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十(5/7)
《考异》:「『泽』与上『媚』字为对文,……作绎非。」此亦可备一说。
第四段指出做好鉴赏和批评工作,要「沿波讨源」,深入到作品的内部;要提高艺术趣味,「识深鉴奥」,并经过细致的体会和玩赏,才能成为知音。
赞曰:洪锺万钧〔一〕,夔旷所定〔二〕。良书盈箧,妙鉴乃订〔三〕。流郑淫人〔四〕,无或失听〔五〕,独有此律〔六〕,不谬蹊径〔七〕。
〔一〕 《校注》:「『锺』,何本、训故本、凌本、谢钞本、别解本、冈本、尚古本、……作『钟』。按『锺』与『钟』通。《文选》张衡《西京赋》:『洪锺万钧。』薛注:『三十斤曰钧。』」《宗经》篇:「譬万钧之洪锺,无铮铮之细响矣。」
〔二〕 《书舜典》:「帝曰:夔,命汝典乐。……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此夔善乐为乐官之证。
《孟子离娄上》:「师旷之聪。」赵注:「师旷,晋平公之乐太师也。」
以上二句言万钧之洪钟,乃识音之夔旷所定。
斯波六郎:「《吕氏春秋察传》:『孔子曰:昔者舜欲以乐传教于天下,乃令重黎举夔于草莽之中而进之,舜以为乐正,夔于是正六律,和五声,以通八风,而天下大服。』又《长见》:『晋平公铸为大钟,使工听之,皆以为调矣。师旷曰: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以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
扬雄《解难》:「师旷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汉书扬雄传》)《抱朴子尚博》篇:「援琴者至众,而夔、襄专知音之难。」
〔三〕 这句是说有美妙的识鉴才能评定高下。
〔四〕 《论语卫灵公》:「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礼记乐记》:「郑声好滥淫志。」《文选》魏文帝《善哉行》:「流郑激楚。」「流郑」,流荡的郑声。「淫人」,使人意志淫滥。
〔五〕 曹植《与杨德祖书》:「锺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失听」,言听错,在此比喻对作品的理解错误。
〔六〕 「此律」指批评鉴赏的规律。主要指「六观」。
〔七〕 「蹊径」,门径。「不谬蹊径」,谓不致发生方向错误。
程器 第四十九《汉书东方朔传》:「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颜师古注:「程谓量计之也。」
《论衡程材》篇:「世名材为名器,器大者盈物多。然则儒生所怀,可谓多矣。」
纪评:「此一篇彦和亦愤而著书者。观《时序》篇,此书盖成于齐末,彦和入梁乃仕,故郁郁乃尔耶?」
《杂记》:「兹篇为本书之终篇,四十八篇以上,文之体用具矣。殿以程器者,体用华也,程器实也。无器何有于用?孔门四科,首德行而末文学。故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又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盖德行为文之本,有德有文,相得益彰;无德有文,徒为文过济恶之资。宇宙间何贵有此文哉!然则以上四十八篇,与兹篇等量齐读可也。即先读兹篇,而后读四十八篇亦可也。又『形而上谓之道,形而下谓之器』,器者所以求道。彦和首《原道》而终《程器》,示我周行矣。又《颜氏家训文章》篇云:『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亦与此篇相发。」
《校释》:「纪评谓舍人『此篇亦有激之谈,不为典要』,真所谓俗监之迷者也。今细绎其文,可得二义:一者,叹息于无所凭借者之易招讥谤;二者,讥讽位高任重者怠其职责,而以文采邀誉。于前义可见尔时之人,其文名籍甚者,多出于华宗贵胄,布衣之士不易见重于世。盖自魏文时创为九品中正之法,日久弊生,……宋齐以来,循之未改。……至隋文开皇中,始议罢之,是六代甄拔人才,终不出此制,于是士流咸重门第,而寒族无进身之阶,此舍人所以兴叹也。于后义可见尔时显贵,但以辞赋为勋绩,致国事废弛。盖道文既离,浮华无实,乃舍人之所深忧,亦《文心》之所由作也。」
王元化《刘勰身世与士庶区别问题》:「刘勰在这篇文章中论述了文人的德行和器用,借以阐明学文本以达政之旨。其中寄慨遥深,不仅颇多激昂愤懑之词,而且也比较直接正面地吐露了自己的人生观和道德理想。纪昀评《程器》篇云云,这个说法虽然也看出一些问题,可是由于他拘于传统偏见,不仅没有进一步去发掘其中意蕴,究明刘勰的愤懑针对哪些社会现象,反而只是笼统地斥之为『有激之谈,不为典要』就一笔带过了。……刘永济……显然把刘勰的愤懑归结到士庶区别问题上面。」(《中华文史论丛》一九七九年第一辑)
《注订》:「《文心》一书首篇《原道》,论文人必守之则,此篇《程器》论文人当勉之行,两作相应,为本书之要,首尾应,用心远,立意深,不可不察也。至于篇末云:『雕而不器,贞干谁则?』盖若有深慨焉。」
《斟诠》:「程器者,量计器用材能之谓也。……案『程』本为度量之总名,《荀子致仕》:『程者,物之准也。』《礼记月令》:『按度程。』注:『程为器所容者。』又度也,见《吕氏春秋慎行》篇『后世以为法程』句注。……本篇旨在论文行并重。《文心》首篇《原道》言:……『有心之器其无文欤?』《宗经》篇云:『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是德行为器之用,文为器之采。必也言则成章,动则成德,积德内充而辞章外发,方不愧为文行兼备之彬彬君子。……《文心》论文,始于《原道》,终于《程器》,前者陈文人必守之极则,后者示文人当勉之实行。首尾应合,用意可谓深远矣。」
按「器」是材器,这个材器和现在一般所说的文学创作才能不是一个意思,它指的是具有道德人品和识见的「栋梁之材」。「程器」就是衡量一个作家有没有这种包括道德质量、政治识见在内的全面的修养。
《周书》论士,方之梓材〔一〕,盖贵器用而兼文采也〔二〕。是以朴斲成而丹雘施〔三〕,垣墉立而雕杇附〔四〕。
〔一〕 《斟诠》:「梓材,《尚书周书》篇名,原意谓木工之治作器材也。《书序》:『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余民封康叔,作《康诰》、《酒诰》、《梓材》。』传:『告康叔以为政之道,亦如梓人治材。』孙星衍注:『史迁说: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为《梓材》,示康叔可法则。』疏:『梓者,梓人。《史记》正义曰:「若梓人为材,君子观为法则也。梓,匠人也。」』案梓人即《孟子滕文公》篇之『梓匠』。赵注:『梓匠,木工也。』」
〔二〕 《斟诠》:「器,所以为用者。《论语》:『君子不器。』集解:『器,各周其用。』《左氏隐五年传》:『其材不足以备器用。』注:『器用,军国之器也。』王褒《圣主得贤臣颂》:『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是则彦和所题『程器』云者,涵有『程度器用』之义。以为所贵乎士者,自当深其程度,备其器用,有文藻身,有行劢德,『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者也。……良以士之所贵者器用材能,不徒以雕章琢句、咬文嚼字为能事。」
他根据《周书》论「士」的标准,提出要「贵器用而兼文采」,就是首先要能成大器,在政治上有大用,再兼有写文章的才华。
〔三〕 范注:「《尚书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传》曰:『为政之术,如梓人治材为器,已劳力朴治斲削,惟其当涂以漆丹以朱而后成,以言教化亦须礼义然后治。』」
孙星衍注:「治木器曰梓。朴,未成器也。雘,青丹也。」孙疏:「《说文》云:『朴,木素也。斲,斫也。』……喻政事修举乃有成。如作梓材,既勤力治其素质,当思加以采也。」
斯波六郎:「案孔传《梓材》此文,喻『为政之术』,但彦和此之用法,必与孔传不一致。彦和之用法,已见徐干《中论》:『器不饰则无以为美观,人不学则无以有懿德,有懿德,故可以经人伦,为美观,故可以供神明。故《书》曰: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治学》第一)」
〔四〕 范注:「《五子之歌》:『峻宇雕墙。』《说文》:『杇,所以涂也。秦谓之杇,关东谓之墁。』」《校注》:「『杇』,弘治本,汪本、畲本、张甲本、万历梅本、谢钞本作『朽』,张乙本作『巧』;何本、凌本、合刻本,……崇文本作『墁』。按元本、活字本、训故本作『杇』;《喻林》八八引作『圬』。是『朽』为『杇』之误,『巧』为『圬』之误。『圬』,『杇』之或体。当以作『杇』为正。《论语公冶长》篇:『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集解引王肃曰:『杇,镘也。』《史记仲尼弟子传》『杇』作『圬』,『镘』作『墁』)即此『雕杇』二字之所自出。何本等作『墁』,其义虽通,恐非舍人之旧。」
而近代辞人〔一〕,务华弃实。故魏文以为「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二〕。韦诞所评,又历诋群才〔三〕。后人雷同〔四〕,混之一贯〔五〕。吁,可悲矣〔六〕!
〔一〕 《校证》:「『辞』,王惟俭本作『词』。」
〔二〕 《校证》:「『人』下原有『之』字,梅、徐、冯并云:『之字衍。』王惟俭本、《文通》二五无『之』字。按魏文《与吴质书》本无『之』字,今据删。」冯舒校云:「『文人』下衍『之』字。」
《补注》:「魏文帝《与吴质书》: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细行」,谓小节。
《南史颜延之传》:「文人不护细行,古今之所同焉。由夫声采所加,故取忤于人者也。观夫颜谢之于宋朝,非不名高一代,灵运既以取毙,延之亦踬当年。向之所贵,翻成害己者矣。」
〔三〕 《训故》:「《文章叙录》:韦诞,字仲将,太仆端之子,鱼豢尝举王阮诸人以问诞,诞对曰:『仲宣伤于肥戆,休伯都无格检,元瑜病于体弱,孔璋实自麤疏,文蔚性颇忿鸷。』」范注:「《三国魏志王粲传》注引鱼豢曰:『寻省往者鲁连、邹阳之徒,援譬引类以解缔结,诚彼时文辩之隽也。今览王、繁、阮、陈、路诸人前后文旨,亦何昔不若哉!其所以不论者,时世异耳。余又窃怪其不甚见用,以问大鸿胪卿韦仲将,仲将云:「仲宣伤于肥戆,休伯都无格检,元瑜病于体弱,孔璋实自麤疏,文蔚性颇忿鸷。」……然君子不责备于一人,譬之朱漆,虽无桢干,其为光泽,亦壮观也。』」
〔四〕 「雷同」,人云亦云。《礼记曲礼上》:「毋雷同。」郑玄注:「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应者,人之言当各由己,不当然也。」
〔五〕 「一贯」,一样。《韩非子显学》:「盘不生粟,……今商官技艺之士亦不垦而食,是地不垦,与盘石一贯也。」
《校注》:「按《吕氏春秋过理》篇:『亡国之主一贯。』高注:『贯,同也。』」
《缀补》:「『混之一贯』,按『之』犹『为』也。《庄子德充符》篇:『以可不可为一贯。』此文之『之』,彼文之『为』,其义一也。《论衡气寿》篇:『何以知不满百为夭者,百岁之寿也。』《刘子随时》篇:『非橡、绠之贵,而珠、玉之贱。』『之』亦并与『为』同义。」
〔六〕 「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就是说文人大都不注意品行方面的细节,后人也附和这种论调,把文人看作是「无行」的,刘勰认为这是一种「可悲」的现象。
以上为第一段,总论文人应注意品德修养。
略观文士之疵:相如窃妻而受金〔一〕,扬雄嗜酒而少算〔二〕,敬通之不循廉隅〔三〕,杜笃之请求无厌〔四〕,班固谄窦以作威〔五〕,马融党梁而黩货〔六〕,文举傲诞以速诛〔七〕,正平狂憨以致戮〔八〕,仲宣轻脆以躁竞〔九〕,孔璋偬恫以麤疏〔一○〕,丁仪贪婪以乞货〔一一〕,路粹餔啜而无耻〔一二〕,潘岳诡祷于愍怀,〔一三〕陆机倾仄于贾郭〔一四〕,傅玄刚隘而詈台〔一五〕,孙楚狠愎而讼府〔一六〕。诸有此类,并文士之瑕累〔一七〕。
〔一〕 《史记司马相如传》:「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又:「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蜀时受金,失官。」《颜氏家训文章》篇:「司马长卿窃赀无操。」
〔二〕 《汉书扬雄传》:「雄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范注:「《汉书扬雄传》:『……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彦和谓其少算,岂指是与?《颜氏家训》云:『扬雄德败《美新》。』」按此见《文章》篇。《校注》:「按桓谭《新论》:『扬子云为郎,居长安,素贫。比岁亡其两男,哀痛之,皆持归葬于蜀,以此困乏。子云察达圣道,明于死生,不下季札;然而慕恋死子,不能以义割恩,自令多费而致困贫。(《御览》五五六引)舍人所谓少算,盖指此也。」
牟注:「少算,《文选剧秦美新》注引李充《翰林论》:『扬子论秦之剧,称新之美,此乃计其胜负,比其优劣之义。』少算即讽其美新之失。李善注评扬雄说:『王莽潜移龟鼎,子云进不能辟戟丹墀,亢辞鲠议;退不能草《玄》虚室,颐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素餐」所刺,何以加焉!』」
〔三〕 《校注》:「按『循』当作『修』,『修』与『修』通,『循』盖『修』之误(古籍中多有此例)。《汉书扬雄传》:『不修廉隅。』又《元后传》:『(王)禁有大志,不修廉隅。』并其证也。」
《考异》:「循,《说文》:『行顺也。』《尔雅释诂》:『率,循也。』《史记循吏列传》:『奉职循理,亦可为治。』《广雅》:『循,述也。』与修字义近而用同。且『循』『修』二字有轻重深浅程度之略别,『循』字不误,杨校非。」
黄注:「《冯衍传》:衍字敬通。显宗即位,人多短衍文过其实,遂废于家。衍与妇弟书,数妇之恶,有云:以室家之故,捐弃衣冠,心专耕耘,以求衣食。」范注:「《后汉书冯衍传》:『衍娶北地任氏女为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儿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壈于时。』章怀注引衍集《与妇弟任武达书》丑诋其妇,词极惨苦。注又引衍《与宣孟书》,似又出其后妻,其人之鄙薄可知。《宋书王微传》:『光武以冯衍才浮其实,故弃而不齿。』」《颜氏家训文章》篇:「冯敬通浮华摈压。」按「廉隅」指品行方正,有节操。《礼记儒行》:「近文章,砥砺廉隅。」
〔四〕 《训故》:「《东观汉记》:杜笃与美阳令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怒,收笃送京师。」
「请求」,指向人请托。「厌」,满足。
《后汉书文苑传》:「杜笃字季雅,京兆杜陵人,博学不修小节,不为乡人所礼。居美阳,与美阳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怒,收笃送京师。会大司马吴汉薨,光武诏诸儒诔之,笃于狱中为诔,辞最高,帝美之,赐帛免刑。」
〔五〕 黄注:「《(后汉书)班固传下》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与参议,及窦宪败,固先坐免官。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范注:「《颜氏家训》曰:班固盗窃父史。」
郝懿行《文心雕龙辑注》批注:「按《燕然山铭》,固所作也。谄窦之实,注不及之,何也?《困学纪闻》卷二:『汉董贤册文(见《汉书佞幸董贤传》)言「允执其中」,萧咸谓:「此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亦见《董贤传》)班固笔之于史矣,而固纪宪之功(按指《封燕然山铭》)曰:「纳于大麓」(见《书舜典》),「维清缉熙」(见《周颂维清》),其谀甚于董贤之册。此固所以文奸言而无忌惮也。』」
斯波六郎:「按范氏所引不适切。彦和所云,指何事实,今不得详,本传有载『初洛阳令种兢尝行,固奴干其车骑,吏椎呼之,奴醉骂,兢大怒,畏宪不敢发,心衔之』之事,以说明『作威』之一面也。《尚书泰誓下》:『独夫受,洪惟作威。』又《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
〔六〕 《训故》:「《后汉书》:马融奏《广成颂》,忤邓氏,又因自劾,太后怒,禁锢之。融惩前事,遂为梁冀草奏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为正直所羞。」黄注:「《马融传》……论曰:马融奢乐恣性,党附成讥,固知识能匡欲者鲜矣。」《补注》:「黄注引融传不及黩货,今当添入。《融传》:『先是融有事忤大将军梁冀旨,冀讽有司奏融在郡贪浊免官。』惠栋《后汉书训纂》引《三辅决录》云:融为南郡太守,二府以融在郡贪浊,受主记掾岐肃钱四十万,融子又强受吏白向钱六十万,布三百疋,以肃为孝廉,向为主簿。」
《校注》:「按《左传》昭公十三年:『晋有羊舌鲋者,渎货无厌。』杜注:『渎,数也。』『渎』、『黩』,古今字。」「货」是财物,「黩货」谓贪污财货。
《注订》:「《颜氏家训》曰:『马季长佞媚获诮。』」
〔七〕 《训故》:「张璠《汉记》:『时天下草创,曹袁之权未分。孔融建明,不识时务。又天性豪爽,颇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太祖外虽宽容,而内不能平,卒诛之。』」
《后汉书孔融传》:「融字文举,……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既见操雄诈渐着,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少府孔融,……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中,出则离矣。」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
范注:「《意林》引傅玄《傅子》:『汉末有管秋阳者,与弟及伴一人避乱俱行。天雨雪,粮绝,谓其弟曰:今不食伴,则三人俱死。乃与弟共杀之。得粮达舍,后遇赦无罪,此人可谓善士乎?孔文举曰:「管秋阳爱先人遗体,食伴无嫌也。」荀侍中难曰:「秋阳贪生杀生,岂不罪耶?」文举曰:「此伴非会友也,若管仲啖鲍叔,贡禹食王阳,此则不可。向所杀者犹鸟兽而能言耳。今有犬啮一狸,狸啮一鹦鹉,何足怪也?」』观文举此论,可见其诞之甚。《宋书王微传》:『诸葛孔明曰:来敏乱郡,过于孔文举。』《金楼子立言》篇亦载文举食人语,文小异。」
《校注》:「按袁淑《吊古文》:『文举疏诞以殃速。』(《类聚》四十引)『速,召也。』(《诗召南行露》毛传)」
〔八〕 黄注:「《后汉文苑传》:祢衡,字正平,少有才辩,而气尚刚傲,……后为黄祖所杀。」范注:「祢衡傲诞事,详《后汉书》本传,后竟为黄祖所杀。」
《后汉书文苑传》:「祢衡,字正平,……少有才辩而气尚高傲,……好矫时慢物。唯善鲁国孔融及弘农杨修,常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融既爱衡才,数称述于曹操,操欲见之,而衡素相轻疾,自称狂病,不肯往,而数有恣言。操怀忿,而以其有才名,不欲杀之。于是遣人送之刘表,刘表及荆州士大夫先服其有才名,甚宾礼之。……后复侮慢于表,表耻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黄祖性急,故送衡与之。……后黄祖在蒙冲船上大会宾客,而衡言不逊顺,祖惭,乃诃之。……令五百将出,欲加棰,衡方大骂,祖恚,遂令杀之。」《颜氏家训文章》篇:「孔融祢衡诞傲致殒。」
〔九〕 《体性》篇:「仲宣躁竞。」
《三国志魏志杜袭传》:「魏国既建,为侍中,与王粲和洽并用。粲强识博闻,故太祖游观出入,多得骖乘;至其见敬,不及洽袭。袭尝独见,至于夜半。粲性躁竞,起坐曰:『不知公对杜袭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岂有尽邪!卿昼侍可矣。悒悒于此,欲兼之乎?』」《校注》:「范文澜云:『王粲「轻脆躁竞」,未知其事。韦诞谓其「肥戆」,疑「脆」「肥」皆「锐」之讹也。』……《三国志魏志王粲传》:『(刘)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裴注:通侻者,简易也),不甚重也。』侻与脱通(韦诞谓其「肥戆」之「肥」字,亦「脱」之误)。疑此处『脆』字为『脱』之形误。《后汉书列女曹世叔妻传》:『(《女诫》:)若夫动静轻脱。』……《颜氏家训风操》篇:『不可陷于轻脱。』并以『轻脱』为言。舍人称『仲宣轻脱』与刘表之以为『通侻』同,皆谓其为人简易也。」「通脱」,放荡不拘小节。《校证》:「『轻脆』疑作『轻侻』。」
《缀补》:「《广雅释诂一》:『脆,弱也。』『轻脆』犹『轻弱』也。魏文帝《与吴质书》:『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三国志魏志王粲传》:『(刘)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两『弱』字并与此『脆』字同义。」
《斟诠》:「《颜氏家训文章》篇云:『王粲率躁见嫌。』『率』即轻脱,『躁』即躁竞。躁竞,谓躁急竞胜也。」
〔一○〕黄注:「《广韵》:●恫,不得志也。」
《校注》:「按『●恫』当与『謥詷』同。《三国志魏志程昱传附孙晓传》:『其选官属,以谨慎为粗疏,以謥詷为贤能。』又《臧霸传》:『从事謥詷不法。』《玉篇》言部:『謥,謥詷,言急也。』《魏略》:『(韦)仲将云:……孔璋实自麤疏。』(《三国志魏志王粲传》裴注引)」《后汉书皇后纪上》:「轻薄謥詷。」注:「言匆遽也。」与《玉篇》释同。顾广圻校:「《颜氏家训》:『陈琳实号麤疏。』(按见《文章》篇)」
《斟诠》:「●恫,犹言奔竞。《抱朴子交际》:『●恫官府之间。』」
〔一一〕《校注》:「按『货』字与上『黩货』重出,疑为『贷』之形误。《史记孔子世家》:『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又《王翦传》:『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又《韩王信传》:『旦暮乞贷蛮夷。』《梁书任昉传》:『世或讥其多乞贷。』《盐铁论疾贪》篇:『乞贷长吏。』并以『乞』『贷』连文。」
《斟诠》:「《魏志陈思王植传》裴注引《魏略》曰:『丁仪字正礼,沛郡人也。父冲宿与太祖亲善,时随乘舆。……闻仪为令士,虽未见,欲以爱女妻之。以问五官将,五官将曰:「女人观貌,而正礼目不便,诚恐爱女未必悦也。以为不如与伏波子楙。」太祖从之。寻辟仪为掾。到与论议,嘉其才朗,曰:「丁掾,好士也,即使两目盲,尚当与女,何况但眇?是吾儿误我!」时仪亦恨不得尚公主,而与临菑侯亲善,数称其奇才,太祖既有意欲立植,而仪又共赞之。及太子立,欲治仪罪,……欲仪自裁,而仪不能,乃对中领军夏侯尚叩头求哀,尚为涕泣而不能救。后遂因职事收付狱杀之。』案贪婪,谓贪爱财货也。……乞贷,谓乞求贷免一死也。…………《后汉书顺帝纪》:『其余务从宽贷。』此言仪之贪婪,殆指其恨不得尚魏公主;乞贷殆指其叩头乞求贷免于夏侯尚欤?」
〔一二〕斯波六郎:「《孟子离娄上》:『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赵注:『乐正子本学古圣人之道,而今随从贵人,无所匡正,故言不意子但餔啜也。』路粹就学蔡邕,后从曹操,无所匡正,承其文旨,指作枉孔融罪状之奏文等事(《魏志王粲传》注引《典略》)。」
《注订》:「《后汉书孔融传》:『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注:『《典略》曰:粹字文蔚,陈留人,少学于蔡邕。』路粹贪位弄文而诬贤达,故云无耻也。又《颜氏家训》曰:『路粹隘狭已甚。』亦指此事而言。」《斟诠》:「粹之承指奏融罪,亦徒求饮食耳,耻何与焉!」
《校注》:「按《奏启》篇:『观孔光之奏董贤,则实其奸回;路粹之奏孔融,则诬其衅恶。名儒之与险士,固殊心焉。』斥粹为『险士』,书中尚无类似评骘,是于其行径,鄙之极矣。疑此句所指,仍为『枉状奏融』事。……《典略》:『及孔融有过,太祖使粹为奏,承旨数致融罪。融诛之后,人睹粹所作,无不嘉其才而畏其笔也。』(《三国志魏志王粲传》裴注引)粹之『承旨数致融罪』,『诬其衅恶』,非『餔啜无耻』者,岂甘为之耶?」
〔一三〕《校证》本作「潘岳诡诪于怀愍」:「『诪』,旧本作『祷』,黄注本改『诪』。又『怀愍』,原作『愍怀』,今乙正。」《校注》:「『诪』,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崇文本作『祷』。……按『祷』字是。『诡祷』,即《晋书愍怀太子传》所谓『使潘岳作书草,若祷神之文』者也。」
黄注:「《晋书愍怀太子传》:贾后将废太子,诈称上不和。召太子置别室,逼饮醉之。使潘岳作书草若祷神之文,有如太子素意,因醉而书之。令小婢以纸笔及书草使太子依而写之,后以呈帝,废太子。」《校证》改「愍怀」为「怀愍」,误。
《考异》:「此指潘岳草祷神之文。受贾后之旨,以害愍怀太子也。诡祷本此,『祷』字不误。又诪,音詶,见《说文》。《书无逸》:『诪张为患。』又与『筹』通,《玉篇》:『诪,张诳也。』黄本作『诪』,非。」「诡」,欺诈也。
〔一四〕黄注:「《(晋书)陆机传》:机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晋书)郭彰传》:「彰,贾后从舅也,与贾充素相亲遇,贾后专朝,彰与参权势,宾客盈门,世人称为贾郭。」范注引《颜氏家训》曰:「陆机犯顺履险。」
《斟诠》:「倾仄,谓倾倒邪侧也。……《汉书萧望之传》:『倾仄见诎。』师古注:『言其不能持正,故议论大事,见诎于天子也,仄,古侧字。』」
〔一五〕《晋书傅玄传》:「玄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转司隶校尉,谒者以宏训宫为殿内,制玄位在卿下。玄恚怒,厉声色而责谒者。谒者妄称尚书所处。玄对百僚而骂尚书以下,御史中丞庾纯奏玄不敬,玄又自表不以实,坐免官。」
〔一六〕《校证》:「『狠』,冯本、汪本、两京本、作『佷』,王惟俭本作『恨』,日本刊本作『悢』。」
《校注》:「『狠』,黄校云:『汪作佷。』冯舒校作『佷』。按『佷』字是。元本、弘治本、活字本、张本、两京本、胡本亦并作『佷』。……《逸周书谥法》篇:『愎佷(与「佷愎」同)遂过曰剌』,《易林恒之噬嗑》『狼戾复(与「愎」通)佷』,并其证也。」《缀补》:「案『狠愎』字正作『很』,『佷』、『狠』并俗。」《(晋书)孙楚传》:「楚参石苞骠骑军事,楚既负其材气,颇侮易于苞。初至,长揖曰:『天子命我参卿军事。』因此而嫌隙遂构。苞奏楚与吴人孙世山共讪毁时政,楚亦抗表自理,纷纭经年。」「讼府」,与军府互控。
〔一七〕斯波六郎:「『有』疑当作『如』。」《缀补》:「有,犹如也(有、如同义,吴昌莹《经词衍释三》有说)。」
《梁书文学传》后赞引姚察曰:「魏文称古今之文人鲜能以名节自全、何哉?夫文者妙发性灵,独拔怀抱,易邈等夷,必兴矜露,大则凌慢侯王,小则傲蔑朋党,速忌离訧,启自此作。若夫屈贾之流斥,桓冯之摈放,岂独一世哉!盖恃才之患也。」
《颜氏家训文章》篇:「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复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麤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贻;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
文既有之,武亦宜然。古之将相,疵咎实多:至如管仲之盗窃〔一〕,吴起之贪淫〔二〕,陈平之污点〔三〕,绛灌之谗嫉〔四〕。沿兹以下,不可胜数。
〔一〕 《训故》:「《吕氏春秋》:管仲与鲍叔同贾南阳,及分财利,仲尝欺鲍叔,多自取。」
范注:「《说苑尊贤》篇:『邹子说梁王曰:管仲,故成阴之狗盗也,天下之庸夫也。齐桓公得之以为仲父。』」郝懿行批注:「按《礼杂记下》篇,但言『管仲遇盗,取二人』,而《说苑》邹子遂有管仲盗窃之说,恐亦好事者为之尔。」
〔二〕 黄注:「《吴起传》:起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按此见《史记》。
〔三〕 《史记陈丞相世家》:「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臣闻平家居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污点」,犹言污染。
〔四〕 《史记贾谊传》:「天子议以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正义:「绛、灌,周勃、灌婴也。」
孔光负衡据鼎,而仄媚董贤〔一〕;况班马之贱职,潘岳之下位哉!〔二〕王戎开国上秩,而鬻官嚣俗〔三〕,况马杜之磬悬〔四〕,丁路之贫薄哉〔五〕!然子夏无亏于名儒〔六〕,浚冲不尘乎竹林者,〔七〕名崇而讥减也〔八〕。
〔一〕 《诗商颂长发》:「实唯阿衡,实左右商王。」传:「阿衡,伊尹也。」笺:「衡,平也。伊尹,汤所依倚而取平。」《斟诠》:「负衡据鼎,言位居相国之尊也。古称宰相曰衡宰,……又称三公大臣曰鼎辅或鼎臣。……仄媚,卑侧求媚也,仄,同侧。《书冏命》:『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疏:『侧媚者,为僻侧之事,以求媚于君。媚,爱也。』」
《汉书佞幸传》:「董贤,……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拜为黄门郎,由是始幸,……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合,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
〔二〕牟注:「班固为兰台令史,位终窦宪的中护军,被杀。马融官至武都太守,拜议郎。比之陈平、孔光等,官位都很低微。潘岳虽热中名位,官至太傅主簿,即被杀。」
〔三〕 《训故》:「《晋书》:王戎,字浚冲,与嵇、阮诸人为竹林之游,戎尝后至,阮籍曰:俗物复来败人意。戎笑曰:卿辈意亦复可败耶!……后以平吴功,封安丰侯。戎为吏部,南郡太守刘肇赂戎筒中细布五十端,为司隶所纠。帝虽不问,然为清慎者所鄙。」范注:「(《晋书》)本传:『戎以晋室方乱,慕蘧伯玉之为人,与时舒卷,无蹇谔之节,自经典选,未尝进寒素,退虚名,但与时浮沈,户调门选而已。』」
《斟诠》:「开国上秩,谓封号开国,官居上爵也。」
「嚣俗」谓嚣谤于世俗,即遭谤于世俗。
〔四〕 范注:「马杜谓司马相如、杜笃。」
《国语鲁语上》:「室如悬磬,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韦昭注:「悬磬,言鲁府藏空虚,但有榱梁,如悬磬也。」
牟注:「《汉书司马相如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
〔五〕 《斟诠》:「言丁仪路粹皆家道贫薄也。(《后汉书瞿实传》)〔南史宋文元袁皇后传》〕:『袁氏贫薄,每就上求钱,皇后赡之。』」
〔六〕 《汉书孔光传》:「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孙也。」《汉书王莽传》:「莽以光为旧相名儒,天下所信。」
〔七〕 《校证》:「冯本、汪本、畲本、两京本『浚』误『璇』,徐校『浚』。」按元刻本作「璇」。
「竹林」是嵇康、阮籍、王戎等七人游息之所,世称「竹林七贤」。「尘」谓污染。
《晋书王戎传》:「(王戎)尝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曰:『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酣畅于此,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为时之所羁绁。今日视之,虽近,邈若山河。』」
〔八〕 王元化《刘勰身世与士庶区别问题》:「『古之将相,……丁路之贫薄哉!』──这里列举的前人,仅西晋王戎时间最近,且出身势豪(《晋书王戎传》说他「好兴利,广收八方园田,水碓周遍天下,积实聚钱,不知纪极」),其余管仲以下诸人,已经年代绵邈,似乎与士庶区别问题无关。细审其旨,我们可以看出,刘勰在这里含有借古讽今的深意,表面似在指摘古代将相,实际却是箴砭当时显贵。《奏启》篇以『不畏强御,气流墨中,无纵诡随,声动简外』的强项敢言作风为楷式。《谐隐》篇用『心险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欢谑之言无方』来解释民间嘲讔产生的原因,也都是从这种精神出发的。」
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一〕,黄香之淳孝〔二〕,徐干之沉默〔三〕,岂曰文士,必其玷欤〔四〕?
〔一〕 《训故》:「《汉书》:邹阳、枚乘俱上书谏吴王濞,不听,去游梁,后濞竟以谋逆诛灭。」《汉书邹阳传》:「吴王濞……阴有邪谋,阳奏书谏,……吴王不内其言。……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机觉」,机敏、警觉。
〔二〕 《后汉书文苑传》:「黄香,……年九岁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丧。事父至孝。香家贫,内无仆妾,躬执苦勤,尽心奉养。年十二,太守刘护闻而召之,署门下孝子,甚见爱敬。遂博学经典,究精道术,能文章,京师号曰:天下无双,江夏黄童。肃宗诏香诣东观,读所未尝见书。和帝时,官至尚书令,祗勤物务,忧公如家。在位多所荐达,迁魏郡太守,坐事免。」
〔三〕 黄注:「《魏志》:徐干字伟长。魏文帝书:『伟长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着《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范注:「《魏志王粲传》注引《先贤行状》:『干清玄体道,六行修备,聪识洽闻,操翰成章,轻官忽禄,不耽世荣。』」
斯波六郎:「案黄注引曹丕《又与吴质书》,范氏别引《先贤行状》,或补黄注之意,果如此,则宁引王昶《戒子侄书》所云:『北海徐伟长,不洽名高,不求苟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务,其有所是非,则托古人以见其意,当时无所褒贬。吾敬之重之,愿儿子效之。』(《魏志王昶传》)『沉默』之注,较为适切。」
〔四〕 「玷」,玉的缺点,引申为人的过失。
《注订》:「句本魏文《与吴质书》『类不护细行』语。」
以上为第二段,列举历代文人在品德上的缺点,继论将相在品德上亦有缺失,但又举屈原等完善之文人作为对照,以见未必文人皆无行。
盖人禀五材,修短殊用〔一〕;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二〕,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折者也〔三〕。名之抑扬〔四〕,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五〕。
〔一〕 「五材」,有二解:(一)指五行。《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杜注:「金、木、水、火、土也。」(二)《六韬龙韬论将》:「将有五材十遇。所谓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序志》:「夫人肖貌天地,禀性五才。」「五材」,即五才。
〔二〕 《斟诠》:「特达,谓特殊通达也。……后引用为特出之义。《世说新语》:『王丞相谓顾和曰:此子珪璋特达,机警有锋。』」按此见《言语》篇。
牟注:「特达:超出侪辈之上。这里和下句『多诮』对举,指受到特别原谅。王褒《四子讲德论》:『夫特达而相知者,千载之一遇也。』这是指文人受朝廷的特殊知遇。从这个意义看,刘勰的『将相以位隆特达』,更有深刻的讽意。」
〔三〕 《校注》:「『涌』,顾广圻校作『涌』。按『涌』为『涌』之或体,顾校是。」
范注:「陈先生曰:『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折。』语意本《荀子王霸》篇:『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腾涌」,指水势奔腾。「涓流」,谓涓涓细流。
牟注:「寸折:喻职卑的文士在发展道路上困难曲折极多。」
〔四〕 「抑扬」,《校证》本误作「扬抑」。
〔五〕 牟注:「这个原因,既包括上述『将相以位隆特达』的一面,也指下述文人是否达于政事的一面,反映了刘勰既不满于现实,而又存有一定幻想的思想。」
王元化《刘勰身世与士庶区别问题》:「这一段话最早为鲁迅所重视,他曾经在《摩罗诗力说》中加以援引并指出说:『东方恶习尽此数语。』从这段话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刘勰对于当时等级森严的门阀制度所产生的种种恶习感到了愤懑和不平。正如《校释》所说,他一方面慨叹于布衣寒族无所凭借而易招讥谤,另一方面不满于贵胄士流位高任重而常邀虚誉。《史传》篇:『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常嗤。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刘勰推崇『良史直笔』,而指摘某些史臣文士专以门阀高低作为褒贬的标准,亦同申此旨。」
《摩罗诗力说》四:「顾窘戮天才,殆人群恒状,滔滔皆是,宁止英伦(按指裴伦Byron事)。中国汉晋以来,凡负文名者,多受谤毁,刘彦和为之辩曰:『人禀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折者。』东方恶习,尽此数言。」
郭注:「本段实感慨于身世之言。」
刘勰对「文人无行」问题进行辩护说:人往往有偏材,「自非上哲,难以求备」。作了将相的那般达官贵人,他们的品行不一定比文人好,然而他们的政治地位高,有权有势,名位高了,就减少了人家对他们的讽刺。而文人的职位,一般是低下的、卑贱的,稍有不慎,就往往受到别人的讥诮。刘勰对于这一点是愤懑不平的。但是由于时代的局限,刘勰没有看到这是由士族和寒门之间的阶级差异造成的恶习,反而引起他从事政治活动的愿望。所以才说:「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
盖士之登庸〔一〕,以成务为用〔二〕。鲁之敬姜,妇人之聪明耳;然推其机综,以方治国〔三〕。安有丈夫学文〔四〕,而不达于政事哉〔五〕!
〔一〕 《斟诠》:「登庸,谓升而用之也。《书尧典》:『畴咨若时登庸。』孔疏:『尧任羲和,众功已广,复求贤人,欲任用之。』吕祖谦曰:『登庸者,大用之意也。』」
〔二〕 《斟诠》:「成务,谓成就事业也。」《易系辞上》:「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疏:「言《易》能开通万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务。」
〔三〕 《训故》:「《国语》:敬姜,公父文伯之母也。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季孙之怒也。』叹曰:『……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按此见《鲁语下》。
梅注:「《国语》曰:公父文伯退朝,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其母叹曰:『鲁其亡乎!……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
顾广圻校:「《列女传》:文伯相鲁,敬姜谓之曰:吾语汝:治国之要,尽在经矣。夫幅者所以正曲枉也,不可不强,故幅可以为将。画者所以均不均,服不服也(按见《母仪鲁季敬姜传》)。」范注引李雁晴此下复有「故画可以为正。推而往引而来者,综也;综可以为开内之师」数句,始与正文「推其机综,以方治国」相应。
《斟诠》:「机综,机杼之综缕也。黄庭坚《题王仲弓兄弟巽亭》诗:『溪毛乱锦缬,候虫响机综。』用语本诸彦和。」
〔四〕 《校注》:「『丈』,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胡本并作『大』。按此文为反应上文『鲁之敬姜,妇人之聪明耳』之词,『大』字非是。《诸子》篇赞『丈夫处世』,元本、活字本等亦误『丈』为『大』也。」按元刻本、弘治本亦作「大」。
〔五〕 王元化《刘勰身世与士庶区别问题》:「这里以妇人聪明来说明学文以达政之旨,寓有箴贬时弊之意。当时士族多不问政事,流风所扇,虽所谓英君哲相亦不能免,甚至武人亦沿其流。朝士旷职,多见宽容。《齐书褚渊传》称:『贵仕素资,皆由门庭,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则知殉国之感无因,保家之念宜切。』《梁书何敬容传》载姚察之论曰:『宋世王敬弘,身居端右,未尝省牒。风流相尚,亦流遂远。望白署空,是称清贵,恪勤匪懈,终滞鄙俗。是使朝经废于上,职事堕于下。』《陈书后主纪论》曰:『自魏正始晋中朝以来,贵臣虽有识治者,皆以文学相处,罕关庶务,朝章大典,方参议焉。文案簿领,咸委小吏,浸以成俗。迄至于陈,后主因循,未遑改革。』这类情况,史不绝书,几乎随处可见。士流不问政事是由于尚于玄虚,贵为放诞。事实上,玄谈在当时已成了登仕之阶。《世说新语》曾记张凭因清谈得到刘真长赏识而被举为太常博士。任彦升在《为萧扬州作荐士表》中更直截了当地提出『势门上品犹当格以清谈』。这些都说明了属言玄远方能入仕。刘勰在《明诗》篇中也批评了江左玄风『嗤笑徇务之志,崇盛亡机之谈』的不良倾向。《议对》篇则以贵媵还珠之喻斥责了『不达政体』的浮华文风。这种批评和《程器》篇『学文达政』的主张是声气相通,原则同贯的。」
彼扬马之徒,有文无质,所以终乎下位也〔一〕。昔庾元规才华清英〔二〕,勋庸有声〔三〕,故文艺不称〔四〕;若非台岳〔五〕,则正以文才也〔六〕。
〔一〕 《校注》:「《文选》班固《典引序》:『司马相如洿行无节,但有浮华之辞,不周于用。』」
〔二〕 《文选》庾亮《让中书令表》注:「何法盛《晋书》:《颍川庾录》曰:亮,字符规,为中书郎。肃祖欲使为中书监,上疏,肃祖纳亮言,封永昌公,后迁司马录尚书事,薨。」《章表》篇范注:「《晋书庾亮传》:庾亮,字符规,明帝即位,以为中书监,亮上书让曰云云。」
《晋书庾亮传》:「亮美姿容,善谈论,性好《庄》《老》,风格峻整。……元帝为镇东时,闻其名,辟西曹掾。及引见,风情都雅,过于所望,甚器重之。」
〔三〕 《斟诠》:「勋庸,犹勋功、勋劳。……《周礼天官司勋》:『民功曰庸。』《诗王风兔爰》:『我生之初尚无庸。』郑笺:『庸,劳也。』」
〔四〕 《大戴礼文王官人》:「有隐于知理者,有隐于文艺者。」「文艺」,指文章之学。
〔五〕 《斟诠》:「台岳,三公宰相之位。……案台岳指三台四岳。三台,本为天之三台星,以应国之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书尧典》:『帝曰:咨四岳。』传:『四岳,……分掌四岳之诸侯,故称焉。』」
〔六〕 牟注:「文才:房玄龄等『史臣』认为,庾亮的文才比他的治才更高,所以说:『然其笔敷华藻,吻纵涛波,方驾搢绅,足为翘楚。而智小谋大,昧经邦之远图;才高识寡,阙安国之长算。』(《晋书庾亮传论》)刘勰则多称其『笔』才;『庾以笔才逾亲』(《时序》);『庾元规之表奏,靡密以闲畅』(《才略》);『庾公之《让中书》,信美于往载』(《章表》)等。」
文武之术,左右惟宜〔一〕。却縠敦《书》,故举为元帅〔二〕,岂以好文而不练武哉〔三〕!孙武《兵经》〔四〕,辞如珠玉,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
〔一〕 吴林伯《文心雕龙诸家校注商兑》:「《司马法》:『文与武,左右也。』」
牟注:「左右惟宜,指文武兼备。」
向德方《〈文心雕龙诸家校注〉质疑》:「《易泰》:『以左右民。』或《诗长发》:『实左右商王。』因为《程器》的本意不是说文臣武将,而是指文材武略,应该互相辅助。……上引《易》《诗》的『左右』,就是辅助之意。」(《社会科学战线》一九八三年第二期)
〔二〕 《校证》:「汪本、畲本、两京本,『敦』误『郭』。」
黄注:「《左传》:晋侯搜于被庐,作三军,谋元帅。赵衰曰:郄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按此见僖公二十七年。疏:「说,谓爱乐之;敦,谓厚重之。心说礼乐,志重《诗》《书》。」
〔三〕 王元化《刘勰身世与士庶区别问题》:「刘勰为什么以文人习武作为衡量梓材之士的标准呢?此说人多以为异。但是,我们如果参照一下当时的时代背景,也就不难发现刘勰倡立此说的由来。史称『齐梁之际,内难九兴,外寇三作』,刘勰撰《文心雕龙》正在此时。当时中原沦丧已久,北魏迁都洛阳,出兵南侵,萧齐皇朝不仅毫无御侮决心,反而不断演出了自相残杀的丑剧。南渡后,士族偏安江左,过着糜烂腐朽的生活,耽好声色,体羸气弱。这一点,可引《颜氏家训勉学》篇的一段文字来说明:『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架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夫射御书数,古人并习,未有柔靡脆弱如齐梁子弟者。士习至此,国事尚可问哉?』刘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提出文事武备并重之论的。」按《刘勰传》「父尚,越骑校尉」,是个武官。
《校释》:「此以文事武备并重,初观之甚异,实亦深中时弊之论也。颜之推《家训》有论梁世士大夫文弱之弊二节,证以舍人之言,知萧梁以前,士习已然矣。《家训涉务》篇曰:『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又曰:『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卒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歕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如此。』又《勉学》篇曰:『梁朝全盛之时,……国事尚可问哉?』(见上引)然则舍人此论,不特有斯文将丧之惧,实怀神州陆沉之忧矣。」
饶宗颐《文心雕龙探原刘勰文学见解之渊源》:「二曰:文与武。《诗》云:『允文允武。』《礼》云:『故可以为文,可以为武。』《左传》:『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文武本自异途,彦和则合一之,既主华实相胜,且力倡文武兼资。故讥『扬马之徒,有文无质,所以终乎下位』,而言『文武之术,左右为宜』。郄縠、孙武可为楷式,是以『摛文必在纬军国』,此虽本《周书梓材》之说,贵器用而兼文采,实亦取乎《诗》『允文允武』之意,与晋宋文人见解迥殊,要亦依经以立论者也。」
〔四〕 范注:「《史记孙子传》:『孙武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正义引《七录》云:《孙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吕氏蒙训》「《孙子》文章妙处」条:「《孙子》十三篇,论战守次第,与山川险易、长短、小大之状,皆曲尽其妙。摧高发隐,使物无遁情,此尤文章妙处。」
孙星衍《孙子兵法序》:「其书通三才五行,本之仁义,佐以权谋,其说甚正,古之名将用之则胜,违之则败,称为《兵经》。比于《六艺》,良不媿也。」
以上为第三段,提出文人不但应注意道德质量,还要通晓军政大事,做到能文能武。
是以君子藏器,待时而动〔一〕,发挥事业〔二〕;固宜蓄素以弸中〔三〕,散采以彪外〔四〕,楩柟其质,豫章其干〔五〕。
〔一〕 《校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疏:「犹若君子藏善道于身,待可动之时而兴动。」
〔二〕 斯波六郎:「《周易坤文言》:『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此『发挥事业』之下,疑文辞脱一句。《原道》第一有『发挥事业,彪炳辞义』。事业与辞义相对。」
〔三〕 《校注》:「『弸』,元本、弘治本、汪本、张本、两京本、胡本作『刚』;何本、梅本、凌本、合刻本、梁本、……冈本、尚古本作『』。……畲本、训故本……崇文本并作『弸』。按『刚』、『』字皆误。《法言君子》篇:『或问:「君子言则成文,动则成德,何以也?」曰:「以其弸中而彪外也。」』李注:『弸,满也。』即舍人『弸中』二字所本(下句亦用「彪外」二字)。」《校证》:「『弸』,陈本、锺本、梁本、梅本、梅六次本、日本刊本、张松孙本作『』。冯本、汪本、两京本、冯校本作『刚』。案《扬子法言君子》篇:『弸中而彪外。』此彦和所本。《司隶校尉鲁崚碑》:『弸中独断,以效其节。』亦作『弸中』。《说文》:『弸,弓强貌。』引伸为凡强之称,作『』作『刚』皆误。」「素」,指人的才德。《注订》:「弸音崩,又读上声。……《广雅》:『满也。』」
〔四〕 《校证》:「『采』原作『悉』,梅据龚方中改,徐校同。案王惟俭本作『采』,不误。」《扬子法言君子》篇李注:「彪,文也。积行内满,文辞外发。」
《考异》:「上言蓄素,此言散采,从梅本是。」
〔五〕 黄注:「陆贾《新语》:『楩柟豫章,天下之名木,立则为大山众木之宗,仆则为世之用。』」范注:「《汉书司马相如传》:『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章。』服虔曰:『豫章,大木也。』颜注:『楩,音便,即今黄楩木也。柟音南,今所谓楠木。』《史记司马相如传》正义:『按温活人云:豫,今之枕木;章,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樟乃可分别。』」「质」,指木质。
摛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一〕;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二〕。若此文人,应梓材之士矣〔三〕。
〔一〕 《校证》:「『负』原作『贤』,梅据龚改。案冯本、两京本、王惟俭本作『负』,今据改。」《校注》:「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畲本、张本、两京本……并作『负』。按龚改是也。」这两句说写文章的目的在于经邦纬国,肩负重任则是为了作栋梁之材。
《颜氏家训文章》篇:「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
〔二〕 斯波六郎:「《孟子尽心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三〕 黄评:「此篇于文外补修行立功,制作之体乃更完密。」
《校释》:「末段总论此篇要旨作结,全篇文意,特为激昂,知舍人寄慨遥深,所谓发愤而作者也。」
王元化《刘勰身世与士庶区别问题》:「此说出于儒家。孔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孟子:『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是其所本。这种人生观决定了刘勰的愤懑和不平,不会超越『在邦无怨,在家无怨』的儒家思想界线。纪昀说他由于郁郁不得志而发愤著书,这个论断,大体不差。《诸子》篇『身与时舛,志共道申』的感叹,也同样说明了『穷则独善以垂文』的道理。
「根据上面的引文和说明来看,《程器》篇在许多场合都对士庶区别这一社会现象提出了批评,而这种批评是正符合于一个贫寒庶族的身份的。」
第四段提出理想的「君子」要有文有质,写文章的目的在于经邦纬国,作栋梁之材。
赞曰:瞻彼前修,有懿文德〔一〕。声昭楚南,采动梁北〔二〕。雕而不器〔三〕,贞干谁则〔四〕?岂无华身,亦有光国〔五〕。
〔一〕 《斟诠》:「言瞻望古之先贤,有美文亦有美德也。」《校注》:「按《易小畜》彖辞:『君子以懿文德。』」
《抱朴子尚博》篇:「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抱朴子答曰:且文章之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余事,未之前闻。……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饰绣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云雨生于肤寸,江河始于咫尺,尔则文章虽为德行之弟,未可呼为余事也。」
〔二〕 范注:「声昭楚南,谓屈贾;采动梁北,谓邹枚。」
〔三〕 《校注》:「按《法言寡见》篇:『或曰:「良玉不雕,美言不文,何谓也?」曰:「玉不雕,玙璠不作器。」』『雕』与『雕』通。」「雕而不器」,只修饰文采而不提高才德。
〔四〕 郭注:「『贞干』,即『贞干』,亦即『桢干』。《尚书费誓》:『峙乃桢干。』」按《论衡语增》:「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贞干也。」筑墙所用的木柱,竖在两头的叫桢,竖在两旁的叫干。引申为支持、骨干。
《三国志吴志陆凯传》:「皆社稷之贞干,国家之良辅。」《斟诠》:「《易干文言》:『贞者事之干也。』程传:『贞者干事之用也。』《本义》:『干木之身,而枝叶所依以立者也。』《庄子列御寇》:『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成疏:『言仲尼有忠贞干济之德。』」以上两句,「言士之文才虽美,而德行未修者,犹如玉之虽经雕琢而不作器,谁可为忠贞干济之准则乎?」《才略》篇:「并桢干之实才,非群华之韡▯也。」
〔五〕 《斟诠》:「言欲治国必先修身,岂有未华美身行而可光宠国家乎?……光国,犹华国。陆云《张二侯颂》:『文敏足以华国。威略足以振众。』」按此二句之意:文人注重品德,不仅有增本身的华采,而且能为国争光。
序志 第五十孔安国《尚书序》:「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
本篇云:「长怀《序志》,以驭群篇。」
陈懋仁《文章缘起注》:「序者,所以序作者之意,谓其言次第有序,故曰序也。」
纪评:「此全书之总序。古人之序皆在后,《史记》、《汉书》、《法言》、《潜夫论》之类,古本尚斑斑可考。」如《吕氏春秋》之《叙意》篇,《史记》之《太史公自序》,《论衡》之《对作》篇与《自纪》篇,《抱朴子》之《外篇自叙》均在后。至萧统编《文选》,锺嵘作《诗品》,乃将序提至书前。
本篇就是全书的自序。篇名所以叫「序志」,是作者通过这篇书序来表达自己的志愿。本篇说明写这部书的意义、动机和目的,也介绍了全书的主要内容和组织结构,以及作者写书的态度。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一〕。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二〕,心哉美矣,故用之焉〔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四〕,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五〕!
〔一〕 《校注》:「按《文赋》:『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章学诚云:「古人论文,惟论文辞而已。自刘勰氏出,本陆机之说,而昌论『文心』。」(《文史通义文德》)
〔二〕 梅注:「杨用修云:涓子《琴心》见《列仙传》。」黄注:「《文选》注:涓子,齐人,好饵术,隐于宕山,着《琴心》三篇。」《札记》:「涓子,盖即《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之环渊。环渊,楚人,为齐稷下先生(此《列仙传》所以称为齐人),言黄老道德之术,著书上下篇(《琴心》盖即此书之名,犹《王孙子》一名《巧心》也)。『环』,一作『蠉』,一作『蜎』,声类并同。」范注:「《汉书艺文志》道家:『《蜎子》十三篇。』自注:『名渊,楚人,老子弟子。』又儒家:『《王孙子》一篇。』自注:『一曰《巧心》。』清人严可均、黄以周、马国翰都有辑本。严曰:『王孙是姓,不知其名。』」
《文选》王俭《褚渊碑文》:「间以琴心。」李善注引《列仙传》:「涓子作《琴心》三篇。」嵇康《琴赋》李善注亦引《列仙传》:「涓子者,齐人,……其《琴心》三篇有条理焉。」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三甲部《经籍会通》:「《王孙子》一篇,见《汉志》儒家。注:『一名《巧心》。』刘勰《雕龙》末所称『王孙《巧心》』即此。」
〔三〕 梅注:「『焉』字符脱,按《广文选》补。」《校证》:「冯本、汪本、畲本、两京本、王惟俭本、《梁书》本传『故』上有『夫』字。」
《校注》:「黄校云:『一本(故)上有「夫」字;(焉)元脱,按《广文选》补。』《梁书刘勰传》、畲本、训故本、谢钞本并有『夫』字『焉』字;……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张本、两京本、胡本并有『夫』字。按寻绎语气,『夫』字当有,属上句读。《论语子罕》:『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即『矣夫』连文之证。」
《缀补》:「案明冯琦《经济类篇》五四引作『心哉美矣,夫故用之焉』。《梁书刘勰传》同。『夫故』复语,夫犹故也。《庄子应帝王》篇:『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又见《列子黄帝》篇)《论衡死伪》篇:『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栾水见之于是也。』亦并以『夫故』连文,与此同例。黄本无夫字,非也。明嘉靖本作『心哉美矣,夫故用之』,脱『焉』字。」《斟诠》:「夫故,复语,『夫』亦『故』也,说见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卷十『夫』字条。」按裴氏《集释》专释先秦两汉之书,未必适用于齐梁。
「心哉美矣」可能有两方面的含义:一以为心是美的,一以为「心」这个词是美的。《注订》:「《琴心》《巧心》云者,明『心』字所本,『雕龙』二字亦本《史记》『雕龙奭』而不尽同其义,故曰岂取云云。」
〔四〕 《情采》篇:「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范注:「《释名释言语》:『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也。』」
《札记》:「此与后章『文绣鞶帨』离本弥甚之说,似有差违,实则彦和之意,以为文章本贵修饰,特去甚去泰耳。全书皆此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