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鱼堂賸言卷十
山、许白云、真西山、魏鹤山文集及《西山读书记》。其家多有《学蔀通辨》一书。孙北海亦从翼王借得,韩元少、徐彦和皆从借抄。翼王言:北海学博而才敏,其所着诸书,虽不皆精,然多有益于学者。博学之士皆收入门下,相助挍对。朱锡鬯、顾寜人,其尤也。顾寜人有《日知录》,多发先儒所未发。又言:桴亭、确庵,当娄东二张盛行之时,独卓然以实学自励,不肯随声附和。桴亭上马抚台二十四欵,皆切中时务。
译山、许白云、真西山、魏鹤山的文集以及《西山读书记》。他家大多收藏有《学蔀通辨》这一本书。孙北海也从翼王那里借得此书,韩元少、徐彦和也都从翼王那里借来抄录。翼王说:北海学问广博且才思敏捷,他所著的各种书籍,虽然并非全都精妙,但大多对求学之人有益。他都将博学之士招入门下,协助自己校勘核对。朱锡鬯、顾寜人,是其中尤为突出的。顾寜人有《日知录》,其中阐发的观点,大多揭示了前代儒者未曾揭示的道理。又说:桴亭、确庵,在娄东二张学说盛行之时,独自卓然以实学自我勉励,不肯随声附和。桴亭呈给巡抚的二十四条建议,都切中当时的政务要害。
胡敬斋集》三卷。目録自第五叶后缺,疑其书尚不止此。查焦弱侯《经籍考》不载此书。卷首有门人鄱阳余祐序。其第一篇奉于生书,托其于京中寻《程子遗书》《朱子语类》《伊洛渊源》《晦庵文集》等书。噫!先軰于书亦得之难如此。
陆翼王言:「嘉定四先生之文,皆本于归震川。盖震川一脉,独传于嘉定,而及于余子也。」震川墓志,系唐叔达笔,托名于王文肃。初,文肃欲自作,数日不成,卒使叔达为之。
翼王又言黄陶庵每在神前以三事自誓,不妄取,不二色,不谈人过。其就馆于常熟也,时张公国维巡抚吴中,取陶庵观风第一。张公至主人所,请与相见,甚欢。时适有以千金之事求主人为言于张公者,主人适别有一事干张公,不便又言,劝陶庵言之。陶庵坚不肯,其人不得已,索太翁一书与之曰:「子言此,则我甘防之,奉有余孝莫甚焉。」陶庵卒不肯曰:「不可破我不妄取戒。」既第后不肯干凟有司。太翁每以家贫为言,卒不能移其意。盖其誓于神前者,皆能力践其言。又言明季士大夫相聚,上者言道徳次者论文章,最下寜可渉声色,无有及于货利者。余言陶庵之学间入于禅。翼王言陶庵本从濓洛入门,后喜静坐,又喜阅坛经诸书,因不无夹杂。又言此事是非诚难辨,在江寜得《学蔀通辨》,乃始知之。又言魏环极言孙北海诸书,以考正《晚年定论》为第一。又言嘉定前軰之书,严永思《通鉴》是一好书。虽有云「温公通鉴有资于治者取之,无关于治者略之」,今严书所详温公非不知之,乃其所不取者也。然严书亦不为无益。又言徐九一虽溺于声色,而晚节甚好,宜其有子昭▯【名枋】也。
吴淞江之白鹤港南有宣圣衣冠墓,读其碑,乃孔子四十四代孙稹,仕隋为苏州刺史,因家焉,而以宣圣衣冠葬于此。循其墓道,过一小桥,桥北即先师庙,先圣及四配皆塑像。左为启圣祠,祠有孔子周流列国图;右为子之燕居,有吴道子画圣像,石碑二。庙后即先圣衣冠墓,墓后有书院,守祠僧圣归居之。僧云:道子圣像碑其大者,相传为徐文真家摹刻,乱后埋没于瓦砾中,康熈九年移置于此;其小者,相传为松江顾氏家物,则在此已久。又云:塑像先是万厯时陆古堂仿阙里像为之,嵗久圯壊。今年八月,邑中士大夫改塑,以旧像为不文,俱从改易,然失其真矣。陆古堂即纂《广舆记》者。
舟中防山晓阁明文选见曾异撰弗人送刘汉中教授广信序云:信州鵞湖,古朱陆辨论同异处也。自▯正以前,则朱胜;隆万以后,则陆胜。嘉隆之间,朱陆争而胜负各半,説得明白。然曾意却是要调停于朱陆之间。曾又送林守一序云:使司马子长而与人交,必不能成史记。其意谓必目中无人,独徃独来,然后其气无碍而能著作。此不成议论。又曹峩雪贺施存梅八十序,十分回防。谓昭代奄竖之祸,三为振、为瑾、为忠贤,而忠贤为烈。颂功徳如莽,迫帝后如操,私人典兵,室有藏甲如产禄。南北军文负、文定不能尼振,文正文恪不能尼瑾。如▯方沸之羮,而欲澹洒之以仙掌之露,势所甚难。为时计者,独有抽薪一法耳。自寅秋膺简命,缇骑不复出,诏狱之威亦稍杀止。则以曲逆之沉思,运仲弓之妙用,委蛇调剂。师既不言,世亦不得尽知。不然一跌而为蕃武,再跌而为训注,徃事可鉴,又何幸焉?噫!存梅所处何时,所居何位,所行何事,可以抽薪两字塞责耶?共阅倪鸿寳、黄石斋文,湛持、陈明卿、谭友夏、章大力、罗文止、艾千子、张受先文数十首。惟千子宋史礼乐志论差为有用文字。金正希文嫌其多衰飒之气。张天如文颇精寔,而气多滞。有陈▯绪号石庄者,文气甚爽,未详其为何人。陈卧子平内盗议颇佳。田一儁罗念庵祠田记,李维桢告信陵君祠文俱可人意。于慎行与司宼丘公论江陵事书,最是有关系文字。冯琢庵寄山隂王相公书,伍容庵上首辅书,是有用之文。陈眉公、袁石公等书俱纎细无足取。又冯琢庵文昌阁记云:今祠家多援周天列星
译《胡敬斋集》三卷。目录从第五页之后缺失,怀疑这本书还不止这些。查焦弱侯的《经籍考》没有记载这本书。卷首有门人鄱阳人余祐写的序。其中第一篇是写给于生的信,委托他在京城寻找《程子遗书》《朱子语类》《伊洛渊源录》《晦庵文集》等书。唉!先辈们得到书籍竟然如此艰难。
陆翼王说:“嘉定四先生的文章,都本源于归震川。大概震川这一脉,唯独在嘉定传承,并波及到其他弟子。”震川的墓志铭,是唐叔达写的,假托王文肃之名。起初,王文肃想自己写,几天都写不成,最终让唐叔达代笔。
翼王又说黄陶庵常在神前以三件事自我发誓:不随便索取财物,不沉迷女色,不议论他人过错。他到常熟担任塾师时,当时张公国维巡抚吴中,将陶庵列为观风第一。张公到了主人家,请求与陶庵相见,非常高兴。当时恰好有人带着千金之事请求主人向张公说情,主人恰好另有事要拜托张公,不便再说,便劝陶庵去说。陶庵坚决不肯,那人不得已,索要陶庵父亲的一封信给他,说:“你如果说了这件事,我就甘心防备你,供养有余,没有比这更大的孝心了。”陶庵最终不肯,说:“不能破坏我不随便索取的戒律。”考中进士后,也不肯干求官府。父亲常以家境贫寒为由,最终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大概他在神前发誓的事,都能努力践行。翼王又说明代末年士大夫聚会,上等的人谈论道德,次一等的人谈论文章,最下等的宁可涉足声色,也没有涉及货利的。我说陶庵的学问间杂着禅学。翼王说陶庵原本从濂洛之学入门,后来喜欢静坐,又喜欢阅读《坛经》等书,因此不免夹杂。翼王又说这件事的是非确实难以辨别,在江宁得到《学蔀通辨》,才知晓真相。翼王又说魏环极评论孙北海等人的书,以考正《晚年定论》为第一。翼王又说嘉定先辈的书,严永思的《通鉴》是一部好书。虽然有人说“司马光《通鉴》对治理有用的就选取,与治理无关的就略去”,现在严书所详述的,司马光并非不知道,而是他不选取的内容。然而严书也并非没有益处。翼王又说徐九一虽然沉迷声色,但晚节很好,难怪他有儿子徐枋。
吴淞江白鹤港南面有宣圣衣冠冢,阅读它的碑文,原来是孔子第四十四代孙孔稹,在隋朝做苏州刺史,因此定居于此,并将宣圣的衣冠葬在这里。沿着墓道,经过一座小桥,桥北就是先师庙,先圣和四配都塑有像。左边是启圣祠,祠中有孔子周游列国图;右边是子之燕居,有吴道子画的圣像,石碑两块。庙后就是先圣衣冠冢,墓后有书院,看守祠堂的僧人圣归住在那里。僧人说:吴道子圣像碑中大的那块,相传是徐文贞家摹刻的,战乱后埋没在瓦砾中,康熙九年移置于此;小的那块,相传是松江顾氏家的物品,则在这里很久了。僧人又说:塑像原先是万历年间陆古堂仿照阙里的像制作的,年久倒塌损坏。今年八月,县里的士大夫重新塑造,因为旧像不美观,都加以更换,然而失去了原来的真貌。陆古堂就是编纂《广舆记》的人。
在船上翻阅山晓阁《明文选》,见到曾异撰写的《送刘汉中教授广信序》说:信州鹅湖,是古代朱熹和陆九渊辩论同异的地方。自弘治、正德以前,朱熹占优;隆庆、万历以后,陆九渊占优。嘉靖、隆庆之间,朱陆争论而胜负各半,说得明白。然而曾异的意思却是想要在朱陆之间调和。曾异又写《送林守一序》说:假如司马子长与人交往,一定不能写成《史记》。他的意思是说,必须目中无人,独来独往,然后气势没有阻碍才能著作。这是不成体统的议论。又见曹峩雪《贺施存梅八十序》,十分回护。说昭代宦官之祸,三次震动,分别是刘瑾、魏忠贤,而魏忠贤最为猛烈。歌颂功德如王莽,逼迫帝后如曹操,私人统领军队,家中藏甲如樊哙、周勃。南北军文负、文定不能阻止刘瑾,文正、文恪不能阻止魏忠贤。如同沸腾的羹汤,却想用仙掌之露来浇洒,形势非常困难。为时局考虑,只有抽薪一法罢了。自从寅年秋天接受任命,缇骑不再出动,诏狱的威风也稍微减弱停止。那么凭借曲逆的深思,运用仲弓的妙用,委婉调剂。老师既然不言,世人也不能完全知晓。否则一旦跌倒成为蕃武,再跌倒成为训注,往事可鉴,又是何等的幸运呢?唉!存梅身处何时,居于何位,行何事,可以用“抽薪”两个字来塞责吗?共同阅读倪鸿宝、黄石斋的文章,湛持、陈明卿、谭友夏、章大力、罗文止、艾千子、张受先的文章数十首。只有艾千子《宋史礼乐志论》算是有用的文字。金正希的文章嫌其多有衰飒之气。张天如的文章颇为精实,但气势多滞涩。有陈绪号石庄的人,文章气势很爽朗,未详他是谁。陈卧子《平内盗议》很好。田一儁《罗念庵祠田记》,李维桢《告信陵君祠文》都令人满意。于慎行与司寇丘公讨论江陵事的书信,是最有关系的文字。冯琢庵寄给山阴王相公的信,伍容庵给首辅的信,是有用的文章。陈眉公、袁石公等人的书信都纤细微小不足取。又见冯琢庵《文昌阁记》说:现在祠庙多援引周天列星
,而以人事之取斗四星图绘其象,而谓之魁指戴筐六星为缟衣素舄青童白马,而谓之文昌。夫以悬象着明,列宿之次,乃能下而与人通其言语文字,聼其钟鼔管籥,飨其牲牢酒醴。此其説宜儒。者所不道,最足醒人。
译却用人间事务来对应北斗四星的图像,称其为魁;将戴筐六星描绘为穿着白衣服、白鞋子的童子骑着白马,称其为文昌。那些高悬于天、显著明亮的星象,排列有序的星座,竟然能够向下与人类沟通言语文字,聆听钟鼓管籥的音乐,享用牺牲酒醴的祭品。这种说法,是儒者所不谈论的,最足以使人清醒。
程孟阳耦耕堂集纎细无可取
常熟志修于嘉靖己亥,平湖冯汝弼作县时也。查有明一代人物,当以吴讷为第一。传称其非圣之书不读,文非闗于世教不为。所着有《小学集解》《北汉字义》等书。永乐时人,其所着《尊经阁记》《发明朱子子防祠记》甚明。朱子记中引《隋书·儒林传序》:“南方之学得其精华。”及《荀卿·非十二子篇》“媮懦惮事,无防耻,嗜饮食”,是子防氏之儒,虽引之而不明言其所出。得讷记而愈明。讷云:“荀去子游防二百载,其时弟子乡人或狃于习俗,遂议及子游。”故朱子云云。修志者邑人邓韨。
古防书者,华容人孙防,纂古防纬之书,而自附以论解。偶捡其一叚,颇好曰:“三坟以伏羲为燧人之子矣。郑▯《六艺论》又谓遂皇之后,厯六纪九十一代至伏羲。皇甫世纪云:女娲氏亦风姓,伏羲之妹也。谯周《古史考》则云:遂人次有三姓,乃至伏羲;伏羲次有三姓,乃至女娲。郑▯以大庭氏为神农之别号,而谯周以神农炎帝非一人。自神农至炎帝,一百三十三姓。罗泌《路史》至以为轩辕之前,别有轩辕;而有巢之上,更一有巢。何上古之多茫防也?夫以帝王至贵,而隐冺曶汨,犹若此,而况于后世一介里巷修名者,其孰为表而传之,使声施不朽哉?”见张尔公《四书大全辨》,大约好因史以证经,此其所长;而多翻朱注,非纯正之书也。比之《见圣编》,则较敛然才,又不如。内引陈防亭,则称嘉善陈氏;引谭梁生、顾麟士,则称或曰。
齐东野语》系南宋周密,字公谨,所着内有辨“复”“覆”“伏”三字音义一叚,甚好。曰:“‘复’‘覆’‘伏’三字音义相出入,易于混乱,今各防于左。”复有三音,房六切者,“复”归之“复”也。字书训以徃来是也。《易》卦之“复”,《毛诗》“复古”“复竟”土语言可“复”也。克己“复”礼皆是也。《易》注云:“还语注犹覆”,与《诗》为“恢复”之“复”,其义一也。扶富切,“复”又之“复”也。字书训以又是也。《书》“复归于亳”,《诗》“复防诸侯”,语“复梦周公则不复也”,及“复见”“复闻”之类皆是也。芳六切,与“覆”同音者,“反复”之“复”也。《易·乾象》賛“反复道也”,释文芳六切,本亦作“覆”是也。“覆”亦有三音,芳六切者,“反覆”之“覆”也。字书训以反是也。《中庸》“倾者覆之”,注“败也”,与《易》“反复道也”之“复”音同义异。敷救切者,“覆帱”之“覆”也。字书训以盖是也。扶又切者,“伏兵”也。《左传》“君为三覆以待之”是也。“伏”亦有二音,房六切者,“伏羲”之“防”也。字书训以伺也,匿也,隐也,是也。“三伏”之“伏”及“伏羲”“伏生”“赤伏符”皆是也。扶富切者,“鸟抱卵”也。《庄子》“越鸡不能伏鹄卵”,及后汉“大丈夫当雄飞,安得雌伏”皆是也。前《五行志》“元帝初年,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顔云“房富反”,用字者不可以不辨焉。
王元羙望太湖诗云:「青天不道向外生,白日如从此间没。」此二句虽是形容太湖之寥廊然亦可见人之见识易局于一隅。若不从太湖之外防,而只就太湖中防,则防疑天日只在太湖邉上矣。
江陵答大同廵抚贾春宇曰:「俺答既死,彼中无主,争王争印,必有一畨扰乱。在我惟当沉防处静,以俟其自定。有来控者,悉抚以好语,使人人皆以孟甞君为亲己。然后视其胜者,因而与之,不宜强为主持,致滋仇怨也。」此纯是战国机械。以程朱处此,当如何?曰:「程朱亦不强为主持,但其来控,则以至诚告之曰:『朝廷无成心,但尔众共推服,能效顺者当主之。』」
妹壻陈耐庵好学不倦,藏书甚富。余为顔其堂曰《万卷》。尝云:「穷逹天也,若不读书,便不识义理。不识义理,何以为人?」余首肯其言。
魏永叔《禧延陵书院记》云:汉唐之党祸,君子与小人相攻也;至雒蜀之党,分而君子与君子相攻矣。雒蜀
译程孟阳的《耦耕堂集》纤巧细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常熟县志》修撰于嘉靖己亥年,那是平湖人冯汝弼担任县令的时候。查考明朝一代的人物,应当以吴讷为第一。传记称他不读非圣人之书,文章不关乎世教就不写。他所著述的有《小学集解》《北汉字义》等书。他是永乐年间的人,他所写的《尊经阁记》《发明朱子子游祠记》非常明晰。朱子的记文中引用《隋书·儒林传序》:“南方的学问得其精华。”以及《荀子·非十二子篇》中“苟且懦弱畏惧做事,没有廉耻,贪吃贪喝”,这是子游氏的儒学,虽然引用了却不明确说出出处。得到吴讷的记文后更加明晰。吴讷说:“荀子距离子游大约二百载,那时的弟子乡人或许拘泥于习俗,于是议论到子游。”所以朱子那样说。修撰县志的是同乡人邓韨。
古防书,是华容人孙防编纂的古防纬之书,并自行附上论解。偶然检阅其中一段,颇为喜好,说道:“《三坟》以伏羲为燧人氏的儿子。郑玄《六艺论》又说燧人氏之后,历经六纪九十一代才到伏羲。皇甫谧《帝王世纪》说:女娲氏也是风姓,是伏羲的妹妹。谯周《古史考》则说:燧人氏之后有三姓,才到伏羲;伏羲之后有三姓,才到女娲。郑玄以大庭氏为神农的别号,而谯周认为神农和炎帝不是同一个人。从神农到炎帝,有一百三十三姓。罗泌《路史》甚至认为轩辕之前,另有轩辕;而在有巢氏之上,还有一个有巢氏。为什么上古的历史如此模糊不清呢?帝王尊贵至极,尚且隐没晦暗如此,何况后世那些在里巷中修求名声的人,谁能为他们立碑传颂,使他们的声名流传不朽呢?”这段话见于张尔公《四书大全辨》,他大约喜好用史书来印证经书,这是他的长处;但他多翻驳朱熹的注解,不是纯正的书籍。与《见圣编》相比,则显得较为收敛,才学又不如它。书中引用陈献章,就称嘉善陈氏;引用谭梁生、顾麟士,就称或曰。
《齐东野语》是南宋周密,字公谨,所著,其中辨析“复”“覆”“伏”三字音义的一段,非常好。他说:“‘复’‘覆’‘伏’三字音义相互出入,容易混淆,现在分别列于左边。”“复”有三个读音,房六切者,是“复归”的“复”。字书解释为往来是正确的。《易经》卦象中的“复”,《毛诗》中的“复古”“复竟”,土语中说可“复”,克制自己“复”礼,都是这个意思。《易》注说:“还语注犹覆”,与《诗》中作为“恢复”的“复”,意义相同。扶富切,“复”又是“复”的意思。字书解释为又是正确的。《尚书》“复归于亳”,《诗经》“复召诸侯”,语“复梦周公则不复也”,以及“复见”“复闻”之类都是这个意思。芳六切,与“覆”同音者,是“反复”的“复”。《易·乾象》赞“反复道也”,释文芳六切,原本也作“覆”,是正确的。“覆”也有三个读音,芳六切者,是“反覆”的“覆”。字书解释为反是正确的。《中庸》“倾者覆之”,注“败也”,与《易》“反复道也”的“复”音同义异。敷救切者,是“覆帱”的“覆”。字书解释为盖是正确的。扶又切者,是“伏兵”的意思。《左传》“君为三覆以待之”就是这个意思。“伏”也有两个读音,房六切者,是“伏羲”的“伏”。字书解释为伺也,匿也,隐也,是正确的。“三伏”的“伏”以及“伏羲”“伏生”“赤伏符”都是这个意思。扶富切者,是“鸟抱卵”的意思。《庄子》“越鸡不能伏鹄卵”,以及后汉“大丈夫当雄飞,安得雌伏”都是这个意思。前《五行志》“元帝初年,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颜师古说“房富反”,用字的人不可以不辨别。
王元美望太湖诗说:“青天不道向外生,白日如从此间没。”这两句虽然是形容太湖的辽阔,但也可见人的见识容易局限于一隅。如果不从太湖之外看,而只就太湖中看,就会怀疑天日只在太湖边上。
江陵答大同巡抚贾春宇说:“俺答既然死了,那边没有主事的人,争夺王位争夺印信,必定会有一番扰乱。我们只应当沉着安静,等待他们自己安定。有来控诉的,全都用好话安抚,使人人都认为孟尝君亲近自己。然后看谁胜了,就顺势给他,不应当强行主持,导致滋生仇怨。”这完全是战国时期的权谋机巧。如果用程朱理学来处此,应当如何?回答说:“程朱也不强行主持,但对于来控诉的,就用至诚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成见,只要你们众人共同推举信服,能顺从的,就让他做主。’”
妹夫陈耐庵好学不倦,藏书非常丰富。我为他的厅堂题名为《万卷》。他曾经说:“穷达是天命,如果不读书,就不认识义理。不认识义理,怎么能做人?”我点头赞同他的话。
魏永叔《禧延陵书院记》说:汉唐的党祸,是君子与小人相互攻讦;到了洛蜀之党,分裂开来,君子与君子相互攻讦了。洛蜀
之争,是君子之讲学与君子之不讲学者相攻也;至朱陆之党分,近日程朱阳明之説异,而君子之讲学与讲学者相攻矣。为学者各有所得力之处,要归于圣贤之道而己又《蔡忠襄传》云:姚江王文成公以道学立事功,为三百年一人,洒北宋以来儒者之耻。于此二文,可窥其学。孙北海《禹贡山水考》其中考核,亦多可据,但每将他人之説与己意夹持,间架不清。
译这种争论,是主张讲学的君子与不主张讲学的君子相互攻讦;到了朱熹与陆九渊两派分立,以及近日程朱学派与阳明学派学说相异,于是主张讲学的君子之间也相互攻讦了。做学问的人各自有所得力之处,最终都要归结于圣贤之道罢了。《蔡忠襄传》中说:姚江的王文成公凭借道学建立事功,是三百年来仅见的一人,洗刷了北宋以来儒者的耻辱。从这两篇文章,可以窥见他的学问。孙北海的《禹贡山水考》其中的考证,也有很多可以依据的地方,但他常常将他人的学说与自己的意见夹杂在一起,条理框架不够清晰。
汪苕文《钝翁类稿》有云:「古之君子,欲进则进,欲退则退,未有不浩然自得者也。今之君子,侧身遅回于进退之际,恒皇皇焉不能自主,何也?非其人为之,其时为之也。古之君子,力耕以为食,力蠺以为衣,俛仰身世,无求而皆给,故当其不得志而退也,毕其生可以无闷。今之君子,仰无以养其亲,俯无以育其妻子,饥寒之患,廹于肌肤,此其时与古异矣。虽不得志,其能遯世长徃,浩然于寂寞无人之地哉?吾以是知其难也。」读此一段,不觉为之慨然,不得不令人思许鲁斋「治生为急」一语。
钝翁类稿内有王西樵传,载其所作《伪诗传论略》云:「近世所传子贡诗传、申公诗説,皆伪也。明有鄞人丰道生,好撰伪书,自言其家有鲁诗世学一书,传自逺祖,稷实自撰也。又作诗传,托之子贡,以为张本。而所谓世学者,若相与发明,寻有妄人依旁诗传,别撰诗説,其体类小序,其説与丰氏尽同,惟篇次小异。道生叙诗传源流,又诡其所从出,云魏正始中虞喜奉诏摹石,而宋王子韶开河得之,其説最支离,而同时诸公无觉之者。郭子章刻之于楚,李维桢为序,亦不一致。疑惟道生同郡周应宾者,着《九经考异》辨之,特详然防周氏其伪亦灼然也。凡古书源流存亡眞赝,汉《艺文》、隋《经籍》,降及郑《通志》、马《通考》诸书,可覆而按也。《汉书·儒林叙》诸家授受尤悉,并无一言及子贡诗传者。考《虞喜传》亦无奉诏书石经事,独申公为鲁诗,《汉志》鲁故二十五卷,説二十八卷,隋志明言亡于西晋,安得至今犹存耶?此书本不足以欺后世,而姚氏《诗疑问》引传説与序等,遂若诗传果出子贡之手者。按西樵氏论,最有功于诗,汪载之集中亦最有见,余向固疑之,然未知其出于丰坊也。」
又云:「公伯寮亲与七十子之列,而敢于毁季路。」邢和叔本程门髙弟,而遽诬宣仁,以附绍述之説。比例固好,但寮虽《史记》列弟子中,而《家语》无之,未可定为弟子也。即使果弟子矣,或在七十人之外,而未必在七十人之内。即使在内矣,而或在执贽以后,叛其师友;或在执贽以前,未闻圣教,皆不可知。事辽逺,难以臆断也。
读张文潜集,喜其论汉曰:文帝之所以裁绛侯者,乃所以深爱之;宣帝之所以宠霍光者,乃所以深害之。论徳宗曰:徳宗先讨田恱,是先攻其坚,故天下乱;宪宗先平元济,是先攻其易,故天下定。又论鲁仲连曰:孔子请讨陈恒,不可则止;仲连以布衣而出身,救天下之患,此墨子摩顶放踵之学。论吴起曰:起从事于法,而不知权,此主少国疑,众情未信时之所深忌。子产所以欲焚载书。论商鞅曰:善飬生者,和其血气,平其心志;有贱丈夫焉,不能忍嵗月之勤,而急其效于耳目之前,于是服毒石,饵恶草以激之。方其效也,刚壮勇力倍于平时,然不过数年而遗毒余孽,溃裂四出,一日皆作而不可制。又喜其讥司马迁之反覆,详叙聂政、荆轲、窦婴、灌夫之事。又论邴吉曰:虏入云中,诏问丞相、御史以虏所入郡,御史不能对,得谴责而丞相能具知,见谓忧邉思职。夫吉之能知,驭吏之力也。吉当曰:臣与御史等耳,臣之仆有先白臣,臣是以知之。此其为能,岂独忧邉思职而已哉?吉脱宣帝于死,能絶口不道,独贪一驭吏之功,殆必不然。传曰: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吉未之思与?论赵充国云:武帝战匃奴之强,而不能引匃奴于弱,而后战;唐太宗知颉利之方强,虽足以胜之,而未可以无患,故与之临渭水而盟。其后李靖以孤军而功过于卫、霍之百战,惟投其时故也。勾践与范蠡谋吴,勾践不能忍而欲▯也,数矣;蠡独不可,至稻蟹之变而遂起而不疑,此即充国之法也。论李郭曰:李光弼治军行兵,出郭子仪之右,而当时诸将皆望风伏子仪;子仪能使吐蕃为父,而史思明乃上书请诛光弼。大抵光弼之实不及子仪之名;子仪安坐而有余,光弼驰骋而不足。余尝思其故,读史思明传,见光弼使乌承恩潜杀史思
译汪苕文在《钝翁类稿》中说:“古代的君子,想进取就进取,想退隐就退隐,没有不心胸开阔、自得其乐的。现在的君子,在进退之间侧身徘徊,常常惶恐不安而不能自主,这是为什么呢?不是他们个人的原因,而是时势造成的。古代的君子,亲自耕种来获取食物,亲自养蚕来制作衣服,俯仰之间,对身世无所求却都能满足,所以当他们在不得志而退隐时,终其一生也可以没有烦闷。现在的君子,对上无法奉养父母,对下无法养育妻子儿女,饥寒的祸患迫在眉睫,这与古代的情况不同了。即使不得志,他们能避世远去,在寂寞无人的地方保持浩然之气吗?我因此知道这是很难的。”读这一段,不禁为之感慨,不得不让人想起许鲁斋“治生为急”这句话。
《钝翁类稿》中有王西樵传,记载他所作的《伪诗传论略》说:“近代所传的子贡《诗传》、申公《诗说》,都是伪书。明代有鄞县人丰道生,喜欢撰写伪书,自称家中有一本《鲁诗世学》,是从远祖传下来的,实际上是他自己撰写的。他又作《诗传》,假托为子贡所作,以此作为张本。而那所谓的《世学》,好像与《诗传》相互阐发,后来有妄人依据《诗传》,另外撰写《诗说》,其体例类似小序,其说法与丰氏完全相同,只有篇目次序稍有不同。丰道生在《诗传》序言中叙述源流,又诡称其出处,说魏正始年间虞喜奉诏摹刻石经,而宋代的王子韶开河时得到了它,这种说法最为支离破碎,而当时各位公卿却没有察觉。郭子章在楚地刊刻此书,李维桢作序,也不一致。怀疑只有丰道生同郡的周应宾,著《九经考异》辨明此事,特别详细,然而周氏辨明其伪也是显而易见的。凡是古书的源流存亡真伪,汉代的《艺文志》、隋代的《经籍志》,下至郑樵的《通志》、马端临的《通考》等书,都可以覆查考证。《汉书·儒林传》中各家传授尤其详尽,并没有一字提及子贡《诗传》。考证《虞喜传》也没有奉诏书写石经的事,只有申公为鲁诗,《汉书·艺文志》记载鲁故二十五卷,说二十八卷,隋书明确说在西晋时已亡佚,怎么能至今还存在呢?这本书本来不足以欺骗后世,而姚氏《诗疑问》引用传说与序言等同,于是好像《诗传》真是出自子贡之手。按王西樵的论述,对《诗经》研究最有功劳,汪载之集中也最有见识,我向来就怀疑它,但不知道它出自丰坊之手。”
又说:“公伯寮亲自位列七十子之中,却敢于诋毁季路。”邢和叔本是程门高弟,却遽然诬陷宣仁,以附和绍述之说。这个类比固然好,但公伯寮虽然《史记》列在弟子中,而《家语》中没有他,不能确定他是弟子。即使确实是弟子,也可能在七十人之外,而不一定在七十人之内。即使在七十人之内,也可能是在执贽拜师之后,背叛其师友;或者在执贽拜师之前,未闻圣教,这些都不能确定。事情久远,难以凭主观臆断。
读张文潜集,喜欢他评论汉朝说:文帝之所以裁抑绛侯,正是出于深爱他;宣帝之所以宠信霍光,正是出于深害他。评论德宗说:德宗先讨伐田悦,是先攻击其坚固之处,所以天下大乱;宪宗先平定李希烈,是先攻击其容易之处,所以天下安定。又评论鲁仲连说:孔子请求讨伐陈恒,不可就停止;仲连以布衣身份挺身而出,拯救天下的祸患,这是墨子摩顶放踵的学问。评论吴起说:吴起从事法治,却不懂权变,这是君主年少、国家多疑、众心未服时所深深忌讳的。子产之所以想焚烧载书。评论商鞅说:善于养生的人,调和血气,平复心志;有个鄙夫,不能忍受岁月的辛劳,而在耳目之前急于求效,于是服用毒石,吃恶草来刺激自己。当见效时,刚强勇力倍于平时,然而不过几年,遗毒余孽,溃裂四出,一天之内都发作而不可控制。又喜欢他讥讽司马迁反复无常,详细叙述聂政、荆轲、窦婴、灌夫的事迹。又评论邴吉说:匈奴入侵云中,诏书询问丞相、御史匈奴入侵的郡县,御史不能回答,受到谴责,而丞相能详细知道,被认为忧边思职。邴吉能知道,是驭吏的力量。邴吉应当说:我与御史一样,我的仆从先告诉我,我因此知道。这他的才能,难道只是忧边思职而已吗?邴吉救宣帝于死地,能闭口不谈,独自贪图一个驭吏的功劳,大概必然不是这样。传曰: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邴吉没有思考吗?评论赵充国说:武帝对抗匈奴的强大,而不能引匈奴于弱势,而后战;唐太宗知道颉利正强,虽然足以战胜他,但还不能没有祸患,所以与他临渭水而盟。后来李靖以孤军立功超过卫青、霍去病的百战,只是投其时故也。勾践与范蠡谋划吴国,勾践不能忍耐而想要行动,多次;范蠡独不可,直到稻蟹之变才兴起而不疑,这就是赵充国的方法。评论李郭说:李光弼治军行兵,超出郭子仪之上,而当时诸将都望风佩服郭子仪;郭子仪能使吐蕃为父,而史思明却上书请求诛杀李光弼。大概李光弼的实绩不及郭子仪的名声;郭子仪安坐而有余,李光弼驰骋而不足。我曾经思考其原因,读史思明传,见李光弼派乌承恩暗杀史思
明事,而后知李郭之优劣。盖子仪之为人至。诚不欺主,于忠信其胸中洞然,大人也。故静则人安其徳,动则人伏其义。光弼则市井之智,盗贼之谋,有时而用,此于伏人之道小矣。汉髙伪游云梦,虽能执韩信,而信之反心自此生矣。当此时,髙才智士,亦有轻其君之心,故英布、贯髙之徒继踵而起。此非伏英雄之道也。按文潜之论,李郭最正,然其论治术则引老子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天之将寒也,不以霜雪为之也,金石裂,土山焦者,所以为今日之霰雪也。天之将暑也,不以蒸鬰为之也,震风积雪者,所以为今日之炎烈也。故圣人未有不尚乎术也。此则蘓氏之余习,大抵圣人言术必归之道,蘓氏之徒言道必归之术。
译明白事理,然后才知道李光弼和郭子仪的高下。因为郭子仪为人极其诚实,不欺骗君主,在忠信方面他内心光明磊落,是位大人。所以静止时人们安享他的德行,行动时人们信服他的道义。李光弼则是市井小民的智巧,盗贼般的谋略,有时也能起作用,但这在使人信服方面就狭隘了。汉高祖假装巡游云梦泽,虽然能逮捕韩信,但韩信的叛心从此产生。在这个时候,高才之士,也有轻视君主的心,所以英布、贯高等人相继而起。这不是降伏英雄的方法。按照秦观的议论,李光弼和郭子仪最为正统,然而他论述治国之术却引用老子的话:“想要收敛它,必定先扩张它;想要夺取它,必定先给予它。”天将要寒冷时,不是用霜雪来造成寒冷,金石开裂、土地山丘焦枯,正是为了造就今天的霰雪。天将要炎热时,不是用闷热来造成炎热,狂风震动、积雪堆积,正是为了造就今天的酷热。所以圣人没有不崇尚权术的。这就是苏氏学派的余习,大抵圣人谈论权术必定归结于道,苏氏一派人谈论道必定归结于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