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贡锥指卷一
信如张氏所言,则贡即赋矣,经何为别之曰「厥赋厥贡」邪?林少颖云:「别而言之有贡有赋,合而言之则此贡与商之助、周之彻皆一代取民之总名。」蔡传从之。夫五十而贡,取诸受田之民,任土作贡,供自有土之君,名同而实异,此篇贡自贡,赋自赋,混而一之,非矣。惟王氏之说近是。谨按九州之末,皆言贡道,下文又云「锡土姓只台徳先不距朕行」,则所重在诸侯之脩职,可知甸侯绥服,方三千里之地,谓之中邦,禹之所则壤以成赋者也。然惟甸服千里之内,天子所自赋,余皆以封诸侯,诸侯取于民谓之赋,而出其国用之余以献于天子,则贡也,而非赋矣。外而要荒君长,若嵎夷、莱夷、淮夷、和夷、西倾之属,皆有所献,以效其慕义向化之诚,亦谓之贡。至于海外之岛夷及昆仑、析支、渠搜诸戎,莫不来享来王,各以其所贵珤为挚,亦皆谓之贡。贡之为言,广矣大矣。赋止甸服,贡尽九州;赋止中▯,贡兼四海。言赋不可以该贡,而言贡则可以该赋。史臣挈贡名篇,实有大一统之义,东渐西被,声教四讫之盛,皆于是乎见。晦叔之解经精矣。
译如果像张氏所说的那样,那么“贡”就是“赋”了,经典为什么还要分别称为“厥赋厥贡”呢?林少颖说:“分开来说有贡有赋,合起来说则这贡与商代的助、周代的彻,都是某一朝代征收民赋的总称。”蔡传采纳了他的说法。然而五十亩而贡,是从受田的百姓那里征收;任土作贡,是供给拥有土地的诸侯,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这篇文献中贡是贡,赋是赋,将它们混为一谈,是不对的。只有王氏的说法比较正确。谨按:九州篇末都提到贡道,下文又说“赐给你土地和姓氏,以我的德行为先,不要违背我的政令”,那么重视的是诸侯修明职分,由此可见。甸服、侯服、绥服,方圆三千里的地域,称为中邦,是禹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赋税的地方。然而只有甸服千里之内,是天子直接征收赋税的地方,其余都分封给诸侯,诸侯向百姓征收称为赋,拿出国家用度之余献给天子,这就叫贡,而不是赋了。至于外服和要荒之地的君长,如嵎夷、莱夷、淮夷、和夷、西倾之类,都有进献,以表示他们仰慕道义、向往教化的诚意,也叫贡。至于海外的岛夷以及昆仑、析支、渠搜等戎族,没有不前来朝贡称王的,各自拿着他们珍视的宝物作为见面礼,也都叫贡。所谓贡,含义广泛而宏大。赋仅限于甸服,贡遍及九州;赋仅限于中邦,贡涵盖四海。说赋不能包括贡,而说贡则可以包括赋。史官用贡来命名篇章,实在含有大一统的意义,向东向西逐渐教化,声威教化遍及四方的盛况,都由此体现出来。晦叔对经文的解释非常精当。
虞夏之制不可得而详已请以周制喻周礼职方氏曰制其贡各以其所有注云国之地物所有贾公彦曰诸侯无贡于王法民间得税大国半次国三之一小国四之一【依大司徙经以为言】皆市取当国所有以贡于王即大宰九贡小行人之春入贡及禹贡厥篚厥贡之▯是也左传子产曰列尊贡重谓公侯地广故所贡者多盖周制有然在舜禹之世不知何如要之以什一之法赋于民而出其国用之余市物以贡于天子则古今一致矣疏云此之所贡与周礼九贡不殊按大宰以九贡致邦国之用一祀贡二嫔贡三器贡四币贡五材贡六货贡七服贡八斿贡九物贡先郑云祀贡牺牲包茅之属嫔贡皮帛之属器贡宗庙之器币贡绣帛材贡木材也货贡珠贝自然之物也服贡祭服斿贡羽毛物贡九州之外各以其所贵珤为摰肃慎氏贡楛矢之属是也后郑云嫔贡丝枲器贡银铁石磬丹漆也币贡玉马币帛也材贡櫄干栝柏篠簜也货贡金玉▯贝也服贡絺纻也斿读如囿游之游斿贡燕好珠玑琅玕也物贡杂物鱼盐橘柚此皆仿禹贡言之然九州之物产或昔有而今无或前美而后恶所贡之品亦岂必尽同耶
或问:“此篇如张氏说,则祗台徳先不距朕行,乃禹之自言也?”曰:“台曰朕,功归于已,安在其为不矜不伐乎?”曰:“是无足疑也。非独斯二语,《臯陶谟》言之屡矣【臯陶谟》《益稷》本一篇,古文分“帝曰来禹”以下为《益稷】予乘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作乂。此非禹之自言于帝前者乎?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而泣,子弗子,惟荒度土功,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州十有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此又非禹之自言于帝前者乎?以常情观之,于善则称君之义,无乃有违,而禹曽不以为嫌。臣曰:‘只台徳。’君曰:‘迪朕徳。’圣人之心浩浩其天,又焉知徳之在上与在下也哉?程子曰:‘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圣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即此可以知禹矣。”问者唯唯而退。总之,虞夏君臣同心同徳,元首股肱聮为一体,其更相告语有如此者,不可以叔季之人情妄为测度也。张氏亦尝以此自难,而所以解之者未当,故敢以鄙见参焉。
禹贡之为夏书也,传曰:此尧时事,而在夏书之首。禹之王,以是功。正义曰:初必在虞书之内,葢夏史抽入夏书,或仲尼始退其第,此不过顺传为义耳。林少颖曰:自尧典至益稷,皆虞史所录,故谓之虞书;禹贡者,夏史所録,故谓之夏书。此即颖达「尧典非唐史所録,故谓虞书」之意,后儒皆遵用之。夫隋书脩于唐,未尝谓之唐书;唐书脩于宋,未尝谓之宋书。禹贡即夏史所録,而其事则皆舜相尧时事也,安得谓之夏书耶?今案董仲舒云:「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同一道,无救▯之政。」故尧典可系虞,而虞事可连夏。马融、郑▯、王肃别録题皆曰「虞夏书」。郑序以为「虞夏书二十篇,商书四十篇,周书四十篇」。赞云:「三科之条,五家之教,是虞夏同科也。」▯子《法言》亦曰:「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左传》僖二十六年,赵衰引《夏书》,杜预注云:「《尚书》虞夏书也。」此皆与虞夏同科之说无异。而今所行《尚书》本独判为二书,故有疑虞夏之分。自东晋梅赜所献安国传始者,然《左传》屡引《夏书》,伏生《虞夏传》外,仍有《虞传》《夏传》;而太史公《河渠书》引《夏书》曰:「禹抑鸿水云云。」许慎《说文》亦多引《虞书》。此皆在梅赜之前,《虞书》《夏书》之分,恐不自东晋始也。或曰:《左传》所引《夏书》有在今《虞书》者,颖达云:「以事闗禹,故引为《夏书》。」若《洪范》本周书,以箕子所陈而传引之,即曰《商书》也。推此例,则《说文》事闗舜,引为《虞书》;《左传》《史记》事闗禹,引为《夏书》,又何不可?岂必当时书题已判为二邪?此言最近理。且「帝告厘沃,汤征汝鸠、汝方」于郑为《商书》
译虞夏的制度已经无法详细知晓了,请让我用周代的制度来作比喻。《周礼·职方氏》说:“规定各诸侯国的贡赋,都根据他们当地所出产的东西。”注解说:“各国土地所出产的物品。”贾公彦说:“诸侯没有直接向天子进贡的法度,民间可以征税,大国征收一半,次等之国征收三分之一,小国征收四分之一(这是依据《大司徒》的经文来说的)。”都是在市场上购买本国所出产的物品来进贡给天子,这就是《大宰》所说的九种贡赋、《小行人》所说的春天进贡,以及《禹贡》中所说的“厥篚”、“厥贡”之类。《左传》中子产说:“地位尊贵,贡赋就重”,意思是公侯的封地广阔,所以进贡的东西多。大概周代的制度就是这样。在舜、禹的时代,不知道情况如何。总之,按照十分之一的税率向百姓征税,拿出国家用度之余,在市场上购买物品进贡给天子,这一点古今是一致的。疏解说:“这里所说的贡赋与《周礼》中的九贡没有区别。”按照《大宰》的说法,用九种贡赋来满足邦国的需要:一是祀贡,二是嫔贡,三是器贡,四是币贡,五是材贡,六是货贡,七是服贡,八是斿贡,九是物贡。先郑(郑众)说:祀贡是牺牲、包茅之类;嫔贡是皮帛之类;器贡是宗庙的器具;币贡是绣帛;材贡是木材;货贡是珠贝等自然之物;服贡是祭服;斿贡是羽毛;物贡是九州之外各自以其珍贵之物作为见面礼,如肃慎氏进贡楛矢之类。后郑(郑玄)说:嫔贡是丝麻;器贡是银、铁、石磬、丹漆;币贡是玉、马、币帛;材贡是櫄、干、栝、柏、篠、簜;货贡是金玉、贝;服贡是细葛布;斿读如“囿游”的“游”,斿贡是燕好、珠玑、琅玕;物贡是杂物、鱼、盐、橘、柚。这些都是仿照《禹贡》来说的。然而九州的产品,有的过去有现在没有,有的以前好后来坏,所进贡的物品难道一定完全相同吗?
有人问:“如果按照张氏的说法,那么‘祗台德先,不距朕行’,就是禹自己的话了?”回答说:“‘台’和‘朕’都是指自己,把功劳归于自己,这怎么能说是谦逊不夸耀呢?”问者说:“这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不仅仅是这两句话,《皋陶谟》中多次提到【《皋陶谟》和《益稷》原本是一篇,古文将‘帝曰来禹’以下分为《益稷》】:‘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着山势砍伐树木,与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我疏通九条河流,直达四海,深挖沟渠直到河流。与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获得的食物和新鲜食物,努力交换有无,教化百姓,百姓才得以有粮食,万物才得以治理。’这难道不是禹在帝面前说的自己的话吗?‘我娶了涂山氏的女儿,辛日结婚,壬日回来,癸日继续工作,甲日又回来,启哭着找我,我没有把他当儿子看待,只是忙于规划水土工程,辅佐完成了五服的制度,直到方圆五千里的范围。十二州的军队,外至四海,都建立了五个长官,各自引导有功之人。’这难道又不是禹在帝面前说的自己的话吗?以常情来看,对于善行应当归功于君主,这似乎有违背,而禹却不以为意。臣说:‘遵循我的德行。’君说:‘引导我的德行。’圣人的心胸广阔如天,又哪里知道德行是在上还是在下呢?程子说:‘凡是避嫌的人,都是内心不足。圣人出于至公,有什么可避嫌的?’由此就可以了解禹了。”问者连连点头退下。总之,虞夏时期的君臣同心同德,元首和股肱之臣连为一体,他们互相告语的情况就是这样,不能用后世衰微时期的人情去随意揣测。张氏也曾以此自我质疑,但他解释的方式不恰当,所以敢以我的浅见参与讨论。
《禹贡》属于《夏书》,传文说:“这是尧时的事,却在《夏书》的开头。禹称王,就是凭借这项功绩。”正义说:“起初一定在《虞书》之内,大概是夏朝的史官将其抽入《夏书》,或者是孔子开始调整其顺序,这不过是顺应传文的含义罢了。”林少颖说:“从《尧典》到《益稷》,都是虞朝史官所记录,所以称为《虞书》;《禹贡》是夏朝史官所记录,所以称为《夏书》。”这就是孔颖达“《尧典》不是唐史所记录,所以称为《虞书》”的意思,后来的儒者都遵循使用这个说法。然而《隋书》修于唐代,未曾称为《唐书》;《唐书》修于宋代,未曾称为《宋书》。《禹贡》即使是夏朝史官所记录,但其内容都是舜辅佐尧时的事,怎么能称为《夏书》呢?现在考察董仲舒说:“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继传承,而遵循同一道统,没有挽救衰败的政治。”所以《尧典》可以归属于虞,而虞时的事可以连接到夏。马融、郑玄、王肃分别记录的题注都说是“《虞夏书》”。郑玄的序言认为:“《虞夏书》二十篇,《商书》四十篇,《周书》四十篇。”赞语说:“三科的条目,五家的教化,这是虞夏同属一科。”扬子《法言》也说:“《虞夏书》浑厚;《商书》浩大;《周书》严肃。”《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赵衰引用《夏书》,杜预注说:“《尚书》中的《虞夏书》。”这些都与虞夏同科的说法没有不同。而现在通行的《尚书》本却单独分为两本书,所以有人怀疑虞夏的区分。自从东晋梅赜所献的安国传开始,然而《左传》多次引用《夏书》,伏生的《虞夏传》之外,还有《虞传》《夏传》;而太史公《河渠书》引用《夏书》说:“禹抑制洪水云云。”许慎《说文解字》也多次引用《虞书》。这些都在梅赜之前,《虞书》《夏书》的区分,恐怕不是从东晋开始的。有人说:《左传》所引用的《夏书》中有现在《虞书》里的内容,孔颖达说:“因为事情关系到禹,所以引用为《夏书》。”如果《洪范》本是《周书》,因为箕子陈述而传文引用它,就说是《商书》。推论这个例子,那么《说文解字》事情关系到舜,引用为《虞书》;《左传》《史记》事情关系到禹,引用为《夏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当时书的标题已经明确分为两本吗?这话最合乎情理。况且“帝告厘沃,汤征汝鸠、汝方”在郑玄那里属于《商书》
,而孔并于《▯征》之下以为《夏书》,由是《夏》得九篇,《商》止三十五篇,明系嫌《夏书》太少,故裒多益寡,以意为迁就,斯亦大可疑者。至《左传》文五年、成六年、襄三年三引《洪范》,皆谓之《商书》,特以言出箕子耳。明丰坊伪撰《古书世学》,言其曽大父庆得箕子朝鲜本自神农政典至防子止,后附《洪范》一篇。坊据《左氏》三引,以《洪范》终《商书》,非即判《禹贡》为《夏书》之故,智乎?
译然而孔安国将《禹贡》并入《征》篇之下,定为《夏书》,由此《夏书》有了九篇,《商书》只剩下三十五篇,这显然是因为嫌《夏书》篇目太少,所以采取多者减、少者增的办法,主观地加以迁就,这也是非常可疑的。至于《左传》在文公五年、成公六年、襄公三年三次引用《洪范》,都称之为《商书》,仅仅是因为其中的话出自箕子之口罢了。明代丰坊伪造《古书世学》,声称他的曾祖父丰庆得到了箕子在朝鲜的版本,从神农的政典一直到防子为止,后面附有一篇《洪范》。丰坊依据《左传》的三次引用,把《洪范》作为《商书》的结尾,这难道就是判定《禹贡》属于《夏书》的原因吗?真是明智吗?
序云:禹别九州,随山濬川,任土作贡。傅寅为之解曰:随山而濬川,任土而作贡,程氏所谓因其所自然者也。且四渎之水皆东行以入海,而弱水则西,黒水则南,者其所出所迳之山势则然也。山之▯所向背,水因而趋避之,禹不能逆山以行,水亦犹不能强其所无以作贡。应变施设,虽曰多端,而经画妙用,同乎顺理。孔子序书,凡三句十二字,而该贯首末,无复余蕴矣。然百篇之序,朱子谓决非孔门之旧,是周秦间低手人作。《汉书·艺文志》以为孔子所纂,非也。同叔亦未之察耳。序本合为一篇古文,引之各冠其篇首,今不用。
禹敷土【陆氏经典释文:敷,方无反。渭:按敷,史记·夏本纪作傅】
传曰:洪水泛溢,禹分布治九州之土。正义曰:洪水浸壊民居,故禹分布治之。知者文十八年《左传》云:举八凯使主后土,则伯益之辈佐禹多矣。叶氏【梦得】曰:辨九州之封域而分布之,使官各有守以任其事,民各有宅以任其力也。渭按:《史记·夏本纪》禹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裴骃曰:《尚书》“傅”作“敷”。马融云:敷,分也。司马贞曰:《大戴礼》作“傅土”,故此纪依之。“傅”即“赋”也,谓赋功属役之事,令人分布治九州之土地也。
商颂曰:「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即此敷土之谓。古文敷与傅通,大戴记敷土作傅土,汉志以傅阳山为敷浅原,是也。又与赋通,左传赵衰引夏书「赋纳以言」,是也。故索▯谓傅即赋,左传晋合诸侯之大夫城成周,士弥牟属役赋丈,亦傅土意也。薛氏谓敷如敷治之敷,犹未相逺。张子韶始云敷土即别九州之义,而蔡传宗之▯袭至今,经防尽失。谨按书序三句总括一篇之防,而经文篇首三句则皆禹未施功时事,敷土又禹未出门时事也。别九州在奠髙山大川句内,不得如张氏所言。
禹平水土,非一手足之为。烈当时,位禹者必众。内而百僚,外而羣牧,并有其人。禹自言暨益暨稷,则三人同行,无时或离。可知《周语》太子晋言:“共之从孙四岳,能为禹股肱心膂,以养物丰人民。”韦昭云:“共工从孙为四岳之官,掌帅诸侯,助禹治水。”是四岳亦禹之佐也。《殷本纪》载汤诰之言曰:“古禹臯陶久劳于外,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是臯陶亦禹之佐也。《吕刑》曰:“乃命三后恤功于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是伯夷亦禹之佐也。疏惟引八恺,然杜预以八恺为垂、益、禹、臯陶之伦,八元为稷、契、朱虎、态罴之伦,则八元亦有佐禹治水者。盖益主焚刋,稷主播种,伯夷主秩祀,臯陶主象刑,偕禹循行天下,而四岳倡率九牧,牧各择其州内诸侯之贤能者,赋功属役以令之。事有専司,责无可诿。此所以八年而奏平成之绩也。不然,禹虽栉风沐雨,胼手胝足,亦何济之有?
东莱书说》云:史官作《禹贡》,先言“禹敷土”三字,见禹有一定之规模在胷中,分布九州之土,甚处用此治,甚处用彼治,工役计用多少,然后施功。喻如筑城,若寻常筑动,是数年不能得成;至李光弼筑万里城,不过数月之功,葢先摆布定,甚处成队声势相接,故能速成。禹之治水,其规模在此而已。渭按:此喻甚切。《左传·宣十一年》:“楚令尹蒍艾猎城沂,使封人虑事,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财用,平板榦,称畚筑,程土物,议逺迩,略基趾,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昭三十二年:“晋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髙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逺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糇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书以授帅,城三旬而毕。”此皆所谓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者。治水与筑城不同,然事有大小难易,其理则一耳。
随山刋木【释文:刋,苦寒反。渭按:刋,汉书地理志作栞。顔氏云:古刋字】
传曰:「随行山林,斩木通道。」正义曰:「禹必身行九州,规谋设法,乃使佐已之人分布治之。于时平
译序言说:禹划分九州,顺着山势疏浚河流,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傅寅对此解释说:顺着山势来疏浚河流,根据土地情况来制定贡赋,这正是程氏所说的顺应事物自然本性的意思。况且四渎的水都向东流入大海,而弱水向西流,黑水向南流,这是因为它们源头和流经地方的山势本来就是这样。山势的朝向与背向,水流随之趋向或避开,禹不能违背山势来行事,水也不能强行改变其本性来制定贡赋。因应变通而施设的措施,虽然种类繁多,但其中的规划妙用,都符合顺理成章的道理。孔子为《尚书》作序,这三句十二个字,概括了首尾,没有多余的蕴意了。然而百篇的序言,朱子认为决不是孔门原有的,而是周秦之间低劣手笔所作。《汉书·艺文志》认为是孔子编纂的,这是不对的。同叔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序言原本是一篇完整的古文,引用时各自冠于篇首,现在不再采用。
禹敷土【陆德明《经典释文》:敷,方无反。渭按:敷,《史记·夏本纪》作“傅”】
传文说:洪水泛滥,禹分布治理九州的土地。正义说:洪水浸坏民居,所以禹分布治理它。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左传》文公十八年说:举用八凯让他们主管后土,那么伯益之类辅佐禹的人很多。叶梦得说:辨别九州的封域并分布治理,让官员各有职守以承担事务,百姓各有住宅以发挥劳力。渭按:《史记·夏本纪》记载禹与益、后稷奉帝王之命,命令诸侯百姓征发民夫来傅土。裴骃说:《尚书》“傅”作“敷”。马融说:敷,分也。司马贞说:《大戴礼记》作“傅土”,所以此纪依从它。“傅”即“赋”也,指赋功属役之事,让人分布治理九州的土地。
《商颂》说:“洪水茫茫,禹敷下土。”方就是这敷土的意思。古文“敷”与“傅”相通,《大戴礼记》敷土作傅土,《汉书·地理志》以傅阳山为敷浅原,是对的。又与“赋”相通,《左传》赵衰引用《夏书》“赋纳以言”,是对的。所以索隐说傅即赋,《左传》晋国联合诸侯的大夫修筑成周,士弥牟属役赋丈,也是傅土的意思。薛氏说敷如同敷治的敷,还不太远。张子韶才开始说敷土就是别九州的意思,而蔡传沿袭至今,经义完全丧失。谨按:书序三句总括一篇的义理,而经文篇首三句都是禹未施功时的事情,敷土又是禹未出门时的事情。别九州在“奠高山大川”句内,不能像张氏所说的那样。
禹平水土,不是靠一双手脚完成的。当时,位在禹之下的人一定很多。内而百官,外而群牧,都有其人。禹自说与益、与稷同行,则三人同行,没有时刻分离。可知《国语·周语》太子晋说:“共工的孙子四岳,能作为禹的股肱心膂,以养育万物、丰富人民。”韦昭说:“共工的孙子担任四岳之官,掌管率领诸侯,辅助禹治水。”这是四岳也是禹的辅佐。《殷本纪》记载汤诰的话说:“古禹、皋陶长期在外辛劳,四渎已经修治,万民才有居所。”这是皋陶也是禹的辅佐。《吕刑》说:“于是命令三后为民忧虑功业,伯夷降下典章,折服百姓只靠刑罚,禹平水土,主持命名山川,稷降下播种,农殖嘉谷。”这是伯夷也是禹的辅佐。疏只引八恺,然而杜预以八恺为垂、益、禹、皋陶之类,八元为稷、契、朱虎、熊罴之类,那么八元也有辅佐禹治水的。大概益主管焚烧砍伐,稷主管播种,伯夷主管祭祀秩序,皋陶主管象刑,伴随禹巡视天下,而四岳倡导率领九牧,牧各自选择其州内诸侯的贤能者,赋功属役以命令他们。事情有专门负责的人,责任无可推诿。这就是为什么八年就奏成平治业绩的原因。不然,禹虽然栉风沐雨,胼手胝足,又有什么益处呢?
《东莱书说》云:史官作《禹贡》,先说“禹敷土”三字,表明禹心中有一定的规模,分布九州之土,何处用此法治理,何处用彼法治理,工役计算用多少,然后施功。譬如筑城,如果寻常动工,是数年不能完成的;至于李光弼筑万里城,不过数月之功,大概先摆布定,何处成队声势相接,所以能速成。禹之治水,其规模在此而已。渭按:此喻甚切。《左传·宣公十一年》:“楚令尹蒍艾猎筑沂城,使封人考虑事情,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财用,平板榦,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近,略基趾,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昭公三十二年:“晋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远近,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糇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书以授帅,城三旬而毕。”这都是所谓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者。治水与筑城不同,然而事有大小难易,其理则一耳。
随山刋木【释文:刋,苦寒反。渭按:刋,《汉书·地理志》作“栞”。颜氏云:古刋字】
传文说:“随行山林,斩木通道。”正义说:“禹必身行九州,规谋设法,乃使佐已之人分布治之。于时平”
地尽为流潦,鲜有陆行之路。故将欲治水,随行山林,斩木通道。」郑云:「必随州中之山而登之,除木为道,以望观所当治者,则规其形而度其功焉。」是言禹登山之意也。苏氏【轼】曰:「山行多迷,刋木以表之,且以通道。」《史记》云:「行山表木。」
译大地到处都积水成泽,很少有可以陆行的道路。所以打算治理水患时,就沿着山林行进,砍伐树木开辟道路。」郑玄说:「一定要顺着州中的山攀登上去,清除树木开辟道路,以便眺望观察应当治理的地方,从而规划其地形并估量其工程。」这是解释禹登山的原因。苏轼说:「在山中行走容易迷路,砍伐树木作为标记,并且用来开辟道路。」《史记》说:「在山中行走,砍伐树木作为标记。」
益稷,予乗四载,随山刋木。传曰:「所载者四,谓水乗舟,陆乗车,泥乗輴【丑伦反】山乗樏【力追反】随行九州之山林,刋槎其木,开通道路以治水也。正义曰:「史记·河渠书云:「禹抑洪水十三年,三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橇【音蕝】山行即桥【丘遥反】徐广曰:「桥一作輂【儿玉反】直辕车也。」尸子云:「山行乗樏,泥行乗蕝【子絶反】汉书·沟洫志云:「泥行乗毳,山行则梮【居足反】毳形如箕,摘行泥上。如淳云:「毳谓以板置泥上,以通行路也。」慎子云:「为毳者,患涂之泥也。」应劭云:「梮或作樏,为人所牵引也。」如淳云:「梮谓以铁如锥头长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也。」韦昭曰:「梮,木器也,如今轝牀,人轝以行也。」輴与毳为一,樏与梮、輂为一。古篆变形,字体改易,说者不同,未知孰是。
书言刋木,而孟子云:“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其说不同,何也?葢刋乃常法,间有深林穷谷,荟蔚蒙茏,斧斤不可胜除者,则以一炬空之,殊省人力,此圣人变通之智。
随山刋木有五利焉。遥望山川之形势,规度土功,一也;往来之人不迷厥道,二也;禽兽逃匿,登髙避水者得安其居,三也;奏庶鲜食,以救阻饥之民,四也;材木委积,可以供治水之用,五也。
奠髙山大川【释文:奠,田遍反】
传曰:奠定也。正义曰:礼定器于地,通名为奠,是奠为定也。叶氏曰:髙山大川,如荆、岐、江、汉是也。治水者不逆其性,而行其所无事,则惟形势之顺而已。形势以山川为主,山川以其髙且大者为主。髙山大川各定其所,而名正,则其余可以▯求。奠定也,犹周官言奠地守也。黄氏【度】曰:髙山,山之防也。谿壑随大小行其中,众水辏合于大川。大川所以纪理众小水也。九州皆有髙山大川,不独五岳四渎,所谓刋旅涤源者也。董氏【鼎】曰:自黄帝画野分州,九州封域已定矣。禹治水,复取髙山大川以别识之,使各州之官率民以趋事也。
传云:「髙山五岳,大川四渎,定其差秩,祀礼所视。」林少颖曰:「此有司之常事耳,而乃言于刋木之下,冀州之上,非序也。」故知孔说为不然。渭按:《史记集解》引《尚书大传》云:「髙山大川,五岳四渎之属有之。」属二字,即无病。
蔡氏云:“定髙山大川以别州境。若兖之济、河,青之海、岱,▯之淮、海,雍之黑水、西河,荆之荆、衡,徐之海、岱,淮、豫之荆、河,梁之华阳、黑水,是也。”渭按《吕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正义曰:“山川与天地并生,民应先与作名。但禹治水,万事改新,古老既死,其名或灭,故当时无名者,禹皆主名之。不但如蔡氏所举境上之山川,凡九州所言,如冀之壶口、岳阳,徐之蒙、羽,梁之岷、嶓,蔡蒙,雍之梁、荆、岐,终南、惇物、鸟鼠、三危、积石、龙门,皆髙山也。冀之衡漳、恒、卫,兖之漯,青之潍、淄,徐之沂、泗,▯之三江,荆之江、汉、九江,豫之伊、洛、▯、涧,梁之江、沱、桓、沔,雍之弱水、渭、泾、漆、沮、沣,皆大川也。禹既为之主名,因定某山为某州之山,某川为某州之川,使守土者知所从事,不容他诿也。”
敷土是禹未出门时事,冀土赋与某某,兖土赋与某某,此不过择人而任之,犹未知某山某川为当治也。及随刋已毕,髙山大川歴歴可数,禹于是定某山为某州之山,某川为某州之川,使各治其所有,则法加详矣。山川既奠,禹与益、稷、四岳,俾九牧各率其属,▯人徒以就役,或两地先后兴工【如自壶口而梁岐而太原岳阳而覃懐衡漳皆先后次笫兴工】或邻封一时并作【如九河既道则兖之雷夏灉沮与冀之恒卫大陆不妨分曹并作】或决川之余兼及畎浍【如吕梁既凿遽及岐山淮沂既乂遂及蒙羽是也】或距海之后久乃涤源【如治兖时河已从碣石入海治杨时江汉已为三江入海而岷嶓积石之功乃在治梁雍时事】或为二州之界而临事共协其力【如冀与
译《益稷》篇说:“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伐树木。”传文说:“所说的四种交通工具,是指在水上坐船,在陆地上乘车,在泥沼中乘坐輴,在山上乘坐樏。顺着九州的山区和林地,砍伐树木,开通道路,以此来治理水患。”正义解释说:“《史记·河渠书》记载:‘大禹抑制洪水历时十三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在陆地上行走时乘车,在水上行走时乘船,在泥沼中行走时乘坐橇,在山上行走时乘坐桥。’徐广说:‘桥一作輂,是直辕的车。’《尸子》记载:‘在山上行走乘坐樏,在泥沼中行走乘坐蕝。’《汉书·沟洫志》记载:‘在泥沼中行走乘坐毳,在山上行走使用梮。毳的形状像簸箕,在泥上滑行。如淳说:‘毳是指在泥上放置木板,以便通行。’《慎子》说:‘制作毳,是为了解决泥沼泥泞的困难。’应劭说:‘梮有时写作樏,是由人牵引的。’如淳说:‘梮是指用铁制成像锥头一样、长半寸的东西,安装在鞋底下面,用来登山,防止滑倒。’韦昭说:‘梮是一种木制器具,就像现在的轿床,由人抬着行走。’輴和毳是同一种东西,樏和梮、輂是同一种东西。古篆字形发生变形,字体有所改变,说法各不相同,不知道哪种是正确的。
《尚书》说砍伐树木,而孟子说:‘舜让益掌管火,益放火烧尽山林沼泽。’这两种说法不同,为什么呢?大概砍伐树木是常规做法,偶尔遇到深邃的森林和偏僻的山谷,草木茂密丛生,斧头无法全部砍除的,就用一把火烧光,这样可以大大节省人力,这是圣人灵活变通的智慧。
顺着山势砍伐树木有五种好处。远眺山川的形势,规划测量土木工程,这是第一点;往来的人不会迷失道路,这是第二点;禽兽逃避隐藏,登高避水的人得以安居,这是第三点;提供众多的新鲜食物,用来救济遭受饥荒的百姓,这是第四点;木材堆积,可以供给治水使用,这是第五点。
确定高山和大川的位置。【释文:奠,音田遍】
传文说:“奠,就是确定的意思。”正义解释说:“礼仪中将器物安放在地上,通称为奠,所以奠就是确定的意思。”叶氏说:“高山和大川,比如荆山、岐山、长江、汉水等。治水的人不违背它们的本性,而是顺势而为,只是顺应形势罢了。形势以山川为主,山川又以高大者为主。高山和大川各自确定了位置,名分正当,那么其余的就可以推求了。确定位置,就像《周官》所说的确定土地的职责一样。”黄氏(度)说:“高山,是山的屏障。溪谷随着大小在山中流淌,众多水流汇聚到大川。大川是用来梳理众多小水流的。九州都有高山和大川,不仅仅是五岳和四渎,这就是所说的砍伐树木、疏通源头。”董氏(鼎)说:“自从黄帝划分疆域、设立州郡,九州的边界就已经确定了。大禹治水,又选取高山和大川来分别标识,让各州的官员率领百姓去从事工作。
传文说:‘高山是五岳,大川是四渎,确定它们的等级次序,祭祀礼仪所依据的。’林少颖说:‘这是有关官员的常规事务,却把它放在砍伐树木之后、冀州之前,不符合顺序。’所以知道孔安国的说法是不对的。渭按:《史记集解》引用《尚书大传》说:‘高山和大川,五岳四渎之类都有。’‘属’字,就没有问题了。
蔡氏说:‘确定高山和大川以区分州的边界。比如兖州的济水、黄河,青州的大海、泰山,徐州的淮河、大海,雍州的黑水、西河,荆州的荆山、衡山,徐州的大海、泰山,扬州、豫州的荆山、黄河,梁州的花山、黑水,就是这样的。’渭按《吕刑》:‘大禹平定水土,主持命名山川。’正义解释说:‘山川与天地同时产生,百姓应该先给它们命名。但是大禹治水,万事更新,古老的人已经死去,它们的名称可能已经消失,所以当时没有名称的,大禹都主持给它们命名。不仅仅像蔡氏所列举的边界上的山川,凡是九州所说的,比如冀州的壶口、岳阳,徐州的蒙山、羽山,梁州的岷山、嶓山,蔡山、蒙山,雍州的梁山、荆山、岐山,终南山、惇物山、鸟鼠山、三危山、积石山、龙门山,都是高山。冀州的衡漳、恒水、卫水,兖州的漯水,青州的潍水、淄水,徐州的沂水、泗水,扬州的三江,荆州的长江、汉水、九江,豫州的伊水、洛水、瀍水、涧水,梁州的长江、沱水、桓水、沔水,雍州的弱水、渭水、泾水、漆水、沮水、沣水,都是大川。大禹既给它们命名,就确定某山是某州的山,某川是某州的川,让守卫土地的人知道该做什么,不容许推诿。
敷土是大禹没有出门时的事,冀州的土地赋税给某某,兖州的土地赋税给某某,这不过是选择人来任用,还不知道某山某川应当治理。等到顺着山势砍伐树木完毕,高山和大川历历可数,大禹于是确定某山是某州的山,某川是某州的川,让各自治理自己所有的,那么方法就更加详细了。山川既已确定,大禹与益、稷、四岳,让九牧各自率领他们的下属,征集人力去服役,有的两地先后开工【比如从壶口到梁山、岐山,再到太原、岳阳,再到覃怀、衡漳,都是先后依次开工】,有的邻州同时开工【比如九河已经疏通,那么兖州的雷夏、灉水、沮水与冀州的恒水、卫水、大陆泽不妨分头同时开工】,有的疏通河流之余兼及田间水道【比如吕梁已经凿通,随即涉及岐山;淮河、沂水已经治理,随即涉及蒙山、羽山】,有的距离大海之后很久才疏通源头【比如治理兖州时,黄河已经从碣石入海;治理扬州时,长江、汉水已经作为三江入海,而岷山、嶓山、积石山的工程却在治理梁州、雍州时进行】,有的作为两州的边界,临事共同协力【比如冀州与
雍豫兖共是河禹在冀三州协力治河徐兖共是济禹在徐而兖协力治济徐▯共是淮禹在徐而▯协力冶淮也】或歴数州之琙而当境各任其劳【如江汉歴梁荆▯三州之域而▯冶三江荆治九江及江沱潜汉梁治岷嶓及沱潜是各州之力不相贷也】上下相维,彼此相应,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故能量功命日,不愆于素,八年而九州攸同,十三载而锡圭告成也。敷土已毕,然后有导岍之行,奠山川已毕,然后有壶口之事。
译雍、豫、兖三州共同治理黄河,禹在冀州,三州协力治河;徐、兖两州共同治理济水,禹在徐州,兖州协力治济;徐、〇两州共同治理淮水,禹在徐州,〇州协力治淮。或者跨越数个州的水域,而各州境内各自承担劳役,例如江汉跨越梁、荆、〇三州的区域,但〇州治理三江,荆州治理九江以及江、沱、潜、汉,梁州治理岷山、嶓冢以及沱水、潜水,这是各州的力量互不借用的情况。上下相互维系,彼此相互呼应,就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所以能够衡量功绩来规定日期,不违背原本的计划,八年而九州统一,十三年而赐圭宣告成功。铺设土地的工作已经完成,然后才有疏导岍山的行动;安定山川的工作已经完成,然后才有壶口的事情。
禹贡锥指卷一
<经部,书类,禹贡锥指>
钦定四库全书
禹贡锥指卷二
徳清胡渭撰
冀州【释文冀居器反】
传曰:尧所都也。又曰:此州帝都不説境界,以余州所至则可知。正义曰:史传皆云尧都平阳。五子之歌云:惟彼陶唐,有此冀方,是冀州尧所都也。又曰:兖州云:济河自东河以东也。豫州云:荆河自南河以南也。雍州云:西河自西河以西也。眀东河之西,西河之东,南河之北,是冀州之境也。又曰:九州之次,以治为先后。以水性下流,当从下而泄,故治皆从下以为始。冀州帝都,故首从冀起,而东南次兖,而东南次青,而南次徐,而南次▯,从▯而西,次荆,从荆而北,次豫,从豫而西,次梁,从梁而北,次雍。雍地最髙,故在后也。自兖已下,皆凖地之形,▯从下向髙,从东向西。青徐▯三州竝为东偏。雍髙于豫,豫髙于青徐。雍豫之水从青徐而入海也。梁髙于荆,荆髙于▯。梁荆之水从▯而入海也。兖在冀之东南,冀兖二州之水各自东北入海也。冀州之水不经兖州,以冀是帝都,河为大患,故先冀而次兖。若使冀州之水东入兖州,水无去处,治之无益,虽是帝都,不得先也。苏氏曰:尧水河为患最甚,江次之,淮次之。河行冀兖为多,而青徐其下流,被害尤甚。尧都于冀,故禹行自冀始,次兖,次青,次徐四州治,而河患衰矣。雍豫虽近河,以下流既治,可以稍缓也,故次▯,次荆,以治江淮。江淮治而水患平,故次豫,次梁,次雍,以治江河上流之余患,而雍最髙,故终焉。渭案:尧都平阳,今山西平阳府临汾县西南平阳故城是也。李廵注《尔雅》始解州名。孔疏以为所言未必得其本,其后晋志、通典亦皆有説。林少颖云:九州命名之义,盖出于一时之偶然,不可必求其义。傅同叔云:凡释九州之名者,皆因字生义云尔,未必得古人命名之实,不足信也。此真通人之见,今一槩不録,以其言尽属傅防,且非要义所闗也。
古书言唐尧所居者三:一为帝都,《汉志》云河东本唐尧所居,应劭曰平阳尧都在平水之阳是也;二为始封之国,一在太原晋阳县,《汉志》云故诗唐国,周成王灭唐,封弟叔虞,晋水所出是也;一在中山唐县,《汉志》云尧山在南,应劭曰故尧国,张晏曰尧为唐侯国于此是也。郑康成《诗谱》云:“唐者帝尧旧都,今曰太原晋阳是尧始居,此后乃迁河东平阳。”皇甫谧《帝王世纪》云:“尧始封于唐,今中山唐县,后徙晋阳及为天子都平阳。”此皆在冀州之域,故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也”。济隂定陶县,从《汉郡国志》亦云古陶尧所居,此则在兖州之域。《水经注》永安木彘县,汾水自县西歴唐城东,瓒注《汉书》云尧所都,东去彘十里。按永安今霍州,霍太山在其东。▯雄《冀州牧箴》虽有“岳阳是都”语,然“岳阳”所该者广,平阳亦在太岳之阳,恐不止永安,瓒説非是。阎百诗《尚书古文疏证》曰:“蔡传尧初为唐侯,后为天子都陶,故曰陶唐。”按尧为天子,实先都吾晋阳,后徙于平阳,从不闲有都陶之事,真属臆语。即《书防》、《左氏》杜注、孔疏亦不▯。唯《汉书》臣瓒注:“尧初居唐,后居陶,故曰陶唐。”师古曰:“瓒説非也。”许慎《説文解字》云:“陶丘再成也,在济隂。”《夏书》曰:“东至陶丘,陶丘有尧城,尧尝居之,后居于唐,故尧号陶唐氏。”斯得其解矣。吾欲取以易蔡传【渭按《竹书》:“帝尧九十年防居于陶,一百年帝陟于陶。”瓒説本此】冀州不言境界,传説为正,马、郑皆云时帝都之使若广大然,孔疏非之曰:“夫既局以州名,复何以见其广大?是妄説也。”晁以道云:“亦所以尊京师,示王者无外之意。”説本马、郑。班固所谓“非其本义与不得已者”。
或问:“冀州欲言其境界,当云何?”曰:“若从《尔雅》曰‘两河间’,则漏却南河,未善也。古者河北之地,皆谓之河内。自战国魏始,有河内、河东之别,而秦汉
译禹贡锥指卷一
经部,书类,禹贡锥指
钦定四库全书
禹贡锥指卷二
德清胡渭撰
冀州【释文:冀,居器反】
传文说:这是尧的都城所在。又说:这个州是帝王的都城,不说明其边界,因为其余各州的边界到了哪里,就可以推知冀州的边界了。正义说:史传都说尧都平阳。《五子之歌》说:“惟彼陶唐,有此冀方”,这说明冀州是尧的都城所在。又说:兖州说“济河”,是指东河以东;豫州说“荆河”,是指南河以南;雍州说“西河”,是指西河以西。那么,东河之西、西河之东、南河之北,就是冀州的边界了。又说:九州的排列顺序,是按照治理的先后次序。因为水往低处流,应当从下游开始疏导,所以治理都从下游开始。冀州是帝都,所以首先从冀州开始,然后向东南依次是兖州,再向东南依次是青州,再向南依次是徐州,再向南依次是扬州,从扬州向西,依次是荆州,从荆州向北,依次是豫州,从豫州向西,依次是梁州,从梁州向北,依次是雍州。雍州地势最高,所以排在最后。从兖州以下,都是依据地势的高低,从低向高,从东向西。青州、徐州、扬州三州并列为东部。雍州高于豫州,豫州高于青州、徐州。雍州、豫州的水流从青州、徐州流入大海。梁州高于荆州,荆州高于扬州。梁州、荆州的水流从扬州流入大海。兖州在冀州的东南,冀州、兖州的水流各自向东北流入大海。冀州的水不经过兖州,因为冀州是帝都,黄河是大患,所以先治冀州而后治兖州。如果让冀州的水向东流入兖州,水没有去处,治理就没有益处,即使是帝都,也不能先治。苏氏说:尧时黄河为患最严重,长江次之,淮河再次之。黄河在冀州、兖州流经最多,而青州、徐州是其下游,受害尤其严重。尧都于冀州,所以大禹治水从冀州开始,其次是兖州、青州、徐州,这四州治理完毕,黄河的祸患就减轻了。雍州、豫州虽然靠近黄河,因为下游已经治理,可以稍缓,所以其次是扬州、荆州,以治理长江、淮河。长江、淮河治理完毕,水患平息,所以其次是豫州、梁州、雍州,以治理长江、黄河上游的残余祸患,而雍州地势最高,所以最后治理。胡渭按:尧都平阳,即现在山西平阳府临汾县西南的平阳故城。李巡注《尔雅》才开始解释州名。孔颖达疏认为所说的未必符合本意,其后《晋志》、《通典》也都有说法。林少颖说:九州命名的含义,大概是出于一时的偶然,不可必定要寻求其含义。傅同叔说:凡是解释九州名称的,都是因字生义罢了,未必符合古人命名的实际,不足为信。这真是通达之人的见解,现在一概不收录,因为那些话都属于附会,而且与重要义理无关。
古书中说唐尧居住的地方有三处:一是帝都,《汉书·地理志》说河东本是唐尧所居,应劭说平阳是尧都,在平水之阳,这是正确的;二是始封的国家,一处在太原晋阳县,《汉书·地理志》说故诗唐国,周成王灭唐,封弟弟叔虞,晋水所出,这是正确的;一处在中山唐县,《汉书·地理志》说尧山在南,应劭说故尧国,张晏说尧为唐侯国于此,这是正确的。郑康成《诗谱》说:“唐者帝尧旧都,今曰太原晋阳是尧始居,此后乃迁河东平阳。”皇甫谧《帝王世纪》说:“尧始封于唐,今中山唐县,后徙晋阳及为天子都平阳。”这些都在冀州的区域,所以说“惟彼陶唐,有此冀方”。济阴定陶县,根据《汉郡国志》也说古陶尧所居,这则在兖州的区域。《水经注》永安木彘县,汾水自县西经过唐城东,瓒注《汉书》说尧所都,东去彘十里。按永安即今霍州,霍太山在其东。扬雄《冀州牧箴》虽有“岳阳是都”的话,然而“岳阳”所涵盖的范围广,平阳也在太岳之阳,恐怕不止永安,瓒的说法不对。阎百诗《尚书古文疏证》说:“蔡传尧初为唐侯,后为天子都陶,故曰陶唐。”按尧为天子,实先都于晋阳,后徙于平阳,从来没有都陶的事,真是臆测之语。即使《书序》、《左传》杜注、孔疏也不这样认为。只有《汉书》臣瓒注:“尧初居唐,后居陶,故曰陶唐。”颜师古说:“瓒说非也。”许慎《说文解字》说:“陶丘再成也,在济阴。”《夏书》说:“东至陶丘,陶丘有尧城,尧尝居之,后居于唐,故尧号陶唐氏。”这才得到了正确的解释。我想用它来替换蔡传【胡渭按《竹书》:“帝尧九十年居于陶,一百年帝陟于陶。”瓒说本此】冀州不言边界,传文说法正确,马融、郑玄都说当时帝都使得它显得广大,孔疏反驳说:“既然用州名限定,又凭什么显示其广大?这是妄说。”晁以道说:“这也是为了尊崇京师,显示王者无外的意思。”说法本于马融、郑玄。班固所谓“非其本义与不得已者”。
有人问:“冀州如果要说明其边界,应当怎么说?”回答说:“如果按照《尔雅》说‘两河间’,那就漏掉了南河,不够完善。古时候河北之地,都称为河内。从战国魏开始,才有河内、河东的区别,而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