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质疑卷十二
凡书救,未有不善之者也。而吴举其号,不进而称人,何居?曰:吴方无道,争雄于楚,其伐陈非有拯危扶颠之意。故季札谓二君不务徳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者以此,果吴脩方伯连帅之职,以奨王室,以抑强楚。念胡公大姬神眀之胄,而拯溺救焚以援之。圣人当亟予之之不暇,肯责之乎?
孟子卒
胡氏曰:讥同姓也。此不独胡氏知之,人人知之者也。然礼,一君一夫人,犹今之一帝一后。昭公君鲁三十有二年矣,国人不以为君乎?既以为君而祀于庙,岂有无一夫人祔享者乎?虽曰娶于同姓,然使其以夫人之礼丧之,赴于诸侯,反哭于寝,即书曰「夫人孟子薨」,「葬我小君孟子」,亦可也。乃今考之,左氏孔子与吊,适季氏,季氏不絻,放绖而拜。夫礼义折▯于圣人,使孟子非小君,则孔子何以绖而吊?既绖而吊,则孟子固昭公之夫人,而为臣子者不得以私怨贬夺之矣。礼,初丧男絻,女髽,不絻者不服丧,也不服丧者不以为夫人,也不以为夫人者,季氏恨昭公故也。夫人臣而逐其君,恶亦甚矣。又废其二子公衍、公为,使不得立,又沟而絶之于先公之墓,俟孔子为司冦而后合之。又废其敌体之夫人,使不得祔于庙,而为之丧,也不亦伤乎?夫子作《春秋》,而直书曰「孟子卒」,季孙之罪始无所容于天地之间矣。胡氏舍季氏丘山之罪,而第举娶同姓以为言,此一陈司败能道之,何待圣人之笔削乎?或曰:记曰「夫人之不命于天子,自鲁昭公始也」,则是昭公以娶同姓为嫌,不敢请命于天子耳,于季氏何尤?曰:周天子之寄虚名久矣,仲子、成风皆以诸侯之妾而归之赗,况于君夫人乎?昭公薨,越三十年而后孟子卒,使季氏果以小君之礼礼之,则天王亦必追而锡之命,或赗之矣。天王之不加礼于孟子也,则鲁不以为夫人也。
附録
蒯瞆耻母之淫,而欲杀之;而輙又借口于王父,以拒父。均之乎?无父之人也。有王者作,直须两废之,而立公子郢耳。孔子不为衞君,非但不为輙也,两不为也。公羊谓拒父为尊王父,而又予齐国夏衞石曼姑为伯讨,何居?
小邾射以句绎奔鲁,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冉有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一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死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子路大节如此,夫岂无故而死?孔悝之难乎?彼其心盖误于以王父辞父命之説,而谓輙之拒父为当也。故其言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继之。」又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他日闻夫子正名之论,则直笑以为迂,繇其见偏,宁杀其身而不顾也。所谓弑父与君,亦不従也。公子荆之母嬖,将以为夫人,使宗人衅夏献其礼。对曰:「无之。」公怒曰:「汝为宗司,立夫人,国之大礼也,何故无之?」对曰:「周公及武公娶于薛,孝恵娶于宋,自桓以下娶于齐,此礼也则有之。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公卒立之,国人始恶之。繇是而观,则《春秋》所载成风、敬嬴者,必其子君鲁之后,尊以为夫人,而仲子者,亦隠公让桓而为之尊其母耳。若先公在日,则固未尝以妾为夫人也。齐仲孙所谓「鲁秉周礼,未可取也」者,以此。
出奔而复者,衞成公,衞献公也。成有俞之卿,献有鱄及仪之亲焉。出奔而不复者,鲁昭公,衞出公,鲁哀公也。昭公有一子家羁,而不能用。出公愎而虐,哀公妄。君子以为,蔑推之,蔑挽之矣。
春秋质疑卷十二
译凡是记载救援的,没有不称善的。但《春秋》只举出吴国的国号,不进而称吴国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吴国当时正行无道,与楚国争雄,它讨伐陈国并没有拯救危难、扶持颠仆的意思。所以季札说两位君主不致力于德行而争夺势力,诸侯的百姓有什么罪呢?因此,《春秋》这样记载。假如吴国修习方伯连帅的职责,用来奖助王室,抑制强楚,念及胡公大姬神明的后裔,从而拯救溺亡、扑灭火灾来援助他们,圣人应当急于赞许他们还来不及,难道会责备他们吗?
孟子去世。
胡氏说:这是讥讽娶同姓。这不只是胡氏知道,人人都知道。然而礼制规定,一位国君只有一位夫人,就像现在的一位皇帝只有一位皇后。昭公做鲁国国君三十二年了,国人难道不把他当作国君吗?既然把他当作国君而在宗庙祭祀,难道没有一位夫人配享祭祀吗?虽然说是娶了同姓,但如果让他以夫人的礼仪办理丧事,向诸侯报丧,在寝宫哭祭,那么《春秋》就记载为“夫人孟子去世”,“安葬我们的小君孟子”,也是可以的。但现在考证此事,《左传》记载孔子去吊唁,到了季氏那里,季氏不戴丧帽,解下丧带才拜见。礼义在圣人面前都折服了,如果孟子不是小君,那么孔子为什么要戴丧带去吊唁呢?既然戴丧带去吊唁,那么孟子本来就是昭公的夫人,做臣子的不能因为私怨贬低剥夺她的地位。礼制规定,刚办丧事时男子戴丧帽,女子用麻束发,不戴丧帽的人不办丧事,不办丧事的人不把她当作夫人,不把她当作夫人,是因为季氏怨恨昭公的缘故。做臣子的驱逐他的国君,罪恶也太大了。又废黜他的两个儿子公衍、公为,使他们不能即位,又在先公的墓前挖沟断绝他们,等到孔子做司寇后才让他们合葬。又废黜他地位相当的夫人,使她不能配享宗庙,却为她办丧事,这难道不令人伤痛吗?孔子作《春秋》,直接记载“孟子去世”,季孙氏的罪过才开始在天地之间无处容身了。胡氏舍弃季氏如山丘般巨大的罪过,只举出娶同姓来说事,这连陈司败都能说得出,哪里需要圣人笔削记载呢?有人说:《礼记》说“夫人不被天子册命,是从鲁昭公开始的”,那么这是昭公因为娶同姓感到嫌恶,不敢向天子请求册命罢了,与季氏有什么关系呢?回答说:周天子寄托虚名已经很久了,仲子、成风都是以诸侯妾的身份归附并得到赗赠,何况是国君的夫人呢?昭公去世,过了三十年孟子才去世,如果季氏果然以国君的礼仪对待她,那么天王也必定会追赠册命,或者给予赗赠。天王不对孟子加礼,是因为鲁国不把她当作夫人。
附录
蒯瞆以母亲的淫乱为耻,想要杀她;而辄又借口祖父,来拒绝父亲。都是没有父亲的人啊。如果有王者兴起,只需废黜这两人,而立公子郢罢了。孔子不做卫国的国君,不仅是不做辄的国君,两人都不做。《公羊传》说拒绝父亲是尊崇祖父,而又给予齐国夏、卫石曼姑伯讨的名义,这是为什么呢?
小邾射带着句绎投奔鲁国,说:“让子路与我约定,我就不需要盟誓了。”派子路去,子路推辞。冉有说:“千辆兵车的大国,不相信它的盟誓,却相信你的一句话,你何必受辱呢?”回答说:“鲁国对小邾用兵,死在城下是可以的。他不像臣子却成全他的话,这是认为他义,我不能这样做。”子路的大节如此,难道会无故而死吗?是因为孔悝的祸难吧?他的内心大概误信了以祖父为由拒绝父亲命令的说法,认为辄拒绝父亲是恰当的。所以他说:“太子哪里用得着孔悝?即使杀了他,也必定继承他。”又说:“太子没有勇气,如果烧掉一半的台,必定会舍弃。”孔叔后来听到孔子正名的言论,就直笑认为迂腐,由于他见识偏颇,宁可杀身也不顾惜。所谓弑父与君,也不顺从。公子荆的母亲受宠,将要立为夫人,让宗人衅夏献出礼仪。回答说:“没有这种礼仪。”公怒说:“你是宗司,立夫人,是国家的大礼,为什么没有这种礼仪?”回答说:“周公和武公娶薛国女子,孝公和惠公娶宋国女子,从桓公以下娶齐国女子,这种礼仪是有的。如果把妾立为夫人,本来就没有这种礼仪。”公最终立了她,国人开始厌恶他。由此看来,那么《春秋》所载的成风、敬嬴,必定是她们儿子做鲁国国君之后,尊奉她们为夫人,而仲子,也是隐公让位给桓公而尊奉她的母亲罢了。如果先公在世时,本来就没有把妾当作夫人。齐仲孙所谓“鲁国奉行周礼,不可图谋”的原因,就在于此。
出奔又回来的,是卫成公、卫献公。成公有俞弥这样的卿,献公有鱄及仪这样的亲信。出奔而不回来的,是鲁昭公、卫出公、鲁哀公。昭公有一个儿子家羁,却不能任用。出公刚愎而残暴,哀公轻率妄为。君子认为,蔑视他们的人推他们,蔑视他们的人拉他们。
春秋质疑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