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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心雕龙义证三十二

卷 一(1/5)

集藏 · 文评 · 第 284–483 段

卷 一

原道 第一《淮南子》首列《原道训》,高诱注:「原,本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历万物,故曰原道,用以题篇。」本书《序志》篇:「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

《易系辞上》:「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刘勰所谓道,就是《易》道。

元钱惟善《文心雕龙序》:「自孔子没,由汉以降,老佛之说兴,学者趋于异端,圣人之道不行,而天地之大,日月之明,固自若也。当二家滥觞横流之际,孰能排而斥之?苟知以道为原,以经为宗,以圣为征,而立言著书,其亦庶几可取乎?呜呼!此《文心雕龙》所由述也。」

纪昀评(以下简称「纪评」):「自汉以来,论文者罕能及此。彦和以此发端,所见在六朝文士之上。」又:「文以载道,明其当然;文原于道,明其本然,识其本乃不逐其末。首揭文体之尊,所以截断众流。」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以下简称「《札记》」):「《韩非子解老》篇曰:『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庄子天下》篇曰:『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案庄韩之言道,犹言万物之所由然。文章之成,亦由自然,故韩子又言:『圣人得之以成文章。』韩子之言,正彦和所祖也。」其实黄侃的意思,并非是说刘勰《原道》之道就是道家之道。《文心雕龙》全书虽以儒家思想为主,而并不排除玄学的影响,魏晋玄学就是以道家思想来说《易》的。自然之道和《易》道并不矛盾,而且在本篇是统一的。这里所谓道,兼有双重意义,广义乃指自然之道,狭义仅谓儒家之道。二者也是统一的。

文之为德也大矣〔一〕,与天地并生者,何哉〔二〕?夫玄黄色杂,〔三〕方圆体分〔四〕,日月迭璧〔五〕,以垂丽天之象〔六〕;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七〕:此盖道之文也〔八〕。

〔一〕 《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中庸》:「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朱注:「为德,犹言性情功效。」此处句法略同,而德字取义有别。《易干文言》正义引庄氏曰:「文谓文饰,以乾坤德大,故特文饰以为《文言》。」德即宋儒「体用」之谓,「文之为德」,即文之体与用,用今日的话说,就是文之功能、意义。重在「文」而不重在「德」。由于「文」之体与用大可以配天地,所以连接下文「与天地并生」。

〔二〕 《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处推其说以论文。陆机《文赋》:「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以下简称「范注」):「下文云:『人文之元,肇自太极。』故曰与天地并生。」

〔三〕 《易坤文言》:「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又《系辞下》:「物相杂,故曰文。」韩康伯注:「刚柔交错,玄黄相杂。」正义:「言万物递相错杂,若玄黄相间,故谓之文也。」《周礼考工记》:「画缋之事,杂五色。……天谓之玄,地谓之黄,……玄与黄相次也。」柳宗元《天说》:「彼上而玄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

〔四〕 《大戴礼记曾子天圆》篇:「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淮南子天文训》:「天圆地方,道在中央。」又《兵略训》:「夫圆者,天也;方者,地也。」

〔五〕 《说文》玉部:「璧,瑞玉圜也。」《尚书顾命》:「宣重光。」《释文》引马融云:「日月星也。太极上元十一月朔旦冬至,日月如迭璧,五星如连珠,故曰重光。」《庄子列御寇》:「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汉书律历志》:「宦者淳于陵渠复覆《太初历》晦朔弦望,皆最密,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

〔六〕 《易离》彖辞:「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正义:「丽谓附着也。」「丽天」,指日月附着于天空。《易系辞上》:「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又:「县(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

〔七〕 《论语泰伯》:「焕乎其有文草。」集解:「焕,明也。」《小尔雅释诂》:「铺、敷,布也。」《易系辞上》:「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正义:「天有悬象而成文章,故称文也;地有山川原隰,各有条理,故称理也。」《易系辞上》:「在地成形。」韩康伯注:「『形』况山川草木也。」《论衡》:「天有日月星辰谓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谓之理。」(此佚文,据《意林》卷三引。)王叔玟《文心雕龙缀补》(以下简称「《缀补》」):「案《刘子慎言》篇:『日月者,天之文也。山川者,地之文也。』」

〔八〕 清钱大昕《味经窝类稿序》:「道之显者谓之文。」刘永济《文心雕龙原道篇释义》:「此篇论『文』原于『道』之义,既以日月山川为道之文,复以云霞草木为自然之文,是其所谓『道』,亦自然也。此义也,盖与『文』之本训适相吻合。『文』之本训为●▯,故凡经纬错综者,皆曰文,而经纬错综之物,必繁缛而可观。故凡华采铺棻者,亦曰文。惟其如此,故大而天地山川,小而禽鱼草木,精而人纪物序,粗而花落鸟啼,各有节文,不相凌乱者,皆自然之文也。然则道也,自然也,文也,皆弥纶万品而无外,条贯群生而靡遗者也。」这里所谓「道之文」,即天地之文,亦即自然之文。这是说:以上这些现象都是大自然的美丽的文采。斯波六郎《文心雕龙札记》(以下简称「斯波六郎」):「『道之文』意为表现『道』的『文』。」

仰观吐曜〔一〕,俯察含章〔二〕,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三〕;惟人参之〔四〕,性灵所锺,是为三才〔五〕。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六〕。心生而言立〔七〕,言立而文明〔八〕,自然之道也〔九〕。

〔一〕 刘熙《释名释天》:「曜,耀也,光明照耀也。」《淮南子天文训》:「圆者主明,明者吐气者也。」魏明帝《山阳公赠册文》:「干精承祚,坤灵吐曜。」

〔二〕 《札记》:「《易上经坤》六三爻辞:『含章可贞。』王弼注为『含美而可正』,是以『美』释章。」桥川时雄《文心雕龙校读》(以下简称「桥川时雄」):「吐曜,天文,即日月也。含章,地理,即山川也。仰观二句本《易上系辞》『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句。」地有山川之美,可称「含章」。

〔三〕 《易系辞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正义:「天以刚阳而尊,地以柔阴而卑。」

《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韩康伯注:「夫有必始于无,故太极生两仪也。太极者,无称之称,不可得而名,取其有之所极,况之太极者也。」正义:「混元既分,即有天地,故曰:『太极生两仪』,即老子云『一生二』也。不言天地,而言两仪者,指其物体。下与四象相对,故曰两仪,谓两体容仪也。」

〔四〕 《荀子王制》:「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杨倞注:「参,与之相参,共成化育也。」《礼记孔子闲居》:「三王之德,参于天地。」郑注:「参天地者,其德与天地为三也。」《中庸》:「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与天地参矣。」朱注:「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汉书扬雄传》上:「参天地而独立兮。」注云:「参之言三也。」「之」,指天地。

〔五〕 《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郑玄曰:「太极函三为一,相并俱生。是太极生两仪,而三才已见矣。」《易说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后汉书张衡传》注:「三才,天地人。」白居易《与元九书》:「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性灵」,指人的智慧。《序志》篇:「岁月飘忽,性灵不居。」以上是说有阴阳然后有天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人类。而在天地万物之中,惟人类乃「性灵所锺」,所以与天地并列为三才。

〔六〕 黄叔琳校:「一本『实』上有『人』字,『心』下有『生』字。」徐复《文心雕龙正字》:「按『人』字当在上句『为』字上,为二句之主词,应增。『生』字则涉下『文心生而言立』句衍。」杨明照《文心雕龙校注拾遗》(一九八二年增订版,以下简称「《校注》」)谓此二句:「疑原作『为五行之秀气,实天地之心生』。下文『心生而言立』,即紧承『天地』句。《征圣》篇赞『秀气成采』,亦以『秀气』连文。」说可并存。《说文》:「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礼记礼运》篇:「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又曰:「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正义:「『天地之心』也者,天地高远在上,临下四方,人居其中央,动静应天地,天地有人,如人腹内有心,动静应人也。故云『天地之心』也。王肃云:『人于天地之间,如五藏之有心矣。人乃生之最灵,其心,五藏之最圣者也。』『五行之端』也者,端犹首也。万物悉由五行而生,而人最得其妙气,明仁、义、礼、智,信为五行之首也。」「天地之心」就是天地的核心。

〔七〕 扬雄《法言问神》篇:「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这个「心」字是指的人,「心」也可以指思想。刘勰此句意思是说:人出现了便有语言。

〔八〕 「文明」,谓文章显明。

〔九〕 《老子》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扬雄《法言君子》篇:「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终,自然之道也。」《论衡偶会》篇:「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适偶之数,非有他气旁物厌胜感动使之然也。」又《自然》篇:「妖气为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为之也。」阮籍《达庄论》:「求得者丧,争明者失,无欲者自足,空虚者受实。夫山静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实也。」「乾坤易简,故雅乐不烦;道德平淡,故无声无味。不烦则阴阳自通,无味则百物自乐,日迁善成化而不自知,风俗移易而同于是乐。此自然之道,乐之所始也。」

「自然之道」,就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唐独孤郁有《辨文》一文,发挥了《原道》篇的观点说:「夫天之文,位乎上;地之文,位乎下,人之文,位乎中。不可得而增损者,自然之文也。……夫天岂有意于文采耶?而日月星辰不可踰。地岂有意于文采耶?而山川丘陵不可加。八卦、《春秋》岂有意于文采耶?而极与天地侔(比)。夫自然者,不得不然之谓也。」

《札记》:「案彦和之意,以为文章本由自然生,故篇中数言自然,一则曰:『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再则曰:『夫岂外饰,盖自然耳。』三则曰:『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寻绎其旨,甚为平易。盖人有思心,即有言语,既有言语,即有文章,言语以表思心,文章以代言语,惟圣人为能尽文之妙,所谓道者,如此而已。此与后世言文以载道者截然不同。」

以上几句话的意思是说:五行组成的万物之中,人是最优秀的,只有人有性灵,能思想,所以有资格和天地并称为「三才」,而且人是宇宙的核心。人在天地之间,好象心在肉体内一样,是唯一能思想的事物。《日本学者论中国古代文学的特点问题》:「一九七四年出版吉川幸次郎的《中国文学史》。吉川幸次郎认为,中国古代文学的特点,一言以蔽之,就是『人本主义』。他举《孝经》中『天地之性,人为贵』,《礼记礼运》篇中『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尚书泰誓》篇中『人非天地,无以为生;天地非人,无以为灵』等为例。……而表现这种『人本主义』世界观的最具有决定意义的东西,那便是『语言文化』,典型而为『文学』。他举《文心雕龙》作证,《原道》篇曰:『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为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见《古籍整理出版情况简报》一九八○年第二期)

傍及万品〔一〕,动植皆文〔二〕,龙凤以藻绘呈瑞〔三〕,虎豹以炳蔚凝姿〔四〕;云霞雕色,有踰画工之妙;草木贲华〔五〕,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六〕。

〔一〕 王利器《文心雕龙校证》(以下简称「《校证》」):「何焯校『傍』作旁。」《校注》:「按何校『旁』是。《说文》上部:『旁,溥也。』……《汉书郊祀志上》:『旁及四夷。』……其词性并与此同,足为推证。『旁及万品』者,犹言溥及万品耳。」「溥」,就是普。

〔二〕 张衡《东京赋》:「动物斯生,植物斯长。」

〔三〕 《论衡书解》篇:「龙鳞有文,于蛇为神;凤羽五色,于鸟为君;虎猛,毛蚡蜦;龟知,背负文:四者体文质,于物为圣贤。且夫山无林,则为土山;地无毛,则为舄土;人无文,则为仆(朴)人,土山无麋鹿,舄土无五谷,人无文德,不为圣贤。」

〔四〕 黄叔琳注(以下简称「黄注」):「《易》: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又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按此《革》九五、上六象辞。毛西河《仲氏易》引王湘卿云:「虎文疏而着曰炳,豹文密而理曰蔚。」正义:「有文章之美,焕然可观,有似虎变,其文彪炳。……然亦润色鸿业,如豹文之蔚缛,故曰『君子豹变』也。」「凝姿」,形成毛色的美。

〔五〕 《校注》:「按《易序卦》传:『贲者,饰也。』此『贲』字亦当训为饰。……《书伪汤诰》:『贲若草木。』枚传:『贲,饰也。……焕然咸饰,若草木同华。』盖舍人语意所本。」「华」,花,谓草木装饰上花朵。《说苑反质》篇:「孔子卦得《贲》,喟然仰而叹息,……曰:『……白玉不雕,宝珠不饰。……』」此处以「雕」与「贲」对文,正犹《说苑》以「雕」与「饰」对文。

〔六〕 范注引孙蜀丞云:「《三国蜀志秦宓传》:『或谓宓曰,足下欲自比于巢、许、四皓,何故扬文藻见瑰颖乎?宓答曰:仆文不能尽言,言不能尽意,何文藻之有扬乎?夫虎生而文炳,凤生而五色,岂以五彩自饰画哉,天性自然也。盖《河》、《洛》由文兴,《六经》由文起,君子懿文德,采藻其何伤?』彦和语意本此。」纪评:「齐梁文藻,日竞雕华。标自然以为宗,是彦和吃紧为人处。」其实,锺嵘《诗品》亦揭「自然」之说,如云:「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自然英旨,罕值其人。」即其显例。《缀补》:「彦和于文,主自然美。然其所谓自然,乃雕琢后之自然也。」

至如林籁结响,调如竽瑟〔一〕;泉石激韵,和若球锽〔二〕。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三〕。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四〕!

〔一〕 《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结」,构成。李详《文心雕龙补注》(以下简称「《补注》」):「宋玉《高唐赋》:纤条悲鸣,声似竽籁。」

〔二〕 吴均《与宋元思书》:「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尚书益稷》:「戛击鸣球。」孔传:「球,玉磬。」「锽」,《说文》金部云:「钟声也。《诗》曰:钟鼓锽锽。」《说文》引《诗》见《周颂执竞》,今本《诗经》作「喤喤。」毛传云:「和也。」

〔三〕 这两句一指形文,一指声文。「形立则章成」,指上文的「动植皆文」而言。《荀子富国》:「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杨倞注:「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札记》:「彦和之意,盖谓声采由自然生,其雕琢过甚者,则寖失其本,故宜绝之,非有专隆朴质之语。」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第一篇「自文字至文章」:「梁之刘勰,至谓『人文之元,肇自太极』,三才所显,并由道妙,『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故凡虎斑霞绮,林籁泉韵,俱为文章。其说汗漫,不可审理。」

〔四〕 《易系辞上》:「形乃谓之器。」韩康伯注:「成形曰器。」此言无知觉之物,犹且声采并茂,何况有心思的人类,焉可无文耶?斯波六郎:「彦和从与『天之文』、『地之文』的关系以及与『声之文』、『形之文』的关系,说明『人之文与天地并生』。《情采》篇中把『文』分成『形文』、『声文』、『情文』三种,并云由此『发而为辞章者,神理之数也』,这种说法和本篇的观点是相同的。」见《日本研究文心雕龙论文集》第四十四页。

以上为第一段,说明自有天地以来就有文采,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的文采,都是自然而然的。人为万物之灵,有了言语,就有文章,因而自然也有文采。

人文之元〔一〕,肇自太极〔二〕,幽赞神明〔三〕,《易》象惟先〔四〕。庖牺画其始〔五〕,仲尼翼其终〔六〕。而乾坤两位〔七〕,独制《文言》〔八〕。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九〕!

〔一〕 《易贲》彖辞:「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李翱《杂说》:「日月星辰经乎天,天之文也;山川草木罗乎地,地之文也;志气言语发乎人,人之文也。」「元」指本源或根源。

〔二〕 《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正义:「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太初太一也。故老子曰『道生一』,即此太极是也。……天地剖判,固原乎太极,即人文之始,亦复有同然也。」《淮南子览冥训》:「引类于太极之上。」高诱注:「太极,天地始形之时也。」斯波六郎引《易》纬《干凿度》郑注释「太极」云:「气象未分之时,天地之所始也。」《晋书纪瞻传》:「顾荣言:『太极者,盖谓混沌时蒙昧未分。』」

〔三〕 《校证》:「『赞』,黄本作『赞』,旧本俱作『赞』,《御览》亦作『赞』。」按作「赞」是。《易说卦》:「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韩注:「幽,深也。赞,明也。」正义:「幽者隐而难见,故训为深也。赞者佐而助成,……故训为明也。……圣人所以深明神明之道,……神之为道,阴阳不测,妙而无方,生成变化,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汉书终军传》:「专神明之敬。」颜师古注:「明者,明灵,亦谓神也。」是「神明」即神道。

〔四〕 《汉书眭两夏侯京翼李传赞》:「幽赞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着乎《易》、《春秋》。」《易系辞下》:「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正义:「谓卦为万物象者,法像万物,犹若干卦之象法像于天也。」《左传》昭公二年:「晋侯使韩宣子来聘,……见《易》象与鲁《春秋》。」杜注:「《易》象,上下经之象辞。」按《易》象指卦象而言。《干卦》正义:「悬挂物象,以示于人,故谓之卦。」下文「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者,即指卦象而言。

〔五〕 明梅庆生注(以下简称「梅注」):「『庖牺画其始』,亦作『虙牺』。……《易系辞下》曰:『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虙」一作「伏」。明王惟俭《文心雕龙训故》(以下简称「《训故》」):「《易》正义:『伏羲氏有天下,龙马负图,以出于河,遂法之,画八卦。』」

此处以为天文、地文、人文,于混沌初开之时,即已自然呈现,然缺乏记载工具,必至庖牺画卦,书契出现后,方有文学。

〔六〕 《训故》:「《易》传:夏商之末,《易》道中微,文王拘于羑里,系以彖辞,《易》道复兴。」黄注:「《易通卦验》:孔子作《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说卦》、《序卦》、《杂卦》为《十翼》。」《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好《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汉书艺文志》:「至于殷、周之际,纣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效,于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子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桥川时雄:「按翼必两相辅,故引申为辅义,文王《易经》本分为上下两卷,十翼辅成二卷之义也。」《论衡谢短》篇:「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孔子作《彖》、《象》、《系辞》,三圣重业,《易》乃具足。」

〔七〕 《干》卦为天而高,《坤》卦为地而卑,二者有固定部位,故曰「两位」。

〔八〕 《札记》:「《周易音义》:『《文言》,文饰卦下之言也。』正义引庄氏曰:『文谓文饰,以乾坤德大,故特文饰以为《文言》。』按此二说与彦和意正同。」《易干文言》正义「《文言》者,是夫子第七翼也。以《干》《坤》其《易》之门户邪?其余诸卦及爻,皆从《干》《坤》而出,义理深奥,故特作《文言》以开释之。」他卦无《文言》,止《干》《坤》两卦有,故曰「独制《文言》」。阮元《文言说》:「孔子于《干》《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为文章者,不务协音以成韵,修辞以达远,使人易诵易记,而惟以单行之语,纵横恣肆,动辄千言万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谓直言之言,论难之语,非言之有文也,非孔子之所谓文也。《文言》数百字,几于句句用韵。孔子于此,发明《干》《坤》之蕴,诠释四德之名,几费修词之意。……不但多用韵,抑且多用偶。……凡偶皆文也。于物两色相偶而交错之,乃得名为文,文即象其形也。」

〔九〕 《易复》彖辞:「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王弼注:「复者,反本之谓也。天地以本为心者也。」正义:「天地养万物以静为心,……寂然不动,此天地之心也。」

这里说《干》《坤》两卦所以独制《文言》,是因为言语之文饰,是天地之本心,意思是说人之有言语,而言语又有文饰,是自然本有的特点。

若乃《河图》孕乎八卦〔一〕,《洛书》韫乎九畴〔二〕,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三〕,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四〕。

〔一〕 纪评:「何晏《论语注》引孔安国之说,谓《河图》即八卦,与此孕乎八卦语相合。」《易系辞上》:「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正义:「河龙图发,洛龟书感。《河图》有九篇,《洛书》有六篇。孔安国以为《河图》则八卦是也,《洛书》则九畴是也。」《汉书五行志》:「刘歆以为虙牺氏继天而王,受《河图》,则而画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赐《雒书》,法而陈之,《洪范》是也。」

〔二〕 《尚书洪范》:「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孔传:「天与禹,洛出书,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于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正义:「畴是辈类之名,言其每事自相为类者九,九者各为一章,故《汉书》谓之九章。」《论衡正说》篇:「禹之时得《洛书》,书从洛水中出,《洪范》九章是也。」

《札记》:「《汉书五行志上》:『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艾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凡此六十五字,皆《雒书》本文。彦和云:『《洛书》韫乎九畴。』正同此说。」

〔三〕 范注:「《尚书中候握河纪》:『河龙出图,洛龟书感,赤文绿字,以授轩辕。』(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

《后汉书崔骃传》:「乃将镂玄珪,册显功。」注:「《诗含神雾》曰:『刻之玉版,藏之金匮。』」又《张衡传》:「而伪称洞视玉版。」注:「《遯甲开山图》曰:『禹游于东海,得玉珪,碧色,长一尺二寸,圆如日月,以自照,自达幽冥。』」

《大戴礼记保傅》:「书之玉版,藏之金柜。」《汉书晁错传》:「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山海经中山经》:「玄扈之水。」郭注引《河图》云:「(苍颉)临于玄扈洛汭,灵龟负书,丹甲青文。」《淮南子俶真训》:「洛出丹书,河出绿图。」《御览》八一引《中候考河命》:「黄龙负卷舒图,赤文绿错。」注:「错,分也;文而以绿色分其间。」即所谓丹文绿牒。金镂,当指铜器镂文,《淮南子俶真训》言牺尊「镂之以剞●」、「华藻镈鲜」者(古以金饰物谓之镈)是也。《后汉书方术传序》:「神经怪牒,玉策金绳。」本书《封禅》篇:「固知玉牒金镂,专在帝皇也。」魏文帝《典论》:「汉帝卫侯送葬,皆珠襦玉匣,玉匣形如铠甲,连以金镂。」「镂」,刻也。纬书《尚书中候》称尧时「荣光出河,龙马衔甲,赤文绿地」。刘勰实据《书》纬,易「赤」为「丹」,曰「丹文绿牒」。「牒」,书版。

「玉版」二句,互文见义,实谓玉版、金镂、丹文、绿牒的华、实。《文心》常用华、实比喻辞采的文和质,《征圣》篇:「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

〔四〕 《诗召南采苹》:「谁其尸之?有齐季女。」毛传:「尸,主。」《易系辞上》:「阴阳不测之谓神。」韩注:「神也者,变化之极,妙万物而为言,不可以形诘者也。」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诗序》:「设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远。」李善注:「神理犹神道也。《周易》曰:『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曹植《武帝诔》:「人事既关,聪镜神理。」(诔文残缺,辑录于《全三国文》)《文选》谢灵运《述祖德》诗,歌颂祖父谢玄功绩说:「万邦咸震慑,横流赖君子。极溺由道情,龛暴资神理。」吕延济注后两句说:「言拯横流之溺,由怀道情;胜暴静乱,资神妙之理。」这诗中的「道情」与「神理」互文,合「神」与「道」便是「神道」。两句所表达的正是「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的意思。显然,「神理」之义,是本之于《周易》的。

《论衡自然》篇:「或曰:『太平之应,河出图,洛出书,不画不就,不为不成,天地出之,有为之验也。……』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笔墨而为图书乎?天道自然,故图书自成。」

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一〕,炎皞遗事,纪在《三坟》〔二〕,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三〕。

〔一〕 孔安国《尚书序》:「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许慎《说文解字序》:「黄帝之史苍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作书契。」范注:「《易下系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鸟迹,谓书契也,《情采篇》:『镂心鸟迹之中。』」《吕氏春秋君守》篇高诱注:「苍颉生而知书写,仿鸟迹以造文章。」本书《练字》篇:「夫文象列而结绳移,鸟迹明而书契作。」《易革》象辞:「大人虎变,其文炳也。」《说文》:「炳,明也。」「炳」是彰明显著。

〔二〕 「炎」,指炎帝神农氏、太皞伏牺氏。黄注:「《三坟》书久亡。元吴莱《三坟辨》:『《三坟》书,近出伪书也。世或传。大抵言伏羲本山坟而作《连山》,神农本气坟而作《归藏》,黄帝本形坟而作《乾坤》。无卦爻,有卦象,文鄙而义陋,与周官太卜所掌异焉。』」《左传》昭公十二年:「(楚)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杜注:「皆古书名。」正义:「孔安国《尚书序》云:『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郑注:『楚灵王所谓《三坟》、《五典》是也。』贾逵云:『《三坟》,三王之书。』张平子说:『三坟三礼,礼为大防。……《书》曰:谁能典朕三礼。三礼,天地人之礼也。』……马融说:『三坟三气,阴阳始生天地之气也。』……此诸家者各以意言,无正验,杜所不信,故云皆古书名。」马叙伦《文心雕龙黄注补正》:「今所谓《三坟》,晁公武、陈振孙皆以为伪书,出毛渐。」(《文学月刊》,一九三二年五月)

〔三〕 「靡追」,无从考究。

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一〕。元首载歌〔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亦垂敷奏之风〔三〕。夏后氏兴,业峻鸿绩〔四〕,九序惟歌〔五〕,勋德弥缛〔六〕。

〔一〕 《校注》:「『始』,黄校云:『冯本作为。』按《御览》引作『为』。《征圣》篇:『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辞义与此同,可证作『为』是也。上文『鸟迹代绳,文字始炳』,已言文之起原;下言『元首载歌,……益稷陈谟』云云,正明唐虞文章焕乎为盛之绩。若作『始盛』,匪特上下文意不属,且与『文字始炳』之『始』字重出矣。」

《论语泰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焕」,鲜明。孔子专言尧,而历来尧舜并称,故此连及舜。此处所谓「文章」,为广义的文章,原指典章制度而言。

〔二〕 《尚书益稷》篇(今文作《皋陶谟》):「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孔传:「元首,君也。」指舜。又:「载,成也。」

〔三〕 《札记》:「案彦和以『元首载歌』、『益稷陈谟』属之文章,则文章不用礼文之广谊。」《尚书夏书》有《益稷》。孔传云:「禹称其人,因以名篇。」正义云:「禹言暨益暨稷,是禹称其二人。二人佐禹有功,因以此二人名篇。」《尚书舜典》:「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孔传:「敷,陈也;奏,进也。诸侯四朝各使陈进治礼之言。」「益稷」,益和后稷。「陈谟」,《说文》锴注:「泛议将定其谋曰谟。」「垂」,流传。按《益稷》篇云:「敷纳以言。……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

〔四〕 《札记》:「案业、绩同训功,峻、鸿皆训大,此句位字,殊违常轨。」颜虚心《文心雕龙集注》(以下简称「《集注》」):「案《正纬》篇:『夫神道阐幽,天命微显。』《征圣》篇:『抑引随时,变通会适。』《祝盟》篇:『凡群言发华,而降神实务。』《铭箴》篇:『铭实表器,箴维德轨。』位字均与此同例,非违常轨也。」

〔五〕 梅注:「《左传》云:『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按此见文公七年。《尚书大禹谟》:「禹曰:于,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孔传:「六府三事之功,有次叙,皆可歌。」《汉书礼乐志》:「皆学歌九德。」师古注:「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六府三事谓之九功。九功之德皆可歌也,故言九德也。」本书《明诗》篇:「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又《时序》篇:「至大禹敷土,九歌咏功。」

〔六〕 「勋德」,即功德。《校注》:「《说苑修文》篇:『德弥盛者文弥缛。』」「缛」,繁采饰也。

逮及商周,文胜其质〔一〕,《雅》《颂》所被,英华日新〔二〕。文王患忧〔三〕,繇辞炳曜〔四〕,符采复隐〔五〕,精义坚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六〕,制《诗》缉《颂》〔七〕,斧藻群言〔八〕。

〔一〕 《论语雍也》:「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汉书杜钦传》:「殷因于夏,尚质;周因于殷,尚文。」《校注》:「按《礼记表记》:『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舍人遣词本此。」

〔二〕 范注:「郑玄《诗谱序》:『迩及商王,不风不雅。』正义曰:『商亦有风雅,今无商风雅,唯有其颂,是周世弃而不录。故云:「近及商王,不风不雅。」言有而不取之。』」「被」同披。「英华」,花,喻辞采。《大学》:「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通变》篇:「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

〔三〕 《易系辞下》:「《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又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史记太史公自序》:「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周易正义序》:「卦辞、爻辞并是文王所作。」

〔四〕 《左传》僖公四年:「且其繇曰。」杜注:「繇,卜兆辞。」又闵公二年:「成季之繇。」杜注:「繇,卦兆之占辞。」即指卦辞和爻辞。「炳曜」,光辉照曜。

〔五〕 《补注》:「左思《蜀都赋》:『符采彪炳。』刘逵注:『符采,玉之横文也。』」按原赋云:「符采彪炳,晖丽灼烁。」「符采」盖言玉之光采,在此指文章的自然文采。《练字》篇:「复文隐训。」《总术》篇:「奥者复隐。」《隐秀》篇:「隐以复意为工。」

〔六〕 《史记鲁周公世家》集解云:「谯周曰:以太王所居周地为采邑,故谓周公。」《尚书金縢》:「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振」原作「缛」。冯舒校云:「『缛』,朱改作『振』,按《御览》改。」《补注》:「应璩《与王将军书》:『雀鼠虽微,犹知徽烈。』」(《文选》刘峻《广绝交论》李善注引)「振」,振兴,发扬。《诗小雅角弓》:「君子有徽猷。」毛传:「徽,美也。」「徽烈」,美业。

〔七〕 《校证》:「『制』原作『剬』,今据《御览》改。『制』『剬』隶书形近而讹。《宗经》篇:『据事剬范。』唐写本『剬』作『制』。《史记五帝本纪》:『依鬼神以剬义。』《正义》:『剬,古制字。』又《正义论字例》:『制字作剬,此之般流,缘古少字,通共享之。』此『制』讹为『剬』之证。(《正义》以「制」「剬」为古今字,非。)」「制诗」,言制作诗篇。《训故》:「《书》:周公居东二年,乃为之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国语》:周文公之为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按此见《周语》。范注:「据《毛诗豳风七月序》,《七月》周公所作;据《尚书金縢》,《鸱鸮》周公所作;据《国语周语上》,《时迈》亦周公所作:故彦和云『剬诗缉颂』也。」「缉」,即辑。

《校注》:「按《国语周语中》:『周文公之诗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汉书刘向传》:『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德,其诗曰:「于穆清庙,……秉文之德。」』《吕氏春秋古乐》篇:『周公旦乃作诗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以绳文王之德。』是《小雅常棣》、《大雅文王》、《周颂清庙》,并周公所制。故舍人云然。」

〔八〕 《扬子法言学行》篇:「吾未见好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李轨注:「斧藻,犹刻桷丹楹之饰。」司马光集注:「斧,斲削也;藻,文饰也。」范注:「《尚书大传》:『周公摄政六年,制礼作乐。』此斧藻群言也。」张华《女史箴》:「斧之藻之。」「斧藻」,修饰删正之意。

至夫子继圣,独秀前哲〔一〕,镕钧六经〔二〕,必金声而玉振〔三〕;雕琢情性〔四〕,组织辞令,木铎起而千里应〔五〕,席珍流而万世响〔六〕,写天地之辉光〔七〕,晓生民之耳目矣〔八〕。

〔一〕 李曰刚《文心雕龙斟诠》(以下简称「《斟诠》」):「继圣,谓继文王、周公而为圣也。」《宋书符瑞志上》:「夫体睿穷几,含灵独秀,谓之圣人。」「秀」,异也。《孟子万章》:「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本书《序志》篇:「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

〔二〕 《汉书董仲舒传》:「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颜师古注:「镕谓铸器之模范也。钧,造瓦之法,其中旋转者。」「镕钧」,陶铸之意,以喻修订。

〔三〕 《孟子万章下》:「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赵岐注:「孔子集先圣之大道,以成己之圣德者也,故能金声而玉振之。振,扬也。故如金声之有杀,振扬玉音,终始如一也。」朱注:「犹作乐者集众音之小成,而为一大成也。成者,乐之一终,《书》所谓『《箫韶》九成』是也。金,钟属;声,宣也;玉,磬也;振,收也。此言圣德全备,如作乐之以钟发声,以磬收韵,集音之大成也。」

〔四〕 《淮南子精神训》:「衰世凑学,不知原心反本,直雕琢其性,矫拂其情,以与世交。」高诱注:「雕琢其天性,拂戾其本情,以合流俗,与世人交接也。」《淮南子精神训》先「性」后「情」。陆机《演连珠》:「情生于性。」按「情性」,元刻本、两京本,俱作「性情」,《御览》亦作「性情」,为是。「雕琢性情」犹陶冶性情,指修身言,「组织辞令」,指修辞言。

〔五〕 《校注》:「『起』,《御览》引作『启』。何焯校作『启』。按『启』字义长。元本、弘治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亦并作『启』,不误。『启』、『起』音近,易讹。」《校证》:「『起』,各本作『启』,梅改;黄本、张松孙本俱从之。」

《易系辞上》:「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论语八佾》:「仪封人出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孔安国注曰:「木铎,施政教时所振也。言天将命孔子制作法度以号令于天下。」《尚书胤征》:「遒人以木铎巡于路。」孔传:「木铎,金铃木舌,所以振文教。」

〔六〕 《礼记儒行》:「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正义:「席犹铺陈也。珍谓美善之道,言儒能铺陈上古尧舜美善之道,以待君上聘召也。」「流」,传播。「响」,响应。

〔七〕 《易大畜》象辞:「辉光日新其德。」此句言夫子文采足与日月同光,照耀天地。

〔八〕 此句言夫子之言论有启聋振瞶之功。

以上为第二段,叙述「人文」的发展历史,从八卦开始,其次是《河图》、《洛书》。创始文字以后,有了《三坟》,经过夏、商,周文王、周公以至孔子,集其大成。

爰自风姓〔一〕,暨于孔氏,玄圣创典〔二〕,素王述训〔三〕,莫不原道心以敷章〔四〕,研神理而设教〔五〕,取象乎河洛〔六〕,问数乎蓍龟〔七〕,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八〕;然后能经纬区宇〔九〕,弥纶彝宪〔一○〕,发挥事业〔一一〕,彪炳辞义。〔一二〕〔一〕 《史记三皇本纪》:「太皞庖牺氏,风姓。」庖牺即伏羲。

〔二〕 《庄子天道》篇:「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纪评:「玄圣当指伏羲诸圣,若指孔子,于下句为复。」范注:「玄圣应作元圣。《说文》:『元,始也。』」张衡《东京赋》薛综注:「玄,神也。」「玄圣」,谓神明的圣王,如伏羲。

〔三〕 上文说「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述训」正指孔子的「翼其终」,「创典」则是伏羲的「画其始」。

《北堂书钞》五十二引《论语谶》:「子夏曰:仲尼为素王。」《淮南子主术训》:「孔子……专行教道,以成素王。」《汉书董仲舒传》:「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论衡超奇》篇:「然则孔子之《春秋》,素王之业也。」杜预《春秋左氏传序》:「说者以为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正义:「素,空也。言无位而空王之也。孔子自以为素王,故作《春秋》立素王之法。」素王指有帝王之道而无其位的圣王,如孔子。《论语述而》:「子曰:述而不作。」孔子自以无天子之位,不能担当作者之任,修订《六经》,都是传述先王旧文。刘勰以伏羲为有位的「玄圣」,乃称其「创典」,即创制礼典,指始画八卦;孔子为无位的「素王」,则称其「述训」,传述故训。

〔四〕 《荀子解蔽》篇:「人心之危,道心之微。」「道心」,发于义理之心,对人心而言。《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朱子全书尚书》:「人心,人欲也;道心,天理也。所谓人心者,是血气和合做成,道心是本来禀受得仁义礼智之心。」蔡传:「心者,人之知觉,主于中而应于外者也。指其发于形气者而言,则谓之人心。指其发于义理者而言,则谓之道心。人心易私而难公,故危;道心难明而易昧,故微。」

《校证》:「『以敷章』,各本作『裁文章』,黄本从《御览》改。徐云:『《御览》作「原道心以敷章」,对下句,是。』案《镕裁》篇云:『两句敷为一章。』则『敷章』亦本书恒语。」「敷章」,发布辞采。

〔五〕 《易观》彖辞:「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正义:「神道者,微妙无方,理不可知,目不可见,不知所以然而然谓之神道。」「圣人法则天之神道,本身自行善,垂化于人,不假言语教戒,……在下自然观化服从。」饶宗颐《文心雕龙集释稿》(以下简称「《集释稿》」):「神道,刘勰变言曰『神理』者,因上文言『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使上下文意相贯。」(见《文心雕龙研究专号》)唐逢行珪《进鬻子表》:「莫不原道心以裁章,研神圣而启沃,弥纶彝训,经纬区中。」即出于此。

〔六〕 「河洛」谓《河图》《洛书》。「象」者,法也。

〔七〕 《易系辞上》:「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数」,运数,气数。古人卜用龟,筮用蓍。《论衡卜筮》篇:「夫蓍之为言耆也,龟之为言旧也。明狐疑之事,当问耆旧也。」

〔八〕 《易贲》彖辞:「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云:「日月星辰为天文也。」又引干宝曰:「四时之变,县乎日月;圣人之化,成乎文章。」正义:「圣人观察人文,则《诗》《书》《礼》《乐》之谓,当法此教而化成天下也。」「极」,穷尽。「成化」,完成教化。

〔九〕 《左传》昭公二十五年:「礼,上下之纪,天地之经纬也。」正义:「言礼于天地,犹织之有经纬,得经纬相错乃成文。」又二十八年:「经纬天地曰文。」《诗大雅皇矣》毛传同。《史记始皇本纪》:「经纬天下。」「区宇」,《文选东京赋》:「区宇乂宁。」五臣刘良注:「区宇,天地也。」即天下四方之意。挚虞《汉高祖赞》:「经略区宇。」「经略」与经纬义同,喻治理。《程器》篇:「摛文必在纬军国。」

〔一○〕《易系辞上》:「《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正义:「弥谓弥缝补合,纶谓经纶牵引。」《尚书冏命》:「永弼乃后于彝宪。」孔传释「彝宪」为「常法」。《序志》篇:「弥纶群言为难。」与「弥纶彝宪」的弥纶皆谓包罗统括。

〔一一〕挥,原作「辉」。何焯校云:「疑作挥。」范注引孙蜀丞曰:「『辉』当作挥。《御览》引正作挥,当据正。」桥川时雄:「《易说卦》:『发挥于刚柔。』《释文》引郑注云:『挥,扬也。』」《校注》:「《程器》篇:『君子藏器,待时而动,发挥事业。』尤为明证。其作『辉』者,乃音之误。」《校证》:「按王惟俭本正作挥。」《易系辞上》:「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易坤文言》:「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序志》篇:「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即谓「发挥事业」。

〔一二〕「彪炳」,辉煌,言文采焕发。《明诗》篇:「四始彪炳,六义环深。」《诗品》评郭璞诗:「宪章潘岳,文体相辉,彪炳可翫。」「彪炳辞义」,使辞义鲜明。

《颜氏家训文章》篇论文章之作用云:「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不可暂无(一本作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风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与此处所云「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发挥事业,彪炳辞义」者略同。

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以明道〔一〕,旁通而无滞〔二〕,日用而不匮〔三〕。《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四〕。」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五〕。

〔一〕 「以明道」的「以」,《校证》谓:「原作『而』,今从《御览》改。此文『道沿圣以垂文』二句,以『以』字札句为偶,下文『旁通而无滞』二句,以『而』字札句为偶,『弥缝文体』,至为明白。」「沿」,因也。

《札记》:「物理无穷,非言不显,非文不传,故所传之道,即万物之情,人伦之传,无小无大,靡不并包。」《汉书司马迁传》:「孔子之时,上无圣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又曰:「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后汉书刘瑜传》:「垂文炳耀。」罗根泽说:「道不可见,可见者惟明道之圣,所以欲求见道,必需征圣。所以又作《征圣》篇云:『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圣人往矣,其人不可征,惟有征沿圣以垂之文,所以又作《宗经》篇。」(《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一册二百十五页)

〔二〕 黄叔琳校:「『滞』,一作『涯』,从《御览》改。」范校:「铃木云:予所见《御览》作『涯』,不作『滞』。」范注引孙蜀丞曰:「『无涯』与『不匮』义近,不当改作『滞』也。《御览》引此文亦作『涯』,不作『滞』,未知所据。」据此改作「涯」为是。「旁」,溥也。「旁通」,犹言遍通。

〔三〕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用而不匮,永锡尔类。」斯波六郎《文心雕龙范注补正》:「袁宏《三国名臣赞》:『仁义在躬,用之不匮。』」《文赋》:「涂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四〕 《易系辞上》:「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韩注:「辞,爻辞也。」正义:「鼓谓发扬,天下之动,动有得失,存乎爻卦之辞,谓观辞以知得失也。」按此处所谓「辞」,本指爻辞,下文承《易》之文句而引申之,「辞」的含义遂扩大而为泛指文辞。

〔五〕 此处「道之文」,指圣人之道的文采。

第三段说明圣人之道和文的关系,圣人是通过文辞来进行教化的,而文辞之所以能起鼓动作用,就在它有艺术性。

赞曰〔一〕:道心惟微〔二〕,神理设教〔三〕。光采玄圣,炳耀仁孝〔四〕。龙图献体,龟书呈貌〔五〕。天文斯观〔六〕,民胥以效〔七〕。

〔一〕 范注:「本书《颂赞》篇云:『赞者,明也,助也。』……《易说卦》传云:『幽赞于神明而生蓍。』韩注曰:『赞,明也。』此彦和说所本。」

《史通论赞》篇:「夫每卷立论,其烦已多。而解论以赞,为黩弥甚,亦犹文士制碑,序终而续以铭曰;释氏演法,义尽而宣以偈言。」

〔二〕 《札记》:「此荀子引《道经》之言,而梅赜伪古文采以入《大禹谟》,其辩详见太原阎君《尚书古文疏证》。」范注:「《荀子解蔽》篇引《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梅赜采此文入伪《大禹谟》,改两之字为惟字,彦和时不知《古文尚书》伪造,故用其语。」孔传:「微则难明。」这是说「道心」是幽微难明的。

〔三〕 「神理设教」,即以神道设教。

〔四〕 上文云:「繇辞炳曜。」《诏策》篇:「符命炳耀。」说文:「耀,照也。」

《孟子离娄》:「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又:「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论语学而》:「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孝经开宗明义章》:「夫孝,德之本,教之所由生也。」儒家之道以仁为核心,仁以孝为根本。刘勰评论某些作家作品时,也是以仁、孝作为一种尺度的。如《诸子》篇:「至如商韩,六虱五蠹,弃孝废仁,轘药之祸,非虚至也。」《程器》篇:「黄香之淳孝。」《指瑕》篇:「左思《七讽》,说孝而不从,反道若斯,余不足观矣。」这说明刘勰原道仍以儒家思想为主。

〔五〕 《礼记礼运》:「河出马图。」郑注:「马图,龙马负图而出也。」《竹书纪年》:「黄帝祭于洛水。」沈约附注:「龙图出河,龟书作洛,赤文篆字,以授轩辕。」《宋书符瑞志》「作」作「出」,余全同。

〔六〕 《易贲》彖辞:「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斯」是用以把宾语提置动词前的助词。「天文」,指《河图》、《洛书》。

〔七〕 《诗小雅角弓》:「尔之教矣,民胥效矣。」郑笺:「天下之人皆学之,言上之化下,不可不慎。」《尔雅释诂》:「胥,皆也。」

征圣 第二「第」,唐写本作「弟」,以下各篇同。

范注:「征,验也,谓验之于圣人遗文也。……彦和此篇所称之圣,指周公、孔子。」

颜虚心《文心雕龙集注》(《国文月刊》第二十一期):「《书洪范》:『次八曰念用庶征。』郑康成曰:『征,验也。』又《礼记中庸》:『虽善无征,无征不信。……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郑康成曰:『征或为证。』又《汉书贾谊传》:『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注:『师古曰:征,证验也。』……《礼记文王世子》:『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郑康成曰:『先圣,周公若孔子。』又本篇曰:『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李曰刚《斟诠》:「彦和此篇所称之圣,即指孔子,虽曾有『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焉』之言,特叙笔偶及公旦耳。故篇中独举孔子之言论著述为多。两谓夫子,屡称文章,皆指仲尼。况征诸《序志》『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等句,则实属意于孔子无疑矣。」

孙德谦《太史公书义法》卷上《宗经》篇:「刘彦和作《文心雕龙》,《征圣》而下,继以《宗经》。所以析为二篇者,《征圣》之意,则以圣人之言用为考征,其文称『先王圣化,布在方册,夫子风采,溢于格言』是也。昧者不察,见其中有『必宗于经』之说,遂谓此与《宗经》无异。吾谓不然。《征圣》、《宗经》,明明各自为篇。《宗经》者,盖言文章体用俱备于经,与《征圣》之奉圣人论文为主者,其道则有别。《易》之『同归殊涂』(见《系辞下》),是其说也。」

刘永济《校释》:「纪昀评此篇为装点门面,谓『推到究极,仍是宗经』,非也。盖《征圣》之作,以明道之人为证也,重在心。《宗经》之篇,以载道之文为主也,重在文。……二义有别,显然可见。」

《原道》篇说:「道沿圣以垂文。」揆刘勰之意,「道」、「圣」、「经」三者为连锁关系,「道」为「圣」之本,「圣」为「经」之本,而「经」为后世文章之本。所以本篇说:「是以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

所谓「征圣」是「征于圣」的简称,就是以圣人作标准来验证,也就是从圣人那里找根据。刘勰认为只要取验于周公孔子的著作,文章就有了师范,所以《序志》篇说「师乎圣」,即要后世为文者取法于古代圣人。

此篇以人为主,故曰征圣;下篇以书为主,故曰宗经。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一〕。陶铸性情,功在上哲〔二〕。夫子文章,可得而闻〔三〕,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四〕。

〔一〕 《礼记乐记》:「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郑注:「述,谓训其义也。」正义:「圣者通达物理,故作者之谓圣,则尧、舜、禹、汤是也。」「明者辨说是非,故修述者之谓明,则子游、子夏之属是也。」《汉书礼乐志》:「作者之谓圣。」注云:「作者谓有所兴造也。」《礼乐志》又云:「述者之谓明。」注云:「述谓明辨其义而循行也。」《论语述而》:「子曰:述而不作。」《论衡书解》篇:「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述作者之意,采圣人之志。」张华《博物志》:「圣人制作曰经,贤者著述曰传。」

〔二〕 《庄子逍遥游》:「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此处乃谓圣人(尧、舜、周、孔)之教化,将以陶铸众人之性情。《原道》篇云:「夫子继圣,独秀前哲。……雕琢情性,组织辞令。」「雕琢情性」,即此陶铸性情。《荀子性恶》篇:「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亦犹陶埏而生之也。」此正强调圣人之「陶」化凡人。《法言学行》篇:「或曰:『人可铸与?』曰:孔子铸颜渊矣。」《魏书儒林传》引常爽《六经略注序》:「然则仁义者,人之性也;经典者,身之文也,所以陶铸神情,启悟耳目。」陶铸之义,即包含一切教化在内。刘勰《灭惑论》云:「其弥纶神化,陶铸群生,无异也。」「功」谓功绩。《程器》篇:「自非上哲,难以求备。」《时序》篇:「中宗以上哲兴运。」上哲,即「上智」,此处指圣人。以上是说圣人著述,莫不有人文化成的作用,即一方面可陶铸性情,敦励品德;一方面可移风易俗,化成天下。

〔三〕 《论语公冶长》:「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邢昺疏:「子贡言夫子之述作威仪礼法,有文彩形质着明,可以耳听目视,依循学习,故可得而闻也。」刘宝楠《论语正义》:「据《世家》(《史记孔子世家》)诸文,则夫子文章,谓《诗》《书》《礼》《乐》也。」

〔四〕 范注:「《易下系辞》:『圣人之情见乎辞。』唐写本无『文』字。案文谓文章,辞谓言辞。义有广狭,似不可删,循绎语气,亦应有『文』字。」《易系辞下》:「圣人之情见乎辞。」正义:「辞则言其圣人所用之情,故观其辞而知其情也。」「见」,同现。杨明照《范文澜文心雕龙注举正》:「此用《易系》,并无增改。诚以『辞』即『文辞』,一言已足,无须更加『文』字。……今本盖传写者涉上下『文』字而衍。」(《文学年报》第三期)

先王声教〔一〕,布在方册〔二〕;夫子风采〔三〕,溢于格言〔四〕。

〔一〕 《校证》:「『声教』原作『圣化』,据唐写本改。《练字》篇亦云『先王声教』。」《尚书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孔传:「此言五服之外,皆与王者声教而朝见。」正义:「皆与闻天子威声文教,时来朝见。」蔡传:「声,风声。教谓教化。」

〔二〕 《礼记中庸》:「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郑注:「方,版也;策,简也。」正义:「言文王为政之道,皆布列于方牍简策。」「方」是木板,「册」是穿起来的竹片,与策通用。「方册」,泛指书籍。

〔三〕 「风采」,唐写本作「文章」。如作「文章」,则与上文「夫子文章」重出,仍以「风采」为是。《汉书霍光传》:「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师古注:「采,文采。」《书记》篇云:「所以散郁陶,托风采。」「风采」谓风度文采。

〔四〕 唐写本「于」作「乎」。范注:「《论语比考谶》云:『格言成法,亦可以次序也。』(《文选》潘岳《闲居赋》注引,又沈约《奏弹王源》注引。)《(孔子)家语五仪》篇云:『口不吐训格之言。』注:『格,法也』」。「格言」盖即可以为法之语。《三国魏志崔琰传》云:「此周、孔之格言,二经之明义。」「格言」,在此指《论语》等书而言。《中庸》:「是以声名洋溢乎格言。」

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一〕;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二〕。此政化贵文之征也〔三〕。

〔一〕 「唐世」,指尧。《论语泰伯》篇:「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集解:「焕,明也。」

〔二〕 《论语八佾》篇:「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安国注:「监,视也。言周文章备于二代,当从之。」正义:「郁郁,文章貌。言以今周代之礼法文章,回视夏商二代,则周代郁郁乎有文章哉。」皇疏:「郁郁,文章明着也。」

〔三〕 意谓这些是政治教化都要重视文采之证。

郑伯入陈,以文辞为功〔一〕;宋置折俎,以多文举礼〔二〕。此事迹贵文之征也〔三〕。

〔一〕 《校证》:「各本『文』作『立』,冯校、何校、黄本改。」《训故》:「《春秋左传》:郑伐陈,子产献捷于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陈忘周之大德,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天诱其衷,启敝邑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赵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按《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盖郑伯之伐陈,晋为霸主,进行质问,子产对答适当,故云「非文辞不为功」。《左传》正义云:「子产善为文辞,于郑有荣也。」即此意。

〔二〕 《训故》:「《春秋左传》: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俎,礼也。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辞。」按此见襄公二十七年。杜注:「折俎,体解节折,升之于俎,合卿享宴之礼,故曰礼也。《周礼》:司马掌会同之事。」又:「宋向戌自美弭兵之意,敬逆赵武,赵武、叔向因享宴之会,展宾主之辞,故仲尼以为多文辞。」又引沈云:「举谓记录之也。」正义:「盖于此享也,宾主多有言辞,时人迹而记之。仲尼见其事,善其言,使弟子举是宋享赵孟之礼,以为后人之法。丘明述其意。仲尼所以特举此礼者,以为此享多文辞,以文辞为可法,故特举而施用之。」按「置」谓置办。宴享大夫时,将牲体解节,折盛于俎,称「折俎」。「俎」,盛牲体的礼器。因宾主宴会上的辞令多有文采,孔子特使弟子把这些礼节记下来。

〔三〕 范注:「『迹』,唐写本作『绩』,是。《尔雅释诂》:『绩,功也。』」「事绩」,政事邦交之功绩。因郑之献捷,宋置折俎,皆有关邦交之事。

褒美子产,则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一〕。」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辞欲巧〔二〕。」此修身贵文之征也〔三〕。然则志足而言文〔四〕,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五〕。

〔一〕 见前引《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杜注:「足,犹成也。」

〔二〕 《礼记表记》:「子曰:情欲信,辞欲巧。」郑注:「巧谓顺而说也。」正义:「辞欲巧者,言君子情貌欲得信实,言辞欲得和顺美巧,不违逆于理,与巧言令色者异也。」又《表记》:「无辞不相接也。」郑注:「辞所以通情也。」

〔三〕 《礼记大学》:「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四〕 《校注》:「此为回应上文『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之辞。」「志足」,犹志充,谓思想要充实。这句是说内在充实,外在自然美好。「而」,唐写本作「以」。

〔五〕 唐写本「乃」作「乃」。《易坤》六三爻辞:「含章可贞。」王弼注:「含美而可正者也。」此处「含章」与「秉文」对,两词互义。左思《吴都赋》:「玉牒石记。」《说文》:「牒,札也。」《文选剧秦美新》:「金科玉条。」李善注:「金科玉条,谓法令也。言金玉,贵之也。」「含章」、「秉文」,均指写作。「玉牒金科」,犹金科玉律。

以上为第一段,说明圣人对于文章(文采)的重视,无论政治教化,事迹功业,个人修养,都以文为贵,而写作的最高准则就是思想充实,情感真挚,言辞富于文采。

夫鉴周日月,妙极机神〔一〕;文成规矩,思合符契〔二〕;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三〕。

〔一〕 《校证》:「冯舒云:『机当作几。』何焯、黄叔琳云:『机疑作几。』案《论说》篇:『锐思于几神之区』,正作『几』。」范注:「《易上系辞》:『阴阳之义配日月。』鉴周日月,犹言穷极阴阳之道。《易上系辞》:『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韩康伯注云:『适动微之会曰几。』」《释文》:「几,本作机。」是「几」亦可作「机」。斯波六郎《文心雕龙范注补正》:「范说恐非。『鉴周日月』与赞之『鉴悬日月』同意,谓明之周遍也。」《易干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易系辞上》:「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易系辞下》:「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正义:「神道微妙,寂然不测,人若能豫知事之几微,则能与其神道会合也。」《系辞上》:「阴阳不测之谓神。」韩注:「神也者,变化之极,妙万物而为言,不可以形诘之者也。」

「鉴周日月」谓圣人的识鉴可以遍照日月,即谓能全面观察自然界。「妙极机神」,形容圣人智慧之入微通神。唐逄行珪《进鬻子表》:「循环征究,妙极机神。」即本于此。吉川幸次郎《评斯波六郎文心雕龙原道、征圣篇札记》:「『妙』即心理的灵妙,……总之是说心理作用的最机微部分发挥到了最大限度。」

〔二〕 「符契」,犹符节。《韩非子主道》:「言已应则执其契,事已增则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汉书高帝纪》:「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师古曰:「符,谓诸所符合以为契者也。」吉川幸次郎:「『符契』乃是『要点』之意,但『文成规矩』系表现形式合乎文章法则之意,『思合符契』……是说『思合于符契』,即作为表现前提的思索与事物的要点一致,并被紧紧地把握住。总之,『鉴周日月』是因,『文成规矩』是果;『妙极机神』是因,『思合符契』是果」

〔三〕 《札记》:「『或简言以达旨』四句──文术虽多,要不过繁简隐显而已,故彦和征举圣文,立四者以示例。」范注:「《易上系辞》:『显诸仁,藏诸用。』正义曰:『藏诸用者,谓潜藏功用,不使物知。是藏诸用也。』」

以上四句意谓圣人著作,有时用简单的语言来表达意旨,有时扩大篇幅、缛说繁辞来详尽地抒发感情;有时显明事理来树立文章的体制,有时隐晦含蓄把作品的用意暗藏起来,使读者有想象的余地。

明曹学佺批:「四句文之妙的。」

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一〕,「丧服」举轻以包重〔二〕,此简言以达旨也。

〔一〕 范宁《春秋谷梁传序》:「一字之褒,宠踰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杜预《春秋左氏传序》:「《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正义:「褒贬虽在一字,不可单书一字以见褒贬。」此因杜氏主张「固当依传以为断」。

《宗经》篇:「《春秋》辨理,一字见义。」《史传》篇:「褒见一字,贵踰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如《春秋》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用「克」字贬郑伯蓄意要攻弟公叔段。不称弟,贬公叔段和兄对立。

〔二〕 唐写本「包」作「苞」。黄注:「明举缌不祭,则重于缌之服,其不祭不言可知;举小功不税,则重于小功者,其税可知,皆语约而义该也。」「缌不祭」,《礼记曾子问》:「曾子问曰:相识有丧服,可与于祭乎?孔子曰:「缌不祭,又何助于人!」正义:「此一节论身有丧服,不得助他人祭事。……言身有丧服,尚不得自祭己家宗庙,何得助于他人祭乎!」「缌」,三月服,已有缌服,不得与祭,故曰缌不祭。《礼记檀弓上》:「曾子曰:小功不税,(郑注:「据礼而言也,日月已过,乃闻丧而服曰税,大功以上然,小功轻不服。」)则是远兄弟无服也。(郑注:「言相离远者,闻之恒晚。」)而可乎?(郑注:「以己思怪之。」)」正义:「曾子以为依礼,小功之丧日月已过,不更税而追服,则是远处兄弟闻丧恒晚,终无服而可乎?言不可也。」

《邠诗》联章以积句〔一〕,《儒行》缛说以繁辞〔二〕,此博文以该情也〔三〕。

〔一〕 《训故》:「《诗》传:周成王立,年幼不能莅阼,周公以冢宰摄政,乃述后稷公刘之化,作诗以戒,谓之《豳风》。」梅注:「《邠诗》──《七月》之诗。」

《札记》:「《七月》一篇八章,章十一句,此风诗之最长者。」范注:「《说文》:『邠,周大王国。』『豳,美阳亭即豳也。』段玉裁注曰:『经典多作豳,惟《孟子》作邠。』此云《邠诗》当指《豳风七月》篇。」

〔二〕 《训故》:「《礼记儒行》篇:哀公问曰:敢问儒行?孔子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辞」,唐写本作词。辞、词通用。范注:「据《礼记儒行篇》郑注,则孔子所举十有五儒,加以圣人之儒为十六儒也。」故曰「缛说以繁辞」。《礼记儒行》篇正义曰:「案郑《目录》云:名曰儒行者,以其记有道德者所行也。」

〔三〕 王金凌《文心雕龙文论术语析论》(以下简称「王金凌」):「博文该情谓辞详而兼包众意。情作情意解。」

书契断决以象《夬》〔一〕,文章昭以效《离》〔二〕,此明理以立体也。

〔一〕 《校注》:「『断决』,唐写本作『决断』。按唐写本是也。《七略》:『书以决断;断者,义之证也。』(《初学记》卷二一、《御览》卷六○九引)《易系辞下》韩注:『夬,决也;书契所以决断万事也。』」《训故》:「《易系辞下》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按夬、决皆有断义。《夬》,《易》卦名,《干》下《兑》上。《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夬》卦,五爻为阳,一爻为阴,故刚胜柔。「夬」,决也,书契的断决万事象之。唐写本「夬」作「史」,误。

〔二〕 唐写本「」作「晢」。《校证》:「『昭』原作『昭晰』,元本……冯本、畲本、两京本、王惟俭本,汇函本、冯本作『哲』,徐校作『』。孙诒让曰:『按《说文》日部云:「昭晢,明也。」「晢」或作「」,「晰」即「」之讹体。此书多作「哲」者,用通借字也。……』案徐校、孙说是,今据改。」又:「『效』原作『象』,唐写本作『效』。案上文以『积句』与『繁辞』异文作对,下文以『曲隐』与『婉晦』异文作对,则此亦当以异文作对,不当俱作『象』也。今据唐写本改。」

《训故》:「《易离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黄注引项安世曰:「日月丽乎天而成明,百谷草木丽乎土而成文,故离为文又为明。」《易说卦》传:「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又:「离为火,为日,为电。」为日为火,皆文明之象。「文章昭」就是效法《离》卦的卦象。

宗白华《中国美学史中重要问题的初步探索》六《易经的美学》(二)《离》卦(见《文艺论丛》第六辑):「离●:(一)离者,丽也。古人认为附丽在一个器具上的东西是美的。……附丽和美丽的统一,这是《离》卦的一个意义。(二)离也者,明也。『明』古字,一边是月,一边是窗。月亮照到窗子上,是为明。……而《离》卦本身形状雕空透明,也同窗子有关。这说明《离》卦的美学和古代建筑艺术思想有关。……《离》卦的美学乃是虚实相生的美学,乃是内外通透的美学。」

「四象」精义以曲隐〔一〕,「五例」微辞以婉晦〔二〕,此隐义以藏用也。

〔一〕 《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正义:「两仪生四象者,谓金、木、水、火,禀天地而有。」《系辞上》又曰:「《易》有四象;所以示也。」《札记》:「四象:彦和之义盖与庄氏同,故曰:四象精义以曲隐。正义引庄氏曰:四象,谓六十四卦之中有实象,有假象,有义象,有用象。」

周振甫《文心雕龙注释》(以下简称「周注」):「按如《干》卦,以干象天,当为实象。干象天,引申为父,当为假象。干,健也,当为义象。干有四德:元亨利贞,即始通和正,开始亨通,得到和谐贞正,当为用象。这四象的含义是曲折隐晦的。」

《周易集解》引虞翻说谓「四象」指「春、夏、秋、冬」,但此一解释无法与「曲隐」关联。

张立斋《文心雕龙注订》(以下简称「《注订》」):「《易系上》:『居则观其象。』又云:『两仪生四象。』又云:『法象莫大乎天地。』又云:『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是天地日月即四象也。《易》有明文,何事附会?其如《正义》金木水火土之说,庄氏实象假象之说,邵氏阴阳老少之说,率作意曲解,皆非《易》之本旨也。况『《易》有四象所以示也』,非天地日月而何?然则所谓『精义以曲隐』者,盖不言天地日月而言乾坤阴阳也。」亦可备一说。

「精义」出《系辞下》「精义入神」。韩注:「精义,物理之微者也。」「曲隐」出《系辞下》「其言曲而中(韩注:「变化无恒,不可为典要,故其言曲而中也。」),其事肆而隐(韩注:「事显而理微也。」)」。

〔二〕 唐写本「以」作「而」。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文见于此,而起义在彼……之类是也。二曰志而晦,约言示制,推以知例……之类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从义训,以示大顺……之类是也。四曰尽而不污,直书其事,具文见意……之类是也。五曰惩恶而劝善,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之类是也。」

《左传》成公十四年:「故君子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杜预序本此。

董仲舒《春秋繁露精华》篇:「《春秋》之为学也,道往而明来者也。然而其辞体天之微,故难知也。」《公羊传》定公元年:「定、哀多微辞。」孔广森通义:「微辞者,意有所托而辞不显,惟察其微者乃能知之。」

故知繁略殊形〔一〕,隐显异术〔二〕;抑引随时,变通适会〔三〕。征之周孔,则文有师矣〔四〕。

〔一〕 唐写本「形」作「制」,应据改。制是文章体制。「繁」即上文「博文以该情」,「略」即「简言以达旨」。

〔二〕 「隐」即「隐义以藏用」;「显」即「明理以立体」。

〔三〕 《校证》:「『适会』原作『会适』,唐写本作『适会』。」《校注》:「按唐写本是。《章句》篇『随变适会』,《练字》篇『诗骚适会』,《养气》篇『优柔适会』,并其证也。」赵万里《唐写本文心雕龙残卷校记》:「按上云抑引随时,与此句相对成文,则以作适会为是。」《宋书郑鲜之传》:「变通抑引,每事辄殊。」与此处用例同。「抑」谓抑制,即压缩;「引」谓引伸。「适会」,适乎其会。「抑引」「变通」之理,《易经》发其端。《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韩注:「变通贵于适时,趋舍存乎其会也。」文章抑引变通之理,本书屡屡言之。《通变》篇:「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镕裁》篇:「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谓繁与略,随分所好。」《章句》篇:「随变适会,莫见定准。」纪评:「繁简隐显,皆本乎经,后来文家,偏有所尚,互相排击,殆未寻其源。八字精微,所谓文无定格,要归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