收到他的表章,接受道歉,请求送还嗣子,皇上说:“他们大概还有悔改的可能吧?”于是派使者护送嗣子出境。贼臣埋伏军队拦截,使者拘捕并杀害了国主的遗嗣子。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震怒,召集文武群臣晓谕说:“朕承受天命,保全安康于亿万百姓;若有一个百姓不能获得安生,就是朕不恭敬天命。有人不遵道义便立即诛杀,这是阻断他自我更新。可是有人不遵道义达到再三,却还释放而不诛杀,这就是朕没有尽到君主之责。如今盗贼更加不遵道义,朕一定不再宽释,要前去大加惩治。不是朕有意喜好用武,而是盗贼日益积累罪恶。”群臣异口同声竭力赞成,事情于是决定。皇帝祭告天地、宗庙以及天下山川,命征南将军、左副将军、右副将军、左参将、右参将以及神机、横海、骠骑、游击、鹰扬五将军率军讨伐贼臣。军队从金川门出发,皇上亲临江边送行,告诫他们说:“你们代替朕前去执行上天的讨伐。只有贼臣及其儿子必须诛杀,绝不释放;与他们同恶的人也必须诛杀,绝不释放。凡是被胁迫随从的,都释放而不诛杀。安南这个地方,都是朕所统辖的;那里的百姓长期困于盗贼,却没有地方申诉。你们代替朕前去慰问他们,不得侵害百姓。若有人侵害,即使已经消灭诛戮盗贼,仍然要把你们治罪。消灭盗贼以后,要寻访他们国王遗留下来的嗣子,让他统治那些百姓。去吧,务必努力!”军队进入安南,黎氏贼臣胁迫驱赶百姓,号称百万之众,在边境上抵抗。百姓听说王师来为自己除害,全都倒戈迎接投降。大军渡过富良江,进入它的东都城,又进入它的西都城,简直如同进入无人之境。贼军困窘到了极点,全部抛弃部众,只带着妻子儿女几个人沿海逃走。王师追赶他们,把他们全都活捉,没有漏掉一个人。于是释放被胁迫随从的人,询问百姓的疾苦,废除苛刻禁令,广泛寻求安南王的遗嗣。百姓既没有受到侵害,又蒙受了怜悯、慰问和救济,所受的苦难全都解除,大家暗自欣喜地说:“我们幸而又看到了今天,幸亏圣天子没有把我们这些远在万里之外的人遗弃,反而使我们重新活了过来,欣喜得就像逃出虎口、回到慈爱父母身边一样。”他们相继跪在军门前,说道:“原安南王的遗嗣,全都被贼寇暴虐杀尽,没有留下一个。只是这片土地原本隶属于中国,我们实在愿意重新列入中国的版图,使百姓亲近圣人的教化,让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全部免于荒远之地的苦难。”军中献上所俘获的俘虏,并详细说明百姓的愿望。皇上不忍违背百姓的心愿,下诏把这里设置为郡县,选派官吏镇守,重新设置交址布政司。朝廷内外的文武群臣全都上表称贺。臣想,安南本是汉代南越之地,汉武帝设置交址郡。到了五代时丁氏擅自占据,才开始僭越称王。宋朝不能制服它,便授予其王号,逐渐沿袭成常例;后来更换了几姓,势力盘结深固,多次反叛而不服。宋、元两朝多次出兵征讨,最终都没有成功。大明皇朝统一四海后,安南首先表示归顺,却不到一代便终于又成为梗阻和盗乱之地。上天的德意务求隆盛,对它包容荒远之地,反复教诲而它仍不悔改,于是急切地出手援救陷溺之民;仁义之师一面慰问讨伐并行,恩威所到之处,只有迎接而没有抗拒。短短几个月之间,就肃清了凶恶的贼徒,大力拯救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广泛收复疆土,功业德泽盛大,自古以来无与伦比。古代帝王施行德政、建立功业,都有颂歌流传后世。臣有幸位列侍从之臣,便仿效古代作者的意旨,撰写《平安南诗》一首,以示后来,谨拜手稽首献上。诗曰:上天生育百姓,都使他们能够安适地生活;有不能达到安适之处,于是便把治理的使命交给有德之人。只有德行能够感通上天,才可以做君主、做老师,用来教化和治理,使百姓都得到适宜的生活。上天启佑大明,全部赐予它所覆盖的疆域。光明伟大的太祖,使百姓生育成长、受到教导,给他们衣服,供给他们食物,使近处安定、远方归附。礼制彰明,义理布行,长幼尊卑各有秩序。皇帝继承大统,四方万国更加富足并受到教化,和乐安适。小小的蛮交之地,却有丑恶的孽党藏在其中,像狼像豺,无论大小都残害百姓。皇帝说:“他们虽丑恶,却不是异类,或许可以改过守法,我还要教化训诲他们。”教诲的话语谆谆不绝,他们不改反而更加骄横,残害暴虐邻近之地,盗扰我国边疆。文武百官俯伏在殿阶下进言:“如果不及时剪除屠灭他们,将使其蔓延。”皇帝说:“再加以教诲,也许还会改过守法;如果仍不改、不守法,像跳梁的狂兽一样,虚伪地恭敬而哀求命令。”他们竟杀害我国使者以及对方的遗孽,把人肢解分裂。皇帝说:“这些贼徒怀有兽心,像螟螣一样难以改变;如果不除掉、不阻遏,便会遗害嘉禾。”惟有皇上帝把八方疆域交给我治理,若有陷溺而不去援救,我就更加违背上天,于是下令将臣和军队,派遣军士前去奋战。你们勇敢地前往宣扬,谋略都用来救助困苦贫穷的人,消灭这些丑恶的敌虏,尽力施行我的仁德,不是说只为穷兵黩武。六军迅速进发,言辞正直、气势凌厉,渡过险处、踏过深水,如同走平地一般;声势盛大猛烈,功业赫赫而庄严,如同风卷残云,又如雷霆轰鸣。那些愚蠢的贼虏胁迫驱使百姓来抵抗,仁德和威势从天而降,谁能强行抵御?夜里军旗开道,富良江像一条腰带;敌军丢弃兵器,奔跑投降,迎接叩拜。于是进入交城,追逐逃跑的凶恶首领,把他捆缚在海边,如同探手取出雏鸟。于是询问被胁迫随从的人,把他们全部解救释放。又查看交地的百姓,慰问他们的疾苦;交地百姓憔悴不堪,这才开始面色温和,舒展惊惧之情,这才开始有说有笑。交地人说:“我们饱受毒害,天子使我们重新活过来,灾祸转成了福分。”交地人又说:“我们起初并不是蛮夷远方之人,却沦落污陷在这样的泥泞中;天子圣明仁慈,为什么不使我们恢复原来的地位?让我们归入他的庇护,永远安康而没有忧患。”俘虏被献到朝廷,天子接受了他们;百姓有愿望,天子便满足他们。四方听到这件事,都欢喜相告:“天子圣明仁慈,我们有父母一样的君主;拯救百姓的疾苦,不因为地方遥远偏僻而有人阻隔不服,必定诛讨而不放过。”天子圣明仁慈,极其勇武而且神明,谁还敢成为阻碍?看交地百姓的归附,广大的四方远域都以威势服从、以德泽抚慰;中原高大稳固,尊严安定。海上乘船、陆地驾车,前来朝享、入朝拜见;千万亿年,恭敬拥戴我大明皇朝。《驺虞诗》(有序) 梁潜
臣闻自古圣帝明王至治之极,必有祯祥。若麒麟、鳯凰、醴泉、甘露,应时而产,皆所以符圣征,彰至徳者也。乃永乐二年秋八月,皇帝冢弟周王畋于钧州,厥有异兽,白质黑章,猊首虎躯,其状孔威,不可迫视。王俾部曲俟之,其性孔仁,遂扰致之,以询之故老,葢古所谓驺虞者,此其是巳。夫惟仁君有至信之徳,则见于是。九月丁未,王率厥属表献阙下。皇帝服皮弁服,御奉天殿以观,不震不动,柔伏自然。皇帝若曰:“厥为嘉瑞,予罔敢知,维致自昆弟之邦,予其嘉焉。”于是太子太师淇国公臣丘福,谨率百官上千万岁寿。既而京师人士忻喜聚观,咸以为闻自古昔见始今兹。臣潜伏覩盛典,不敢自黙,退而考之,驺虞咏于诗,记于礼,列于传记,或以为义兽,或曰仁兽,或曰圣兽,至以为嘉祥者,则其言皆同也。传曰:“国家将兴,必有祯祥。”洪惟皇上绍登大寳,率由旧章,亲亲而仁民,恩沛而义洽,万方咸和,以及乎庶类,黍同颖于郊,蚕成茧于野,文犀白象,诸福之物,抑之而愈臻,却之而复至,何其盛也?岂非上天以是昭至徳哉?臣潜忝职记注,茍不形之歌咏,以垂示无穷,辄为不职,谨百拜稽首而献诗曰:
于穆圣王,绥徳兆民,端本自家,笃于周亲,恩沛义洽,如煦春阳,至和冲融,发为祯祥。祯祥伊何?厥惟驺虞,产于王国。惟皇徳符,王驯致之,献于帝庭。素质玄章,云舒雾凝。帝乃观焉,载戢其爪,爰言究之。践匪生草,吁嗟驺虞!外何其威,内何其仁?匪苞而鳯,匪角而麟。吁嗟驺虞!曷为来哉?王拜稽首,皇则召之。皇之仁,民沦肤洽肌,弘畅旁达,物以不疵。皇之孝友,本乎至性,万邦咸懐,物以类应。皇帝曰:“俞,惟王信恭,王乃麟趾,奚必驺虞?”皇帝曰:“吁!凡百在位,惟徳召和,匪物其瑞。”庶臣拜手,皇帝万寿,庆祥毕臻,徳音是懋。
瑞应甘露诗 王直
臣闻圣人之徳配天地,则天地之心欣合无间,故必凝英萃和以昭其盛。若黄帝之甘露,虞舜之卿云,是也。恭惟皇帝陛下,以至诚之徳统承太祖髙皇帝基绪,继述之孝不忘乎公,遵用旧章,未尝改作。徳化所及,罔不爱戴,故自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临,无有逺迩,熈然泰和。动植之物,亦各生遂,而太祖髙皇帝之盛徳大业,愈益光明。是以天发其祥,地阐其珍,景星庆云,醴泉甘露,嘉禾瑞麦,麒麟驺虞,诸福之物,骈臻沓至。此臣等之所亲见,天下之所共知也。而圣心惓惓,益勤不懈。乃永乐十七年十一月某日,甘露复降于孝陵,凡四日,松柏之上凝为玉脂,融为琼液,粲若垂珠,聨若编贝。臣民聚观,鼓舞欢忭,咸以为甘露之降,不于其它,而于孝陵者,盖圣孝所致也。于是皇太子命采取驰献于北京,皇上祗荐宗庙,倾赐百官,芳香之气旁达左右,甘美之味莫可拟伦。诚天地之精英,圣明之上瑞,所以彰皇上之大徳,为天地之所悦鉴,景命之隆长,太平之悠久,厯千万世而益盛也。昔虞舜有卿云之祥,百工相和而歌之,万世之下因是想见帝舜之徳,使人起敬起慕。今圣徳之大,实同天地,甘露之瑞,不减庆云,是宜有纪也。臣愚不自揆,辄形之声诗,以继虞廷之歌,垂之万世,使知圣徳格天之盛,巍然焕然如此。臣等诚欢诚忭,稽首拜手,谨言:甘露昭圣孝也。
有瑞,甘露其集瀼瀼,被于长松孝陵之冈,如珠之英,如琼之浆。于粲其光,承彼朝阳。有瑞,甘露其融湜湜,亦被于柏孝陵之侧,如肪斯白,如玉斯洁。其馨有烈,敷畅旁达。维彼露兮,天乳之滋;维此受兮,上帝之贻。皇有大徳,神人具依,集此大瑞,福禄攸宜。皇徳之大,实配于天。永言孝思,太祖是宪。懿彼旧章,于嗣于宣,夙夜敬恭,穆穆干干。维太祖肇邦,皇以广之;维太祖受命,皇以康之。显显大猷,万邦仰之。巍巍成功,无以尚之。上帝太祖,乐此徳馨,屡开厥祥,甘露斯零,甘露斯零。维帝命是膺,维太祖是承,皇祚以攸宁。乃取乃献,皇太子之恭;乃赐乃颁,以洽于臣工。匪饸匪酮,既甘既融,灵液攸降,物莫与同。臣拜稽首,天子万年以临下民,以对上天。维祯维祥,继继绵绵,圣子神孙,万世之传。
芝颂
译臣听说,自古圣明的帝王达到天下大治的极点时,必定有祥瑞出现。比如麒麟、凤凰、醴泉、甘露,顺应时令而产生,都是用来应验圣明征兆、彰显至高德行的。到了永乐二年秋八月,皇帝的长兄周王在钧州打猎,得到一只奇异的兽,白色的毛质上有黑色斑纹,狮头虎身,形状非常威猛,不可逼视。周王命部下守候它,它的性情十分仁慈,于是驯扰而捕获它,并向当地老人询问此事,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驺虞,这应该就是它了。只有仁德的君主具有至诚的德行,才会出现这种祥瑞。九月丁未,周王率领属下上表,把它献到宫阙。皇帝穿着皮弁服,驾临奉天殿观看;它不惊不动,自然地柔顺伏地。皇帝说:“这确实是嘉祥,我不敢自以为知道它的意义;它是从昆弟的封国送来的,我应当嘉许它。”于是太子太师、淇国公臣丘福恭敬地率领百官祝颂皇帝万岁。随后京城士人聚集观看,都认为这是自古以来所听说、如今才开始亲眼见到的事。臣梁潜有幸亲见这一盛典,不敢默然无言,退下后考察典籍:驺虞在《诗经》中有歌咏,在《礼》中有记载,在传记中有列述;有的认为它是义兽,有的说是仁兽,有的说是圣兽,至于把它看作嘉祥的说法,记载都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传记说:“国家将要兴盛,必定会有祥瑞。” 伟大的皇上继承登上帝位,完全遵循旧有典章,亲爱宗亲而仁慈地对待百姓,恩泽充沛而义理融洽,天下各方都和谐,甚至影响到万物。黍子在郊外长出同一穗,蚕在田野结成蚕茧;文犀、白象以及各种福瑞之物,越是推辞它们就越是到来,越是拒绝它们就越是聚集,这是多么盛大啊!难道不是上天借此彰显皇上的至高德行吗?臣梁潜有幸担任记注之职,如果不把这些写成歌咏流传无穷,便是没有尽到职守,所以恭敬地百拜稽首献诗说:多么美好的圣明君王啊,安抚有德,兆育万民;端正治国的根本,从亲爱宗亲做起,深厚地对待周亲。恩泽充沛,义理融洽,如同春日暖阳;至高的和气冲和融洽,化作祥瑞。祥瑞是什么?就是驺虞,它出生在王国。皇上的德行与祥瑞相合,周王把它驯服带来,献到帝王朝廷。白色的毛质,黑色的斑纹,仿佛云彩舒展、雾气凝聚。皇帝于是观看它,它收起爪子,于是皇帝说要仔细考察它。它践踏而不伤害生长的草,啊,驺虞!外表多么威猛,内心多么仁慈!它不是有花纹而成为凤凰,也不是有角而成为麒麟。啊,驺虞!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周王拜伏稽首,皇帝便召见它。皇帝的仁德,使百姓深入肌肤、浃洽全身,广大通畅地流布四方,万物因此没有受到伤害。皇帝的孝友本出于至性,万国都感怀,万物也以同类相应。皇帝说:“好啊,周王确实忠信恭敬,周王已经具有麒麟的德行,何必要有驺虞呢?”皇帝又说:“唉!凡是百官在位,只有德行能够招致和气,不是祥瑞之物本身就是祥瑞。”群臣拜手,祝皇帝万寿;各种庆祥全都到来,盛大的德音因此更加显扬。《瑞应甘露诗》 王直 臣听说,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天地的本心便欣然相合而没有间隙,所以必定凝聚精英、汇集和气,以彰显它的盛大。比如黄帝时的甘露、虞舜时的卿云,就是这样。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凭借至诚的德行继承太祖高皇帝的基业,继承先志的孝心不忘公义,遵循旧有典章,从未轻易改变。德化所及,没有不爱戴的;因此从天地覆盖承载的地方,到日月照临的地方,无论远近,都一派和乐安宁。动植物也各自生长顺遂,而太祖高皇帝的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更加光明。所以天降祥瑞,地显珍宝;景星、庆云、醴泉、甘露、嘉禾、瑞麦、麒麟、驺虞,各种福瑞之物接连不断地到来。这是臣等亲眼所见,也是天下共同知道的。可是圣心仍然勤勉不懈,更加努力。永乐十七年十一月某日,甘露再次降在孝陵,共有四天;在松柏树上凝结成玉脂,融化成琼液,灿烂如垂挂的珍珠,联缀如编排的贝珠。臣民聚集观看,击鼓起舞,欢欣喜悦,都认为甘露不降在别处而降在孝陵,大概是圣人的孝心所感致的。于是皇太子命人采集,快马送到北京;皇上恭敬地把它献祭宗庙,又全部赐给百官。芳香之气向四周散布,甘美的滋味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这确实是天地的精华,是圣明时代的上等祥瑞,用来彰显皇上的大德,也是天地所欣悦鉴察的表现;它预示景命隆盛长久、太平悠久绵长,历经千万世而更加兴盛。从前虞舜有卿云的祥瑞,百官应和歌唱,后世因此可以想见帝舜的德行,使人产生敬仰和爱慕。如今圣人的德行广大,实在与天地相同;甘露的祥瑞,也不比庆云逊色,理应把它记载下来。臣愚昧而不自量,便把它写成诗歌,接续虞廷的歌唱,流传万世,使后人知道圣德感通上天的盛大,竟如此巍峨灿烂。臣等诚心欢喜,稽首拜手,谨言:甘露彰显了圣上的孝心。有祥瑞啊,甘露浓浓地聚集,覆盖在长松和孝陵的山冈上,像珍珠的精华,像美玉的浆液。它的光彩多么灿烂,承接着那初升的朝阳。有祥瑞啊,甘露融化得清澈流动,又覆盖在孝陵旁的柏树上,像脂肪一样洁白,像美玉一样纯洁。它的香气浓烈,广泛而畅达地散布四方。这甘露啊,是上天乳汁般的滋养;这里承受它啊,是上帝的赐予。皇上具有大德,神灵和人民都依附他,于是聚集这大祥瑞,福禄都相宜。皇上的德行广大,实在与上天相配。永远念及孝心,以太祖为法则。美好的旧典章,要继承并宣扬;早晚恭敬谨慎,庄严勤勉。太祖开创国家,皇上使它更加广大;太祖接受天命,皇上使它安康。显赫的伟大功业,万国都仰望;巍巍的成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上帝和太祖喜爱这种德行的芳香,多次开启祥瑞;甘露降下,甘露降下。皇上承受上帝的命令,继承太祖的事业,皇帝的福祚因此安定。把甘露采集来献上,是皇太子的恭敬;把它赐下颁发,是为了使群臣都得到恩泽。它不是普通食物,却既甘甜又融美;神灵的液体降下,万物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臣拜伏稽首,祝天子万年统治百姓,以此报答上天。祥瑞接连不断,绵延不绝;圣明的子孙,万世相传。《芝颂》
礼部尚书毘陵胡公于廨署之南作小轩以为思政之所,凡公之佐天子举礼乐以施政教,则必思其宜于此而后行之天下。公忠信明达君子也,其精神感而和气应之,盖有不期然而然者。宣徳八年九月,轩之中甃甓隠起,发而视之,有芝生焉。其色纯白,如刻玉,如截肪,轮囷敷畅,鲜润华好。公卿大夫来观,皆以为瑞而赞咏之。夫芝之瑞始于汉,重于唐,至宋而极盛,盖谓和气薫蒸之所成,非人力能为也。然彼宫殿门庑之所产者,国之瑞也;生于士大夫家倚庐斋阁之中者,家之瑞也。今皆不然,惟于公思政之所见之,盖公尽心于其职,故天以是彰厥美,则兹瑞为公精诚之应无疑也。然窃思之,公之所任大矣,其应亦有大者焉,此特其兆也。礼曰:「乐者天地之和,礼者天地之序。」又曰:「礼乐极乎天,蟠乎地,行乎阴阳,通乎鬼神。」此岂细务哉!今上有圣明之君,而下得公之贤以为臣,厚礼乐之本,达礼乐之用,极其至也。天地安其位,日月着其明,四时寒暑顺其序,明而为人,幽而为鬼神,流而为川,峙而为山,精而为百谷,粗而为草木鸟兽,一皆遂其性,无毫髪爽焉。至和之气充周于六合之间,则甘露醴泉,器车马图,龟龙麟鳯,诸福之物,靡不毕至,而国之大瑞备矣。故曰:此特其兆也。有其兆而赞咏之,思迓续其大者云尔。烝民之诗,尹吉甫送仲山甫也,而序者以为美宣王,盖能任贤使修其职,宣王之美见矣。今公之有此,皆上委任之所致,则诸公之赞咏,虽以美公,而亦以美朝廷也。作芝颂。
春官名卿,礼乐宗兹,谁任者?毘陵公。美哉,新署郁穹崇,华轩结构,居南东。圣明在上,眷遇隆懐。清履直持,敬恭孜孜,夙夜亮天工,施诸政教,审厥衷。精诚孚畅,靡不通。灵芝煌煌,产其中。至和絪缊之所锺,殊姿宻理,鲜且重。刻脂镂玉,纷■〈王怱〉珑,参成樊桃,差可从。瑶英紫脱,徒芃芃。嘉生本自造化功,滋殖岂与凡卉同?知公秉徳乆,愈充辅翼帝道,宣皇风,上追夔夷,蹑高踪。体信达顺,更丰融。四灵毕至,百福隆。君明臣良,格昊穹。颂歌继作,声沨沨。鸿名赫奕,垂无穷。
明文衡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二十一
(明)程敏政 编
○赞
龙马赞 宋濓
西南夷自昔出良马,而产于罗鬼国者尤良。或云罗鬼,疑即古之鬼方。其地有养龙坑,在两山之中,泓渟奫深,开阖灵气,而蛟龙实藏其下。当春日始和,物情酣鬯,夷人立柳坑畔,择牝马之贞者系之。已而云雾晦冥,咫尺不能辨色。类有物蜿蜒上与马接,盖龙云。逮天色开霁,视马傍之沙上有龙迹者,则与龙遇。谨其刍菣而节宣之,暨产必获龙驹焉。粤若洪武四年六月壬寅,夏国主明升以全蜀降,献良马凡十,而其一色正白,乃得之于坑者。身长十有一尺,首高九尺,足之高比首而杀其二尺。有肉隠起项下,约厚五分,广三寸余。贯膺络腹至尾闾而止,精彩明晃。振鬛一鸣,万马为之辟易。鞯勒不可近,近辄作人立而吼。上谓天既生此英物,必有神以司之。亲撰祝策,诏有司以牲牢祀于马祖,然后勅典牧副使臣高敬囊沙四百觔压之。人跨囊上,使其游行苑中。乆之,性渐柔驯。适八月癸巳,上将行夕月之礼于清凉山坛上,于是乗之而出,如蹑云而驰,一尘弗惊。皇情悦豫,赐其名为飞越峯。复命御用监直长臣马晋臣绘其真形藏焉。臣濓稽诸载籍,汉之元鼎中有神马出渥洼水中,马之生于水者尚矣。养龙之说虽相传于夷人,要当可征不诬也。肆惟皇上以大徳而位大寳,日之所出,日之所没,无不梯山航海,献贽奉琛。迩者独角之犀来自九真,食火之鸡贡于三佛齐之境,其它佹形僪状,藉藉纷纷,且不一而足。而况此水产之龙马乎?《周书》有云:「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皇上宵衣旰食,日懐保于小民,岩穴之士搜罗殆尽,将图治安如黄虞时。其遐荒殊裔,珍毓竒产,未尝有心求之,所以荣光休气洋溢中国,仁声义闻充洽八表。而龙媒之异自致于天闲十二之中,揆之于书,前圣后圣,盖同一轨辙也。其视贰师之遣黩武穷兵。以索诸大宛者,果为何如哉?臣濓以文字为职业,际兹盛美,不敢默而无言,谨述赞辞一首,以贻诸后世。赞曰:
天驷荧蛟,龙升灵泓,澄神马生,祥飙瑞霭,昼杳冥。天一翕聚,通精灵。龙胡(汉《郊祀志》:龙垂胡髯,胡乃颈下垂肉)盈鳬臆,轻竹披耳,镜悬睛,花雪卷毛,光照夜,汗沟有血,霞流赪,振鬛鸣,万马惊,闪流电,逐飞星,九霄彷佛从龙行。但闻潇潇风雨声,三川平,八极寜。真龙媒献龙廷,出入天门,驾龙軿,太霞五彩满瑶京。皇风清,皇道贞,皇威明。茫茫堪舆内,孰敢不来庭?陋彼汉将军,空围贰师城。乃知天子在树徳,不必连年徒用兵。
滕奉使赞
译礼部尚书毘陵胡公在官署南面修建一座小轩,作为思考政事的地方。凡是胡公辅佐天子举行礼乐、施行政治教化,都一定先在这里思考是否合宜,然后才推行到天下。胡公是忠信明达的君子,他的精神感通而和气应和,这大概是没有预期却自然形成的结果。宣徳八年九月,小轩中砌的砖石有东西隐约隆起,挖开查看,发现有灵芝生长出来。它颜色纯白,像雕刻的玉,像切开的脂肪;形状盘曲舒展,鲜明润泽而华美。公卿大夫前来观看,都认为这是祥瑞,作诗赞咏它。灵芝的祥瑞始于汉代,在唐代受到重视,到宋代达到极盛,大概都认为它是和气熏蒸凝聚而成,不是人力能够造作的。然而,生长在宫殿门廊中的,是国家的祥瑞;生长在士大夫家中的倚庐、斋阁之间的,是家族的祥瑞。如今却都不是这样,唯独在胡公思政的地方发现了它,大概是胡公尽心于职守,所以天用这种方式彰显他的美德,那么这祥瑞无疑是胡公精诚的感应。然而我私下想,胡公所承担的职责重大,它的应验也应当有更大的表现;这只是先兆罢了。《礼记》说:“乐是天地的和谐,礼是天地的秩序。”又说:“礼乐达到上天,遍布大地,运行于阴阳之间,通达于鬼神。” 这难道是细小的事务吗?如今上有圣明的君主,下有贤能的胡公作为臣子,厚植礼乐的根本,通达礼乐的作用,把它们发挥到极致。天地安处其位,日月显明其光辉,四时寒暑顺应各自的次序;显明而成为人,幽隐而成为鬼神,流动而成为河川,峙立而成为山岳,精微而成为百谷,粗大而成为草木鸟兽,全都顺遂自己的本性,没有丝毫差错。至和之气充满周遍于六合之间,那么甘露、醴泉、器车、马图、龟、龙、麟、凤等各种福瑞之物,没有不全部到来,国家的大祥瑞就齐备了。所以说:这只是它的先兆。既然有了先兆,便为它作赞咏,是想迎接并接续那更大的祥瑞罢了。《烝民》诗是尹吉甫送仲山甫的诗,但作序的人认为它是赞美周宣王,因为周宣王能够任用贤人,使他们尽到职守,宣王的美德由此显现。如今胡公有这样的祥瑞,都是皇上委任他的结果,因此诸公的赞咏虽然是在赞美胡公,也是在赞美朝廷。于是作《芝颂》。春官中的名卿,礼乐以他为宗主,谁来担任此职?是毘陵公。美好啊,新建的官署郁然高耸,华美的小轩建在东南方。圣明的君主在上,对他的眷顾恩遇深厚。他清正履职,正直持守,恭敬勤勉,早晚辅佐上天之工,把礼乐施于政治教化,审慎推求其中的真诚。精诚充实通畅,没有什么不能贯通。灵芝光彩灿烂,生长在其中。它是至和之气凝聚而成,姿态奇异、纹理细密,鲜明而厚重。像雕刻的脂肪、镂刻的美玉,纷然玲珑;参差如樊桃,也差不多可以相比。瑶玉般的精华、紫色的灵芝,徒然茂盛而已。美好的生物本来出自造化之功,它的繁殖岂能与普通花卉相同?我知道公秉持德行已久,将更加充实辅佐帝王之道,宣扬皇帝的风教,向上追踪夔、夷的足迹,登临崇高的境界。实践诚信,通达顺理,使和气更加丰厚融洽。四灵全都到来,百福盛大。君主圣明,臣子贤良,感通昊天。颂歌接连创作,声音和谐悠扬。显赫的美名光耀四方,流传无穷。《明文衡》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二十一 (明)程敏政编 ○赞 《龙马赞》 宋濓 西南夷自古以来就出产良马,而罗鬼国出产的尤其优良。有人说罗鬼大概就是古代的鬼方。那里有养龙坑,位于两山之间,水深而澄澈,灵气在其中开合,蛟龙实际上藏在水下。每当春日刚刚温和、万物的情态舒畅时,夷人便在坑边立起柳木,选择贞良的母马把它拴在那里。不久云雾昏暗,近在咫尺也辨不清颜色。大概有某种蜿蜒的东西从水中上来与马交接,那就是龙。等到天气放晴,查看马旁沙地上有龙的足迹,便知道它与龙相遇过。于是谨慎地供给草料并调节饲养,等到生产,必定得到龙驹。洪武四年六月壬寅,夏国主明升率全蜀投降,献上良马共十匹,其中有一匹纯白色的,就是从养龙坑得到的。它身长十一尺,头高九尺,四足的高度与头相近,只短二尺。颈下有肉隆起,约厚五分、宽三寸多;从胸部贯穿腹部直到尾闾,光彩明亮。它振动鬃毛长鸣,万马都因此惊退。鞍具和缰勒都不能靠近,稍微接近它就会像人一样站立并吼叫。皇上说,既然上天生下这样的英物,必定有神灵主管它。于是亲自撰写祝文,诏令有关官署用牲牢祭祀马祖,然后命典牧副使臣高敬背负四百觔沙袋压在它身上。让人骑在沙袋上,使它在苑中来回行走。过了很久,它的性情渐渐变得柔顺驯服。正逢八月癸巳,皇上将要在清凉山坛举行夕月礼,于是骑着它出行,仿佛踏着云彩奔驰,连一粒尘土也没有惊起。皇上心情喜悦,赐名为“飞越峯”。又命御用监直长臣马晋臣把它的真实形貌绘下,收藏起来。臣宋濓考察各种典籍,汉武帝元鼎年间曾有神马从渥洼水中出现,马生于水中的说法由来已久。养龙的传说虽然相传于夷人之间,但应当可以考证,并非虚妄。如今皇上凭借大德居于大位,太阳升起之处和太阳落下之处,没有不翻山渡海、献上礼物和珍宝的。近来独角犀来自九真,食火鸡进贡于三佛齐境内,其他形状奇异的珍禽异兽,纷纷而来,且不止一种。更何况这是水中所产的龙马呢?《周书》说:“不把远方的物产当作珍宝,远方的人就会归附;所珍视的只有贤才,近处的人就会安定。”皇上早起晚睡,日日挂念保全民众,山林岩穴中的士人几乎都搜罗尽了,将要像黄帝、虞舜时那样谋求天下太平。那些遥远荒僻的异族,珍奇的物产,并不是皇上有意去求取的;所以光辉和美好祥气洋溢于中国,仁德的声名和义理的影响充满八方。而龙媒的奇异之马自然来到天闲十二厩之中,按照典籍考察,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大概遵循的是同一条道路。拿它同贰师将军派兵穷武黩兵、到大宛去索取汗血马的做法相比,究竟怎么样呢?臣宋濓以文章为职,正逢这样的盛美,不敢默然无言,谨撰写赞辞一首,留给后世。赞曰:天上的驷马星光闪耀,蛟龙升出神异的深潭;澄澈的神马由此出生,祥风瑞云使白昼也显得幽暗。天上的精气聚合,贯通神灵。龙须垂满鸭胸般的胸脯,轻柔的竹叶似的耳毛披散;眼睛像悬挂的明镜,卷曲的毛发如花如雪;光芒可以照亮黑夜,汗沟中流出的汗带着血色,像霞光流淌而鲜红。振动鬃毛一鸣,万马惊惧;闪耀如流电,追逐着飞星;仿佛在九霄之上随着龙一同飞行。只听见潇潇的风雨声,三川平安,八方安宁。真正的龙媒之马献入龙廷,出入天门,驾着龙车,五彩太霞充满瑶京。皇上的风教清明,皇上的大道正直,皇上的威势光明。在茫茫天地之内,谁敢不来朝廷?可怜汉朝将军,徒然围困大宛的贰师城。现在才知道天子在于树立德政,不必连年徒然用兵。《滕奉使赞》
齐人王蠋有言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女之从人,一与之醮,当终身不改。譬之白璧,小有玷辱,人将斥去而不之顾。臣之事君也,其理亦同。」故蠋特并言之。事两夫者,虽辨如虞姬,智如邓曼,吾知其决非良妇;事二君者,虽功如汾阳(唐郭子仪封汾阳王)才如西平(唐李晟封西平王)吾知其决非良臣。呜呼!使此义昭如白日,人臣安肯懐二心,而国安有丧亡之祸哉?东阳滕茂实,当宋靖康初,以太学正与佥书路允迪奉使于金,议割三镇太原。寻奉宻诏,据城不下,金人怒,囚之云中。钦宗北迁,茂实谒见,涕泣请从行,主者不之许。其后允迪南归,茂实独留鴈门,终身不再仕。临没,令以黄幡褁尸而葬,仍刻石识云:「宋使者东阳滕茂实墓。」此殆不事二君者与?当是时,有宇文虚中者,亦以黄门侍郎使金见留,遂改节易行,反面事雠。其后虽欲夺兵伏南奔而自赎,卒亦不逃君子之讥。其视吾茂实,果何如也?茂实已矣,人至今想其遗节,如神龙不可得见;至视虚中辈,不啻若鬼蜮犬豕。有识妾妇,亦羞闻之。此无他,人心天理,终不可诬也。乃作滕奉使赞,用规事君而有二心者:赞曰:
汉有苏武,奉使不屈。滕公配之,有声烈烈。黄旛裹尸,以全臣节。如璧之白,弗缁弗缺。其人虽亡,而神不灭。上游帝所,凌厉日月。降臣见之,肝碎胆裂。敢述赞辞,勒在贞碣。
溟涬生赞
译齐人王蠋说过:“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两个丈夫。女子嫁给一个人,一旦同他行过醮礼,就应当终身不改变。譬如白璧,稍有玷污,人们就会斥弃它,不再顾惜。臣子侍奉君主,道理也是一样。”所以王蠋特意把两件事并列说了。侍奉两个丈夫的人,即使有虞姬那样的贞烈、有邓曼那样的智慧,我知道她也决不是良妇;侍奉两个君主的人,即使功劳像汾阳王郭子仪,才能像西平王李晟,我知道他也决不是良臣。唉!如果这种道义像白日一样明白,人臣哪里肯怀有二心,国家又怎么会有丧亡的灾祸呢?东阳人滕茂实,在宋靖康初年,以太学正的身份同佥书路允迪出使金国,商议割让太原等三镇。不久接受秘密诏令,据守城池不降,金人发怒,把他囚禁在云中。钦宗北迁后,滕茂实前去拜见,哭泣请求跟随皇帝同行,主管者没有答应。后来路允迪南归,滕茂实独自留在雁门,终身不再做官。临死时,他命令用黄色旗帜包裹尸体安葬,并刻石题记说:“宋使者东阳滕茂实之墓。”这大概就是不侍奉两个君主的人吧?当时还有宇文虚中,也以黄门侍郎身份出使金国,被金人扣留,后来却改变节操、改变行为,反过来转面侍奉仇敌。后来宇文虚中虽然想夺取兵器,伏兵南奔以求自我赎罪,最终也逃不脱君子的讥刺。拿他同我们的滕茂实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滕茂实已经去世了,人们至今仍追念他的遗留节操,就像神龙不可亲眼见到;至于看待宇文虚中一类人,简直把他们当作鬼怪、犬豕。有见识的妇女听到这种事也感到羞耻。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心和天理终究不可欺骗。于是作《滕奉使赞》,用来规诫那些侍奉君主却怀有二心的人。赞曰:汉朝有苏武,奉命出使而不屈服;滕公与他相配,声名和气节都极其显赫。用黄旗包裹尸体,以保全臣子的节操;像白璧一样洁白,不受污染,也没有残缺。他本人虽然死去,精神却不会消灭;在帝王所在的上界遨游,凌驾日月之上。投降的臣子见到他,肝胆都会碎裂。谨敢写下赞辞,刻在坚贞的碑石上。《溟涬生赞》
溟涬生者,旴江廖应淮,海学也。抱负竒气,好硏摩,运世推移,及方技诸家学。年三十,游杭,上疏言丁大全误国状。大全怒,中以法配汉阳军。生荷校行,歌出都门,道傍观者啧啧壮之。抵汉江滨,遇蜀道士杜可大,揖曰:“子非廖应淮耶?”生愕然曰:“道士何自知之?”可大曰:“宇宙大虚,一尘尔。人生其间,为尘几何?是茫茫者,尚了然心目间,矧吾子耶?然自邵尧夫以先天学授王豫天悦,天悦死,无所授,同葬王枕中。未百年,而呉曦叛,盗发其冡,得《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余。贿盗得之,今余五十年,数当授子,吾俟子亦乆矣。”乃言于上官,脱其籍,尽教以冡中书。其算繇声音起,生神鉴颕利,可大指画未到者,生已先意逆悟。可大自以为不及。学既成,去隠宣歙间。遇余安裕,弋阳将教之,安裕劝生业中庸。生瞠目厉声曰:“俗儒几辱吾康节于地下矣!”复去之杭,客贺外史家,昼市大衍数,夜沽酒痛饮,饮即吐,吐即饮,不醉如泥,弗休。醉中尝大呌曰:“天非宋,天地非宋地,奈何奈何?”语闻贾似道,遣客叩之。生曰:“毋多言,浙水西地,髪白时是其祥也。”似道未解,复召至屛人与语,生曰:“明公宜自爱,不乆,宋鼎移矣。”似道恶其言,掩耳走。生亦径出,过曽渊子家,索酒轰饮,酒酣作婴儿啼曰:“大厦将焚,燕犹呢喃,未巳耶?”复赋歌以见意。都人士闻之,竞指以为怪民,不与接。独太学生熊晞圣犹时造其庐,生私执熊手谓曰:“吾端居层楼,闻空中戎马百万,来人鬼作哭泣声。壬申襄樊陷,甲戌宫车晏驾,乙亥长江飞渡,似道亦殛死临漳,丙子三宫播迁,诸王大臣皆南北乱走,嘘吸事耳。子不去,欲何为?”居亡何,宋事日非,沿江州郡望风奔溃,生大恸曰:“杀气又入闽广中,吾不知死所矣。”遂遁去。其言无一不验。后四年,病死处州学中,年五十二,无子,唯一义女从之。生宗尧夫。先天之学,颇自谓知易。毎见诸易师传疏,不问浅深,辄讪驳以为乐。及论后天,则尊羲画为经,彖爻、系辞为传,黜文言、彖象二传为九师之言。且谓说卦非圣笔不能作,上下系乃门人所述,序卦直汉儒记尔。盖生聪明絶人,未闻道而骤语数,故其论经多失中。然性使酒,难近,又好讦人阴私,人面颈发赤,不顾,罕有从其学者。唯国子簿吴浚,进士彭复,乐师之。浚不卒业,复屡受唾斥,不怨。生将遁时,召复至,口发例,手布筹,虽平昔所靳,若终身不示人者,一举授复。复后又授鄱阳傅立云。或曰:生濒死语女曰:「吾死后一月中,朝命山姓鸟名使者来征吾,及傅立立当过予门,汝可出藏书示之,立当以此致大官。」后皆如其言,所谓山姓鸟名崔鹏飞也。生所著书有《玄玄集》《厯髓》《星野指南》《象喻统会》《声谱》《画前妙用》数十万言,今犹间传于世。赞曰:
龙图成章,有文从衡,以浚以明,以泄其藏,以奠乎玄黄。昔我素王,韦编三絶,坠绪微茫,谁其我缀?我参我腴。九师襄之,我苞我晶。百氏攘之,如河之浑,如曀而昏,如治丝以棼。天未降割,一髪攸存。维洛有士,居于百原,超神冲漠,凝于画先,数往知来,小大斯甄。莫峻匪厓,我陟其颠;莫深匪渊,我瀹其泉。简材以畀,非隠弗传。有冥者冡,卒诏以宣,或得其■〈牜甬〉载神子言,炎炎宋箓,维其讫矣。长星蚀栁,色之赤矣。青祥见,征士髪白矣。朋昏以世,莫之戚矣。鱼在在鬵,尚其息矣。维生之知,中如沸羹,彼昏弗知,覆谓我狂。我狂如何?我忧孔多。我山我河,我用弗磨,俾沦胥以讹。我酒既嘉,我瑟又龢,我寜不啸歌?北风其凉,旗旐央央,戎车龎龎,荡荡江流,杭之如陆,有腥其秽。流血沃沃,海氛方殷,其何能目?人有恒言,风雨漂摇,夏宇障之,涉于大川,烝徒楫之,楫副宇桡,孑孑焉依。国武斯队,不知攸戒,日陨弗升。虽昼作,夜鸮舞于林,鬼瞰于舍,孰投是艰?曽莫之艾。乃惄乃惊,乃瞻乃行,乃遯死于冥。睠生之为胡?乃神以着,征之古圣,匪程伊度,何以言之?卒沦于数,一曲之淹,不通其故。易道既泯,数亦不类,激赞于生,发我长喟。月出皎兮,在天之心,在天之心,何古何今?
陆秀夫像赞
身抱龙髯兮,眼不见水;鳯阙虽遐兮,龙堂则迩。玉雪皦如兮,肯污泥滓?赤日出海兮,尔心不死。
文官花赞 胡翰
译溟涬生,就是旴江人廖应淮,是海学之士。他胸怀奇异的气度,喜好研究探索,涉及世道变迁以及方技诸家的学问。三十岁时游历杭州,上疏陈说丁大全误国的情状。丁大全发怒,借法律把他充军到汉阳军。廖生戴着刑具上路,唱着歌走出都门,道旁观看的人都啧啧称赞他的壮烈。到达汉江边时,遇到蜀地道士杜可大。杜可大作揖说:“你不是廖应淮吗?”廖生惊讶地说:“道士从哪里知道我?”杜可大说:“宇宙广大虚空,一粒尘埃罢了。人生活在其中,算得上多少尘埃?这样茫茫的事情尚且清楚地存在于心目之间,何况你呢?但是自从邵尧夫把先天学传给王豫天悦,天悦死后便无人传授,他把书同王豫一起埋在枕中。不到一百年,吴曦叛乱,盗墓者挖开坟墓,得到《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以及其他著作。我用财物从盗墓者那里买到这些书,如今已经五十多年了,按命数应当传给你;我等你也已经很久了。”于是杜可大向上官说明情况,使廖生脱去罪籍,把坟中书籍全部传授给他。他的推算从声音开始;廖生神明聪颖,杜可大手指尚未指到的地方,廖生已经先行领会。杜可大自认为不如他。学成以后,廖生离去,隐居在宣州、歙州一带。遇到余安裕,弋阳人,想教他,余安裕劝廖生学习和实践《中庸》。廖生瞪大眼睛厉声说:“世俗儒生差点把我的康节先生辱没到地下了!”于是又离开他,回到杭州,寄居在贺外史家中。白天在市上推演大衍之数,晚上买酒痛饮;喝了就吐,吐了又喝,醉得像泥一样却还不停止。醉中他曾大声说:“上天难道不是宋朝的上天,天地难道不是宋朝的土地吗?怎么办,怎么办?”这些话被贾似道听到,便派门客去问他。廖生说:“不要多说,浙水以西的地方,等到头发变白时就是它的祥兆了。”贾似道没有理解,又召他到屏退旁人后交谈。廖生说:“明公应当爱惜自己,宋朝的国鼎不久就要转移了。”贾似道厌恶这些话,捂住耳朵逃走。廖生也径直离开,经过曾渊子家,索要酒来痛饮。酒喝到兴浓时,他作婴儿啼哭说:“大厦将要焚烧,燕子还在呢喃不停,难道还没有结束吗?”又作歌来表达自己的意思。都城人士听到这些话,争相指称他是怪人,不肯同他交往。只有太学生熊晞圣还时常到他的住处。廖生私下拉着熊晞圣的手说:“我端坐在高楼上,听见空中有百万兵马奔来,来人和鬼都发出哭泣声。壬申年襄樊陷落,甲戌年宫车晏驾,乙亥年长江飞渡,贾似道也在临漳被杀,丙子年三宫播迁,诸王大臣都在南北奔逃,这些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情罢了。你不离开,还想做什么?” 过了不久,宋朝的形势日益恶化,沿江州郡望风奔溃。廖生大为悲痛,说:“杀气又进入闽广之间,我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里了。”于是隐遁离去。他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应验。后来过了四年,他在处州学中病死,享年五十二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义女跟随他。廖生尊奉邵尧夫,研究先天之学,很自以为懂得《易》。每当见到各位易学老师的传注,不论深浅,总是讥笑驳斥,以此为乐。至于谈论后天学说,他便尊奉伏羲的卦画为经,把《彖》《爻》《系辞》看作传,却排斥《文言》和《彖象》二传,认为那是九位老师的言论;还说《说卦》不是圣人亲笔不能作,上下《系辞》是门人所述,《序卦》只是汉儒记录而已。大概廖生聪明超过常人,未曾真正闻道便突然谈论数术,所以他论说经义多有失当。然而他生性嗜酒,难以亲近,又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哪怕当着人的面使其脸红脖子粗也不顾,因此很少有人跟随他学习。只有国子簿吴浚、进士彭复乐于向他学习。吴浚没有完成学业,彭复多次遭到唾骂斥责,却不怨恨。廖生将要隐遁时,把彭复召来,口中讲述诀窍,手里布列算筹,把平日吝于传授、仿佛终身不愿示人的内容,一次全部教给了彭复。彭复后来又传授给鄱阳人傅立云。有人说:廖生临死前对义女说:“我死后一个月内,朝廷会命令一位姓山、名字有鸟字的人来征召我;等傅立云经过我家门时,你可以出来把藏书给他看,他将凭这些书获得大官。” 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所谓姓山、名字有鸟字的,就是崔鹏飞。廖生所著的书有《玄玄集》《厯髓》《星野指南》《象喻统会》《声谱》《画前妙用》等,合计数十万字,如今还间或流传于世。赞曰:龙图形成篇章,有文章从中纵横而出;用它疏浚、使它明白,泄露其中的奥秘,以安定天地。过去我的素王孔子,韦编三绝,断绝的余绪微弱而茫然,谁能替我接续?我参究它的深意,充实它的精华。九位老师从旁辅佐,使我包容并凝聚其中的精粹。百家争夺它,如同河水浑浊,如同阴云蔽日而昏暗,如同整理乱丝反而更加纷乱。上天还没有降下灾祸,一线文脉尚且存在。洛水之地有位士人,居住在百原;他超越神思,冲入空寂,凝神于卦画之前,能够推知过去、预见未来,大事小事都加以辨别。没有高峻的山崖不能登临其顶,没有深邃的渊潭不能汲取其泉。我简选材料交给他,不是隐秘的就不传授。有一座幽暗的坟墓,最终把它所藏的内容公布出来;有人得到其中的竹简,承载着神明之子的言论。炎炎盛大的宋朝气数,已经走到尽头。长星侵蚀柳宿,颜色变红了;青色的祥兆出现,预示征士的头发变白了。朋比为奸、昏暗混乱充斥世间,却没有人忧伤。鱼在鼎中,尚且可以喘息吗?廖生的智慧,如沸腾的羹汤一般翻涌;那些昏昧的人不懂,反而说我是疯子。我疯又怎样?我的忧患实在太多。我所爱的山河,我用什么来磨砺它们,使它们免于一同沉沦而被讹误?我的酒已经美好,我的瑟又和谐,我难道不能长啸歌唱吗?北风多么寒凉,旗帜飘扬;战车隆隆,浩荡的江流,像陆地一样可以横渡;水中充满腥秽。鲜血大量流淌,海上的战事正盛,又怎么能看清前途?人们有句常话说,风雨飘摇时,夏屋可以遮蔽;渡过大河时,众人便划船;船桨折断、屋梁弯曲,也只能孤零零地依靠着。国家的武力就这样崩溃,却不知道戒备,太阳坠落而不再升起。即使白天劳作,夜里猫头鹰仍在林中起舞,鬼在屋舍旁窥伺,谁来投身于这种艰难之中?竟然没有人制止它。于是忧愁,于是惊惧;于是瞻望,于是前行;于是逃遁,死在幽冥之中。眷念生民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神明显著,拿古代圣人来验证;不是依照法度和尺度,又凭什么说明呢?最终沉溺于数术,只通晓一曲之理,不能通达其中的根本。易道已经泯灭,数术也失去正轨;我激赏廖生,因而发出长长的叹息。月亮出来多么明亮啊,它在天空的中心;在天空的中心啊,何论古今?《陆秀夫像赞》你怀抱着龙须,眼睛却看不见水;凤凰宫阙虽然遥远,龙堂却近在眼前。你的品德洁白如玉雪,怎么肯沾污泥垢?红日从海上升起,你的心志永远不会死去。《文官花赞》 胡翰
覃木之植,锺美于天地,着见于古今者,其品多矣。大率以不恒有为瑞,以不多得为贵。华平、宾连、紫脱、阔阅,国家之瑞也。旷代始有之。扬之琼花,润之玉蕊,天下之美也。岂世所多得哉?物皆然。今镇江其地,即润也。范氏世居之,为望族。有花曰文官,先世所植也。自呉中富人及京洛公卿之家,斥苑囿,饰亭馆,竞一花一草之竒,以夸示世俗,极游观之娯者,往往求若是花,蔑乎未有闻也。当唐之世,唯学士院有之。其曰文官,意亦以是邪?范氏世业儒,以诗书起家,为令宰,任司臬者,衣冠相望于宋元二百年之间。其于是花,亦有不期而符者邪?天地生物,自形而色,白者不能以为绯,碧者不能以为紫。今以一植而具有其美,一日而递为之变,其得于造化之妙,非人力能致之。唐人以戎王子为异花,若文官乃异花也。夫以造化所锺之异,天下不多得之物,而又植于衣冠之族,又有名公卿如辛幼安者,本其所自而书之,制为乐府以歌之,虽谓之美瑞可也。而顾不厕于琼花玉蕊之列者,盖范氏故阀阅也,其花先世所植,手泽也。非若蕃厘、招隠老佛之宫、琼花玉蕊,人得趋而见之,使人得而见之,有力者将取而去之矣。则范氏珍之宜至,而传之不广也。天下之物,负其所有,不自见于世者,皆是类也。余老矣,于世无所好,愿以平生不知有此花,一旦闻之,可为寡陋之叹,不能无幼安豪发之情焉。乃述其事以贻其后人,从而为之赞曰:
泰圜委和,嘉植挺生,抱素含贞,扬采代荣。如彼命服,品秩有章,下民所望,君子之光。我征前闻,厥类匪一。瑞木四照,神芝五色,不贵异物,迈种厥徳。于古有训,君子是式。
灵峯寺植木赞 刘基
灵峯寺有松杏与朴并植焉。刘子见而感之,为作赞曰:
杏叶葱芊,有子可以实笾;松枝扶踈,有苓可以引年。朴状如樗,众蠧所穿,拥肿液瞒,不可以镌。胡并植于庭溷?厥丑妍,明堂求材,般趋尔先。松戕杏,割朴独宛然。呜呼!朴乎?孰女之怜?维女之全,抑弃于人,乃获乎天耶?
宋景濓像赞 王祎
外和而神融,内充而面睟。衣冠虽晋人之风,气象实宋儒之懿。夫其知言以穷天下之理,养气以任天下之事。隠则如虎豹之在山,出则类鳯麟之瑞。世后乎千载而有存,中乎两间而无媿。此盖古君子之所难然,吾谓斯人之必至。
筮作赞(有序) 唐肃
予子之■〈氵牵〉欲筮而无蓍,请以竹代之。予曰:「易谓圣人之徳幽赞神明而生蓍,则蓍固灵矣。然地无蓍,可废筮乎?」屈原《离骚》云:「索藑茅以筳篿。」汉《方技传》亦有筳篿须臾孤虚之术。说者曰:「筳,竹;篿,也。」楚人以结草折竹卜为篿。然则楚人之筳篿,以无蓍欤?夫蓍蔡产也,大龟可卜者出于蔡。上有蓍百茎,下必有灵龟守之。蔡非楚地,故以筳代蓍而卜焉。今越去蔡尤逺,蓍或不能致,则仿筳篿之法无害。况吾所以质诸神者,在诚,不在物之■〈氵牵〉既作之,因为赞,俾刻其椟。云:「辞曰」
祝蜥蜴以祈雨,龙之同类也。禁原蚕以助牧,马之同气也。繄竹之视蓍,均草彚也。虚中弗窒,又圆其外也。虚则有灵,具乎智也。蓍百茎而同本,合万殊为一致也。以有代无,理或弗悖也。爰韬爰椟,受命则出也。载营载画,吉凶以示也。于戏!泰筮神明之攸寄也。曷竹曷蓍,惟秉诚之无贰也。
太师韩国公画像赞 苏伯衡
堂堂韩国,秉国之成,鸿业以定,经费以盈,羣贤以进,百度以贞,四裔以服,品物以亨。公初无作,孰得而名?天实生之,光辅大明。天下之士,暏其仪刑,想其风采,不谋同声曰:“汉萧何,唐之玄龄。”功成而退,不伐不矜,衮衣朱舄,安享尊荣。苍颜白髪,时游大廷。其徳日新,其福日増。天子万寿,共享太平。
宗忠简公画像赞
公之力足以旋干而转坤,公之功足以却敌而安夏。始以一言能返北斾而南还,后以二十四疏不能回南辕而北驾。且留钥之任方切,而巧言遽入于帝聪。度河之志未酬,而大星己殒于中夜。何人之于公,则知媢嫉;而天之于公,则不知假借。此有志之士,百世之下,所以想英风而激昻,拜遗像而悲咤也。
象山陆先生赞 赵东山
儒者曰:「其学似禅。」佛者曰:「我法无是,超然独契本心,以俟圣人百世。」
敬赞先正诚意伯画像 刘仲璟
虬髯电目,探天根兮,斡地轴;扶龙兴云,四方以肃以生。民休戚为忧喜,以大道晦明为荣辱。武功既成,而文治未尽其用者,盖天也耶?抑人也耶?
田畴赞(有序) 方希古
译草木的栽植,天地所钟爱的美好,显著于古今的,品类很多。大抵以不常有为祥瑞,以难以多得为珍贵。华平、宾连、紫脱、阔阅,是国家的祥瑞,隔很长时代才出现一次。扬州的琼花、润州的玉蕊,是天下的美物,难道是世间常能得到的吗?万物都是如此。如今的镇江,就是古代的润州。范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是当地的望族。有一种花叫文官花,是范氏先世栽种的。自从吴中的富人以及京城、洛阳公卿之家,排斥苑囿旧制,装饰亭台馆舍,争相搜求一花一草的奇异之处,用来向世俗夸耀,极尽游赏之乐,往往寻求这样的花,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唐代时,只有学士院有这种花。把它称作文官,意思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吧?范氏世代以儒学为业,凭诗书起家,做县令、县宰,担任司臬之职的人,在宋元二百年间接连不断。范氏同这种花之间,也有不期然而然的相合之处吗?天地生育万物,从形状到颜色,白色的不能变成绯色,碧色的不能变成紫色。如今一株花竟同时具备各种美色,一天之内又逐渐变化,它所得自造化的奇妙,不是人力能够造成的。唐人把戎王子看作奇花,文官花才真正是奇花。这种由造化所钟爱的奇异之物,是天下难得的东西,又栽种在世代为官的衣冠家族中;还有像辛幼安这样的名公卿,根据它的来历写下文字,谱成乐府来歌咏它,即使称它为美好的祥瑞也是可以的。然而它为什么没有列在琼花、玉蕊之中?大概是因为范氏本来就是旧日的阀阅世家,这花是先世栽种的,带有先人的遗泽。它不像蕃厘宫、招隐宫这些老佛寺院中的花,也不像琼花、玉蕊那样人人可以前往观赏;如果人人都能看见它,有势力的人就会把它夺走。因此范氏珍爱它到了极点,而它流传不广。天下的事物,拥有它却不自行显露于世的,都属于这一类。我年老了,对世间没有什么爱好,只因平生不知道有这种花,一旦听说,便不能不感叹自己的孤陋,也不能没有辛幼安那样的豪情。于是叙述这件事留给范氏后人,并为它作赞说:广大苍天聚集和气,美好的植物挺拔生长;怀抱素洁,含藏贞德,扬发光彩,代代荣盛。它如同天子赐予的礼服,品级官秩有明确的章法,是百姓所仰望的,也是君子的光辉。我考察前人的记载,这类祥瑞并不止一种:祥瑞之木照耀四方,神芝呈现五色;不要以奇异物品为贵,应当超过它们而播种德行。古代已有这样的训诫,君子应当以此为法。《灵峯寺植木赞》 刘基 灵峯寺有松树、杏树和朴树并排栽种在那里。刘子见到后有所感触,作赞说:杏树的叶子葱郁茂盛,结出的果实可以充实笾器;松树的枝条疏展,可以凭借松苓延年益寿。朴树的形状像臭椿,被众多蛀虫穿蚀,枝干臃肿,汁液充满,不能雕刻。为什么要把它们一起栽在庭院中呢?丑的和美的各不相同。明堂选取木材时,般匠一定先奔向你们。松树伤害杏树,却偏偏只有朴树安然无恙。唉,朴树啊!是谁怜惜你呢?是因为你保全自身,反而被人抛弃,却因此得到上天的保全吗?《宋景濓像赞》 王祎 外表温和而精神融洽,内心充实而面色润泽。衣冠虽有晋人的风格,气象实际上具有宋代儒者的美德。他明辨言辞以穷究天下的道理,涵养气魄以担当天下的事务。隐居时如同山中的虎豹,出仕时如同祥瑞的凤凰麒麟。后世相隔千载仍有人保存他的精神,处身天地之间而没有一丝惭愧。这大概是古代君子也难以做到的事,我认为此人一定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筮作赞》(有序) 唐肃 我的儿子之■〈氵牵〉想要占筮却没有蓍草,请求用竹子代替它。我说:“《易经》说,圣人的德行幽微地赞助神明,于是产生蓍草,那么蓍草本来确实灵验。然而土地上没有蓍草,难道就可以废弃占筮吗?”屈原《离骚》说:“寻找藑茅来用筳竹占卜。”汉代《方技传》中也有用筳竹占卜须臾、孤虚的方法。解释的人说:“筳,就是竹;篿,就是占卜。”楚人把草打结、折竹来卜筮,叫作篿。这样说来,楚人的筳篿,是因为没有蓍草吗?蓍草和蔡地的大龟都是占卜之物;大龟中可供占卜的产于蔡地。上面有蓍草百茎,下面一定有灵龟守护。蔡地不属于楚地,所以用筳竹代替蓍草来占卜。如今越地离蔡地更加遥远,蓍草有时不能得到,那么仿照筳篿的方法也没有妨碍。何况我们用来向神明质询的,在于诚心,不在于所用之物。之■〈氵牵〉已经制作完成,于是作赞,叫人刻在它的匣子上。辞说:祝告蜥蜴来祈求雨水,因为它是龙的同类;禁止原蚕以帮助畜牧,因为它与马同气。竹子用来代替蓍草,同属草木一类。中间空虚而不闭塞,外形又是圆的。内部空虚,所以具有灵性,也具备智慧。蓍草一百茎而同出一根,能够把万种差异合为一致。用有形之物代替无形之物,道理或许并不违背。于是把它包藏在匣中,接受命令时才取出;又经营筹画,用来显示吉凶。唉!泰筮是神明寄托之处。究竟是竹子还是蓍草,关键只在于持守诚心而没有二心。《太师韩国公画像赞》 苏伯衡 堂堂韩国公,掌握国家的成就,使宏大的功业得以确定,使国家经费充盈,使群贤得到进用,使各项制度端正,使四方异族归服,使万物各得亨通。公本来没有刻意作为,谁能替他命名?实在是上天生下他,光明地辅佐大明。天下士人看见他的仪容法度,想象他的风采,都不约而同地说:“汉代的萧何,唐代的房玄龄。”功成之后退处,不夸耀也不自矜,穿着衮衣朱舄,安享尊荣。苍老的面容,斑白的头发,时时还在大朝廷上行走。他的德行日益更新,福分日益增加。祝天子万寿,共享太平。《宗忠简公画像赞》公的力量足以扭转乾坤,公的功劳足以击退敌人、安定中原。起初凭一句话就能使北方的军旗转向南返,后来上二十四道奏疏,却不能使南行的车驾转而北上。况且留守钥匙的重任正紧迫时,奸巧之言突然传入皇帝耳中。渡河北伐的志愿尚未实现,大星却已经在半夜陨落。为什么人对于公,只知道嫉妒;而上天对于公,却不知道稍加宽假?这就是有志之士在百世之后仍然追想他的英风、激昂奋发,拜见遗像而悲叹愤慨的原因。《象山陆先生赞》 赵东山 儒者说:“他的学问像禅学。”佛教徒说:“我的佛法中没有这种说法;他超然独自契合本心,以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 《敬赞先正诚意伯画像》 刘仲璟 虬髯如龙,双目如电,探究天地根本,转动大地中轴;扶助真龙兴起、使云气聚集,四方因此肃然并获得生机。把百姓的祸福当作自己的忧喜,把大道的晦明当作自己的荣辱。武功已经成就,但文治还没有充分发挥作用,这难道是天意吗?还是人为的吗?《田畴赞》(有序) 方希古
智勇,人之所有也。善用之为难。忠义,人之所慕也。审处之为难。天下非无豪杰之士,而功不见着于世,何耶?岂其智勇之不及,忠义之沮丧欤?用之失其时,处之违其机者众也。荀彧不用于曹操,则可以比子房。董卓、吕布不为逆乱,则可追韩、彭。亷丹、王寻为汉而死,则有以与周苛等,而皆不免于君子之诛。其迹同,而其所为异也。汉末之乱酷矣。余求竒士于其时,得一人焉,曰田畴。忠不避难,勇不畏死,奋然感刘虞之遇,而思为之报雠。公孙瓉既亡,谓可以尽力者,汉室而已,故应曹操之辟。既而知操非忠汉者也,故辞封侯之爵。介不同俗,清不悖伦。忠在树功,义不茍合。其才良,其行果,盖豪杰之士,非当时奸雄所及也。论者眩于成败,使操以有功见取,而畴之志义不大章明于后世,岂不谬哉?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若畴者,庸非其人耶?其不成功者,命也。豪杰之士,制于命而不获施者众矣。善观人者,观其志不观其事,观其器不观其位。由是而言,士之不幸者,独畴乎哉?吾是以悲而赞之。其词曰:
古之观人,不于用舍,考其所存,以第高下。譬诸龙驹,垂首粪车,岂以其贱斥之为驽?齐侯千驷,如南面王。仲尼之叹,夷齐有光。汉季分争,得国者操。吾独何为,田畴是悼?操虽据国,犬鼠之雄,杀后无君,天下不容。奚若君畴,忠义盖世,委质刘虞,身世靡二。使受之命,为汉大臣,杀操复汉,必不顾身。呜呼!鄙夫惟利是就,谁能为俦?我与为友。
翰林待制华川王先生画像序赞。
传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其得人之谓乎?故善观国者,不观其甲兵之雄,财粟之多,土地之大,而观其得人贤否。诚得其人,弱可强,败可成;不得其人,虽威力富庻,敌于海内,亦不免于亡。天将授人以天下,亦必授之以守天下之器。贤者之所在,天下之所归也。当国朝之始兴,地界于羣雄之间,最微矣。然是时有数君子者,皆起而从之,识者已知天命所属。既而或以功业定乱,或以文章赞化,卒能合四海于分裂之余,不越十年,遂致平治。呜呼!是岂非天哉?乌伤王先生充,在数君子中,博辨通达,以文章名上之。为呉王,授江南儒学提举司教理,升礼部侍郎兼引进使,转起居注,出同知南康府事。及上即天位,召入议礼,改章州通判。会诏修元史,遂征还,与金华太史公俱为总裁。及史成,拜翰林待制。未几,而出使西陲,虽未获究其设施,然其有益于国者大矣。世之趋近功者,恒谓儒者不足为时重轻,此非知本之论。譬之人身,彼一才一艺者,犹手足耳目;然而贤者则元气也。人见手足之能持行,耳目之能聴视,而不知皆本于元气,不亦惑哉?某幸受业太史公,而以未识先生为恨。先生之子绅,以画像见示,乃叙而赞之曰:
天眷有明,勃然龙兴。岂惟智谋得人,乃成其人。伊何?匪将匪相,爰有君子,海内之望。望既归之,孰能违哉?彼王彼侯,小大毕来。惟华川公蔚其文雅,位虽不崇,名动天下。人知其名,岂知其心?我懐徳音,山高海深。
义鹳赞(并序) 髙启
呉报恩寺浮屠之颠有鹳二巢焉,以游以宿,出返必俱。一日,其雄罣胫轮索中,奋翼自掷,空悬弗脱。雌下首大鸣,若吁于人。众怜之,莫能升,遂宛转而絶。雌依其傍,弗去。羣鸟欲磔之,辄引喙怒逐,不使近。逮毛骨尽化,乃已。余居直寺东,尝见其彷徨飞旋,形貎惨悴。风雨之夕,哀唳噭噭,若号慕然。余念夫世固有伉俪相悦者矣,一旦失所,天哀未改,而已他适,涂膏自媒,唯恐非艾,晨咷夕噱,曽无含忸。世尝以禽喻恶人,寜不辱是鹳哉?乃赞曰
嗟尔鹳乎?维鸟之特猗!雄死自守,御乌之贼猗!独栖于标,夜失其匹猗!哀嘶返顾,不啄而食猗!厥质始化,岂贞之魄猗?匪鲁黄鹄,孰配尔徳猗!
戴院使赞 茹常
神闲以清,气和以平,质颀而厚,貎泽而明,学则究轩岐之奥,书则启金石之经。昭代之老,处朝廷盖得其道;医国之手,虽蛮貊亦知其名。怀仁慕义,秉徳存诚,是宜受高皇之奬誉,荷今上之宠荣。齿余八袠而强健,身备五福而康寜。若夫托泉石之高致,缔松桂之幽盟,彼画史者,徒知写其归隠之趣,而莫能得其恋阙之情也耶?
陶弘景讃 王达
译智慧和勇气,是人人都有的;善于运用它们却很难。忠诚和道义,是人人所仰慕的;审慎地处理它们却很难。天下并不是没有豪杰之士,可是功业不能显著于世,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智勇不够,忠义受到阻挠吗?把才能用错了时机,处理事情违背了时势的人太多了。荀彧如果不被曹操任用,就可以同张子房相比;董卓、吕布如果不作叛逆之乱,就可以追比韩信、彭越;廉丹、王寻如果为汉朝而死,就可以同周苛相等,但他们都免不了君子的诛责。他们的行迹相同,所作所为却不同。汉末的动乱十分惨烈。我在那个时代寻求奇士,找到一个人,名叫田畴。他忠诚而不逃避患难,勇敢而不畏惧死亡,奋发地感念刘虞的知遇,想为他报仇。公孙瓒灭亡后,他认为可以竭尽力量效忠的,只有汉室,所以接受曹操的征召。后来知道曹操并不是忠于汉室的人,便辞去封侯的爵位。他特立独行而不随俗,清正自守而不违背伦理。忠诚在于建立功业,道义在于不苟且迎合。他的才干优秀,行为果断,真是豪杰之士,不是当时的奸雄所能相比。评论者被成败迷惑,因为曹操有功便认为他可取,却使田畴的志向和道义没有在后世大为彰明,难道不是荒谬吗?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田畴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有用之才吗?他没有成功,是命运如此。古来豪杰之士,受命运制约而不能施展抱负的,多得很。善于观察人的人,看的是他的志向,不看他的事功;看的是他的器度,不看他的官位。由此说来,士人的不幸,难道只有田畴一人吗?我因此悲悯他而作赞。赞词如下:古代观察人物,不看他是否被任用,而考察他内在的品德,以此评定高下。譬如千里龙驹低头拉粪车,难道会因为它处境卑贱,就斥责它是劣马吗?齐侯拥有千辆兵车,便如同南面称王。仲尼的感叹,使伯夷、叔齐的名节更加光彩。汉朝末年群雄争战,曹操取得了国家大权。我为什么偏偏为田畴哀悼呢?曹操虽占据国家,不过是犬鼠一般的雄强之徒;他杀害皇后,弑逆君主,天下所不能容。哪里比得上田畴君呢?他忠义盖世,把自身托付给刘虞,始终不改。如果接受朝廷任命,成为汉朝大臣,杀掉曹操、复兴汉室,他一定不惜自己的性命。唉!鄙陋小人只知道追逐利益,谁能同他们为伍?我愿与田畴交朋友。《翰林待制华川王先生画像序赞》。传记说: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祥瑞,这或许就是说它将得到贤才吧?所以善于观察国家的人,不看它兵甲的强盛、财粮的丰足、土地的广大,而看它得到的人才是否贤能。确实得到贤才,弱小可以变强,失败可以成功;得不到贤才,即使威势力量强大、财富丰足,足以与天下敌对,也免不了灭亡。上天将把天下授予一个人,也必定把守护天下的器度和才能授予他。贤才所在之处,就是天下人归附之处。当本朝刚开始兴起时,土地处在群雄之间,势力最为微弱。然而当时有几位君子,都起身跟随本朝,明智的人已经知道天命归属。后来有人凭功业平定乱世,有人凭文章辅佐教化,终于在分裂之后统一四海,不过十年,便达到太平治理。唉!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乌伤王先生王充,是这几位君子中的一人;他博学善辩、通达事理,以文章名列上等。任吴王时,授任江南儒学提举司教理;升任礼部侍郎兼引进使,转任起居注,出任南康府同知。皇上即位后,召他入朝议定礼制,改任章州通判。适逢下诏修撰《元史》,便征召他回朝,与金华太史公一同任总裁。史书修成后,授翰林待制。不久,他出使西部边疆;虽然没有来得及完全施展他的政务措施,但他对国家的益处已经很大了。世上那些追求眼前功效的人,常说儒者不足以被时代看重,这是不懂根本的说法。譬如人的身体,那些一才一艺的人,犹如手足耳目;而贤者却如同人的元气。人们只看见手足能够拿取行走、耳目能够听闻视物,却不知道这些都根本依赖元气,这不是很迷惑吗?我有幸受业于太史公,却遗憾未能认识先生。先生的儿子绅把画像给我看,于是我写下序文并作赞说:上天眷顾有明之主,蓬勃兴起如飞龙。难道只是因为得到智谋之士,才成就了这样的人吗?是什么缘故呢?不是将领,也不是宰相,而是有君子在这里,成为海内的希望。希望既然归附于他,谁还能违背呢?那些王侯,无论大小,全都前来归附。只有华川公王充,文采雅正而茂盛,官位虽不高,声名却震动天下。人们知道他的名声,哪里知道他的内心呢?我怀念他的美德,如山高海深。《义鹳赞》(并序) 高启 吴地报恩寺佛塔的顶端有两只鹳在那里筑巢,或游翔,或栖宿,每次外出和返回都总在一起。一天,雄鹳的腿被挂在车轮的绳索中,它奋力拍翼,自身挣扎悬空,却不能脱身。雌鹳低下头大声鸣叫,像是在向人求救。众人怜悯它,却没有办法登上去救它,于是雄鹳辗转死去。雌鹳依傍在它身旁,不肯离开。群鸟想要啄食它,它便伸嘴愤怒地驱赶,不让它们靠近。直到雄鹳的毛羽骨骸全都化尽,雌鹳才停止。我的住所正在寺东,曾看见它徘徊飞旋,形貌悲惨憔悴。风雨之夜,它悲哀地声声长鸣,像是在号哭思慕。我想到世上本来确有彼此相爱的夫妻,一旦失去配偶,天性中的哀痛尚未改变,便已经另嫁他人,涂脂抹粉自我媒荐,只怕自己不是美人;早晨啼哭,晚上嬉笑,竟一点也没有羞惭之意。世人曾用禽鸟来比喻恶人,难道不会因此辱没了这两只鹳吗?于是作赞说:唉,你们这两只鹳啊!真是鸟中的杰出者啊!雄鹳死后独自守着,抵御乌鸦的侵害啊!独自栖息在高处,夜里失去了配偶啊!悲哀地鸣叫,回头顾盼,却不啄食尸体啊!等到它的形体开始腐化,难道这就是贞节的魂魄吗?若不是鲁国的黄鹄,还有谁能匹配你们的德行啊!《戴院使赞》 茹常 精神闲适而清朗,气度平和而安定,体质高大而敦厚,容貌润泽而明秀;学习则探究轩辕、岐伯医学的奥秘,读书则开启金石典籍的经义。他是当今盛世的老臣,处在朝廷之中,大概已经得到了为政之道;他是医治国家的能手,即使蛮夷之地也知道他的名声。他心怀仁爱,仰慕正义,秉持德行,存守诚信,正应当接受高皇帝的褒奖,承受当今皇上的宠荣。年龄超过八十岁仍然强健,身体兼备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五福。至于寄情泉石的高雅志趣,结交松桂的幽静盟约,那些画史只知道描绘他归隐的情趣,却难道不能体会他眷恋朝廷的深情吗?《陶弘景赞》 王达
士之善于观人者,往往不于其事之所己为,而必原其心之所隠微者而观焉。惟能原夫心之隠微者而观之,则其为人者昭昭矣。彼泥其迹之显然者而观之,夫岂得容伪于其间哉?吾于齐梁之际,得一士焉。陶公弘景,公生而有异,四五岁即知用荻画灰以为书。甫长,读书万巻,以一事不知为之耻。齐高帝作相,用为诸王侍读。彼时虽在朱门闭影,息交不外物接。永明间,挂冠神武门,已上表辞禄矣。当斯时也,窥神器者匪一人,朝为君臣,暮为雠敌;朝为揖逊,暮胥篡夺。虽欲以力济之,奈天道之未定何?于是自勾曲,遍厯名山,寻访仙药。毎经涧谷,必坐卧于其间。所居皆植松,闻其声辄欣然为之乐。性好著述,凡阴阳五行、风角星算、山川地理、方圆产物、医术本草,罔不洞究。自以为神丹可成,寿可致。梁武资之以黄金、朱砂等物,亦不靳而受之。至八十五,无疾而逝。夫当太清之际,以梁武为故人,取宰相如拾芥,此众人所不能得而公可得者,可得而公恬不为之意,茫然与世相忘焉。公之贤为何如?蛊之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者,不偶于时者之所为也。公可谓偶于时矣,而犹不出者,庸讵知天下无可事之主哉?故其诗曰:“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论空,岂悟朝阳殿,遂作单于宫。”厥后天下玄理洊兴,武事日弛,侯景纂位,实在昭阳。然则公固有逺虑先烛之智矣,亦岂可谓公为长逝忘返而无忧世之心者哉?予故仰其高风,想其遐躅,原其心之隠微者,为之讃曰:
蓬荜既高,芝兰斯晦,枭鸮成羣,鸾鹄斯退。君子知微黙领,心会醇酒,虽甘讵宜忘醉?哲哉!陶公靡所不通,糠粃富贵,勾曲之从。月高秋肃,一枕松风,安知其它?我保其躬,彼不知者,谓公少疵。山中宰相,夫岂介而?我知公心澹然,无为不与物絶,龙变是宜。上陵下替,世道日榛,寜于其时,俯仰屈伸,烟霞泉石,今古乾坤。高风邈哉,不见其人。
自题侍教像赞 杨士竒
此老之生,今七十有三年。其仕凡三十有七岁,厯事四朝。恒持一志,颛颛乎毖慎,肃肃乎严畏。不敢内非类之交,不敢徼非义之利。禄愈増而意愈澹,秩愈进而心愈惴。治官务如家务,视海内如室内。虽不能万一之有济,而不敢须臾之或怠。诚惧上孤明圣之恩,有忝清白之世。阅春华之屡谢,抚寒栢而犹翠。聊自写其素存,示同宗以祗励。
族孙挺来北京,旦夕在左右。里萧生为写《侍教图》,挺以求赞,因谩书此。然士之师古,挺尚从事乎逺且大者可也。
七十岁自赞 杨荣
荷蒙先世积徳之厚,叨承列圣眷遇之隆。乆侍禁近,冀效愚忠。当齿力之既衰,尚责任之愈崇。自愧乎进无所补,退不我从,徒存心之兢兢,而懐忧之忡忡。惟古人尧舜其君民者,素景仰其高风,思勉焉而不懈,期一致于初终者也。
故延平守胡子祺赞 邹缉
故延平太守胡公既没三十年,缉始得其墓表而读之,为之叹曰:「呜呼!士惟患不见用耳,未有用而不见其效者,况得显行于其位,其大小设施,岂得不有所见哉?」国家初兴,凡所选擢,必择其才良端直之士而任之,士既抱负其所有,故见诸有为,皆足以震耀于当世,而其所立,类非迂儒俗士所能及,若公是已。公以洪武三年应诏至京师,受知太祖皇帝,擢拜监察御史,即上书论迁都闗中事。其后出为按察佥事,调知彭州,升知延平府事,以没。公在风纪,不为激扰之政,而人畏其威,蛮服其化,狱以常空。其为彭州,筑堤堰,修水利,劝民务本力业,郡中翕然称治。至为延平,声称尤着于今,延平之人能道其行事。盖其悌弟之化,有以信于人,而其才徳又足以服之。惜其名位止于此,不克臣于乆逺也。昔何武为扬州刺史,凡所刺举,未尝敢自私,而又仁厚以处下,故郡国各重其守相。张咏知成都,寛严适中,威惠信于人,故既薨而蜀人为罢市。苏子瞻谓其遗爱,蜀人乆而尸祝之。若公可谓无愧于公者矣。公之次子光大,为春坊右庻子,与余为同门友,既覩公之事,乃追为之赞曰:
昔在太祖,勤思贤辅。有伟哲人,实承知遇。布衣登朝,居法从班。迁都之议,动于天颜。内台外宪,荐扬风纪。两纡郡符,鸣玉曳履。材宏徳硕,无积不施。惠爱所加,民自懐之。肃肃之仪,瞻望莫及。棰策之从,愿为公执。
镜容自赞 杨溥
资可以为学,而理或未明;时可以行道,而力有不至。缅懐古人,夙夜惟厉,而莫及焉。呜呼!老矣。
呉敏徳像赞 王直
译善于观察人的士人,往往不只看他已经做过的事情,而一定要推究他内心隐藏的微妙之处来观察。只有能够推究内心隐微之处来观察,才会清楚了解这个人的为人。若只拘泥于外在显露的行为来观察,难道还能让虚伪藏在其中吗?我在齐、梁之际发现了一位士人。陶公弘景生来就有异禀,四五岁便知道用芦荻在灰上画字。刚长大时,读书万卷,把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作耻辱。齐高帝任宰相时,任用他作诸王侍读。那时他虽身在朱门,却闭门隐居,停止交游,不与外界往来。永明年间,他在神武门挂冠,已经上表辞去俸禄了。在那时,窥伺皇位的人不止一个,早晨还是君臣,晚上就成了仇敌;早晨还相互揖让,晚上便彼此篡夺。即使想凭力量挽救局势,又奈何天道还没有确定呢?于是他从句曲山出发,遍历名山,寻找仙药。每经过山涧峡谷,必定坐卧其中。他所居住的地方都栽种松树,听到松声便欣然以此为乐。他生性喜欢著述,凡是阴阳五行、风角星算、山川地理、方圆物产、医术本草,没有不深入研究的。他自认为神丹可以炼成,长寿可以求得。梁武帝用黄金、朱砂等物资助他,他也不推辞而接受。他活到八十五岁,无病而死。当太清年间,他把梁武帝当作故交;取得宰相之位如同拾取芥草,这是众人不能得到而陶公可以得到的;可以得到而陶公却淡然不愿去做,茫然与世俗相忘。陶公的贤德究竟达到什么程度呢?《蛊》卦上九爻所说的“不侍奉王侯,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正是不合时宜者的作为。陶公可以说是逢上了合适的时代,却仍然不出仕,难道知道天下没有值得侍奉的君主吗?所以他的诗说:“王衍任意放诞,何晏端坐空谈,哪里想到朝阳殿,终于变成了单于的宫殿。”后来天下玄学之理不断兴盛,武备日益松弛,侯景篡夺帝位,实际就在昭阳殿。因此,陶公本来就有远虑而能预先洞察的智慧,难道可以说他长久离世、流连忘返,没有忧虑世事的心吗?我因此仰慕他的高尚风范,追想他的遥远行迹,推究他内心的隐微之处,为他作赞说:蓬门荜户既然显得高贵,芝兰反而因此隐晦;猫头鹰聚成群,鸾凤和天鹅便退避。君子知晓微妙之处,默默领会,心中自得醇酒般的滋味;即使甘美,难道就应当忘记醉意吗?智慧啊!陶公没有什么不通晓的,把富贵看作糠秕,追随句曲山。秋月高悬,秋气肃杀,他枕着松风安眠,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呢?我守护他的操行,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却说陶公有所缺失。所谓“山中宰相”,难道只是孤高自守吗?我知道陶公的心淡泊自然,并非无所作为,也不是与外物完全隔绝;像龙一样变化,正合乎他的本性。上位陵夷,下位衰替,世道日益混乱;他宁愿在那样的时代俯仰屈伸,寄情烟霞泉石,贯通今古乾坤。高尚的风范多么遥远啊,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自题侍教像赞》 杨士奇 这个老人出生至今,已经七十三年。他做官总共三十七年,历经四朝。始终坚持一个志向,专心谨慎,严肃敬畏。不敢接纳不正派的交往,不敢谋求不合义理的利益。俸禄越增加,心意越淡泊;官阶越升进,内心越惶惧。治理官事务求如同料理家事,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家。虽然不能有万分之一的成效,却不敢片刻懈怠。实在害怕辜负皇上的圣明恩德,有辱这个清白的时代。看过春天的花朵屡屡凋谢,抚摸寒冬的柏树却依然苍翠。姑且亲自写下自己一向的心志,给同宗子弟看,以此恭敬自励。族孙杨挺来到北京,早晚都在我身边。同乡萧生为他绘制《侍教图》,杨挺因此请求我作赞,于是随意写下这些话。不过,士人学习古人,杨挺还应当致力于遥远而宏大的事业才是。《七十岁自赞》 杨荣 承蒙先世积德深厚,又承受历代圣君隆重的眷顾和礼遇。长久侍奉在宫禁近侧,希望效尽自己的愚忠。如今年龄和精力已经衰退,所承担的责任却更加重大。自己惭愧在朝廷任职不能有所补益,退下来又不能随从自己的心愿,只是心中战战兢兢,怀抱忧虑而愁闷不安。只是古人以尧舜那样的君主来要求君民,我一向景仰他们的高尚风范,思量着努力仿效而不懈怠,希望始终如一地达到最初的志愿。《故延平守胡子祺赞》 邹缉 已故延平太守胡公去世三十年后,我才得到他的墓表并读到它,于是感叹说:“唉!士人只怕不能被任用罢了,从来没有被任用却看不见成效的,何况能够在自己的职位上充分施展,他所作的大小措施,难道会没有成效吗?”国家刚刚兴起时,凡是选拔任用的人,必定选择才干优良、品行端正的人来任用。士人既然怀有自己的抱负,所以表现在实际作为上,都足以震动光耀当时;而他们所建立的功业,大多不是迂腐儒生和庸俗之士所能达到的,胡公就是这样的人。胡公于洪武三年应诏来到京师,受到太祖皇帝的知遇,擢升为监察御史,立即上书讨论迁都关中的事情。后来出任按察佥事,调任彭州知州,升任延平府知府,直到去世。胡公任掌风纪的官员时,不施行激烈扰民的政令,但人民都畏服他的威严,蛮夷也服从他的教化,案件因此常常空缺。他任彭州知州时,修筑堤堰,兴修水利,劝导百姓从事农业、努力生产,郡中一致称赞治理有方。到任延平后,声誉尤其显著,直到今天延平人仍能讲述他的事迹。大概因为他以悌弟之道教化人民,取得了人民的信任,而他的才能德行又足以使人心悦诚服。可惜他的名位止于此处,不能长久地为国家任臣。过去何武担任扬州刺史,凡是考察举荐人才,从不敢徇私,又以仁厚态度对待下属,所以各郡国都很看重他们的郡守和国相。张咏任成都知府时,宽严适中,威严和恩惠都取信于人,所以他死后,蜀人为他停止集市。苏轼说他留下的恩德,蜀人长久以来都祭祀他。胡公可以说无愧于何武、张咏这样的贤臣了。胡公的次子光大,任春坊右庶子,与我是同门好友。他看过父亲的事迹后,便追述作赞说:从前太祖在位时,殷切思求贤能的辅佐。有一位伟大明智的人,确实承受了皇帝的知遇。从平民登上朝廷,位列执掌法纪的官班;关于迁都的建议,震动了皇帝的面容。任内台外宪,多次宣扬风纪;两次担任郡守,佩玉鸣响,曳履而行。才能宏大,德行深厚,没有一项才德不加以施展。恩惠爱护所及之处,百姓自然怀念他。仪态庄严肃穆,令人仰望而不可企及;即使随从鞭策,也愿意替公执鞭。《镜容自赞》 杨溥 资质本来可以用来求学,但义理有时还没有明白;时势本来可以用来推行道义,但力量又有所不足。遥想古人,早晚都以自我警戒为念,却始终赶不上他们。唉!我老了。《吴敏德像赞》 王直
海虞呉敏徳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持敬慎之心,秉亷直之节。其议论举措,盖有前贤之遗风,视世之随俗变化,方外而圆内者,相去逺矣。此其像也,而予为之赞:允毅呉公,率徳自躬。圣明御邦,克跻显融。豸冠峩峩,邦之司直。必诚必恭,不诡不激。雍容进退,端笏垂绅。小人所惮,君子所亲。维昔名臣,始终一致。神之相之,福禄斯备。风霜肃物,生意寔存。愿弘厥施,以畅皇仁。
自赞小像
其才学则迂踈,其志行亦狂简。幸逢时以效愚,毎惴惴于自反。然僚友谓之强,而主上谓之板。愧变通之未能,徒为逹士之所莞也。强者,矫亢不阿之名;板者,愚执不通之谓。盖气质蔽固之已深,而学问变化之未至。若谬比于憸邪,则难合乎公议。虽内省之无愧,然岂敢忘敬畏也哉!
讷斋赞 金寔
言可讷乎?心因言以宣道,假言以传言,不可以讷也。言不可讷乎?身由言而困事,由言而偾,言不可以不讷也。讷乎,讷乎,殆将讷其所不当言,而不讷其所当言也。夫在乡党则恂恂,在宗庙则便便,是为讷之模。
伏生授经图赞(有序) 周叙
伏生讳胜,济南人也。案《史记》,伏生故为秦博士,孝文时求能治《尚书》者,天下亡有,闻伏生治之,欲召,时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先是秦焚书,伏生壁藏之,兵兴流亡,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渉《尚书》以教矣。又按《汉书》,颜师古注:「当错受书时,伏生老不能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畧以其意属读而已。」是图盖当时授经之象,中坐者伏生,旁侍者其女,前跪而坐者错也。图用缣素,仅二尺,而苍山古栢、灵芝石床、书几之状,莫不曲尽巧妙,画者之意亦工矣哉。于戏!圣人之道寓于六经,而《书》者,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所由载,有天下者不可不以之取则也。使非汉文求之伏生,传之天下后世,将贸贸焉莫知圣帝明王精神心术之所寓,而道晦矣。愚故谓《尚书》一经,不幸焚灭于秦,幸而表章于汉,尤幸而传授于伏生也。且是时伏生年己九十余,使汉文求之不早,不几于冺焉矣乎?然则是书之传,岂非天耶?而其所以继往圣、开来学之功,又岂居汉之诸儒后哉?戸部员外郎高君信,以是经登进士,厯官朝着有声,家藏斯图,命工装潢成轴,以余家传是经也,求识之,乆之未敢执笔,而高君之请益坚,敬用书其故而为之赞曰。
大哉圣道,寓诸六经。煌煌《尚书》,实统厥成。秦亡汉兴,斯道几晦。展也伏生,爰际其会。心惟口诵,以教以传。晁错之受,汉文之贤。斯文千载,既晦而显。展也伏生,其功不浅。咨尔后学,是仰是宗。拜瞻图像,邈焉高风。
文昌帝君像赞 刘定之
有以孝陵御容传写为文昌帝君像者,臣定之稽首赞曰:「日行于天,光寓万形。全得为月,分得为星;云得为霞,雨得为虹;影得水底,火得镜中。圆明晶彩,晶彩日同。于皇开天,自天陟降。其寓于兹,文昌帝像。主世之文,纬地经天。有赫厥用,无私其权。冲天乌纱,朶云龙袍。就之日近,望之天高。臣拜稽古,古亦有是。宋仁宗像,即真武帝。」
明文衡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二十二
(明)程敏政 编
○七
志释寄胡征君仲申 宋濓
译海虞人吴敏德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怀有敬慎之心,秉持廉正刚直的节操。他的议论和举措,大概有前代贤人的遗风;与世上那些随俗变化、外表方正而内心圆滑的人相比,相差远了。这是他的画像,我为他作赞:刚毅的吴公,以德行自我约束。圣明君主治理国家,使他能够登上显赫光荣的地位。獬豸冠高高耸立,是国家的正直执法之臣。一定诚实,一定恭敬,不诡诈,不偏激。举止雍容,进退有度,端笏而立,垂绅而行。小人畏惧他,君子亲近他。从前的名臣,始终如一。神灵辅助他,使他的福禄完备。风霜肃杀万物,而生机实际仍然存在。愿他弘扬自己的施政,使皇上的仁德畅行天下。《自赞小像》我的才学显得迂腐疏浅,我的志向操守也显得狂放简略。幸好遇到时机,得以效尽愚忠,却常常因反省自己而战战兢兢。然而同僚说我强硬,君上说我板滞。我惭愧自己还不能通权达变,只是成为通达之士所讥笑的人。所谓“强”,是矫饰高亢、不肯阿曲的称呼;所谓“板”,是愚昧固执、不知变通的意思。这是因为我的气质受到蔽塞拘固已经很深,而学问带来的变化还没有达到。如果把我错误地比作奸邪之人,就难以符合公正的舆论。虽然内心反省并无惭愧,但哪里敢忘记敬畏呢?《讷斋赞》 金实 说话可以迟钝少言吗?心意要借语言来宣明道理,也要借语言来传达言意,因此不可以不说。说话不可以迟钝少言吗?自身常因言语而陷入困境,事情也因言语而败坏,所以说话又不能不谨慎。所谓少言,少言啊,大概应当对不该说的话少说,而不应对该说的话不说。人在乡党中要恭敬谨慎,在宗庙朝廷中却要善于言辞,这就是少言与善言的典范。《伏生授经图赞》(有序) 周叙 伏生名胜,是济南人。考察《史记》,伏生原来是秦朝博士。孝文帝时寻求能够研治《尚书》的人,天下没有找到;听说伏生研治此书,想召他入朝,但当时他已经九十多岁,年老不能行动,于是下诏令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向他学习。在此以前,秦朝焚烧书籍,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兴起,四处流亡,伏生寻找这部书时遗失了几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于是就在齐、鲁之间教授,因此学者颇能讲说《尚书》。山东各地的著名大师,没有不涉猎《尚书》并用来教学的。又考察《汉书》,颜师古注说:“当晁错接受这部书时,伏生年老,不能清楚说话,他所说的话无法听懂,只能让他的女儿代为传话,教导晁错;齐地人的语言多与颍川不同,晁错不能理解的总共有十二三处,只能大略按照他的意思连缀句读罢了。”这幅图大概就是当时授经的情景:中间坐着的是伏生,旁边侍立的是他的女儿,前面跪坐着的是晁错。画图使用缣素,只有二尺长,但苍山、古柏、灵芝、石床、书几的形状,无不曲尽巧妙,画家的构思也真是精工啊!唉!圣人的道理寄托在六经之中,而《尚书》记载着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有天下的君主不可不以此作为准则。假使没有汉文帝寻访伏生,使《尚书》流传于天下后世,后人就会茫然无知,不知道圣明帝王的精神和心术寄托在哪里,道统也就会晦暗不明了。因此我认为,《尚书》这部经书不幸在秦朝被焚毁,幸而在汉代得到表彰,更幸运的是由伏生传授下来。况且当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假如汉文帝不早些寻求他,这部书岂不是几乎灭绝了吗?那么,这部书能够流传下来,难道不是天意吗?而他继承前代圣人、启发后世学者的功劳,又哪里在汉代其他儒生之下呢?户部员外郎高信凭借研治这部经书考中进士,历任朝廷官职,声誉卓著。他家中收藏这幅图,命工匠装裱成卷轴,因为我家世代传授这部经书,来请求我题识。很久以来我不敢下笔,但高君的请求更加坚决,于是恭敬地写下这段缘由,并作赞说。伟大啊,圣人的道理,寄托在六经之中。光辉灿烂的《尚书》,实在统摄并成就了这些道理。秦朝灭亡,汉朝兴起,这一道理几乎湮没。显赫的伏生啊,正好遇到这个时机。心中牢记,口中诵读,用来教导,用来传授。晁错前来受学,汉文帝确实贤明。这种文化流传千年,已经湮没而又显现。显赫的伏生啊,他的功劳实在不小。告诫你们后来的学者,应当仰望他、尊奉他。拜见瞻仰这幅画像,遥想那高尚的风范。《文昌帝君像赞》 刘定之 有人把孝陵皇帝的御容摹写成文昌帝君像,臣刘定之叩首作赞说:“太阳运行于天空,光明寄托在万物形体之中。完整地得到它,便成为月亮;分散地得到它,便成为星辰;云得到它成为彩霞,雨得到它成为彩虹;影子得到它映在水底,火得到它照在镜中。圆满明亮而晶莹灿烂,晶莹的光彩与太阳相同。伟大的上天开创天地,自天上升降而来。它寄托在这里,就是文昌帝君的画像。主管世间的文章,贯通天地经纬。他的功用显赫无比,权力却没有私心。冲天的乌纱帽,朵云般的龙袍。走近他如同靠近日头,仰望他如同仰望高天。臣叩拜考察古例,古代也有这样的事:宋仁宗的画像,就是今天的真武帝。” 《明文衡》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二十二 (明)程敏政编 ○七 《志释寄胡征君仲申》 宋濂
华容孝亷与广平文学遇于神明之台。孝亷问曰:「予缔子交巳越二纪,其貎固狎,其志则未之闻也。子能为我扬搉古今而释之乎?」文学曰:「走也不敏,长自岩穴,鹤毳编襦,土芝缊食,动趾踉蹡,发辞■〈言蹇〉吃。忽挟缃缥,去厯都邑,见者大噱,指为木刻,错愕周章,无地寄迹。独孝亷暖我以温颜,前我以重席,迪我以三古之芳猷,期我以九能之至域。拜孝亷之贶厚矣。」孝亷有问,敢对以臆:「寓形霄壤,不翅蠛蠓,时幻歳迁,电灭鸟空,唯极所适。其乐则鸿出游大泽,才鶱气雄,鼻尖出火,耳后生风。金张前驱,许史后从,牵黄臂苍,箙矢韔弓,仰落双鵰,俯搤长熊,毛血旁洒,尘坌四封。入据邃馆,廷实惟供,罍尊旁午,豆爼衡从,肉腴含春酎,晕移童器,周八音律,合六同部分。立坐筵布西东,緑华白台南威,紫冲靥辅竒牙,瓌质姣容,歌喉撼尘,舞袖翩龙。」其有事,固日新而弗足也。窃有志焉,孝廉能许之乎?孝廉曰:「欲败度,纵败礼,古人所戒,子岂宜蹈之?愿闻其它。」文学曰:「班生投毫,令名煌煌,终童请缨,其齿甚少。不有焰焰,孰潜其爝?非勒铭于燕然,必建标于粤徼,轩冕以之蝉聨,绅笏以之嫽嫽。卫霍拥轸,樊陈执纛,公子扫门,王孙媚灶,霜露系乎吹嘘,予夺视其愠笑。其鋭也若孟劳之出鲁襓,其重也如天球之镇周庙。天下学士,挥汗为雨,聨袂成帷,莫不仰遗光而企末照。其视处环堵,厄藜藿,击壶而越吟,倚柱而吴啸,卑卑南阳之畊,落落滋泉之钓,口心共语,影形相吊,不亦大有径庭乎?」孝廉曰:「功髙者身危,位隆者名丧,此众人之所嗜,而君子之所慎也。」文学曰:「神封灵壤,作镇下方,会稽衡华,沂岱岳常,霍及医闾,分布九疆,总三条于中区,限两戒于外邦。他若沧涨荡浮,青翰混茫,包天裹地,循环相通(叶汤)其间怪伟,靡可数详。天孙岳长,水伯渎宗(叶庄)。」)昴宿寳符之贵,玄龟青鲤之章,金箧玉策之探,日月珪璧之藏。或隠而晦,或露而彰。走将简徒御,戒楼航。濯足于咸池,晞髪于扶桑。豁氛埃于人瑕,发忠信于天光。苍水之使,稷丘之君,庻一问之勺,鼎湖而想遗弓,履河洛而思圣勲也。孝廉曰:山川形胜,固足以廓子耳目,昌子文辞。然非至焉,子毋徒取则于太史迁也,更请大之。文学曰:去圣逾远,学术纷披,控名责实,礼度是师,上下有叙,隆杀异宜。苛察缴绕,弗失丝厘,贵俭兼爱上贤右鬼。采椽不斵,型簋唯土,啬然自守,与孔齐轨。权事制宜,诡行遁辞,移阴转阳,入神出竒,变化阖辟,千目莫窥。秉要执本,立为经制,法无常形,事无成势,洞究羣情,为万物主。仪节或愆,峻刑弼之,肃如晨霜,犯者裂肌。仲鞅非到,挟之以驰,因彼天时以施教令。若仪若象,测度以定纪纲,载明是谓大顺,食天所寓,邦本所资。山泽平地,相厥攸宜,八政之首,着于经彛。揣摩国纪,宣明帝治,或合或兼,本末毕具。凡有猷为,罔越宪制。若是喧豗骇猋,迅雷震撼乎四极,充斥乎九垓,沨沨乎海水起立而应龙天飞也,戋戋乎五兵杂陈而神授握机也,芒芒乎旷野万里而列井布棊也。走欲徧索其说而试之,不识可乎?孝廉曰:夫子没而微言絶,诸子百氏,人人殊未有能一之者也。文学曰:戡定惟武,亦国之程。其书漫衍,四类是绳,阴阳权谋,伎巧势形,其目昈列,翻翻缤缤。九宫八门,六甲五神,军轨兵钤,星式雷经,金鸡玉狗,风角鸟情。制器尚精,动合神机。胄铠罗陈,戈戟交施,渠答距堙■〈务上鸟下〉冥,扶胥象车,雀杏行马,飞鳬武衡,大橹驩耳,长殳云火,万炬浑脱,全躯策全,器良其用,益张营察六形,旗按五方。天地定位,风云流行,龙虎腾趠,鸟蛇翼骧。正正竒竒,巍巍堂堂,赫赫赩赩,棱棱璜璜。以守则固,以击则扬。或追北于函谷,或喋血于太行,或徇地于临菑,或陷坚于昆阳,是亦英雄之壮观也。走窃乐之,不知饥渴之在已也。孝廉曰:「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子服儒衣,谈儒书,又焉用尔为文学?曰:「粤厥轩辕,游心太初,上超鸿沆,下入渺弥,有窃其余,亦神其躯。文宾履生,师皇马医,玉柱丹砂,骑鸣龙,师木羊,葛由神泉,鹿皮折足,山图赭衣,服闾女丸素书,赤斧碧鸡,朱璜瘕脱,玄俗质虚,心存冲寥,迹亦佹竒。五性既絶,九患亦除。三阶有严,七变无亏。身升紫宫,位纪琳书。阴隆伏骨,目炯四规,执东象之玉,文契九赤之班符。御跻虚之龙韈,服太极之麟芝。入火不爇,入水不濡,入石不阂,入木不拘。
译补充说明:原文含多个专名、典故及异体字,译文依原文语义保留。这些事情本来每天更新也不会满足。我私下有一个志向,孝廉能答应我吗?”孝廉说:“想要破坏法度、放纵而败坏礼制,是古人所告诫的,你难道应该去做吗?我愿听听其他志向。”文学说:“班固投笔从戎,获得了显赫的声名;终军请求出使,年纪还很轻。若不是有炽烈的志气,谁能使微弱的火炬燃烧起来?不是在燕然山刻石立铭,就是在岭南边疆建立功名;高官显爵因此接连而来,士大夫因此显赫荣耀。卫青、霍去病坐拥车马,樊哙、陈平手执旌旗;公子为宾客扫门,王孙向权贵献媚。霜露寒暑都取决于权贵的一声吹嘘,人的进退得失取决于他们的怒色和笑容。他的锋锐,像孟劳剑从鲁襓中拔出;他的厚重,像天球镇守周庙。天下学士挥汗成雨,联结衣袖如帷幕,没有不仰望他的余光、企求最后照耀的。与那些居处狭小、困于粗食、敲着壶长吟、倚着柱子作吴歌,低微地在南阳耕作、孤独地在滋泉垂钓,内心与嘴里相互应答、形影相吊的人相比,难道不是有天壤之别吗?”孝廉说:“功劳高的人自身危险,地位显赫的人名声容易丧失;这是众人所贪恋的,却是君子所谨慎的。”文学说:“神山封列于灵秀土地,作为下界的镇守;会稽山、衡山、华山,沂山、泰山、岳山、常山,霍山以及医无闾山,分布在九州;在中原总合三条山脉,在外部疆域隔开两大分野。” 其他地方则有苍茫的水面翻涌漂浮,青色的舟船混杂在迷蒙之中,包容天地,循环相通(叶韵“汤”)。其中奇异宏伟的景象,无法一一详述。天孙为山岳之长,水伯为河渎之宗(叶韵“庄”)。昴宿的珍贵符瑞,玄龟、青鲤的祥瑞图章,金匣玉册中的探秘,日月形珪璧的收藏;有的隐藏而晦暗,有的显露而彰明。我将简选随从车马,戒备楼船航行。在咸池洗脚,在扶桑下晒干头发;洗去世人的尘埃污垢,向天光显发忠信。希望能遇见苍水的使者、稷丘的君主,或许可以问得一勺之水;到鼎湖便追想黄帝遗弓,行经河洛便思念圣人的功勋。”孝廉说:“山川的形势胜景,固然足以开阔你的耳目、助长你的文辞;但若没有亲自到达,你不要只是向太史迁取法,还请把眼界放得更大。”文学说:“离圣人时代越远,学术越纷杂;考察名实,以礼度为准则,上下有次序,尊卑厚薄各有适宜。细密考察,盘曲周详,不遗漏丝毫;崇尚节俭,兼爱众人,尊崇贤者,尊重鬼神。用未经雕琢的木材建屋,以土制成簋;节约自守,与孔子之道并行。权衡事情而制定适宜措施,采取奇特的行动,使用隐晦的言辞,使阴转阳,出神入奇,变化开合,千百双眼也无法窥见。掌握要领,执守根本,建立为常法;法度没有固定形态,事情没有既成的局势;洞察群情,成为万物的主宰。” 礼仪节度若有过失,便用严峻刑罚辅助纠正,严肃得如清晨的霜,触犯者肌肉都会被撕裂。即使仲鞅也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却凭借天时来施行教令。观察仪制和天象,以测度确定纲纪;把这些载明下来,就叫作大顺,是上天所寄托、国家根本所凭借的东西。使山泽与平地各得其宜,是八项政务的首要内容,明载于经典常法。揣摩国家纲纪,阐明帝王治理;有时合并,有时兼取,本末全都完备。凡有谋划作为,都不越过宪制。它像喧闹惊骇的暴风、迅雷震撼四方,充满九天之内;又像海水沸腾而起、应龙飞上天空;又像五种兵器杂然陈列、神人授予掌握机要的权力;又像万里旷野排列井田、布置棋局。我想遍求其中的学说而加以实践,不知可以吗?”孝廉说:“孔子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了。诸子百家各自不同,没有谁能把它们统一。”文学说:“平定天下只靠武力,也是国家的常规。那些兵书内容浩繁,以四类为纲;阴阳、权谋、技巧、形势,各项目目分明,繁多纷杂。九宫八门、六甲五神、军阵法则与兵书符钤、星占式法与雷法经典、金鸡玉狗、风角鸟情;制造器械崇尚精巧,行动都合于神机。头盔铠甲罗列,戈戟交错施用;渠答、距堙、■〈务上鸟下〉冥,扶胥象车,雀杏行马,飞鳬武衡,大橹驩耳,长殳云火,万炬浑脱,全躯策全;器械精良,功用更加扩大;营阵侦察六形,旗帜依照五方。” 天地各居其位,风云流行;青龙、白虎腾跃,朱雀、玄武振翼昂扬。正阵奇阵,巍峨堂皇;光明显赫,气势凛然。用来防守就坚固,用来攻击就张扬。有的在函谷追击败军,有的在太行山杀得血流满地,有的在临淄攻取土地,有的在昆阳攻陷坚城,这也算是英雄的壮观景象。我暗自为此高兴,竟不知道饥渴已经临身。孝廉说:“兵器是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你穿儒服,谈儒书,又为什么要学习武事呢?”文学说:“从轩辕黄帝以来,神思遨游于太初之境,上可超越鸿蒙,下可进入渺远之处;有人窃取其中遗余,也使自身变得神异。文宾得道长生,师从皇马医;有人得玉柱丹砂,骑乘鸣龙;师从木羊,饮葛由神泉;鹿皮折足,山图穿赭衣;服食闾女丸,阅读素书;赤斧、碧鸡,朱璜、瘕脱,玄俗、质虚,各自守持空寂之心,行迹也奇异。五种性情都已断绝,九种忧患也已消除。三阶星位严整,七种变化没有缺失。身体升入紫微宫,名位载入玉册。阴气隆盛而伏藏骨骸,眼光照彻四方;手执东方神象之玉,身佩九赤纹的符命。驾驭登临虚空的龙鞋,服食太极之麟芝。进入火中不会被烧,进入水中不会被沾湿,进入石中不会被阻碍,进入木中不会被拘束。”
云卧天行,神濳灵飞。是盖与天为徒,又不特致治于无为也。当辟我石室,寝我世机,服我胎息,杀我虫尸,洗伐我毛髄销觧我肤肌。覩铜狄而摩挲,约令威而来归,不知能成其志否乎?」孝廉曰:「圣人不师仙,使其可为,则周孔为之矣。」文学曰:「荒荒遗文,或伪或真,学徒巧辨,或正或舛。先出者堙,后出者存,何老生怨尤而异师是嗔?藏之名山,编简乃完,何传授有绪而鱼鲁或残?汲冢一启,虫书再覩,何怪言放纷而弗齐于古?纬候相传,内学是尊,何列国寳书而尽阅其文?僭辞窃义,聋俗簧世,日新月巧,动莫之制。衡错■〈木离〉莹,方州部家,何立言艰深而莫究津涯?始生终通,生育及资,何其象不一而数皆九?为原荧丱,冢名性气体,何图指佹殊而重摹迭拟?触类而言,何莫非此?沾沾动喙,徒见其鄙。走将钩其龎鸿,掠其纎微,悬空明之金鉴,俾无遁于妍媸。能若是,是亦足矣。」孝廉曰:「此粗近之,然殢于传注,童习白纷,若华蝉,死生其间,亦奚益哉?」文学曰:「孟轲氏没,世乏真儒,师师萌庻,伥伥奚归?孰廓我蒙,孰砭我愚?羣言孔多,契真者谁?欲操腐舰以泛具区,欲络盲象以驾鼓车,纵有智巧,」寜不殆而?呜呼!噫嚱!一何寥乎?九圣之神于昭于天,九圣之心存之于文,又何昭乎?呜呼!噫嚱!薋葹盈室,何有芳荪?繁星烂宵,孰知朝暾?寜不使我怡怡而愮愮乎?帝降民衷,徳与天一,胡不自贵?葩藻是溺,颠倒首足,淆混白黒,弃其瓒盘,寳厥瓦鬲。拊膺自伤,泪血交积,誓劀宿秽,以刬末习。驾舂陵以为舟,鼓关洛而为檝,张武夷以为颿,期洙泗之可渉。夙兴夜寐,偟偟业业,凛然如上帝之在目睫。若是何如?孝廉曰:「此仆素昔之所究心者也,幸与子同之。」于是执手降台,相视而笑,笑已继之以歌曰:「真儒不生,世阴阴兮■〈木适〉埴。索涂愈幽深兮,炯其灵根,无古今兮,超彼九玄,离浊气兮,攀渊追骞,乗赤麟兮。文之兴丧,资以身兮,任重道远,何时而止兮?朝斯夕斯,相期于殁齿兮!」
文训 王祎
译卧在云中而运行于天,精神潜藏而神灵飞动。这大概就是与天为伴,也不只是用无为来治理天下而已。应当开辟我的石室,安顿我的世俗机心,服食我的胎息之法,杀灭我的尸虫,洗涤削除我的毛发骨髓,消解我的肌肤。看见铜人便抚摩它,约请令威归来,不知道能否实现自己的志愿呢?”孝廉说:“圣人不以仙人为师;如果成仙之道可以实行,那么周公、孔子早就做了。”文学说:“久远流传下来的文章,有的伪、有的真;学者巧于辨析,有的正确、有的错误。先出现的反而湮没,后出现的反而保存,为什么要因老旧的说法而怨恨、因师承不同而嗔怒?藏入名山,篇章才得以完整;为什么传授有次序,文字却还会出现鱼鲁之误而残缺?汲冢一经开启,古代虫书再次出现;为什么奇异的言论纷纷流传,却不与古代相同?纬书、候书相互传授,尊崇内学;为什么把各国珍藏的书籍都读遍,却只看它们的文字?僭越的言辞,窃取的义理,愚昧世俗用来惑乱世人;日益翻新,月月巧饰,行动起来没有人能制止。衡错、■〈木离〉莹,方州、部家,为什么立言如此深奥而无人探究其边际?始生终通,生育及资,为什么它们的形象不一致而数目都归于九?为原、荧、丱,冢名、性、气、体,为什么图形指向奇异不同,却反复摹写、层层模拟?触类推说,哪里不是这些问题?只顾喋喋不休,徒然显出自己的鄙陋。” 我将钩取其中宏大深远的内容,掠取其中纤细微妙的部分,悬挂一面空明的金镜,使美丑都无法逃遁。能够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孝廉说:“这大致接近了,但如果沉溺于传注,像儿童学习白纷,仿佛华美的蝉,死生都困在其中,又有什么益处呢?”文学说:“孟轲去世以后,世上缺少真正的儒者;众多平庸之人各自拜师,茫然无所归依。谁来廓清我们的蒙昧?谁来针砭我们的愚昧?众说纷纭,谁能与真实之道相契合?想驾着腐朽的船横渡具区湖,想套住盲象来驾车,即使有智巧,难道不会危险吗?唉!可叹啊!多么寥落啊!九位圣人的精神光明地存在于天上,九位圣人的心意保存在文章中,又是多么光明啊!唉!可叹啊!薋葹充满屋室,哪里还有芳香的荪草?繁星照亮夜空,谁知道清晨的太阳?难道不使我又欣慰又忧惧吗?上天赋予人民本然之心,德性与天相同,为什么不自我珍重?却沉溺于辞藻文采,颠倒首尾,混淆黑白,抛弃珍贵的玉器,反而把瓦制的鬲看作宝物。我拍胸自伤,泪水和血水交相积聚,发誓要刮除旧日污秽,铲除末流习气。以舂陵作船,以关洛作桨,以武夷作帆,希望能够渡过洙水、泗水。早起晚睡,惶惶业业,凛然如同上帝就在眼前。” 这样做怎么样呢?”孝廉说:“这正是我平素用心研究的事情,幸好能与你共同努力。”于是两人携手走下神明台,相视而笑,笑过之后继而唱道:“真正的儒者没有出现,世间阴暗沉沉啊,■〈木适〉埴。寻找道路越走越幽深啊,灵明的根本却光照四方,不分古今啊;超越那九重玄远之境,脱离浊气啊;攀援深渊,追随高飞之鸟,乘坐赤麟啊。文章的兴衰,要靠自身来承担啊;责任重大,道路遥远,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啊?早晨如此,晚上也如此,相约直到生命终结啊!” 《文训》 王祎
华川王生学文于豫章黄太史公三年而不得其要,伥伥焉食而不知其味,皇皇焉寝而不安其居,望望焉如有求而不获也。太史公一日进生而训之曰:「子之学文有年于兹,志则勤矣。吾闻天地之间有至文焉,子岂尝知之乎?夫云汉昭回,日星宣朗,烟霞巻舒,风霆鼓荡者,天文之所以畅;山岳错峙,江河流行,鸟兽蕃衍,草木茂荣者,地文之所以成。天地之文不能以自私,诞赋于人,人则受之。故圣贤者出,以及瓌人畯士相继代作,莫不大肆于厥辞。盖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致力于斯。其间鞠明究曛,疲弊岁月,刓精竭思,耗费简札者,纷趋而竞驰。孰不欲争裂绮绣,平攀日月,髙视万物之表,雄峙百代之下,卓然而有为?然而踯躅而不进,骩骳而不振,思穷力蹙,吞志而没者,徃徃而是;而能登名文章之箓者,其实无几。则所谓至文者,固夫人所罕知。是故文有大体,文有要理,执其理则可以折衷乎羣言,据其体则可以剸裁乎众制。然必用之以才,主之以气,才以为之先驱,气以为之内卫,推而致之一本于道,无杂而无蔽。惟能有是,则统宗会元,出神入天,惟其意之所欲言,而言之靡不如其意,斯其为文之至乎?」凡吾之说,子岂尝知之?茍知之,其试以语我!生曰:「文之为物,贵适时好,粲然相接,合喜投乐,有如正始不完,文气遂偏,俗尚化迁,而排偶之习兴焉。四属六比,骈谐俪聨,抽黄对白,调朱施铅,五采相宣,八音相便,握摛秾纎,啽咔寒暄,丰腴醲酣,眩丽媚妍,珠玑溢缄,脍炙满篇。凡庆函与贺牍,咸累幅而迭畨。王公之门下,逮闾阎彛仪缛典,往来交际,率奉之以周旋。又如大雅既逺,诗歌日变,玉台西昆,其流也渐支为词曲,争嫩竞艶,字分重轻,句恊长短,浮声切响,清浊和间,羽振宫濳啇流征泛,笙簧触手,锦绘迷盼,风月留连,莺花凌。」乱振妙韵于沉冥,托葩辞于清婉。性情因之而畅宣,光景因之而呈献。好会暌离,欢忻悲叹,莫不假是,以托情固无间于贵贱也。若是者,其为文何如?太史公曰:「古语变而四六,古声变而词曲,文之弊也甚矣。请置勿道。」为言其它,生曰:「命卿选士之法废,而科举乃兴,以文取士,设为范程。汉有射策,唐有明经,复有诗赋。逮宋日益増,经衍为义,而三篇以明;赋本于律,而八韵以成。咸各专其科,各精其能。其义则意融旨切,言粹辞逹,枝语蔓引,丛论英发,刬圣秘而立辨,干天机而生说。其赋则句錬字戞,音核韵轧,藻秀春撷,花艶晴掇,校妍丑于锱铢,品抑扬于毫髪。他若宏辞制举,大科别设,文法靡不该,文格罔弗列。文必学称愽极,才号闳杰,乃能攻其业。凡习于斯者,皆贾勇词场,角雄艺闼,不厉兵而白战争夺,弧而先拔。若工若拙,三年是力;若胜若劣,一日而决。及其中文衡入文彀,则遂围棘声彻,榜金名掲,上贤书于天府,承洪恩于帝阙,乃跻膴仕,乃展遐辙。若卿若相,鲜不由兹而出矣。上以此而求贤,士以此而致身,文之用世,信不可诬也欤?」太史公曰:「科举之文,趋时好以取世资,特干禄营宠之具耳。」学古之君子耻言之,生曰:「文之古者,登诸金石,记志颂铭,具有成式。或钟鼎是勒,或琬琰是刻,或镌于丽牲悬繂之碑,或镵在封岳磨崖之壁,莫不炫耀崇勲,烜焯茂徳,载丕丕之嘉猷,纪赫赫之休绩。虽皆一笔之力,九鼎可扛;一字之价,千金是直。尔其宏奥之思,雅健之姿,瑰玮之辞,攟摭马班,凌厉蔡陈,蹂躏韩桞,玉采金声,焜焜煌煌,鍧鍧锵锵,衮章绣纹,炳炳焞焞,缤缤纭纭,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鳯昂,翕然而律吕张,正音谐■〈音巠〉韺变体类,云霆劲气,排甲兵,沈冥以之而开豁,幽閟以之而着宣,逖逺以之而绵延。然非儒林宗匠,艺营宿将,道徳为世之模楷,名位为国之仪望,堂堂焉,章章焉,擅鸿笔,揽魁柄,称文章之大家者,孰当仁而不让?宜其嫓美古昔,传信今后,照四裔以无伦,垂千载而不朽。此其为文,也不几于古乎?太史公曰:“文至于是,谓之古,宜也。”虽然,其为用,殆不止是已。生曰:“朝廷之上,有巨文焉,典谟誓诰,制册令诏,蔼为王言,涣为大号,而帝王之制作存焉。灏灏噩噩,浑浑洋洋,凌厉蓬孛,挥霍奋扬,或温润而精粹,或宏伟而秀雄,或严肃而简重,或衍裕而深长。经纬天地,槖钥阴阳,黼黻万化,轇轕三光。封职则气含阴雨之润,授官则义炳重离之明,敕戒则吐星汉之华,治戎则扬游雷之轰,肆赦则垂滋于春露,明罚则示烈于秋霜。一字之褒,沛漏泉于下地;一言之感,被挟纩于黎蒸。
译华川王生向豫章黄太史公学习文章三年,却没有掌握其中的要领。他茫然无措,吃东西不知道滋味;惶惶不安,睡觉也不能安居;远望四顾,好像有所追求却始终得不到。太史公有一天召见王生,教导他说:“你学习文章已经多年了,志向确实勤奋。我听说天地之间有最高妙的文章,你曾经知道它吗?云汉回旋明亮,日月星辰光彩显著,烟霞舒卷,风雷鼓荡,这是天文得以畅达的表现;山岳错落耸立,江河流动不息,鸟兽繁衍,草木茂盛,这是地文得以形成的表现。天地的文章不能私自保有,于是广泛赋予人类,人类便接受它。因此圣贤出现,连同杰出的人和俊秀的士人相继在各代创作,没有不在文章中充分发挥的。自从孔氏以来,这一道理大为显明,家家修习,人人努力,致力于此。其间有人穷究昼夜,耗尽岁月,削损精力、竭尽思虑,消耗大量简札,纷纷争相奔逐。谁不想争相撕裂锦绣,平步攀援日月,凌驾于万物之上,雄立于百代之后,卓然有所作为?然而踌躇不前、偏曲不振作、思虑穷尽而力量困顿、吞下志向而终身沉没的人,往往很多;能够在文章名录上留名的,实际没有几个。” 那么,所谓最高妙的文章,本来就是人人很少能够了解的。因此文章有大的体制,也有关键的义理;掌握它的义理,就可以在众多言论中取其中正;依据它的体制,就可以裁断各种文体。然而还必须用才华来运用它,以气势来主持它:才华作为前驱,气势作为内在护卫,推究到根本,始终归于道;没有杂乱,也没有蔽塞。只有能够做到这样,才可以统摄宗旨、会合根源,出神入天;心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所说没有不符合心意的,这才是最高妙的文章吧?”这些话,你曾经知道吗?如果知道,就试着告诉我吧!”王生说:“文章这种东西,贵在适合时尚和爱好,灿然相接,迎合喜悦,好像正始年间的文风未能完整,文气于是偏失,世俗崇尚随时代改变,于是排偶的习气兴起。四言、六言的对属,骈偶和谐,抽取黄色对举白色,调配朱色施用铅粉,五彩互相映照,八音彼此协调;握笔铺陈浓淡,发声或寒暄;文字丰腴醇厚,令人沉醉;华丽明艳,妩媚娇美;珠玉般的辞藻充满书信,佳美的文句遍布篇章。凡是庆贺的书信,全都层层叠叠写成数幅。王公的门下,直到民间礼仪典章,都在往来交际中依靠这些文章周旋。又如大雅的传统已经远去,诗歌一天天变化;《玉台新咏》《西昆酬唱集》一类文风,逐渐分流成为词曲,争相追求娇嫩艳丽;字分轻重,句合长短,浮声切响,清浊相间;羽调振动,宫调潜藏,商调流转,徵调泛起;笙簧触手即奏,锦绣般的文采迷人眼目,留连于风月,凌驾于莺花。” 在幽深之处振作奇妙的韵律,把华美的辞藻寄托在清丽婉转之中。人的性情因此得到畅快抒发,眼前的光景因此得到表现。相逢与离别、欢欣与悲叹,没有不借助它来寄托感情的,所以它同贵贱都没有关系。这样的文章究竟怎么样呢?”太史公说:“古语变成四六文,古声变成词曲,这是文章的弊病,已经十分严重了,请暂且不要谈它。”王生改说其他方面:“周代命卿选士的方法废止,科举于是兴起;用文章选取士人,设立固定的规范。汉代有射策,唐代有明经,又有诗赋。到了宋代,日益增加;经学演变为义理之文,以三篇来阐明;赋本来讲究声律,以八韵写成。各种科目各有专门,人人精通自己的才能。义理之文讲求意旨融贯、义旨切实,语言精炼、辞意通达;枝蔓的言语反复引申,成群的议论英华迸发;剖析圣人深奥的道理而建立辨说,触及天机而产生新论。赋则炼句锤字,考核声调韵脚;辞藻如春日采摘的花朵,艳丽如晴日采撷的花卉;在极细微处比较美丑,在毫发之间品评抑扬。其他如宏辞、制举等,另设大科,文章法式无不具备,文章格局无不列明。文章必须学问广博,才华宏杰,才能从事这一业。凡是学习这些的人,都在文场上争相奋勇,在艺苑中角逐雄长;不必磨兵器便已经展开战争,不必张弓便先拔得头筹。” 无论工巧还是拙劣,都用三年努力;无论胜负优劣,一天便可裁决。等到考中科举,文衡进入文场的标准,便会声名传遍围棘,金榜题名;名字登上天府的贤书,承受皇宫中的洪大恩宠,于是登上显贵的仕途,拓展遥远的前程。卿相之位,很少不是由此出身的。皇帝凭此求取贤才,士人凭此取得仕进,文章用来经世,确实不能诬说它没有作用吧?”太史公说:“科举文章迎合时尚,以求取世俗资历,不过是求取俸禄、谋求宠荣的工具罢了。”学习古道的君子以谈论它为耻。王生说:“古代的文章,刻写在金石上,记、志、颂、铭都有固定格式。有的刻在钟鼎上,有的刻在琬琰美玉上,有的镌刻在装饰华丽、悬挂缨络的碑上,有的刻在封禅山岳、磨刻崖壁之上;无不用来炫耀崇高功勋,显扬盛大德行,记载宏伟的嘉谋,记录显赫的功绩。虽然都只凭一笔之力,却有举起九鼎的力量;虽然只是一字的价值,却值千金。至于它们宏大深奥的思想、雅正刚健的姿态、瑰丽奇伟的辞句,采撷马融、班固的精华,凌厉胜过蔡邕、陈琳,践踏韩愈、柳宗元;如玉色金声,光辉灿烂,声响铿锵;像帝王礼服的纹章、锦绣的花纹,明亮灼耀,纷繁绚丽;奇异时如蛟龙飞翔,蔚然时如虎凤昂首;和谐时如律吕张弛;正音和谐,变体相类;如云雷般气势刚劲,排斥甲兵;幽暗因此开朗,隐秘因此显露,遥远因此绵延不绝。” 然而,如果不是儒林中的宗师、文艺场上的老将,不是道德足以成为世人的模范,名位足以成为国家的仪表和声望,堂堂正正、光明显著,专擅大笔,掌握魁首权柄,被称为文章大家的人,谁应当承担此任而不谦让呢?这样才适合与古人媲美,使文章传信于今后,照耀四方而无与伦比,流传千年而不朽。这种文章,难道不接近古文了吗?”太史公说:“文章达到这种程度,称为古文,是合适的。”王生说:“即使如此,它的作用大概还不止这些。朝廷之上,还有宏大的文章:典、谟、誓、诰,制、册、令、诏,都是和蔼的王者之言,发布为盛大的号令,帝王的制作便存在其中。它浩大庄严、浑厚洋溢,凌厉如蓬勃星辰,挥洒奋发;有的温润而精粹,有的宏伟而秀拔雄健,有的严肃而简约庄重,有的铺陈宽裕而深远绵长。经纬天地,掌握阴阳;文饰万物的变化,贯通日月星辰。封授职位时,气势含有阴雨的润泽;授予官职时,义理如重离之火般光明;告诫臣民时,吐露银河般的华彩;治理军事时,扬起行雷般的轰鸣;大赦时,像春露一样降下滋润;明确刑罚时,显示秋霜般的严烈。一字的褒奖,便如甘泉流遍地下;一句话的感发,便如给百姓披上夹衣。”}],
朝出九重,暮行四方,如风动而草偃,如山鸣而谷应,奋迅乎■〈宀禹〉外,旁薄乎域中,鼓舞乎华夏,陶镕乎帝皇。文章之用,盖与造化而侔功矣。”若是,何如?太史公曰:“《易》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文之为用,诚莫盛于此矣。”姑舍是,岂无复有可闻者乎?生曰:“文之难者,莫难于史。故良史之才,古今或无。皇道帝徳,王畧霸图,运祚兴衰,治道隆污,将相卿士,武烈文谟,贤智忠孝,凶慝奸谀,天文五行,地理河渠,礼乐兵刑,食货赋租,选举职官,冕服车舆,雕题凿齿,遐方异区,恍惚诡变,俗怪习殊。凡一代之本末,皆载乎史。故曰:‘史者,一代之成书是故事以实之,辞以给之,法以立之,例以律之。作史之要,必备乎此。然非其能足以通古今之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智足以究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义者,曾乌得以称良史?盖自纪、表、志、传之制,马迁创始,班固继作,纲领昭昭,条理凿凿。三代而下,史才如二子者,可谓特起拔出,俊伟超卓。后之为者,世仍代袭,率莫外乎。其榘矱,论者以为迁、固之书,其与善也隠而彰,其惩恶也直而寛,其树义也简而明,其防僣也微而严,是皆合乎圣人之旨意,而非庸史之敢干。及乎蔚宗、承祚之流,则遂肆意妄纂,曲笔滥笺,暧昧其本旨,而义驳以偏,破碎其大体,而辞謭以纎。况乎范、陈之不若者,则又卑陋而无足观矣。故史所以明乎治天下之道,而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才,然后胜其任,兹其所为难乎?太史公曰:“噫!史之为文,诚难乎其尽美矣。文而为史,诚极天下之任矣。”抑吾闻之,文有二:有纪事之文,有载道之文。史者,纪事之文,于道则未也。生曰:“圣人既殁,道术为天下裂,诸子者出,各设户,分门立言以为文。是故管夷吾氏以霸畧为文,邓析门以两可辨说为文,老聃氏以秉要执本,持谦处卑为文,列御冦氏以黄老清浄无为为文,墨翟氏以贵俭兼爱上贤明鬼非命上同为文,公孙龙氏以坚白名实为文,庄周氏以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逹死生之变为文,慎到氏以刑名之学为文,申不害氏、韩非氏复流于深刻之文,尹文氏又合黄老刑名为文,鬼谷氏以捭阖为文,苏秦氏、张仪氏因肆为纵横之文,孙武氏、吴起氏以军形兵势,图国料敌为文,荀卿氏、扬雄氏则以明先圣之学为文,淮南氏则以总统道徳仁义,而蹈虚守静,出入经道为文。凡若此者,殆不可遽数也。虽其文人人殊,而其于道未始不有明焉。譬犹水火相灭,亦以相生,和敬相反,亦以相成。《易》所谓‘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者,言本于一揆而已。文以载道,其此之谓乎?”太史公曰:“诸子之文,皆以明夫道固也,然而各引一端,各据一偏,未甞窥夫道之大全。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谈,支离颇僻,驰骋凿穿,道之大义益以乖,大体益以残矣。此固学术之弊,而道之所以不传也。”生曰:“圣人之文,厥有六经,《易》以显阴阳,诗以道性情,书以纪政事之实,春秋以示赏罚之明,礼以谨节文之上下,乐以着气运之亏盈。凡圣贤传心之要,帝王经世之具,所以建天衷、奠民极、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之大法者,皆于是乎有征。斯盖羣圣之渊源,九流之权衡,百王之宪度,万世之凖绳。犹之天也,则昭云汉而掲日星,布烟霞而鼓风霆;犹之地焉,则山岳峙而江河行,鸟兽蕃而草木荣。故圣人者叅天地以为文,而六经配天地以为名。自书契以来,载籍以往,悉莫与之京。斯其为文,不亦可以为载道之称也乎?太史公冁然而惊,喟然而叹曰:「尽之矣,其蔑有加矣。此固载道之器,而圣人之至文矣。」嗟乎!世之学者,无志乎文则已,茍有志焉,舍是无以议为矣。是故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易以求其变,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乐以求其通,本之礼以求其辨。夫如是,则六经之文为我之文,而吾之文一本于道矣。故曰:「经者载道之文,文之至者也。」后圣复作,其蔑以加之矣。今子知及乎此,则于文也,其进孰御焉?特在加之意而已矣。生于是再拜谢曰:「谨受教,敢不拳拳服膺,是则是效,以无忝夫子之训告。」
巢云对 贝琼
译早晨从宫门出发,傍晚便通行四方;像风吹草倒一样迅疾,像山谷回声一样应和;声势奋发迅疾,充塞四境,鼓舞华夏,陶铸帝王。文章的作用,大概可以和天地造化相媲美了吧。”太史公说:“《易经》说:‘君王的话像蚕丝,传出以后就像丝带一样长。’《诗经》说:‘言辞和美,百姓就和洽;言辞愉悦,百姓就安宁。’文章的作用,确实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姑且不说这个,难道就没有其他值得听闻的吗?生说:“写文章最难的,没有比写史书更难的了。所以,古今或许都没有具备优秀史家才能的人。皇道帝德、王业霸图、国运兴衰、治道隆替,将相卿士、武功文谋、贤能智慧、忠孝品德、凶恶奸佞、天文五行、地理河渠、礼乐兵刑、食货赋税、选举官职、冠冕服饰、车马舆乘、雕题凿齿、远方异域、恍惚诡异的变化、各地不同的风俗习惯,凡是一代的始末,都记载在史书中。所以说:‘史书,是一代完成的著作;用事实来充实它,用文辞来完备它,用法则来建立它,用体例来规范它。写史的要领,必须具备这些。然而,如果没有足以通晓古今史体的才能,没有足以明白万事之理的明智,没有足以探究难以知晓之意的智慧,没有足以阐发难以显明之义的文才,又怎么能够称为优秀的史家呢?自从《纪》《表》《志》《传》的体制由司马迁创始、班固继承以来,纲领清楚,条理分明。三代以后,史才像这两个人一样的,可以说是特别崛起、卓然超拔、俊伟超卓。后世写史的人,世代相承,大都没有超出他们的范围。论者认为,司马迁、班固的史书,对善人虽隐约而彰显,对恶人虽直书而宽厚;树立义理简明,防止僭越隐微而严密。这些都合乎圣人的旨意,不是平庸史家敢于违犯的。到了范晔、陈寿这一类人,便任意妄加编纂,曲笔滥加注释,使本意暧昧不明,义理偏颇;破坏全书的大体,文辞又浅薄琐碎。何况那些还不如范晔、陈寿的人,就更加卑陋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所以,史书用来阐明治理天下的道理,而写史的人也必须是天下的才士,才能胜任,这就是写史困难的原因吗?”太史公说:“唉!史书这种文章,确实很难做到尽善尽美。以文章来写史,确实是天下最重大的职责了。” 或者我听说,文章有两种:一种是记事的文章,一种是载道的文章。史书属于记事的文章,至于载道,则还没有达到。生说:“圣人去世以后,道术分裂于天下,诸子纷纷出现,各自设立门户、分列门类,以立言作为文章。因此,管夷吾以称霸的谋略为文章;邓析一派以两可的辩说为文章;老聃以把握要领、执守根本、谦下自处为文章;列御寇以黄老之学和清静无为为文章;墨翟以重视节俭、兼爱、尊贤、明鬼、非命、尚同为文章;公孙龙以坚白之辩和名实之学为文章;庄周以贯通天地的规律、条理万物的本性、通达死生的变化为文章;慎到以刑名之学为文章;申不害、韩非又流于深刻苛察的文章;尹文又把黄老与刑名结合起来作为文章;鬼谷子以捭阖之术为文章;苏秦、张仪因势施为,形成纵横之文;孙武、吴起以军队形势、兵法态势、谋划国家、估量敌情为文章;荀卿、扬雄则以阐明先圣之学为文章;淮南王刘安则以总摄道德仁义、践履虚静、出入于经学之道为文章。像这样的,几乎不能马上数尽。虽然他们的文章各不相同,但对于道,却未尝没有所阐明。这就好比水火彼此相灭,却也彼此相生;和与敬彼此相反,却也彼此成就。《易经》所说的‘天下人的归宿相同而思虑各异,目标相同而道路不同’,说的就是根本出于同一个原则罢了。文章用来承载道,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太史公说:“诸子的文章,固然都是为了阐明道;然而各自只牵引其中一端,各自据守一偏,未曾窥见道的全体。人们逞用自己的私智,各家崇尚自己的私说,结果支离偏僻,任意穿凿,道的大义更加乖离,大体更加残缺。这固然是学术的弊病,也是道不能流传的原因。”生说:“圣人的文章有六经:《易》用来显明阴阳,《诗》用来表达性情,《书》用来记载政事的事实,《春秋》用来显示赏罚的明确,《礼》用来谨慎上下之间的节文,《乐》用来彰显气运的盈亏。凡是圣贤传授心法的要旨、帝王治理世间的器具,以及建立天理、安定民生、树立天下根本、成就天下大法的道理,都可以在六经中得到证明。这大概就是群圣的源流、九流的权衡、百王的法度、万世的准绳。它如同天空,便照耀银河,悬挂日月星辰,布散烟霞,鼓动风雷;它如同大地,便有山岳耸立、江河流行,鸟兽繁盛、草木荣茂。所以圣人参照天地来写文章,而六经也因而与天地相配。自从文字创制以来,直到以后的各种典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六经。这种文章,不也可以称为承载道的文章吗?太史公微笑着惊叹,长叹说:“说尽了,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这确实是承载道的器具,是圣人最高的文章了。”唉!世上的学者,如果没有志于文章也就罢了;假如有志于文章,舍弃六经便无从谈起。因此,应当以《诗》为根本来求取恒常,以《易》为根本来求取变化,以《书》为根本来求取质实,以《春秋》为根本来求取决断,以《乐》为根本来求取通达,以《礼》为根本来求取辨别。这样,六经的文章就成为我的文章,而我的文章也就根本出于道了。所以说:‘经,是承载道的文章,是文章中最高的境界。’后世圣人再出现,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如今您能够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在文章方面,还有谁能阻挡您的进步呢?只在于更加用心罢了。”生于是拜了两拜,谢道:“谨遵您的教诲,怎敢不牢牢记在心中,遵行并效法它,以免辜负先生的教导。” 《巢云对》 贝琼
淮南苏恒屋于千仭之厓,危乎孤鹤之托一枝,而云气出入乎户牖,与野马絪缊不絶,遂号巢云而处其中。凡若干年,人莫得见之。者有东吴生涉江而过焉,恒方据槁梧读老子书,因介而进曰:“甚矣子之好古也!自上栋下宇之作,以辟风雨寒暑,人固别乎鸟兽。已谓之巢者,假也;又谓之巢云者,益假也。吾甞病世之假,不知好古之士亦必假之物而为名,则彼之困于假者奚病也?抑显晦之迹既殊,而忧乐之情悬絶,吾请与子论之可乎?且以观吾子之所择也。”曰:“可。”曰:“通都之中,左回大川,右属羣山,宛宛下赴,郁郁龙蟠。甲第是营,缭以崇垣,椓之约之,如跂如骞。文窻洞开,朱栱钩连,盘盘囷囷,仰不见天,以居以寝。其居孔安,不火冬炽,无氷夏寒,其视巢云为何如?”对曰:“扬子有言曰:‘髙明之家,鬼瞰其室,不能节之以制,而侈靡相倾。’此汉之田蚡、梁冀,卒蹈大祸,曾不及覆茨之为贵也。吾恶为哉?”曰:“下隰髙原,我圃我樊,辇石其间,可游可观。凿而成洼,垒而成冢,错落星布,嵌岩云滃。或背而崩,或环而拱,虎豹纵横,驼马交踵。神侔擘华,势方断陇。境与心谋,物以机动,异卉骈生,修条上竦,回飙激芳,红褰翠涌。其视巢云为何如?”对曰:“金谷既虚,而二十四友为禽,宜来者之所戒,复忍袭其辙乎?”曰:“髙台九层,上切星辰,俯见百里,极乎八垠。洞庭为池,浩浩沄沄,鳬鹥往来,▯鴈千羣。霜降之秋,雷奋之春,以宣其壅,以泄其烦。朝挹羲和,夕宾结邻。其视巢云为何如?”对曰:“古者国有时台,以望氛祲,察其丰凶。若章华、姑苏,恒劳民为之,而势危累棊者,君子不予也。矧其下者,罄千金以奉一已乐之所在,患必随之。”曰:“凤吹参差,柱促弦张,乍抑乍扬,移宫变商。楚腰卫颊,二八分行,曲按回波,鸾停鹄翔。扬蛾联娟,吐气兰芳。良夜何其,厌厌未央。絶缨继欢,炳烛传觞。其视巢云为何如?对曰:孔子曰:「郑卫之音,比于慢矣。吾自吴之越,自越而楚,而息于此耳。」庄生之天籁,发苏门之啸歌,顾不愈乎世俗之好,以丧吾真邪?曰:结友金张,连姻卫霍,车马相过,气炽熏灼,耻事占毕,击丸六■〈?搏〉遨游狭邪,宿留平乐,百金一掷,割鲜野酌,杯观五湖,垤视四岳。其视巢云为何如?对曰:鄙哉,贵游子弟!席奕叶之宠,矜其骄豪,荒淫无度,故积之百年之久,而堕于一旦,不亦悲夫?曰:入黄阁,趋紫垣,理万民,总百官,令出如流,势尊如山。门列霜戟,堂垂曲旃,鱼钥初启,鹤盖云团。左右之人,衣袭绮纨,禄周三族,国延子孙,流光百代,比徳前人。其视巢云,岂不有间乎?对曰:以非常之才,处非常之任者,吾絜知校能,奚翅鹏鷃之相万?又可以妄觊之邪?茍居其位,必不克矣。曰:然则与云巻舒,一壑一邱,撷秀汲清,委化而休,非几于洁身乱伦之流欤?对曰:生覩于彼而不覩乎此,盖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云之为物,囿于天地而有时不足囿也,藏于山泽而有时不足藏也。泛溢如涛汹乎其不可排也,回旋如雪冺乎其不可执也。蔽乎内外,为吾之藩篱也;弥乎六合,为吾之帷幄也。其变不一,吾之玩也;若狎而昵,吾之友也。茫茫然莫知其所止,油油然莫测其所如也。于是拉弘景,招太白,小匡庐,卑少室,逍遥徜徉以永朝夕。视彼壮丽之居,非吾之所安;闲旷之囿,非吾之所适;驰骋非吾之所事,声伎非吾之所惑。而一时赫赫,逺近承风,未若终吾天年而守其寂寂也。东吴生恍焉若失,乃为之叹曰:「吾子可谓不屈于天下之物,而特假以见其志。则凡世之沉溺者,恶覩物之过乎前?其犹太空之云乎?」遂録其对。
却巧文 王达
译淮南人苏恒住在千仞高崖上,处境危险,就像孤鹤寄托在一根枝条上;云气进出门窗,与野外蒸腾的雾气不断交织,于是他取号“巢云”,居住在那里。这样过了许多年,人们都没有见过他。有一天,东吴有个读书人渡江经过这里,苏恒正倚着枯桐读《老子》,便由人引见进去。读书人说:“您爱好古代,实在太深了!自从建造屋栋房宇,用来躲避风雨寒暑,人本来就和鸟兽区别开了。把这种居处称作‘巢’,已经是假借;又称作‘巢云’,就更加是假借了。我曾经忧虑世人弄虚作假,却不知道爱好古代的人也必定借助外物来命名;既然这样,那么他们被假名困扰,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况且显达和隐晦的行迹既然不同,忧愁和快乐的心情也相差悬殊,我愿意和您谈论这件事,可以吗?也借此看看您的选择。”苏恒说:“可以。”读书人说:“在大都市中,左边环绕大河,右边连接群山,山势曲折向下,郁然如龙盘曲。营造高大的宅第,四周缭绕着高墙,或砍削或捆扎,形状像鸟张翅欲飞。彩绘的窗户洞然大开,朱红斗拱相互钩连,盘曲深邃,仰头看不见天,在那里居住睡眠。这样的居处非常安稳,冬天不用生火也暖,夏天没有冰也凉;拿它和巢云相比,怎么样?”苏恒回答:“扬子说过:‘高大显赫的人家,鬼也窥伺着它的房舍;不能用制度节制自己,却以奢侈相互攀比。’ 这就是汉代的田蚡、梁冀,最终都遭受大祸,哪里比得上盖一间茅屋的可贵呢?我为什么要羡慕它呢?”读书人说:“低洼的湿地和高处的平原,都是我的园圃和藩篱;在其中搬运石头,可以游览观赏。凿挖成洼地,堆垒成丘冢,错落如星,岩石嵌立,云气蒸腾。有的向后倾崩,有的环抱如拱;虎豹纵横其间,骆驼和马接踵而行。神工仿佛劈开华山,地势如同截断山陇。环境与心意相合,万物因机缘而活动;奇异花卉并生,长枝向上挺立,回旋的风激荡花香,红花翻卷,翠色涌动。拿它和巢云相比,怎么样?”苏恒回答:“金谷园既已空虚,金谷二十四友又都成为禽鸟捕获的对象,就应当成为后来人的警戒,难道还忍心重走他们的老路吗?”读书人说:“高台有九层,上面逼近星辰,俯视可以看见百里,远及八方边际。把洞庭湖当作池沼,水势浩大奔涌;野鸭水鸟往来,候鸟成千成群。霜降的秋天、雷声振动的春天,借此宣泄郁塞、排解烦闷。早晨迎接羲和,晚上以邻近星宿为宾客。拿它和巢云相比,怎么样?”苏恒回答:“古代国家设有时台,用来观望灾祥之气,察看年成的丰歉。至于章华台、姑苏台,常常劳民兴建,而且地势险危,像累叠棋子一样,君子不赞许它们。何况更下等的,只耗尽千金供一个人的享乐,祸患必定随之而来。” 读书人说:“凤箫声参差,琴柱急促,琴弦张紧,乐声忽低忽高,转移宫调,变换商音。楚国的细腰、卫国的美颊,十六岁的女子分列而行;曲调按着回波,舞姿如鸾鸟停立、鸿鹄飞翔。蛾眉修长,吐气如兰。美好的夜晚多么漫长,欢乐绵延没有尽头。解缨助兴,继而尽欢;点燃蜡烛,传杯饮酒。拿它和巢云相比,怎么样?”苏恒回答:“孔子说:‘郑、卫的音乐,近于淫慢。’我从吴国到越国,又从越国到楚国,只是在这里暂时歇息罢了。庄子所说的天籁、苏门山人的啸歌,难道不胜过世俗的嗜好,不会使我丧失本性吗?”读书人说:“和金日磾、张汤结交,与卫青、霍去病联姻,车马互相往来,气势炽盛,熏灼四方;以读书为耻,弹丸游荡于狭邪之地,留宿平乐观,一掷百金,割取鲜肉在野外饮酒;把五湖看作杯中之物,把四岳看成土堆。拿它和巢云相比,怎么样?”苏恒回答:“贵游子弟真鄙陋啊!凭借世代相传的宠幸,夸耀自己的骄横豪奢,荒淫没有节制,所以家业积累百年,却在一天之间败落,不是很可悲吗?”读书人说:“进入黄阁,趋走紫垣,治理万民,总领百官;命令发出如流水,权势尊崇如山。门前排列着霜刃般的戟,堂上悬挂曲柄旌旗;鱼钥刚刚开启,鹤盖如云团聚。身边的人都穿着华美丝绸,俸禄惠及三族,恩泽延及子孙,流传荣光百代,与前代贤人相比美。拿它和巢云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苏恒回答:“以非凡的才能,处在非凡的职位上,我衡量其才德、比较其能力,哪里只是鹏鸟和鹌鹑相差万倍呢?又怎么可以妄自希求呢?假如身居那个职位,必定不能胜任。”读书人说:“那么,和云气一起舒卷,在一沟一丘之间生活,采摘秀美花卉,汲取清泉,听任自然变化而休息,难道不是近于洁身自好而违背人伦的人吗?”苏恒回答:“您只看见了那一面,却没有看见这一面,大概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云这种东西,被天地包容,却有时又不是天地所能包容;藏在山泽之中,却有时又不是山泽所能藏纳。它泛滥如汹涌的波涛,无法排拒;回旋如飞散的雪花,无法把握。它遮蔽内外,成为我的藩篱;弥漫六合,成为我的帷幕。它变化不一,是我赏玩的对象;若与它亲近狎昵,它就是我的朋友。它茫茫然没有人知道止于何处,油然而不可测知将往哪里。于是我牵引陶弘景,招来李太白,使小小的匡庐山显得高大,使少室山显得低下,逍遥徜徉,以度过早晚。看那些壮丽的居所,不是我所安适的;宽闲的园囿,不是我所适宜的;驰骋不是我所从事的,声色歌伎也不是我所迷惑的。一时显赫,远近都承受其声势,还不如终享我的天年,守住这份寂寂清静。” 东吴读书人恍惚若有所失,于是叹道:“您可以说是不被天下万物所屈服,只是借助它们来表现自己的志向。那么,凡是沉溺于世俗的人,哪里能看见万物从眼前经过呢?您不正像太空中的云吗?”于是记录下了这番问答。《却巧文》 王达
昔桞仪曹曾制乞巧文,千载之下,有鐡厓亦常拟之矣。余读二先生之文,感而作《却巧文》。井窥管见,其敢追踵前贤哉?姑自释其抱耳。
岁惟壬辰,七月之七,王子濳居,讧讧弗怿。适冷风飒然,月绽云拆,桐籁荐秋,露花凝夕。有一婵娟,歘莅吾席,析析步揺,灔灔繁饰。睨王子而言曰:「吾天女之孙也,职司天巧,式利下民。祷吾者泰,背吾者屯,趋吾者富,违吾者贫。吾久闻子多戆少文,吾实恤子,来济子身。汝或不惮,吾悉汝陈。」王子竦然敛踵,觑觑忞忞,似梦非梦,谓神非神,蒲伏而言曰:「臣固拙矣,敢不愿闻。」天孙整裾端坐,怃然曰:「噫!人生两间,孰弗冀通?今子弗克巧进,自贻丑穷,不师诡遇,祗业专攻。末涂噂沓,厖言滋丰,技夸鬼蜮,计逞狙公,鸟翼蛇骧,蜂聚蚁同。托根巍柯,名曰宛童,俾不曲合焉,致斯崇路。欺握雉祝,天祛虫阳,纵阴戢内,倾外融憎,陋忻嫭,人心攸同。聋俗簧世,谲行迂踪。季子繇是而贵,曲逆由是而封。子不闻欤?矧乎妙夺工倕,纡行曲施,能若是者,庸无不宜?前邀后障,左绳右规,笑涴薇露,戏焚玉蕤。锦心绣腹,侮书嫚诗,启喙成讼,转趾征疵。予予夺夺,是是非非,颠倒纵横,起灭提搥,倚天拔地,断蛟剸犀。藻葩缀缛,陟降驱驰,气劘屈子,目短相如。诸侯见构,豪族争储,壹誉可喜,壹毁可悲。致显若彼,汝奚不为?今子■〈言蹇〉吃,赭颜沉吟,支頥穷乡僻地,运日以竒。我今告汝,汝应谛思,汝不改辙,焉能救而?夫骐骥捕鼠弗逮,狂狸吾将锡子语穽,助子嘲机,纳子之黠,驱子之痴,讵不伟哉?」王子曰:「臣闻驽马安步,麒麟局躅,各有攸得,奚慰奚恧?良玉浑然,乌事刻琢?马安善宦,倪寛朴学,宁为拙伤,毋为巧诼。岐涂术异,彼此相角,沾沾求容,栩栩强语。手擎足旋,神辱志沮。我嗟其人,汩此灵府,命栖险竿,躬罣游弩。蒿目蓬心,臣实不取。」天孙噱然笑曰:「井蛙不见东海,蟪蛄不知春秋,弗识宜枢,弗察芳猷。方枘圆凿,事恒弗投。毁方瓦合,懵不知谋。耳与目敌,心与身雠。么么之技,自矜寡俦。」汝不思变,吾实汝羞。汝今绛宫弗惩,玉堂弗忧,攻苦敷澹,尫如楚囚。匪徒耻之,吾实悲之也。匪徒悲之,吾实悼之也。王子又蒲伏而谢曰:「天孙之心,固仁矣;启臣之智,固备矣。然强哭者虽疾不哀,强欢者虽笑不妍。生龟脱筩,顾非自然;危鹤断胫,乃违厥天。机械藏心,神徳不全。夫巧者言,拙者黙;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徳;巧者凶,拙者吉。此先正之格言,敢弗服膺而警惕。」于是天孙砉然冥逝,茫无所得。出门视之,但见繁星丽天,万里一碧。
翰墨林七更有序 金寔
译从前柳仪曹曾经写过《乞巧文》,千年以后,铁厓也曾仿作。我读了两位先生的文章,有所感触,便写成《却巧文》。这不过是井中观天、管中窥豹,哪里敢追随前贤呢?姑且用它来排遣自己的胸怀罢了。壬辰年七月初七,王子幽居在家,心情烦乱而不快乐。恰好冷风飒然吹来,月光冲破云层,梧桐声传来秋意,露水凝结在夜色中。有一位美丽女子忽然来到我的席前,步摇碰撞作响,装饰华丽耀眼。她斜眼看着王子说:“我是天女的孙女,掌管天上的巧事,用来造福下民。向我祈祷的人就安泰,背弃我的人就困厄;趋奉我的人就富裕,违逆我的人就贫穷。我早就听说您多愚直而少文采,实在怜悯您,所以来救助您。您如果不怕,我就把您的情况全部陈述出来。”王子肃然收足,惶恐不安,似梦非梦,像神又不像神,伏地说道:“我确实笨拙,哪敢不愿意听闻。”天孙整理衣襟,端坐下来,忧闷地说:“唉!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谁不希望通达?如今您不能凭巧智进取,自己造成了困厄和羞辱;不学习诡诈的机巧,只知道专心从事学业。末世道路纷乱,庞杂言论越来越多;技艺夸耀到鬼蜮般诡秘,计谋施展如狙公般狡猾;有的像鸟张翼、蛇腾跃,有的像蜜蜂聚集、蚂蚁同群。把根托在高大的树木上,名叫宛童,使它不能弯曲迎合,反而形成这条高大的道路。欺骗地握住雉鸟并祝祷,天上驱除虫害;纵然阴气收敛于内,外物倾覆而融化憎恶;鄙陋、欣喜、嫉妒、艳羡,人心都是如此。聋昧的世俗以巧言欺世,行为诡谲,踪迹迂曲。季子因此而显贵,曲逆侯因此而受封。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何况还有技艺巧妙胜过工倕,行动曲折,施为委婉;能够做到这样的人,哪里会有不适宜的事情呢?前面邀取,后面阻挡;左边用墨绳,右边用圆规;笑着玷污薇草上的露水,游戏般焚烧美玉的花饰。胸藏锦绣,腹有文章,却轻侮经书、慢待诗歌;一张口便制造诉讼,脚步一转便搜求过错。你推我夺,是是非非;颠倒纵横,任意兴灭;倚天拔地,能够斩断蛟龙、割裂犀牛。文采繁盛,辞藻绮丽;上下奔走,纵横驰骋;气势压倒屈原,眼界胜过司马相如。诸侯彼此构陷,豪族争夺储位;一次称誉便欣喜,一次毁谤便悲伤。要达到那样的显达,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如今您结结巴巴,面色如赭,沉默思索,支着下巴困居偏僻乡里,日子一天天过去,反而把命运弄得奇怪。我现在告诉您,您应当仔细思考;您不改变道路,哪里能够救助自己呢?骏马去捕老鼠尚且捕不到,狂猫一样的我将把陷阱之语赏赐给您,帮助您讥笑机巧,收纳您的狡黠,驱除您的痴愚,难道不是伟大的事吗?”王子说:“我听说劣马安稳行走,麒麟也有时局促难行,各自都有所得,又何必安慰,何必惭愧?美玉浑然天成,何必刻削雕琢?马安以善于做官著名,倪宽以朴实治学著名;我宁可因笨拙而受伤,也不要因机巧而受辱。道路不同,方法各异,彼此争竞;沾沾自喜地求取容纳,装作活泼强行说话;手举足转,精神受辱,志气沮丧。我为这些人叹息,他们使自己的心灵混浊,让生命栖息在危险的竹竿上,亲身挂在游弩之上。目光短浅,心胸如蓬草,我实在不取。”天孙大笑说:“井底之蛙看不见东海,寒蝉不知道春秋;不知道适宜的关键,也不能察知美好的谋略。方榫装不进圆孔,事情常常不能相合;毁掉方正去迎合瓦片,昏昧而不知道谋划。耳目彼此相争,内心与身体互相为敌。微小的技艺,却自以为无人可比。您不思改变,我实在替您羞愧。您如今心中不知惩戒,精神也不忧虑,只知道苦攻淡泊之学,瘦弱得像楚国的囚徒。不只是我为您感到羞耻,我实在为您悲伤;不只是为您悲伤,我实在为您哀悼。”王子又伏地谢道:“天孙的心,确实仁厚;开启我的智慧,也确实周全。然而勉强哭泣的人即使有病也不悲哀,勉强欢笑的人即使笑了也不美。活龟脱离筒子,难道不是顺其自然吗?危鹤被截断腿胫,便违背了它的天性。心中藏着机心,精神品德就不能完整。机巧者多言,笨拙者沉默;机巧者劳苦,笨拙者安逸;机巧者害人,笨拙者有德;机巧者招凶,笨拙者得吉。这是先代正人的格言,我怎敢不牢记在心并加以警惕。”于是天孙突然幽暗地消失了,茫然之间什么也没有留下。走出门去看,只见繁星照耀天空,万里一片碧色。《翰墨林七更有序》 金寔
翰墨林者,永嘉谢君廷循图书之府也。君以和粹谨饬被眷遇,得美名于缙绅间,藉甚。性嗜清玩,畜之颇富。甞名其斋曰「米家船」。少傅东里杨先生士竒易以今名,而记之。予乃为作七更,极其辨以进于道。意劣辞庸,视古之作者,固未免有捧心之诮。要之,发乎情,止乎礼义,庶几而不差者也。
觉非先生乆客阛阓,心厌喧嚣,怔忪堙郁,思若无聊,安得絶境于焉逍遥,涤濯烦襟以永今朝。闻永嘉主人有翰墨之林,曳杖彳亍,若履空谷,足音跫然。主人出,速不言,心喻盼睐以目,升自宾阶,少叙寒燠。主人曰:“噫,走也是林,不资一地,匪穹于岑,无松之盛,非栢之森。骈罗图书,错置瑟琴,棐几万籖,上下古今,文房百玩,触手可寻。少安无躁,愿陈至音。”于是拂几正席,焚沉爇蕙,缓宫急羽,髙卑以序,巍巍洋洋,无不如意。长清短清,猗兰飞佩,五曲九引,纚纚可继。先生曰:“美矣哉,太古之声也。然锺期既亡,伯牙絶响,筝篴之耳,未能得其惝恍,毋劳尔为也。”主人曰:“唐虞至圣,孑不得与,记物设教,启其聋瞽,以局必方,象地之则,以道必正,神明其徳,有白有黒,曰阴与阳,互陈错举,云汉其章,防危补罅,料敌审已,负不可偾,胜不可恃,两雄相值,乃见勍敌,龙蛇成阵,虎豹坚壁,虽曰小数,有至理焉,无所用心,为之亦贤。”先生曰:“君子不操胜心,毋作机事,此孤山处士所以鄙之也,愿闻其它。”主人曰:“书契初成,鸟迹茫昩,科蚪再变,乃有分隶,斯邈之下,锺王轶出,唐临晋帖,如蹈一律,狂僧颠史,草圣入神,苏黄米蔡,各自絶伦,真迹间存,初刻咸在,点画使转,折旋向背,明窻浄几,目玩心醉,诚一快也。”先生曰:“儒者于书,固最近事,然一好着,亦能丧志,吾未暇焉。”主人曰:“五色作缋,肇自姚姒,后世因之,画事由始,晋唐以降,好尚蠭起,顾吴荆关,董郭王李,入神造妙,区别品第,耽嗜成僻,千金莫以,芳播清流,贵动丹扆,适情游艺,动合玄理,宣和纂録,寳鉴有史,似不可少也。”先生曰:“君子寓意于物,而不可留意于物,此先贤所以恐其泥也,敢请大之。”主人曰:“陶写性灵,妙在得句,物情人境,动合天趣,模拟之精,推敲之至,昼或忘餐,宵恒失寐,穷极弥工,思灵愈异,神惊鬼泣,造物所忌我思古人,髙不可企。先生曰:风雅辽阔,正声微茫,竞趋靡丽,大朴日亡,安得击壤以反浑厖?主人曰:经纬天地,轇轕后先,用与政通,体随世迁。秦汉雄深,齐梁?骳。韩公倡唐衰弊,特起欧苏曾王,鸣宋之盛。及今頼之矩矱,由正今之作者,秀出如云,昭回河汉,炳耀星辰。钧天合奏,鸾凤和鸣,山辉玉藴,渊媚珠呈。走将潄其芳润,咀其英华,寤寐于兹林之下,不知岁月之虚盈也。若是如何?先生曰:近之矣,而犹未也。文以载道,匪惟辞工,上师圣人,吾将子从。主人怃然曰:命之矣。圣人之言,世谓之经,囊括宇宙,含煦生灵,未暇细论,畧陈其名。易备阴阳造化,以明书言政事治功,乃成感发惩创。诗本性情,无序不和,礼乐由兴。春秋拨乱王法权衡,学庸论孟规矩凖绳,犹如菽粟布帛之征,一息不继,民不得生。浮文胜质,奚利攸行?走将膏吾车,秣吾马,由伊洛以遡洙泗,而履吾夫子之庭,不知其不可也。先生离席而立,降阶俯首,请先羣经,旁艺居后,以翰墨林为道渊薮。
明文衡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二十三
(明)程敏政 编
○策题
国学公试策题八首 苏伯衡
译所谓“翰墨林”,是永嘉谢廷循先生收藏图书的府库。谢君性情温和纯厚、谨慎整饬,受到眷顾礼遇,在士大夫之间获得了很大的声名。他天性爱好清雅玩物,收藏颇为丰富。曾经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米家船”。少傅东里杨士奇先生将它改为现在的名称,并为之作记。我于是为它写了《七更》,竭力辨析其中的道理,以此进于大道。我的意思浅薄,文辞平庸,比起古代作者来,固然免不了被讥为“捧心”之作;但总的说来,发自真情而止于礼义,或许还不算差吧。”}], 觉非先生长久客居在城市之中,心里厌恶喧闹,惊惶郁闷,意兴仿佛无聊,哪里才能找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那里逍遥自在,洗涤胸中的烦闷,长享今朝的清适呢?听说永嘉主人有一片翰墨之林,便拖着手杖缓缓而行,仿佛走在空旷的山谷中,脚步声清晰可闻。主人出来迎接,急忙请他入内;主人不必说话,觉非先生便从他的眼神中领会到殷切的盼望,登上宾客所行的台阶,略叙寒暖。主人说:“唉,我这里也是一片文艺之林,不凭借一块土地,不是高耸的山岭,没有茂盛的松树,也不是成片的柏林。图书成排罗列,瑟琴交错安置;棐木几案上有万卷书签,上下贯通古今;文房中的各种珍玩,伸手便可取到。请您稍稍安坐,不要急躁,容我为您陈奏最高妙的乐音。”于是主人拂拭几案,整理坐席,焚烧沉香和蕙草,调弄舒缓的宫音与急促的羽音,高低有序,声音巍巍洋洋,无不合乎心意。长清、短清,《猗兰》《飞佩》,五曲九引,连续演奏,余音不绝。觉非先生说:“美妙啊,这是太古时代的声音!然而钟子期已经死去,伯牙也断绝了琴声;至于听筝吹笛的耳朵,不能领会其中恍惚深远的意境,就不必劳烦您演奏了。”主人说:“唐尧、虞舜是最圣明的人,却没有机会亲自参与其中;他们记录事物、设置教化,是为了启发聋瞽,以方形棋局象征大地的法则,以正直的棋道象征正道,使道德像神明一样高明;棋子有白有黑,称作阴与阳,彼此交错陈列,像银河的文彩。下棋可以防备危险、弥补空隙,估量敌情、审察自己;处于劣势时不可轻举妄动,取得胜利时也不可依仗自负。两位强者相遇,才能显出真正的劲敌;棋子布成龙蛇之阵,像虎豹一样筑起坚固的壁垒。虽然这只是小小的技艺,其中却有至深的道理;不用费尽心思,能把它做好也算贤能。” 觉非先生说:“君子不存争强好胜之心,也不制造机巧之事;这正是孤山处士所鄙弃的。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主人说:“文字刚开始形成时,像鸟的足迹一样模糊难辨;后来又经过蝌蚪文的变化,才有了分书和隶书。自斯邈以后,钟繇、王羲之相继超逸而出;唐人临摹晋人法帖,仿佛步履都合乎同一法度;怀素这样的狂僧、张旭这样的颠史,草书达到神妙境界;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各自卓绝无比。真迹间或留存,最初的刻本也都在;其中点画、使转、折旋、向背等笔法,明窗净几之前,既可用眼欣赏,又令人心醉,实在是一大快事。”觉非先生说:“儒者对于书法,本来最接近实际事务;然而一旦沉溺于某种爱好,也能丧失志向,我还没有闲暇顾及它。”主人说:“五色绘成图画,起源于姚、姒时代;后世沿袭这种做法,绘画之事由此开始。晋、唐以后,爱好和风尚蜂拥而起;顾恺之、吴道子、荆浩、关仝、董源、郭熙、王诜、李成等人,达到入神造妙的境界,分别品评等级,沉溺嗜好而成为癖好,即使千金也难以求得;他们的声名传播于清雅的文士之间,珍贵到足以震动帝王的宫殿。以此陶冶性情、游心艺事,往往与玄妙的道理相合;《宣和画谱》的编纂记录以及《宣和画谱》所称的宝鉴,仿佛也不可缺少。”觉非先生说:“君子可以把心意寄托在事物上,却不可把心意滞留在事物上;这正是先贤担心人沉溺其中的原因。请您再谈谈更大的道理。”主人说:“陶冶性情、抒写心灵,妙处在于能够得句;无论物情还是人境,往往都与天然的情趣相合。摹拟要精到,推敲要极致,白天有时忘记吃饭,夜里常常不能入睡;越是穷尽心力,作品越精工,思致越灵异,甚至达到神惊鬼泣的境地。这是造物主所忌惮的。我想起古人,他们的境界高不可攀。” 觉非先生说:“风雅的传统已经十分遥远,正声也渐渐微弱难闻,人们争相趋附绮靡华丽的文风,浑朴的大道日益消亡,哪里才能击壤而歌,以返回浑厚蒙昧的本真状态呢?”主人说:“文章纵横贯通天地,缠绕连接古今,用于现实便与政治相通,体制也随着时代而变化。秦、汉文章雄浑深厚,齐、梁文章〔原文‘?骳’字有疑〕;韩愈在唐代衰弊之际倡导古文,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特然兴起,振响出宋代文章的盛况。到了今天,我们还依赖他们的规范法度;遵循端正文风的当代作者,秀美杰出,如云霞涌起,光彩回旋于河汉之间,灿烂照耀如星辰。仿佛钧天之乐合奏,鸾凤相互应和;又如山中玉石发光、深渊明媚而珍珠呈现。我将要在这片文林之下吸吮它的芳香滋润,咀嚼它的精华,不分醒梦地沉浸其中,不知岁月究竟是多还是少。这样说可以吗?”觉非先生说:“接近了,却还没有达到。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并不只是辞藻工巧;向上要以圣人为师,我将跟随您一起走这条路。”主人茫然失意地说:“您教导得对。圣人的言论,世人称作‘经’,包罗宇宙,涵养万物生灵;这里来不及详细讨论,只略略陈述它们的名称。《易》完备地说明阴阳和造化;《尚书》说明政事和治理功业,因而形成感发人心、惩戒创制的作用;《诗》以人的性情为根本,没有序次便不能和谐,由此礼乐得以兴起;《春秋》拨乱反正,权衡王法;《学》《庸》《论》《孟》是规矩准绳,正如菽粟布帛一样,是生活所必需的供给,一刻不能接续,百姓就无法生存。浮华的文章胜过本质,凭什么值得推行呢?” 我将给我的车涂油,给我的马喂料,沿着伊水、洛水逆流而上,经过洙水、泗水,登临我夫子孔子的庭院,即使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可行,也要去做。觉非先生离开座席站起身来,下台阶低头行礼,请求先讲群经,把旁支的技艺放在后面,并把这片翰墨之林作为道的渊薮。《明文衡》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二十三。(明)程敏政编。策题。国学公试策题八首——苏伯衡。
问:为人君者,莫贵于勤,莫大于断,莫难于信其臣。周文之日昃,汉宣之励精,秦皇之程书,隋文之传餐,同为能勤也,而或治或乱,不同焉。晋武之平吴,宪宗之取蔡,苻坚之南伐,宋文之北讨,同为能断也,而或兴或亡,不同焉。秦穆之于孟明,汉昭之于霍光,燕哙之于子之,徳宗之于卢杞,同为能信其臣也,而或安或危,不同焉。学者之论事,推其未至之理,难为说;而抵其已往之迹,易为言。请陈此十二君者,其始何得何失,而其后效相反,以备清问之及,袭其所以成,而改其所以败,庶有取也。问:能稼而能穑,斯谓之良农;能获而能烹,斯谓之善猎;能开邉而能安邉,斯谓之优于为国。故汉収河北,兵不再兴;唐复河陇,未甞出师。今西蕃、朔漠之地,秦、汉、唐、宋之所不能有者,我国家谈笑而悉取之矣。伊欲使沙塞宾服,不敢南向;而牧马洮、陇、幽、蓟之民,目不覩旗旐,耳不闻钲鼓,而安于耕凿。必有良策,二三子其悉陈之。问井田也,学校也,礼乐也,此王政之大者也。为法虽不同,而先后常相资。颜渊问为邦,而孔子则以四代之礼乐语之。滕文问为国,而孟子则以三代之井田、学校告之。然则此数者,果可偏废欤?夫为治,未有不本于古而可行于今者也。孔孟所言,具在方册,其设施之次第,愿推言之以闻于上。问羲和之典,厯后夔之典乐,皋陶之典刑,益之典鸟兽,弃之典稼穑,皆守一职,终其身焉。近世仕者,一人之身而兼数官者有之,一岁之内而厯诸司者有之。岂其人皆贤于古人,而措诸事业者无施不可欤?将徒知计班资之崇庳,而耻于效一官欤?抑拘于数易之制,而材有不得尽欤?夫唐虞之时,洪水方大,天下可谓多事,而当其时,事无不治。今四方大定,非有难治之政,而当世之务,往往废滞。夫安其分而专其智能于一职,与夫急于进取而无常职,其得失亦可见矣。居今之世,而欲复古之道,如之何其可也?问:常衮之居相位也,选举不自专,一命已上皆付之定法,可谓尽公无私矣,而贤愚有同滞之讥。崔贻孙之居相位也,未一年除吏八百,多其亲旧,可谓出乎法制之外矣,而当时有得人之称。后之宰相,以常为法乎,则涉于避嫌;以崔为法乎,则近于专权。专权致威福下移之谤,避嫌失竭诚徇国之义,而谓贤相为之乎?夫古之贤相,孰有加于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者乎?伊尹则敷求哲人,傅说则旁招俊乂,周、召则明扬俊民,既不自以为嫌,而其君亦不以为疑,是果何道欤?为相不师伊、傅、周、召,顾自处于常、崔之间,抑可不可欤?请为之说。问:在朝言朝,在野言野,在学校而言学校,可乎?有虞胄子之教,专之于后夔;成周国子之教,总之于乐正。则乐,岂非尤学士之所当重欤?后世何以希阔而弗讲欤?古者兴师,其出也,受成于学;其反也,献俘献馘于学。则兵,岂非亦学士之所当知欤?后世何以忌讳而弗谈欤?所言者,无非天人性命之理;而指六艺为器之末。所习者,无过记诵词章之间;而视六徳六行为空言。后世之学校,果三代之学校欤?夫何佻■〈亻达〉城阙,则其习至于今而尚存;成材就实,则其人质诸古而有愧。岂非学校仅以着令,而存其教养之法已踈欤?然六馆三学之士,或叩阍上书而挽留先生,或倡明大义而不污僭伪,或指斥权臣而窜责不恤,亦甞见之。而君子以为盛事,果何以致之欤?其岂所谓不待文王而兴者欤?国家建首善之地于京师,二三子游焉息焉,岂惟稽往行以自鉴,择善者以自从而已?凡古法之当施于今,与今日之所当务者,极陈之以修举缺陋,使教道兴而人材盛,亦有司之望也。问榖为六府之一,农居八政之首,是故为国先务,未有或先于训农者也。今天子每岁孟春躬耕籍田,以率天下之民,郡县之长吏皆兼训农之职,重农亦云至矣。是宜事本业之徒什伯于逐末作之辈也。而田里之间,地有遗力,而民多逰手,何欤?将尽驱之縁南亩欤?则井地之法未易复,限田之制不可行,何以给之?不为之禁欤?则国家之调度,一切取赡于有田之家,不能无朘削之病,而操竒赢者顾安享厚利,将见背本而趋末者滋众,品调消息之使,农民无所伤,而逰民无所利,其道何由?可得而闻之乎?
译问:作为君主,没有什么比勤勉更可贵,没有什么比果断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信任臣下更困难。周文王太阳西斜还不休息,汉宣帝振作精神治理政事,秦始皇按日程批阅文书,隋文帝让人传餐送饭,这些都同样称得上勤勉,但有的因此而国家得治,有的却因此而国家混乱,结果并不相同。晋武帝平定吴国,唐宪宗攻取蔡州,苻坚南征,宋文帝北伐,这些都同样称得上果断,但有的因此兴盛,有的却因此灭亡,结果并不相同。秦穆公对于孟明,汉昭帝对于霍光,燕王哙对于子之,唐德宗对于卢杞,也都同样称得上信任臣下,但有的因此安定,有的却因此陷入危亡,结果并不相同。学者评论事情,推究尚未发生的道理,难以立说;而根据已经发生的事实来评论,却容易发言。请陈述这十二位君主在事情开始时各自得失何在,以及后来为什么产生相反的结果,使我能够备答皇上的询问:继承他们成功的做法,改正他们失败的原因,或许有所取法。” 问:能够耕种又能够收获庄稼,才称得上良农;能够捕获猎物又能够烹制猎物,才称得上善猎;能够开拓边疆又能够安定边疆,才称得上善于治理国家。所以汉朝收复河北以后,兵事不再兴起;唐朝收复河陇以后,也不曾再出兵。如今西蕃、朔漠之地,是秦、汉、唐、宋都不能占有的地方,我朝却谈笑之间就全部取得了。现在想使沙塞地区归顺臣服,不敢向南窥伺;并使洮、陇、幽、蓟一带牧马的百姓,眼睛看不见军旗,耳朵听不到钲鼓声,却安于耕作取水。一定有良策,请你们详细陈述。” 问:井田、学校、礼乐,是王道政治的大事。制定这些制度虽然各有不同,但先后次序常常彼此资助。颜渊询问治理国家,孔子便用夏、商、周四代的礼乐来回答;滕文公询问治理国家,孟子便用三代的井田、学校来告诉他。既然如此,这几件事难道真能偏废其中任何一项吗?治理国家,从来没有不以古代为根本却能够施行于今天的。孔子、孟子所说的内容,都记载在典籍中;希望你们推演说明其施行的先后次序,陈述给皇上听。” 问:羲和掌管历法,后夔掌管礼乐,皋陶掌管刑法,益掌管鸟兽,弃掌管农耕,他们都各守一项职务,终身不改。近世任官的人,有的一人兼任数官,有的一年之内历任多个部门。难道这些人的才能都比古人贤能,而他们施行事业时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吗?还是只知道计较资历品秩的高低,以专任一官为可耻呢?或者受制于频繁变更官职的制度,以致才干不能充分施展呢?唐尧、虞舜时代,洪水正大肆泛滥,天下可以说事务很多,但那时各种事情没有不治理好的。如今四方已经大定,并没有难以治理的政务,而当世的事务却往往废弛停滞。安于本分,把才智专用于一项职务,和急于求进而没有固定职务相比,其得失也就可以看出来了。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却想恢复古代的道路,应当怎样才能做到呢?” 问:常衮任宰相时,选拔官员不由自己专擅,凡是一命以上的官职都交付给既定的法令,真可以说是完全公正无私了;可是又有贤能和庸愚一同被耽误的讥评。崔贻孙任宰相时,不到一年便任用了八百名官吏,其中许多是他的亲旧,真可以说超出了法制之外;可是当时却有得到人才的称誉。后来的宰相,如果以常衮为准则,就会流于为了避嫌;如果以崔贻孙为准则,就接近专擅权力。专权会招致威权恩福下移的非议,避嫌又会失去竭尽忠诚、以国事为先的义理,难道贤相会这样做吗?古代的贤相,谁能超过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呢?伊尹广泛求取贤哲,傅说从各处招纳俊杰,周公、召公公开荐举贤能之民;他们既不以此自认为有嫌疑,他们的君主也不因此怀疑他们,这究竟遵循的是什么道理呢?做宰相而不以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为师,反而只把自己置于常衮、崔贻孙之间,这样做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请为此作答。” 问:在朝廷就谈朝廷之事,在野外就谈民间之事,在学校就谈学校之事,这样可以吗?有虞氏教育贵族子弟,专门由后夔负责;成周教育国子弟,总管于乐正。那么礼乐难道不是尤其应当受到学士重视的吗?后世为什么反而稀少而不讲习呢?古代兴师出征,出发时要在学校接受作战计划;回来时要在学校献俘、献上敌人的左耳。那么兵事难道也不是学士应当知道的吗?后世为什么忌讳而不谈呢?所谈的无非天人性命的道理,却把六艺指为器用之末;所学习的不过是记诵词章之间的事情,却把六德、六行看成空话。后世的学校,果真是三代的学校吗?为什么轻佻地冲撞城阙〔原文“佻■〈亻达〉”字样有疑〕,这种习气直到今天还存在;至于培养成材、取得实效,那些人拿自己同古人相比便感到惭愧?难道不是学校只用来颁布法令,而保存其教养之法已经十分疏略了吗?然而六馆、三学中的士人,有的叩击宫门上书请求挽留先生,有的倡导彰明大义而不受僭伪之事玷污,有的指斥权臣,即使遭到逃窜、贬责也不顾惜,这些事情也曾经见到过。君子把它们看作盛事,这究竟是怎样造成的呢?难道这就是所谓不必等待文王出现便能兴起的人吗?国家在京师建立首善之地,你们在这里游学、休息,难道只是考察往昔的行为来鉴戒自己,选择善行来遵从自己而已吗?” 凡是古代制度中应当施行于今天的,以及今天所应当致力办理的事情,都要极力陈述,以修明并补救制度的缺漏,使教化之道兴盛、人才众多,这也是有关官署的期望。问:谷物是六府之一,农业居八政之首,因此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没有什么能先于教导农民。如今天子每年孟春亲自耕种籍田,以此率领天下百姓;郡县长官也都兼任教导农事的职务,重视农业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这样看来,从事本业的农民应该是追逐末业者的十倍、百倍才对。然而田野之间,土地还有未发挥的力量,而百姓中游手好闲的人却很多,为什么呢?难道要把他们全部驱赶到田亩上去吗?那么井田制度不容易恢复,限田制度又不能实行,拿什么来供给他们呢?还是不对他们加以禁止吗?如果这样,国家的赋调一概取给于有田之家,不能没有过度剥削的弊病;而从事囤积投机、谋取厚利的人反而安享丰厚利益,将会看到背弃根本而趋逐末业的人越来越多。怎样调节赋税、使农民不受伤害而游民不能获利,其办法从哪里来?可以把它讲给我听吗?”
问商书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周书曰:「不于古训,于何其训?」是以夏、商、周之有天下,其损益者有之,而所因者犹一。日董仲舒以谓:「质文有改制之名,而无变道之实者,是也。」自秦人废古,而先王维持天下之大经大法,荡然无复存焉者矣。汉兴,掇拾于煨烬之余,其岂无一二为先王之旧?然自秦迄今千五六百年,时君世主初未甞谆谆然取法之为务也。而不害其为有天下。有天下而最盛者,莫过汉、唐。汉之法,大抵袭秦;唐之政,一切因隋;而其治则皆几乎三王。乃若新莽之复井田,宇文周之复六官,可谓笃于师古者矣,而无救于其昏乱败亡。何秦、隋之制可以传逺,而先王之法度顾不可以垂宪欤?夫岂髙帝之大度,文帝之仁厚,宣帝之励精,太宗之英武,乃致治之资,而莽之恶,宇文之庸,固自有取亡之道欤?将善复古者贵求其实而不贵慕其名,在得其意而不在泥其迹欤?不然,岂所谓「世殊事异,不相沿袭者」不诬,而商、周之书乃虚言欤?幸推明其故。
明文衡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明文衡巻二十四
(明)程敏政 编
○问对
楚客对 宋濓
宋子泛舟西上,夜泊彭蠡,褰篷而坐。时长空无云,明月皎然孤照,众星环列,一一可数。同舟有楚客者,忽指月问曰:“日月一也,此何以有亏盈乎?”宋子曰:“不然也。月圆如珠,其体本无光,借日为光,背日之半常暗,向日之半常明。其常明者,正如望夕,初无亏盈。但月之去日度数有逺近,人之观月地势有正偏,故若有亏盈耳。”曰:“然则其有夜食奈何?”曰:“此为地影之所隔也。月上地中,而日居下,地影既隔,则日光不照。其隔或多或寡,故所食有浅有深。盖地居天内,如鸡子中黄,其形不过与月同大,地与月相当,则其食既矣。唯天之体冲漠无际,然其围径之数及去地几千万里,巧算者亦可以推之也。”客曰:“月之为说,既闻命矣。五星盈缩,占者时有不合,此何以无定论乎?”宋子曰:“五星从黄道内外而行,考其盈缩,则于分段距度最宜精审。近代占天家于测景授时之法,诚可谓度越前古,至于星占则微有不同。且如辛亥歳正月乙酉朔,火当躔房五度,彼则谓在房之一度;二月辛巳,火当入斗初度,彼则谓在三月己丑;正月己酉,金木始当同度,彼则谓在乙巳。其后验之天象,所失昭然。若论水星距日之度,盈缩之间终不踰二十三度半之外,彼则谓正月癸卯,水躔斗十九度,在晨疾段中,较之日躔虚六度,已距二十七度,此尤所未觧。然天道未易言,必得明理之儒如许衡者出,正之可也。”客曰:“星厯之学,儒者亦在所讲乎?”宋子弗荅,趣侍史具衾入舟而寝。
越人对 胡翰
越大荐土沃而泽不竭。胡子过之,土沃而泽不竭,何兹大荐也?越人曰:「子亦知有秋夕之雪乎?」八月既望,日在己丑,牵牛未中,风雨盲作,夜漏下四皷,其声寂然而止,寒气相薄。明发视之,则田间之穟戴白者靡靡矣。雪作非时,稼用大槷。胡子曰:「天亦惨乎哉?」天非惨也,和致祥,乖致异。民则何眚而降之沴?不旱而民荒,不涝而民饥,轇轕上下,变化百物,将不有司其柄而冯陵者乎?礼有之:「年不顺成,八蜡不通。」顺成之方,其蜡乃通。又寕风旱弭烖兵,顺丰年逆时雨,禬禜以告,攻说有辞,是先王之制,明以治人,而幽致严于鬼神也。今蜡礼虽废,歳时有司修其禬禜,山林川泽,丘陵坟衍,民固有祀者矣。享其祀而福不及其民,又弃其垂成之绩,独可无攻说以执其咎乎?越人曰:「子过矣,是冥冥者无以为也。」子视世之峩其冠,褒其衣,藉文茵而荫华榱者,容貎瑰竒,顾盼生辉,闳言崇议,动无不宜,非直冥冥者比也。司黜陟之柄,决是非,辨利害,乗坚策肥而周乎四履之内。入吾境,视吾土之沃也,吾泽之不竭也,其有信吾稼之不栗者乎?信吾稼之不栗,且督而吏峻而法,日夜务取其公田之赢而不恤吾民之饥且札者,何哉?吾患之,大声而疾呼之,曽不一动其心,又况此冥冥者乎?视之不见,孰形其形?听之不闻,孰声其声?藉令可咎也,则彼又何加焉?子过矣。胡子闻之,瞿然。春秋常事不书,而凡日食、地震、星变则书之,雷电、雨雹、陨霜、雨雪则书之,螽、蝝、螟、蟊、木氷、梅李实则书之。春秋何书也?谨天戒也。何以谨天戒?修人事也。王省惟歳,而卿士惟月,斯之谓也。存其对以问诸肉食者,不省之而又病之,不助之而又取之,是独非吾民已乎?何其戾也?
葬书问对 赵汸
译《尚书·商书》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就不是伊尹所听闻的道理。”《尚书·周书》说:“不遵循古代的训诫,还要到哪里去接受训诫?”因此夏、商、周拥有天下时,虽然有所损益变化,但所承袭的根本却始终相同。往日董仲舒说:“事物的质朴与文饰可以有改变制度的名义,却没有改变道的实质。”秦人废弃古制以后,先王维持天下的大经大法,荡然无存,再也没有保存下来。汉朝兴起,在灰烬残余中搜集整理古制,难道没有一两项是先王的遗制吗?然而从秦代到现在一千五六百年间,历代君主起初并没有真正把殷切地取法古代作为要务,却并不妨碍他们拥有天下。拥有天下而最为盛强的,莫过于汉、唐。汉代的法制大体承袭秦制,唐代的政令一概因循隋制;可是它们的治理却都几乎赶上三王。至于新莽恢复井田制,宇文周恢复六官制,可以说是诚心笃实地以古人为师了,却仍然不能挽救其昏乱和灭亡。为什么秦、隋的制度可以流传久远,而先王的法度反倒不能垂示后世、作为法则呢?难道是汉高帝的宽宏大量、汉文帝的仁慈敦厚、汉宣帝的振作精勤、唐太宗的英明威武,才是导致治世的资质,而王莽的凶恶、宇文氏的庸弱,本来就各自有招致灭亡的道路吗?”},{ 那些善于复古的人,大概应当重在探求古制的实际,而不在于仰慕它的名目;重在领会它的精神,而不应拘泥于它的形迹吧?否则,难道所谓“时代不同、事情各异,不能彼此沿袭”的话并非欺罔,而商、周的书籍反倒是空话吗?希望您推究并阐明其中的缘故。《明文衡》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明文衡》卷二十四 (明)程敏政编 ○问对 《楚客对》 宋濂 宋先生乘船向西而上,夜间停泊在鄱阳湖,撩起船篷坐着。当时长空无云,明月皎洁,独自照耀;群星环绕排列,一颗一颗都数得清。同船有个楚地客人,忽然指着月亮问:“日和月都是天体,为什么月亮会有亏缺和盈满呢?”宋先生说:“不是这样的。月亮圆得像珠子,它本身原来没有光,借太阳的光而发亮;背向太阳的一半常常黑暗,朝向太阳的一半常常明亮。它常明亮的部分,正如望日之夕,并没有真正亏盈。只是月亮距离太阳的度数有远有近,人从地面观察月亮的位置有正有偏,所以看起来好像有亏盈罢了。”楚客说:“既然如此,月亮发生月食又是为什么呢?”宋先生说:“这是被地影隔断了。月亮在地球上方,太阳在地球下方;地影一旦隔开,太阳光便照不到月亮。地影遮隔有多有少,所以月食有浅有深。大概地球处在天空之内,像鸡蛋中的蛋黄,大小不过和月亮相同;当地球和月亮正好相对时,月食就完全了。只是天空的形体空旷无边,但它的周径数目以及距离地面几千万里,善于推算的人也可以推知。”楚客说:“关于月亮的道理,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五星运行有盈缩,占星者有时却彼此不合,这为什么没有确定的说法呢?”宋先生说:“五星在黄道内外运行,考察它们的盈缩,最应当精确审察它们所处的分段和距离。” 近代占察天象的人,在测量日影、制定时刻的方法上,确实可以说超过前代;至于占验星象,却稍有不同。比如辛亥年正月乙酉朔,火星本应运行到房宿五度,他们却说在房宿一度;二月辛巳日,火星本应进入斗宿初度,他们却说是在三月己丑日;正月己酉日,金星、木星刚刚应当同度,他们却说是在乙巳日。后来用天象验证,他们的错误显而易见。若论水星距离太阳的度数,在盈缩之间终究不会超过二十三度半;他们却说正月癸卯日,水星运行到斗宿十九度,处在晨疾段中,与太阳运行到虚宿六度相比,已经相距二十七度,这尤其不能解释。然而天道不容易言说,必须等到像许衡那样明白道理的儒者出现,才能加以订正。”楚客说:“星历之学,儒者也在所应讲习的范围内吗?”宋先生没有回答,只催促侍史准备被褥,进入船中睡觉。《越人对》 胡翰 越地大片土地肥沃,水泽也不会枯竭。胡先生经过那里,说:“土地肥沃,水泽不枯竭,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大的灾害呢?”越人说:“您也知道秋夜降雪的事吗?八月十六日,太阳在己丑,牵牛宿还没有到正中,风雨突然盲目地兴起;夜漏下到四鼓,声音寂然停止,寒气彼此逼迫。天明后去看,只见田间的禾穗都戴上了白色的霜雪,纷纷倒伏。雪在不合时令的时候降下,庄稼因此遭受大灾。”胡先生说:“上天也太惨酷了吧?”越人说:“上天并不惨酷。阴阳和谐便降祥瑞,乖戾便产生灾异。百姓有什么罪过,却要降下灾害?没有旱灾而百姓荒歉,没有水涝而百姓饥饿;上下气机错杂,万物发生变化,难道不是有人掌管其中的权柄而横加侵凌吗?《礼》中说:‘年成不能顺利丰收,八蜡之祭便不举行。’只有年成顺利,八蜡之祭才举行。古代遇到风灾、旱灾、消弭灾害兵祸,祈求丰年、祈求时雨,都要举行禬禜祭祀来禀告上天;对于灾害加以诘问、说明,也都有相应的言辞。这是先王的制度,明处用来治理人事,幽处对于鬼神也极其严肃。如今八蜡之礼虽然废弃了,四时之中有关官署仍修治禬禜之祭;山林川泽、丘陵坟衍,民间本来就有祭祀。享受了这些祭祀而福泽却没有降到百姓身上,又丢弃将要成功的功绩,难道可以不加以诘问说明,来追究其中的罪责吗?”越人说:“您说得过分了,那些幽冥之物是不能有所作为的。” 您看看世上那些戴着高冠、穿着华服、坐在文茵上、住在华美屋檐下的人,他们容貌奇伟,顾盼之间光彩照人,说起话来宏阔,议论崇高,举动无不合宜,并不是那些冥冥不可见之物所能比的。他们掌握着黜免升迁的大权,裁决是非,辨明利害,乘着坚车、骑着肥马,周游四方。他们进入我的境内,看见我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恩泽无穷,难道会相信我的庄稼没有遭受灾害吗?既然相信我的庄稼没有遭灾,却还催逼我,官吏严酷,法令苛急,日日夜夜只顾搜取公田的 surplus,而不顾百姓饥饿将死,这是什么缘故呢?我为此忧虑,大声疾呼,可他们竟一点也不动心,更何况这些冥冥不可见的东西呢?看它看不见,谁能描绘它的形状?听它听不见,谁能发出它的声音?即使说它可以归罪,又能对它怎样呢?您错了。胡子听到这番话,惊惧地变了脸色。《春秋》对通常的事情不记载,却凡是日食、地震、星象异常便记载;雷电、下雨、冰雹、霜降、降雪便记载;蝗虫、蝗蝻、螟虫、蝗虫、木冰,以及梅李结实等异常现象也记载。《春秋》为什么要记这些?是为了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怎样谨慎对待上天的警戒?就是修治人事。所谓天子按年察省政事,卿士按月察省政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保存这些答复,是为了拿去询问那些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他们不察省,反而厌恶这些警戒;不帮助百姓,反而向百姓索取,难道这不也是我们的百姓吗?这是多么乖戾啊!《葬书问对》 赵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