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阳讲义卷四
解”“悦”“乐”二字云,悦是感于外而发于中,乐则充于中而溢于外,皆说得最好。
译关于“解”“悦”“乐”这两个字,说“悦”是受到外界事物的感动而在内心产生喜悦,“乐”则是内心充满喜悦而流露于外表,这两种说法都讲得极好。
学字不同,有彻始彻终之学,有起初头之学。此章第一“学”字,只是起初头之学;若统三节,总是论学,这是彻始彻终之学。
此章三节,依《蒙引》则与《大学》三纲领一例,「朋来」便是「新民」,存疑则云:「朋来而乐」,虽是成物事,与《大学》「新民」觉稍异。「新民」与「明德」皆《大学》之道,俱在这「学」字内。「朋来而乐」似后「明德新民」一步,但学就该体用,未有举体而遗用者。朋友相从,乃是体用全备之学。依存疑,是开口一「学」字,便包得三纲领。迨工夫既深,则「朋来」工夫又深,则「不愠」。盖三纲领由己及人,是横説学之次序;此三节由浅入深,是縦説学之次序,不可一例看。存疑似长。
明季讲家有以不袭取、不凌节讲时习者,非袭取、凌节皆是助长一边,时习是勿忘之意。又有将説字讲作一贯者,亦非一贯,深説字下文尚有乐与不愠。在大全,朱子云:“论语以君子始,以君子终。”此深有意,此是朱子推记者集《论语》之意。若圣人开口説一学字,不是限定学为君子,记者之意。如后天之易,圣人之言如先天之易,不可混也。
不愠,不要看做置之度外一般;不屑教诲,亦是不愠;息邪距淫,亦是不愠;居夷浮海,亦是不愠;三月无君,皇皇如也,亦是不愠;此心不动,只在道理上,便是不愠。
双峰饶氏云:「此章六句,其工夫只在第一句上,其余五句俱是效验。此须善会,『朋来不愠』俱有工夫,只是从效验上见工夫耳。」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章
这一章见人不可不孝弟。盖有子见天下人病痛,皆起于不孝弟。犯上作乱之事纷纷于世,都从不孝弟起。仁民爱物之事莫能行也,从不孝弟起。孝弟原是天理所当然,不是要弭乱推恩才去孝弟。然一孝弟则便可以弭天下之大祸,建天下之大业,愈见不可不孝弟。人不曽将孝弟细看,只道他不过是一庸德,不过是一庸言,不知其功用至大,万福之源皆从此出。就凡人论之,只怕不孝弟耳。或其人天资好而孝弟,或其人学力胜而孝弟,则便迥然与寻常人不同,犯上作乱之事自然无了。盖犯乱之事多起于心之乖戾,孝弟则其心和顺,安得复有犯乱之事在?凡人如此,而况君子之天资百倍于凡人者乎?君子之学力百倍于凡人者乎?盖凡事有本,君子凡事専用力于本者也。本不立则常觉道之难,本立则自觉道之易。一事有一事之道,便有一事之本;万事有万事之道,便有万事之本。若上所谓孝弟也者,这便是行仁之本。盖仁之用至广,而孝弟则仁中之一事。虽是仁中之一事,而仁之用皆从此起。或行道于上,而立爱自亲始,立敬自长始,万物一体之恩必由孝弟推之;或行道于下,而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天下为公之量亦必由孝弟推之。被四表格上下皆孝弟所推也。位天地,育万物,亦孝弟所推也。孝弟之用何等样大!论治术而不知崇孝弟,非知治之本者也;论学术而不知崇孝弟,非知学之本者也。故夫子与曽子论孝,举天下之理皆归之孝;有子论孝弟,则举孝弟以达天下之理。其言互相发明,而记者以此章记于夫子论学章后,亦见圣门之学莫大于是也。学者读这章书,要将孝弟二字身体力行。若这个上亏欠了,便触处成病痛。纵逞才畧做得些事业,亦如无根之木,虽枝叶茂盛,都不中用。然这个孝弟又是最易。亏欠的,如孟子言:「人少则慕父母,渐次而移,多是不知不觉,须要常常猛省。」
仇沧柱谓此章注以行仁训为仁,明是就仁之发用言,必遡及心之德者,以此是《论语》第一“仁”字,故兼举体用言之。按《大全》讲“仁”字最详,亦只因其是第一个“仁”字,其实有子此章只在发用上言。
程子性中曷尝有孝弟」一句,明季讲家深诋之,谓与告子「义外」同病。不知告子是言义非性中所有,程子是言孝弟在性中,只包在仁内,天渊不同。大抵明季习气,诋毁程朱无所忌惮,只是心粗气浮,不曽细思。曽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章。
这一
译“学”字含义不同,有贯穿始终的学问,有仅仅开始阶段的学问。本章第一个“学”字,只是指开始阶段的学问;如果统括全章三节,都是在论述学问,这就是贯穿始终的学问。
本章三节,依照《蒙引》的说法,与《大学》的三纲领相类似,“朋来”就是“新民”;存疑说:“朋来而乐”,虽然是成就外物的事,与《大学》的“新民”感觉稍有不同。“新民”与“明德”都是《大学》的道理,都包含在这个“学”字里面。“朋来而乐”似乎比“明德新民”晚一步,但学问应当兼顾本体与作用,没有只举本体而遗漏作用的。朋友相从,乃是本体与作用都完备的学问。依照存疑的说法,一开口说“学”字,便包含了三纲领。等到工夫加深,那么“朋来”的工夫又加深,则“不愠”。三纲领由己及人,是横向说明学问的次序;这三节由浅入深,是纵向说明学问的次序,不可一概而论。存疑的说法似乎更优长。
明末讲学家有用“不袭取、不凌节”来解释“时习”的,不袭取、不凌节都是助长的一面,时习是勿忘的意思。又有把“说”字解释为“一贯”的,也不对,因为“一贯”是深解,下文还有“乐”与“不愠”。在《大全》中,朱子说:“《论语》以君子开始,以君子结束。”这是有意为之,这是朱子推究记录者编纂《论语》的意图。如果圣人一开口说一个“学”字,并不是限定学就是君子,这是记录者的意图。如同后天之易,圣人之言如先天之易,不可混淆。
“不愠”,不要看作置之度外一般;不屑教诲,也是不愠;息邪距淫,也是不愠;居夷浮海,也是不愠;三月无君,皇皇如也,也是不愠;此心不动,只在道理上,便是不愠。
双峰饶氏说:“本章六句,其工夫只在第一句上,其余五句都是效验。这需要善于领会,‘朋来不愠’都有工夫,只是从效验上见工夫罢了。”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章
这一章说明人不可不孝悌。因为有子看到天下人的病痛,都起于不孝悌。犯上作乱之事纷纷于世,都从不孝悌起。仁民爱物之事不能实行,也从不孝悌起。孝悌原本是天理当然,不是要平息祸乱、推广恩惠才去孝悌。然而一旦孝悌,就可以平息天下的大祸,建立天下的大业,更见不可不孝悌。人们不曾将孝悌仔细审视,只认为它不过是一种平常的德行,不过是一句平常的话,不知其功用极大,万福之源皆从此出。就普通人而言,只怕不孝悌罢了。或者那人天资好而孝悌,或者那人学力胜而孝悌,便迥然与寻常人不同,犯上作乱之事自然没有了。因为犯乱之事多起于心之乖戾,孝悌则其心和顺,怎会再有犯乱之事呢?普通人如此,何况君子天资百倍于普通人呢?君子学力百倍于普通人呢?因为凡事有根本,君子凡事专用力于根本。根本不立则常觉得道之难,根本立则自觉道之易。一事有一事之道,便有一事之本;万事有万事之道,便有万事之本。若上面所说的孝悌,这便是行仁的根本。因为仁的作用极广,而孝悌则是仁中的一件事。虽然是仁中的一件事,而仁的作用皆从此起。或者行道于上,而立爱自亲始,立敬自长始,万物一体之恩必由孝悌推广;或者行道于下,而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天下为公之量亦必由孝悌推广。被四表格上下皆孝悌所推也。位天地,育万物,亦孝悌所推也。孝悌之用何等样大!论治术而不知崇孝悌,非知治之本者也;论学术而不知崇孝悌,非知学之本者也。故夫子与曾子论孝,举天下之理皆归之孝;有子论孝悌,则举孝悌以达天下之理。其言互相发明,而记者以此章记于夫子论学章后,亦见圣门之学莫大于是也。学者读这章书,要将孝悌二字身体力行。若这个上亏欠了,便触处成病痛。纵逞才略做得些事业,亦如无根之木,虽枝叶茂盛,都不中用。然这个孝悌又是最易。亏欠的,如孟子言:“人少则慕父母,渐次而移,多是不知不觉,须要常常猛省。”
仇沧柱说此章注以行仁训为仁,明是就仁之发用言,必遡及心之德者,以此是《论语》第一“仁”字,故兼举体用言之。按《大全》讲“仁”字最详,亦只因其是第一个“仁”字,其实有子此章只在发用上言。
程子“性中曷尝有孝悌”一句,明末讲学家深诋之,谓与告子“义外”同病。不知告子是言义非性中所有,程子是言孝悌在性中,只包在仁内,天渊不同。大抵明季习气,诋毁程朱无所忌惮,只是心粗气浮,不曾细思。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章。
这一
章是曽子省身之学。这个身字要看得极大,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都是这个身。又要看得极危,为圣为贤者,此身为禽为兽者,亦此身。出此入彼,间不容发,必使此身常在天理之中,勿为气禀所拘,勿为物欲所蔽,然后可以成圣贤而为天地生民所倚赖。所以必要省这个「省」字。有在念头初动时省者,这就是《大学》诚意;有在念头着见时省者,这就是《大学》正心;有在视聴言动时省者,这就是《大学》修身。总而言之,皆是在身上用功,所以只谓之省身。大扺圣贤工夫未有不内外合一者。有一等人,外面不差,心内却不能无私,此固不是;有一等人心内未甞有私,外面却不能无差,这也使不得。此「省」字内外都要用。又须知「省」不是空空省察,畨要看注中「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二句。盖言省察即便有克治工夫,若克治不严,则省察亦徒然耳。须要于气禀物欲中力战得胜,方才立得这个身定,方才是真能省察。此处要想曽子一生临深履薄光景,都在这「省」字上。但这个「省」本是无事,不然曽子如何只説在三件上?只因此三件是人所最易犯最难克的,于此三件必要斩尽根株,其他无事。不然可知,不忠不信不习俱要在道理上论,不要説涉世局上去。如为人谋而但与较量利害,筹画得失,虽竭尽心力,叫不得忠,须在道理上竭尽无遗方才是忠。与朋友交而但矜然诺,急期约,虽出言不爽,叫不得信,须在道理上真实不欺方才是信。受之于师而止是专门之学,一偏之见,虽口诵心维,夙兴夜寐,叫不得习,须是所传者天下之正道,天下之正学,我能尊所闻而行所知方才是习。曽子于三省前尚有格物致知一层工夫,于道理已认得明白,故其所猛省者只在三个「不」字上。若学者未曽用格致工夫,忠信习三字尚认不清,这「省」字便难下手。又三省是动时工夫,须静时能存养此心,则动时方能省察。若静时不知存养,则一到动时,手忙脚乱,如何能省?皆须晓得。至于大全内,朱子有一条云:“三省是曽子晚年进德工夫,盖微有这些子渣滓去未尽耳。”在学者则当随事省察,非但此三者而已。又一条问:“三省忠信,是闻一贯之后,是未闻之前?”朱子曰:“不见得然,未一贯前也要忠信,既一贯后也要忠信,此是彻头彻尾的不同。”查语类前一条是何叔京所记,乙未以前所闻;后一条是陈安卿所记,庚戌己未所闻。后一条是定论。若明季讲家谓三省不是无主脑学问,遂谓论主脑则合下便是一贯,论条理则到底是要三省,此説与朱子大背。真积力久之后方能一贯,岂合下便能如此?三省主脑自在存养。今日学者读这章书,要思吾的身与曽子一样的,曽子却如此珍重其身,必要使之自慊,不肯使有一毫欠缺;吾却不管他,任凭他流于汚下,岂不是自弃?又要思曽子的身不知他用过多少工夫了,他却如此战战兢兢;吾的身比曽子尚差逺,如何却放胆不知戒慎,不知恐惧?岂不是自暴?以天地父母之身,做个自暴自弃的身,可愧孰甚?可愧孰甚?及早猛省,庶不到堕落地位。
译这一章讲的是曾子反省自身的学问。这个“身”字要看得极大,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生民确立命运,都是这个“身”。又要看得极危,成为圣人贤人的,是这个身;沦为禽兽的,也是这个身。出入之间,毫厘之差,必须使这个身常处于天理之中,不被气质禀赋所拘束,不被物欲所蒙蔽,然后才能成为圣贤,成为天地生民所倚赖的人。所以一定要反省这个“省”字。有在念头初动时就反省的,这就是《大学》中的“诚意”;有在念头显现时就反省的,这就是《大学》中的“正心”;有在视听言动时反省的,这就是《大学》中的“修身”。总而言之,都是在自身上下功夫,所以只称为“省身”。大体上,圣贤的功夫没有不内外合一的。有一类人,外表没有差错,内心却不能无私,这固然不对;有一类人,内心未曾有私,外表却不能没有差错,这也行不通。这个“省”字,内外都要用。又须知“省”不是空空地省察,还要看注中“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两句。意思是说,省察即便有克制的功夫,如果克制不严格,那么省察也就徒然了。必须要在气质禀赋和物欲中奋力战胜,才能立定这个身,才算是真正能省察。此处要想象曾子一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情景,都在这“省”字上。但是这个“省”本来是无事可省的,不然曾子为何只说在三件事上?只因为这三件事是人最容易犯、最难克制的,在这三件事上必须斩尽根株,其他就无事可省了。不然的话,不忠、不信、不习都要在道理上论断,不要说在世俗局面上去论。比如替人谋划,只去较量利害,筹划得失,虽然竭尽心力,也不能叫作忠,必须在道理上竭尽无遗,才算是忠。与朋友交往,只去夸耀信守诺言,急切地约定日期,虽然说话不爽,也不能叫作信,必须在道理上真实不欺,才算是信。从老师那里受教,只是专门之学,一偏之见,虽然口诵心维,早起晚睡,也不能叫作习,必须是所传授的是天下的正道、天下的正学,我能尊重所听到的并践行所知道的,才算是习。曾子在“三省”之前,还有格物致知的一层功夫,对道理已经认识明白,所以他猛烈反省的只在这三个“不”字上。如果学者未曾用格致功夫,忠、信、习三个字尚且认识不清,这“省”字便难以下手。又“三省”是动时的功夫,必须静时能存养此心,动时才能省察。如果静时不知存养,那么一到动时,手忙脚乱,怎么能省察?这些都要明白。至于《四书大全》中,朱子有一条说:“三省是曾子晚年进德的功夫,大概微有这些渣滓去未尽罢了。”对于学者来说,应当随事省察,不仅仅是这三者而已。又有一条问:“三省中的忠信,是听闻‘一贯’之后,还是未闻之前?”朱子说:“不见得如此,未一贯之前也要忠信,既一贯之后也要忠信,这是彻头彻尾不同的。”查《朱子语类》,前一条是何叔京所记,是乙未年以前所闻;后一条是陈安卿所记,是庚戌、己未年间所闻。后一条是定论。如果明代讲学家说三省不是无主脑的学问,于是说论主脑则一开始就是一贯,论条理则到底是要三省,这种说法与朱子大相违背。真积力久之后才能一贯,难道一开始就能如此吗?三省的主脑自在存养。今日学者读这一章书,要思考我的身与曾子是一样的,曾子却如此珍重其身,一定要使之自慊,不肯使有一毫欠缺;我却不管它,任凭它流于污下,岂不是自弃?又要思考曾子的身不知他用过多少功夫了,他却如此战战兢兢;我的身比曾子尚且差得远,如何却放胆不知戒慎,不知恐惧?岂不是自暴?以天地父母所赋予的身,做个自暴自弃的身,可愧孰甚?可愧孰甚?及早猛烈反省,庶几不至于堕落到那个地步。
子曰道千乘之国章
这一章言治国之要,人君能以是五者存于心,则虽礼乐刑政未及备具,而大纲已举矣。这便是王道本领。大抵当时列国之君多欠缺此五者,大纲先差,即条教号令精严详密,亦不济事。夫子特揭此五件示之,所谓有关雎麟趾之精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也。杨注云:此特论其所存,未及为政,不是谓此五者只空空一心,絶无事实。敬信节爱时使都有实事在,然只是大纲好,只筭在心上,故云未及为政。胡注谓五者以敬为主。朱子又有反覆相因之说,皆是先儒论道理如此。在夫子当时只是平说,敬字有浅深,若深言之,则只一敬字便可包得下四件,修己以敬之敬是也。若浅言之,则只是遇事谨慎之意,不必便说到包括众善,此章之敬是也。注以程子「主一无适」四字解此敬字,「主一无适」亦有浅深不拘,何敬字皆可用得。信字不用权诈,不朝更暮改,皆是一叚真确之诚,表里如一,始终如一,虽事势之穷,亦有济以变化之时,而真确者常在,况到底是守常之时多,变化之时少。节用不必说到节,非褊啬之节,如周官内府史胥徒其稍食之费无算,朝觐聘问其玉帛之费无算,不可损的自然不损,这个何消说,只是当节的再没有不节,刻刻欲返一国奢靡之习而同归于淳朴。爱人不必说到爱,非姑息之爱,如康诰「内不孝友者其罚无赦」,「羣饮者其罚无赦」,不可寛的自然不寛,这个何消说,只是当爱的再没有不爱,刻刻欲合一国臣民之众而共游于荡平。至于使民亦不必说到不能不使处,如成汤之伐夏舍穑事,周宣之兴师以六月不得已处,自然难已,这个何消说,只是可以不使的决不敢轻使,不可不使的亦必要时使,刻刻以小民稼穑艰难置于寤寐,度其早晚,计其丰凶,视筑场纳禾之事重于金城汤池,松茂竹苞之事,人君用心能常不离此五者,一国之气象,自然与末世不同。使其因此能创制立法,尽美尽善,固为可久可大之模。即法令未尽具,制度未尽备,疎节濶目,亦不失为政简刑清之治。唐虞之所以时雍,成周之所以刑措,其道虽不尽于此,而此则其本领也。若无此本领,纵有高才异智,所谓其余不足观也已。今学者读圣贤书,皆将有天下国家之责,胸中须先有王道规模,不可使有一毫杂霸气习。宜将此章反覆玩味,定其本领,再去讲求礼乐刑政。一旦出而在位,方不似世俗人品。至于敬之一字,是圣门至要▯工夫,无论为政为学,皆当体认。从古讲敬字,莫如程子「主一无适」四字说得切当。而「主一无适」四字之解,又莫如薛文清公瑄说得明白。文清论敬曰:「行第一歩,心在第一歩上;行第二歩,心在第二歩上;三歩、四歩,无不如此,所谓敬也。如行第一歩而心在二三歩之外,行第二歩而心在四五歩之外,即非敬也。」至若写字、处事,无不皆然。合程子、文清之言观之,敬字之义了然矣。诚能于此实下工夫,由浅而深,学术政事皆可一以贯之。此胡注以敬为主之意,当于言外深味之者也。
近年时文因注有「但言其所存未及为政也」句,讲来却似为政者只要空守一心,光景殊失注意。如《中庸》言「致中而天地位」,「致中」是未发工夫,未见之于事,如何天地便位?盖内靣有「致中」工夫,则外靣亦必有实事其设施,定不同,但只是大纲好,未能如「致和」之精细,所以只得「天地位」。讲家亦多错认「致中」是空守一心,故于「天地位」多说不去。此章五件比「致中」稍浅,然其但言心而即有实事,则一也。
子曰弟子入则孝章
这一章圣人论防学之事,是大学之根基,不但教弟子,凡为父兄师长者,皆不可不知也。大抵人之气禀虽有不同,然亦差不多,只是从小便习壊了。气禀不好的固愈习愈壊即气禀好的亦同归于壊童蒙之时根脚既不曾正,得到得长大时,便如性成一般,即能回头改悔,发愤自新也,费尽气力。况改悔发愤者甚少,此人才所以日衰,皆由蒙养之道失也。所以夫子说着弟子,不
译孔子说:“治理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国家。”这一章讲的是治国的关键。国君若能将这五件事存于心中,那么即使礼乐刑政还没有完备,但大的纲领已经举出了。这就是王道的根本。大概当时各国的君主大多欠缺这五件事,大的纲领先错了,即使条教号令精严详密,也无济于事。孔子特意提出这五件事来指示他们,所谓有《关雎》《麟趾》的精意,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杨氏注解说:这特别论述的是内心所存,还没有涉及到为政,并不是说这五件事只是空空的心意,完全没有事实。敬、信、节、爱、时使都有实事在,但只是大的纲领好,只算是在心上,所以说还没有涉及到为政。胡氏注解说五件事以敬为主。朱子又有相互因循的说法,这都是前代儒者论道理如此。在孔子当时只是平铺直叙地说,敬字有深浅,如果深说,那么只一个敬字就可以包下那四件事,这就是“修己以敬”的敬。如果浅说,那么只是遇事谨慎的意思,不必马上说到包括众善,本章的敬就是这个意思。注家用程子“主一无适”四个字来解释这个敬字,“主一无适”也有深浅不拘,什么敬字都可以用得上。信字不用权诈,不朝更暮改,都是一段真确的诚意,表里如一,始终如一,即使事势穷尽,也有济以变化的时候,而真确的诚意常在,何况到底守常的时候多,变化的时候少。节用不必说到节约,不是吝啬的节约,像《周官》内府史胥徒的稍食费用无数,朝觐聘问的玉帛费用无数,不可减少的自然不减少,这个何须说,只是当节约的再没有不节约的,时刻想要使一国奢靡的风气回归淳朴。爱人不必说到爱,不是姑息的爱,像《康诰》说“内不孝友者其罚无赦”,“群饮者其罚无赦”,不可宽恕的自然不宽恕,这个何须说,只是当爱的再没有不爱的,时刻想要使一国臣民共同游于太平。至于使民也不必说到不能不使的地方,像成汤伐夏舍弃农事,周宣王兴师在六月不得已的地方,自然难以停止,这个何须说,只是可以不使的决不敢轻使,不可不使的也必要时才使,时刻把小民稼穑的艰难放在睡梦中,估量早晚,计算丰歉,看待筑场纳禾的事比金城汤池、松茂竹苞的事更重,国君用心能常不离这五件事,一国的气象,自然与末世不同。假使因此能创制立法,尽美尽善,固然是可久可大的模范。即使法令未尽具,制度未尽备,疏节阔目,也不失为政简刑清的治理。唐虞之所以时雍,成周之所以刑措,其道虽然不尽于此,但这却是其根本。如果没有这个根本,纵然有高才异智,所谓其余不足观也已。现在学者读圣贤书,都将有天下国家的责任,胸中须先有王道的规模,不可使有一毫杂霸的气习。适宜将此章反复玩味,定下根本,再去讲求礼乐刑政。一旦出而在位,方才不像世俗人品。至于敬之一字,是圣门至要的工夫,无论为政为学,都应当体认。从古讲敬字,莫如程子“主一无适”四个字说得切当。而“主一无适”四个字的解释,又莫如薛文清公瑄说得明白。文清论敬说:“行第一步,心在第一步上;行第二步,心在第二步上;三步、四步,无不如此,所谓敬也。如行第一步而心在二三步之外,行第二步而心在四五步之外,即非敬也。”至于写字、处事,无不皆然。合程子、文清之言观之,敬字的意义了然矣。诚能于此实下工夫,由浅而深,学术政事皆可一以贯之。此胡注以敬为主之意,当于言外深味之者也。
近年时文因注有“但言其所存未及为政也”句,讲来却似为政者只要空守一心,光景殊失注意。如《中庸》言“致中而天地位”,“致中”是未发工夫,未见之于事,如何天地便位?盖内面有“致中”工夫,则外面亦必有实事其设施,定不同,但只是大纲好,未能如“致和”之精细,所以只得“天地位”。讲家亦多错认“致中”是空守一心,故于“天地位”多说不去。此章五件比“致中”稍浅,然其但言心而即有实事,则一也。
孔子说:“弟子入则孝。”这一章圣人论防学之事,是大学之根基,不但教弟子,凡为父兄师长者,皆不可不知也。大抵人之气禀虽有不同,然亦差不多,只是从小便习坏了。气禀不好的固愈习愈坏,即气禀好的亦同归于坏。童蒙之时根脚既不曾正,得到得长大时,便如性成一般,即能回头改悔,发愤自新也,费尽气力。况改悔发愤者甚少,此人才所以日衰,皆由蒙养之道失也。所以夫子说着弟子,不
觉拳拳然,一则喜其天机未凿,易与为善,一则怕其人欲渐开,亦易与为恶。他日之成败,全视今日之教育何如,故虑之不得不周,防之不得不密,督之不得不严,导之不得不勤。入则欲其孝也,显亲扬名之事虽未可以责弟子,而温凊定省必不可以或缺。出则欲其弟也,宪老乞言之典虽未可以责弟子,而洒扫应对必不可以或肆。言有物而行有恒,弟子之言行不能遽如成人之言行,而必使常在规矩之中,则谨而信也。尊贤而容众,弟子之交与不能遽如成人之交与,而必使渐知等杀之辨,则泛爱众而亲仁也。至于格物穷理,大学之功,弟子虽未能遽到,而诗书六艺之文,所以范围其聪明而使之日粹,扩充其聪明而使之日辟者,又不可不学也。这几句分看则一件有一件之益,合看则一日之间,非出则入,非言则行,非待人接物则燕居独处,总无一时一事不在天则中,放心安得不收,徳性安得不定?气禀好的以此涵飬之,自然日引而月长;即气禀不好的以此变化之,亦且日异而月不同。三代人才所以盛于百世者,以其有此蒙养之道也。盖臯防稷契伊傅周召,莫不自弟子时做成的,其所以为教者虽不一,然总是引之于义理,而未尝一毫杂于功利,所以养得人品纯粹中正。后世为父兄者,有弟子而不教,固无论矣;即有能教者,又都从利禄起见,束髪受书,即便以利禄诱之,不期其为大圣大贤,而但愿其享高官厚禄。这个念头横于胸中,即使工夫一如古人,亦是为人而非为己了。况念头既差,工夫必不能精实,只求掩饰于外,可以悦人而已。教学如此,人才安得而不壊哉!为人父兄者,胡不一思,而甘使子弟为俗人也?为人子弟者,胡不一思,而甘以父母之身为俗人也?朱子特地辑一部《小学》示学者,正与此章相表里。更有一说,今人为弟子时,既不幸而失教,及老大而自悔,已无及矣,则如之何?此不必忧也。朱子于《大学》或问中,亦有此叚议论,以为惟「敬」之一字,可以补《小学》之缺。诚能百倍其功,以从事于此,不患其不逹,虽不幸过时而后学,犹愈于不学者也。
译心中诚恳恳切,一方面欣喜于他天性纯真未被破坏,容易引导向善,另一方面又担忧他私欲逐渐萌发,也容易诱导作恶。他日后的成败,完全取决于今日的教育如何,因此考虑不得不周全,防范不得不严密,督促不得不严格,引导不得不勤勉。在家希望他孝顺,显亲扬名的事虽然不可以要求弟子,但问寒问暖、早晚请安必定不可以缺少。出门希望他敬爱兄长,向长者请教的礼节虽然不可以要求弟子,但洒扫应对必定不可以放肆。言语有内容且行为有恒心,弟子的言行不能立刻像成人那样,但必须让他常处于规矩之中,这样就能谨慎而守信。尊重贤人且包容众人,弟子的交往不能立刻像成人那样,但必须让他逐渐懂得尊卑长幼的区别,这样就能博爱众人且亲近仁德。至于探究事物原理,这是《大学》的功夫,弟子虽然不能立刻达到,但《诗》《书》六艺的文章,用来规范他的聪明才智使之日益纯粹,扩充他的聪明才智使之日益开阔的,又不可以不学习。这几句话分开看,每一条都有每一条的好处;合起来看,一天之中,不是出门就是在家,不是说话就是行动,不是待人接物就是独处闲居,总没有一时一事不在天理之中,放纵的心安得不收敛,德性安得不安定?气质禀赋好的,用这种方法涵养,自然日渐增长;即使气质禀赋不好的,用这种方法改变,也会日新月异。三代人才之所以兴盛于百世,是因为有这种启蒙养育的方法。皋、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没有不是从弟子时期就奠定基础的,他们教育的方法虽然不同,但总是引导向义理,而没有丝毫掺杂功利,所以培养出的人品纯粹中正。后世做父兄的,有弟子却不教育,固然不用说了;即使有能教育的,也都从利禄的角度出发,刚束发读书,就用利禄来诱惑,不期望他成为大圣大贤,只希望他享受高官厚禄。这个念头横亘在胸中,即使功夫一如古人,也是为人而非为己了。何况念头既然错了,功夫必定不能精实,只求外表掩饰,能够取悦于人罢了。教学如此,人才安得不败坏呢!做父兄的人,为什么不思考一下,而甘心让子弟成为庸俗之人呢?做子弟的人,为什么不思考一下,而甘心让父母的身份成为庸俗之人呢?朱子特地编纂一部《小学》给学者看,正与这一章相互呼应。还有一说,现在的人做弟子时,既然不幸失去了教育,等到年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该怎么办呢?这不必担忧。朱子在《大学或问》中,也有这段议论,认为只有“敬”这一个字,可以弥补《小学》的不足。如果能加倍努力从事于此,不愁不能通达,即使不幸过了时候才学习,也胜过不学习的人。
有余力,只是有闲暇之时,不要说重了。学文固是,怕上六者有差误,然亦不专是讲明六者,不要说拘了。新安倪氏云:「文行二者,以本末之重轻言,则行为重,故此章先行而后文,先本而后末也。」以知行之先后言,则文为先,故《四教》章先文而后行,先知而后行也。将二章之旨融会得最妙,一是《大学》之事,一是《小学》之事。
子夏曰贤贤易色章
这一章是子夏想实行之人而因思实学之重。学字对行说则便专指穷理一边。大抵天下无实行之人则不成世道。然实行必由乎实学。若不学而徒言行则所谓行者岂能丝毫无歉或反做成病痛。故自古笃行之人皆好学之人。未有不穷理不读书而能笃行笃行而一无病痛者也。子夏盖见当时之人行多亏缺故慨然想一笃行之人。谓缁衣之风邈矣贤而不知其贤者多矣。况能知所以好之道乎。有人焉贤贤易色而实能尽好贤之道。克谐之化既逺谁则能无媿于父母者。有人焉事父母能竭其力而实能尽为子之道。明良之义久晦谁则能无负乎君者。有人焉事君能致其身而实能尽为臣之道。丽泽之义久衰谁则无惭于友者。有人焉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而实能尽交友之道。就其大纲而观之而大纲无一之亏欠。就其节目而观之而节目无一之疎畧。情文兼备而经权悉洽。若此者人或疑其由于生质之美未必皆学问思辨之功。于是有谓何必读书者矣。有谓尽伦即是学更别无学者矣。不知此种人非浮华之人所能到亦非徒悃愊无华厚重少文之人所能到。若不学而能如此便是生知安行了。而生知安行之人不可多得。其必从读书穷理来无疑也。盖读书穷理真积力久而天理人欲之界判然胸中故能于贤亲君友间各尽其道。如此人欲如若人之行当先如若人之学。所以圣门教人博文约礼工夫不可偏废。而子夏平日谓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仁在其中亦即此章之意。至若后世训诂记诵辞章之学夸多鬭靡而无益于伦纪非子夏之所谓学。子夏此章亦非谓救此种学而发也。学者读这章书须知吾人不可不敦者实行不可不务者实学。若不从实行上着力虽终日讲学与不学者何异与夸多鬭靡之学何异然,或但知实行而不知实学,或反以实学为支离,则又不免走入荆棘中去。须是以实学去做实行,方得为宇宙间全人。
看此章注,圈内圈外不同。依圈内,则虽曰未学,是假设之词,不是真未学,是他人不知,说他未学。依圈外,吴氏注则虽曰未学,乃真实说他未学,非假设之辞。蒙引亦从吴注,故谓此章与「子路何必读书,棘子成质而已矣」意思相类,都是有激之言。然毕竟以朱子注为正。
辛复元谓:此章不是说学贵实行,是说学问有益世人。只说人能敦伦便是学问,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不知学不分明,岂能敦得伦纪?且子夏以文学著名,岂肯为废学之语?又曰:吾每望人力行,尤望人力行前先有讲明工夫,不然自以为行善事,行之未有不差者。说此章“学”字最分明,正是朱子圈内注之意。但须知此章未尝无贵实行之意,只不可说“学贵实行”,将这“学”看混了。
若将此章“学”字兼涵养穷理说,似亦可。然以博学笃志章推之,则专主穷理言,尤切子夏之意。
吾必谓之学矣。这“学”字也有浅深。如朱子谓君实忠信诚实,只是天资,原不知学。尧夫坦夷,亦是天资自美耳,皆非学之功也。君实、尧夫,岂是未学的?只是学得稍粗,故有程子、朱子之行,便有程子、朱子之学;有君实、尧夫之行,便有君实、尧夫之学。总是必由于学。圈内与圈外,注意思,何以不画一?盖朱子于疑处便不敢轻断,此便是教人读书之法。
时解谓即此是学,竟作箴救俗学,意看其意,亦谓不必词章记诵而后谓之学,非谓不必涵养不必穷理而可谓学也,然人最易误认,不如从辛复元说为长,子曰君子不重章
这一章是论君子自修之道,盖于学中特提出此四项以示学之要。学兼知行,虽不止四者,而四者其要也。君子二字,只当学者看,不专指成徳之人。首节是要人主敬重,即整齐
译有余力,只是指有闲暇之时,不要把“有余力”说得太重了。学习文学固然如此,恐怕上面六者有差错,但也不专门是讲明这六者,不要把话说得太拘泥了。新安倪氏说:“文与行这两者,从本末的轻重来说,行是重的,所以这一章先说行而后说文,先说本而后说末。”从知与行的先后来说,文是先在的,所以《四教》章先说文而后说行,先知而后行。将这两章的宗旨融会得最精妙,一个是《大学》的事,一个是《小学》的事。
子夏说“贤贤易色”这一章
这一章是子夏想着那些切实实行的人,因而思考切实学问的重要性。“学”字相对于“行”来说,便专门指穷究事理这一方面。大抵天下没有切实实行的人,世道就不成其为世道。然而切实实行必定要通过切实的学问。如果不学习而空谈实行,那么所谓的实行,怎能没有丝毫欠缺,或者反而造成弊病呢?所以自古切实实行的人,都是好学的人。没有不穷究事理、不读书而能切实实行,且切实实行而毫无弊病的。子夏大概是看到当时的人实行多有亏缺,所以感慨地想着一个切实实行的人。说穿黑布衣的风气已经遥远了,贤德却不知其贤的人很多了。何况能知道所以好贤的道理呢?如果有人能尊重贤德而轻视美色,确实能尽到好贤的道理,那么和谐教化的风气既已深远,谁会不对父母感到惭愧呢?如果有人侍奉父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确实能尽到做儿子的道理,那么君臣明良的道义长久晦暗,谁会不对君主感到辜负呢?如果有人侍奉君主能献出自己的生命,确实能尽到做臣子的道理,那么朋友间相互滋润的道义长久衰微,谁会不对朋友感到羞惭呢?如果有人与朋友交往,说话守信,确实能尽到交友的道理。从大纲来看,大纲没有一项亏欠;从细节来看,细节没有一项疏漏。情理与文采兼备,常道与变通全都融洽。像这样的人,有人怀疑他是因为天生资质美好,未必都是学问思辨的功效。于是有人说何必读书呢?有人说尽到伦理就是学问,更没有别的学问了。不知道这种人不是浮华的人所能达到的,也不是那些只是诚恳朴实、厚重少文的人所能达到的。如果不学习而能这样,那就是生而知之、安而行之的人了。而生而知之、安而行之的人不可多得。这必定是从读书穷究事理而来,毫无疑问。因为读书穷究事理,真正积累努力久了,天理与人欲的界限在胸中判然分明,所以能在贤者、亲人、君主、朋友之间各自尽到其道。这样的人,如果像别人的实行,应当先像别人的学问。所以圣人门下教导人,博学和约礼的工夫不可偏废。而子夏平日说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仁就在其中,也就是这一章的意思。至于后世训诂记诵、辞章之学,夸多斗靡而对伦理纲纪没有益处,这不是子夏所说的学问。子夏这一章也不是为了挽救这种学问而发的。学者读这一章书,要知道我们不可不敦厚的是切实实行,不可不致力的是切实学问。如果不从切实实行上着力,虽然整天讲学,与不学习的人有什么区别?与夸多斗靡的学问有什么区别?然而,如果只知道切实实行而不知道切实学问,或者反而把切实学问看作支离破碎,那又不免走入荆棘丛中去。必须用切实学问去做切实实行,才能成为宇宙间的全人。
看这一章的注释,圈内圈外不同。依照圈内,那么虽然说是“未学”,是假设之词,不是真的未学,是别人不知道,说他未学。依照圈外,吴氏注则虽然说是“未学”,是真实说他未学,不是假设之词。《蒙引》也遵从吴注,所以说这一章与“子路何必读书”、“棘子成质而已矣”意思相类,都是有激愤之意的话。然而毕竟以朱子的注释为正确。
辛复元说:这一章不是说学问贵在切实实行,是说学问对世人有益。只说人能敦厚伦理就是学问,何必读书然后才叫学问?不知道学问不分明,怎能敦厚伦理纲纪?况且子夏以文学著名,怎肯说废弃学问的话?又说:我每次希望别人力行,更希望别人在力行前先有讲明工夫,不然自以为做善事,实行起来没有不出差错的。说这一章的“学”字最分明,正是朱子圈内注的意思。但要知道这一章并非没有贵在实行的意思,只是不可说“学贵实行”,把这“学”字看混了。
如果把这一章的“学”字兼涵养和穷究事理来说,似乎也可以。然而从“博学笃志”章推论,则专门主张穷究事理,尤其切合子夏的意思。
我必定说他是学问了。这“学”字也有深浅。如朱子说司马光忠信诚实,只是天资,原本不知道学问。邵雍坦荡平易,也是天资自美罢了,都不是学问的功效。司马光、邵雍,难道是未学的人吗?只是学得稍粗,所以有程子、朱子的实行,便有程子、朱子的学问;有司马光、邵雍的实行,便有司马光、邵雍的学问。总是必定由于学问。圈内与圈外,注意思,为什么不统一呢?因为朱子在可疑之处便不敢轻易断定,这就是教人读书的方法。
时解说这就是学问,竟然当作规劝挽救俗学的箴言来看,其意思,也是说不必词章记诵然后才叫学问,不是说不要涵养、不要穷究事理而可以叫学问,然而人最容易误认,不如遵从辛复元的说法为好。
孔子说“君子不重”这一章
这一章是论述君子自我修养的方法,大概在学问中特别提出这四项来显示学问的要领。学问兼知行,虽然不止这四者,但这四者是要领。“君子”二字,只当作学者看,不专门指已成德之人。首节是要人主敬庄重,即整齐严肃
严肃之意。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是这重字注脚。不重则孟子所谓暴其气也。大抵不重之病,学者最易犯。貎言视听之间,小小适意,自谓无害,不知病痛却甚大。不重而无威严,固害事;不重而学不固,尤害事。盖学必深沉而后能固,不重则浮;学必镇静而后能固,不重则躁。读书穷理之功,必随得而随失;省察克治之念,必乍密而乍疎。在初学之士,必难成就;即积学之士,亦且多走作。次节是要人存诚,忠为实心,信为实事,合之则诚也。学之事无穷,总以诚为主。忠信则一动一静,一言一行,皆是实心实行,方是为己之学。若不忠信,则虽外靣装饰得极好,都是虚的了。不特欺人,抑且自欺。第三节只要人择友,友所以辅仁,与胜己者友,始能严惮切磋,以成其徳。然人徃徃乐友不如己者,一则喜其形己之长,一则喜其掩己之短,其损多矣。虽不如己者,亦欲资吾以成其徳,有难尽拒者,然乐与为友之一念不可不戒也。第四节是要人改过,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然人徃徃惮改,一则畏难而不改,一则苟安而不改,于是以无心之过而成有心之恶矣。虽随觉而随改,犹嫌其迟,是当如天之风行雷动,如人之破釜沉舟,不可有一毫因循放过之意也。这四件是缺一不可的。先儒有谓主忠信尤重者,忠信固重,然不是那三件则忠信亦立不住。大全载勉斋黄氏之说曰:「外厚重而内忠信,则其本立;友胜己而速改过,则其徳进;不分轻重,最是。」又这四件是彻始彻终工夫,志道据徳依仁中皆有此四项。学者读这章书,要刻刻检防其身,勿使有一毫轻。浮之气,又刻刻检防其心,勿使有一毫巧伪之念。又广求直谅多闻之友,稍觉有过,便彻底扫除。能如是,以从事于致知力行之间,自然不患学不精进。
译这是严肃庄重的意态。端正衣冠,庄重视听,使人望而生畏,这就是对“重”字的注解。如果不庄重,就是孟子所说的“暴其气”。大概不庄重的毛病,是学者最容易犯的。在容貌、言语、视听之间,稍微感到舒适惬意,自以为没有害处,却不知道病痛其实很大。不庄重而没有威严,固然有害于事;不庄重而学问不稳固,尤其有害于事。因为学问必须深沉才能稳固,不庄重就会轻浮;学问必须镇静才能稳固,不庄重就会浮躁。读书穷究事理的功夫,必然随得随失;反省克制治理的念头,必然时密时疏。对于初学的人,必然难以成就;即使是积累学问的人,也会多有失误。
第二节是要人保持诚实。忠是实心,信是实事,两者合起来就是诚。学问的事情无穷无尽,总以诚为主。有了忠信,那么一动一静,一言一行,都是实心实行,这才是为了完善自己的学问。如果不忠不信,那么即使外表装饰得极好,也都是虚伪的了。这不仅是欺骗别人,而且是欺骗自己。
第三节是要人选择朋友。朋友是用来辅助仁德的,与胜过自己的人交朋友,才能产生敬畏之心并切磋琢磨,从而成就自己的德行。然而人们往往喜欢结交不如自己的人,一是喜欢对方衬托出自己的长处,二是喜欢对方掩盖自己的短处,其损失就大多了。虽然不如自己的人,也想凭借我来成就他的德行,难以完全拒绝,但乐于与他交朋友这一念头不可不警惕。
第四节是要人改正过错。人谁没有过错,有过错而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人们往往害怕改正,一是畏难而不改,二是苟且安适而不改,于是无心之过就变成了有心之恶。虽然随察觉随改正,还嫌太迟,应当像天之风行雷动那样迅速,像人破釜沉舟那样决绝,不可有一毫因循放过的意思。
这四件是缺一不可的。先儒有说以忠信尤为重要的,忠信固然重要,然而没有那三件,忠信也立不住。《大全》记载勉斋黄氏的话说:“外表厚重而内心忠信,那么根本就确立了;结交胜过自己的人而迅速改正过错,那么德行就进步了;不分轻重,是最恰当的。”
又这四件是贯穿始终的功夫,在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之中都有这四项。学者读这一章书,要时刻检点防范自己的身体,不要有一丝轻浮之气;又要时刻检点防范自己的内心,不要有一丝巧伪之念。还要广泛寻求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朋友,稍微觉察有过错,便彻底扫除。能够像这样,在致知和力行的过程中从事学习,自然不用担心学问不精进。
游氏注:「以威重为质,而以下三句为学,与圈内正注稍异。」四项总是学浅说云:「君子于此四者,各得其道,则学固矣,学之大本立矣,闻见日新,而徳行亦日纯矣。」最明。
时文中有谓:朴鲁柔弱之人,欲不重而不能,欲不重而不敢。此病徃徃在聪明果敢之士。这亦不然,不论愚智刚柔,都有犯此病者。下三句俱然。
子禽问于子贡曰章
这一章见圣人盛徳感人之妙。夫子之在当时,如祥麟威鳯,所在倾动。如宋之厄,匡之畏,陈蔡之围,其必不能与夫子合者,不过一二人。如道不行之叹,归与之叹,只是叹其不能奉社稷以从耳。若夫心悦诚服,则到处皆然。一时邦君,无不以其政就而问之。夫子亦因得以尽闻其政。这闻政不必看深了,只是到一邦,其邦之治乱安危必闻之,其俗之贞滛奢俭必闻之,其君臣上下之淑慝臧否必闻之,其先世之典章法度必闻之。虽不得一试其期月三年之效,而见闻益广,起发益多。后来删诗书,定礼乐,脩春秋,亦多得力于此。这叚光景,自流俗观之,有莫测其所以然者,此子禽所以有求与之问。然以为求,则求不可训;以为与,则与不可必。而舍求与之外,则别无可以闻政之法,真有不可解者。而不知夫子盛徳感人之妙,自有不言而喻,不介而孚者。所以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言得则非求亦非与矣。然这一语也要看得好。朱子曰:此五者皆谨厚谦退,不自圣贤底意。子贡举夫子可观之一节耳。若论全体光景,就如天之造物一般,原非人所可测者。若以此达而在上,便是绥来动和气象,便是时雍风动气象。非知圣之深者,熟能信其然哉?故子贡又就所谓求者浅言之。夫子盛徳感人之妙,固未易言。而总之,夫子必不肯求,即欲强被以求之名,亦异乎人之求。无论侧媚依阿以求者,与圣人相去霄壤也。即畧有一毫求之心,亦便非圣人。圣人以徳求,非如人之有心求也。如伊尹以尧舜之道要汤,非以割烹要汤也。学者读这章书,要知天下人无不可感动,不能感动人者,只是我未能到圣人地位耳。圣人即不可遽学得他一分光景,便有一分感应,只管积累做工夫去,安知不与圣人一様?若不于此体认,而欲与世相接,便不免于求求之极,便流到巧言令色一途。看来人心风俗之壊病痛,都在一求字。所以不能不求者,只是不信有不待求的道理。
有子曰礼之用章
这一章上下两节俱对放荡者说。有子见春秋末有原壤、子桑伯子一辈人出,以礼为束缚人而思跳脱,以为高,甘自置身于规矩准绳之外。有此一辈人,便又有一辈人出来,谓礼非人性所有,必用权谋督责之术驱之诱之,然后人肯循礼。只一礼字看不明白,天下许多病痛皆从此出。老庄、申韩所以猖狂于天下者,根原皆在于此。其祸虽至战国而始烈,其端则自春秋而已见。故有子特指出一和字告之曰:礼何尝是束缚人者?其为体虽至严,然皆本乎人之性,发乎人之情,所谓天秩天叙也。故其为用必从容而不迫,不待驱之而始就,不待诱之而始从。如对君亲而拜跪,对賔友而揖让,至严也。然如此则安,不如此则不安,岂不是至和的?惟其梏于气,蔽于欲,溺于习,陷于俗,则不见其可安耳。诚于气禀、人欲、习俗之外而静观其天性自然之发见,其视尊卑贵贱之等,周旋裼袭之文,诚有不啻如刍豢之悦吾口者,此礼之所以可贵也。故是礼也,先王制之,而非先王能制之也。使礼制于先王,则礼之亡久矣。先王不过因人性之所固有,人情之所当然,而为去其梏,彻其蔽,出之于陷溺之中,而措之于安宅之内,竝非强人以所难能也。其所以为美者在斯,所以垂之百世,布之海内,智者不能越,勇者不能抗。大而朝觐会同,搜苖狝狩,莫敢不由也;小而衣服饮食,应对进退,莫敢不由也。非不能背先王,不能背其心之所安而已;非不敢违先王,不敢违其心之所安而已。然则先王之礼,宜乎万世不废也。而亦有时乎不行者,是非礼之过也。自夫
译游氏注解说:“以威严庄重作为本质,而将下面三句作为学问,这与圈内的正注稍有不同。”四项总括来说,是学问浅薄的说法。他说:“君子在这四个方面,各自得其道,那么学问就稳固了,学问的根本就确立了,见闻日益更新,而德行也日益纯厚了。”这是最明白的。
时文中有说:质朴鲁钝、柔弱的人,想要不庄重而不能,想要不庄重而不敢。这种毛病往往出现在聪明果敢的人身上。这也不对,不论愚笨聪明、刚强柔弱,都有犯这种毛病的人。下面三句都是如此。
子禽问于子贡曰章
这一章展现了圣人盛大德行感动人的妙处。孔子在当时,如同祥瑞的麒麟、威猛的凤凰,所到之处都令人倾倒震动。像宋国的危难、匡地的畏惧、陈蔡的围困,那些必定不能与孔子相合的,不过是一两个人罢了。像感叹道不能施行、感叹归与之类,只是感叹他们不能奉持社稷来跟随罢了。至于心悦诚服,则是到处都这样。当时的各国君主,没有不拿着政事来请教他的。孔子也因此得以充分听闻各国的政事。这“闻政”不必看得太深,只是到了一个国家,那国家的治乱安危必定会听闻,风俗的贞正淫邪、奢侈节俭必定会听闻,君臣上下的善恶优劣必定会听闻,先代的典章法度必定会听闻。虽然不能一试那一年三年的成效,但见闻更加广博,启发更加多。后来删修《诗》《书》,确定礼乐,修撰《春秋》,也多得力于此。这番景象,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有莫测其所以然的地方,这就是子禽之所以有求与之问的原因。然而认为是“求”,则“求”不可训释;认为是“与”,则“与”不可必然。而舍弃求与之外,则别无可以闻政的方法,真有不解之处。却不知道孔子盛大德行感动人的妙处,自有不言而喻、不假中介而信服的道理。所以子贡说:“夫子凭借温良恭俭让而得到它。”说“得”,就不是求也不是与了。然而这一句话也要看得好。朱子说:这五种品德都是谨厚谦退,不自以为是圣贤的意思。子贡只是举出孔子可观的一个方面罢了。若论整体的景象,就如同天创造万物一般,原本不是人可以测度的。如果以此通达而在上位,就是安抚来者、感动和洽的气象,就是时雍风动的气象。不是深知圣人的人,谁能相信是这样呢?所以子贡又就所谓的“求”浅显地说了。孔子盛大德行感动人的妙处,固然不容易说清。但总之,孔子必定不肯求,即使想要强加给他“求”的名声,也不同于常人的求。无论侧媚依阿以求的人,与圣人相差天壤。即使略有一毫求的心,也就不是圣人了。圣人以德求,不像人那样有心求。比如伊尹以尧舜之道要求汤,不是以割烹要求汤。学者读这一章书,要知道天下人没有不可感动的,不能感动人的,只是我未能达到圣人的地位罢了。圣人即使不能立刻学得他一分景象,便有一分感应,只管积累做工夫去,怎么知道不与圣人一样?如果不在此体认,而想要与世人相接,便不免于求的极致,便流落到巧言令色一途。看来人心风俗败坏病痛,都在一个“求”字。所以不能不求的,只是不相信有不待求的道理。
有子曰礼之用章
这一章上下两节都是对放荡的人说的。有子看到春秋末年有原壤、子桑伯子这一辈人出现,把礼看作束缚人而想跳脱出来,以为高明,甘愿把自己置身于规矩准绳之外。有了这一辈人,便又有一辈人出来,说礼不是人性所固有的,必须用权谋督责的方法驱使他们、诱导他们,然后人才肯遵循礼。只一个“礼”字看不明白,天下许多病痛都从此产生。老庄、申韩之所以猖狂于天下,根源都在于此。他们的祸害虽然到战国时期才猛烈,但其端倪在春秋时期就已经显现。所以有子特别指出一个“和”字告诉他们:礼何尝是束缚人的?它的本体虽然极其严正,但都本于人的本性,发于人的情感,所谓的天秩天叙。所以它的作用必定从容而不迫切,不等待驱使才开始就范,不等待诱导才开始顺从。比如对君亲拜跪,对宾客朋友揖让,极其严正。然而这样才安定,不这样就不安定,岂不是极其和顺的吗?只是因为被气质所拘束,被欲望所蒙蔽,沉溺于习惯,陷入于世俗,所以看不到它的可安之处。如果在气质禀赋、人欲、习俗之外而静观天性自然的显现,它看待尊卑贵贱的等级,周旋裼袭的礼仪,确实不像刍豢那样悦口,这就是礼之所以可贵的原因。所以这礼,是先王制定的,而不是先王能够制定的。如果礼是由先王制定的,那么礼早就灭亡了。先王不过是依据人性所固有的,人情所当然的,而去除其拘束,破除其蒙蔽,使其从陷溺中出来,安置在安宅之内,并不是强迫人做难以做到的事。它之所以美好的地方就在这里,所以流传百世,遍布海内,智者不能超越,勇者不能抗拒。大到朝觐会同,搜苗狝狩,没有敢不遵循的;小到衣服饮食,应对进退,没有敢不遵循的。不是不能背离先王,是不能背离内心所安定的罢了;不是不敢违背先王,是不敢违背内心所安定的罢了。那么先王的礼,适宜万世不废。而有时也有不行的时候,这不是礼的过错。自从
人之恶严而喜纵,而又闻吾儒有所谓和者,于是借之以自文,不于礼之中求和,而于礼之外求和,但知和之名,而不知和之实,于是放纵自恣,无复忌惮,举先王范围天下之具尽弃之以为快,而且自谓得礼之意,不曰“我不肯行礼”,而曰“礼本如是”。礼果如是哉?是亦不可行也。总之,礼之所贵者和,而礼中之和,礼之所以行也;礼外之和,礼之所以不行也。礼中之和,原于天性;礼外之和,由于气禀、人欲、习俗。礼中之和与敬为一,礼外之和与肆为一。行不行之机,亦决于敬肆而已。故三千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无不敬。”有子特拈出一“和”字,以见敬之在我,而非外铄者也。是即孟子性善之旨也。又拈出一个“知和而和”的,以防假借之弊。一章大意,总为放荡之人痛下鍼砭。学者读这章书,要知谨守礼法,将这身放在规矩准绳之中,方是至和,不可一毫渉晋魏风流。若嵇康、阮籍辈,真是万世罪人。至若苏老泉《礼论》,看得先王之礼纯是一片权术,是即荀卿以礼为伪之意。总由不识有子此章之旨,其贻祸世道非浅,皆不可不戒也。
译人厌恶严厉而喜好放纵,又听说我们儒家有所谓的“和”,于是借它来掩饰自己,不在礼的规范之中寻求和,却在礼的规范之外寻求和,只知和的名声,却不知和的实质,于是放纵自我,毫无忌惮,把先王用来规范天下的法度全部抛弃,以此作为快乐,并且自认为懂得了礼的真意,不说“我不肯践行礼”,却说“礼本来就是这样”。礼果真如此吗?这是行不通的。总之,礼所珍贵的是和,而礼之中的和,是礼得以推行的原因;礼之外的和,是礼不能推行的原因。礼之中的和,源于天性;礼之外的和,源于气质禀赋、人的私欲和世俗习惯。礼之中的和与恭敬是一体的,礼之外的和与放肆是一体的。推行与否的关键,也取决于恭敬与放肆罢了。所以三千三百种礼仪,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无不恭敬。”有子特意拈出一个“和”字,以表明恭敬在于自身,而非由外力强加。这就是孟子性善论的宗旨。又拈出一个“为了和而和”的说法,以防止借口的弊端。这一章的大意,总归是为放荡之人痛下针砭。学者读这一章书,要知道谨守礼法,将自身置于规矩准绳之中,这才是极致的和,不可丝毫沾染晋魏的风流。像嵇康、阮籍这类人,真是万世的罪人。至于苏洵的《礼论》,认为先王的礼纯粹是一片权术,这就是荀子认为礼是虚伪的意思。这都是因为不认识有子这一章的宗旨,其给世道带来的祸患不浅,都是不可不警惕的。
讲家有谓下节不行之弊,是对流荡者言;上节可由之道,是对拘束者言。意各有主,而用朱子「严而泰,和而节」六字以括大旨。《蒙引》亦如此说。愚意却不如此。两节皆是对流荡者言,圈外注是余意,不是正意。陈紫峰浅说最明。
近来仇沧柱讲此章云:「礼之用,即人之用礼也。礼非人不行。」时解谓只当云「礼之用」,不当云「人之用礼者」,误。又云:「知和而和,弊只在和而不节,不在于知。先王何尝不以礼之当和,明示后世乎?」时文谓先王不欲人知者,误。此皆明季讲家小巧之说,沧柱辟之甚是。有子曰:「信近于义,章。」
这一章是欲人谨始虑终之意。大抵人之言行交际,终之多悔,皆由始之不谨。能谨之于始,则终之悔也鲜矣。此与曾子三省章相表里。其中亦有战战兢兢之意。三者之差,不在境,而在心。心不能谨,则急迫之时易差;心能谨,则安闲之时不差,急迫之时亦不差。习久之事不差,偶暂之事亦不差。这信是约信,是最难合义的。或牵于事势不可许的,便轻许了;或激于意气不可诺的,便轻诺了。到后来,或限于力而不可复,或害于理而不可复,悔也迟了。须要在约信时便立得住。若义上行不得的,凭恁麽人来,我这一叚战战兢兢之意,摇夺我不动,引诱我不动,方才能信近于义,而言可复。这防是致敬,最难近礼的。或随众而差,或任意而偏,不该致敬的反去致敬,该致敬的反不致敬。到后来,或责其骄惰而耻辱生,或讥其謟谀而耻辱生,悔也迟了。须要在致敬时便立得住。若礼上行不得的,凭恁麽时,▯我这一叚战战兢兢之意,増一毫不得,减一毫不得,方才能防近于礼而逺耻辱。这因是偶相依,最难得可亲的。或因其顺我意,不深考其平生;或因其济我事,不细论其心术。到后来,欲絶之则势相制而不可动,欲主之则害愈深而不可解,悔也迟了。须要在初因时便立得住。若其人不可亲的,凭他恁麽様来,我这一叚战战兢兢之意,无间可入,无隙可乗,方才能不失其亲而可宗。这两个近字,一个不失字,是求合义理之至当,不是苟且相近苟且不失之意。若拘本文近字不失字,谓不必几微无憾,作降一层看,则谬矣。处世必求其尽当,犹恐多失。若先以仅可之念自处,其弊可胜道哉。可复、可逺、可宗,是言其后来必然,亦有尽其在我而得失毁誉不可预必,时移势易不可预定者,此亦只论其常而已矣。但有一说,三者求其无悔于终,固要立。得住亦要见得明。若平日无穷理格物之功,不是义的反认做义,如荀息之辅奚齐;是义的反认做非义,如荷蓧之不从子路;不合礼的反认做礼,如曽子之袭裘而吊;是礼的反认做非礼,如鲁人之疑甯俞不拜湛露;不可亲的反认为可亲,如温公不识介甫;可亲的反以为不可亲,如子瞻不识伊川。执得愈坚,颠倒愈甚,安得无悔?学者读这章书,须合子张学干禄章同看。干禄章之慎言行,即此章之谨始虑终也。而先之以多闻见,又继之以阙疑殆。择理既精,然后操持于言行,所以能寡尤寡悔。若未有多闻见阙疑殆工夫,但责其谨于言行,交际亦无下手处。
宗只是久逺相与之意。如孔子之于顔雠由、蘧伯玉是宗。七十子之于孔子亦是宗。因与宗有浅深之分。宗之内又自有浅深之分。不拘定一项可字,亦要味。或宗之以成吾之道德,不但无轻浮之累,而且可有切磋之益。或宗之以济吾之事业,不但无奸险之虞,而且可为腹心之托。或宗之于显逹之时而不为謟,或宗之于穷愁之际而不为比。或人皆宗而我亦宗之,不可谓党。或人不宗而我独宗之,不可谓僻。所以能然者,全在因不失其亲。上言外便见,反是者无一而可。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章
这一章是圣人思好学之人,必合上四句,方见其能好。大全朱子曰:「此章须反覆看,其意思如何?若只不求安饱,而不谨言敏行,有甚意思?若只谨言敏行,而不就正有道,则未免有差。若工夫不到,则虽亲有道,亦无可取。」正
译讲经的人认为,下节所说的“节制过度导致的弊端”,是针对行为放纵的人而言的;上节所说的“节制可以作为遵循的道理”,是针对行为拘谨的人而言的。他们的意图各有侧重,并用朱熹“严而泰,和而节”这六个字来概括主旨。《蒙引》也是这么说的。我的意思却不是这样。这两节都是针对行为放纵的人而言的,圈外的注释是我的个人见解,并非经文的本意。陈紫峰的浅说最为明白。
近来仇沧柱讲解这一章时说:“‘礼之用’,就是人运用礼的意思。礼如果没有人去践行,就无法施行。”当时的解释认为,只应当说“礼之用”,不应当说“人之用礼者”,这是错误的。他又说:“‘知和而和’,弊端仅仅在于和而不知节制,不在于‘知’。先王何尝不把礼应当和谐的道理,明确地告诉后世呢?”当时的文章认为先王不想让人知道,这也是错误的。这些都是明末讲经者刻意求巧的说法,仇沧柱驳斥他们非常正确。
有子说:“信近于义,章。”
这一章是希望人们谨慎开始、考虑终局的意思。大体上,人的言行交际,最终大多后悔,都是因为开始时不够谨慎。如果能在开始时谨慎,那么最终后悔的情况就很少了。这与曾子“三省吾身”的那一章互为表里。其中也含有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意思。这三者之间的差别,不在于外在的环境,而在于内心。内心不能谨慎,那么在紧急迫切的时候就容易出差错;内心能够谨慎,那么在安闲的时候不会出错,在紧急迫切的时候也不会出错。对于习惯已久的事情不会出错,对于偶然暂时的事情也不会出错。
这“信”是指约许、承诺,是最难符合义的。有时被事态所牵制,本来不该答应却轻易答应了;有时被意气所激动,本来不该许诺却轻易许诺了。到了后来,或者受限于力量而无法实现,或者违背了道理而无法实现,后悔也就晚了。必须在做出承诺时就立得住脚。如果在义理上行不通,任凭谁来,我这一份战战兢兢的意念,不被动摇,不被引诱,这样才能做到信近于义,而言语可以兑现。
这“防”是指致敬、恭敬,最难接近礼的。有时随波逐流而出错,有时任意妄为而偏颇,不该致敬的反而去致敬,该致敬的反而不去致敬。到了后来,或者被指责骄横懒惰而产生耻辱,或者被讥讽谄媚阿谀而产生耻辱,后悔也就晚了。必须在致敬时就立得住脚。如果在礼义上行不通,任凭什么时候,我这一份战战兢兢的意念,增加一分不得,减少一分不得,这样才能做到防近于礼而远离耻辱。
这“因”是指偶然依附,最难得可以亲近的。有时因为他顺从我的意思,不深入考察他的平生;有时因为他帮助我的事情,不仔细讨论他的心术。到了后来,想要断绝关系却因势力相互制约而无法行动,想要主导却因危害加深而无法解脱,后悔也就晚了。必须在最初依附时就立得住脚。如果那个人不可亲近,任凭他怎样来,我这一份战战兢兢的意念,没有间隙可入,没有空隙可乘,这样才能做到不失其亲而可以尊崇。
这两个“近”字,一个“不失”字,是追求符合义理的极致恰当,不是苟且相近、苟且不失的意思。如果拘泥于本文的“近”字和“不失”字,认为不必做到毫发无憾,降低一层来看,那就错了。处世必须追求完全恰当,还恐怕多有失误。如果先以仅仅可以的念头来自处,其弊端岂是说得尽的。
“可复”、“可远”、“可宗”,是说后来的必然结果,也有尽在我方而得失毁誉不可预先确定,时势变迁不可预先设定的情况,这也只是论述通常的情况罢了。但有一种说法,这三者追求最终无悔,固然要立得住,也要看得明。如果平日没有穷理格物的功夫,不是义的反而认做义,如荀息辅佐奚齐;是义的反而认做非义,如荷蓧老人不听从子路;不合礼的反而认做礼,如曾子穿着皮裘去吊丧;是礼的反而认做非礼,如鲁国人怀疑宁俞不拜湛露;不可亲近的反而认为可亲,如司马光不认识王安石;可亲的反而以为不可亲,如苏轼不认识程颐。坚持得越坚固,颠倒得越严重,怎么能没有后悔呢?学者读这一章书,必须与子张学干禄那一章一起看。干禄章中的谨慎言行,就是这一章中的谨慎开始、考虑终局。而先以多闻多见为前提,又继之以阙疑阙殆。选择义理既精纯,然后在言行中操持,所以能够少犯错误、少留悔恨。如果没有多闻多见、阙疑阙殆的功夫,只要求他在言行上谨慎,在交际中也没有下手的地方。
“宗”只是长久相处、相互依托的意思。如孔子对于颜回、子由、蘧伯玉是宗。七十子对于孔子也是宗。“因”与“宗”有浅深之分。“宗”的内部又自有浅深之分。不拘泥于固定的“可”字,也要细细体味。有的宗是为了成就我的道德,不但没有轻浮的累赘,而且可以有切磋的益处。有的宗是为了成就我的事业,不但没有奸险的担忧,而且可以作为腹心的托付。有的在显达的时候宗而不谄媚,有的在穷困的时候宗而不结党。有的人都宗而我亦宗之,不可说是结党。有的人不宗而我独宗之,不可说是偏执。之所以能这样,全在于“因不失其亲”。上面说“外”便可见,反过来的情况无一可行。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章”
这一章是圣人思考好学之人,必须结合上面四句,才能看出他真正的好学。《大全》朱熹说:“这一章必须反复阅读,其意思如何?如果只不求安饱,而不谨言敏行,有什么意思?如果只谨言敏行,而不就正于有道之人,则难免有差错。如果功夫不到,即使亲近有道之人,也无从取法。”正
子贡曰贫而无謟章
这一章重在义理无穷之意。子贡偶因论贫富而及之。夫子不觉有味乎其言,而极口赞叹。记者因取而记之,以鼓厉天下之学者。大抵人之学问不进,都因矜而自足,怠而自止,不知义理之无穷,而安于小成,所以入室登岸之人不能多觏。子贡一日与夫子偶论贫富。子贡之意以为天下之贫者常易谄气歉而为卑屈也,而有无謟者焉,则贫不至于滥矣。天下之富者常易骄气盈而为矜肆也,而有无骄者焉,则富不至于溢矣。若而人者,岂非不囿于流俗,不汩于势利者乎?士如是,可谓贤矣。夫子则以为贫而无謟,犹知有贫也,岂若忘其贫而但见其乐者乎?富而无骄,犹知有富也,岂若忘其富而但见其好礼者乎?乐非因贫而始生也,不以贫而改其乐。礼非富而始好也,不以富而易其好。加于无謟无骄者一等矣。此但就贫富上见其浅深之分如此耳。子贡因想人之学问皆如此,不特贫富一端也,遂恍然于淇澳之诗,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者,人之学问如治骨角玉石一般,有切磋之境焉,初入门下手工夫也,有琢磨之境焉,已精而益致其精也,由浅而深,由生而熟,愈进而愈妙,皆如此处贫富矣。子贡于此盖见义理之无穷,而有欲罢不能之意,故其一生不敢自怠,不敢自足,闻文章矣,又进于性与天道,多学而识矣,又进于一贯,其皆得力于此与夫子之由志学以至从心,孟子之由善信以至圣神,皆是这个光景。子路升堂而未入室,不忮不求而终身诵之,皆由不知此。夫子所以深喜其言,而不觉赞叹之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处贫富之道,是所已言者也,往者也。切磋琢磨,是所未言者也,来者也。告往知来,触类旁通,如此其于诗也何有?是虽赞其善悟,其实则深有味乎切磋琢磨之一言,犹曰雍之言然云耳。通一章观之,前言处贫富之道,似是一事;中言义理无穷,似是一事;末言读书能扩充而用之,不止泥文求义,又似是一事。然义理无穷,一意是一章之主。记者特恐学者忽之,而详记其前后之语耳。他日曽子传《大学》,亦取以释经文,止至善,盖是圣门相传切要之语,学者所当反覆玩味也。今日吾辈当思圣贤所谓切琢,是何等工夫?所谓磋磨,是何等工夫?若不将圣经贤传熟读精思,身体力行,循序渐进,止将一生精神用在几句滥时文上,是未曾切琢,何论磋磨?在圣贤只要用得磋磨工夫,尚且愤防食乐,忘忧吾辈,方从切琢做起,不是人一已百,人十已千,安能长进?须要弩力,切勿将圣贤一▯吃▯为人之意作闲话看过了。
按讲家每云:子夏因论诗悟礼,夫子许其可与言诗;子贡因论贫富悟诗,夫子亦许其可与言诗。二章皆言诗也,此殊不然。二章皆不是言诗,亦不重子贡、子夏之能引伸触类。巧笑章只重礼,后句此章只重切磋琢磨节,犹之蘧伯玉章只重寡过未能句。若前邉叙交情,只是引起,末云“使乎使乎”,是有味乎“寡过”之言而赞叹之,不重在使者也。今人往往误看,将宾作主。
明季讲家有谓「贫而乐,富而好礼」,夫子特举其现成者告之子贡,便即其现成田地,想到其中磨练工夫,故悟及于切磋琢磨。依此讲,则切磋琢磨专为要到「乐」「好礼」地位,非注中义理无穷之意义。理无穷,不但无謟无骄,非住处;即「乐」「好礼」,亦非住处。又有将第二节「斯」字作「吾斯未信」之「斯」看,第三节「往」字「来」字泛説者,俱大谬。「斯」字是当▯粘第一节説「往来」字,自当▯粘上两节説。
松阳讲义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松阳讲义巻五
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论语
子曰道之以政章
这一章分别政刑徳礼之效与人看,盖为当时専尚政刑者发,欲其知所重也。人君为治,未有不欲民之善,恶民之不善者,故无不有以道之,亦无不有以齐之,但操术不同,功效各异。路头一差,而风俗由之而殊,气运由之而变,不可不辨也。有一种重在政刑的,方其
译子贡说:“贫穷而不谄媚。”
这一章重在阐明义理无穷无尽的意蕴。子贡偶然因谈论贫富而触及此理。孔子听罢觉得他的话意味深长,于是极力赞叹。记录者因此将其记下,用以激励天下的学者。大抵人的学问之所以不能进步,都是因为骄傲自满、懈怠止步,不知道义理是无穷无尽的,从而安于小小的成就,所以能够深入堂奥、登岸达理的人很少见到。子贡有一天与孔子偶然谈论贫富。子贡的意思是认为天下的穷人常常容易因气短而变得卑屈谄媚,但如果有不谄媚的人,那么贫穷就不会流于滥觞了。天下的富人常常容易因气盛而变得骄矜放肆,但如果有不骄矜的人,那么富有就不会流于过度了。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不被世俗所局限、不被势利所迷惑的人吗?士人能做到这样,就可以称为贤人了。孔子则认为,贫穷而不谄媚,还是知道有贫穷这回事,哪里比得上忘记了贫穷而只看到其乐的人呢?富有而不骄矜,还是知道有富有这回事,哪里比得上忘记了富有而只看到其好礼的人呢?乐并不是因为贫穷才开始产生的,不因贫穷而改变其乐;礼也不是因为富有才开始喜好,不因富有而改变其好。这比不谄媚、不骄矜高出一等了。这只是从贫富方面看出其深浅的区别如此罢了。子贡由此想到人的学问都如此,不仅仅是在贫富这一端,于是恍然领悟了《淇澳》这首诗,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人的学问就像加工骨角玉石一样,有切磋的境界,这是初入师门时的基本功;有琢磨的境界,这是已经精熟而更加精益求精。由浅入深,由生疏到熟练,越进步越精妙,都如同这里谈论贫富的道理一样。子贡在这里大概看到了义理的无穷无尽,产生了欲罢不能的意念,所以他一生不敢懈怠,不敢自满,听到了文章,又进而探究性与天道;多学而识,又进而领悟一贯之理,这都是得力于此。孔子从志于学到从心所欲,孟子从善信到圣神,都是这种情景。子路升堂而未入室,不嫉妒不贪求却终身诵念,都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道理。孔子之所以深深喜欢他的话,而不自觉地赞叹说:“赐啊,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了,告诉你过去的,你能推知未来的。”处理贫富的道理,是已经说过的,是往者;切磋琢磨,是还没有说过的,是来者。告往知来,触类旁通,像这样对于《诗》还有什么困难呢?这虽然是赞扬他善于领悟,其实则是深深体味“切磋琢磨”这句话的意味,就像说“雍的话也是如此”一样。通观这一章,前面说处理贫富的道理,似乎是一件事;中间说义理无穷,似乎是一件事;最后说读书能扩充运用,不止拘泥文字求义,又似乎是一件事。然而义理无穷,这一意旨是本章的主旨。记录者特别担心学者忽视它,所以详细记载了前后的话语。后来曾子传授《大学》,也取此来解释经文中的“止于至善”,这大概是圣门相传的关键话语,学者应当反复玩味。今天我们应当思考,圣贤所说的“切琢”,是什么样的工夫?所说的“磋磨”,是什么样的工夫?如果不将圣贤经典熟读精思,身体力行,循序渐进,只把一生的精神用在几句滥俗的时文上,这是连切琢都未曾做到,还谈什么磋磨?圣贤只要用到磋磨的工夫,尚且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我们才从切琢做起,如果不是别人做一百下我做一千下,别人做十下我做一千下,怎能长进?必须努力,切勿把圣贤“一〇吃〇为人”的意思当作闲话看过了。
按:讲解的人常说:子夏因论诗而悟礼,孔子赞许他可以谈论《诗》;子贡因论贫富而悟诗,孔子也赞许他可以谈论《诗》。两章都是谈论《诗》,这实在不对。两章都不是谈论《诗》,也不重在子贡、子夏能够引申触类。《巧笑》一章只重在礼,后一句;本章只重在切磋琢磨一节,就像蘧伯玉一章只重在“寡过”未能一句。如果前面叙述交情,只是引起下文,最后说“使乎使乎”,是因为有味于“寡过”之言而赞叹,不重在使者。今人往往误看,将宾作主。
明末讲解的人有说“贫而乐,富而好礼”,孔子特意举出现成的境界告诉子贡,子贡便从这现成的境界,想到其中的磨练工夫,所以领悟到切磋琢磨。依照这种讲解,那么切磋琢磨专门是为了达到“乐”、“好礼”的地位,不是注疏中义理无穷的意义。理无穷,不仅无谄无骄不是终点;即使“乐”、“好礼”,也不是终点。又有将第二节“斯”字当作“吾斯未信”的“斯”看,第三节“往”字、“来”字泛泛而说的,都大错特错。“斯”字是应当紧承第一节说,“往来”字,自当紧承上两节说。
松阳讲义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松阳讲义卷五
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论语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
这一章分别政刑、德礼的功效给人看,大概是为当时专尚政刑的人而发,想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君主治理国家,没有不想要百姓向善、厌恶百姓不善的,所以没有不用某种方式引导的,也没有不用某种方式整齐划一的,只是采用的方法不同,功效各异。路子一旦走错,风俗随之不同,气运随之改变,不可不辨别。有一种重在政刑的,正当其
初头率先道民者,専在法制禁令上着力,悬于象魏,布于始和,极其精明,极其严密。这个政未尝不好,及民未能尽善,则又有刑以一之,小则鞭朴,大则刀锯,当轻而轻,当重而重。这个刑亦未尝不好,但民迫于政刑,自然勉强为善而不敢为恶,只是求免于法已耳,未尝知孝弟忠信之可乐也,未尝知贪滛诈伪之可耻也。即使政常如是,刑常如是,风俗亦日薄,气运亦日衰,况政刑必有时而弛,则免者未必其终免也。有一种重在徳礼的,方其初头率先道民者,务在躬行心得上着力,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言则有物,行则有恒。这个徳已足兴起人心了,及民未能尽善,则又有礼以一之,吉凶军賔嘉各有其制,宫室饮食衣服各有其度,烦简得宜,文质得中。这个礼又足范围人心,彼民化于徳礼,莫不知善之当为而不善之不可为,非特皇然知耻己也,而且有规矩准绳之可据,有荡平正直之可由。即使继之者未必皆有徳,未必皆有礼,而风俗之已厚者犹不可骤变,气运之已隆者犹不可骤衰,况常以徳礼抚之,耻且格者,岂有艾耶。这两种效验,如霄壤之不侔,而天下之论治者犹以政刑为重,徳礼为轻,政刑为急,徳礼为迂,岂不可怪也哉。虽务徳礼者未尝废政刑,然徳礼本也,政刑末也。所谓有关雎麟趾之精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是岂可徒恃也哉。更有一説,夫子所谓政刑,尚是三代时之政刑,然且不可恃,若春秋时管子作内政,子产铸刑书,则其所谓政刑者先非矣。不待与徳礼较而后知其不足恃也。又况春秋而后,如申不害、商鞅、韩非之所谓政刑,使夫子见之,当如何慨叹哉!自汉而后,显弃申商之名,而隂用其术者多矣。人但见其一时天下慑服,莫敢犯法,以为识治体,而不知其遗祸于后者不可胜言,皆未尝深防夫子之意也。孟子云:“善政不如善教”,斯得孔门家法矣。学者平日读书,须将圣贤此等言语从容玩味,使泾渭之辨了然胸中,一旦达而在上,然后能审取舍,而残忍刻薄之説不得而入之。不然,自谓聪明才力过人,适足贻祸于世道而已,可不惧哉!
译起初率先引导百姓的人,专门在法制禁令上下功夫,悬挂在象魏之上,颁布于年初之时,极其精明,极其严密。这种政令未尝不好,等到百姓未能完全向善,就用刑罚来统一他们,轻则鞭打杖责,重则刀锯砍杀,该轻判的轻判,该重判的重判。这种刑罚也未尝不好,但百姓迫于政令刑罚,自然勉强为善而不敢作恶,只是求得免于法律制裁罢了,未曾知道孝悌忠信是值得快乐的,未曾知道贪婪淫邪欺诈虚伪是可耻的。即使政令常常如此,刑罚常常如此,风俗也会日益淡薄,气运也会日益衰微,何况政令刑罚必定有时而松弛,那么免于刑罚的人未必最终能免于刑罚。
有一种重视德礼的,起初率先引导百姓的人,务必在亲身践行和内心修养上下功夫,以恭敬端正内心,以正义规范外在行为,说话有内容,行动有恒心。这种德行已足以兴起人心了,等到百姓未能完全向善,就用礼制来统一他们,吉凶军宾嘉五礼各有其制度,宫室饮食衣服各有其标准,繁简适宜,文质适中。这种礼制又足以规范人心,那些百姓被德礼教化,没有不知道善应当做而不善不可做的,不仅惶然知道羞耻,而且有规矩准绳可以依据,有坦荡正直的道路可以遵循。即使继任者未必都有德行,未必都懂礼制,但已经深厚的风俗仍然不能骤然改变,已经隆盛的气运仍然不能骤然衰败,何况常常用德礼安抚他们,知耻且能改正的人,难道会有穷尽吗?
这两种效果,如同天壤之别,而天下谈论治国的人仍然以政刑为重,以德礼为轻,以政刑为急,以德礼为迂腐,难道不奇怪吗?虽然致力于德礼的人未曾废弃政刑,但德礼是根本,政刑是枝末。所谓具备《关雎》《麟趾》的精微意旨,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这难道可以仅仅依赖政刑吗?
还有一种说法,孔子所说的政刑,还是三代时期的政刑,尚且不可依赖,如果春秋时期管仲制定内政,子产铸造刑书,那么他们所说的政刑首先就不对了。不必与德礼比较就知道它们不足依赖。更何况春秋以后,像申不害、商鞅、韩非所说的政刑,如果孔子见到,会如何慨叹呢!自从汉代以后,表面上抛弃申商之名,暗中使用他们权术的人很多了。人们只看到他们一时让天下震慑服从,没有人敢犯法,认为他们懂得治国的根本,却不知道他们给后世留下的祸患不可胜数,都是未曾深深体察孔子的用意。孟子说:“善政不如善教”,这就得到了孔门的家法。学者平时读书,必须将圣贤这类言语从容玩味,使泾渭之辨在胸中了然,一旦显达而在上位,然后能审慎取舍,而残忍刻薄的学说就不能进入其中。不然,自认为聪明才力过人,正好足以给世道带来祸患罢了,能不畏惧吗!
按,此“政”字与“为政以徳之“政”不同,“为政”“政”字虚,此“政”字实,玩注中自明。
按礼字在制度品节上説,不在君身上説。
大全朱子谓専用政刑,是伯者之为此是朱子浅一层讲,愚意更须看是何等政刑。有王者之政刑,有伯者之政刑。此章似不止是王伯之辨。
新安陈氏谓:「民耻于不善,此观感于徳之功;又至于善,乃齐一于礼之效。」
子曰吾十有五章
这一章夫子自叙一生之学,以为学者法,要看总注「不躐等而进,不半涂而废」二意。程子谓圣人未必然,但为学者立法。朱子谓必有独觉其进,非心实自圣,而姑为是退托,是补程子之意。盖圣人之学,虽本天纵,然亦由积累而成,但比他人积累得快,便谓之生知安行,便谓之有始有卒,不是全不费力,特虚设此境界以引诱人也。亦不是另有直捷工夫,故意隠之而以迟钝者示人也。通章先要认这个「学」字,是学个恁麽?讲家有以「心」字贯者,有以「天」字贯者,有以「矩」字贯者。然这三字先难认,若认得时,随拈一字皆是实理;若认不真时,随拈一字皆是外道。注云:此所谓「学」,即《大学》之道也,説得极分明。故欲识这个「学」字,须先熟玩《大学》章句或问,方不认错。认得这「学」字了,方可去看「志」字。朱子谓「志」字最有力,要如饥渴之于饮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葢此志即是愤防食乐,防忧的起头处,自此以后十年一进,只是就中提出个大节候耳。其实息有存,瞬有养,便息有进,瞬有益,不是直到十年忽进一境也。立是于道理大纲上守得定,便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气象。不惑是于事物几防处皆信得真,如漆雕开云:「吾斯之未能信」,正是未到不惑地位也。知天命又是于这道理上见其所以当然之故。朱子《语类》谓:「譬之于水,人皆知其为水,圣人则知其发源处」是也。这「天命」耑指理言,不兼理气耳。顺有二様: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此是声之善者,一入便通;诐淫邪遁,知其蔽陷离穷,此是声之恶者,一入便通,只是天理烂熟耳。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无意必固我境界。常人随心所发皆是意必固我,圣人随心所发皆是天理,亦只是一个熟耳。通章依朱子:「志学是知之始,不惑知命,耳顺是知之至,立是行之始,从心是行之至。」总是愈久愈熟,若更加数十嵗,境界必又不同。不是至七十便画住了。或疑知行不应画开然论工夫则知行并进必无十年一知,十年一行之理。论得手则知行有辨,有得力于知之时有得力于行之时朱子之説不可易也。学者看这章书要晓得学无别法,只是循序而不息耳。能循序而不息,则虽圣人地位亦可渐到。人所以不能如圣人,不是天资不如,只是学不如耳。学须先立志,有了这志,自然欲罢不能。顔曾所以亚于圣人,皆是从这志做起的。若没有,必为圣人之志,纵日讲学亦不济事。
按仁山金氏谓:不惑是小徳,川流知天命是大徳,敦化愚意:不惑是知其当然,知天命是知其所以然,不是小徳大徳之分,小徳大徳总在知天命内,一本贯万殊便是小徳,川流万殊原一本便是大徳敦化。子曰:「吾与回言终日章。」
这一章是抑▯其词以见顔子之能明道,是闻一知十的真面目。所谓语之不惰,所谓于吾言无所不悦,皆在其中。时文看作始疑终信,又看作始终测量他不出者,皆谬注中。深潜纯粹是形容顔子的气象,气象是由资禀,亦由学力。深潜是知上气象,纯粹是行上气象,而总是所以能黙识心融,能足发之本领也。未要看其不违足发,且须看他这个气象。有了这个气象,方才能闻圣人之言而心解力行。所以终日间浅言、深言、精言、粗言、显言、微言、迩言、逺言,不知説了许多话,只见他有聴受而无问难,像个愚的一般。及退省其私,动静语黙间,无非是夫子之道。凡夫子所言浅深精粗显防逺近,一一皆能发明。若非终日言之时黙识心融,触处洞然,安能如
译按,此处的“政”字与“为政以德”中的“政”字不同,“为政”中的“政”字是虚指,此处的“政”字是实指,玩味注疏中自然明白。
按,“礼”字是从制度、品节方面来说的,不是从君主自身来说的。
《大全》引朱子说:专用政令刑罚,是霸者的做法。这是朱子较浅一层的讲法,我认为更须看是何种政令刑罚。有王者的政令刑罚,有霸者的政令刑罚。这一章似乎不止是王道与霸道的辨析。
新安陈氏说:“百姓以不善为耻,这是观察感化于德行的功效;进而达到善,这是齐一于礼制的效果。”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这一章。
这一章是孔子自述一生治学的历程,作为求学者的效法准则,要看总注中“不超越等级而进取,不半途而废”两层意思。程子说圣人未必如此,只是为学者立下规范。朱子说必定有独自觉悟其进步的人,并非内心实在自认为是圣人,而姑且以此退让推托,这是补充程子的意思。大抵圣人的学问,虽然本于天资卓越,但也由积累而成,只是比他人积累得快,便称为生知安行,便称为有始有终,并非全不费力,只是虚设此境界以引诱世人。也不是另有直截了当的功夫,故意隐藏而以迟钝者示人。通篇首先要认清这个“学”字,是学个什么?讲解家有以“心”字贯穿的,有以“天”字贯穿的,有以“矩”字贯穿的。然而这三个字首先难以认清,若认清了,随手拈起一字皆是实理;若认不真,随手拈起一字皆是外道。注解说:此所谓“学”,即《大学》之道也,说得极分明。所以要想认识这个“学”字,须先熟读玩味《大学》章句或问,才不致认错。认清这“学”字了,方可去看“志”字。朱子说“志”字最有力,要像饥渴之于饮食,稍有松懈便是志不立。大抵此志即是愤悱食乐、防微杜渐的起头处,自此以后每十年进一层,只是从中提出一个大节候罢了。其实息有存养,瞬有修养,便息有进步,瞬有增益,不是直到十年忽然进一境。立,是在道理大纲上守得定,便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气象。不惑,是在事物几微处皆信得真,如漆雕开说:“吾斯之未能信”,正是未到不惑的地位。知天命,又是在这道理上见其所以当然的缘故。朱子《语类》说:“譬如水,人都知道它是水,圣人则知道它的发源处”,就是这个意思。这“天命”专指理而言,不兼理气。顺有两种: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如决江河,这是声音之善者,一入便通;诐辞淫辞邪辞遁辞,知其蔽陷离穷,这是声音之恶者,一入便通,只是天理烂熟罢了。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无意必固我的境界。常人随心所发皆是意必固我,圣人随心所发皆是天理,也只是一个熟罢了。通章依朱子说:“志学是知之始,不惑、知命、耳顺是知之至,立是行之始,从心是行之至。”总是愈久愈熟,若再增加数十岁,境界必又不同。不是至七十岁便画住了。有人怀疑知行不应分开,然而论功夫则知行并进,必无十年一知、十年一行之理。论得手则知行有辨,有得力于知的时候,有得力于行的时候,朱子之说不可改变。学者看这一章书,要晓得学无别法,只是循序而不息罢了。能循序而不息,则虽圣人地位亦可渐到。人之所以不能如圣人,不是天资不如,只是学问不如罢了。学须先立志,有了这志,自然欲罢不能。颜回、曾参之所以亚于圣人,都是从这志做起的。若没有必为圣人之志,纵然日讲学也不济事。
按,仁山金氏说:不惑是小德,川流;知天命是大德,敦化。我认为:不惑是知其当然,知天命是知其所以然,不是小德大德之分,小德大德总在知天命内,一本贯万殊便是小德,川流;万殊原一本便是大德,敦化。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这一章。
这一章是抑制其辞以见颜子之能明道,是闻一知十的真面目。所谓语之不惰,所谓于吾言无所不悦,皆在其中。时文看作始疑终信,又看作始终测量他不出者,皆谬注中。深潜纯粹是形容颜子的气象,气象是由资禀,亦由学力。深潜是知上气象,纯粹是行上气象,而总是所以能默识心融,能足发之本领也。未要看其不违足发,且须看他这个气象。有了这个气象,方才能闻圣人之言而心解力行。所以终日间浅言、深言、精言、粗言、显言、微言、迩言、远言,不知说了许多话,只见他有听受而无问难,像个愚的一般。及退省其私,动静语默间,无非是夫子之道。凡夫子所言浅深精粗显微远近,一一皆能发明。若非终日言之时默识心融,触处洞然,安能如
此?世间那有这様一个愚人?此夫子深赞顔子,以为及门之法。今日学者读这章书,要有益于自己方好。顔子之黙识心融,是一时勉强不得的,须先学他深潜纯粹的气象。深潜纯粹由天资者,亦是勉强不得的,其由学力者,则人人可几及也。学者诚能学顔子之学,则不深潜者可深潜,不纯粹者可纯粹,何难直造顔子之域?初时不必如他不违有疑必问,有问必审,反覆论辨不厌其详,虽未能触处洞然,就其所知必见之行,不可只在口头説过,只管竭力去做博文约礼工夫,积累久后,日熟一日,聪明自然日开,气质自然日变,人欲自然日退,以此去看圣人之言,自然如雪解冰释,无异顔子之不违足发矣。要知顔子虽是天资髙亦决不如初见夫子时便能不违足发,亦必是以渐而进。学者切勿谓顔子全由天资,非吾所能及。
译这世间哪有这样的愚人?这是孔子深深赞叹颜回,将其作为门下弟子效法的准则。今天的读书人研读这一章,必须对自己有所裨益才好。颜回那种默识心融的境界,是一时勉强不来的,必须先学习他那种深沉潜藏、纯粹精一的风度。深沉潜藏、纯粹精一若是出于天资,也是勉强不来的;若是出于后天的学习功夫,那么人人都可以接近达到。读书人如果真能学习颜回的学问,那么原本不深沉潜藏的可以变得深沉潜藏,原本不纯粹精一的可以变得纯粹精一,哪里还难直接达到颜回那样的境界呢?起初不必像他那样做到不违背师教、有疑惑必定询问、有询问必定审慎、反复辩论辨析不厌其烦,虽然还不能处处透彻明白,但对于所知道的必定付诸实行,不可只在口头上说说而已,只管竭尽全力去做“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的功夫,积累久了,一天比一天熟练,聪明自然一天比一天开启,气质自然一天比一天改变,私欲自然一天比一天消退,用这样的状态去体察圣人的言论,自然像冰雪消融一样明白无误,与颜回的不违背师教、充分阐发师意没有差别了。要知道颜回虽然天资高,也决不像刚见孔子时就能做到不违背师教、充分阐发师意,也一定是逐渐进步的。读书人千万不要认为颜回全靠天资,不是我们所能企及的。
退省其私,一句最多葛藤。注云:是燕居独处,非进见请问之时。恐是以燕居独处説不尽私字,故又益以下句,谓不但燕居独处,凡非进见请问之时皆是。存疑:疑燕居独处是静时,发不得圣人许多道理。此未会朱注意也。至大全朱子云:私不专在无人独处之地,谓如人相对坐,心思默所趋向,亦是私。此一条又是将私字与中庸独字同看。此是谓私字内有此一意,非谓私字专指此也。若以私字专指此,则当终日言之时便当省矣,何必既退然后省乎?此私字之葛藤,当辨也。髙新郑云:圣人于顔子,必待省而后知欤?非也。其喜之也深,故称之也婉。此因省字近于窥伺,故如此斡旋。然师于弟子,防察其受教与否,亦何害?但不若世俗之窥伺耳。尧之于舜,何尝不试此省字?葛藤之当辨者也。
子曰视其所以章
这一章圣人论知人之法,不厌详细。盖看人之善恶分明,然后可定取舍,是道理合当如此,无伤于长厚。吕东莱谓待人欲寛,论人欲尽,是也。知人原不是易事,其实非人之难知,只是不细心去看耳。既欲知人,若但求之毁誉,索之语言文字,又或为论心不论迹之説,探之于践履之外,其不为人所欺者鲜矣。故视其所以,是落手第一欛柄,臯陶所谓载采采是也。然或有所以虽善,却不能无所为而为之,正谊明道之事,都从计功谋利之念发出来,我不能审,或隂受其笼络而不知,故观其所由,是第二层细看法,乃为己为人之辨也。然又有所由虽善,却不是其心之所乐,勉强于一时,不能不作辍于后日,吾不能辨,或因其始而信其终,终必悔之,故察其所安,又是第三层细防法,乃诚不诚之辨也。勉斋黄氏曰:视其所以,兼君子小人视之;观其所由,则先之为小人者不复观之矣,所观者君子也;察其所安,则君子所由之未善者亦不复察之矣,察其所由之善而欲知其安不安也。这一条説得最明,然须知这三句亦不止是三项,人如同一所由之善,而善之浅深分数却有许多不同,须一一辨他出来。然这等様精详,却又不是用亿逆,只是一个先觉,不是操术,止是据理讲家,谓不以己意观之,只因物付物是也。「人焉廋哉」二句要看得好,不是夸张其效,言人虽善匿,至此却无处躱避,犹之权度设而人不可欺以轻重长短。然则谓情伪之难测而世路之险巇者,此知责人而不知责己者也;谓知人之明不可学者,此知责天而不知责己者也。又须知此是论人如此,若待人之道则不然,一善可取,不忍弃也,岂以其所由所安之未善而尽举而废之也哉?又须看程注「知言穷理」四字,此是知人之本,所以补本文之意,若不是知言穷理,而徒欲视观。察则人之善廋者,安知不反借我之视观察,以愚我?用心愈苦,人品愈淆矣。更有一説:子贡方人,而夫子曰:“夫我则不暇。”葢自脩之功更急于知人也。若自家满身病痛,却汲汲要知人,无论未尝穷理,知人无本者不足言。即于理上窥见得一二分于人,亦知得一二分,然却掩不得自家病痛。今日学者读这章书,须将圣人观人之法先去自观,所为果有善无恶乎?所为善矣,意之所从来者果尽善乎?果心安意有而非勉强乎?苟有纎毫未善,须痛自涤濯,使彻内彻外,无一毫不可令圣人见,方是切已学问。
察其所安之安,与中庸安而行之之安不同。这个安,在勉之前能安,方能勉。非由勉以至安。
此章是就善中看出他不善来,观过章是就不善中看出他善来。此章是细宻看法,眸子章是直捷看法。子曰:学而不思,罔。章
这学字与“学而时习之”学不同。“学而时习之学兼学问思辨行在内。这学字与“思”字对説,则除出“思”了。这学字与《中庸》“博学”之学又不同。《中庸》“博学”之学只是读书,此“学”字则除出“思”字,包得问辨笃行在内。圈外程子注是将“学”字泛説,不是正讲此章“学”字。大抵此章正意只是説学思二者不可偏废。然其实不思也呌不得学,不学也呌不得思。故又引程子之言置于
译退下来反省他的私处,这一句最多纠缠不清。注解说:这是指闲居独处,不是进见请教的时候。恐怕是因为“闲居独处”解释不尽“私”字,所以又补充下一句,说不仅闲居独处,凡是进见请教之外的时间都是。存疑:怀疑闲居独处是静的时候,发不出圣人那么多道理。这是没有领会朱子的意思。到了《大全》中朱子说:私不专在无人独处的地方,比如人相对而坐,心思默然趋向,也是私。这一条又是将“私”字与《中庸》的“独”字同等看待。这是说“私”字内有这一层意思,不是说“私”字专指这个。如果“私”字专指这个,那么应当终日说话的时候便当反省了,何必退下来然后反省呢?这“私”字的纠缠,应当辨析。髙新郑说:圣人对于颜回,一定要等到反省之后才知道吗?不是的。他喜爱得很深,所以称赞得很委婉。这是因为“省”字接近于窥伺,所以这样斡旋。然而老师对于弟子,防备察验他是否接受教诲,又有什么害处?只是不像世俗的窥伺罢了。尧对于舜,何尝不试用这个“省”字?这是应当辨析的纠缠。
子曰视其所以章
这一章圣人论述知人的方法,不厌详细。大概看人的善恶分明,然后可以决定取舍,这是道理应当如此,无伤于宽厚。吕东莱说待人要宽,论人要尽,是对的。知人原本不是容易的事,其实不是人难以了解,只是不细心去看罢了。既然想要知人,如果只从毁誉中寻求,从语言文字中探求,或者采取论心不论迹的说法,在践履之外探求,不被别人欺骗的很少了。所以看他的作为,是入手的第一关键,就是皋陶所说的“载采采”。然而有的作为虽然善,却不能无所为而为之,正谊明道的事,都从计功谋利的念头发出来,我不能审察,或者暗中受其笼络而不知道,所以观察他的由来,是第二层细看的方法,是为己为人的辨别。然而又有所由来虽然善,却不是他的心所乐意,勉强于一时,不能不中止于后日,我不能辨别,或者因为他的开始而相信他的终了,最终必定后悔,所以察看他所安,又是第三层细看的方法,是诚与不诚的辨别。勉斋黄氏说:看他的作为,兼君子小人来看;观察他的由来,那么先做小人的就不再观察了,所观察的是君子;察看他所安,那么君子所由来的不善的也不再察看了,察看他所由来的善而想要知道他的安与不安。这一条说得最明白,然而须知这三句也不止是三项,人如同所由来的善,而善的浅深分数却有许多不同,须一一辨别出来。然而这样精详,却又不是用推测逆料,只是一个先觉,不是权术,只是据理讲说,说不以自己的意思去看,只是因物付物罢了。“人焉廋哉”两句要看得好,不是夸张其效,说人虽然善于隐藏,到这里却没有地方躲藏,如同权度设立而人不可欺骗轻重长短。然而说情伪难以测度而世路险恶的,这是知道责备别人而不知道责备自己的人;说知人的明察不可学习的,这是知道责备天而不知道责备自己的人。又须知这是论人如此,如果待人的道理则不然,一善可取,不忍舍弃,岂能因为他的所由所安的不善而全部废弃呢?又须看程注“知言穷理”四字,这是知人的根本,所以补充本文的意思,如果不是知言穷理,而徒然想要视观察,那么人的善隐藏者,安知不反借我的视观察,来愚弄我?用心愈苦,人品愈混淆了。更有一种说法:子贡方人,而夫子说:“夫我则不暇。”大概自修的功夫更急于知人。如果自己满身病痛,却汲汲想要知人,无论未曾穷理,知人无本的不足言。即使于理上窥见得一二分于人,亦知得一二分,然而却掩不得自家病痛。今日学者读这章书,须将圣人观人的方法先去自观,所为果有善无恶乎?所为善矣,意之所从来者果尽善乎?果心安意有而非勉强乎?苟有丝毫未善,须痛自涤濯,使彻内彻外,无一毫不可令圣人见,方是切己学问。
察其所安的安,与《中庸》安而行之的安不同。这个安,在勉之前能安,方能勉。不是由勉以至安。
这一章是就善中看出他不善来,观过章是就不善中看出他善来。这一章是细密看法,眸子章是直捷看法。子曰:学而不思,罔。章
这学字与“学而时习之”的学不同。“学而时习之”的学兼学问思辨行在内。这学字与“思”字对说,则除出“思”了。这学字与《中庸》“博学”的学又不同。《中庸》“博学”的学只是读书,此“学”字则除出“思”字,包得问辨笃行在内。圈外程子注是将“学”字泛说,不是正讲此章“学”字。大抵此章正意只是说学思二者不可偏废。然而其实不思也叫不得学,不学也叫不得思。故又引程子之言置于
圈外,所以推广此章之义也。如此讲,这一章书尽明白了。只是要想,“学”是学个恁麽,“思”是思个恁麽。今日学者读防篇滥时文,就算得学麽?做防篇滥时文,就算得思麽?这防篇时文,朝廷以此取士,许多贤士大夫都从此出身,如何算不得学,算不得思?只是要有本领。本领工夫一在多读书,五经、性理、通鉴皆是要熟读精思的;一在身体力行,圣贤説话句句要在身上体认,要在身上发挥,不可只在口里説过。有此本领,遇着题目做出文字来,自然与人不同。故时文者,所以考诸生之学思,不是教诸生就以此当学思也。若无这本领,终日只在时文里做工夫,遇着题目盗袭几句套语,勉强敷衍成文,纵然敷衍得好,亦只是涂饰耳目之具,要他何用?故这章书先要认明所学所思,然后再去看不学不思之弊。
译“圈外”二字,是用来推广这一章主旨的。这样讲解,这一章的内容就完全明白了。只是要想想,“学”是学什么样的东西,“思”是思什么样的道理。如今的读书人读几篇陈腐的八股文,这就算得上是“学”吗?写几篇陈腐的八股文,这就算得上是“思”吗?这几篇八股文,朝廷凭借它来选拔人才,许多贤能的士大夫都由此出身,怎么能说算不上是“学”、算不上是“思”呢?关键在于要有真本领。真本领的功夫,一方面在于多读书,五经、性理之书、《资治通鉴》等都要熟读深思;另一方面在于亲身实践,圣贤的言语句句都要在身上体认,要在身上践行发扬,不可仅仅停留在口头上说说。有了这样的本领,遇到题目写出文章来,自然与他人不同。所以,八股文是用来考察学子“学”与“思”的,并不是教导学子就把八股文当作“学”与“思”本身。如果没有这种真本领,整天只在八股文中下功夫,遇到题目就抄袭几句套话,勉强拼凑成文,纵然拼凑得再好,也只是粉饰耳目的东西,要它有什么用呢?所以,这一章书首先要认清所“学”与所“思”的内容,然后再去看不学不思的弊端。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章
这一章集注谓其无自欺之蔽。这个自欺与《大学》自欺有别,《大学》自欺是指能知而不能行,说是诚意内事;此自欺是指强不知以为知,説是致知内事,须要分别。子路为人忠信果决,诚意章自欺他却能不犯,而致知格物工夫未至,往往于不明白处乃错认以为知,这不是有意掩防,只是用自家意见去穿凿,亦是自欺。此自欺他却易犯。夫子欲其做致知格物工夫,然这个自欺病痛未去,却难下手。故致知格物莫非知之之道,而在子路身上尚缓一层,只是去自欺之蔽是一个要▯方法,是以急呼而告之,使其虚心体认,必真知者,方才自认为知;苟不知者,即自认为不知,不要一味主张自家意见。这个清楚就是知了,以此心去做致知格物工夫便不难了。夫子悦开之,未信而许赐之,不如皆是这个意思,切不可谓是知也。此外更无工夫。朱子注中云:「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此二句最説得明白。自明季王阳明一脉学问兴,都谓真知之外更别无知,此自夫子欲扫去闻见话头,而反以朱注为支离,此等邪説今日学者不可染一毫在胸中。更有一説,当日子路是个好勇的人,其病在主张自家意见太过,故有强不知为知之患。今日学者病痛又不是如此,自家也没有意见,只是看得几句传注,畧见他的皮肤,不曽细去玩味,不曽在自家身上体贴,只要做得文字便罢了,此则未尝要求知,不但强不知为知也。如此用工,虽终身读圣贤书,不免为俗汉,即侥幸窃取富贵,亦必为君子所鄙薄。大家须要努力。
子张学干禄章
这一章教学者不以干禄为念,可见圣门之真学。盖学莫先于为己为人之辨,苟一心以为学,又一心以干禄,是学皆为人,不是为己。千古圣贤学脉,必从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始。一渉于为人,便是俗学,不是正学。纵然侥幸得禄,而根本已壊,所得不足偿所失矣。圣人教人,必先使打破这一关。未有这关打不破而可称学者也。然这关最是难破,圣门高弟虽莫不知为己之贵,而不能不微有夹杂。如子张才高意广,而于此却不能不差。一针其病痛伏于隠微之间,必有发露于词色者。夫子窥见其微,急欲扫去他这干字,故举正学告之,而禄之不当干自见。多闻见阙疑殆,慎言行皆学之当然者也。闻见二字,朱子有二説:一云闻是闻人之言,见是见人之行;一云闻是闻前言往行,见是见目今所为,皆可通。闻见寡陋不足以为学,故夫子自言好古敏以求之,而教顔子亦必先博文,便是真个工夫。然闻见既博,而疑殆不阙,则或失之厐杂,故必须精以择之,而阙其未信未安者,如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也。然疑殆虽阙,而其余之不疑不殆者,亦未可遂自恃也。如唐房琯、宋王安石之徒,未尝不原本经术,渉歴世务,而议论颇僻,措置乖方,皆是自信其学,贻祸苍生,故又须认这三件工夫是缺一不可的。能就这三件上着实用力,做得到时,虽为圣贤无难;即未能到,亦不失为寡过。言焉无鄙倍而尤焉者寡矣,行焉无愧怍而悔焉者寡矣。是其为学只是潜修于内,并无一念及于禄,所谓为己而非为人者也,正谊而不谋利,明道而不计功者也。然禄者原朝廷所以待天下之学者也,学而至于寡尤寡悔,则在我已有得禄之理,幸而遭时显达,禄固在其中也;即不幸而终身不遇,禄亦在其中也。遇不遇聴之天与人而已,何以干为哉?此不是以禄歆动颛孙。正见干之不可耳。夫子张之干禄,特畧有其心耳,非如陈代之流思枉道以求合也。亦特因学而念及于禄耳,非如后世之士全为干禄而学也。然夫子病之,以如此可见学不可一念渉于干禄。古之圣贤身居富贵,皆是不求而自至,其胸中未尝有一毫希觊之念也。自圣学不明,士束髪受书,便从利禄起见,终身汲汲,都为这一个禄字差遣。一部五经四书,几同商贾之货,只要售得去便罢了,未尝思有益于身心,有用于天下,真是可叹。今日学者须先痛除此等念头,将根脚
译孔子说:“由,我教给你求知的道理吧。”这一章,朱熹《集注》认为它旨在去除自我欺骗的弊病。这个“自欺”与《大学》中的“自欺”有所不同:《大学》中的自欺是指能够认知却不能践行,属于诚意层面的内在修养;而这里的自欺是指强行把不知道的说成知道,属于致知层面的内在修养,二者必须加以区分。子路为人忠信果决,在诚意功夫上,他能不犯自欺的毛病;但在致知格物的功夫上尚未到位,往往在不明白的地方错误地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这并非有意掩饰防备,只是用自己的主观意见去穿凿附会,这也是一种自欺。这种自欺,子路却容易犯。孔子希望他做致知格物的功夫,然而如果这种自欺的毛病没有去除,就很难下手。所以,致知格物无非是求知的途径,而在子路身上,这还缓一层,当务之急只是去除自欺的遮蔽,这是一个关键的方法。因此,孔子急切地呼唤并告诉他,让他虚心体认,只有真正知道了才算是知道;如果不知道,就承认自己不知道,不要一味地坚持自己的主观意见。这种清楚明白就是“知”了,以此心态去做致知格物的功夫就不难了。孔子喜悦地开导他,在他尚未确信时就许诺给予他,其中的深意都在于此,切不可认为这就是“知”了。除此之外,更没有别的功夫了。朱熹在注中说:“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这两句话说得最为明白。自从明代中期王阳明一脉的学问兴起以来,都声称真正的知识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知识了,这是孔子想要扫除那些关于听闻见识的虚浮言论,反而认为朱熹的注解支离破碎。这类邪说,今天的学者绝不可沾染丝毫。还有一种说法,当时子路是个好勇的人,他的毛病在于过于坚持自己的主观意见,所以有强不知以为知的祸患。今天学者的毛病又不是这样,自己并没有主观意见,只是看了一些传注,略微看到一点皮毛,不曾细细玩味,不曾在自己身上切身体会,只要能把文章写出来就算了。这则未曾要求真知,不仅仅是强不知以为知罢了。这样用功,即使终身读圣贤书,也不免成为庸俗之人,即使侥幸窃取了富贵,也一定会被君子所鄙薄。大家须要努力。
子张学习求取官职俸禄的方法。这一章教导学者不要以谋求禄位为念,可见圣门真正的学问。大凡学习,没有比先辨明“为己”与“为人”更重要的了。如果一心为了做学问,又一心为了谋求禄位,那就是学问都为了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千古圣贤的学术脉络,必定从“端正道义而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开始。一旦涉及到为了别人,就是俗学,不是正学。纵然侥幸得到禄位,但根本已经败坏,所得到的不足以补偿所失去的了。圣人教导人,必定先让人打破这一关。没有这一关打不破而可以称为学者的。然而这一关最是难破,圣门的高材弟子虽然无不知道“为己”的可贵,但也不能不稍微有些夹杂。比如子张才高意广,而在这方面却不能不出现偏差。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病痛潜伏在隐微之间,必定会在言辞神色上显露出来。孔子窥见了他细微的毛病,急切想要扫除他这个“干”(谋求)字,所以举出正学来告诉他,而禄位不应当去谋求的道理自然显现。多闻多见、阙疑阙殆、慎言慎行,都是做学问理所当然的。关于“闻见”二字,朱熹有两种说法:一种说“闻”是听别人的言论,“见”是看别人的行为;另一种说“闻”是听前人的言行,“见”是看当今的作为,这两种说法都可以讲通。闻见寡陋不足以作为学问,所以孔子自己说喜好古代文化并勤勉地探求,而教导颜回也必定先要广博地学习文献,这才是真正的功夫。然而闻见既已广博,如果对可疑和危险的事情不加以保留,就可能失之庞杂,所以必须精审地选择,而保留那些未信未安的部分,就像所说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一样。然而可疑和危险的事情虽然保留了,其余那些不疑不殆的事情,也不可以就自恃起来。比如唐朝的房琯、宋朝的王安石等人,未曾不本源于经术,经历世务,但议论偏颇,措施失当,都是自信自己的学问,给百姓带来祸害,所以又必须认识到这三件功夫是缺一不可的。能在这三件功夫上着实用力,做得到时,即使成为圣贤也不难;即使未能达到,也不失为少有过失。说话没有鄙陋悖谬而招致过失的就少了,行为没有惭愧悔恨的就少了。他做学问只是潜修于内心,并没有一念想到禄位,这就是所谓的“为己”而不是“为人”,端正道义而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然而禄位原本是朝廷用来对待天下学者的,学问达到了少有过失和悔恨的地步,那么在我自己这里已经有了得到禄位的道理,幸运的话遭遇时世显达,禄位本来就在其中;即使不幸终身不遇,禄位也本来就在其中。遇不遇听凭天意和人事罢了,为什么要去谋求呢?这并不是用禄位来引诱颛孙师,正是要表明谋求禄位是不可取的。子张谋求禄位,只是略微有这个念头罢了,不像陈代那样想着歪曲正道以求迎合。也只是因为学习而念及禄位罢了,不像后世的士人完全是为了谋求禄位而学习。然而孔子对此感到痛心,由此可见做学问不可有一念涉及到谋求禄位。古代的圣贤身居富贵,都是不求而自然得到的,他们心中未曾有一毫希冀的念头。自从圣学不明以来,士人束发受书,便从利禄的角度出发,终身汲汲营营,都被这一个“禄”字所驱使。一部五经四书,几乎如同商贾的货物,只要卖得出去就算了,未曾思考有益于身心,有用于天下,真是可叹。今天的学者须要先痛除这类念头,将根基
拨正了,然后去用工,才是真学。不然即读尽天下之书,譬如患病之人,日啖饮食,皆助了这病,毫无益于我。
译拨正了,然后去用工,才是真学。不然即读尽天下之书,譬如患病之人,日啖饮食,皆助了这病,毫无益于我。
闻见分配,言行亦是互文。非闻必属言,见必属行也。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章
这一章见人君以知人之明为急,民之服不服,其机全在乎此,不是威严权术可以服得。谢氏注云:「好直而恶枉者,天下之至情也。顺之则服,逆之则去,必然之理也。」説此章本文之意最明。又曰:「或无道以照之,则以直为枉,以枉为直者多矣。」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推此章言外之意尤明。大全朱子曰:「当时哀公举错之权不在己,问了只恁休了。他若防问时,夫子尚须有説。」此又就哀公时势推论得尤妙。先儒所以发明此章之义备矣。但要晓得直不是一様直,枉不是一様枉,其力量各有大小之不等,其性情各有刚柔之不同,须要一一辨得分明。举不是一様举,错不是一様错,看如何様直便应如何様举,如何様枉便应如何様错,须要一一行得恰当。若髙下浅深稍不分明,轻重寛严稍不恰当,虽未尝不举直,未尝不错枉,民如何便服?不必説到以直为枉,以枉为直然后人不服也。然这个病痛亦只是居敬穷理工夫未到,盖居敬穷理缺却一分,便有一分病痛。若工夫到时,自然分寸毫厘不爽。中庸言知人本之知天,正与此章意思相表里。至就哀公时势论之,当时举错之权既不在哀公,而夫子告以举直错枉,其深意妙用固未易窥测,然意当时必确有直可举,有枉可错,非三家所能阻者,未至如周赧汉献之不可复为也。然则鲁之不振,非三家之咎,特哀公无知人之明,无居敬穷理之功耳。故知人者,万世治道之纲;居敬穷理者,万世治道之本也。学者读这章书,须先将「居敬穷理」四字细细体认。人君非此无以治天下,儒者非此无以成徳业。不居敬则心不一,不穷理则心不明,以不一不明之心,一旦出而任天下之事,贤奸杂至于前,其不颠倒而错谬者几希。苏子瞻不知此,乃曰:「知人之明不可学。」知人之明岂真不可学哉?
时解谓民之服不服,只就举错合人心、不合人心处説,未便説到蒙其利、被其害上,此亦是。
季康子问使民敬章
这一章见移风易俗之本在上不在下。康子之问,胸中便有“道之以政,齐之以形”的意思。夫子之答,便是“道之以徳,齐之以礼”的规模。“临之以庄”三句,即所谓“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也”?先要晓得敬忠以劝,不是可以强得民的。以势驱之,势有时而阻;以术诱之,术有时而穷。即能强其外面敬忠劝,不能必其心之敬忠劝也。即能暂时敬忠劝,不能得其常敬常忠常劝也。欲民之敬,必上先临之以庄。这个“庄”字,是为人上者所最难完全的。位髙则易骄,骄则肆;禄厚则易侈,侈则荡。“严恭寅畏”之説,既以为迂而不屑为,衣冠容貌之间,又以为细而不知检。民安能不傲上也?故上之所当务者,庄耳。若夫敬与不敬,是民之事,上之人不必虑也。欲民之忠,必上先孝慈。这个“孝慈”是上之人所最难兼备的。志在功名,则定省温凊之节不能无缺;躬居廊庙,则闾阎疾苦之情不能周知。况祖父之所为,常不便于己,则悖之而不恤;百姓之所苦,或反甚便于我,则虐之而不顾。民安能无二志也?故上之所当务者,孝慈耳。若夫忠与不忠,是民之事,上之人不必虑也。欲民之劝,必上先举善而教不能。这个“举与教”是上之人所最难周到的。善者都不工于逢迎,故往往为上所厌;不能者都失于迟钝,又往往为上所弃。况我之意气与善者不相投,则善者亦不乐为我举;我之心思不曲体不能,则不能者或反苦我之教。民安能皆奋兴也?故上之人所当务者,举与教耳。若夫劝与不劝,亦民之事,上之人不必虑也。天下未有不感而应者,亦未有感而不应者。果能尽乎上之所当为,则虽在我无计功谋利之心,而三者之效,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盖敬忠以劝,原是人之良心,人人所固有的。只因向来无以感之,则这一防心便锢蔽了。今见上之庄,便拨动他的敬心;见上之孝慈,便拨动他的忠心,见上之举与教,便拨动他的劝
译听闻与见闻的分配,言语与行为也是互文见义的。并不是听到的一定属于言语,看到的一定属于行为。鲁哀公问道:“怎样做才能使百姓服从?”
这一章表明,君主以识人的明察为急务,百姓服从与否,关键全在于此,不是靠威严权术就能使百姓服从的。谢氏注解道:“喜好正直而厌恶邪曲,是天下的至情。顺从它百姓就服从,违背它百姓就离去,这是必然的道理。”这解说本章本义的意思最为明白。又说:“如果没有正道来照察,那么把正直当作邪曲、把邪曲当作正直的情况就很多了。”因此君子以持守恭敬为根本,以穷尽事理为珍贵,推究本章言外之意尤其明白。《四书大全》中朱子说:“当时哀公任免官员的权力不在自己手中,问了也就罢了。他如果真正发问,孔子尚且会有说法。”这又是从哀公当时的时势推论,尤为精妙。先儒阐发本章义理已经完备了。但要明白,正直不是一种正直,邪曲不是一种邪曲,它们的力量各有大小不同,性情各有刚柔不同,必须一一分辨清楚。举用不是一种举用,废置不是一种废置,看是什么样的正直就应当如何举用,是什么样的邪曲就应当如何废置,必须一一施行得恰当。如果高低深浅稍有不分明,轻重宽严稍有不恰当,虽然未曾不举用正直,未曾不废置邪曲,百姓怎么能就服从呢?不必说到把正直当作邪曲、把邪曲当作正直之后百姓才不服从。然而这个弊病也只是因为持守恭敬、穷尽事理的功夫未到,持守恭敬、穷尽事理欠缺一分,就有一分弊病。如果功夫到了,自然分寸毫厘都不会差错。《中庸》说识人本于知天,正与此章意思相互表里。至于从哀公时势来论述,当时任免的权力既然不在哀公,而孔子告诉他举用正直、废置邪曲,其深意妙用固然不易窥测,然而当时必定确实有正直可举用,有邪曲可废置,不是三家所能阻挠的,还未到像周赧王、汉献帝那样无法作为的地步。那么鲁国的衰败,不是三家的过错,只是哀公没有识人的明察,没有持守恭敬、穷尽事理的功夫罢了。所以识人,是万世治国之道的纲领;持守恭敬、穷尽事理,是万世治国之道的根本。学者读这一章书,须先将“持守恭敬、穷尽事理”四个字细细体认。君主没有这个无法治理天下,儒者没有这个无法成就德行事业。不持守恭敬则心不专一,不穷尽事理则心不明澈,以不专一不明澈的心,一旦出来承担天下大事,贤良奸佞混杂出现在面前,不颠倒错谬的几乎没有。苏东坡不知道这一点,竟说:“识人的明察不可学习。”识人的明察难道真的不可学习吗?
当时的解说认为百姓服从与否,只从举用废置是否符合人心、不符合人心来说,不直接说到蒙受利益、遭受祸害上,这也是对的。
季康子问如何使百姓恭敬这一章
这一章表明移风易俗的根本在上层而不在下层。季康子的提问,胸中就有“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的意思。孔子的回答,便是“用道德引导,用礼制整齐”的规模。“以庄严的态度面对他们”三句,就是所谓“您带头端正,谁敢不端正呢?”首先要明白,恭敬、忠诚和勤勉,不是可以强迫百姓做到的。用权势驱使他们,权势有时会遇到阻碍;用权术引诱他们,权术有时会用尽。即使能强迫他们表面上恭敬、忠诚、勤勉,也不能保证他们内心恭敬、忠诚、勤勉。即使能暂时恭敬、忠诚、勤勉,也不能得到他们长久的恭敬、忠诚、勤勉。想要百姓恭敬,必须上层先以庄严的态度面对他们。这个“庄”字,是居上位者最难完全做到的。地位高就容易骄傲,骄傲就放肆;俸禄厚就容易奢侈,奢侈就放荡。“严肃恭敬、敬畏小心”的说法,既认为迂腐而不屑去做,衣冠容貌之间,又认为细微而不知检点。百姓怎么能不傲视上层呢?所以上层应当致力的是庄严。至于恭敬与不恭敬,是百姓的事,上层不必忧虑。想要百姓忠诚,必须上层先做到孝顺慈爱。这个“孝慈”是上层最难兼备的。志向在于功名,那么早晚问安、冬温夏凊的礼节就不能没有缺失;身居朝廷,那么民间疾苦的情况就不能周知。况且祖辈父辈的所作所为,常对自己不便,就违背他们而不顾惜;百姓所受的苦,有时反而对自己有利,就虐待他们而不顾。百姓怎么能没有二心呢?所以上层应当致力的是孝顺慈爱。至于忠诚与不忠诚,是百姓的事,上层不必忧虑。想要百姓勤勉,必须上层先举用善人而教导无能的人。这个“举用与教导”是上层最难周到的。善人都不擅长逢迎,所以往往被上层厌弃;无能的人都失于迟钝,又往往被上层抛弃。况且我的意气与善人不相投,那么善人也不乐意为我举用;我的心思不体谅无能的人,那么无能的人或许反而苦于我的教导。百姓怎么能都振奋兴起呢?所以上层应当致力的是举用与教导。至于勤勉与不勤勉,也是百姓的事,上层不必忧虑。天下没有不感动而响应的,也没有感动而不响应的。果真能尽到上层应当做的事,那么即使在我没有计功谋利之心,而这三者的效果,自然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因为恭敬、忠诚和勤勉,原是人的良心,人人所固有的。只是向来没有东西去感动他们,那么这一分心就被禁锢遮蔽了。现在看到上层的庄严,就拨动他们的恭敬之心;看到上层的孝顺慈爱,就拨动他们的忠诚之心;看到上层的举用与教导,就拨动他们的勤勉之心
心。拨动得一分,便有一分发出来。所以拨动之者愈至,则其发也愈盛。就如泉源之在山石间一般,去其壅塞,则汨汨滔滔,有不可御者矣。此虽夫子一时告康子之言,紧切康子病痛,而万世治民之道皆如是矣。孟子谓「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亦是这个道理。学者读这章书,要知凡事皆当责己,不当责人。日用常行之间皆如是,又不但治民为然。至于庄、孝、慈、举、教这几个字,都要求其根本节目。若只空讲过,也不中用。根本则在一个「诚」字,夫子所谓「主忠信」也。庄字节目,则须将《曲礼》《玉藻》诸篇细玩,古人容貌、顔色、辞气之妙。孝字,则要将《孝经》反覆玩味。慈也、举也、教也,则须把《周礼》一书熟考其教养之方,与夫用人取士之制,方才这几个字都见实际,有下手处。
译心。拨动一分,便有一分发出来。所以拨动得越深,发出的力量就越强。这就好比泉水在山石之间,如果去除堵塞,就会汨汨滔滔,势不可挡。这虽然是孔子当时告诫季康子的话,针对的是季康子的弊病,但万世治理百姓的道理都是这样的。孟子说“自身端正,天下的人就会归附他”,也是这个道理。读书人读这一章,要明白凡事都应当责备自己,不应当责备别人。日常生活的言行中都是如此,不仅仅是治理百姓才这样。至于“庄”、“孝”、“慈”、“举”、“教”这几个字,都要探究它们的根本和关键。如果只是空谈,是没有用的。根本在于一个“诚”字,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以忠信为主”。关于“庄”的关键,必须仔细研读《曲礼》《玉藻》等篇章,体会古人容貌、神色、言辞语气中的精妙之处。关于“孝”,必须反复玩味《孝经》。关于“慈”、“举”、“教”,则必须深入考察《周礼》一书,了解教养的方法和用人取士的制度,这样这几个字才能落到实处,有具体的下手之处。
子曰君子无所争章
争有两样,有用力争,是一种粗暴的人;有用智争,是一种机诈的人。所争亦有两样:有趋势竞利之争,有矜己傲物之争。大抵世间多事,都从这“争”字生。这“争”字,不是到争时始有,平日势利之念、矜傲之气,隠然伏于胸中,外边虽不见有影响,一遇着可争之防,便发出来,不可禁遏,或恣睢暴戾,或使乖弄巧。此等人在朝廷则壊一世之风气,在乡党则壊一方之风气,其身为小人,又不待言矣,真可叹息。若夫君子,平日读书养气,一毫势利之念、矜傲之气不留在胸中,自内及外,只是一个恭逊,也不恃气力,也不使乖巧,遇着事来,顺理而行,依然是这个恭逊。即当利害得失关头,只是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何争之有?即有种时▯,关系民生利病、学术异同、众议纷纭、是非可否混然无别,不得不为之分辨,不得不为之救,正如孟子之辟杨墨、司马温公之论新法,看来却像个争,了然慷慨正直之际,而恭逊气象未尝不存,如射之揖让一般。此等君子,真是维持世道之人,在朝廷则为唐虞之都俞吁咈,在乡党则为洙泗之訚訚侃侃。吾辈今日讲这章书,须要自省胸中有一毫势利否?有一毫矜傲否?这一毫不要看小了,他这便是败壊世道之根,这便是君子小人之分,须猛力防去,斩尽根株,一味恭逊,临事方能不争,方不愧这个君子。然不是读书养气,则这样病痛一时也难尽拔,须要猛省于一时,讲究涵养于平日,两路用功,才能到得,努力,努力!至若世间有一等人,惟知隠黙自守,不与人争,而是非可否亦置不论,此朱子所谓谨厚之士,非君子也。有一等人,惟知阉然媚世,将是非可否故意含糊,自谓无争,此夫子所谓乡愿,非君子也。又有一等人,激为髙论,托于万物一体,谓在己在人初无有异,无所容争,此是老庄之论,亦非君子。也是,皆不可不辨。
子曰里仁为美章
这一章论择居之道,而见为仁之不可无辅。大抵为仁由己,而薰陶渐染之益,必资乎人。故夫子谓子贱则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与子贡论仁则曰:「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教弟子则欲其亲仁,论择居则曰:「里仁为美。」盖前后左右皆非仁人,虽有仁焉者寡矣;前后左右皆仁人,虽有不仁焉者寡矣。今有择居者于此,将以助吾徳者为美乎?抑以损吾徳者为美乎?将以长我私者为美乎?抑以克吾私者为美乎?此易辨也。故里有仁厚之俗者,此仁人君子所深喜而乐就者也。仁则必朴实,然愈朴实愈美;仁则必平淡,然愈平淡愈美。无功利夸诈之习,则我之气质不觉其日变;无新竒可喜之行,则我之耳目不患其或移。以其迹观之,或未见其美也;以其实考之,美何如乎?然而难言之矣。闻仁之名而尊之者,比比皆是也;覩仁之实而乐之者,十无一二焉。拘于气质者,以类其气质为美;溺于习俗者,以类其习俗为美。所喜者浮华,则覩仁之朴实而厌矣;所趋者热閙,则覩仁之平淡而厌矣。道义之味,不若功利之味;中正之行,不若新竒之行。故有一仁俗于此,有一不仁之俗于彼,其不处此而处彼也,必矣。或明知其为仁而不乐处之,或并不知其为仁而不肯处之,虽强之使居,亦且疾首蹙额,若不可以终日然。其人皆自谓择之不爽,自负其聪明过人者也。夫子为指而示之曰:「择不处仁,焉得知?」盖所以动其是非之本心,使之审取舍,而收薫陶渐染之益,与论子贱、告子贡者,同一吃紧为人之意也。学者读这章书,须知一居处、一交友,皆关系我之徳。凡择居取友,必视其仁不仁,勿以其便于己而取之,勿以其不便于己而弃之。取舍不爽,则成徳有资,而造于仁不难矣。为仁之事,虽非一端,而此其首务也。《大全》勉斋黄氏曰:「居必择乡居。」之道也,薰陶染习,以成其徳;赒恤保爱,以全其生,岂细故哉?按赒恤,是里仁中所必有,亦是一美处。然此章却不重在此。明季讲家,多将此章作寓言
译孔子说:“君子无所争。”这一章讲的是君子不与人争的道理。
争有两种:一种是用蛮力争,这是粗暴的人;一种是用智谋争,这是机诈的人。所争的内容也有两种:有趋附权势、竞逐利益之争,有夸耀自己、傲视他人之争。大体上世间的许多事端,都从这“争”字产生。这“争”字,并非到了要争的时候才出现,平日里趋附势利的念头、夸耀傲视的气习,已经隐隐潜伏在胸中,外表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影响,一旦遇到可以争抢的场合,就会爆发出来,无法抑制,要么恣意妄为、暴戾凶狠,要么耍弄乖巧、投机取巧。这类人在朝廷就会败坏一代的风气,在乡间就会败坏一方的风气,他们身为小人,更是不用说了,实在令人叹息。
至于君子,平日读书涵养正气,胸中不留丝毫趋附势利的念头、夸耀傲视的气习,从内到外,只表现为恭敬谦逊,既不倚仗气力,也不耍弄乖巧,遇到事情,顺着理路而行,依然是这个恭敬谦逊。即使处在利害得失的关键时刻,也只是进符合礼,退符合义,得到或得不到,都说有天命安排,有什么可争的呢?即使有时遇到关系民生利弊、学术异同、众议纷纭、是非对错混淆不清的情况,不得不去分辨,不得不去挽救,正如孟子批驳杨朱、墨翟,司马光议论新法,看起来似乎像是在争,但在慷慨正直之中,恭敬谦逊的气象从未缺失,就像射箭时互相作揖谦让一样。这样的君子,真是维系世道人心的人,在朝廷就是唐尧虞舜时代那种和而不同的议政氛围,在乡间就是孔子门下那种正直坦率的言论风格。
我们今日讲解这一章,必须反省自己胸中是否有一丝趋附势利的念头?是否有一丝夸耀傲视的气习?这一丝毫不要看轻,它正是败坏世道的根源,也是君子与小人的分界线,必须用猛力防范去除,斩尽根株,一味保持恭敬谦逊,临事才能不争,才配得上君子这个称号。然而如果不读书涵养正气,这样的毛病一时也难以彻底根除,必须在一时之间猛然醒悟,在平日讲究涵养,两路同时用功,才能达到境界,努力啊,努力!
至于世间有一类人,只知道沉默自守,不与人争,但对于是非对错也不加评论,这是朱熹所说的谨厚之士,并非君子。有一类人,只知道卑顺媚世,故意将是非对错含糊其辞,自以为没有争斗,这是孔子所说的乡愿,并非君子。又有一类人,激扬高论,依托万物一体的说法,认为在己在人起初没有区别,没有什么可争的,这是老庄的言论,也并非君子。这些,都不可不加以辨别。
孔子说:“里仁为美。”这一章论述选择居住之地的道理,从而看出践行仁德不能没有辅助。大体上践行仁德在于自己,但熏陶渐染的好处,必定要依靠他人。所以孔子评价子贱时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学到这些呢?”与子贡谈论仁德时说:“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教导弟子希望他们亲近仁人,谈论选择居住地时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是美好的。”大概前后左右都不是仁人,那么有仁德的人就少了;前后左右都是仁人,那么不仁德的人就少了。现在有一个选择居住地的人在这里,是将有助于我德行的人视为美好呢?还是将损害我德行的人视为美好呢?是将助长我私欲的人视为美好呢?还是将克制我私欲的人视为美好呢?这很容易辨别。所以乡里有仁厚风俗的,这是仁人君子深深喜爱并乐于前往的地方。仁德必定朴实,然而越朴实越美好;仁德必定平淡,然而越平淡越美好。没有功利夸诈的习气,那么我的气质不知不觉就会日渐改变;没有新奇可喜的行为,那么我的耳目就不必担心会被转移。从表象来看,或许看不出它的美好;从实质来考察,美好到了什么程度呢?然而难以言说啊。
听到仁德的名声而尊重它的人,比比皆是;看到仁德的实质而喜爱它的人,十个人中没有一个或两个。受气质拘束的人,以同类气质为美好;沉溺于习俗的人,以同类习俗为美好。所喜好的是浮华,那么看到仁德的朴实就厌恶了;所趋向的是热闹,那么看到仁德的平淡就厌恶了。道义的滋味,不如功利的滋味;中正的行为,不如新奇的行为。所以这里有一个仁德的风俗,那里有一个不仁德的风俗,他不居住在这里而居住在那里,是必然的。有的人明知那是仁德却不乐意居住,有的人甚至不知道那是仁德而不肯居住,即使强迫他居住,也会头痛皱眉,好像不能整天忍受的样子。这些人自己都以为选择没有差错,自负聪明过人。孔子指着这种情况告诉他们:“选择不居住在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明智呢?”这是为了触动他们是非的本心,使他们审慎取舍,从而获得熏陶渐染的好处,这与谈论子贱、告知子贡的话,有着同样关切他人的深意。
学者阅读这一章,必须知道每一次居住、每一次交友,都关系到我的德行。凡是选择居住地和结交朋友,一定要看他们是否仁德,不要因为对自己有利就选取,不要因为对自己不利就抛弃。取舍没有差错,那么成就德行就有凭借,达到仁德就不难了。践行仁德的事情,虽然不止一端,但这是首要的任务。《大全》中勉斋黄氏说:“居住一定要选择好的乡里。”这是居住的道理,通过熏陶染习来成就德行;通过救济爱护来保全生命,这难道是小事吗?按说救济爱护,是仁德乡里中必然有的,也是一个美好之处。然而这一章的重点并不在此。明朝末年的讲学家,多将这一章当作寓言来解释。
,与孟子所引一例看。然注却不作寓言,盖孟子是断章取义,难以例此。云峰胡氏曰:集注「仁厚之俗」四字,有斟酌。一里之中,安得人皆仁者?但有仁厚之俗,则美矣。按此「仁」字本浅,但欲取以为辅仁之资,所关却大。
译与孟子所引的例子一同看待。然而注释却不将其视为寓言,大概是因为孟子是断章取义,难以用此例来类比。云峰胡氏说:朱熹《集注》中“仁厚之俗”这四个字,值得斟酌。一个乡里之中,怎么能让所有人都成为仁者呢?只要有仁厚的风俗,那就很好了。考察此处“仁”字的含义本不深奥,只是想要取其作为辅助仁德的凭借,但所关联的意义却很大。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章
这一章见人当全其本心之徳。本心之徳全,则外境自不能夺。大抵天下之人多被境移,境能移得,我只是自家脚根不曽着实。脚根不实,只是不知有本心之徳。何谓本心之徳?仁是也。仁也者,是天所赋于人的全理,禀之为性,发之为情。言其为万物所不能并,则曰尊爵;言其为万物所不能摇,则曰安宅;言其具四端备万善,则曰广居;言其为人心所固有,则统谓之本心。这个本心原是个大行不加,穷居不损的。但人虽共有此心,不能不为气禀物欲所拘蔽,由是这天所赋之理封锢于内,遂成一不仁之人。既为不仁之人,则胸中毫无自得,便觉物重而我轻,物大而我小,物能制我,我不能制物。故一处夫约其心,便不胜其屈;何况久处一处,夫乐其心,便不胜其侈;何况长处,必滥必淫。固其所矣。此等人以一身言,则败名丧节之事将无所不为,千态万状皆从此不仁做出来;以一世言,则伤风败俗之事将无所不为,千竒百怪皆从此不仁做出来。人但见其一心稍差,未有大害,不知其可危如此。然则人可须防离仁哉?仁上亏一分,则物累便重一分;仁上得一分,则物累亦便轻一分。诚于仁的工夫做熟了,心与仁一,不待思勉,而所为皆义理,是谓仁者。仁者则随所往而皆安于仁,固非约乐所能移也。即未能到仁者地位,心犹与仁二,而于仁的道理看明白了,知有是非,求其是而去其非,是谓知者。知者则随所往而皆利于仁,亦非约乐所能移也。如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被袗衣鼓琴,若固有之,便是安仁内事。如原宪环堵,晏平仲一狐裘三十年,便是利仁内事。安仁利仁而处约,即所谓贫而乐;安仁利仁而处乐,即所谓富而好礼。説个仁者知者,似乎迂濶,然不如此便不可处约乐,便不成人品。所以圣门之学以求仁为急。子思所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亦即是安仁、利仁之谓学者读这章书,要急将此心放在天理上,未能安仁,且须利仁。见得这一边重,那一边自轻;这一边大,那一边自小。约乐之境,虽能牵制人,却牵制我不得。若不在这条路上走,便风吹草动,到堕落地位。却咎境之累人,是岂境之过哉?
按丘月林先生讲此节云:「注安其仁而无适,不然利于仁而不易所守,乃先防字面,后发本防,非两截意。或把安仁利仁泛説,以处约、处乐添在言外,则夫子之言为歇后矣。」此説极是。若存疑云:「处约不滥,处乐不淫,这便是仁。」仁者处约自然不滥,处乐自然不淫,故曰「安仁」。知者处约则固守而不至于滥,处乐则固守而不至于淫,故曰「利仁」。觉稍差,盖为安仁利仁内包得不滥不淫意,则可谓不滥不淫便是仁,则不可。「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章。
这一章集注,将上二节作取舍之分明,下一节作存养之功。密西山真氏又就下一节内,将终食不违作存养细密工夫,造次颠沛必于是作存养至细密工夫,皆説得十分明白。但将先儒之言反覆玩味,一章之间架了然矣。只是要细想审富贵是如何样,审安贫贱是如何样,安终食无违是如何样无违,造次颠沛必于是是如何样必于是。不义之富贵,谁不知是不可处者,亦有本分所当得之位,而加一分干求,加一分躁急,便是不以其道。本分所应得之利,而加一分较量,加一分急迫,便是不以其道。故道字之借径最多,道字之界限最严,必一一辨得明白,方才是能审。非分之贫贱,亦有知其当安者,然非分二字难轻説。如吾之文章好,不应贫贱,然文章能如韩柳欧苏乎?未能如韩柳欧苏,则贫贱犹是吾分也。吾之学问好,不应贫贱,然学问能如周程张朱乎?未能如周程张朱,则贫贱犹是吾分也。故自人视之,谓不以其道;自吾视之,皆是以其道。必一一看破,方才能安。至于终日无违仁,不是教人在杳冥昏黙处求,只在动静语黙间,举一念必在天理上行,一事必在天理上,便是不违仁了。平常之时如此,造次颠沛之时亦如此。时有常变,心
译孔子说:“不仁的人不可以长久地处于贫困之中。”
这一章表明,人应当保全自己本心的德性。本心的德性保全了,那么外在的环境自然就不能夺去它。大抵天下的人大多被环境所改变,环境之所以能改变人,只是因为我自家的脚跟未曾站得坚实。脚跟不坚实,只是不知道有本心的德性。什么是本心的德性?就是仁。仁,是天赋予人的全部理,禀受它成为本性,发出来成为情感。说它是万物所不能并列的,就称之为尊贵的爵位;说它是万物所不能动摇的,就称之为安定的住宅;说它具备四端、完备万善,就称之为广阔的居所;说它是人心所固有的,就统称为本心。这个本心原本是大富大贵不能增加,穷困潦倒不能减损的。但是人虽然共有此心,却不能不被气质禀赋和物欲所拘束蒙蔽,因此这天所赋予的理被封锢在内心,于是就成了一个不仁的人。既然成了不仁的人,那么胸中毫无自得,便觉得外物重而我轻,外物大而我小,外物能控制我,我不能控制外物。所以一旦处于贫困之中,他的心便受不了委屈;何况长久处于贫困之中呢?一旦处于安乐之中,他的心便受不了奢侈;何况长久处于安乐之中呢?必定会放纵、必定会淫乱。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人从个人来说,败坏名声、丧失节操的事将无所不为,千态万状都从此不仁中产生出来;从世道来说,伤风败俗的事将无所不为,千奇百怪都从此不仁中产生出来。人们只看到他一念稍有偏差,没有大的祸害,却不知道其危险竟到了如此地步。既然如此,人难道可以须臾离开仁吗?仁上亏欠一分,那么外物的拖累便加重一分;仁上获得一分,那么外物的拖累也就减轻一分。在求仁的功夫上做得熟练了,心与仁合一,不需要思考勉强,而所做的事都符合义理,这就叫做仁者。仁者无论到哪里都能安于仁,自然不是贫困或安乐所能改变的。即使未能达到仁者的境界,心还与仁分为两截,但对于仁的道理看明白了,知道有是非,追求对的而去掉错的,这就叫做知者。知者无论到哪里都能利于仁,也不是贫困或安乐所能改变的。比如舜吃干粮、嚼野草,好像要终身如此;穿着锦袍、弹着琴,好像本来就有这些,这就是安于仁的事。比如原宪住在简陋的屋子里,晏平仲一件狐皮袍子穿了三十年,这就是利于仁的事。安于仁、利于仁而处于贫困,就是所说的“贫穷而快乐”;安于仁、利于仁而处于安乐,就是所说的“富有而好礼”。说仁者和知者,似乎迂阔,但不这样就不能处于贫困或安乐之中,就不能成就人品。所以圣门之学以追求仁为急务。子思所说的“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不羡慕地位之外的事物”,也就是安于仁、利于仁的意思。学者读这一章书,要赶紧将此心放在天理上,未能安于仁,暂且须利于仁。看到这一边重,那一边自然轻;这一边大,那一边自然小。贫困安乐的环境,虽然能牵制别人,却牵制不了我。如果不在这条路上走,那么风吹草动,就会堕落到那种地步。却怪环境拖累人,这难道是环境的过错吗?
按丘月林先生讲解这一节说:“注解中‘安于仁而没有其他去处’,‘利于仁而不改变操守’,是先前解释字面意思,后来发挥本意,不是两层割裂的意思。如果泛泛地谈论安仁利仁,把处于贫困、处于安乐的意思隐含在言外,那么孔子的话就成了歇后语了。”这个说法非常正确。如果存有疑问说:“处于贫困而不放纵,处于安乐而不淫乱,这就是仁。”仁者处于贫困自然不放纵,处于安乐自然不淫乱,所以说“安仁”。知者处于贫困则坚守而不致放纵,处于安乐则坚守而不致淫乱,所以说“利仁”。觉得稍有偏差,大概是因为安仁利仁内包含了不放纵不淫乱的意思,那么可以说“不放纵不淫乱就是仁”,这就不对了。“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这一章。
这一章的集注,将上面两节作为取舍的分明,下一节作为存养的功夫。密西山真氏又在下一节内,将“终食不违”作为存养细密的功夫,将“造次颠沛必于是”作为存养至细密的功夫,都说得十分明白。只要将先儒的话反复玩味,一章之间的框架就清楚了。只是要仔细思考:审视富贵是什么样,审视安于贫贱是什么样,安于“终食无违”是什么样无违,“造次颠沛必于是”是什么样必于是。不义的富贵,谁不知道是不可接受的,但也有本分所应当得到的地位,如果加一分干求,加一分急躁,就是不以其道。本分所应得的利益,如果加一分计较,加一分急迫,就是不以其道。所以“道”字的借径最多,“道”字的界限最严,必须一一辨别明白,才算是能审视。非分的贫贱,也有知道应当安于其中的,然而“非分”二字不能轻易说。比如我的文章好,不应贫贱,但文章能像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那样吗?如果不能像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那样,那么贫贱还是我的本分。我的学问好,不应贫贱,但学问能像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那样吗?如果不能像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那样,那么贫贱还是我的本分。所以从别人看来,认为是不以其道;从我自己看来,都是以其道。必须一一看得透彻,才能安于其中。至于终日无违仁,不是教人在幽暗昏默的地方去求,只在动静语默之间,举一念必在天理上行,做一事必在天理上,就是不违仁了。平常之时如此,造次颠沛之时也如此。时有常变,心
无常变,此不是另有一法可以驾驭得,只是平常时做得熟了,卒然处变,此心自然不动,无所疑惑,无所恐惧,所以能必于是。上二节言取舍之分,犹大学切琢工夫;末一节言存养之功,犹大学磋磨工夫。学者诚能将此章反覆玩味,身体力行,资质浑厚者便可成一好仁之人,资质刚毅者便可成一恶不仁之人。初时深知笃好,便是利仁的人;久而无适不然,便是安仁的人。仁岂逺乎哉?
译面对无常的变化,这并不是另外有一种方法可以驾驭它,只是平常时做得熟练了,突然遭遇变故,这颗心自然不动,没有疑惑,没有恐惧,所以能够必定坚持正道。上面两节讲的是取舍的分别,如同《大学》中切琢的工夫;最后一节讲的是存养的功效,如同《大学》中磋磨的工夫。求学的人如果真能将这一章反复玩味,亲身实践,资质浑厚的人就可以成为一个喜爱仁德的人,资质刚毅的人就可以成为一个厌恶不仁的人。起初深知并笃实喜好,就是利于仁德的人;久而久之没有一处不是这样,就是安于仁德的人。仁德难道遥远吗?
先儒之言,有当善防者。此章取舍、存养,皆是合内外工夫。大全庆源辅氏曰:「取舍之分在外,存养之功在内。此只是因取舍在外边着力多,存养在内边着力多,故偶如此分。其实皆是内外合一的,不可泥看。若説取舍全在外,则取舍岂不本正心诚意乎?若説存养全在内,则存养岂离却处事接物乎?」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章
这一章是夫子要人用力于好仁恶不仁的话。朱子曰:好仁恶不仁,只是利仁事,却有此二等。好仁者,是资性浑厚的恻隠之心较多;恶不仁者,是资性刚毅的羞恶之心较多。又蔡氏曰:论资质,则恶不仁者不如好仁者之浑然;论工夫,则好仁者不如恶不仁者之有力。先儒于此説得极明,明季讲章欲作一人看,是谬説。此二等人注云:是成徳之事,盖不限定是由天资,亦不限定是由学力。总之这样人,其性情虽不同,多是做成一个人品了,所以夫子要见他。然曰好,则必是无以尚;曰恶,则必是不使加,皆必自慊而不自欺,皆有一叚至明的识见、至健的力量,方才是真好,方才是真恶。这样人最是难得,非真难得也。仁者,吾心之徳,好之恶之,亦在我而已,只是我不肯用力耳。果能用力,未有力不足者,用力如何?一要立得志定,胸中分别天理人欲,不使丝毫糊涂;一要养得气盛,身上实能存理遏欲,不使丝毫夹杂。这二件工夫,志尤要紧,故注云:志之所至,气亦至焉。夫子説至此,所以开示学者至矣。又恐天下有自诿于用力而力不足者,或垂成而止,或半涂而废,谓是限于力,而不知只是自暴自弃。天下岂有用力而力不足者?故复申之曰: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此是临了再下一鞭,无非欲其猛去用力而已。学者切不可负了圣人这一叚意思。看后边説: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注云:顔曽冉闵之徒,盖能之。朱子又尝云:顔子明道是好仁,孟子伊川是恶不仁。可见夫子初时未见到,后来及门之内便有这一种人了,是夫子造就人才之功,而用力而力无不足,亦愈可知矣。今日吾辈诚能先定了一个志,我必要做到这样人,将天理人欲细细分别明白了,是天理自然舍不得,是人欲自然来不得。起初或不无勉强,工夫愈久,愈熟,不知不觉,到成徳地位。圣人之言,岂欺我哉?
再看大全庆源辅氏曰:「此章三言未见,而意实相承。初言成徳之未见,次言用力之未见,末又言用力而力不足者之未见。无非欲学者因是自警,而用力于仁耳。」此又是一样讲。若欲依此,则讲末节当云:「天下亦实有用力而力不足之人。」此项人虽或垂成而止,或半涂而废,然犹愈于自画而不进者也。虽同一自暴自弃,而自暴弃于垂成半涂之时,与初头便自暴弃者有间矣。然此等人今亦难得,真可叹息。大抵世上人看得仁是个迂逺不急之物,莫肯走到这一条路上去。肯上这条路,就是好的了。故夫子并用力而力不足者亦思之也。如此讲,亦于理无碍,存之以备一説可也。
子曰人之过也章
这一章言不可以过弃人,所以开人自新之路也。盖人不能无过,如迫于时势,不得已而冒天下之不韪,若汤武之放伐,伊尹之废立,周公之为管叔受过,孔子之为昭公受过,不知者或指为过,然是皆出于无可如何,便是理之当然,算不得过,这固不必论了。所谓过者,是实于理上有差,或一时见不到,或一时不及检揆之于理,实是过了,然岂可因此遂尽举而弃之哉?其中又各有类之不同,程子所谓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是也。盖由其平日心之所存,身之所习,常在厚与爱一边,不知不觉偏在那一边去了;其平日心之所存,身之所习,常在薄与忍一边,不知不觉偏在那一边去了。同一过而相去悬絶,是不可不分别观之。其偏在薄与忍者,其人固不足取矣;若偏在厚与爱者,其人原是仁厚的人,只是学问有浅深生熟,未能到中正地位,所以有这样过,虽是过了,其一叚慈祥恺恻之意,却不可没了他,裁
译先儒的言论,有应当谨慎防范的地方。这一章关于取舍、存养,都是内外合一的工夫。《大全》中庆源辅氏说:“取舍的分别在外,存养的工夫在内。这只是因为取舍在外边着力多,存养在内边着力多,所以偶然这样区分。其实都是内外合一的,不可拘泥看待。如果说取舍完全在外,那么取舍难道不是本于正心诚意吗?如果说存养完全在内,那么存养难道能离开处事接物吗?”
孔子说“我未见好仁者”这一章
这一章是夫子要人在好仁恶不仁上用力。朱子说:好仁恶不仁,只是利仁的事,却有两种人。好仁者,是资质浑厚,恻隐之心较多;恶不仁者,是资质刚毅,羞恶之心较多。又蔡氏说:论资质,则恶不仁者不如好仁者那样浑然;论工夫,则好仁者不如恶不仁者那样有力。先儒对此说得极明白,明末讲章想将二者看作一种人,是谬误的说法。注中说这两种人是成德之事,大概不限定是由天资,也不限定是由学力。总之这样的人,性情虽然不同,多是已经成就了一个人品,所以夫子要见到他们。然而说“好”,则必定是无可超越;说“恶”,则必定是不使增加,都必定自我满足而不自我欺骗,都有一段极明的识见、极健的力量,才是真好,才是真恶。这样的人最是难得,并非真的难得。仁者,是我心的德性,好它恶它,也在我而已,只是我不肯用力罢了。果真能用力,没有力量不足的,如何用力?一要立定志向,胸中分别天理人欲,不使丝毫糊涂;一要养得气盛,身上实能存理遏欲,不使丝毫夹杂。这两件工夫,立志尤其要紧,所以注中说:志之所至,气亦至焉。夫子说到此处,对学者的开示已经极尽了。又恐怕天下有推托于用力而力量不足的人,或者在快要成功时停止,或者在半途废弃,说是限于力量,而不知道只是自暴自弃。天下哪有用力而力量不足的人?所以再次申明说:大概有这样的人,我没见过。这是最后再打一鞭子,无非是想让他们猛力去用力而已。学者切不可辜负了圣人这一番意思。看后面说: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注中说:颜回、曾参、冉有、闵子骞等人,大概能做到。朱子又曾说:颜子、明道是好仁,孟子、伊川是恶不仁。可见夫子起初没见到,后来门徒中便有这样的人了,这是夫子造就人才的功劳,而用力而力量没有不足的,也就更加可知了。如今我们这些人,果真能先定下一个志向,我必要做到这样的人,将天理人欲细细分别明白了,是天理自然舍不得,是人欲自然来不得。起初或许不免勉强,工夫越久,越熟练,不知不觉,达到成德的地位。圣人的话,难道欺骗我们吗?
再看《大全》中庆源辅氏说:“这一章三次说‘未见’,而意思实在相承。起初说成德的未见,其次说用力的未见,最后又说用力而力量不足者的未见。无非是想学者因此自我警戒,而在仁上用力。”这又是另一种讲法。若想依此,则讲末节应当说:“天下确实有用力而力量不足的人。”这类人虽然或许在快要成功时停止,或者在半途废弃,然而还是胜过自我画地而止步不进的人。虽然同样是自暴自弃,而在快要成功、半途之时自暴自弃,与起初就自暴自弃的人有区别了。然而这样的人如今也难得,真可叹息。大抵世上人把仁看作迂远不急之物,不肯走到这一条路上去。肯上这条路,就是好的了。所以夫子连用力而力量不足者也想到。这样讲,也于理无碍,存之以备一说可以。
孔子说“人之过也”这一章
这一章说不可因过错而抛弃人,所以开启人自新的道路。大概人不能没有过错,如迫于时势,不得已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像商汤、周武王的放逐讨伐,伊尹的废立,周公为管叔承担过错,孔子为昭公承担过错,不知情的人或许指责为过错,然而这都是出于无可奈何,便是理之当然,算不得过错,这固不必论了。所谓的过错,是实在于理上有差错,或许一时没见到,或许一时没来得及检核于理,实在是过了,然而岂可因此就全部抛弃呢?其中又有各类的不同,程子所谓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就是这样。大概因为其平日心之所存,身之所习,常在厚与爱一边,不知不觉偏在那一边去了;其平日心之所存,身之所习,常在薄与忍一边,不知不觉偏在那一边去了。同样是过错而相差悬殊,是不可不分别看待的。其偏在薄与忍的人,其人固然不足取;若偏在厚与爱的人,其人原是仁厚的人,只是学问有浅深生熟,未能达到中正的地位,所以有这样过错,虽然是过了,那一段慈祥恺恻之意,却不可埋没,裁
而正之,使其见识日扩,工夫日密,归于中正,则此等人皆是扶持世道之人,岂可因其一时之过而遂弃之哉?此是圣人一叚好善的念,于有过中看出人的好处来,不是説过不妨,亦不是説必俟其有过而后贤否可知,只是恐人以过弃人,故如此分别言之。然只就仁上説何也?岂苏子瞻所谓仁可过,义不可过乎?是又不然,仁义皆是不可过的,其过也,亦皆是不可槩弃的,特此章夫子偶就仁言之耳。故朱子语类曰:「此叚只是论仁,若论义,则当云君子过于公于廉于严,小人过于私于贪于纵。」此是因人而发,説得最明。学者读这章书,要知修己与观人不同,若论修己,则过是不可一毫有的,若有一毫过当处,虽出于慈祥恺恻,然非中正之道,亦是吾见识未到处,是吾检防未到处,皆是学问病痛,必须如芒刺在背,负罪引慝,省察克治,必去之而后已。所以夫子平日説:「过则勿惮改」,説:「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而于「欲寡其过之伯玉」「不贰过之顔子」则叹赏不已,何尝肯教人自恕?若论观人,则不如此。瑕瑜自不相掩,虽视以观,由察,安考之之法极严,而待之之心甚恕。其党未分之前,可以过决之;其党既分之后,可以过谅之。若只论其过,不过不论其仁不仁,使君子与小人同弃,此非圣贤观人之道也。按:过有偶不及检者,有势不得已者,此章之过只是偶不及检者。《大全》刘氏、双峰、饶氏皆以周公、孔子之过言之,看作势不得已了,此原非正意。明季讲家多主之,误矣。
译从而纠正他,使他的见识日益开阔,功夫日益严密,最终归于中正之道,那么这类人都是扶持世道的人,怎么可以因为他一时的过错就抛弃他呢?这是圣人一段好善的念头,在人的过错中看出他的好处来,并不是说过错不妨碍,也不是说一定要等到他有错之后才能知道他是贤是愚,只是担心人们因为过错而抛弃人,所以这样分别论述。然而只从“仁”的角度来说,为什么呢?难道是苏子瞻所说的“仁可以有过,义不可以有过”吗?这又不对,仁和义都是不可以有过的,即使有过错,也都是不可以一概抛弃的,只是这一章孔子偶然从“仁”的角度来说罢了。所以朱子在《语类》中说:“这一段只是论述仁,如果论述义,就应当说君子过于公正、廉洁、严厉,小人过于自私、贪婪、放纵。”这是针对具体情况而发的,说得最明白。学者读这一章书,要知道修养自己与观察他人是不同的,如果论修养自己,那么过错是一点也不能有的,如果有一点点过当之处,即使是出于慈祥恻隐之心,然而不符合中正之道,也是我的见识没有达到的地方,是我的检点防范没有做到的地方,都是学问上的弊病,必须像芒刺在背一样,背负罪责、引出恶念,反省检查、克制治理,一定要去除它才罢休。所以孔子平时说:“有了过错不要害怕改正”,说:“我没有见过能看见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而对于“想要减少过错的伯玉”、“不重复犯错的颜子”则赞叹欣赏不已,何曾肯教人自我宽恕?如果论观察他人,就不是这样。瑕疵和美玉自然互相不掩盖,虽然用审视、观察、考察的方法极其严格,但对待人的心意却很宽恕。在党派未分之前,可以根据过错来判定;在党派既分之后,可以根据过错来体谅。如果只论他的过错,不过问他的仁与不仁,使君子和小人一同被抛弃,这不是圣贤观察人的道理。按:过错有偶然来不及检点的,有形势所迫不得已的,这一章的过错只是偶然来不及检点的。《大全》中的刘氏、双峰、饶氏都用周公、孔子的过错来解释,看作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了,这原本不是正确的意思。明末的讲学家多主张这种观点,是错误的。
大全云:「峰胡氏谓人之过,兼君子小人而言,观过独指君子而言,此説极是。如此説方是为以过弃人者发。程注、尹注虽俱平説,然意原重君子边。但明季讲家遂有谓此不是,观仁不仁,是观仁之不同处,则穿凿甚矣。是非云峰重君子边意也。」
朱子语类谓观过知仁之仁只是就仁爱上説,故程先生、尹先生皆只将厚薄爱忍字説,此仁字较浅。按朱子此条《大全》不载,然却甚要紧。今人讲此章多混者,只是将此仁字看深了。
礼记云:「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勉斋黄氏谓如此,是必欲得其人之过而观之,恐非圣人意。然则礼记之言非乎?曰:礼记之言本不如此。孔疏云:「过谓利之与害,若遭遇利害之事,其行仁之情则可知也。」自陈氏集説以论语之言解礼记,遂两失之。明季讲家便谓仁者才有过,可见不仁者直是无过可见。与其为无瑕石,宁为有瑕玉。多讲到恶乡愿,去与此章差以千里矣。不知乡愿之无非无刺,亦岂是真无过,只是人看他过不出耳。安得谓仁者才有过?
过兼心迹作畧迹原心看者非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章
这一章见君子处事之妙。自古天下之事,经君子处置,便可久可大;不经君子处置,便偏僻固滞。这不是君子之才髙,只是于适莫与义之间架认得明白耳。大抵天下之事,不是可便是不可,皆有一定之理。若不问其理之可不可,一味要做,这呌做「适」;一味不肯做,这呌做「莫」。「这适莫」不是两种人,适在此便莫在彼,如刚柔缓急、寛严动静之类,主意在这一边便不肯在那一边,要走东便不肯往西,总是个一偏之见。若理之所当然,这呌做「义」。「义」与「适莫」大不相同。存疑谓「义是物之权衡」,「适莫是人之意见」,最明人于平日未尝有精义之学,辨得不真,又未尝有集义之功,行得不熟,一旦临事欲立主意,不知不觉走到「适莫」一途去了。或牵制于利害,则「适莫」生;或拘囿于气禀,则「适莫」生;或胶固于学术,则「适莫」又生。「适莫」于事前,则事之成者可壊;「适莫」于事后,则事之壊者不可复成。如王安石必欲行新法而不肯守常,是「适莫」也;如汉文帝必欲用黄老而不肯从贾生改正朔、易服色,亦「适莫」也。从古来天下被这「适莫」两字壊了许多事。若夫君子则不然,君子于天下事,无有适而必为之念也,无有莫而不肯为之念也,只看义之所在何如,而惟义是从耳。义当为则为,虽举世非之而不顾,然非「适」也;义不当为则不为,亦举世非之而不顾,然非「莫」也。毅然确然认定一义,不敢丝毫走作。这比「义」不要看做是圆融模样。君子虽不专守经,亦有达权通变之时,然当守经而守经固是,毅然确然;当通变而通变,亦是毅然确然,无处不有一定之理。此是赞其有定见、定力,不是赞其无成心。是恶偏执者之不合理,而欲以义正之,不是恶偏执之有成心,而欲以义融之。明季讲家谓「适莫」不是是非上差错,只为添着意思,依此説则不论理而只论心,无「适莫」便是「义」了。此正谢注所谓佛老之学,自谓心无所住者也。其説甚谬。又这比义工夫,全在平日居敬穷理,然临事亦不可不省察。明季讲家谓比是从心流出,自然合符,此是良知家话头,皆谬説也。学者读这章书,既明了适莫与义之辨,须思如何能去得这适莫,如何能合得这义。此不是一日可到的。精义集义工夫深了,方才有这个境界。若不曽做得工夫,临事思量合义,这便是告子之义,袭自以为义,却仍落在适莫内去。学术一错,遗祸天下,不可不慎。
子曰君子懐徳章
这一章分别君子小人趋向之不同,欲人知省察也。云峰胡氏曰:《论语》以君子小人对言者甚多,他章都指其所为者言,此章则指其所思者言。所为者,行事之着;所思者,心术之微也。新安陈氏曰:懐徳者,安于善;懐刑者,畏法而不敢为不善;懐土者,自恋其所有;懐惠者,贪得人之所有。又
译大全说:“峰胡氏认为,‘人之过’是兼君子和小人而言的,‘观过’则专指君子而言,这个说法非常正确。只有按照这种说法,才能针对那些因为过错就抛弃人的人而发。程注、尹注虽然都是平铺直叙地解说,但其本意原本侧重于君子一边。然而明代末年的讲学家竟然说这不是,认为‘观仁不仁’是观察仁与不仁的不同之处,这就穿凿附会得太厉害了。这并非云峰胡氏侧重君子一边的本意。”
《朱子语类》说,观察过错从而知道仁,这里的“仁”只是从仁爱上去说,所以程先生、尹先生都只用厚薄、爱忍等字来解说,这个“仁”字的含义较浅。查考朱子的这条语录,《大全》没有记载,但却非常重要。现在的人讲解这一章大多混淆不清,只是把这个“仁”字看得太深了。
《礼记》说:“与仁者做同样的事,他的仁德未必可知;与仁者犯同样的过错,然后他的仁德才可知。”勉斋黄氏说,如果这样,那就是必须想要得到别人的过错去观察,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那么《礼记》的话不对吗?回答说:《礼记》的话本来不是这个意思。孔颖达疏说:“过是指利益与危害,如果遭遇利害之事,他实行仁德的情状就可以知道了。”自从陈氏《集说》用《论语》的话来解释《礼记》,于是两方面都搞错了。明代末年的讲学家便说,仁者才有过错可见,可见不仁者简直是没有过错可见。与其做没有瑕疵的石头,不如做有瑕疵的玉石。多讲到了厌恶乡愿,离这一章的本意相差千里了。不知道乡愿那种无是无非、无刺可挑,哪里是真的没有过错,只是人们看不出他的过错罢了。怎么能说仁者才有过错呢?
过错兼指内心和外在表现,略去外在表现而只从内心去看的,是不对的。
孔子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这一章。
这一章显示出君子处理事务的妙处。自古以来天下的事,经过君子处置,就可以长久、宏大;不经过君子处置,就会偏颇、固执、停滞。这不是因为君子的才能高超,只是在“适”与“莫”和“义”之间分辨得明白罢了。大抵天下的事,不是可行就是不可行,都有一定的道理。如果不问道理可行不可行,一味地要做,这叫做“适”;一味地不肯做,这叫做“莫”。“这适莫”不是两种人,适在这里,莫就在那里,比如刚柔、缓急、宽严、动静之类,主意在这一边就不肯在那一边,要走东就不肯往西,总是一偏之见。如果道理所应当的,这叫做“义”。“义”与“适莫”大不相同。存疑说“义是事物的权衡”,“适莫是人的主观意见”,最能启发人。人们平时没有精研义理的学问,辨别得不真切,又没有积累义理的功夫,实行得不熟练,一旦临事想要确立主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适莫”这一条路上去了。或者被利害所牵制,那么“适莫”就产生了;或者被气质禀性所拘束,那么“适莫”就产生了;或者固守于某种学术,那么“适莫”又产生了。“适莫”在事前,那么可以成功的事就会败坏;“适莫”在事后,那么已经败坏的事就无法再成功。比如王安石一定要推行新法而不肯守常,这是“适莫”;比如汉文帝一定要用黄老之术而不肯听从贾谊改正朔、易服色的建议,这也是“适莫”。自古以来天下被这“适莫”两个字败坏了许多事。至于君子则不然,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没有因为适宜就必定要做的念头,也没有因为不适宜就不肯做的念头,只看义在哪里,而只顺从义罢了。义应当做就做,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也不顾,但这不是“适”;义不应当做就不做,即使全世界都反对也不顾,但这不是“莫”。毅然决然地认定一个义,不敢丝毫偏离。这个“义”不要看作是圆融无碍的样子。君子虽然不专门死守常经,也有通达权变的时候,但应当守经时守经固然是毅然决然;应当通变时通变,也是毅然决然,无处不有一定的道理。这是赞扬他有定见、定力,不是赞扬他没有成见。是厌恶偏执者不合理,而想用义来匡正他们,不是厌恶偏执者有成见,而想用义来融合他们。明代末年的讲学家说“适莫”不是在是非上出错,只是添了私意,按照这种说法,就不论理而只论心,没有“适莫”就是“义”了。这正是谢注所说的佛老之学,自认为心无所住。这种说法非常荒谬。又,这个“义”的功夫,全在于平时居敬穷理,然而临事也不可不时时省察。明代末年的讲学家说这是从心中流出,自然符合,这是良知学派的话头,都是谬论。学者读这一章书,既然明白了适莫与义的辨别,就必须思考如何能去掉这适莫,如何能符合这义。这不是一日可以达到的。精义集义的功夫深了,才有这个境界。如果没有做过功夫,临事思量符合义,这就是告子的义,袭取自以为义,却仍然落在适莫里面去。学术一错,遗祸天下,不可不慎重。
孔子说:“君子怀德……”这一章。
这一章分别君子和小人趋向的不同,想要人知道省察。云峰胡氏说:《论语》中把君子和小人对举说的很多,其他章节都指他们的行为而言,这一章则指他们的思想而言。行为,是行事的表现;思想,是心术的微妙之处。新安陈氏说:怀德,是安于善;怀刑,是畏惧法律而不敢做不善的事;怀土,是留恋自己所有的;怀惠,是贪求别人所有的。又
此所谓懐土,与《易》所谓安土不同,《易》与乐天敦仁连言,有安分不外求之意;此则集注曰:溺其所处之安,又曰:苟安其相去逺矣。此二条发此章大防已极明。但要想圣人所以将这君子小人分别示人者,其意何在?盖这君子小人不过任其心之所好所恶,时时注念在此,不知不觉,一个已在君子路上,一个已在小人路上。使有人从旁提醒之曰:由这路走才是君子,自然不敢不走这路;又有人从旁提醒之曰:从那路上走便是小人,自然不肯走那路。惟其没人提醒,故有所走的路本不差,却不能坚定,复走到差路上去;有所走的路已差了,却不肯回头,到底撇却正路。盖他若在外靣差了,人犹可指摘;在心上差了,人不能指摘。到得他发见出来,病已成了。故圣人将这两路分别以示之,曰:如此则君子,如此则小人,使人各自去省察,看我之所时时注念者,果懐徳乎,懐土乎?十分懐徳中有一分懐土之念,不可不去也。果懐刑乎,懐惠乎?十分懐刑中有一分懐惠之念,不可不去也。懐徳不是空空想这个徳,便思如何样讲求此徳,如何样涵养此徳。此徳最易杂于气质,如何可以变化气质?此徳最易蔽于物欲,如何可以克去物欲?懐刑不是空空怕这刑,便思刑多由言之不慎,当如何样慎言?刑多由行之不谨,当如何样谨行?刑非可以苟免,当如何守正?刑不可不见机,当如何观变?怀土不必説到十分系恋,只是道义之念不能胜其身家之念,名节之思不能胜其爵位之思,当言者弗敢言,惟恐夺其所乐;当行者弗敢行,惟恐失其所有。懐惠不必説到十分狼籍,只是正谊中不能不叅一分谋利之念,明道中不能不叅一分计功之心。君臣父子不免怀利以相交,视聴言动不免为利所驱遣。这四种人:怀徳之君子,髙于怀刑之君子;怀恵之小人,又不如怀土之小人。固自有深浅,然天下只有义利两途。既在这一条路上走了,自然由浅入深。所谓君子上逹,小人下逹,某终亦归于一而已。这四个「怀」字,与「喻义」「喻利」「喻」字要有分别。盖「怀」有在「喻」前者,有在「喻」后者。「喻」前之「怀」,象山所谓「所喻由于所习,所习由于所志」也。「喻」后之「怀」,程子所谓「惟其深喻,是以笃好」也。学者读这章书,要知我一个「怀」,便是君子小人分途处。今人説了君子,谁不艶慕?説了小人,谁不羞愧?然试内自省,能信得过是君子不是小人麽?即就举业论之,今日大家读书,还是要讲求圣贤义理,身体力行上之,继往开来次之,免于刑戮乎?抑只要苟且悦人,求保门户,求取功名富贵乎?若只从保门户起见,便是懐土;若只从取功名富贵起见,便是懐惠是终日读书,终日只做得小人工夫。这个念头熟了,一旦功名富贵到手,不是将书本尽情抛却,彻内彻外做个小人,便是将圣贤道理外面粉饰,欺世罔人,败壊世道。病根都是从习举业时做起的,岂不可叹?须将这个念头拨转,猛力向君子路上走,虽不必废举业,只是要将得失之念置之度外,一心只要讲求此理,身体力行,不使堕落,庶不负天地生我这个人。
译这就是所谓的“怀土”,与《易经》所说的“安土”不同。《易经》将“安土”与“乐天”、“敦仁”连在一起说,含有安守本分、不向外追求的意思;而这里朱熹的集注说:“沉溺于所处环境的安逸”,又说:“苟且安于现状”,两者相差甚远。这两条注释已经把本章的大意阐发得极其明白了。
但要想想,圣人之所以把君子和小人分别指出来给人看,他的用意何在呢?大概这君子和小人,不过是顺随心之所好、所恶,时刻把念头集中在这里,不知不觉间,一个已经走在君子的路上,一个已经走在小人的路上了。假使有人从旁边提醒他说:“走这条路才是君子”,他自然不敢不走这条路;又有人从旁边提醒他说:“走那条路便是小人”,他自然不肯走那条路。正因为没人提醒,所以有的路本来走得不差,却不能坚定,又走回到差错的路上去;有的路已经走差了,却不肯回头,到底抛弃了正路。大概他如果在外面行差踏错,别人还可以指责;如果在心上行差踏错,别人就不能指责。等到他的错误显露出来,毛病已经形成了。所以圣人把这两条路分别指出来给人看,说:“这样就是君子,那样就是小人”,让人各自去反省观察,看我时刻注念的,究竟是“怀德”呢,还是“怀土”呢?十分“怀德”中有一分“怀土”的念头,不可不除去。究竟是“怀刑”呢,还是“怀惠”呢?十分“怀刑”中有一分“怀惠”的念头,不可不除去。
“怀德”不是空想这个“德”,就要思考怎样去讲求这个“德”,怎样去涵养这个“德”。这个“德”最容易混杂在气质中,怎样可以变化气质呢?这个“德”最容易蒙蔽于物欲,怎样可以克制去除物欲呢?“怀刑”不是空怕这个“刑”,就要思考刑罚多由言语不慎造成,应当怎样谨慎言语呢?刑罚多由行为不谨造成,应当怎样谨慎行为呢?刑罚不是可以苟且避免的,应当怎样坚守正道呢?刑罚不可不洞察先机,应当怎样观察时变呢?
“怀土”不必说到十分系恋,只是道义的念头不能胜过身家的念头,名节的思虑不能胜过爵位的思虑,该说的不敢说,只怕夺去他所喜爱的;该做的不敢做,只怕失去他所拥有的。“怀惠”不必说到十分狼狈不堪,只是坚持正义中不能不夹杂一分谋利的念头,阐明道义中不能不夹杂一分计较功利的心。君臣父子不免怀着私利来交往,视听言动不免被利益所驱使。
这四种人:怀德的君子,高于怀刑的君子;怀惠的小人,又不如怀土的小人。固然自有深浅之别,然而天下只有义、利两条路。既然在这条路上走了,自然由浅入深。所谓“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最终也归结于一点罢了。
这四个“怀”字,与“喻义”、“喻利”的“喻”字要有分别。大概“怀”有在“喻”之前的,有在“喻”之后的。“喻”之前的“怀”,是陆象山所说的“所喻由于所习,所习由于所志”。“喻”之后的“怀”,是程子所说的“惟其深喻,是以笃好”。学者读这一章书,要知道我的一个“怀”字,便是君子和小人分道扬镳的地方。
现在人听了君子,谁不艳羡仰慕?听了小人,谁不羞愧?然而试着向内自我反省,能确信自己是君子而不是小人吗?即使就科举学业来说,今天大家读书,还是要讲求圣贤义理,身体力行放在首位,继往开来次之,免于刑戮吗?还是只要苟且取悦于人,求保门户,求取功名富贵呢?如果只从保全门户着想,便是“怀土”;如果只从获取功名富贵着想,便是“怀惠”。这是终日读书,终日只做得小人的工夫。这个念头熟透了,一旦功名富贵到手,不是将书本尽情抛弃,由内到外做个小人,就是将圣贤道理在外面粉饰,欺世盗名,败坏世道。病根都是从习科举时做起的,岂不可叹?
必须将这个念头拨转,猛力向君子路上走,虽不必废弃科举,只是要将得失的念头置之度外,一心只要讲求这个理,身体力行,不使堕落,才不辜负天地生我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