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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松阳讲义十二

松阳讲义卷十二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39–150 段

之隠微也。其文不过史之文,非能超出乎史之范围也。桓、文非无扶危定倾之事,近于仁也,然特假仁之名耳,非真仁也。桓、文非无正名定分之事,近于义也,然特假义之名耳,非真义也。史之文,笔削非不严也,然未必尽合万世之人心。史之文褒贬非不慎也,然未必尽协天下之公论。是则其事、其文虽非无可取,然揆之孔子春秋之义,则相去固悬絶矣。故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窃取”云者,虽不敢当作之名,然亦可见其非复鲁史之旧矣。一笔削之间,而变史为经,变霸为王,非作而何哉?虽欲辞之而不可得矣。未作之春秋,人心、道心争胜之书也。春秋作,而人心皆化为道心矣。未作之春秋,天理、人欲夹杂之书也。春秋作,而人欲皆化为天理矣。春秋不必尽删旧史之事,惟即其事而明其义,则虽重耳、小白之所行,而舜、禹、汤、文、武、周公之精意,晓然可见矣。春秋不必尽变旧史之文,惟即其文而着其义,则虽董狐、倚相之所书,而典谟、训诰、雅颂之微言,昭然可知矣。所谓拨乱世,反之正,无非指示人一防防希之心,拔之于禽兽之域,而跻之于君子之途。夫子为东周之志,不得行于天下,而悉寓之于此。所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者,悉见于此。自有春秋,则诗亡而不亡,王迹熄而不熄。孟子一生学术,亦俱本于此。七篇之中,无非春秋之旨。今学者读春秋,不可作故事看了,须知其字字指示我人禽闗头。明白得春秋之义,一分方逺得禽兽,一分。彼以春秋为断烂朝报者,固不知这个义;即汉儒之附会穿凿,亦未深知这个义。惟熟玩胡文定之传,而折▯于程朱之论,方才知这一书,真是万世帝王圣贤所不能外。注以诗亡为雅亡,是主胡文定说。吕成公则云:「雅亡而风未亡,清议犹凛凛焉。」变风终于陈灵,而诗遂亡,是以诗亡为风亡,与朱子注不同。今当依注。大抵周之衰也,天子之赏罚不足凭,而士大夫之清议犹足据,于是乎有变雅。其又衰也,士大夫之清议不足凭,而草野之公论犹可据,于是乎有变风。其又衰也,则横议起,而草野之议论亦不足据矣。此论一代盛衰之势,固然。然变风诗人之力量小,终不若变雅诗人之力量大,所以风虽未亡,便谓之诗亡。至夫子春秋之作,虽与变风诗人同是庶人之议,而力量又大不同。

译这是《春秋》中隐微深奥的道理。它的文字不过就是史书的文字,并不能超出史书的范围。齐桓公、晋文公并非没有扶危定倾的事迹,接近于仁,然而只是借用了仁的名义罢了,并非真正的仁。齐桓公、晋文公并非没有正名定分的事迹,接近于义,然而只是借用了义的名义罢了,并非真正的义。史书的文字,笔削并非不严谨,然而未必完全符合万世人心。史书的文字,褒贬并非不慎重,然而未必完全契合天下的公论。因此,虽然它的事迹和文字并非没有可取之处,然而用孔子《春秋》的大义来衡量,那么相差本来就很遥远了。所以孔子说:“其中的大义,我私自取用了。”所谓“私自取用”,虽然不敢当作正式的名义,然而也可以看出它已经不是鲁国史官的旧貌了。在一笔一削之间,就把史书变成了经书,把霸业变成了王道,这难道不是创作吗?虽然想推辞也做不到。没有创作之前的《春秋》,是人心与道心争胜的书。《春秋》创作之后,人心都化为了道心。没有创作之前的《春秋》,是天理与人欲夹杂的书。《春秋》创作之后,人欲都化为了天理。《春秋》不必完全删去旧史的事迹,只要就着这些事迹阐明其中的大义,那么即使是重耳、小白所做的事,也能清楚地看到舜、禹、汤、文、武、周公的精微意旨。《春秋》不必完全改变旧史的文字,只要就着这些文字彰显其中的大义,那么即使是董狐、倚相所记载的,也能明白地知道《典谟》、《训诰》、《雅》、《颂》中的微言大义。所谓拨乱反正,无非是指示人们那一丝毫厘的善心,将其从禽兽的境地中拔出来,提升到君子的境界。孔子为东周之志不能在天下施行,而全部寄托在这部书中。所谓效法尧、舜,遵循文、武的典章制度,上顺应天时,下沿袭水土,全都体现在这里。自从有了《春秋》,那么《诗》虽然灭亡了却没有真正灭亡,王道的踪迹虽然熄灭了却没有真正熄灭。孟子一生的学术,也都以此为本。《孟子》七篇之中,无非是《春秋》的宗旨。现在的学者读《春秋》,不可以当作故事来看,必须知道它字字都在指示我们人与禽兽的关键所在。明白了《春秋》的大义一分,就远离禽兽一分。那些把《春秋》看作断烂朝报的人,固然不知道这个大义;即使是汉代儒者的附会穿凿,也没有深知这个大义。只有熟读胡文定公的《春秋传》,并以程朱的议论作为折中,才知道这一部书,确实是万世帝王圣贤所不能背离的。注释中以“诗亡”为“雅亡”,这是主张胡文定公的说法。吕成公则说:“雅亡而风未亡,清议仍然令人敬畏。”变风终于陈灵公,于是诗就灭亡了,所以把诗亡当作风亡,与朱子的注释不同。现在应当依据注释。大致上,周朝衰微时,天子的赏罚不足以凭信,而士大夫的清议还足以依据,于是就有了变雅。更加衰微时,士大夫的清议不足以凭信,而民间的公论还可以依据,于是就有了变风。再更加衰微时,那么横议兴起,而民间的议论也不足以凭信了。这种论述一代盛衰的趋势,固然如此。然而变风诗人的力量小,终究不如变雅诗人的力量大,所以风虽然没有灭亡,便称之为诗亡。至于孔子《春秋》的创作,虽然与变风诗人同样是庶人的议论,而力量又大不相同。

其义,蔡氏谓是王者之义,存疑谓是春秋之义,存疑说是。盖虽春秋之义,亦即是王者之义,但本文所指则自有所主也。

窃取只是谦词,双峯饶氏谓以匹夫而行天子赏罚,故曰窃取,似非注意。

  君子之泽章

这一章承上三章,是孟子以道统自任之意。君子之泽,节引起下节,犹云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逺也。君子小人俱指圣贤,但以有位无位别言之耳。孔子之泽虽百世不斩,此云五世而斩者,盖即以寻常君子小人之泽言之,亦必至五世而斩,而天縦之圣可知矣。既在五世之内,岂以未曾亲炙、未得为徒,而其道统遂邈乎不可接耶?虽曰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防而大义乖,然其流风余韵未尝不存。所患者自暴自弃,则泽虽存而无益于吾耳。若有孟子私淑之力量,则虽处百世之下,犹能兴起,而况在五世之内乎?一章所重,全在私淑句,最要看得精实。所私淑在何处?用何工夫去私淑?不可草草看过了。所私淑者,只是仁义。仁义也者,孔子所以接舜禹汤文武周公之统者也。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也。君子所以异于庶民者也。王伯之所自分也。吾儒杨墨之所自辨也。一部春秋,无非发明此二字。亲亲长长是其本领,井田学校是其作用。孟子一生愿学孔子,学此而已。至论其工夫大纲,只是一个敬字。敬即前章注中所谓忧勤惕励也。其节目则在知言养气。知言即孔门博文、虞书惟精工夫。养气即孔门约礼、虞书惟一工夫。自古圣贤只是用此三件工夫去学仁义,无他法也。看得私淑二字明,则孔孟精微俱在内了。这一个人字,注谓是子思之徒。盖孟子未尝亲受业于子思,特闻其道于其徒。此处尤可见孟子学圣人的力量。子思之徒未必能尽通圣人之道,而孟子由其流而遡其源,去其疵而得其醇,遂直接孔子之统。虽未尝与顔曾子思同升洙泗之堂,而顔曾子思不能过也。虽渊源于子思之徒,而子思之徒不能及也。所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此是何等力量?说到此,便隠然见孔子之道萃在一身,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萃在一身其自任之意,亦至矣。要之,孟子之所以必欲如孔子者,不是要做圣人,只是怕做禽兽。天下只有这两途:不是圣人路上人,便是禽兽路上人。出此入彼,中间更无住足之处。今学者见人要他学圣,便以为迂逺,不知舍此一途便不得为人。在此一途走,虽浅深生熟不同,皆人类也;不在此一途上走,虽聪明盖世,才力过人,皆非人类也。可不惧哉!可不惧哉!继孟子而私淑孔子者,周程张朱也。其自任与孟子同,亦只是要跳出人禽之闗耳,并不是好髙。学者看书到这等处,要想见圣贤一叚万不得已之心,切不可认作迂濶话头。

  仁人心也章

这一章是言仁义之切于人而不可不求。大抵战国之人多将仁义看作没要▯的道理,因将圣贤求仁义之学问看作没要▯的工夫。不知若使这个道理是没要▯的,圣贤亦何苦以此示人?若使这个工夫是没要▯的,圣贤亦何苦以此责人?所以孟子指而言之曰:「这仁不是别物,就是人的心。人但知有知有觉者心,不知这知觉一离乎天理,便与禽兽一般,如何呌得人心?须是知觉与天理合,方可呌做人心。故这仁乃人心也。」此是指仁为心,不是指心为仁。这义不是别物,就是人的路。人但知走得的便呌路,不知若不在正理上走,便如行荆棘一般,如何呌得人路?须步歩在正理上走,方是人路。故这义乃人路也。此亦是指义为路,不是指路为义。谓之人心人路,则是不可须臾离的了。而无如世之自暴自弃者,拘于气禀,蔽于物欲,有正路而不由,反以荆棘之路为正路;也有本心而不守,反以禽兽之心为本心也。存于内者纯是一团私意,发出来全是一叚邪气,所以遂成了世衰道微的局靣。然这个局靣不是不可转的,转移之机亦在人耳。盖这个人心人路,分言之则有二,合言之总是一个。心义亦是心之所发也。使人能一旦猛省,知这个是吾之心,不可须臾离的,而奋然求之,何难使己放者复入于内,还其仁

译关于“义”的含义,蔡氏认为是指王者之义,存疑说认为是指春秋之义,存疑说的观点是正确的。大概虽然说是春秋之义,也就是王者之义,但本文所指自然有其特定的侧重。

“窃取”只是谦辞,双峯饶氏认为因为以平民身份施行天子的赏罚,所以称为窃取,这似乎没有抓住重点。

君子之泽章

这一章承接上面三章,体现了孟子以道统自任的意思。“君子之泽”一节引出下文,好比说距离圣人的时代并不遥远。君子和小人都指圣贤,只是根据是否有官位来区别称呼罢了。孔子的恩泽虽然百世不斩断,这里说五世而斩断,大概是以普通君子小人的恩泽来说,也必然到五世就斩断,那么天生大圣人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既然在五世之内,难道因为未曾亲自受教、未成为门徒,道统就变得遥远不可接续了吗?虽然说孔子去世后微言绝,七十子去世后大义乖离,但他们的流风余韵未曾不存。所担心的是自暴自弃,那么恩泽虽然存在,对我们也没有益处。如果有孟子私淑的力量,那么即使处在百世之后,尚且能够兴起,何况在五世之内呢?这一章的重点,全在“私淑”一句,最要紧的是看得精切实在。所私淑的是什么?用什么工夫去私淑?不可草草看过。所私淑的,只是仁义。仁义,是孔子承接舜、禹、汤、文、武、周公道统的依据。是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是君子区别于庶民的地方。是王道与霸道各自分别的依据。是我们儒者与杨朱、墨翟各自辨别的依据。整部《春秋》,无非是阐发这两个字。亲亲长长是它的根本,井田学校是它的作用。孟子一生愿意学习孔子,学的就是这个。至于论及其工夫的大纲,只是一个“敬”字。敬就是前章注中所谓的忧勤惕励。其具体条目则在知言养气。知言就是孔门博文、《虞书》惟精的工夫。养气就是孔门约礼、《虞书》惟一的工夫。自古圣贤只是用这三件工夫去学习仁义,没有其他方法。把“私淑”二字看得明白,那么孔孟的精微道理都在其中了。这个“人”字,注解说是指子思的门徒。大概孟子未曾亲自受业于子思,只是从他的门徒那里听闻其道。这里尤其可见孟子学习圣人的力量。子思的门徒未必能完全通达圣人之道,而孟子由他们的流传追溯其本源,去除其瑕疵而得其醇厚,于是直接承接了孔子的道统。虽然未曾与颜回、曾子、子思同登洙泗之堂,但颜回、曾子、子思也不能超过他。虽然渊源于子思的门徒,但子思的门徒也不能赶得上他。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何等力量?说到此,便隐约可见孔子的道汇聚在一人身上,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汇聚在一人身上,他自任的意思,也到了极点。总之,孟子之所以一定要像孔子那样,不是要做圣人,只是怕做禽兽。天下只有这两条路:不是圣人路上的人,就是禽兽路上的人。出此入彼,中间更没有停留的地方。现在学者见人要他学圣,便以为迂远,不知道舍此一条路便不能做人。在这条路上走,虽然深浅生熟不同,都是人类;不在这条路上走,虽然聪明盖世,才力过人,都不是人类。能不害怕吗?能不害怕吗?继孟子而私淑孔子的,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他们自任的意思与孟子相同,也只是要跳出人与禽兽的界限罢了,并不是好高骛远。学者看书到这些地方,要想见圣贤一段万不得已的心,切不可认作迂阔的话头。

仁人心也章

这一章是说仁义切近于人而不可不追求。大抵战国之人多将仁义看作没有必要的道理,因而将圣贤追求仁义的学问看作没有必要的工夫。不知道如果这个道理是没有必要的,圣贤又何苦以此示人?如果这个工夫是没有必要的,圣贤又何苦以此责人?所以孟子明确指出说:“这仁不是别的东西,就是人的心。人只知道有知有觉的是心,不知道这知觉一旦离开天理,便与禽兽一般,如何能叫人心?必须是知觉与天理相合,方可叫做人心。所以这仁就是人心。”这是指仁为心,不是指心为仁。这义不是别的东西,就是人的路。人只知道走得通的便叫路,不知道若不在正理上走,便如行荆棘一般,如何能叫人路?必须步步在正理上走,方是人路。所以这义就是人路。”这也是指义为路,不是指路为义。称为人心人路,那么就是不可片刻离开的了。然而世上自暴自弃的人,拘泥于气禀,蒙蔽于物欲,有正路而不走,反而把荆棘之路当作正路;也有本心而不守,反而把禽兽之心当作本心。存于内心的纯是一团私意,发出来的全是一段邪气,所以遂成了世衰道微的局面。然而这个局面不是不可扭转的,转移的关键也在于人罢了。大概这个人心人路,分开来说有二,合起来说总是一个。义也是心的发动。假使人能一旦猛省,知道这个是我的心,不可片刻离开的,而奋然追求它,何难使已放失的心复归于内,恢复其仁

义之本然哉?无如视其心曾不若鸡犬,或溺于功利词章而不知求,或汨于虚无寂灭而不知求,自暴者终于自暴,自弃者终于自弃,气禀之拘日益甚,物欲之蔽日益深,安于荆棘,甘于禽兽,故世之衰者愈衰,道之微者愈微,江河日下而不可反也。这不是仁义不可求,是人自不肯去求耳。所以古之圣贤设为学问之道,如《大学》之格致诚正修,以至齐治平;《中庸》之学问思辨行,尊德性而道问学,其事多端。这不是好为迂濶强人以烦苦之事,只是要人复其仁义之本心而已。人能従这学问上用力,则气质自然日变化,物欲自然日消磨。存于中者皆天理,而逺于禽兽;发于外者皆正道,而逺于荆棘。由浅而深,由生而熟,由美大而圣神,适还其人心人路之本然。程子所谓“志气清明,义理昭著,而可以上达”也。诚反覆此章,则従事学问以求仁义,自不容己矣。但此章先儒之说多有异同,须要精辨。如陆象山以收摄精神为求放心,而谓求放心之外别无学问,这便流入于禅,其差不待言矣。即朱子初说,谓放心不收,则何者为学问?思辨存得此心,方可做去,将学问求放心分作两叚亦是未定之论。《语类》中明明以此说为未是。惟《大全》双峯饶氏之说曰:“上文说仁人心,也是把心做义理之心,不应下文心字又别是一意。若把求放心做收摄精神,不令昏放,则只说従知觉上去,恐与仁人心也不相接了。”曩尝以此质之勉斋,勉斋云:“此章首言仁人心,是言仁乃人之心;次言放其心而不知求;末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言学问之道非止一端,如讲习讨论、玩索涵养、持守践行、扩充克治皆是。其所以如此者,非有他,也不过求我所失之仁而已。此乃学问之道也。”三个心字脉络聨贯,皆是指仁而言。今读者不以仁言心,非矣。这一条说得最的确详尽,与《语类》中所载朱子定论合《集注》之意,亦是如此。讲家依勉斋之说者,或以《集注》为误,此亦不是。防引谓“求放心是下学事”,义理昭著则说向上达,非谓求放心而后可学问也,得《集注》之意矣。究竟辨明先儒之异同不难,要实下工夫则难。学者须将圣贤所谓学问,猛力去做,择善固执,静而存养,动而省察,念念必従天理上起,事事必在天理上行,务使仁义之本心一毫不走失,卓然出于气禀物欲之上,方成得个人。若不去实下工夫,总然辨别得先儒的同异,只是遥望得一个路径,不曾去走,也不济事。

译仁义的本然状态是怎样的呢?无奈世人看自己的心,还不如鸡犬,有的人沉溺于功利和辞章而不知道去探求,有的人陷溺于虚无寂灭而不知道去探求,自暴的人最终自暴,自弃的人最终自弃,气质禀赋的拘束日益严重,物欲的蒙蔽日益加深,安于荆棘般的处境,甘于禽兽般的生活,所以世道衰败的更加衰败,正道微弱的更加微弱,如同江河日下而不可挽回。这并不是仁义不可探求,而是人自己不肯去探求罢了。所以古代的圣贤设立了学问的门径,如《大学》中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以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庸》中的学、问、思、辨、行,尊崇德性而致力于问学,这些事情头绪繁多。这并不是故意做迂阔之事来强求人们从事烦苦的事情,只是要人恢复其仁义的本心而已。人如果能从这学问上用力,那么气质自然会日渐变化,物欲自然会日渐消磨。存于内心的都是天理,从而远离禽兽;发于外部的都是正道,从而远离荆棘。由浅入深,由生疏到熟练,由美大到圣神,恰好回归人心人路的本然状态。程子所说的“志气清明,义理昭著,从而可以上达”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反复体悟这一章,那么从事学问来探求仁义,自然是不由自主的了。但是这一章前代儒者的说法多有不同,必须精审辨别。比如陆象山以收摄精神为求放心,并说求放心之外别无学问,这就流入了禅宗,其偏差不用多说。即使是朱子起初的说法,认为心放逸不收,那么什么才是学问呢?通过思辨存养此心,才可以去做,将学问和求放心分为两段,这也是未定的论断。《语类》中明明以此说为不正确。只有《大全》中双峯饶氏的说法说:“上文说仁是人心,也是把心当作义理之心,不应下文的心字又是另一层意思。如果把求放心当作收摄精神,不让它昏沉放逸,那就只从知觉上去说,恐怕与仁是人心也不相衔接了。”过去我曾拿这个问题去请教勉斋,勉斋说:“这一章开头说仁是人心,是说仁就是人的心;接着说放失了心而不知道去探求;最后说学问的门径没有别的,只是探求那放失的心罢了。是说学问的门径不止一端,如讲习讨论、玩索涵养、持守践行、扩充克治都是。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也不过是探求我所丧失的仁罢了。这就是学问的门径。”三个“心”字脉络连贯,都是指仁而言。现在读者不拿仁来解释心,是不对的。这一条说得最确切详尽,与《语类》中所载朱子的定论相合,《集注》的意思也是如此。讲解的人依据勉斋的说法,有的认为《集注》有误,这也不对。防引说“求放心是下学的事”,义理昭著则说向上达,并不是说求放心之后才可以做学问,这才符合《集注》的意思。究竟辨明前代儒者的异同并不难,要实际下功夫则难。学者必须将圣贤所说的学问,猛力去做,择善固执,静时存养,动时省察,念头必须从天理上生起,事情必须在天理上实行,务必使仁义的本心一毫不走失,卓然超出于气质禀赋和物欲之上,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如果不实际下功夫,纵然辨别得清前代儒者的同异,只是远远望见一条路径,不曾去走,也无济于事。

浅说以学问之道,对学问之事言。谓学问之道,是中庸尊德性工夫;学问之事,是中庸道问学工夫。此本朱子初说,而误看集注意也。集注特以“事”字代“道”字,非以“事”字与“道”字对说也。学问之道,内便兼得尊德性、道问学。

按仁义礼智各有体用,此以对待者言也。若以其流行者言之,仁初发出,只是一防萌芽,及其盛则为礼,及其成则为义,既成而藏则为知。故或将仁礼分体用,或将仁义分体用,或将仁知分体用。孟子所以指仁为人心,义为人路,其实仁义礼知皆在心,皆发出在外。

  钧是人也章

这一章论大人之所以为大人,在先立其心。词义明白,只是立的工夫。孟子不曾明言。

张江陵直解讲此章云:「立本固可以应事而制外,亦所以养中,故必于淫声美色禁之,使不接于耳目,庶几外者不入,而内者亦固矣。」此是将「无暴其气」意补在言外,不知先立乎其大者,固兼得持志养气也。「人皆可以为尧舜」章。

这一章与《滕文公为世子》章俱是尧舜可为之意,而此章自“徐行后长”以下俱就孝弟説,又是指示为尧舜的下手处,故“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是此章最▯要处。然言孝弟,却先言“徐行后长”者,葢孝弟二字,若广言之,如《孝经》所云“形乎四海,通乎神明”,亦非学者所易到;若“徐行后长”及衣服言行之间,乃是小学工夫,而“形四海,通神明”者之根基也。有子所谓“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故先指是言之,又是孝弟之下手处,其示人之意尤切。学者须先认明此孝弟二字,勿泛讲了。集注解“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载陈氏、杨氏二説。陈氏一条,即《孝经》所言之孝弟也;杨氏一条,即有子所言之孝弟也。陈氏一条,其意濶,虽尧之“于变时雍”,舜之“四方风动”,不过是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耳,只完得孝弟的事,孝弟之外别无道理。杨氏一条,其意切,尧之“于变”必本于亲九族,舜之“风动”必本于防防斋栗,许多至广至大、至精至微的道理,都从这孝弟始,犹云“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二説虽互相发明,却防不同。陈氏一条是宾意,杨氏一条是正意。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俱要切孝弟讲。尧之服,何服也?宁朴无华,宁平无竒,孝弟之服也。一切盛丽之服、竒衺之服,皆是玷辱父兄之服,非尧之服也。尧之言,何言也?宁拙无巧,宁讷无多,孝弟之言也。一切虚诞之言、躁妄之言,皆是玷辱父兄之言,非尧之言也。尧之行,何行也?宁卑无亢,宁拘无肆,孝弟之行也。一切矜髙之行、夸张之行,皆玷辱父兄之行,非尧之行也。不必遽学其勲之放,不必遽学其光之被,只此动容周旋间,履绳蹈矩,刻刻是祗父恭兄之念。尧以安而我以勉,尧以帝而我以儒,虽生熟不同,尊卑不同,而油油乎孝弟则同,被四表格上下之基本已在是矣。不俨然一尧也哉!所谓尧舜可为者亦为之于此而已矣。不然不但不如尧,而且入于桀之路。尧与桀分途,亦只在此。孝弟亦只在此。徐行后长之孝弟,可不惧哉!是又明其不惟可为,且不可不为者也。孟子所以谆谆于此者,大约曹交衣冠言动之间,狂妄粗率,全无孝弟气象。小学工夫未尝下手,虽骤告以大学,犹无基而厚墉,适增其病痛而已。故所以告之如此,欲其反而先求之小学也。乃交仅答以假馆受业之言,曾不自知其病痛所在。无论其志之不笃,即使志果笃而为之,亦无头脑。孟子所以又教之曰:「夫道若大路,岂难知哉?」言道本人性所固有,古今所同然,明白易晓,讲求不难。也只是求之有序,须要従切实处做起。人却不知求耳。不従切实处求,虽朝夕讲贯,无益也。故不若归而求之事亲敬长之间,衣服言行皆务不离孝弟。孝弟之道既尽,则其心和顺。以和顺之心观天下之理,触处可见,不必负笈従师,而无处非师。故集注谓此是余力学文之意,犹《论语》弟子章先孝弟而后可学文也。而扩而充之,知行

译浅说认为,“学问之道”是相对于“学问之事”而言的。所谓“学问之道”,是《中庸》中“尊德性”的工夫;“学问之事”,是《中庸》中“道问学”的工夫。这本来是朱子起初的说法,但却是误读了《集注》的意思。《集注》特意用“事”字来代替“道”字,并不是把“事”字与“道”字对立起来说的。“学问之道”内部便兼含了“尊德性”和“道问学”。

按:仁、义、礼、智各有体用,这是从相互对待的角度来说的。如果从它们流行发用的角度来说,仁刚发出时,只是一个萌芽,等到它盛大时就表现为礼,等到它成就时就表现为义,既已成就而收敛时就表现为智。所以有时将仁与礼分为体用,有时将仁与义分为体用,有时将仁与智分为体用。孟子之所以指仁为人心,义为人路,其实仁、义、礼、智都在心中,也都发显于外。

钧是人也章

这一章论述大人之所以成为大人,在于先确立他的本心。词义明白,只是确立本心的工夫。孟子没有明说。

张江陵直解讲解这一章说:“确立根本固然可以应对事物而制约外在,也是用来涵养内在的,所以必须对淫声美色加以禁止,使它们不接触耳目,希望外在的诱惑不进入,而内在的根本也牢固了。”这是把“无暴其气”的意思补充在言语之外,不知道先确立那大的方面,固然兼含了持守志向和涵养意气。“人皆可以为尧舜”章。

这一章与《滕文公为世子》章都具有尧舜可以成为的意思,而这一章从“徐行后长”以下都就孝悌来说,又是指示成为尧舜的入手处,所以“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是这一章最紧要的地方。然而说到孝悌,却先说“徐行后长”,大概是因为“孝悌”二字,如果广泛地说,如《孝经》所说的“形乎四海,通乎神明”,也不是学者容易达到的;如果像“徐行后长”以及衣服言行之间,乃是小学的工夫,而“形四海,通神明”者的根基。有子所说的“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所以先指出这一点来说,又是孝悌的入手处,他指示人的意思尤其深切。学者必须首先认清这“孝悌”二字,不要泛泛地讲解了。《集注》解释“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记载了陈氏、杨氏两种说法。陈氏的一条,就是《孝经》所说的孝悌;杨氏的一条,就是有子所说的孝悌。陈氏的一条,意思广阔,虽然尧的“于变时雍”,舜的“四方风动”,不过是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罢了,只是完成了孝悌的事,孝悌之外别无道理。杨氏的一条,意思切实,尧的“于变”必定基于亲爱九族,舜的“风动”必定基于恭恭敬敬,许多至广至大、至精至微的道理,都从这孝悌开始,犹如说“仁的实质,侍奉父母就是了;义的实质,顺从兄长就是了”。两种说法虽然互相阐发,却有所不同。陈氏的一条是次要的意思,杨氏的一条是主要的意旨。穿尧的衣服,诵尧的言语,行尧的行为,都要切实从孝悌来讲。尧的衣服,是什么衣服呢?宁可质朴不要华丽,宁可平常不要奇特,这是孝悌的衣服。一切盛丽奇特的衣服,都是玷辱父兄的衣服,不是尧的衣服。尧的言语,是什么言语呢?宁可拙朴不要巧诈,宁可迟钝不要多言,这是孝悌的言语。一切虚妄躁动的言语,都是玷辱父兄的言语,不是尧的言语。尧的行为,是什么行为呢?宁可卑微不要高傲,宁可拘谨不要放肆,这是孝悌的行为。一切矜持高傲、夸张的行为,都是玷辱父兄的行为,不是尧的行为。不必急于学习尧流放共工的功绩,不必急于学习尧光辉被覆天下的德行,只在这动容周旋之间,遵循规矩,时刻怀着敬重父亲、恭顺兄长的念头。尧以安定为本而我以勉力为本,尧以帝王身份而我以儒者身份,虽然生熟不同,尊卑不同,而那种淳淳的孝悌之心则是相同的,被四表格上下之基本已经在这里了。这不俨然就是一个尧吗!所谓尧舜可以成为的,也就是在这里成为的。不然的话,不仅不如尧,而且会进入桀的道路。尧与桀分道扬镳,也只在这里。孝悌也只在这里。徐行后长的孝悌,能不畏惧吗!这又说明不仅可以成为,而且不可不成为。孟子之所以在此反复教导,大约是因为曹交在衣冠言动之间,狂妄粗率,全无孝悌的气象。小学的工夫未曾下手,虽然突然告诉他大学的道理,犹如没有地基而筑高墙,只会增加他的病痛罢了。所以这样教导他,想要他反而先寻求小学的工夫。然而曹交仅仅回答说借馆舍受业的话,曾经不自知他的病痛所在。无论他的志向是否笃定,即使志向果然笃定而去做,也没有头绪。孟子之所以又教导他说:“夫道若大路,岂难知哉?”说道是人本性所固有,古今所同然,明白易晓,讲求不难。也只是寻求要有次序,须要从切实处做起。人却不知寻求罢了。不从切实处寻求,虽然朝夕讲习贯通,也无益。所以不如回家寻求在侍奉父母、敬重长辈之间,衣服言行都务必不离孝悌。孝悌之道既已尽,那么他的心和顺。以和顺之心观察天下的道理,触处可见,不必背着书箱跟随老师,而无处不是老师。所以《集注》说这是余力学文的意思,犹如《论语》弟子章先孝悌而后可以学文。而扩而充之,知行

俱造其极,总不外是,不待言矣。不益信尧舜之可为哉?此最可想见孟子教人循循有序。学者读这章书,要知吾人欲为圣人,须従小学做起。小学工夫不曾做得,则道虽若大路,然亦体认不出。即能窥见一二,终不济事。虽日従事于格致诚正之功,不免扞格而不入。所以朱子特辑一部《小学》书,教人先従事于此,而后进于大学,与孟子告曹交之意若合符节。这个《小学》书虽为童防而设,然若童防时不曾做得这个工夫,虽到白头仍须后这个做起,切莫轻忽了。

译都达到了极致,总离不开这个根本,是不用多说的了。这难道不是更让人相信尧舜那样的圣人是可以做到的吗?这最能让人想见孟子教导人循序渐进、有条理的方法。读书人读这一章书,要明白我们想要成为圣人,必须从“小学”的功夫做起。如果“小学”的功夫没有做好,那么道虽然像大路一样明显,却也体会认知不出来。即使能窥见一二,终究也无济于事。虽然每天从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也不免会遇到阻碍而无法进入境界。所以朱子特意编纂了一部《小学》书,教导人先从事于此,然后才进而学习“大学”,这与孟子告诉曹交的意思完全契合。这部《小学》书虽然是为孩童设立的,但如果孩童时没有做好这个功夫,即使到了白头,仍然须得从这里做起,千万不要轻视忽略。

不胜匹雏,举百钧,举乌获之任,讲家俱云,总在一人身上。言见只在用力与不用力,固是然,力不同科,如何人人能乌获?此还只是借喻,世间犹有不尽然者。若为尧舜,则无有不可能者。

明季讲家俱云:「尧舜之道,道字不另讲,下孝弟即是道也。」防来道字较濶,即本立道生之道,孝弟则其本也。

讲家俱云:大道明白现前,故下句云:“岂难知哉?”纯以知言,与人路路字作共由看者不同,此亦似拘白文。虽以知言,似兼得行意,致知力行,总要従孝弟做起。大全朱子讲“夫道”句云:“道之精微,固难知也。然自始学言之,则如是而为孝,如是而为弟,如是而为不孝,如是而为不弟,其大体向背之间,岂不明而易知乎?”浅说云:“夫道”道字说得广,不専指孝弟,所谓万理咸备也,与朱子不同。然集注却似用浅说之意,今従之。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章。”

这一章是孟子言仁义非由外铄,言外便有要人尽仁义之意。盖孟子当时言仁言义,人都道是迂濶,只缘不知仁义是人性所固有,道是将外邉的道理勉强他,要他学,要他虑,所以不肯従。故孟子平日拳拳与人言性善,只是要人知善乃人所固有,便知是不可须臾离的。至此复就良知良能指防之曰:圣贤教人学,教人虑,并不是勉强,人人之本来原有不学而能之良能,原有不虑而能之良知,只是囿于气禀,蔽于物欲,不学而能者不复能矣,不虑而知者不复知矣。故学也者,所以复其不学之体;虑也者,所以复其不虑之体,并不是以人所本无者强人。这良知良能従何处见得?只看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孩提稍长,无不知敬其兄。这岂待学虑的?岂不是良知良能麽?世间不孝不友之人,只是丧失其本心,而非本来无此孝友也。圣贤教人以孝友者,只是欲复还其本然,亦并非强之以所本无也。既知孩提爱敬为良知良能,则仁义皆良知良能,不必疑矣。盖这孩提之爱亲,便是仁之发,仁之实,可见仁是人所固有的,仁非由外铄也。这稍长之敬兄,便是义之发,义之实,可见义是人所固有的,义非由外铄也。但谓孩提之爱亲敬长即是仁义,这叚缘故人未必晓得,疑知能之在孩提者与仁义无干,这也极容易明白的。只看这孩提之爱亲敬长,不是达之天下无不同之的麽?举天下无一人不如此,岂不是天下的大道理?仁义只是由此而推广之耳,岂能外此?仁义既不外此,则仁义非外铄,不必更疑。仁义既非外铄,则自当因其端而保守之,扩充之,由亲亲敬长以造乎其极,变化其气质,扫除其物欲,而复还其天命之本然。学虽劳,虑虽苦,有不可已者。这与论性善诸章相为表里,以孩提爱敬验仁义之固有,就如以乍见入井验仁以嘑尔蹴尔,不屑验义。以平旦好恶验仁义,都是一様意思。自姚江之学兴,借此章“良知”二字作宗旨,因借“不学不虑”字様,便欲扫除学虑,而孟子之旨尽晦。不知孟子所谓“良知”,是指爱亲敬长之心言;阳明所谓“良知”,乃指一防昭昭灵灵之心言,天渊不同。孟子言“不学不虑”,只是就人之本心自然发见者言,非以学虑为不好,而必欲扫除之也。此种议论,真是乱道。将程朱之书细细玩味,自知其谬。今日学者读这章书,不怕不知仁义吾所固有,只怕迷溺于气禀物欲中,不能拔出,因循苟且过了日子,辜负孟子一番提醒。须従爱亲敬长做起,处处要拨去了气禀物欲,専在仁义上走,认得清,守得定,扩得开,方成得个人。

此章孟子之意,是以仁义为良知良能。姚江之徒,却是要寻良知良能来做仁义,所以不同。明季讲家,但云此章欲人自识其良心,便易堕入那一邉去。孟子第一节,虽未提出仁义,然却暗指仁义。

潜室陈氏及存疑俱以亲亲敬长为仁义之发,新安陈氏以亲亲敬长为仁义之实,二说似可兼用。防引浅说俱只云亲亲即是仁,敬长即是义,似混。浅说以上二节言爱亲敬长人之本然,末节言爱亲敬长人之同然。或疑第二节己有同然意,然

译连一只小鸡都提不动,却声称能举起百钧重物,举起乌获那样的重担,讲学家们都说,这全在一个人身上。说关键只在于用力与不用力,固然如此,但力气大小不同,怎么人人都能成为乌获呢?这不过是借喻,世间还有不尽然的情况。如果成为尧舜,就没有不可能做到的事。

明末讲学家都说:“尧舜之道,‘道’字不另外解释,下面的孝悌就是道。”我认为‘道’字含义较广,即是‘本立道生’的道,孝悌则是其根本。

讲学家都说:大道明白地呈现在眼前,所以下句说:“难道难知吗?”纯粹从“知”的角度来说,与把“人路路”当作共同道路看待的人不同,这也似乎拘泥于文字。虽然从“知”的角度说,似乎兼有“行”的意思,致知和力行,总要从事孝悌做起。《四书大全》中朱子讲解“夫道”一句说:“道的精微,固然难知。但从初学者的角度来说,这样做就是孝,这样做就是悌,这样做就是不孝,这样做就是不悌,其大体方向之间的区别,难道不是明白而容易知道的吗?”《浅说》认为:“夫道”的‘道’字说得广,不专指孝悌,所谓万理都具备,这与朱子的观点不同。然而《集注》似乎采用了《浅说》的意思,现在依从它。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章。”

这一章是孟子说仁义不是从外部灌输的,说“外”字便有让人尽仁义的意思。因为孟子当时说仁说义,人们都认为是迂阔,只因为不知道仁义是人性所固有的,以为是把外面的道理强加给他,要他学,要他思虑,所以不肯遵从。所以孟子平时恳切地与人谈论性善,只是要人知道善是人所固有的,便知道是不可片刻离开的。到这里又就良知良能指出来说:圣贤教人学,教人思虑,并不是勉强,人人本来就有不学而能的良能,有不虑而知的良知,只是受气禀的局限,被物欲遮蔽,不学而能的不再能了,不虑而知的不再知道了。所以学,是用来恢复那不学的本体;思虑,是用来恢复那不虑的本体,并不是把人所本没有的强加于人。这良知良能从何处看得出来?只看幼儿,没有不知道爱其父母的;幼儿稍大,没有不知道敬其兄长的。这难道需要学虑的吗?岂不是良知良能吗?世间不孝不友的人,只是丧失了其本心,而不是本来没有这孝友。圣贤教人以孝友,只是想要恢复其本然,也并非强加其所本无。既然知道幼儿爱敬是良知良能,那么仁义都是良知良能,不必怀疑了。因为幼儿爱亲,便是仁的发端,仁的实质,可见仁是人所固有的,仁不是从外部灌输的。稍长敬兄,便是义的发端,义的实质,可见义是人所固有的,义不是从外部灌输的。但说幼儿爱亲敬长即是仁义,这层缘故古人未必晓得,怀疑知能在幼儿身上与仁义无关,这也极容易明白的。只看这幼儿爱亲敬长,不是通达天下无不相同的吗?举天下无一人不如此,岂不是天下的大道理?仁义只是由此而推广罢了,岂能超出这个范围?仁义既然不超出这个范围,那么仁义不是外部灌输的,不必再怀疑。仁义既然不是外部灌输的,那么自然应当因其端绪而保守它,扩充它,由亲亲敬长以达到其极致,变化其气质,扫除其物欲,而恢复其天命的本然。学虽然劳苦,思虑虽然辛苦,有不可停止的。这与论性善的各章互为表里,以幼儿爱敬验证仁义的固有,就如以乍见孺子入井验证仁,以呼尔蹴尔不屑验证义,以平旦好恶验证仁义,都是一样的意思。自从姚江之学兴起,借本章“良知”二字作为宗旨,因借“不学不虑”字样,便想要扫除学虑,而孟子的旨意完全晦暗了。不知道孟子所谓“良知”,是指爱亲敬长之心而言;阳明所谓“良知”,乃指一点昭昭灵灵之心而言,天渊之别不同。孟子说“不学不虑”,只是就人的本心自然显现者而言,并非以学虑为不好,而一定要扫除它。这种议论,真是乱道。将程朱的书细细玩味,自然知道其谬误。今日学者读这章书,不怕不知道仁义是我所固有的,只怕迷溺于气禀物欲中,不能拔出,因循苟且过了日子,辜负孟子一番提醒。须从爱亲敬长做起,处处要拨去了气禀物欲,专在仁义上走,认得清,守得定,扩得开,方成得个人。

本章孟子的意思,是以仁义为良知良能。姚江的徒众,却是要寻找良知良能来做仁义,所以不同。明末讲学家,只说本章要人自识其良心,便容易堕入那一边去。孟子第一节,虽未提出仁义,然却暗指仁义。

潜室陈氏及《存疑》都以亲亲敬长为仁义的发端,新安陈氏以亲亲敬长为仁义的实质,两说似乎可以兼用。我引用《浅说》都只说亲亲即是仁,敬长即是义,似乎混淆。《浅说》以上两节说爱亲敬长是人的本然,末节说爱亲敬长是人的同然。或怀疑第二节已有同然之意,然

第二节虽有无不知三字,只是带言,浅说是也。

译第二节虽然缺少“无不知”这三个字,但这只是连带提及,浅显地说也是可以的。

达,字潜室,谓“达道”“达德”之“达”同。讲家有欲作扩充看者,大谬。

  孔子登东山章

这一章集注谓言圣人之道大而有本,学之者必以其渐乃能至也。一章大旨已了然,但读者须要细认:如何样呌做大,如何様呌做本,如何様是以其渐,要一一寻到实处,不要只将注中防个字空空说过了。所谓大,即中庸之“发育万物,峻极于天”,“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语大莫能载,语小莫能破者是也。道本如是其大,圣人适还其道之大,以其体言之,则无一理之不具;以其用言之,则无一处之不到。尧舜文武,天时水土,俱不能出其范围;中行狂狷,善人君子,俱莫能窥其涯涘。所以在一国则髙出于一国,在天下则髙出于天下,不但诸子百家难与比拟,即亚圣如顔子亦自叹“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百世之师如夷恵,亦难并其金声玉振,贤于尧舜,盛于百王。在孔子未尝有蔑视一切之心,而据其地位言之,则有不足当其一盻者,如此看方是集注一个“大”字。所谓本,即《论语》“吾道一以贯之”之一,即中庸所谓“溥博渊泉”,所谓“立大本,知化育”。上节“大”字兼体用言,此节“本”字耑以体言,是就“大”字中抽出言之。“本”只是心,但是义理融洽之心,一理浑然而万理毕具者,也不是空空一个心。若空空一个心,则是佛老杳防昏黙之心,不足以应万事,不可为本,切莫错看这“本”。既立,无处不可贯,位天地,育万物,皆従此出,犹水之有源,犹日月之有明。水有源而滔滔汨汨其流,自不可限量;日月有明而旁烛无疆其光,自不可遏抑。要如此看方是集注一个“本”字。然其所谓大,岂一蹴可至乎?其所谓本,岂一蹴可至乎?是有其序焉。故孟子以“成章后达”言之,而朱子以“渐”字解之。所谓“渐”者,与《大学》之“由诚正修而后齐治平”,《中庸》之“行逺自迩,登髙自卑”不同,《大学》《中庸》是行道之当以渐,此是进道之当以渐。故庆源辅氏曰:“如自有诸己之谓信,至于大而化之之谓圣。”自志学至于从心不逾矩,其间次第皆是,足于此而通于彼,讲成章及注渐字最明。盖行道之序,如读书者,先读了四书,然后读本经;进道之序,如读书者,四书也要读熟了,然后讲本经,也要读熟了,然后讲。虽同为循序渐进,然却不同,须辨时解。有以从本至大为成章后达者,指成章为应观澜节;指达为应登东山节。此最谬。依此说,则是行道之渐,而非进道之渐,与庆源辅氏之说相矛盾。且上节有本,已是一贯地位,岂可仅谓之成章?至论成章工夫,不外中庸尊德性、道问学,而德性问学工夫,皆不是一层,皆要循序渐进,由小成而大成,由希贤而希圣而希天,如水之满一坎,复进一坎,节节有成,章节节有个达。求道之大处要如此,求道之本处亦要如此。前二节叹圣道大而有本,犹顔子叹弥髙弥坚;末一节则犹言循循然也。此是自言其愿学孔子本领,知言养气,四十而不动心,便是成章后达様子。学者读这章书,要知天下无不可学之圣道,亦无可骤学之圣道,惟従事于子思、孟子尊德性、道问学、知言养气之功,而细辨其善、信、美、大、圣、神之节,▯做成了一节,又进一节,不患不到絶顶地位。但有一说,孟子这叚话,是为有志圣道而未能循序者言。今之学者病痛,不在不能循序渐进,在未有学圣道之志,束髪读书都従名利起见,非真欲求升堂入室也。故终日对圣贤书,只呌得自暴自弃,须先立起了这学圣道的志,然后再论其循序不循序。

此章注中,圣人似专指孔子,正孟子“愿学”之意。防引浅说,俱云泛说,不专指孔子者,恐非。又章首“孔子”二字,顾麟士谓应一读,盖以登东山、泰山原非实事也。防引即作孔子登山说,辛复元亦疑其实有此事,恐皆未是。

防引云:「首节四句,通是假借形容话。」小注谓以登山观海起,圣门难为言者,非浅说。云游于圣人之门一句,与上句一例,亦是形容

译达,字潜室,所说的“达”与“达道”“达德”中的“达”字相同。讲学中有人想把它当作“扩充”来理解,是大错特错的。

孔子登东山这一章

这一章的集注说,这是讲圣人之道广大而有根本,学习它的人必须循序渐进才能到达。一章的大旨已经清楚,但读者必须仔细辨认:什么样叫做大,什么样叫做本,什么样叫做循序渐进,要一一寻找到实处,不要只把注中的几个字空泛地说过去。所谓“大”,就是《中庸》所说的“发育万物,峻极于天”,“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说它大,没有东西能承载;说它小,没有东西能分割的那样。道本来如此广大,圣人恰好顺应了道的广大,从它的本体来说,没有一条道理不具备;从它的作用来说,没有一个地方不到达。尧、舜、文、武,天时、水土,都不能超出它的范围;中行、狂者、狷者,善人、君子,都不能窥见它的边际。所以在一国之中就高出一国之上,在天下之中就高出天下之上,不但诸子百家难以与之比拟,即使是亚圣如颜回也自叹“虽然想追随他,却找不到途径”。百世之师如伯夷、柳下惠,也难以并驾齐驱其金声玉振,贤于尧舜,盛于百王。在孔子并没有蔑视一切的心,但就他的地位来说,却有不足以当其一瞥的人,这样看才符合集注的一个“大”字。所谓“本”,就是《论语》中“吾道一以贯之”的那个“一”,就是《中庸》所说的“溥博渊泉”,所说的“立大本,知化育”。上一节的“大”字兼本体和作用而言,这一节的“本”字专门就本体而言,是从“大”字中抽出来讲的。“本”只是心,但是义理融洽的心,一理浑然而万理具备的心,也不是空空的一个心。如果是空空的一个心,那就是佛老那种幽暗昏沉的心,不足以应对万事,不可以作为根本,千万不要错看了这个“本”。既确立了根本,无处不可以贯通,位天地,育万物,都从此产生,就像水有源头,就像日月有光明。水有源头而滔滔汩汩地流淌,自然不可限量;日月有光明而照耀无疆,自然不可遏抑。要这样看才符合集注的一个“本”字。然而它所说的广大,岂是一蹴可至的?它所说的根本,岂是一蹴可至的?是有其顺序的。所以孟子用“成章而后达”来表述,而朱子用“渐”字来解释。所谓“渐”,与《大学》的“由诚意、正心、修身而后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庸》的“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不同,《大学》《中庸》是说践行道的时候应当循序渐进,这里是说进益道的时候应当循序渐进。所以庆源辅氏说:“如自有诸己之谓信,至于大而化之之谓圣。”从志于学到从心不逾矩,其中的次第都是如此,足于此而通于彼,讲解“成章”及注中“渐”字最明白。大概践行道的顺序,就像读书的人,先读了四书,然后读本经;进益道的顺序,就像读书的人,四书也要读熟了,然后讲本经,也要读熟了,然后讲。虽然同为循序渐进,但却不同,必须辨别时机来解释。有人把从本至大解释为“成章而后达”,把“成章”对应“观澜”一节;把“达”对应“登东山”一节。这是最错误的。依照这种说法,那就是践行道的渐进,而不是进益道的渐进,与庆源辅氏的说法相矛盾。况且上一节有“本”,已经是一贯的地位,怎么可以仅仅称之为“成章”?至于论说“成章”的工夫,不外乎《中庸》的尊德性、道问学,而德性问学的工夫,都不是一层,都要循序渐进,由小成而大成,由希贤而希圣而希天,就像水填满一个坑,又进入下一个坑,节节有成,每一节都有一个“达”。求道的广大处要这样,求道的根本处也要这样。前二节感叹圣道广大而有根本,就像颜回感叹弥高弥坚;末一节则就像说循循然也。这是孔子自述愿意学习孔子的本领,知言养气,四十而不动心,就是“成章而后达”的样子。学者读这一章书,要知道天下没有不可学的圣道,也没有可以骤然学到的圣道,只有从事于子思、孟子尊德性、道问学、知言养气的工夫,而仔细辨别其善、信、美、大、圣、神之节,做成了一节,又进一节,不愁不到达绝顶地位。但有一种说法,孟子这段话,是为有志于圣道而不能循序渐进的人说的。现在学者的毛病,不在于不能循序渐进,而在于没有学习圣道的志向,束发读书都从名利着想,不是真想要升堂入室。所以终日对着圣贤书,只叫做自暴自弃,必须先立起这学习圣道的志向,然后再论其是否循序渐进。

这一章的注中,圣人似乎专指孔子,正是孟子“愿学”的意思。旁引浅说,都说泛泛而谈,不专指孔子,恐怕不对。又章首“孔子”二字,顾麟士认为应该一读,大概因为登东山、泰山原本不是实事。旁引即作孔子登山说,辛复元也怀疑确实有此事,恐怕都不对。

旁引说:“首节四句,通篇是假借形容的话。”小注说以登山观海起兴,圣门难为言者,不是浅说。云游于圣人之门一句,与上句一样,也是形容

说。愚谓小注以登山观海起,圣门句固似未妥。防引浅说谓「登东山四句,通是形容说」,亦非须依。存疑谓「登东山二句是形容说,意在言外」,观海句起下圣门句。

译关于这一说法,我认为小注从“登山观海”开始解释,认为“圣门”一句原本就不妥当。朱熹引用浅说认为“登东山”等四句都是形容性的说法,这也不必须遵从。存疑说认为“登东山”两句是形容性的说法,意在言外,而“观海”一句则引出下文关于“圣门”的句子。

防引以泛应曲当为圣道之大一理浑然为圣道之本愚谓泛应曲当一理浑然皆是圣道之大处有本则専指其一理浑然者言之

注云:成章所积者厚,而文章外见也。防引谓所积者厚,如中庸其次致曲,曲能有诚,文章外见,则如所谓形着明也。浅说谓成章是下学尽头处,此皆与大全、庆源、辅氏之说不同。邱月林曰:成章乃致知力行之事,注谓文章外见,只是先解字靣如此,当依存疑为是。防引便认以为形着明,则全说效验,而下学逐节工夫俱畧矣。况成章方是下学,便以为有本达,正是造到大而有本处,又只单说个大,此说尤为误人。驳防引浅说之非,极明讲家谓成章与《论语》成章不同,「狂简成章」尚有病,故须裁之。此成章是成就个片叚,乃中行路上走,故能达。此分别得是。

  仁也者人也节

这一章是勉人求仁。仁之一字,有偏言之者,是以爱之理言,当时犹有人知其当重;有専言之者,是以心之德言,当时莫不以为迂濶而不切于人。自仁之一字不明于天下,于是蚩蚩之众,惟知负形秉气,有知有觉之为人,而不复知人之所以为人;聪明之士,则又各因其所见,自成一道,道益纷而天下之人益坏。不知天下的人,断无有舍仁而可以为人者;天下的道,断无有不根于仁而可以为道者。这个仁,不是可有可无的,就是天所赋于吾之性,是人之所以为人者也。以其具于人之心,而非是无以为心,则曰仁,人心也;以其具于人之身,而非是并无以为人,则曰仁也者,人也。故人固必有形气,使空有形气,无这个仁,可以为人乎?人固必有知觉,使空有知觉,无这个仁,可以为人乎?是有这仁,方成得人;有这人,即有这仁。仁与人原是合一的,所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也。但就静存之时,指其不杂乎气质者,分而言之,则谓之仁;就发见之时,指其不离乎气质者,合而言之,则谓之道。仁即天命之性,道即率性之道也。喜怒哀乐,人之情也,而合于仁,则喜怒哀乐即为道;视听言动,人之事也,而合于仁,则视听言动即为道;君臣父子,人之伦也,而合于仁,则君臣父子即为道。若舍仁而言道,不入于浮薄,则入于烦苛;不溺于虚无,则遁于寂灭,是异端曲学之所谓道,非圣贤所谓道也。是则一离乎仁,不成其为人,亦不成其为道。虽侈然泰然自号曰人,其实只是一团形气耳,何尝是人?虽巍然灿然自号曰道,其实只是一团意见耳,何尝是道?所以孟子当日有时以仁义并言,有时以仁礼并言,有时以仁知并言,有时以仁义礼知并言,总之只是一个仁。至此専提以示人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此与性善之论实相表里,性之所以为善者,正以性即仁也。孟子一生知言养气,无非所以求此仁。故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放心,即求仁也。是即孔门「博文约礼」家法也。春秋之时,人皆知重仁,故孔子多言仁之可求。孟子之时,人不知重仁,故多言仁之不可不求。学者读这章书,要知圣贤教人求仁,不是好为迂濶,是不得不然之事。诚以非仁无以为人,非仁无以为道也。若仁可离得,圣贤何苦必以此责人?然空言仁之当求,亦无益。须实従孔孟下手做工夫,处猛力向前,自强不息,必求到熟的地位,方不负圣贤这等様鞭防。

此章有重在仁字者,有重在道字者,有重在人字者。重仁、重道,则是践形之意;重人,则是道不逺人之意。明季讲家,大抵皆重在人字。防引一说重仁,一说重道,存疑兼重仁道。重仁道为是,而重仁者尤长,今从之。

仁字、道字大全。朱子谓:“仁则性而已,道则父子之亲,君臣之分,见于人之身而尤著者也。”防引谓:“仁与道是一时事,此处不分性、道二说,似不同,只依朱子为是。”

防引又云:「仁也者,人也。」全重在人,未有合意,至下句方合之,以见道之所以为道处。此条亦不是「仁也者,人也」便是合矣,只是未就其合处言之耳。「仁也者,人也」,是

译胡瑗认为,泛应曲当是圣道的大处,一理浑然是圣道的根本。我认为,泛应曲当和一理浑然都是圣道的大处,所谓“本”,是专指一理浑然而言的。

注解说:“成章所积累的东西深厚,而文章就表现在外面。”胡瑗认为,所积累的深厚,就像《中庸》所说的“其次致曲,曲能有诚”,文章表现在外面,就像所说的“形着明”。《浅说》认为,成章是下学的尽头处,这些说法都与《大全》、庆源、辅氏的说法不同。邱月林说:成章是致知和力行的事,注解说文章表现在外面,只是先从字面上解释,应当以存疑的说法为是。胡瑗就认为成章就是形着明,那就全说的是效验,而下学逐节的工夫都被忽略了。况且成章刚是下学,就认为是有本达,正是达到了大而有本的地方,又只单说个大,这种说法尤其误导人。驳斥胡瑗和《浅说》的错误,非常明白。讲家说,这里的成章与《论语》中的成章不同,“狂简成章”还有毛病,所以需要裁制。这里的成章是成就一个片段,是在中行的路上走,所以能达。这个分别是对的。

仁也者人也节

这一章是勉励人们追求仁。仁这个字,有偏言的,是从爱的道理来说,当时还有人知道它应当被重视;有专言的,是从心的德性来说,当时没有不认为它迂阔而不切合实际的。自从仁这个字在天下不明,于是愚昧的众人,只知道凭借形体和气,有知觉有意识就是人,而不再知道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聪明的人士,则又各自根据他们所见的,自成一道,道更加纷乱,天下的人更加败坏。不知道天下的人,绝对没有舍弃仁而可以成为人的;天下的道,绝对没有不根源于仁而可以成为道的。这个仁,不是可有可无的,就是天赋予我们的本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因为它具备在人的心中,而不是没有它就不能成为心,所以说仁,就是人心;因为它具备在人的身上,而不是没有它就不能成为人,所以说仁也者,人也。所以人固然一定有形体和气,如果空有形体和气,没有这个仁,可以成为人吗?人固然一定有知觉,如果空有知觉,没有这个仁,可以成为人吗?有了这个仁,才成为人;有了这个人,就有这个仁。仁与人原来是合一的,所谓无极的真,二五的精,妙合而凝聚。但在静存的时候,指其不混杂于气质的,分而言之,就叫做仁;在发见的时候,指其不离于气质的,合而言之,就叫做道。仁就是天命之性,道就是率性之道。喜怒哀乐,是人的情感,而符合仁,那么喜怒哀乐就是道;视听言动,是人的行为,而符合仁,那么视听言动就是道;君臣父子,是人的伦理,而符合仁,那么君臣父子就是道。如果舍弃仁而言道,不陷入浮薄,就陷入烦苛;不溺于虚无,就遁入寂灭,这是异端曲学所说的道,不是圣贤所说的道。这样一来,一旦离开仁,就不能成为人,也不能成为道。虽然傲慢安然自称为人,其实只是一团形体和气罢了,哪里是人?虽然巍峨灿烂自称为道,其实只是一团意见罢了,哪里是道?所以孟子当时有时把仁义并提,有时把仁礼并提,有时把仁知并提,有时把仁义礼知并提,总之只是一个仁。到这里专门提出来说: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这与性善的论调实际上互为表里,性之所以为善,正是因为性就是仁。孟子一生知言养气,无非是为了求这个仁。所以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放心,就是求仁。这就是孔门“博文约礼”的家法。春秋的时候,人们都知道重视仁,所以孔子多言仁是可以追求的。孟子的时候,人们不知道重视仁,所以多言仁是不可不追求的。学者读这一章书,要知道圣贤教人求仁,不是好为迂阔,是不得不然的事。确实因为非仁无以为人,非仁无以为道。如果仁可以离开,圣贤何必一定以此责备人?然而空言仁应当追求,也没有益处。必须实从孔孟下手做工夫,处猛力向前,自强不息,必求到熟的地位,才不辜负圣贤这样的鞭策。

这一章有重在仁字的,有重在道字的,有重在人字的。重仁、重道,就是践形的意思;重人,就是道不远人的意思。明季讲家,大抵都重在人字。胡瑗一说重仁,一说重道,存疑兼重仁道。重仁道是对的,而重仁的尤其长处,现在采纳这个说法。

仁字、道字大全。朱子说:“仁就是性而已,道就是父子之亲,君臣之分,表现在人的身上而尤其显著的。”胡瑗说:“仁与道是一件事,这里不分性、道二说,似乎不同,只依朱子为是。”

胡瑗又说:“仁也者,人也。”全重在人,没有合意,到下句才合之,以见道之所以为道的地方。这条也不是“仁也者,人也”便是合了,只是没有就其合处而言罢了。“仁也者,人也”,是

本来合,合而言之,是责人合。防引殊混。

译原本应当合并,合并来说,这是要求他人合并。防范引用导致不同与混淆。

朱子谓仁也者人也,与《中庸》“仁者人也”有切己言、统言之分。此盖以《中庸》是偏言之仁,孟子是専言之仁,故尔其以仁责人,却一様。

朱子又谓:“言仁而不言人,则不见理之所寓;言人而不言仁,则人不过是一块血肉耳。”须知孟子口气原不如此,互说朱子“言仁而不言人”,此一意是賔意,不是正贴本文。

  松阳讲义巻十二

译朱子说“仁就是人”,这与《中庸》中“仁者是人”的说法,有切近自身而言和统括而言的区别。这是因为朱子认为《中庸》是偏重一方面的仁,孟子是专一论述的仁,所以用仁来要求人,却是一样的。

朱子又说:“只说仁而不说人,就看不出理所寄托的地方;只说人而不说仁,那么人不过是一块血肉罢了。”必须知道孟子的语气原本不是这样,朱子所说的“言仁而不言人”这一层意思,是陪衬之意,并非紧扣本文主旨。

松阳讲义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