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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三鱼堂賸言八

三鱼堂賸言卷六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6–31 段

以形体求,不可以闻见得,惟存之之久,则日用之间若有见焉』,此则少年学禅见得昭昭灵灵意思,及见延平尽悟其失,后会南轩,始闻五峰之学,以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未免阙却平时涵养一节工夫。别南轩诗所谓『惟应酬酢处特逹见本根』,答何叔京书尾谓南轩入处精切,皆谓此也。中和旧説论此尤详,其后自悟其失,改定已▯未发之论,然后体用不偏,动静交致其力,工夫方得浑全,此其终身定见也。祭南轩文始所同哜而终所共弃,其此类也。夫大抵先生自其初年固已卓然有志圣学,然未免为言语文字分却工夫,至于中年以后方有一规模,今日正当因先生已定之论而反证其未定者,庶几有所持循也。」观此条,庄渠之学颇正。

译如果从形体上去寻求,就不能通过耳闻目见获得,只有长久地存养,那么在日常用事之间似乎有所见,这就是少年学禅时所见到的昭昭灵灵的意思。等到见到延平先生,才完全明白其中的过失。后来会见南轩先生,才开始听闻五峰先生的学问,以察识端倪作为最初下手的处所,未免缺失了平时涵养这一节工夫。告别南轩先生的诗中所说“只有在应酬应对之处特别通达地见到本根”,以及在回复何叔京书信末尾说南轩先生的入手处精切,说的都是这个意思。《中和旧说》对此论述尤其详细,后来他自己觉悟到其中的过失,改定了“已发未发”的论述,然后体用不偏颇,动静两方面都致力,工夫才变得浑全,这是他终身确定的见解。祭奠南轩先生的文章中,开始共同品尝而最终共同抛弃的,就是这类情况。大体上,先生从早年本来就已经卓越地有志于圣人之学,然而未免被言语文字分散了工夫,直到中年以后才有一个规模。今天正应当依据先生已经确定的论述来反证那些尚未确定的地方,或许可以有所持守遵循。看这一条,庄渠先生的学问颇为端正。

唐荆川编《诸儒语要》十卷,髙景逸序云:“前六卷皆诸先生所自得语,后四卷则辨析同异。”然前六卷载周、程、张、朱五先生,上蔡、▯山、五▯南轩之语,而终以象山、慈湖、白沙、阳明之语,如河津、余干不得与焉,则去取未当也。后四卷杂取先儒之言,而不注明姓氏,则条例未善也。又有《续语要》六卷,则系薛文清、吴康斋、陈剰夫、章枫山、胡敬斋、曹月川、蔡虚斋、魏庄渠、徐飬斋、尤西川、吕泾野、王心斋、罗念庵、罗近溪、钱绪山、王龙溪、邹东廓十七人之言,宛陵黄一腾所纂辑也。然遗罗整庵、邵二泉,亦不能无议。徐飬斋、尤西川未详其为何人。曹月川,余未见其书。今观此编所载,如云:“人气聚而生,气散而死,犹旦昼之必然,安有死而复生为人生,而复死为▯徃来不已而为轮回哉?”其言卓然。又此编载其《太极图説述解》《序存疑录》《序儒者宗统谱》《序家规辑略》《序》则其书皆传于世。尤西川,大约是良知家,然其言有甚精当者。如云:“凡人有向善之心,而又使人恠者,多是自己胜心气浮有以致之。且如讲説事理,或论文説书,少有所见,即思压人,或是挟知故问人,言未毕即伸己意,此等处虽善亦恶也。又或被人规警,不肯认过改悔,委曲辗转寻路出脱,则是彼有爱我之心,我反拒之,以此交人人谁容乎?必须虚心平气,谦己下人,求益不求胜可也。”又云:“未悉人言而輙伸己意,此学者通病,却在未悉輙伸之间,不在议论是非处。”又云:“后生于前贤及前軰语言有与我不合者,尤须下气抑心,反覆详味,必不可从然后断之,尤湏克去胜心,勿以一言得失轻议前人,茍同之与立异皆私心也,更学何事?”又云:“正大光明之士,未免有以善服人之病。”又云:“风水家説壊人心术,防以大义禁而絶之可也。六经四书不言风水,茍于礼义有闗,孔孟当详说之矣。”又云:“我”儒言仁统四徳,然四徳亦各统仁,随时随事立名,非有偏全之异,理一而已。按《几亭学言》第一卷内又云:「礼义智皆仁也,言心也。若以事,则仁义智皆礼而已矣。」是故教人为国以礼,礼也者,三者之畅于四支、发于事业者也。非礼则三者不可见,亦无自行。

叶讱庵谆谆以躬行为重,论学不以阳明为不是。出卫尔锡《潜斋寤言》相示,卫亦防向阳明者。《寤言》中云:「立大志,审几防,踏实地。」又云:「初学不制俗情,无以见至情。然至情未能▯动,终摆脱俗情不来,故致曲集义,皆因其所▯而扩充之,使有火然泉逹之势。」又云:「学者未能中行,寜为狂狷,未可与权。先求有立,未能温良恭俭譲,先为刚毅木讷。」此皆名言。

陆桴亭《性善图说》大防谓人性之善正要在气质上防,此只説得朱子不离气质一边,而畧了不杂气质一边,此图甚不必作。至论髙顾大防,而深取髙子“无声无臭即至善也”一语,谓阳明以善为有声臭,故説“无善无恶”,岂知善固无声无臭者乎?不知髙子此语亦未是,谓善无声无臭,是知无极而未知太极也,知冲漠无朕而未知万象森然已备也。虽若异乎阳明之说,而实与阳明之説同归也。张干臣《困知记》序云:“始也以儒而托于禅,既也以禅之实簒儒,复以儒之名攻禅,有崇正学之称而已,非正学;有辟异端之论而已趋异端。”此数语曲尽嘉隆以来讲学之弊。

较对《困知记》见整庵论薛文清“气有聚散,理无聚散”之説,云:“气之聚,便是聚之理;气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聚有散,是乃所谓理也。若云一有一无,则非理气无缝隙之论矣。”此一段説得最好,与整庵别处论理气不同。余前疑文清之言未融,得此豁然。

容城孙竒逢【字钟元】理学宗传》一书,混朱陆、阳明而一之,盖未知考正《晚年定论》也。但慈湖、龙溪、近溪、海门,则列在末卷补遗之中,盖亦知其非矣。

理学宗传章本清心性説曰:「心学传自虞廷,虽曰观诸孩提之爱敬,则人生之初,其心本无

译唐荆川编纂《诸儒语要》十卷,高景逸作序说:“前六卷都是各位先生自己体悟得来的言论,后四卷则是辨析同异之处。”然而前六卷记载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五位先生,以及上蔡、双山、五峰、南轩的言论,最后以象山、慈湖、白沙、阳明的言论作结,像河津、余干等人却未被收录,那么这种取舍就不恰当了。后四卷杂取先儒的言论,却不注明姓氏,那么体例就不完善。又有《续语要》六卷,是薛文清、吴康斋、陈剩夫、章枫山、胡敬斋、曹月川、蔡虚斋、魏庄渠、徐养斋、尤西川、吕泾野、王心斋、罗念庵、罗近溪、钱绪山、王龙溪、邹东廓这十七人的言论,由宛陵黄一腾编纂辑录。然而遗漏了罗整庵、邵二泉,也不能没有非议。徐养斋、尤西川不详他们是什么人。曹月川,我没有见过他的书。现在看这本书所载,如说:“人的气聚结就生,气消散就死,就像白天黑夜那样必然,哪有死了又生为人,又死了为鬼,往来不停而成为轮回的呢?”这番话卓然不凡。又这本书记载了他的《太极图说述解》《序存疑录》《序儒者宗统谱》《序家规辑略》《序》,那么他的书都流传于世。尤西川,大约是良知学派的人,然而他的言论有非常精当的。如说:“凡人有向善之心,而又让人怪异的,多是因为自己好胜心强、气浮所致。比如讲说事理,或论文说书,稍有见解,就想压倒别人,或是挟持知识故意问人,话没说完就伸张自己的意见,这些地方虽然是善也是恶。又或是被人规劝警示,不肯认错悔改,委曲辗转寻找借口脱身,那么是他有爱护我的心,我反而拒绝他,这样交往,谁能容得下呢?必须虚心平气,谦卑自己、尊重他人,求益不求胜就可以了。”又说:“没完全明白别人的话就伸张自己的意见,这是学者的通病,问题出在没完全明白就伸张意见之间,不在于议论是非的地方。”又说:“后辈对前辈贤者及前辈的言论,有与我不合的,尤其要压下气、抑制心,反复详细品味,实在不可遵从然后才断定,尤其要克制好胜心,不要因为一句话的得失轻易议论前人,苟且苟同或刻意立异都是私心,还学什么呢?”又说:“正大光明的人,难免有以善服人的毛病。”又说:“风水家的说法败坏人心术,用大义禁止并断绝它是可以的。六经四书不讲风水,如果与礼义有关,孔孟应当详细说它了。”又说:“我们儒家说仁统摄四德,然而四德也各自统摄仁,随时随事立名,没有偏全的不同,理只是一个而已。按《几亭学言》第一卷内又说:‘礼义智都是仁,说的是心。如果从事物来说,仁义智都只是礼罢了。’所以教人为国以礼,礼,是三者畅达于四肢、发用于事业的东西。不依礼那么三者不可见,也不能自行。”

叶讱庵反复强调以亲身实践为重,论学不以阳明为错。拿出卫尔锡《潜斋寤言》给我看,卫也是倾向于阳明的。《寤言》中说:“立大志,审几微,踏实地。”又说:“初学不克制世俗之情,无法见到至情。然而至情未能发动,终究摆脱不了世俗之情,所以致曲集义,都顺着所发动的而扩充它,使有如火燃烧、泉水涌达之势。”又说:“学者未能中行,宁可为狂狷,不可与权变。先求有所立,未能温良恭俭让,先为刚毅木讷。”这些都是名言。

陆桴亭《性善图说》大意谓人性之善正要在气质上防范,这只说得朱子不离气质一边,而略去了不杂气质一边,此图很不必要作。至于论高顾大意,而深取高子“无声无臭即至善也”一语,谓阳明以善为有声臭,故说“无善无恶”,岂知善固无声无臭者乎?不知高子此语亦未是,谓善无声无臭,是知无极而未知太极也,知冲漠无朕而未知万象森然已备也。虽若异乎阳明之说,而实与阳明之说同归也。张干臣《困知记》序云:“始也以儒而托于禅,既也以禅之实篡儒,复以儒之名攻禅,有崇正学之称而已,非正学;有辟异端之论而已趋异端。”此数语曲尽嘉隆以来讲学之弊。

校对《困知记》见整庵论薛文清“气有聚散,理无聚散”之说,云:“气之聚,便是聚之理;气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聚有散,是乃所谓理也。若云一有一无,则非理气无缝隙之论矣。”此一段说得最好,与整庵别处论理气不同。余前疑文清之言未融,得此豁然。

容城孙奇逢【字钟元】《理学宗传》一书,混朱陆、阳明而一之,盖未知考正《晚年定论》也。但慈湖、龙溪、近溪、海门,则列在末卷补遗之中,盖亦知其非矣。

《理学宗传》章本清心性说曰:“心学传自虞廷,虽曰观诸孩提之爱敬,则人生之初,其心本无

不善。观之行道,乞人不受,嘑蹴虽牿亡之后,本心犹有未尽冺者。不知此乃圣贤多方引诱,或指防于未防之前,或指防于既防之后,无非欲人自识其本心以自存也。不然,人莫不为孩提也,曾有渐长不为物引习移者乎?乞人不受嘑蹴,曾有永保此心而勿防者乎?譬之谷种,不种不生;譬之真金,不淘不净。近之论心学者,如之何竞指众人见在之心即与圣人同也?其说甚正,然观其意,却似以心为主而以理从之,不是以理为主而以心从之。」又见钱绪山论师门虚寂之防曰:「变动周流,虚以适变;无思无为,寂以通感,大易之训也。自圣学衰而防言絶,学者执于典要,泥于思为,变通感通之防遂亡。彼佛氏者乗其衰而入,即吾儒之精髓用之,以主持世教。为吾儒者,仅仅自守,徒欲以虚声拒之,不足以服其心。言及虚寂,反从而避忌之,不知此原是吾儒家常茶饭,沦落失传以至此耳。此其援儒入墨,推墨附儒,可谓巧矣。」又论无善无恶曰:「目无色,故能尽天下之色;耳无声,故能尽万物之声;心无善,故能尽天下万事之善。」直是放言无忌。愚思王氏与髙弟语言流传者,宜仿阳明要书例,摘而辨之,庶使后世不再惑也。

译不好。观察践行道义的人,乞丐不接受呵斥踢打,即使在刚强违逆之后,本心仍有未曾完全泯灭的部分。不知道这乃是圣贤多方诱导,或者在尚未迷失之前进行指点防范,或者在已经迷失之后进行指点防范,无非是想要人们自己认识本心以自我保存。不然的话,人没有不是孩童的,曾经有随着年龄增长而不被外物牵引、习惯改变的吗?乞丐不接受呵斥踢打,曾经有永远保持此心而不加防范的吗?好比谷种,不播种就不生长;好比真金,不淘洗就不纯净。近来论述心性学问的人,为什么竞相指出众人当下的心就与圣人相同呢?他们的说法很正当,然而观察他们的意图,却似乎是以心为主而以理服从它,不是以理为主而以心服从它。」又看到钱绪山论述师门关于虚寂的防范说:「变动周流,以虚来适应变化;无思无为,以寂来通达感应,这是《大易》的教诲。自从圣学衰微而防范之言断绝,学者执着于典籍纲要,拘泥于思虑作为,变通感通的防范于是消亡。那佛教徒趁着衰微而入,就借用我们儒家的精髓来运用,以主持世间教化。作为我们儒家的,仅仅自我固守,徒然想以虚名抗拒他们,不足以使他们心服。谈到虚寂,反而随之避忌,不知道这原本就是我们儒家的家常便饭,沦落失传才到了这一步。他们这种援引儒家进入墨家,推崇墨家依附儒家,可以说很巧妙了。」又论述无善无恶说:「眼睛没有颜色,所以能穷尽天下的颜色;耳朵没有声音,所以能穷尽万物的声音;心没有善,所以能穷尽天下万事的善。」简直是放言无忌。我考虑王氏与高弟之间流传的语言,应该仿照《阳明要书》的例子,摘录并辨析它们,希望使后世不再迷惑。

象山云:「六经皆我注脚」,率天下之人而祸六经者,必此言也。夫此正朱子所谓以意捉志,而非以意逆志也。学者不知正学,而轻于信人,如《理学宗传》所载,贺克恭之于白沙,南元善、徐珊等之于阳明,此正朱子所谓「笃信而不好学,则所信非其正者也【南元善,字大吉,渭南人。阳明座师,闻讲学,遂列弟子。列徐▯师,阳明举乡试,癸未南宫,以心学为问,隂以辟阳明。▯读防问,叹曰:「吾乌能昧吾知以幸时好耶?」不对而出。闻者难之曰:「尹彦明后一人也。」同门欧阳徳、魏良弼等,直发师防,不讳亦在取列。克恭刻白沙像,悬于室】

黄太冲有沈清溪墓志,言心性之辨亦明。大约自罗整庵痛言象山、阳明之后,如髙景逸、刘念台皆不敢复指心为性。但心性之辨虽明,亦不过谓心为气而性为理,心之中有性而性非即心云尔。其欲专守夫心以笼罩夫理,则一也。特阳明则视理在心外,髙、刘则视理在心内。髙则以静坐为主,刘则以慎独为主,而谓无动无静。髙则似周子主静之说,刘则似程子定性之説,及朱子中和初说,而皆失其真。

江陵请开经筵,防有圣功,已密而益密,圣徳日新而又新之语,因思《大学》曰:“又日新”,《孟子》曰:“又从而振徳之”,此两“又”字最有味,凡为学教人,俱不可不知此“又”字。汪苕文与计甫草书曰:“宗门之教,固有不可思议者,然欲合孔子之道与禅为一则,辟诸倾乳入酒,终于酒乳俱贬,此条似是而非,如此言却似宗门原有妙处,但不可与吾儒合,则亦何恠天下之从之哉?”昔之佞佛者多合三教,今之佞佛者又多分三教。

张瑶山文集内有《玉山遗响》一种,其一条云:“居茅屋中,每从搜览之暇,黙坐观心,焚香一炷。虽本体照彻,不得遽信。觉山空人静,诸缘屏退,防尘不到,精神収拾透里,快然。”又其序云:“建我师祠以俎豆薛、胡、罗、髙四先生,则其学大抵防近于梁谿。”

又一条云:塘南王公云:“孔子曰无知,阳明言知善知恶是良知,姑就初学所及言之,使从此透入,必透到水穷山尽处乃可。”夫单提良知,既为后人所疑,而塘南又浅视良知,提出无知、水尽山穷,从何下手?此説得好。又一条云:“水帘洞天,半路断,始以梯升,继则甃石而上,然空中阶级,意在速成,根脚不平,未及旬日,雨过则崩。”程子曰:“须是大其心,使开辟,譬如九层之台,湏大做脚始得。”又称康节空中楼阁,朱子言其四通八达,湏实地上安脚更好。嗟嗟!夫心之所之曰志,学者立志当以君子自待,以希圣、希贤、希天自期,最不可薄视此身、隘视此心,掀天掲地全在脚根,否则便小有成就,亦非大规模,久则且如风中草,任其波靡,如水上萍,聼其飘荡,做得一分便损一分,做得一层便壊一层。予是以因山径之既成,复倾不能,不与学者求其所以立脚、所以栽根,此一条最警切,不可不猛省。夫康节犹空中楼阁也,而况不如康节者乎?

篑山集》云:「执着有执着之失,和平亦有和平之失,此非着实体认者不知。」

又与人书云:「人欲合知行为一,我必分知行为二。单提致知,不如直说笃行,为明白切实。若以力行工夫总以致良知三字尽之,虽是透脱,恐学者竟走入空寂一边。」此条最足羽翼程朱。又与熊青岳书云:「若提明善二字,谓可包知行,则致良知亦可包知行。姚江复起,将有辞于我矣。」与前言同意,不知青岳何以有此论。

又与罗先生书云:「令师青老见解不偏,考防有年。其闲道录颇与某私淑罗文庄之意有合。又孙北老学问渊深,所梓薛文清、胡敬斋、罗文庄、髙存之四先生学约,俱有不谋而同者。」按此,则篑山所推重者,此二人而已。又有一书言:「宗儒语畧,前序后防,议论参差。予所取于篑山者,正在于此。人能勇于从善如此,天下有何事哉?使象山有此心,则必无无极太极之争;使阳明有此心,则必不执良知之説,必不为晚年定论之书。今人挟

译象山说:“六经都是我的注脚”,率领天下人而祸害六经的,必定是这句话。这正是朱子所说的以己意揣测圣人之志,而不是以己意逆推圣人之志。学者不知道真正的学问,而轻易相信别人,就像《理学宗传》所记载的,贺克恭对于陈白沙,南元善、徐珊等人对于王阳明,这正是朱子所说的“笃信而不好学,那么所相信的就不是正道了”。

黄太冲有《沈清溪墓志》,其中关于心性与本性的辨析也很明确。大抵自从罗整庵严厉批评象山、阳明之后,像高景逸、刘念台都不敢再直接指心为性。但心性之辨虽然明确,也不过是说心属于气而性属于理,心中含有性但性并不就是心罢了。他们想要专门持守心来笼罩理,这一点是一样的。只是阳明认为理在心外,高、刘则认为理在心内。高以静坐为主,刘以慎独为主,并说无动无静。高似乎符合周敦颐主静的说法,刘似乎符合程颐定性的说法,以及朱熹中和的初说,但都失去了真谛。

张居正请求开设经筵,防备有圣王的功业,已经严密而且更加严密,圣德日日更新而又更加更新的言语,因此想到《大学》说:“又日新”,《孟子》说:“又从而振德之”,这两个“又”字最有意味,凡是做学问教化人,都不可以不知道这个“又”字。汪苕文给计甫草的信说:“禅宗的教化,固然有不可思议的地方,但想要把孔子之道与禅宗合而为一,就像把乳汁倾入酒中,最终酒和乳汁都贬值,这条论断似是而非,如果这样说却好像禅宗原本有妙处,只是不可以与我们儒家相合,那么又何必奇怪天下人跟从它呢?”过去佞佛的人多合并三教,现在佞佛的人又多区分三教。

张瑶山文集内有《玉山遗响》一种,其中一条说:“居住在茅屋中,每次在搜览书籍的闲暇,默坐观心,点燃一炷香。虽然本体照耀透彻,不能立刻相信。觉得山空人静,各种因缘屏退,尘世的污垢不到,精神收拾透彻,畅快。”又他的序说:“建立我老师的祠堂来祭祀薛、胡、罗、高四位先生,那么他们的学问大抵接近于梁谿。”

又一条说:塘南王公说:“孔子说无知,阳明说知善知恶是良知,暂且就初学者所能达到的来说,使从此透入,必定透到水穷山尽处才可以。”单提良知,既被后人所怀疑,而塘南又轻视良知,提出无知、水尽山穷,从何下手?这个说法很好。又一条说:“水帘洞天,半路断绝,起初用梯子上升,接着就砌石而上,然而空中的阶梯,意在速成,根基不平,不到十天,雨过后就崩塌。”程子说:“必须扩大心量,使开辟,譬如九层的高台,必须做大脚基才行。”又称赞邵雍空中楼阁,朱子说它四通八达,必须在实地上安脚更好。唉!心的所往叫做志,学者立志应当以君子自待,以希圣、希贤、希天自期,最不可以轻视此身、狭隘此心,掀天揭地全在脚根,否则即便小有成就,也不是大规模,久了就像风中的草,任其波靡,像水上的浮萍,听其飘荡,做了一分便损一分,做了一层便坏一层。我因此因为山径已经形成,又倾覆不能,不给学者寻求所以立脚、所以栽根的方法,这一条最警切,不可不猛省。邵雍尚且是空中楼阁,何况不如邵雍的人呢?

《篑山集》说:“执着有执着的过失,和平也有和平的过失,这不是切实体认的人所不知道的。”

又给别人的信说:“人想要合知行为一,我必定分知行为二。单提致知,不如直说笃行,明白切实。如果以力行的工夫总用致良知三个字来概括,虽然是透脱,恐怕学者竟然走入空寂一边。”这一条最足以辅助程朱。又给熊青岳的信说:“如果提明善二字,说可以包知行,那么致良知也可以包知行。姚江之学复兴,将有言辞来指责我了。”与前面的言论同意,不知道青岳为什么有这样的论断。

又给罗先生的信说:“令师青老见解不偏,考察防备有年。其中闲道录颇与我私淑罗文庄的意思相合。又孙北老学问渊深,所刊印薛文清、胡敬斋、罗文庄、高存之四位先生的学约,都有不谋而合的地方。”根据这个,那么篑山所推重的,只有这两个人罢了。又有一封信说:“宗儒语略,前序后跋,议论参差。我所取于篑山的,正在于此。人能勇于从善如此,天下有什么事呢?如果象山有此心,那么必定没有无极太极之争;如果阳明有此心,那么必定不执着良知的说法,必定不写晚年定论的书。今人挟

一偏之见,耻屈于正论,多方以求胜。孰知先生之所以不可及者,乃在于能屈耶?气能抗万乗之威力,足以却纷华靡丽之习。乃区区整庵一书,遂退然自下,尽改其故学。者非天下之大勇,其孰能之乎?」

译那些持有片面见解的人,以向正确的言论屈服为耻,用各种方法企图取胜。哪里知道先生之所以达到别人无法企及的境界,恰恰在于能够屈从呢?先生的气节能够抗衡拥有万辆兵车的威势,足以抵制纷繁华丽奢靡的风气。然而仅仅因为整庵的一本书,就谦逊地自居下位,完全改变了自己原有的学问。如果不是天下的大勇者,谁能做到这样呢?

阅张篑山与熊青岳书,论学问、经济,虽不是两个,毕竟经济有从学问来者,亦有不从学问来者。从学问来者,学顔子之学,即志伊尹之志;不从学问来者,则为骄吝,为器小,为执拗,甚至为奸险。非不自谓有猷有为,而其实毒苍生而悮国事者,即此自命为经济之人,其论最快。

篑山谓夫子之道中以贯之,愚谓曽子言忠恕是诚以贯之,若程朱重主敬则又是敬以贯之,此当互防。「篑山语录」上卷云:学问止有渐进工夫,别无顿悟法门。又云:诸家言自然,言顿悟不问元气虚实,専用表散之剂,不害人不止矣。此最足见其学之正。又云:儒者言学,谓人所説过者不必更説,然舍人所説过者更何从説?圣贤言语愈读愈有味,越讲越无穷。又深取章枫山「先儒之言已尽之説」,此足见其学之朴实。又论气云:无动无静,以所行有动有静矣;气无聚无散,以所附有聚有散矣。论隂阳云:隂阳有相生之时,无未生之时。此又足见其体认之细。

又云:儒者之学,不宜单提静字,以类于禅。然静则悔吝少,亦收敛杂驰之一端。此説得,亦斟酌。

  三鱼堂賸言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三鱼堂賸言卷八

监察御史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阅《学蔀通辨》,见象山对朱济道言:“收拾精神,自立主宰,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因思象山、阳明、景逸、念台皆是“收拾精神”一路工夫,皆是心学。但象山主静,阳明则不分动静;景逸主静,念台则不分动静。象山、阳明则竟不要读书穷理;景逸、念台则略及于读书穷理。象山、阳明则指理在心外;景逸、念台则指理在心内。究竟则一样。指理在心外者,如镜之影;指理在心内者,如树之根,得失自不同。

辨有明之理学,较宋更难。以阳明之功业,髙刘之节义,皆天下所信服,如顺风而▯。故辨之尤难。

今人见阳明之功业,便以讥之者为刻,不知管夷吾之在《春秋》是何等様功业?孔孟只以一小字、一卑字断之,安得以其功而信其学哉?且阳明即有功,亦不过在一时;而以朱子为杨墨,以孔子为九千镒,其得罪在万世,吾岂能为之解耶?

真西山集·夜气箴》曰:「必斋其心,必肃其躬,不敢弛然自放于牀第之上。」读至此,不觉悚然。又云:「以理论气者,濓溪先生之学也;以理论数者,安乐先生之学也。」二语最精。

黄太冲学案序。述有明一代之儒者,可谓有功,而议论不无偏僻。盖以蕺山一家之言,而断诸儒之同异,自然如此。愚因思经师与人师不同,而人师内又有二种:有兴起之师,有成徳之师。若蕺山先生者,以为兴起之师,则可以;为成徳之师,则不可。而太冲尊之太过,所以多费周旋。

髙忠宪与管登之辨云:「若谓以觉包理,则理乃在外。」又云:「谓气在虚空中,则是张子所谓以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虚是虚,气是气,不相资入者矣。」此一条大可理防。大抵梁谿一派防得性尽明白,却不认得性中条目。又阅其静坐説,乃知髙子所谓性体,亦是指心,亦大异于程朱矣。其不欲言以觉包理,特欲自伸其见耳。阅徐鸿洲《信古余论》,见其论《西铭》是仁体,因悟与万物流通者仁体也,无物不有者仁体也,无时不然者仁体也。故《中庸》费隐章,《论语》「子在川上」章与《西铭》,皆是言仁体。

阅《紫阳通志》,见髙彚旃《格致论》,其学似正于景逸。又刁防吉寄严佩之书,不满泾阳,而深推景逸,以此与陈防亭同配享于道南祠。其所着《潜室劄记》中,亦多格论,但于景逸觉服膺太过耳。又施璜所着《思诚录》,训防诸条,其论甚正。又《通志》所载江知黙,字月岩;汪学圣,字惕若,皆有志于学,而以梁谿为宗者。

阅顾泾凡与髙景逸论学问,当从狂狷起脚,书此其病根。

看《薛方山考亭渊源录》序言,朱子之言,孔子教人之法也;陆子之言,孟子教人之法也。不觉太息,孔孟岂有二法哉?方山序中,既言老而知朱学之精,而又为调停之説,如此盖

译阅读张篑山给熊青岳的信,论述学问与经济(经世济民之学),虽然二者并非截然两分,但毕竟经济有源自学问的,也有不源自学问的。源自学问的,学习颜回的学问,就是立志践行伊尹的志向;不源自学问的,就会表现为骄纵吝啬、器量狭小、固执拗执,甚至奸诈阴险。这些人并非不自认为有谋略、有作为,但实际上毒害百姓、误国误事的,正是这些自命为通晓经济的人,张篑山的这种论断最为精辟。

张篑山说夫子之道由“中”来贯穿,我认为曾子所说的忠恕是诚实地贯穿,如果程朱重视主敬,那就是以敬来贯穿,这应当互相防范。《篑山语录》上卷说:学问只有循序渐进的功夫,没有顿悟的法门。又说:各家谈论自然、顿悟,不询问元气虚实,专门使用发散的药物,不害人就不止了。这最足以看出他学问的正统。又说:儒者谈论学问,说别人说过的不必再说,然而舍弃别人说过的,又从哪里说起呢?圣贤的言语越读越有滋味,越讲越无穷尽。又深深赞同章枫山“先儒之言已尽”的说法,这足以看出他学问的朴实。又论述气说:气本身无动无静,因为所运行的有动有静;气本身无聚无散,因为所依附的有聚有散。论述阴阳说:阴阳有相互生成的时候,没有未生成的时候。这又足以看出他体认的细致。

又说:儒者的学问,不宜单独强调一个“静”字,以免类似于禅宗。然而静则悔恨吝惜少,也是收敛杂念驰思的一个方面。这种说法得当,也经过斟酌。

三鱼堂剩言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三鱼堂剩言卷八

监察御史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阅读《学蔀通辨》,看到陆象山对朱济道说:“收拾精神,自立主宰,应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应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因此想到象山、阳明、景逸、念台都是“收拾精神”这一路的功夫,都是心学。但是象山主静,阳明则不分动静;景逸主静,念台则不分动静。象山、阳明竟然不要读书穷理;景逸、念台则略微涉及读书穷理。象山、阳明则指理在心外;景逸、念台则指理在心内。究竟来说是一样的。指理在心外的,如同镜中的影像;指理在心内的,如同树的根,得失自然不同。

辨析明代的理学,比宋代更难。凭借阳明的功业,刘蕺山的节义,都是天下所信服的,如同顺风而呼。所以辨析起来尤其困难。

现在的人看到阳明的功业,便把讥讽他的人视为苛刻,不知道管仲在《春秋》中是怎样的功业?孔子孟子只用一个“小”字、一个“卑”字来评判他,怎么能因为他的功业就相信他的学问呢?况且阳明即使有功,也不过是一时;而把朱子比作杨朱墨翟,把孔子比作九千镒黄金,其得罪于万世,我岂能为他辩解呢?

真西山《夜气箴》说:“必须斋戒其心,必须严肃其身体,不敢在床第之上松弛放纵。”读到这里,不觉悚然。又说:“以理论气,是濂溪先生的学问;以理论数,是安乐先生的学问。”这两句话最精妙。

黄太冲《学案》序。叙述明代一代的儒者,可以说有功,但议论不无偏僻。大概是以蕺山一家之言,来判定诸儒的同异,自然如此。我因此想到经师与人师不同,而人师内部又有两种:有兴起之师,有成德之师。像蕺山先生,作为兴起之师,是可以的;作为成德之师,则不可以。而黄太冲尊崇他太过,所以多有周旋。

高忠宪与管登之辩论说:“如果说以觉包理,那么理就在外面了。”又说:“说气在虚空中,那就是张载所说的以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虚是虚,气是气,不相资入的了。”这一条大可理防。大概梁溪一派防备得性尽明白,却不认得性中的条目。又阅读他的静坐说,才知道高子所说的性体,也是指心,也大大不同于程朱了。他不想说以觉包理,特意想要伸张自己的见解罢了。阅读徐鸿洲《信古余论》,看到他论述《西铭》是仁体,因此领悟与万物流通的是仁体,无物不有的是仁体,无时不然的是仁体。所以《中庸》费隐章,《论语》“子在川上”章与《西铭》,都是言说仁体。

阅读《紫阳通志》,看到高彚旃《格致论》,他的学问似乎比景逸更正。又刁防吉寄严佩之书,不满泾阳,而深推景逸,因此与陈防亭同配享于道南祠。他所著《潜室劄记》中,也多格论,只是对景逸佩服太过罢了。又施璜所著《思诚录》,训诫诸条,其论甚正。又《通志》所载江知黙,字月岩;汪学圣,字惕若,都志于学,而以梁溪为宗。

阅读顾泾凡与高景逸论学问,当从狂狷起脚,书写此其病根。

看《薛方山考亭渊源录》序言,朱子的话,是孔子教人的方法;陆子的话,是孟子教人的方法。不觉太息,孔孟岂有二法哉?方山序中,既说老而知朱学之精,而又为调停之说,如此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