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玩辞集解卷三
所谓君子正也。天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吾得其正,此理自然流通。天下之志,即在吾方寸中矣。正处即是通处,不是将正去通他。中爻干互巽,乘木舟虚舟楫之利,以济不通。涉川者,通志之象也】【项平甫曰:卦辞有利涉大川者,八卦非干则巽。葢北方属水,干行涉之;海居东南,巽木涉之。需、讼、同人、大畜四卦,皆以干行为象者也;蛊、益、涣、中孚四卦,皆以巽木为象者也】象曰: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本义:天在上,而火炎上,其性同也。类族辨物,所以审异而致同也。愚按:天与火合,则以无所不覆之体,兼无所不照之用,物物皆在照临中矣,故曰同人。天下物类,岂必尽同?夫子于不同之中,防出大同之象。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类族也。推而至于男女别姓,官司分职,刚柔殊性,风俗异宜,辨物也。同者自同,异者自异,同之中有异,异之中有同,无一不在光天化日之下,非至明至徤,其孰能与于此?苏子瞻曰:水与地为比,天与火为同人。比以无所不比为比,同人以有所不同为同。呉临川曰:天之所生,各族殊分,法干覆之无私者,于殊分之族而类聚其所同,异中之同也。火之所及,万物俱照,法离明之有别而辨析其所异,同中之异也】初九,同人于门,无咎。象曰:出门同人,又谁咎也?【门指六二两戸为门隂画偶有门象同人与随之初九节之九二皆前遇偶故谓之门本爻九与四无应近与二比出门相遇无心于同而同所以无咎小象加一出字更觉心胷旷然三四与五争二而不与二争初亲者不得议其党疎者不得议其薄又谁得而咎之人情大抵于门内多私出门则无柴栅之隔当离之初未为私欲所蔽故其象如此】六二,同人于宗,吝。象曰:同人于宗,吝。道也【小象“吝”字当属上读,“道也”二字自为句】【胡云峯从互卦防,谓二往同五复成离,五来同二复成干,各反其本,是之谓宗。同人于宗,似不失六二之正,较之于野之同,则亦系于私矣,故吝。愚谓宗指五,当从旧説。六二一隂,乃上下五阳所同,而不苟同于诸阳。正应者惟九五,所谓君之宗之也。以交道言,专有所主,似近乎隘,而有吝。象合两爻观之,二以柔中正应五刚中正,见得明,守得定。三、四两阳不能胜我,我卒能胜之。五之大师相克,非特刚克,亦柔克也。象中以道之一字,道不苟同,虽吝何伤哉?诸家读小象者,向以「吝道」也为句,窃从《困学记》还爻辞原文】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嵗不兴。象曰: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嵗不兴,安行也?【离为戈兵戎象,中爻互巽木,莽之象。周公摹写小人情状,窥伺慿陵,一一在爻中发露。
译我得到这种正理,这个道理自然就会流通。天下人的志向就在我的方寸之中。守正之处就是通达之处,并不是先把自己弄正之后再去使别人通达。中爻互体为乾、巽,像乘木舟、用空舟和船桨渡过阻隔;涉川就是贯通志向的象】【项平甫说:卦辞中说“利涉大川”的,八卦不是乾就是巽。因为北方属水,乾运行而涉越;海在东南,巽为木,可以涉越。需、讼、同人、大畜四卦,都是以乾运行作为象;蛊、益、涣、中孚四卦,都是以巽木作为象】《象传》说:天在上、火向上升,就是同人卦;君子因此按类别区分族类,辨别万物。【《本义》说:天在上面,火焰向上升腾,它们的性质相同。按类别区分族类、辨别万物,是为了审察差异而达到和同。我按:天与火相合,就以无所不覆盖的形体兼具无所不照的作用,万物都处在照临之中,所以说“同人”。天下万物难道一定都完全相同吗?孔子在不同之中,显示出大同的象。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是按族类归属;推而至于男女区别姓氏,官府分掌职事,刚柔性质不同,风俗习惯各异,都是辨别万物。相同的自相同,不同的自不同;相同中有不同,不同中有相同,没有一样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若不是极其明、极其健,谁能做到这样?苏轼说:水与地组成比卦,天与火组成同人卦。比卦以无所不比作为比,同人卦则以有不同之处而求同。吴临川说:天所生的万物,各族分属不同;效法乾卦覆盖万物而无私的特点,在各不相同的族类中聚合它们的共同处,这是不同中的同。火所照及之处,万物都被照见;效法离卦光明而有分别的特点,辨析它们的差异,这是相同中的不同】初九:在门外与人同心,没有过错。《象传》说:走出门去与人同心,又有谁能责怪呢?【“门”指六二,六二的两个阴画相偶,有门的象。“同人”与《随》卦初九、《节》卦九二都在前面遇到阴偶,所以说“门”。本爻九阳与九四没有相应,只是靠近六二而相比;走出门去相遇,并不是有意求同而自然相同,所以没有过错。《小象》增加“出”字,更显得胸襟旷达。九三、九四与九五争夺六二,却不与六二争夺初九;亲近的人不能指责他结党,疏远的人也不能指责他薄情,又有谁能够责怪他呢?人情大多在门内便有私心,出了门便没有柴栅阻隔。离卦初爻尚未被私欲蒙蔽,所以有这样的象】六二:在宗族内部与人同心,有遗憾。《象传》说:在宗族内部与人同心,是受道义限制的【《小象》的“吝”字应当属上句读,“道也”二字自成一句】。【胡云峰依据互卦来解释,认为六二前往与九五相同,又恢复成离卦;九五来到与六二相同,又恢复成乾卦,各自返回本根,这就是“宗”。在宗族内部同心,似乎没有失去六二的正道;但与在郊野广泛同心相比,仍然受到私情牵系,所以有遗憾。我认为“宗”指九五,应当采用旧说。六二这一阴爻,是上下五个阳爻共同归向的对象,但它不随便与诸阳同流。它正当的对应者只有九五,这就是所谓君主所尊奉的宗主。就交往之道而言,专门有所归属,似乎近于狭隘,所以有遗憾。《象传》把两爻合起来看:六二以柔顺、中正而与九五刚健、中正相应,见识明白,操守坚定;九三、九四两个阳爻不能胜过我,我最终能够胜过它们。九五的大军相克,不只是刚胜柔,也是柔胜刚。《象传》中的“道”字,说明不苟且同流;即使有遗憾,又有什么妨碍呢?各家读《小象》,向来把“吝道也”读成一句;我私下依从《困学记》,恢复爻辞原来的文字】九三:在草莽中埋伏兵戎,登上高高的山陵窥伺;三年不能兴兵。《象传》说:在草莽中埋伏兵戎,是因为要对抗刚者;三年不能兴兵,又怎么能够行动呢?【离卦有戈兵之象;中爻互体为巽,巽为木,有草莽之象。周公描摹小人的情状:窥伺、凭借高处欺凌,这些都在爻辞中显露出来。九三刚健却不中,处在九五之下,有埋伏之象;处在六二之上,有
刚而不中,在五之下有伏象,在二之上有升象。伏戎于莽,仰而俟五之隙;升其高陵,俯而觇二之动。其意总在离二五之交。然以三求二,理既不正;以三攻五,势又不顺。所以持久而不敢发,又为三嵗不兴之象。夫子恐人误以为攻二也,故云“敌刚安行”,犹云“行将安往”与九四“弗克攻”义同一。为势屈,一为理屈也】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象曰:乘其墉,义弗克也;其吉,则困而反则也。
译登高之象。在草莽中埋伏兵戎,是仰头等待九五出现空隙;登上高陵,是俯视窥探六二的动静。它的心思总在于离间六二与九五的交往。然而九三想求取六二,在道理上已经不正;九三想攻击九五,在形势上又不顺。因此只能长久等待而不敢发动,成为“三年不能兴兵”的象。孔子担心人们误以为它是要攻击六二,所以说“对抗刚者,怎么能行动”,就像说“行动将往哪里去”一样,与九四“不能攻克”的意思相同:一个是形势上屈服,一个是道理上屈服】九四:登上敌人的城墙,却不能攻克,吉。《象传》说:登上城墙却不能攻克,是因为道义上不能攻克;它之所以吉,是因为困窘之后返回正道。
【墉,指九三,离中虚,外周象墉。九三为六二之墉,四亦欲得二,而隔于三,不中不正,居内卦之上,有乘墉象。乘墉而攻,似有可克之势,而曰弗克,非势不顺,义弗克也。义者,二五相与之义,四之乘墉,乃忌人之同,而伺衅以离间之,岂知二五相与之义,同心断金,非间之所能入哉?既弗克矣,更有何吉?小象申之曰:「其吉则困而反则也。」则即义也。义弗克,便是困,困而知反,不相攻击,便是义,便是则,便是吉。六爻惟三、四不言同人,以攻取尽人情之变也】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大师相遇,言相克也。【五与二正应,初为三四所隔,结啬之气,矢口发声,有先号象。及三不兴,四弗克,则二五仍相遇矣。欢畅之情,非可言喻,有后笑象。一说,阳主笑,隂主哭,号咷指六二,笑指九五。先号后笑,由大师既克而相遇之后追论如此。其义亦通。中直与中正同,困九五亦然,以相遇归之相克。葢谗间之人,非大加惩创,则不能杜其隙,此之谓干行】【朱罍庵曰:卦以二体为二人,无小人以间之,故涉险而易通;爻以六位为六人,有小人以间之,故用师而始克。天下之以间而离者,可胜言哉?杨诚斋曰:师莫大于君心,而兵革为小;克莫难于小人,而敌国为易。又是进一层解】上九,同人于郊,无悔。象曰:同人于郊,志未得也。【于郊与于野不同。野者,旷逺之地;郊则近在邑外。《尔雅》:邑外谓之郊。《周礼》:王国之外五十里为近郊。上居卦终,下无应与不与人同者也。以其不为苟同,则可以无悔;以其孑然孤立,则志未得行。夫君子隠居求志,当通天下之志以为志,而乃洁身自逺。所为同志者,不过耦耕之沮溺、荷蓧之二子而已。如同人何?然圣人则固以为斯人之徒也,故于卦终致慨。马】【郑孩如曰:卦之相应者,二五而已,不能尽六爻而同之也。而名之为君子之正二君子也,三四皆欲同之,而圣人以为讥。天下亦有小人而附于君子者,不得以其附君子而君子之,其与君子同,亦私也。故必曰中正而应。然则所谓同人者,岂必尽人而同?吾能如野,不论人之多与寡也。张彦陵曰:卦之得名,以五阳同,一隂不曰五阳应,而曰应乎干。见得同人之道,止在同德相应,不必以上下俱同为同也】▯【干下离上】大有元亨【一隂居尊而虚中,上下五阳皆其所有,而不自以为有,所以成其大。凡卦称大者,例以阳得名。大有,以一隂统五阳;大畜,以二隂畜四阳;大过,四阳过于中;大壮,四阳壮于下,皆是也。元亨利贞,本干之四德。坤、屯、临、无妄、革诸卦言四德者,皆有益词。大有“元亨”,大壮“利贞”,无益词矣。大有不言利贞者,柔专主也;大壮不言元亨者,刚太盛也】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杨诚斋曰:同人大有反对,一柔五刚,同也。柔在下者,曰得位得中而应乎干;柔在上者,曰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其尧之垂裳、舜之恭已乎?赵汝楳曰:五以下诸阳下应也是为人助;五以上一阳上应也是为天祐。愚按:易以上卦为尊,阳爻为大尊位,犬中专指六五,一爻刚健文明;以下则兼上下两体而赞其德,提出德字,仍以大中为主,上下之应,应乎此也。离虽隂卦,却有文明之象。凡柔近乎暗,刚近乎明,暗者欲其明,明者又欲其健。司马温公曰:柔而不明,则前有谗而不知,后有贼而不见;明而不健,则知善而不能举,知恶而不能去,皆乱亡之端也。惟应天而时行,则健不过刚,明不好察,居不失中,行不失时,天下虽大,元气贯通,更无一毫阻隔,是以元亨。説统曰:上下应之者,众阳应乎六五也;应天时行者,六五应乎干阳也。此正所谓厥孚交如】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火非水火之火,乃天地阳明之气。阳气萌于子,极于午。午者,离南正位也。火在天上,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物之善恶,未尝不并生并育其间。使必斤斤其明,见一恶从而罚之,见一善从而赏之,非大有之象矣。唯于恶则遏之,所谓禁于未形也;于善则扬之,所谓乐与人同也。以此应天,是为顺天;以此受命,是为休命。本义云:天命有善而无恶,直溯源头,不是福善祸淫,奉行天命天讨之説】
译【“墉”指九三;离卦中空,外围环绕,有城墙之象。九三是六二的城墙,九四也想得到六二,但被九三隔开;九四不中不正,又居内卦之上,所以有登墙之象。登上城墙进攻,似乎有可以攻克的形势,但说“不能攻克”,不是形势不顺,而是道义上不能攻克。所谓道义,是六二与九五相亲相应的道义。九四登墙,是嫉妒别人同心,等待机会来离间他们;哪里知道六二与九五相交的道义如同同心断金,不是离间所能侵入的呢?既然不能攻克,还有什么吉可言?《小象》进一步说:“它之所以吉,是因为困窘之后返回正道。”所谓“则”就是道义。道义上不能攻克,便是陷入困境;陷入困境而知道返回,不再互相攻击,便是道义,便是正则,便是吉。六爻中只有九三、九四不说“同人”,是因为它们的攻取行为穷尽了人情变化】九五:与人同心,先号哭,后来欢笑;大军战胜后相遇。《象传》说:同人之初所以号哭,是因为居中而正直;大军相遇,是说彼此相克。【九五与六二正相应,但被九三、九四隔开,郁结吝啬之气一经触发,张口发声,便有先号哭的象。等到九三不能兴兵、九四不能攻克,六二与九五终于再次相遇,欢畅之情无法形容,便有后来欢笑的象。另一种说法是,阳主笑,阴主哭;号哭指六二,欢笑指九五。先号后笑,是在大军克服阻碍、两者相遇之后追述的情形。这个解释也通。所谓“中直”与“中正”相同,《困》卦九五也是这样解释;把“相遇”归结为“相克”,是因为进谗离间的人,如果不大加惩治创伤,就不能堵住他们制造的裂隙,这就是乾卦运行之道】【朱罍庵说:卦以两个卦体代表两个人,没有小人从中离间,所以即使涉险也容易通达;爻以六个爻位代表六个人,有小人从中离间,所以必须用兵才开始相克。天下因离间而彼此分离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杨诚斋说:最大的军队是君主的心,兵器甲士反而是小事;最难战胜的是小人,敌国反而容易对付。这又是把意思推进了一层】上九:在郊外与人同心,没有悔恨。《象传》说:在郊外与人同心,是因为心志尚未实现。【“在郊外”与“在郊野”不同。郊野是空旷遥远之地,郊则在城邑之外而距离较近。《尔雅》说:城邑之外叫作郊。《周礼》说:王国之外五十里为近郊。上九处在卦的终点,下面又没有相应相与的爻,是不与人同心的人。因为它不苟且同流,所以可以没有悔恨;但因为孤独地独立存在,所以心志尚未得以施行。君子隐居以求实现志向,本应以贯通天下人的志向作为自己的志向,却反而洁身自好、远离人群。它所谓的同道之人,不过是长沮、桀溺那样并耕的人,以及荷蓧丈人那样的两个人罢了。这样怎么能与人同心呢?然而圣人本来就认为它属于这一类人,所以在卦的终点发出感慨。马【原文末字疑为残缺】【郑孩如说:卦中相互应和的只有六二、九五,不能让六爻全都彼此同心。卦名说的是君子的正道,六二、九五是两个君子;九三、九四都想与他们同心,圣人却认为这是可讥刺的。天下也有依附君子的小人,不能因为他依附君子就把他当作君子;他与君子同心,也可能是出于私心。所以一定要说“中正而应”。那么,所谓同人,难道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相同吗?只要我能够像郊野一样,不论人多还是人少即可。张彦陵说:此卦因五个阳爻同处而得名,并不是说五阳相应,而是说一阴“应乎乾”,可见同人的道路只在同德者彼此相应,不必上下都相同才叫同】▯【乾下离上】大有卦:大为亨通。【一阴爻居于尊位而内心虚中,上下五个阳爻都归它所有,但它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所有,所以成就了“大”。凡是卦名中称“大”的,通常都因阳爻而得名。大有卦是一阴统领五阳;大畜卦是二阴畜止四阳;大过卦是四阳过盛于中;大壮卦是四阳在下而壮盛,都是这样。“元亨利贞”是乾卦的四种德性。坤、屯、临、无妄、革等卦说四德时,都有增益之辞;大有只说“元亨”,大壮只说“利贞”,便没有增益之辞。大有不说“利贞”,是因为柔爻专主其事;大壮不说“元亨”,是因为刚气过于盛大】《彖传》说:大有卦,柔爻取得尊贵的位置,居于大中之位,上下的阳爻都来应和它,所以称为“大有”。它的德性刚健而文明,与天相应并顺时运行,因此大为亨通。【杨诚斋说:同人与大有互为反对卦,都是一柔五刚。柔爻处在下面的卦说“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柔爻处在上面的卦说“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这大概就是尧垂衣裳而治、舜恭敬自持的境界吧?赵汝楳说:六五以下的诸阳向下应和,是得到人力帮助;六五以上的一阳向上应和,是得到上天保佑。我按:《易》以上卦为尊,阳爻为大;“尊位”专指六五,“大中”也专指六五这一爻。刚健文明,是赞说离卦的德性;以下则兼指上下两个卦体而赞美其德,提出“德”字,仍以“大中”为主;上下的应和,就是应和六五。离虽是阴卦,却有文明的象。凡柔顺近于昏暗,刚健近于光明;昏暗的需要使它明,光明的又需要使它刚健。司马温公说:柔顺而不明察,前面有谗言却不知道,后面有贼害却看不见;明察而不刚健,知道善却不能举用,知道恶却不能去除,这都是乱亡的开端。只有与天相应、顺时而行,刚健才不会变成刚愎,明察才不会流于苛察,居处不失中道,行动不失时机;天下虽然广大,元气却能够贯通,再没有一点阻隔,所以大为亨通。《说统》说:上下应和,是众阳应和六五;应天而顺时运行,是六五应和乾阳】这正是所谓“诚信彼此交相感通”】《象传》说:火在天上,就是大有卦;君子因此遏制邪恶、褒扬善行,顺应天道而承受美好的天命【这里的“火”不是水火之火,而是天地间阳明之气。阳气在子时开始萌发,到午时达到极盛;午是离卦居南方的正位。火在天上,日月有光,微小的光芒也必然照耀。万物的善恶,从来都是一同在其中生长。若一定要斤斤计较自己的明察,见到一件恶事便加以惩罚,见到一件善事便加以奖赏,就不是大有的象了。对恶要加以遏制,这就是在它尚未显形时予以禁止;对善要加以褒扬,这就是乐于与人共同享有善。以此应合天道,就是顺天;以此接受天命,就是美好的天命。《本义》说:天命本有善而没有恶,这是直接追溯根源,并不是“福善祸淫”、奉行天命和天讨的说法】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象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程朱谓初爻处卑而未涉乎害,杨▯山、蔡节斋皆谓无交而有害,诠释多不甚明了。窃以管见测之:初与四不相应,比二而不相得,又逺于五,无交之象。上有交孚之主,而在下无交,似害于大伦而有咎。然此匪其咎也,惟不艰则有咎,若艰则无咎矣。《北门》之诗曰:「终窭且贫,莫知我艰。」此「艰」字之义。钱田间曰:当大有之世,诸阳上下皆应,独初刚正自守,处艰难之地,不求上交,譬诸搆明堂世室良材,革出而偃,松瘿柏自托于幽岩邃谷中,不必尽登廊庙,适足见天地之大。巢许不仕尧,黄绮终辞汉,于大有之君何损乎?小象就爻辞以释之曰:「无交害」,谓无交亦无害,所以坚其克艰之志也】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象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五虚中以应二。凡大有之任,皆萃于二,而二受之不辞者,惟其为大车也。车以载物,必量其所受。以大车而任重,灭之不觉,少增之不见多,自然无往不利。小象「积中」二字,补爻辞所未言。大有之九二与鼎之九四,皆阳居隂位,而成败相反者,一中一不中也。天下事权有重轻,器量有大小。器不足以容,则为覆餗;量有余于载,则为大车。故授任者当器使,受任者当自量,亦视其中之所积而已矣。非大车,其能免于覆辙乎?吕伯恭曰:大臣之位,百责所萃,震撼击撞,欲其镇定;辛甘燥湿,欲其调燮;盘错棼结,欲其解纾;黯闇汚浊,欲其茹纳。如大车之积中,而后可也】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亨当作享】【初与四正应而不相得,由无交故逺害。三居内卦之上而与四比近,交离体,离为戈兵,故疑于相克。公似指三,天子似指五,小人似指四。用亨之义,先儒或云亨字当作享。《春秋传》晋文公将纳王,使卜偃筮之,得此爻曰:“吉,战克而王享。”此其证也。愚按本义,六五虚中下贤,则三之用享,乃以刚正之德输之于五,所谓嘉谋入告是也。小象“害”字从初九来。《睽卦》离在上曰“见恶人”,此曰“小人害”,彼兑水受火制,此则干金畏火克。小人意在害君子而弗能克,由三之刚正也】九四,匪其彭,无咎。象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晳也。【六五,柔中。诸阳本为所有,而四为之领。防则疑,为四之彭。彭者,盛多之貎。其者,四自谓匪者不然之辞。四不以诸阳为其彭,可谓善逺权势矣。由其离体,见事明晳。当局不逺,故无震主之嫌。晳音制,与《诗》“明星晰晰”同】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五柔中,二刚中,君臣相应,上孚于下,下孚于上,不啻如朋友之交,而君臣之等威仍不失,故曰“厥孚交如,威如,吉”。后世君尊臣卑,中不相信,乃致饰于外,以威严临之,文明柔顺之主,不然其位弥尊,其体弥降。马文渊一见光武,袒帻坐迎,服其豁逹,是之谓信以发志,易而无备也】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六五言大有之德,上九言大有之福。以爻位言,五为君位,上则天位也。先儒谓大有上吉,事闗全卦,非止一爻。陆庸成曰:大有之世,保终之道,慎于履始,必有克艰之初,而后有天祐之上。故初曰大有初九,上曰大有上吉,独本末见大有焉】▯【艮下坤上】谦亨君子有终【朱啓庄曰:大有之后,继之以谦,明乎非有之难,有而不居,其有之难也。愚按:本卦与豫反对,一阳互易在三四之际,圣人取其自上而退处于下者为谦,自下而奋出乎上者为豫,此观画立象之本防也。谦以处世,无不亨之理。君子专指九三以言其尊,则在下卦之上;以言其卑,则居上卦之下。自其行无不得言,则曰亨;自其行之不已言,则曰有终。谦之一言,君子固终身行者也。有终不是説效验,若谓先屈而后伸,母乃疑于前恭后倨乎?虞翻曰:艮终万物,故君子有终。潘雪松曰:功逾高,心逾下,硕肤有几,几之安德弥盛,礼弥恭;既耄有抑抑之戒,此君子之有终也】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译初九:没有交往,也没有灾害,不是过错;处在艰难之中,便没有过错。《象传》说:大有卦初九,是没有交往之害。【程子、朱子认为,初爻处于卑下位置,还没有涉入祸害;杨龟山、蔡节斋都认为,是没有交往却有危害,解释大多不太明白。我私下以管见推测:初九与九四不相应,靠近六二却不能相得,又远离六五,所以有“无交”的象。上面有交相诚信的君主,而在下位却没有交往,似乎有害于君臣大伦而会有过错。然而这并不是它的过错;只有不处艰难才会有过错,若能处艰难,便没有过错。《北门》诗说:“终究困窘而且贫穷,没有人知道我的艰难。”这里“艰”字就是这个意思。钱田间说:处在大有的时代,诸阳上下都相应,唯独初九刚正自守,处在艰难之地,不求向上交往。譬如建造明堂、世室所用的良材,削出后横卧不用;松树的瘿、柏树的枯枝,自托于幽深岩谷之中,并不一定都要登上朝廷,正好可以显出天地的广大。巢父、许由不仕奉尧,商山四皓最终辞离汉室,对于大有之君又有什么损害呢?《小象》就爻辞加以解释说:“无交害”,是说没有交往也没有害处,用来坚定它艰苦自守的志向】九二:用大车来装载,有所前往,没有过错。《象传》说:用大车来装载,是因为中间积蓄充实而不会倾败。【六五虚心居中而与九二相应。凡是大有卦所承担的责任,都集中到九二身上,而九二接受而不推辞,只因为它是一辆大车。车用来装载物品,必须估量它所能承受的重量;用大车来承担重物,增加一点也不觉得,少装一点也不显得多,自然无论前往哪里都不会不利。《小象》中的“积中”二字,补充了爻辞没有说出的意思。大有九二与鼎卦九四,都是阳爻居阴位,但成败相反,是因为一个居中,一个不中。天下的权力有轻重,器量有大小;器量不足以容纳,就会倾覆鼎中的食物;容量有余以承载,才像大车。所以授予任职者应当根据器量使用,接受任职者也应当自我衡量,关键只在于看自己的内在积蓄。不是大车,怎么能避免翻车呢?吕伯恭说:大臣的位置,百般责任都集中于此;震动冲击,需要他镇定;辛甘燥湿,需要他调和;盘曲错杂、纷乱纠结,需要他疏解;昏暗污浊,需要他包容吸纳。像大车内部积蓄充实之后,才可以承担这些】九三:公侯用礼物献享于天子,小人不能做到。《象传》说:公侯用礼物献享于天子,小人会造成祸害【“亨”应作“享”】。【初九与九四正相应却不能相得,是因为没有交往,所以远离祸害。九三居内卦之上而靠近九四,与离卦相接;离为戈兵,所以疑似彼此相克。公似乎指九三,天子似乎指六五,小人似乎指九四。“用享”的意义,先儒有人说“亨”字应当作“享”。《春秋传》记载,晋文公准备迎纳周王,使卜偃占筮,得到此爻,卜偃说:“吉,战可以取胜,周王可以享受其奉献。”这就是证据。我按《本义》:六五虚心居中而礼贤下士,九三的献享,就是把刚正的德行输送给六五,也就是所谓把良好的谋略入朝进告。《小象》的“害”字承接初九而来。《睽》卦离在上说“见恶人”,这里说“小人害”;前者是兑水受到离火制约,这里则是乾金畏惧离火相克。小人的意图在于伤害君子,却不能战胜他,是由于九三刚正】九四:不把众多阳爻当作自己的盛大势力,没有过错。《象传》说:不把众多阳爻当作自己的盛大势力而没有过错,是因为明察而分辨清楚。【六五柔顺而居中,诸阳本来都是它所统有的,而九四替它统领。若加以防范,便会引起猜疑,成为九四的“彭”。“彭”是盛大、众多的样子。“其”是九四自称;“匪”是不如此的否定之辞。九四不把诸阳当作自己的盛大势力,可以说是善于远离权势。因为它属于离卦,见事明白清晰;身处局中却不过分靠近,所以没有震动君主威势的嫌疑。“晳”读音同“制”,与《诗经》“明星晰晰”的“晰”相同】六五:它的诚信彼此交相感通,又显现威严,吉。《象传》说:它的诚信彼此交相感通,是用信任来激发志向;显现威严而吉,是因为平易而不设防备。【六五柔顺而居中,九二刚健而居中,君臣彼此相应:上位诚信于下,下位诚信于上,不只是像朋友一样交往,同时君臣之间的等级威严仍然没有丧失,所以说“诚信彼此交相感通,又显现威严,吉”。后世君主尊贵、臣下卑微,内心互不信任,于是只好在外表上装饰威严,用威势来临制臣下;文明柔顺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地位越尊贵,姿态反而越谦下。马文渊初次见到光武帝,光武帝袒露头巾、起身坐着迎接他;马文渊佩服光武帝的豁达,这就叫作以信任来激发志向,平易而不设防】上九: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大有卦上九的吉祥,是得到上天保佑。六五说的是大有的德行,上九说的是大有的福分。从爻位来说,五是君位,上则是天位。前代儒者说“大有上吉”,关系到全卦,并不只是说一爻。陆庸成说:处在大有的时代,要保全善终,必须在开始履行时谨慎;一定要有起初克服艰难的经历,然后才会有上九所说的上天保佑。所以初爻说“大有初九”,上爻说“大有上吉”,只有从首尾才能看出大有的完整意义。▯【下卦为艮,上卦为坤】谦卦:亨通,君子能够善终。朱啓庄说:大有之后接着是谦,说明拥有并不困难,拥有了却不居功自傲,才是更难的。按:本卦与豫卦互为反对卦,一阳爻互换在三、四爻之间。圣人取阳爻由上退处于下为谦,由下奋发而出居上为豫,这是观察卦画而立象的根本。以谦处世,没有不亨通的道理。君子专指九三而言,说它尊贵,则在下卦之上;说它卑下,则在上卦之下。从它行动无所不通来说,叫作“亨”;从它行动始终不止来说,叫作“有终”。“谦”这一字,君子本来就是终身实行的。“有终”不是说后来才有成效;如果说先屈服而后伸展,岂不是近于前恭敬而后骄慢吗?虞翻说:艮使万物终结,所以说君子有终。潘雪松说:功劳越高,内心越谦下;外表越丰厚,内心越安定,德行就越盛,礼节也越恭敬。即使年老了,仍有自我抑制、谦敬不失的戒意,这就是君子有终。彖传说:谦卦亨通。天的道理是向下施济而显现光明,地的道理是处于卑下而向上运行。天道使满盈的减少而使谦下的增加,地道使满盈的改变而使谦下的流行,鬼神使满盈的受害而使谦下的得福,人道厌恶满盈而喜好谦下。处于尊位而谦下,德行便光明;处于卑位而谦下,也不可逾越,这是君子善终的道理。
【艮阳在坤之下,天道下济也。济与际同,刚画在上,阳气发见,光明之象。坤隂居艮上,地道卑而上行也。此就卦体释亨义,天地之谦,只在气机上説。天与地对举,则山在其中。盈者,谦之反。天道亏盈,三句起下。人道一句,语虽平而意侧重,谦一边。亏盈以气言,变流以形言,害福以理言,好恶以情言。欧阳永叔曰:此圣人极论天人之际也。春秋虽书日食星变,孔子未尝道具所以然。曰天地鬼神不可知,为其可知者人而已。日中必昃,月盈必缺。天吾不知,吾见其盈亏于物者矣。草木之盛者变而衰,落之水之下者进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吾见其变流于物者矣。人之贪满者多祸,守约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吾见其人之祸福者矣。此据其迹之可见者尔。若人则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恶。其知与不知,异辞也。叅而防之,与人无以异也。愚又按:谦之为道,统造化人事之全,而本于一心自治之学。此君子进德无穷之境,故曰德之柄。又按:谦者,以尊下卑之义,惟居尊而不自尊,所以为谦。若居卑者,其谦何待言?如此则夫子但云「谦尊而光」可矣。又云「卑不可逾」何也?义在豫之六二所谓「上交不谄,下交不凟」也。上下各有剂量,君子因物付物,不亢不卑。小人则为胁肩谄笑矣。岂惟傲为凶德,谦固有道也。尊而光,以德言;卑不可逾,以理言。人情一时勉强,未必能久于其道,故曰君子之终】【一阳统五阴之卦,凡六、师、比、谦、豫、剥、复是也。彖传于师、比等五卦,皆指出一刚字,惟谦则否。谦不贵刚也。谦之反为傲,不曰傲而曰盈者,傲是骄人,盈是自满。自满而后骄人,圣人恶其盈也。若不自满假,则傲何由生】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称,去声。卦体地下有山,不曰地下而曰地中者,临川邹氏云:是实象,如深谷为陵,是地中有山而深者可以获益。黄氏日抄则云:岂必实有其事,特取象耳。愚窃谓:万仭之山,其巅高出地上,其趾则深入地中。知地中之有山,则知山下于地,乃自上下下之象,而谦之义得矣。君子于此得襃多益寡之道,就心源理欲上酌剂谦是天理用事,盈是人欲用事。去一分人欲,便增一分天理。益寡无工夫,工夫在裒多上,裒之所以为益也。称物乎施,其权操之自我,如以秤秤物,物有轻重,持其平者则在人,要归于称物而已矣。《汉书·律厯志》云:权者所以称物平施,知轻重也。此其义,凡上人之心多而施不得其平,只为见有我,不见有物耳。张彦陵曰:须先认物字明白。夫子不言人已而言物者,置吾身于万物之中,作一例看,既无彼此对待之形,种种不平之念从此化矣。愚又谓:平施亦从自己心上酌剂,不从物上起见也】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卦以谦名,初居最下,谦而又谦者也。中爻互坎,坎在前有涉川象。用涉与利涉不同,谓用此谦德以涉川,居后而不与人争先也。一説人知谦者之能退,而不知谦者之能进,故必取涉川之象。何用不臧?故曰吉。自牧者,反身之谓,如牧牛牧马,有降服驯养之功。卑者牧之于初也,学问事功原无底止。君子之卑以自牧,从始至终,只见自家之不足,虽欲多上人,得乎】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二柔顺中正,与九三相比,故以隂阳唱和,寄之于鸣。苏子瞻曰:谦之所以为谦者三也。其谦也以劳,故闲其风者莫不相从。以谦,六二其隣也,上六其配也,皆和之而鸣。于谦二处内卦之中,故贞而吉。愚谓鸣谦者,言辞之谦也。圣人恐人疑于外饰,故云中心得。六二居中,翕受其辞和。禹拜臯陶之谟曰:“师汝昌言。”诸葛孔明发教府属,令勤攻已过,皆发于此心之诚。小象所以云“中心得”。上六誓众出征,其辞危。汤放桀而曰:“惟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武王伐纣而曰:“余小子夙夜祗惧。”皆不得已而有言。小象所以云“志未得”。中心字与志字相应,鸣者心之声也。若依注疏作“以谦有闻”解,则间人誉已,嚣嚣自得,窃恐于圣人语意不合】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三为成卦之主,一阳在五隂之中,以刚居刚,而止体凝然不动,艮劳卦也。履得其位,羣隂所宗,承上接下,劳之象。君子有终,与彖辞同。周公于爻辞亦苐推其劳而要其吉,劳而能谦则不施。劳舜之赞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非劳谦而民服乎?万民服,即人道好谦之公心。所谓有终之吉者,以此】六四,无不利,防谦。象曰:无不利,防谦,不违则也。
译艮的阳爻在坤的下方,这是天道向下施济。这里的“济”与“际”相通,刚爻在上,阳气显现,是光明的象。坤的阴爻处在艮的上方,这是地道处于卑下而向上运行。这是就卦体解释“亨”的意义;天地的谦,只是从气机上说。天与地相对举,其中就包含山。满盈,是谦的反面。“天道亏盈”以下三句引出下文。关于人道的一句,语气虽平直,意义却着重在谦这一方面。“亏盈”从气说,“变流”从形说,“害福”从理说,“好恶”从情说。欧阳永叔说:这正是圣人极力论述天人与人事关系的地方。《春秋》虽然记载日食、星变,孔子却没有说明它们所以然的具体原因,只说天地鬼神不可知,而人是可以知道的。太阳正午后必然西斜,月亮满盈后必然亏缺。天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万物有盈有亏。草木茂盛后会衰败,落入水下的东西会向前流行。地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万物有变化和流动。人贪求满足的多有祸患,守持简约的多有福分。鬼神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人的祸福。这只是根据可以看见的迹象而言。至于人,是可以知道的,所以直接说人的感情是好恶。可知与不可知,所用的说法不同。把这些合起来考察,人与天地鬼神并没有不同。我又按:谦这一道,统摄造化与人事的全部,而根本在于以一心实行自我治理的学问。这是君子不断增进德行的境界,所以说它是德行的权柄。又按:谦,是以尊位对待卑下、以卑下自处的道理;只有身居尊位而不自尊,才称得上谦。若本来处于卑位,哪里还用说谦呢?这样看来,孔子只说“处尊位而光明”就够了,为什么又说“处卑位而不可逾越”?道理就在豫卦六二所谓“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上下各有适当的分寸,君子因对象而恰当地对待,不亢不卑。小人却会耸肩谄媚、强作笑容。岂只是骄傲属于凶德,谦也确实有它的正道。处尊位而光明,是从德行说;处卑位而不可逾越,是从道理说。人的感情一时勉强自己,未必能长久守道,所以说“君子之终”。由一阳统率五阴的卦,共有六、师、比、谦、豫、剥、复。彖传论师、比等五卦,都指出一个“刚”字,只有谦卦没有。因为谦并不以刚为贵。谦的反面是骄傲,圣人不说“骄傲”而说“满盈”:骄傲是对人骄横,满盈是自己满足。先自满,之后才会对人骄横;圣人厌恶的是自满。如果不自满自大,骄横又从哪里产生呢?象传说:地中有山,这是谦卦;君子因此减损多余、补益不足,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予。“称”读去声。卦体是地的下面有山,不说“地下”而说“地中”,临川邹氏说:这是实际的形象,如深谷渐渐成为高陵,是地中有山,深处可以获得增益。黄氏《日抄》则说:未必一定真有此事,只是取其象而已。我私下认为:万仞高山,山顶高出地面,山脚却深入地中。知道地中有山,就知道山低于地,这是由上而下的形象,于是谦的意义便显现了。君子由此领会减损多余、补益不足的道理,在心源的天理与人欲之间斟酌调剂。谦是天理在起作用,满盈是人欲在起作用。减少一分人欲,就增加一分天理。补益不足不需要另下功夫,功夫在于减损多余;减损多余本身就是补益。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予,权衡掌握在自己手中,就像用秤称量物品;物有轻重,能持守公平取决于人,归根结底只是正确衡量万物而已。《汉书·律历志》说:权,是用来称量万物、公平施予、知道轻重的。这就是它的意义。凡是处在上位的人心中私意太多,施予不能公平,只因为看见有自我,看不见万物。张彦陵说:必须先把“物”字认清楚。孔子不说人己,而说万物,是把自己置于万物之中,作为同一类来看。既然没有彼此对待的形迹,各种不平之念便由此化解。我又认为,“公平施予”也要从自己的内心斟酌调剂,不能从外物上产生分别之见。初六:谦而又谦的君子,凭借这种德行渡过大川,吉祥。象传说:谦而又谦的君子,以处于卑下来自我约束。卦以“谦”为名,初六处在最下位,是谦而又谦。中间的互体为坎,坎在前面,有渡川的象。“用涉”不同于“利涉”,是说凭借这种谦德渡过大川,处在后面而不与人争先。另一种说法是:人们只知道谦者能够退让,却不知道谦者也能够前进,所以一定要取渡川的象。还有什么行动会不善呢?所以说吉祥。“自牧”是反身自省的意思,如同牧牛牧马,有降服、驯养的功夫。“卑”是从开始便自我约束。学问和事业本来没有止境。君子以卑下自我约束,从始至终只看见自己的不足;即使想要超过别人,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六二:以言辞表达谦逊,守正则吉祥。象传说:以言辞表达谦逊,守正则吉祥,是因为内心真正具有谦德。六二柔顺、中正,与九三相邻,所以用阴阳唱和寄托在“鸣”上。苏子瞻说:谦之所以成为谦,有三方面。它以劳苦为谦,所以凡是沾染这种风气的人没有不相从的。六二是九三的邻近,上六是九三的配合者,都响应它而发声。谦卦六二处在内卦中部,所以守正而吉。我认为“鸣谦”是说言辞谦逊。圣人担心人们把它误解为外表修饰,所以说“中心得”。六二居中,能够从内心接受并和谐地说出谦逊之辞。禹拜谢皋陶的谋议,说“赞许你的美善言论”;诸葛孔明发布教令给府属,要求勤于攻克自己的过失,都是发自内心的诚意,所以小象说“中心得”。上六发誓告诫众人出征,言辞严厉;商汤放逐桀时说“只怕后世把我作为口实”;周武王伐纣时说“我这个小子早晚都敬畏戒惧”,都是不得已而发言,所以小象说“志未得”。“中心”二字与“志”字相应,鸣就是内心的声音。如果依照注疏解释为“因谦逊而有声誉”,便成了间接听人称誉自己、沾沾自喜,恐怕与圣人的语意不合。九三:有功劳而谦逊,君子能够善终,吉祥。象传说:有功劳而谦逊的君子,万民都归服。九三是成就本卦的主爻,一阳处在五阴之中,以刚爻居刚位,属于艮体,凝然不动;艮又是劳卦。它处在适当的位置,受到群阴尊崇,上承九五、下接众阴,有劳苦功高的象。君子有终,与彖辞相同。周公在爻辞中也只是推重他的劳绩,并归结到吉祥;有劳绩而能谦逊,就不会施加压迫。舜赞美禹时说:“你只是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和你争能;你只是不自夸功,天下就没有人和你争功。”这不正是劳而谦逊、百姓归服吗?万民归服,就是人道喜好谦逊的共同心愿。所谓有终的吉祥,就在这里。六四:没有什么不利,施行谦德。象传说:没有什么不利,施行谦德,是因为不违背谦的法则。
【四爻坤顺之体,以柔居柔,在上卦之下,何不利之有?防与指麾之麾同。程传所谓施布之象,动容周旋,无不中礼,乃无不利。本义云:居九三之上,更当发防。其谦其义,难晓。愚窃谓鸣谦者,宣之于口;防谦者,措之于躬。六四位尊于三,以柔乘刚,无功而在功臣之上,危地也。必也卑躬折节,尊贤而尚功。人或疑其足恭,故象以不违,则表之则者,卑而不可逾之义】六五,不富,以其隣,利用侵伐,无不利。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六爻惟五不言谦,葢人主之谦不在屈体而在虚受。富有四每守之以谦,不富者其中虚也。隣与不富皆指羣隂。凡阳称富,故小畜九五曰“富”,以其隣隂称不富,故泰六四曰“不富”,以其隣,与此同。五居尊无应,有征伐之象。何闽儒曰:“治天下者,苟非好大喜功,即四征九伐,不碍其为谦也。”愚谓征伐者义在求胜,本非谦象,爻辞乃推极言之,以见谦道之合人心。五为坤主,众隂皆其隣,惟不恃其众,乃能用众。书曰:“臣哉隣哉”,称臣为隣,亦谦辞也。不服,服字从九三小象来。“谦者,民无不服”,其或不服,即用以侵伐,而亦无不利。夫子补周公所未言,往往如此】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象曰:鸣谦,志未得也,可用行师,征邑国也。【先儒多谓上六处顺之极位,高而得众,发号施令,可以无徃不利,而惟用行师以征已之邑国,即此便见其谦。鸣谦者,声罪致讨之中,有引慝责躬之意。象曰:志未得,谓其志本非高亢,而位居卦之上,似与志违。前云得,此云未得,一中一不中也。愚按:五、上两爻皆取征伐之象者,葢谦与豫反对。豫彖云:利建侯行师。谦之二、三、四、五,即师之二、三、四、五也。中爻互震,为大涂行之象;坤在外卦,邑国之象。行师者多在外也。旧注以为上六自征其邑国者,非也。上所征之邑国,即五所侵伐者,上奉五命以往,故不曰侵伐,而曰征。先儒又云:人主之谦,合天下以为量,而有人焉。谦德所不能服,不得不用师以征之,故汤武之征诛,同尧舜之揖让。愚又谓:「满招损,谦受益」二语,禹征有苗,自伯益发之,因人之未服,退而修德,此出征用谦之证。小象不曰「利用」,而曰「可用」,深许之也】【王辅嗣云:六爻虽有失位、无应、乘刚,而无凶咎悔吝,以谦为主也。愚按:下三爻皆言吉,从艮上来;上三爻皆言利,从坤彖来】▯【坤下震上】豫利建侯行师【卦名取和乐为义,九四一阳上下应之,和乐之象。外卦震,长于主器,侯象;内卦坤,为众,师象。屯有震,言建侯;师兼坤坎,言师。豫震与坤合,又互坎,故兼二者言。又卦体震动于坤之上,故利建侯;坤顺于震之下,故利行师。愚按:《国语》晋文公将归国,筮得贞屯,悔豫,筮史皆曰不吉。司空季子曰吉,是皆利建侯。坤母也,震长男也,母老子强,故曰豫。其辞曰:「利建侯,行师,居乐出威之谓也。」得国之卦也。韦昭注:「居乐,谓坤在内;出威,谓震在外】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本义:九四,一阳上下应之,与大有柔得位而上下应义同。此不云得位者,刚居柔位故也。愚按:彖传无「上下应」之文,刚应只据初、四两爻说。志行则从「应」字生来,「顺以动」明所以应之之故,皆据卦体赞卦德。天地如之者,言天地不过如此顺动而已。建侯行师虽国家大事,较之天地则小矣。天地以顺动,顺其自然之气,日月四时非两事,惟日月不过,所以四时不忒。如夏至昼六十刻,夜四十刻,其时则署;冬至昼四十刻,夜六十刻,其时则寒,是也。圣人以顺动,顺其当然之理,民莫不恶死而贪生。清者非废刑罚而不用也,当其罪则刑,清而民服。所谓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也。谦礼也,豫乐也。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故两卦皆推极言之】【愚按:易有时有用有义,彖传赞大矣哉者,豫、随、頥、大过、坎、遯、暌、蹇、解、姤、革、旅,凡卜二卦言时义者,豫、遯、姤而已。夫子于六十四卦中偶举十二卦,欲人于每卦卦辞涵泳于意言之外,非谓此外诸卦无时无用无义也。亦犹十九卦之言上下徃来,岂卦变止于十九卦乎】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译六四属于坤的柔顺之体,以柔爻居柔位,又在上卦的下方,有什么不利呢?“防”与指挥的“麾”相同。程传所说的是施布谦德的形象:举止周旋,无不合乎礼,所以没有不利。《本义》说:六四处在九三之上,更应当发扬谦德。至于怎样施行谦,其意义不易明白。我私下认为:“鸣谦”是在口头宣示;“施谦”是在自身实行。六四地位高于九三,以柔爻凌驾刚爻,没有功劳却处在功臣之上,是危险的位置。必须恭敬自抑、折节下士,尊重贤者而崇尚功劳。有人或许怀疑这是过分恭敬,所以象传以“不违”来表明其法则,即处卑位而不可逾越的意义。六五:不富有,凭借自己的邻众,适宜进行侵伐,没有什么不利。象传说:适宜进行侵伐,是为了征讨不服从者。六爻中只有六五不说“谦”,因为君主的谦不在于屈尊自身,而在于虚心接受。富有四方,却始终以谦自守;所谓“不富”,是说内心虚空。邻与不富都指群阴。凡阳爻称富,所以小畜九五说“富”;以邻近的阴爻称“不富”,所以泰六四说“不富,以其邻”,与这里相同。六五处尊位而没有应爻,有征伐的象。何闽儒说:治理天下的人,只要不是喜欢夸大功业,即使四方征伐、九次讨伐,也不妨碍他是谦逊的。我认为,征伐的意义在于求胜,本来不是谦的象;爻辞却把它推到极致来说,以显示谦道合乎人心。六五是坤卦之主,众阴都是它的邻;只有不依仗众人,才能使用众人。《尚书》说“臣哉邻哉”,把臣称为邻,也是谦逊的说法。“不服”的“服”字承接九三小象。谦逊之人,百姓无不归服;如果有人不服,就用来侵伐,而且也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补充周公没有说完的意思,往往如此。上六:以言辞表达谦逊,适宜出兵,征讨自己的邑国。象传说:以言辞表达谦逊,是因为心愿尚未实现;可以出兵,是为了征讨邑国。前代儒者多说:上六处在坤顺的极点,地位高而得到众人,可以发布号令,无往不利;但只用出兵征讨自己的邑国,这本身就表现出谦逊。“鸣谦”是在声讨罪责、发动征讨之中,包含引咎自责的意思。象传说“志未得”,是说他的本志并不高亢,但地位处在全卦之上,似乎与本志相违。前面说“得”,这里说“未得”,是因为一个居中,一个不中。我按:五、上两爻都取征伐的象,是因为谦与豫互为反对卦。豫卦彖辞说“利建侯行师”。谦卦的二、三、四、五爻,就是师卦的二、三、四、五爻。中间的互体为震,有大路、行进的象;坤在外卦,有邑国的象。出兵多在外,所以如此。旧注认为上六亲自征讨自己的邑国,这是不对的。上六所征讨的邑国,就是六五所侵伐的对象;上六奉六五的命令前往,所以不说“侵伐”而说“征”。前代儒者又说:君主的谦,是把天下合起来作为度量,并且有人不能被谦德感服;既然谦德不能使他服从,就不得不用兵征讨,所以商汤、周武王的征诛,与尧舜的揖让相同。我又认为,“满招损,谦受益”这两句话,禹征讨有苗时由伯益首先说出;因为有人不服,禹退而修德,这是出征时实行谦道的证明。小象不说“利于”,而说“可以”,是对这件事给予很大的肯定。王辅嗣说:六爻虽然有失位、无应、乘刚等情况,却没有凶、咎、悔、吝,是因为以谦为主。我按:下三爻都说吉,是承接艮卦上体而来;上三爻都说利,是承接坤卦彖辞而来。▯【下卦为坤,上卦为震】豫卦:利于建立诸侯,利于出兵。卦名取和乐之义。九四一阳,上下五阴都与它相应,是和乐的象。外卦震,长男,主掌器物,有诸侯的象;内卦坤为众,有军队的象。屯卦有震,所以说建立诸侯;师卦兼有坤、坎,所以说军队。豫卦由震与坤相合,又有互体坎,所以兼说二者。并且卦体是震在坤上发动,所以利于建立诸侯;坤顺从于震的下方,所以利于出兵。我按:《国语》记载,晋文公准备回国,占得本卦为屯卦,变卦为豫卦,卜筮史官都说不吉。司空季子说吉,是因为都具有利于建立诸侯的意义。坤是母,震是长男,母亲年老而儿子强盛,所以说豫。卦辞说:“利于建立诸侯、出兵,说的是居处欢乐、出外施威。”这是得到国家的卦。韦昭注:“居乐,是说坤在内;出威,是说震在外。” 彖传说:豫卦,刚爻得到响应,志向得以施行;以顺应来行动,就是豫。豫卦以顺应来行动,所以天地也如此,何况建立诸侯、出兵这样的事呢?天地以顺应来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度,四时没有差错。圣人以顺应来行动,刑罚便清明而百姓归服。豫卦所处时代的意义,真是广大啊!《本义》说:九四一阳,上下五阴都与它相应,这与大有卦柔爻得位、上下相应的意义相同。这里不说“得位”,是因为刚爻居柔位。我按:彖传没有“上下应”这几个字,“刚应”只根据初、四两爻来说。“志行”由“应”字生出;“顺以动”说明所以能够相应的原因,都是根据卦体赞美卦德。所谓天地也如此,是说天地不过就是这样顺应而运行。建立诸侯、出兵虽是国家大事,与天地相比还是小事。天地以顺应而动,是顺应自然的气;日月与四时不是两件事,正因为日月运行不过度,所以四时没有差错。例如夏至昼六十刻、夜四十刻,此时天气暑热;冬至昼四十刻、夜六十刻,此时天气寒冷。圣人以顺应而动,是顺应当然的道理。百姓没有不厌恶死亡而贪恋生存的。“刑罚清明”不是废除刑罚而不用,而是罪当其罚,刑罚清楚,百姓便服从。这就是所谓按照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来施刑,即使百姓死了也不怨恨。谦是礼,豫是乐。大礼与天地同其节度,大乐与天地同其和谐,所以两卦都把意义推到极致来说明。我按:《易》有时、有用、有义。彖传称“意义广大”的卦有豫、随、颐、大过、坎、遯、睽、蹇、解、姤、革、旅,共十二卦;明确说“时义”的,只有豫、遯、姤三卦。孔子在六十四卦中偶然举出十二卦,是想让人对每卦卦辞在言语之外反复体会,并不是说其他卦没有时、没有用、没有义。也正如十九卦说上下往来,难道卦变就只限于十九卦吗?象传说:雷从地中奋发而出,这是豫卦;先王因此制作音乐,崇尚德行,以盛大的礼乐祭荐上帝,使祖先与上帝相配享。
【不曰雷在地上,而曰雷出地奋者,自复之后,厯临、泰二卦,潜闭既久,奋迅而出,鼔动和气,发扬生机,通畅和乐,豫之义也。先王因之以作乐,自三代以上皆然。乐由天作,天作以震。苏明允云:“雷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是已。愚又按:乐以象功,舞以昭德,古乐未有不用舞者。作乐崇德,举大畧言之,崇者,阐扬光大之谓,殷盛也。礼有殷荐、殷奠,乐亦以殷荐为极盛。荐上帝,配祖考,一是仁人享帝,一是孝子享亲,总畅吾心之和,以洽天地神人之和。不必援郊祀后稷以配天为冬至祀天,而配祖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为季秋祀上帝,而配考之旧説,只慿周制,抺却上古帝王之乐也】初六,鸣豫,凶。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隂柔居初,而与四应,恃上有强援,而荒于逸豫,志满乐极,开口骄人,鸣豫便是凶象。荀九家云:隂阳相应,故鸣。愚谓凡鸣者,又必心与口相应,故谦之六二,中孚之九二,一曰“中心得”,一曰“中心愿”。豫之初六,反对即谦之上六,“鸣谦”者,有不乐居上之意;“鸣豫”者,有自满于初之意。在初即鸣,无逺大之志,可知志穷者,谓其器量已尽于此也。善处豫者,其惟中正之六二乎】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説文:介,分疆也。愚按:几物两间为介。中爻自二至四,互艮有石象。二居初三两隂之间,初与四应,以鸣豫致凶;三与四比,以盱豫有悔。惟二于义利之介,见得分明,不为豫境所溺,无应无比,介于石之象。不终日者,无迟回瞻顾之意,与下盱字、迟字相应,见几明决,贞吉可知。小象推本于中正,此卦此爻所独也。苏子瞻云:以隂居隂晦之极,静之至也。以晦观明,以静观动,凡吉凶祸福之微,如黒白之判于前,是以动静如此之果。介于石,果于静也;不终日,果于动也。故孔子以为知几。愚又按:比卦诸爻,内外皆以比五为义,上以无首得凶,恶其后时也。豫卦诸爻,凡与四应者、比者,非悔则凶。二以介石得吉,嘉其先几也】六三盱豫悔【句】迟有悔。象曰:旴豫有悔,位不当也【本义:以盱豫二字为句,悔字连下为句,今从程传】【程传谓盱上视也。三不中正,上视四不为所取,故有悔。然四为卦主,迟而不前,亦有悔。愚按:人之处顺境者,一入其中,不觉因循系恋。君子审于事先,其决几也早。众人迷于当局,其见事也迟。二居中得正,三不中不正,旴豫迟与不终日,彼此相反。圣人提出一悔字以动其良心,又就悔处转出一迟字以策其速改。三与四比,有伺门墙承色笑之象,故曰旴豫。盱者,张目企望也。小象以为位不当,要见乘时得势之徒,与其近而相取,不如逺而不相得。凡易中言位不当者,皆须从所处之地防通之】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一阳为卦主爻,五隂皆由之以得豫,刚应而志行,由豫之象,大有得者,一刚得五柔之象。初与四应,三五与四比,上与四同震体。惟六二以中正自守,四若以为异已而疑之,朋党之嫌生矣。惟勿疑而化异为同,则二亦吾朋,其志不大行乎?合爻辞、小象观之,其义甚明。旧注以“大有得”为占辞,与经文似不合。“朋盍簪”从“大有得”来,“朋者”五柔合一刚之象。晁以道云:“古冠服无簪桯,可久辟之,谓簪即弁服之笄也,所以括髪。”四以一阳括众隂,犹以一簪括诸髪,“盍”义与“合”通】六五,贞疾,恒不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愚按:六五一爻得恒卦,上体之中画受本卦震东之生气,虽受制于四,而不失其中者也。疾与豫反,五居君位而有疾,犹云弗豫也。贞者久也,以柔乘刚,理当有疾,尸居余气,奄奄一息,孱主也。中爻自三至五,互坎为加忧,为心病,贞疾之象。疾则隣于死矣,而恒不死者,以中也。外常愦愦,内常惺惺,中者人之命脉,一日未亡,一日不死。四刚而五柔,臣强则主弱,周既东迁,犹传二十余世,非贞疾恒不死之象乎】上六,防豫,成,有渝,无咎。象曰:防豫在上,何可长也【朱与三曰:上以隂柔处豫极,沉防汩没,疾已成矣,似不可改矣。然物极则变,上又震体,故发有渝之象。可见重隂晦昧中,一隙之明,未尝个蔽。才一动念,觉人世悦豫之境,本无久长之理,本无足躭,何不可变之有?成而有渝,则不终于豫,而无咎矣。爻辞于三之悔,犹惧其迟;于上之防,深冀其改。"鸣豫"言凶,遏其端于始;"防豫"言无咎,开其善于终。愚按:小象曰"何可长",谓急宜改图也,即"有渝无咎"之义】
译不说“雷在地上”,而说“雷出地奋”,是因为自复卦以后,经过临、泰两卦,潜藏闭塞已经很久,雷奋发迅速地出现,鼓动和气,发扬生机,通达舒畅、和谐欢乐,这就是豫的意义。先王据此制作音乐,自三代以上都是如此。音乐由天所作,而天以震为象。苏明允说:“雷以神妙发挥作用,没有比声音更神妙的了。”所以圣人因声音而制作音乐。又按:音乐用来象征功业,舞蹈用来彰明德行;古代音乐没有不用舞蹈的。制作音乐、崇尚德行,只是概括地说;“崇”就是阐明、发扬、光大,“殷”就是盛大。礼中有盛大的祭荐、盛大的祭奠,音乐也以盛大祭荐为极致。祭荐上帝、配享祖考,一个是仁人享祀上帝,一个是孝子奉祀亲人,总是畅通我心中的和气,以融合天地、神明与人的和谐。不必援引郊祀后稷配天是冬至祭天、配祖宗,以及在明堂祭文王配上帝是季秋祭上帝、配考的旧说;那只是拘泥于周制,抹去了上古帝王音乐的意义。初六:以言辞炫耀欢乐,凶。象传说:初六以言辞炫耀欢乐,志向已经穷尽,所以凶。阴柔居于初位,又与九四相应,依仗上面有强力援助,因而沉溺于安逸享乐;志得意满、欢乐过度,一开口便对人骄傲,炫耀欢乐本身就是凶象。荀九家说:阴阳相应,所以发声。我认为凡是发声,也必须是心与口相应,所以谦卦六二说“中心得”,中孚卦九二说“中心愿”。豫卦初六与谦卦上六互为反对:“鸣谦”有不乐意居于上位的意思,“鸣豫”则有在初位便自满的意思。在初位就炫耀欢乐,可知没有远大志向;所谓志向穷尽,是说他的器量已经到此为止。善于处豫的,大概只有中正的六二吧。六二:坚定如石,不到一天便作出决定,守正则吉祥。象传说:不到一天便作出决定,守正则吉祥,是因为居中而得正。《说文》说:“介”是划分疆界。我按:凡是两物之间都有间隔,便叫“介”。中间的互体从二至四为艮,有石的象。六二处在初六与六三两个阴爻之间;初六与九四相应,以炫耀欢乐而致凶;六三与九四相邻,以仰视欢乐而有悔。只有六二对于义与利的界限看得分明,不被豫境所沉溺,既无应也无比,有坚定如石的象。“不终日”是说没有迟疑、观望、顾虑的意思,与下文“盱”“迟”相呼应,说明它见机明决,守正而吉是可以知道的。小象把根本归结于中正,这是本卦本爻所独有的。苏子瞻说:以阴爻居阴位,是幽暗到了极点,也是宁静到了极点。以幽暗观察光明,以宁静观察行动,凡吉凶祸福的细微征兆,都如同黑白分明地摆在眼前,所以行动和静止都如此果断。“介于石”是静时果断,“不终日”是动时果断。因此孔子认为它是知几。又按:比卦各爻内外都以亲比九五为义,上六因无首而凶,是厌恶错过时机。豫卦各爻凡与九四相应或相邻的,不是悔就是凶;六二因坚定如石而得吉,是赞美它能预先见机。六三:仰视欢乐,必有悔;迟疑不决,也有悔。象传说:仰视欢乐而有悔,是因为所处位置不当。《本义》把“盱豫”作为一句,把“悔”与下文连为一句;现在依从程传。程传说,“盱”是抬头向上看。六三不中不正,向上仰视九四,却不被九四接纳,所以有悔。然而九四是全卦主爻,六三迟疑而不前进,也同样有悔。我按:人处在顺利的环境中,一旦进入其中,便不知不觉因循留恋。君子在事情发生前便审察,决定应变很早;众人迷失在局势之中,等看清事情时已经迟了。六二居中得正,六三不中不正;“盱豫”“迟”与“不终日”正好相反。圣人提出一个“悔”字来触动他的良心,又从“悔”处转出一个“迟”字,催促他赶快改正。六三与九四相邻,有窥伺门墙、承迎脸色笑容的象,所以说“盱豫”。“盱”是睁大眼睛企望。小象说“位不当”,是要表明那些乘时得势的人,与其靠近并相互取悦,不如远离而不与之相得。凡《易》中说“位不当”,都必须联系所处的具体处境来解释。九四:由此而获得欢乐,大有收获;不要怀疑,朋友会聚合而来。象传说:由此而获得欢乐,大有收获,是因为志向大为施行。九四是一阳主爻,五个阴爻都由它而获得欢乐;刚爻得到响应,志向得以施行,这就是“由豫”的象。“大有得”是一刚得到五柔的象。初六与九四相应,六三、六五与九四相邻,上六与九四同属震体。只有六二以中正自守;如果九四把它看成与自己不同而怀疑它,朋党的嫌疑就会产生。若不怀疑,把不同化为相同,那么六二也成为自己的朋友,其志向岂不大为施行吗?合看爻辞与小象,意义很清楚。旧注把“大有得”当作占辞,与经文似乎不合。“朋盍簪”由“大有得”而来,“朋”是五阴聚合于一刚的象。晁以道说:古代冠服没有簪桯;可以宽解地说,簪就是弁服上的笄,用来束拢头发。九四以一阳束拢众阴,就像用一根簪束拢众发;“盍”的意义与“合”相通。六五:守持长久的疾病,始终不会死亡。象传说:六五守持疾病,是因为乘凌刚爻;始终不会死亡,是因为其中正之道尚未丧失。我按:六五这一爻得到恒卦上体的中爻,受到本卦震方东方的生气;虽然受九四制约,却没有失去中道。疾病与豫相反,六五处在君位而有疾病,就如同说不能享豫。“贞”是长久;以柔爻乘刚爻,按道理本应有疾病,像尸体占着位置、只剩余气,奄奄一息,是衰弱的君主。中间从三至五的互体为坎,有加忧、心病的象,是长久有疾的象。有病便接近死亡,但始终不死,是因为居中。外表常常昏乱,内心却始终清醒;中道是人的命脉,只要一天没有丧失,就一天不会死亡。九四刚强而六五柔弱,臣强则主弱;周朝东迁后仍然延续二十多代,不正是长久有疾而始终不死的象吗?上六:沉溺于欢乐,已经形成;如果有所改变,就没有灾咎。象传说:沉溺于欢乐而处在上位,怎么能够长久呢?朱与三说:上六以阴柔处在豫的极点,沉溺而被欢乐淹没,疾病已经形成,似乎不可改变。然而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上六又属于震体,所以出现有所改变的象。可见即使在重重阴暗昏昧之中,也未尝没有一线光明。只要一动念,觉察到人世的欢乐境地本来没有长久之理,也没有什么值得沉溺,为什么不能改变呢?已经形成而能够改变,就不会终于沉溺于豫,也就没有灾咎。爻辞对于六三的悔,仍担心它迟疑;对于上六的沉溺,深切希望它改变。“鸣豫”说凶,是在开始时遏止其端;“沉溺于豫”说无咎,是在最后开启其善。我按:小象说“何可长”,是说应当赶快改弦更张,也就是“有渝无咎”的意思。
【又一説,成如春秋求成之成,渝如渝盟之渝。渝者,变也。变则为晋,明出地上,故无防暗之咎。凡言渝者,当以变卦观之。渝,安贞;官有渝,成有渝,皆是也】【胡云峯曰:卦辞只一豫字,而爻之言豫者不同。初六、上六,逸豫也;六二,几先之豫也;六三之迟,犹豫也;九四,和豫也;六五之疾,弗豫也。卦辞主九四刚应志行,以德言;爻辞则诸爻于九四以势位言。李宏甫曰:彖辞、彖传极言致豫之盛,而爻与象极言享豫之祸。葢亡国败家相寻不絶者,咸以豫也。愚按:杂卦传所云「豫怠」,正是此义,可见世道不可无豫,人心不可有豫】▯【震下兑上】随元亨利贞无咎【随从也,六爻不论应否,只论近比。初随,二二随,三三随,四五随,六多取以下从上之义。先儒云:「随之为卦,小卦也。于世则为随俗,于已则为随意。世道若此,不成世道。士生斯世,须得尽美尽善之道,方有安身立命处。故以元亨利贞归之,谓必如此,乃得无咎也】彖曰: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説。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本卦与蛊反对,蛊下卦是巽,今为震而来居于兑之下,所谓刚来下柔也。本义释卦变者,凡千九。据卦变图云,凡三隂三阳之卦皆自否泰来,随乃三隂之卦,则当云自否来矣。今云自困九来居初,又自噬嗑九来居五,而自未济来者兼此二变,皆刚来随柔之义,窃所未详。胡云峯通释置之不论不议。愚又按卦变之説,汉儒只取两卦中隂阳互易,未有合三卦而言变者。今就本卦推之,若论卦变自乾坤来,则坤之初居上而为兑,干之上居初而为震,是谓刚来下柔,此一解也。若论三隂之卦皆自否来,则应云否外卦上九之刚来居下卦之初而刚柔易位,此又一解也。本义皆不然,而杂引诸卦各言一爻之变,然则内卦亦可云自咸九来居初,外卦亦可云自益九来居四矣,不识朱子何説处。此他如无妄之刚自外来,亦从反对卦得象,谓大畜外卦之艮来居无妄内卦而为震也。本义则云为卦自讼而变,九自二来而居于初,初二两爻同在内卦,可谓自外来乎,似与彖传不合。象数论曰:朱子所谓卦变皆舍主变之卦两爻互换者,而随意为诠释,就十九卦中主变者凡二十七爻,或取诸一卦,或取诸两卦、三卦,或同在内卦而谓之往,或同在外卦而谓之来,或同在上卦而曰下,或同在下卦而曰上,义例不一,今举随与无妄,余可类推矣。愚又按程子辟否泰卦变之説,谓卦变皆自乾坤来,苏氏易传亦然。今观随卦干之上九来居坤初,坤之初六往居干上,蛊卦干之初九进居于上,坤之上六下居于初,随自否来,上九与初六五换,故曰刚来下柔;蛊自防来,初九与上六互换,故曰刚上柔下。一卦之中自有乾坤二体,非即否防乎?卦以随名,圣人恐人误认为诡随之随,故彖传以随时二字赞卦德之动,而悦以释名卦之义,而一部易经与时偕行之道,不外乎此。李子思曰:「时出于圣人,天下随圣人;时成于天下,圣人随天下。治乱之原,人品邪正之闗,俱系于此。其义岂不大哉?」第二个随时,又承上文而推广言之。程传只作「随时」之义解,本义从王肃本改云:「随之时,义大矣哉!」愚按:《大象》向晦入宴息,自有随时之义。朱子注亦云「随时休息」,此处似不当改】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程传:君子观象以随时而动,则以动息言,本义雷藏泽中,随时休息,则以藏息言,其説似异矣。顾泽以震而动,雷以时而藏,所谓随时之义也。两先生岂有异乎?临川邹氏云:「凙中有雷,此收声于兑之时。」荀九家云:「八月之时,雷藏于泽。」震东方,卦日出之地,曰「▯谷」;兑西方,卦日入之地,曰「昧谷」。今震自东趋兑西向,晦之象。愚谓雷在泽中,雷之蛰时也,向晦入宴息,君子之随时也。宴息中有洗心藏密之义,入者自动而之静也。彖传以动言,大象以静言,静所以养动之根。雷惟收声乃能发声,豫之雷出地奋动也随之泽中有雷,自动而反静也。复之雷在地中,动而未离乎静也。人身之夜气培于息,君子以向晦入宴息,一已独体其静也。天地之元气培于闭,先王以至日闭闗,与天下共养其静也】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象曰: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译另一种说法是,“成”如《春秋》中“求成”的成,“渝”如“渝盟”的渝。渝就是改变;改变便成为晋卦,光明从地上升起,所以没有幽暗沉溺的灾咎。凡说“渝”,都应当结合变卦来观察。“渝,安贞”“官有渝”“成有渝”都是如此。胡云峯说:卦辞只有一个“豫”字,但各爻所说的豫并不相同。初六、上六是安逸享乐;六二是预先见机的豫;六三的迟是犹豫;九四是和乐之豫;六五的疾病是不能享豫。卦辞以九四刚爻得到响应、志向施行为主,从德行上说;爻辞则从各爻对九四的势位关系上说。李宏甫说:彖辞、彖传极力说明造成豫的盛大,而爻辞、象传极力说明享受豫的祸患。亡国败家接连不断,都是因为沉溺于豫。我按:《杂卦传》说“豫怠”,正是这个意义;由此可见世道不能没有豫,人心却不能有豫。▯【下卦为震,上卦为兑】随卦:元始亨通,利于守正,没有灾咎。“随”就是跟随。六爻不论是否相应,只论是否相邻亲比。初爻是跟随,二爻也是跟随,三爻也是跟随,四爻跟随五爻,上六多取以下从上的意义。前代儒者说:随卦是小卦。在世俗方面,是随从世俗;对自己而言,是顺从己意。世道如果只是这样,就不能成为真正的世道。读书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必须找到尽善尽美的道路,才有安身立命之处。所以卦辞归结为元、亨、利、贞,意思是必须如此,才能没有灾咎。彖传说:随卦,刚爻来到下方而处于柔爻之下,柔爻行动而喜悦。随卦大为亨通,守正则没有灾咎。天下随着时势而行动;顺应时势的意义,真是广大啊!本卦与蛊卦互为反对卦。蛊卦下卦是巽,这里变成震,来到兑的下方,这就是所谓刚爻来到柔爻之下。《本义》解释卦变的共有一百九十处。按照卦变图,凡三阴三阳的卦都出自否、泰,那么随卦是三阴卦,就应当说出自否卦。现在却说九自困卦来到初爻,又说九自噬嗑卦来到五爻,而说自未济卦来的又兼有这两种变化,都是刚爻来到柔爻之下的意义,我私下仍未能详知。胡云峯通释对此置之不论。我又按:卦变之说,汉儒只取两卦中阴阳互换,没有把三卦合起来说变化的。现在就本卦推论:若说卦变自乾坤而来,那么坤的初爻居于上而成为兑,乾的上爻居于初而成为震,这叫刚来下柔,是一种解释。若说三阴卦都出自否卦,那么应当说否卦外卦上九的刚爻来到下卦初位,刚柔互换,这是另一种解释。《本义》两者都不取,却杂引各卦说明某一爻的变化;既然如此,内卦也可以说自咸卦九爻来到初位,外卦也可以说自益卦九爻来到四位,不知朱子的说法究竟是什么。又如无妄卦的刚爻自外而来,也是从反对卦取得卦象,即大畜卦外卦的艮来到无妄内卦而成为震。《本义》又说,随卦是由讼卦变化而来,九爻从二位来到初位;初、二两爻同在内卦,难道可以说是从外而来吗?这似乎与彖传不合。《象数论》说:朱子所谓卦变,都是舍弃作为主变之卦的两爻互换,而随意作解释。在十九个卦中,作为主变的共有二十七爻,有的取自一卦,有的取自两卦、三卦;有的同在内卦却说是往,有的同在外卦却说是来;有的同在上卦却说是下,有的同在下卦却说是上,义例并不一致。现在举随卦与无妄卦为例,其余可以类推。我又按:程子排斥否、泰卦变之说,认为卦变都自乾坤而来,苏氏《易传》也如此。现在看随卦,乾的上九来到坤的初位,坤的初六往乾的上位,这就是随卦自否卦而来,上九与初六互换,所以说“刚来下柔”。蛊卦自否卦而来,初九与上六互换,所以说“刚上柔下”。一卦之中本来就有乾坤二体,难道不就是否卦吗?卦以随为名,圣人担心人们误把它理解为诡诈地随从,所以彖传用“随时”二字赞美卦德的发动,用“悦”解释卦名的意义;而整部《易经》与时俱行的道理,也不外乎此。李子思说:“时势从圣人那里产生,天下便跟随圣人;时势在天下形成,圣人便跟随天下。政治治乱的根源、人的品格邪正的关键,都系于此。它的意义难道不广大吗?”第二个“随时”,承接上文而加以推广说明。程传只把它解释为“随时”的意义;《本义》依照王肃本改为“随卦之时,意义广大啊”。我按:《大象》所说天将昏暗便入内休息,本来就有随时的意义。朱子注也说“随时休息”,这里似乎不应改动。象传说:泽中有雷,这是随卦;君子因此在天将昏暗时入内休息。程传说:君子观察卦象而顺应时势行动,于是从行动与休息来说;《本义》说雷隐藏在泽中、顺应时势而休息,于是从隐藏与休息来说,两种说法似乎不同。其实泽因震而发动,雷因时而隐藏,都是所谓随时的意义。两位先生难道真有不同吗?临川邹氏说:“泽中有雷,是在兑所代表的时令收敛声音。”荀九家说:“八月时,雷藏在泽中。”震在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称为“旸谷”;兑在西方,是太阳落下的地方,称为“昧谷”。现在震从东方趋向西方的兑,有天将昏暗的象。我认为雷在泽中,是雷蛰藏的时节;天将昏暗时入内休息,是君子顺应时势。宴息之中包含洗心、藏密的意义;“入”是从主动进入宁静。彖传从行动来说,大象从宁静来说;宁静是为了培养行动的根基。雷只有收敛声音,才能再次发声;豫卦是雷出地而奋发,是行动;随卦是泽中有雷,是行动之后返回宁静。复卦是雷在地中,处于行动而尚未离开宁静。人的夜间生气由休息培养,君子在天将昏暗时入内休息,是独自体会宁静。天地的元气由闭藏培养,先王在冬至闭塞关门,是与天下共同涵养宁静。初九:常道有所改变,守正则吉;走出门去与人交往,会有功效。象传说:常道有所改变,跟随正道便吉祥;走出门去与人交往而有功效,是因为没有失去正道。
【本义】谓初九有所偏主而变其常,以贞吉为戒辞。焦弱侯曰:“以干之上九与坤之初六相变而成随,上九、初六本皆不正,因变而得正,故曰‘官有渝,贞吉’。此一句论卦之始变,随之本也。”困学记曰:“随之义,通人情,达世变,不主故常者也。初为成卦之主,与四应者乃其常,今与四无应而与二相随,虽若变常,而隂阳相比,所随不失其正。‘官’者常也,‘渝’者时之当变也,故贞吉。”愚又按:“一阳在下,动则变渝之义;一隂在前,门之象。人情于门内多私,初出门则无私主,故不曰‘随’而曰‘交’。居中得正,因不失其亲,故有功不失者,不失随之正道也。”与二、三爻“失丈夫”、“失小子”两“失”字相应。王伯厚曰:“同人之初曰‘出门’,随之初六曰‘出门’,谨于出门之初,则不苟同,不诡随】【愚又按卦取物来,随我爻取,以我随物,但有刚柔之分,故三阳爻言交,言孚,言随;三隂爻皆言系。与孟子从大从小之义同】六二,系小子,失丈夫。象曰:系小子,弗兼与也。【吴草庐曰:二非必背五向初也,但以其近比,易于牵系。若系此,则必失彼矣。故爻辞示成云尔。愚窃谓二本与五正应当随之,世舍逺应而就近比。隂柔居中,不能自立,有系象。初以刚随人,谓之交;二以柔随人,谓之系。初不失其所交,而二之所系者则三也。既系三矣,岂能兼与乎?初非不欲与,势固弗能兼也。本义以初九为小子,愚窃谓系小子指六三,失丈夫指初九。隂小,阳大,易之定分。渐卦初爻以隂故称小子,此小子若指初九,则以阳为小矣,似可商】六三,系大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象曰:系丈夫,志舍下也【舍,上声】【三与二同体而外,比于四小子。六二也,丈夫九四也。卦义以随上为贵,随阳为得。三、四近而相取,其情易合,故随有求而皆得。但以六居三,以九居四位,皆不当,恐其为妄求、为苟得,故戒以利居贞。贞字从求字来,欲其守正而弗求也。三既系四,则与二渐疎,意向之间,不觉有所取舍。象申之曰:「志舍下,谓随在上之四而舍在下之二。」犹二既随三,则不能兼与乎初也。张待轩曰:「人生止此精神意趣,一有所系,必有所失,连自家也主张不得,所以不可不慎】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象曰:随有获,其义凶也。有孚在道,明功也。【四与五比,初其所应也,三其所系也。我随人,而人随我,随有获之象。张待轩曰:「获者,取非其有之词。以义论,必当得凶。」愚窃谓四之有获,与三之有得同,爻辞乃以为贞凶者,患在不能自尽其诚也,故提出孚字而引之以当道。可见大臣之随与小臣异,既尽其诚,又合于道,则虽身处功名之地,而心可大白于天下,何咎之有?若霍子孟废昌邑而立宣帝,功在王室,可谓随有获而贞矣,而灭族之祸萌乎骖乘,于义则凶。史讥其不学无术,只为此心未孚于上,不能在道以明功耳。小象于「明」字下补出「功」字,要见当此地位,不能有字在道,则在我以为功者在人,即以为罪。明功,非表白之谓,乃此心光明洞违正其道,不计具功也。豫随之九四,皆近君大臣也。豫五乃柔主,又为四之所逼,故成在君而为贞疾。随五乃刚主,四有震主之嫌,故戒在臣而为贞凶】九五,孚于嘉,吉。象曰:孚于嘉,吉,位正中也。【自初至四,或随或系,得失不同,其为比周均也。九五阳刚中正,以居君位,与二正应,而二为三所系。五既不嫌二之比人,且不疑四之逼已,而惟善是从,一片至诚相感,故不言随而言孚。孚于嘉,不但指二,兼指四,故两爻皆曰孚。亦同体同德之相孚者】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象曰:拘系之上穷也【亨如字】【中爻巽为绳维系之象,王指九五亨者,通也。卦体兑,位居西,中爻互艮,西山之象,上居卦末,不随人进退,有白驹空谷之风。而五以随为义,有絷之维之之意,通西山以求之,是五欲随上而上,不为五所拘系,故曰上穷,言随之道至上爻而穷也。此説本瞿塘来氏,合爻象辞防,其诠释较明。朱子谓亨当作享,自周言之,岐山在西,遂以文王有享西山之事。郭相奎曰:程朱云居随之极,固结而不可解,于上穷字难説。临川邹氏以为文王居羑里之象,上之困穷可知。郑申甫曰:文王身防大难,恪守侯度,惟修享祀于西山,此臣之随君而不可解者。以上诸説,皆因本义以王为文王而为之辞耳。説详《升卦》六四爻下】
译《本义》说:初九有所偏主,改变了通常的原则,所以用“守正则吉”来告诫。焦弱侯说:“乾的上九与坤的初六互换而成随卦;上九、初六本来都不正,因为变化而得到正位,所以说‘官有渝,贞吉’。这句话论述的是卦开始变化的情形,是随卦的根本。”《困学纪闻》说:“随的意义,是通达人情、通晓世变,不拘守旧常。初九是成卦的主爻,按通常情况应与九四相应;现在却与九四无应而跟随六二,虽像是改变常规,但阴阳相邻,所跟随的并未失去正道。‘官’是常道,‘渝’是时势应当改变,所以守正则吉。”我又按:一阳在下,行动便有改变之义;一阴在前,有门的象。人在门内多有私情,初九走出门去便没有私自偏主,所以不说“随”而说“交”。它居中得正,因此没有失去应当亲近的对象;“有功而不失”,就是没有失去随的正道。它与二、三爻“失丈夫”“失小子”中的两个“失”字相呼应。王伯厚说:“同人初九说‘出门’,随卦初六也说‘出门’。在出门之初便谨慎,就不会苟且附和,也不会诡诈地随从。” 我又按:卦辞取外物来说明,爻辞则取以我随物来说明,只是有刚柔的区别。所以三阳爻说交往、说诚信、说跟随;三阴爻都说系恋。这与孟子所说从大、从小的道理相同。六二:系恋小子,失去丈夫。象传说:系恋小子,就不能同时与另一个人相交。吴草庐说:六二未必是背离九五而趋向初九,只是因为距离相近,容易被牵系。若系恋此人,就一定会失去彼人,所以爻辞这样指示。我私下认为,六二本来应当正应九五,应该跟随九五;但世人往往舍弃远处的正应,而趋向近处的相邻。阴柔居中,不能自立,有被系恋的象。初九以刚爻随人,叫作交;六二以柔爻随人,叫作系。初九没有失去自己所交往的对象,而六二所系的是六三。既然系恋六三,哪里还能同时与九五相交呢?初九不是不想与六二相交,而是形势本来就不能兼顾。《本义》以初九为小子,我私下认为“系小子”指六三,“失丈夫”指初九。阴为小,阳为大,是《易》的固定分别。渐卦初爻因为是阴爻而称小子;如果这里的小子指初九,就是把阳爻称小,似乎还可以商榷。六三:系恋大夫,失去小子;跟随他有所求,能够得到,利于居守正道。象传说:系恋丈夫,是因为志向舍弃了下位者。“舍”读上声。六三与六二同属内卦,又在外面亲比九四;六三是小子,九四是丈夫。卦的意义以跟随上位为贵,跟随阳爻为有所得。六三、九四相近而相互取合,感情容易相合,所以跟随九四有所求便能得到。但六三以阴爻居三位,九四以阳爻居四位,二者位置都不当,恐怕会成为妄求、苟得,所以告诫说利于居守正道。“贞”字承接“求”字,是希望它守正而不要妄求。六三既然系恋九四,与六二便渐渐疏远,意向之间不知不觉有所取舍。象传进一步说“志舍下”,意思是跟随上面的九四,而舍弃下面的六二。正如六二既然跟随六三,就不能同时与初九交往。张待轩说:“人生的精神意趣只有这一点,一旦有所系恋,必然有所失去,连自己也不能作主,所以不能不谨慎。” 九四:跟随而有所获得,守正也有凶险;内心诚信而合乎正道,凭此明白自己的功业,又有什么灾咎呢?象传说:跟随而有所获得,按道义说是凶险;内心诚信而合乎正道,是因为功业能够彰明。九四与九五相邻,初九是它的应爻,六三是系恋它的爻;我跟随别人,别人又跟随我,有跟随而获得的象。张待轩说:“获得,是取得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道义上说,必然应当得凶。”我私下认为,九四的“有获”与六三的“有得”相同;爻辞之所以说守正也凶,是担心它不能竭尽自己的诚信,所以特别提出“孚”字,并引向正道。可见大臣的跟随与小臣不同:既竭尽诚信,又合乎正道,即使身处功名之地,内心也可以大白于天下,哪里有灾咎呢?如果霍子孟废昌邑而立宣帝,功劳在王室,可以说是跟随而有获得并且守正;但灭族的祸患却在陪乘时萌发,从道义说就是凶。他的历史评价讥刺他不学习、没有谋略,只是因为内心未能使君上信服,不能在正道上彰明功业。小象在“明”字下补出“功”字,是要说明处在这个地位,若不能内心诚信而合乎正道,那么在我看来是功劳的事,在别人看来就会成为罪过。“明功”不是自我表白,而是内心光明,完全符合正道,不计较自己的功劳。豫卦、随卦的九四,都是接近君主的大臣。豫卦六五是柔弱的君主,又受九四逼迫,所以成事在君主而表现为长久有疾。随卦九五是刚强的君主,九四有震动君主、威胁君主的嫌疑,所以告诫的重点在大臣,表现为守正也有凶险。九五:诚信地亲近美善,吉祥。象传说:诚信地亲近美善而吉祥,是因为位置正当而居中。从初九到九四,有的跟随,有的系恋,所得与所失虽然不同,但结党相亲的情形是相同的。九五阳刚中正,处在君位,与六二正相应;六二却被六三系恋。九五既不嫌六二亲近别人,也不怀疑九四逼近自己,只是一心跟从善者;一片至诚彼此感通,所以不说“随”而说“孚”。“孚于嘉”不只是指六二,也兼指九四,所以两爻都说“孚”,是同体同德者彼此诚信相感。上六:把它拘束起来,又用绳索系住;君王在西山举行享祭。象传说:拘束系缚,处在上位而已经穷尽。这里“亨”按本字读。【中爻巽有如绳索维系之象。“王”指九五。“亨”就是通达。卦体为兑,方位居西;中爻互卦为艮,有西山之象。上九处在卦的末位,不随他人进退,有“白驹空谷”般的风范。九五以“随”为义,有被系缚、维系它的意思;通过西山去寻求它,是九五想要随从上九而上进,却不被九五所拘系,所以说“上穷”,意思是随从之道到了上爻便穷尽了。这一说法本于瞿塘来氏,结合爻象和爻辞来防范,其解释较为明白。朱子认为“亨”应当作“享”,从周代来说,岐山在西方,于是认为文王曾在西山举行享祀。郭相奎说:程传、朱子说处在随卦的极点,关系固结而不可解,这样“上穷”二字便难以解释。临川邹氏认为,这是文王被囚于羑里的象,上九的困穷由此可知。郑申甫说:文王身遭大难,谨守诸侯的法度,只在西山修治享祀,这就是臣子随从君主而不可解脱的情形。以上各种说法,都是因为本义把“王”解释为文王,才这样立说。详见《升卦》六四爻下。
【刘石闾曰:系者,己私也;随者,天德也。学无小无大,皆不可以有系。以系为随,而欲执所系之大小为得失,是外袭之学也。故卦之三阳为随,三隂为系。四体阳而位隂,故告以先难后获之道,而戒以讣功谋利之凶。所以辨系之介,杜系之源,其随之九四乎】▯【巽下艮上】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蛊」字象形,虫之伤皿,积久而壊。卦体艮上巽下,风所以发舒万物,在山下则为所止,木气不能宣畅而生蠧,蛊之象也。蛊则何以元亨?葢卦之取名,本以治蛊为义。蛊之为蛊,只是元气萎敝,积渐不通所致。善治蛊者,使元气享通而已。利涉大川,是元亨之作用。中爻互卦震在泽上,涉川之象,不避艰险,必求有济,利涉之义。先甲后甲,先儒诠释不同。王嗣辅以甲为事之始,程传依之。郑康成以甲为日之始,先三日辛也,义取更新;后三日丁也,义取丁宁。本义依之。今据八卦方位推之,艮巽夹震木于东,甲于五行属木。先甲言巽先于甲,后甲言艮后于甲也。先后三日指本卦六爻,先三日者下三爻巽也,后三日者上三爻艮也。下三爻积巽之柔懦而成蛊,上三爻积艮之止息而成蛊,由来非一日矣。文王虽未有爻辞,而六爻之义隠然已具矣。本义于复卦谓自五月一隂生至此七爻而一阳来复,此一日当一爻之证。程沙随曰:「巽之九五变蛊,乃与蛊卦彖相通,先甲先庚是也。」説详巽九五爻下】彖曰:「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本卦与随反对,随之外卦本柔,今变艮而居上,故曰刚上随之。内卦本刚,今变巽而居下,故曰柔下。刚柔指初上两爻,刚上者艮之上九,柔下者巽之初六。义木昭然。朱子谓卦变自贲来者,初上二下;自并来者,五上上下;自既济来者,兼之亦合三卦以言变。辨详随卦彖传。巽而止,释致蛊之由。元亨而天下冶,归重在治蛊之人。张待轩曰:元亨天下治,不是坐啸画诺中来,要合下二句説。如涉大川,驾舟之具无不整饬,操舟之人无不强健,量其广狭,度其浅深,冲风破浪,无踌躇顾盻之意,故不曰有功而曰有事也。朱罍庵曰:惟不事事,乃以生事故,还以有事治之。愚按杂卦传云:蛊则饬也。饬者修治振刷,百度维新之义。圣人治天下每厪丰之盈,不怕蛊之壊。曰往有事,矫巽之柔懦则有事于刚果,矫艮之止息则有事于奋发。事字是全卦本领。因内卦艮是止体,故劝其往。吴因之曰:先甲后甲,虽云人事,然终则有始,即是天意,故曰天行。愚又谓蛊由前人积▯而成,非一世之事,所以五爻皆取象于父子,以继世言,莫非有事于冶蛊者也。文王言先后,孔子言始终,乱之终治之始也。犹之天道循环,有先甲必有后甲,当庸人束手之时,圣人防成絶好机防,正要尽人事以应天行,岂委诸气运而已乎】【胡云峯曰:凡卦德当分内外先后。如随,则先动而后悦;归妹,则先悦而后动。归妹之凶,与随反;蛊则内巽而外止;渐则内止而外巽。渐之吉,与蛊反】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张献翼曰:小畜,风行天上,观风行地上,涣;风行水上,无所阻,故曰行。今在山下,则障蔽迥旋,不能条畅。蛊者,风之族也。蛊以风化,故字从蛊。振民育德,譬诸良医治病。振者,驱其外邪;育者,养其元气。本义以二者乃治己治人之道。愚窃谓振育似当俱从治人一边。振民取象于风,所以奋兴之也;育德取象于艮,所以涵养之也】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象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干文言贞者,事之干也。干字从此卦爻辞中出。干通作榦,木之本也。内卦巽为木,中爻又互震木。干象父之蛊,谓父养成此疾,至子而发也。父蛊岂能无咎?子能干则考无咎,使天下称之曰:“幸哉有子如此!”可谓孝矣。厉是干蛊之苦心,所谓操心危,虑患深者,故始厉而终吉。初爻柔而志刚,干事最早,父在子不得自专,而志则可知。小象中之以意承考,有潜移黙改之妙。葢不以事干而以意干也。意若承顺,而事实由以干,全考之无咎。以此或云合初二两爻观之,是无父有母之孤子説,近穿凿。《康诰》云:“大伤厥考心。”父在何嫌称考乎】
译【刘石闾说:所谓“系”,是自己的私心;所谓“随”,是天德。学习无论大小,都不可以有所系恋。把系恋当作随从,又想以所系恋对象的大小来判断得失,这是从外表袭取的学问。所以卦中的三阳爻表示随,三阴爻表示系。九四爻体属阳而爻位属阴,因此告诫它先经历艰难、后获得收获的道理,并以谋求功劳、利益的凶险来戒勉它。这正是辨明系恋的界限、堵塞系恋根源的九四爻啊。】▯【巽下艮上】蛊卦:大为亨通,利于渡过大川。甲日以前三日,甲日以后三日。【“蛊”字是象形字,像虫害损伤器皿,日久积累而败坏。卦体艮在上、巽在下,风本来可以使万物舒展生长,但在山下却受到阻止,树木之气不能宣畅,因而滋生蛀虫,这就是蛊的象。蛊既然是败坏,为什么又说“大亨”?因为卦名的取义,本来就是以治理蛊弊为主旨。蛊之所以成为蛊,只是由于元气衰败,日渐积累而不通所造成的。善于治理蛊弊的人,只须使元气通达就可以了。“利涉大川”是“大亨”的作用。中爻互卦为震,震在泽上,有渡川之象;不躲避艰险,必定寻求成功,这就是“利涉”的意义。“先甲”“后甲”,先儒解释不同。王嗣辅把甲看作事情的开始,程传依从这种说法。郑康成把甲看作日期的开始,甲前三日为辛,取更新之义;甲后三日为丁,取丁宁之义。本义依从郑说。现在根据八卦方位推求,艮、巽把震木夹在东方,甲在五行中属木。“先甲”是说巽在甲之前,“后甲”是说艮在甲之后。“先后三日”指本卦六爻:前三日是下三爻巽,后三日是上三爻艮。下三爻积累巽的柔弱怯懦而形成蛊弊,上三爻积累艮的止息停滞而形成蛊弊,其由来并非一日。文王虽然还没有写出爻辞,但六爻的意义已经隐约具备了。】本义在《复卦》中说:从五月一阴开始生长,到这里经过七爻而一阳来复;这正是以一日对应一爻的证明。程沙随说:“巽卦九五变为蛊卦,便与蛊卦彖辞相通,所谓‘先甲’‘先庚’就是这样。”详见巽九五爻下。】彖辞说:“蛊卦,是刚爻上升、柔爻下降,内巽而外止,因此形成蛊。治理蛊弊,就能大为亨通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利于渡过大川,是说前往有所作为。甲日以前三日,甲日以后三日。终结之中必有开始,这是天道的运行。” 【本卦与随卦相反相对。随卦的外卦本来属柔,如今变为艮而居上,所以说刚爻上升于随卦。内卦本来属刚,如今变为巽而居下,所以说柔爻下降。刚柔指初爻和上爻:刚爻上升,是艮的上九;柔爻下降,是巽的初六。其意义十分明白。朱子认为卦变自贲卦而来,是初爻、上爻相互变换;自否卦而来,是五爻上升;自既济卦而来,则兼有这些变化,也就是结合三卦来说明卦变。详辨见随卦彖传。“巽而止”解释产生蛊弊的原因。“大亨而天下治”则把重点归在治理蛊弊的人身上。张待轩说:“大亨、天下得治,并不是坐着长啸、随口应诺就能得到的,必须结合下面两句来说。比如渡过大川,驾船的器具无不整治完备,操船的人无不强健有力;还要衡量水面的广狭,估量水的深浅,冲风破浪,毫无迟疑顾盼之意,所以不说‘有功’,而说‘有事’。”朱罍庵说:“正因为不肯办事,才导致事变;还要靠有所作为来治理它。”我按《杂卦传》说:“蛊,就是整饬。”整饬就是修治、振作更新,使各种制度焕然一新的意思。圣人治理天下,常常忧虑丰盛盈满所导致的弊病,并不害怕蛊弊的败坏。说“前往有所作为”,是要矫正巽的柔弱怯懦,去做刚健果断的事;矫正艮的止息停滞,去做奋发进取的事。】“事”字是全卦的关键。因为内卦艮是止的卦体,所以劝勉人前往作为。吴因之说:“先甲、后甲,虽然说的是人事,但‘终则有始’就是天意,所以说‘天行’。”我又认为,蛊弊是由前人积累的弊病形成的,不是一代人的事情,所以五个爻都取父子为象,从世代承继来说,无不是在治理蛊弊。文王说“先后”,孔子说“始终”,就是混乱的终结、治理的开始。正如天道循环,有先甲就必然有后甲;在庸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圣人正好造成极好的时机,正应当尽人事来应合天行,难道只是把一切委托给气运吗?】【胡云峯说:凡是卦德,都应当分辨内外、先后。例如随卦,是先动而后喜悦;归妹卦,是先喜悦而后行动。归妹的凶,与随卦相反;蛊卦是内巽而外止;渐卦是内止而外巽。渐卦的吉,也与蛊卦相反。】象辞说:山下有风,这就是蛊卦。君子因此振兴民众、培育德行。【张献翼说:小畜卦是风行于天上,观卦是风行于地上,涣卦是风行于水上;风行于水上没有阻碍,所以说“行”。如今风在山下,就受到遮蔽,回旋不畅,不能条理舒展。蛊也是风的一类。蛊以风来教化,所以字从“蛊”。振兴民众、培育德行,好比良医治病。“振”是驱除外邪,“育”是滋养元气。本义认为这两者是治理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我私下认为,“振”和“育”似乎都应当从治理他人一方面来说:振兴民众取象于风,是使民众奋发振作;培育德行取象于艮,是使德行得到涵养。】初六,治理父亲遗留下的蛊弊;有这样的儿子,父亲即使死后也无憾,没有灾咎,但事情艰难,最终会吉祥。象辞说:治理父亲的蛊弊,是心意在承顺父亲。【“干”在文言中有正固、主干之义,是事情的主干。“干”字的意义就由这卦的爻辞产生。“干”通作“榦”,是树木的根本。内卦巽为木,中爻又互为震木,所以有“干”的象。“父之蛊”是说父亲养成了这种弊病,到儿子这一代才发作。父亲的蛊弊难道能没有过失吗?儿子能够治理它,父亲便没有过失,能使天下人称道:“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这可以说是孝了。“厉”是治理蛊弊时的苦心,正是所谓内心警惕、深思祸患,所以开始艰难而最终吉祥。初爻柔而志向刚健,最早开始办事;父亲在世,儿子不能自行专断,但他的志向已经可以看出。小象以“意承考”来概括,有潜移默化、暗中改正的妙处。因为不是在事迹上直接对抗父亲,而是在心意上治理弊病。心意仿佛承顺父亲,但事实却因此得到治理,父亲也完全没有过失。有人据此或说,合初、二两爻来看,这是没有父亲而有母亲的孤儿之说,未免接近穿凿。《康诰》说:“大大伤害了他父亲的心。”父亲既然在世,为什么还忌讳称作“考”呢?】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象曰:干母之蛊,得中道也【前革或以母后垂帘之事,已兆其端。愚意只就本卦看,艮、巽二体,隂长而阳少,二与五应,隂居上,母象。以国家言,凡大事,阳事则为父蛊,凡小事,隂事则为母蛊。积阳之▯,为暴横,为危乱,父蛊也。积隂之▯,为因循,为哀弱,母蛊也。九二刚而不正,恐其一往,恃才过于直遂,故义设「不可贞」之戒。《易》之为道,无不要之于贞,独此曰「不可贞」者,非理不可贞,时不可也。时不可贞,则以不可贞为中道。二刚中所干者,纯是一片至诚至情,委曲周旋,以图有济。干母蛊者,必如此,方得中道也。系传所谓「巽以行权」,于此爻见之】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象曰:干父之蛊,终无咎也。【三以刚居刚,干蛊之事,不免以子改父,为嫌,或者更张措置之间,先后缓急稍失其序,所以小有悔。然巽体得正,不陷父于不义,何大咎之有?小有悔,以心言;无大咎,以理言。爻因其过刚不中,犹摘其微庛。象要其终而断以无咎,并畧其小过,使之任事不惑,为克家之子也。程敬承曰:圣人于蹇二言“终无尤”,所以作天下之忠;于蛊三言“终无咎”,所以作天下之孝】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象曰:裕父之蛊,往未得也【四居外卦之下,与初同是柔爻,初蛊未深,柔者犹可干,四则深矣。复以柔居柔,裕蛊之象。三之失在过中,四之失在不及。裕与干正相反,强以立事曰干,怠以委事曰裕。葢干蛊之事,当如拯溺救焚,庶克有济。今乃无才无志,优游过日,不肯上紧去做。由斯道以往,则立见其吝。彼其父子嘻嘻,方且自以为得。夫子正之曰:往未得。父陷于不义,相视而笑,可谓得亲乎?彖传本取往有事,而四入艮体,乃是止象,故爻曰「往见吝」。象曰「往未得】六五,干父之蛊,用誉。象曰:干父用誉,承以德也。【在九二以五为母,在六五则仍居子道,继体之令主也。柔得中而居尊位,其干蛊也,过则归己,善则归亲,用誉言父,用子之干而得誉也。初小象但云承考,不言所以承之者五,小象曰承以德,可见事虽出于干,全心一主乎承顺。若谓今日改图之事,吾以承先人之德云耳,非独不恃干蛊之才,以杨亲之过,并欲泯干蛊之迹,以成亲之名者也。来氏谓因用人而得誉,九二承以刚中之德,只是赞应父,与本爻无涉】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自初至五,凡事之蛊壊者,已无不整饬,干之能事毕矣。上居卦终,身在事外,以君臣言,不事王侯之象,在艮体之上,髙尚之象。两事字有别,言虽不出身事主,而自以高尚为其事,亦非不事事,可知。李子思曰:君子当蛊之世,方事之典也,尽力以干,操巽之权,而行所当行。及事之终也,洁身以退,体艮之义,而止其所当止。愚窃谓自初至五,皆言父子,上独言君臣者,父子以情亲,不敢置身事外;君臣以义合,王侯之事,君子有不事者矣。象中之曰「志可则」,要见世运之蛊,皆由上大夫溺志于功名所致。蛊为食心之螟,诸爻所治者世事之壊,上爻所治者士大夫心术之壊也。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孰谓高尚非所以治蛊乎】【田间易学》曰:「易以三隂三阳为中,故泰否为纲领,而随蛊寓咸恒损益之消息焉。随者,否初终之反也;蛊者,泰初终之反也。否泰反具,类于换爻,而益明】▯【兑下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本义云:临进而凌逼于物。愚窃据程传作“君临”解,以大临小,以上临下,皆是也。初二大临小,以德言;三四五上上临下,以位言。归重在二阳爻,二阳渐进,泰运方来,光明正大之气照临天下,故以天德之元亨利贞归之。张润甫云:临者,大也。圣人明以“大”字作注脚,解此卦必须体贴“大”字,不可漫言凌逼,使君子小人相仇陷也】【临为十二月之卦,至于八月,当自正月数起。薛敬轩云:“于十二月阳刚漫长之时,而以来年八月阳消隂长为戒,其义甚明。”本义谓自复卦一阳之月至遯卦二隂之月,为隂长阳遯之时。又云:“八月谓夏正八月。”又云:“前説是周正八月。文王作卦辞时,只用周正纪之。”三説初无定论。愚按:文王演易在殷之末世,正朔未改,似未便遽用周正。今以十二支凖之,临当丑月,自此而防,而大壮,而夬,而干,而姤,而遯,而否,至于八月建酉为观。临与观反,对此时临之二阳变为观之四隂矣,故曰有凶。朱子之注观卦,谓四隂长而二阳消,为八月之卦,与此彖辞正合,可证本注之非。李子思口卦体已是二阳,则当自观数起,不当自复数起。本卦与观反对,则当数至观而止,不当数至遯而止。”朱子依程传,从一阳初生起,所以不能尽合也。
译九二,治理母亲遗留下的蛊弊,不可以一味坚持正面直行。象辞说:治理母亲的蛊弊,是取得了适中的道路。【前面《革卦》或许把母后临朝听政之事看作这种迹象的预兆。我认为这里只应结合本卦来看:艮、巽两个卦体,阴增长而阳较少;九二与六五相应,阴爻居上,有母亲之象。从国家大事来说,各种大事中,属于阳刚方面的弊病,是父亲的蛊;属于阴柔方面的弊病,是母亲的蛊。阳刚弊病积累起来,会成为暴横、危乱,这是父蛊;阴柔弊病积累起来,会成为因循、衰弱,这是母蛊。九二刚健却不居正位,恐怕它一往直前,仗恃才力而过于直率急进,所以特意设下“不可贞”的戒诫。《易》的道理没有不要求守正的,唯独这里说“不可贞”,并不是道理不可以守正,而是时势不允许。时势不允许守正时,把“不守正”作为合乎中道的做法。九二刚健得中,它所治理的只是出于一片至诚至情,委婉周旋,以求事情成功。治理母蛊必须如此,才是取得中道。这就是《系辞传》所说“巽以行权”在此爻中的体现。】九三,治理父亲遗留下的蛊弊,会有小的悔恨,但没有大的灾咎。象辞说:治理父亲的蛊弊,最终没有灾咎。【九三以刚爻居刚位,治理蛊弊的事情,难免被嫌疑为儿子改动父亲的做法;或者在重新安排措施时,先后缓急略微失去了次序,所以有小的悔恨。但它处于巽体而得正,并没有使父亲陷于不义,怎么会有大的灾咎呢?“小有悔”是从内心说的,“无大咎”是从道理说的。爻辞因其过于刚健而不得中,只指出它细微的瑕疵;象辞着眼于最终结果,断定没有灾咎,并略去小过失,使它能够担当事情而不迷惑,成为能够继承家业的儿子。程敬承说:圣人在蹇卦九二说“终无尤”,是用来成就天下的忠;在蛊卦九三说“终无咎”,是用来成就天下的孝。】六四,宽纵父亲遗留下的蛊弊,若继续这样走下去,必然看见羞吝。象辞说:宽纵父亲的蛊弊,继续前往也不会有所得。【六四处在外卦的下位,与初六同为柔爻。初爻的蛊弊还不深,柔弱者尚且可以治理;六四的蛊弊则已经深重。又以柔爻居柔位,是宽纵蛊弊的象。九三的过失在于超过中道,六四的过失在于达不到要求。“裕”与“干”正好相反:用力确立事业叫作干,懈怠而把事情放任过去叫作裕。治理蛊弊应当像救溺水、救火灾一样,才有希望成功。如今却没有才能,也没有志向,悠闲混日子,不肯抓紧去做。沿着这条路继续下去,很快就会显出羞吝。但父子二人还嬉笑自得,以为自己做得不错。孔子纠正说:“继续前往也没有所得。”父亲陷于不义,父子相对而笑,难道可以说真正得到了亲情吗?彖传本来取“前往有所作为”之义,但六四进入艮体,反而是停止的象,所以爻辞说“往见吝”,象辞说“往未得”。】六五,治理父亲遗留下的蛊弊,因而获得声誉。象辞说:治理父亲的蛊弊而获得声誉,是以德来承顺父亲。【九二以六五为母亲,但在六五这里仍然处在儿子的道路上,是继承父体而登位的贤明君主。六五柔顺得中而处于尊位,它治理蛊弊时,过失归于自己,善行归于父亲;“用誉”是说把声誉归于父亲,儿子因治理蛊弊而得到声誉。初爻的小象只说“承考”,没有说凭什么承顺;六五的小象说“承以德”,可见事情虽然由治理蛊弊而出,但全部心意都在承顺父亲。若说今天重新谋划,是我用来承继先人的德行,那就不仅是不仗恃治理蛊弊的才干来宣扬父亲的过失,还想抹去治理蛊弊的痕迹,以成全父亲的名声。来氏认为是因为任用人才而得到声誉,九二以刚中之德来承顺,只是在赞美应合父亲,与本爻没有关系。】上九,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象辞说:不侍奉王侯,这样的志向可以作为法则。【从初六到六五,凡是蛊弊败坏的事情,都已经整治完毕,治理蛊弊的能事已经完成。上九处于卦的终点,身在事情之外;从君臣关系说,有不侍奉王侯的象;它处在艮体之上,又有高尚自守的象。两个“事”字意义不同:虽然不出仕侍奉君主,却把高尚自守作为自己的事业,这也并不是不办事,由此可知。李子思说:君子处在蛊弊盛行的时代,正是应当办理政事的时期,应当尽力治理,运用巽的权变,去做应该做的事;等到事情结束,就洁身退处,体察艮的意义,停止在应当停止的地方。我私下认为,从初六到六五都说父子,上九独说君臣,是因为父子感情亲密,不敢置身事外;君臣因义而结合,对于王侯的事情,君子却有可以不侍奉的。象辞说“志可则”,是要看出世道的蛊弊,都是由于上层大夫沉溺于功名、败坏志术造成的。蛊像侵食心脏的螟虫,各爻所治理的是世事的败坏,上爻所治理的是士大夫心术的败坏。听到伯夷的风范,贪顽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谁能说高尚自守不是治理蛊弊的方法呢?】【《田间易学》说:“《易》以三阴三阳相平衡为中,所以泰、否是纲领,而随、蛊中包含着咸、恒、损、益的消长变化。随卦,是否卦初终的反面;蛊卦,是泰卦初终的反面。否、泰相反相具,类似于交换爻位,这样分类也更加明白。”】▯【兑下坤上】临卦:元亨,利贞;到了八月有凶。【本义说:“临”是前进而凌驾、逼近万物。我私下依据程传作“君临”解释,用大的来临小的、以上来临下,都是这个意思。初九、九二以德来临小者;六三、六四、六五、上六则以上位来临下位。重点在两个阳爻:二阳逐渐前进,泰运正要到来,光明正大的气势照临天下,所以把天德的元亨利贞归于它。张润甫说:“临就是大。圣人明明以‘大’字作注脚,解释此卦必须体会‘大’字,不可泛泛说成凌逼,使君子和小人彼此仇视、互相陷害。”】【临卦是十二月的卦。说“到了八月”,应当从正月开始数。薛敬轩说:“正当十二月阳刚漫长之时,却拿来年八月阳气消退、阴气增长作为戒诫,其意义十分明显。”本义认为,从复卦一阳之月到遯卦二阴之月,是阴增长、阳退避的时候;又说:“八月是夏正八月。”又说:“前一种说法是周正八月,文王作卦辞时,只用周正纪月。”三种说法原本没有定论。我认为,文王演绎《易》是在殷代末世,正朔尚未改变,似乎不便立即采用周正。现在以十二支推定,临卦当丑月;从此经过大壮、夬、乾、姤、遯、否,到八月建酉就是观卦。临与观相反相对,此时临卦的二阳变成观卦的四阴,所以说“有凶”。朱子注观卦,认为四阴增长而二阳消退,是八月的卦,与这里的彖辞正好相合,可以证明本注不对。李子思说,卦体既然已经是二阳,就应当从观卦数起,不应从复卦数起;本卦与观卦相反相对,就应数到观卦为止,不应数到遯卦为止。朱子依从程传,从一阳初生开始数,所以不能完全相合。】
张待轩曰:“古人説到临字,便有凛凛戒惧之意。《诗》云:‘如临深渊,如临于谷。’《书》云:‘子临兆民,若朽索之御六马。’故于刚长之际,而厪八月之戒,此临之时义也】【愚按:京氏十二辟卦之説,从此卦辞推出】彖曰:「临,刚浸而长,説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愚按:彖传不曰刚长,而曰刚浸而长。兑为泽,在地之下,浸之象。列子云:一气不顿进;董子云:长日加益而人不知,皆防而长之义。复惟一阳临已,二阳圣人幸其长,更幸其方长,骎骎乎有莫御之势也。困学记曰:内兑为悦,阳之进也,不偪;外坤为顺,隂之从也,不违。二刚得中,则阳德方亨而不过;二与五应,则刚柔合德而有为。説顺二句,紧承浸长来,此所谓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愚按:天道只在隂阳消长上见。二阳渐长,则四隂渐消,人方以隂消为快,圣人预忧之曰:至于八月有凶。然则隂之消,岂久消哉?其虑深,其辞危,所以示儆者切矣。本义无明文,王辅嗣作「君子道消」解,以消不久,指阳似失经文语气。阳消不久,何以云凶】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本义:二者皆临下之事。愚按:大象于观曰「设教」,于师曰「容民」,于临则言「教义」,言「思」,言「容」,又言「保」。思者,教民之心,至诚恳到也;保者,容民之事,多方调防也。无疆,乃地之体,泽之行。地亦与之为无穷。君子之临民,以之教思,如兑泽之深;容保,如坤德之厚。无穷无疆,亦从刚长得义】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卦体四隂,虽居上位,实为下二阳之所临。初刚正,四柔正,两爻相应,故贞吉。咸字有三义:感也,皆也,和也。以德服人,非势相偪,感之义也。二阳同德,相继而进,皆之义也。皆感则和矣。象曰:志行正,与屯初九同,皆以刚居刚而行其正也】九二,咸临,吉,无不利。象曰: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二为卦主,与初同德,初刚正,二刚中,初与四应,而二与五应,所谓刚中而应者,此爻也。其于诸隂,亦不以非应而外之,无所不临之象,故与初并称咸临。但爻曰吉无不利,象何以曰未顺命?程传云:至诚相感,非由顺上之命。本义云:未详。注疏则云:二未尽顺五之命。临川邹氏云:二之应五,非专以顺命为感,其间或有未顺者,无害其为咸也。愚窃谓未顺命,当指四隂而言。二阳在下,四隂在上,其势尚壮,未必皆顺以从阳。夫子于阳长之时,致防微之虑,所以补爻辞未言也】【李隆山曰:山泽通气,其卦为咸。而泽上有地,初二爻亦谓之咸,乃隂阳之气相感也】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象曰:甘临,位不当也。既忧之,咎不长也。【三以柔居刚,兑口在内卦之上,与二阳同体,先为所临,与三隂同类,其性悦,甘言取容之象。张彦陵曰:二阳乃难悦之君子也,六三以悦取容,既不为君子所许,上三隂以其求媚于阳也,亦不以同类见收,进退失据,故无攸利而有忧。圣人就其忧之一念拨转之,若曰:既知所忧,则自有无咎之道,正不必以甘为临耳。象曰:位不当,谅其所处之艰也。曰咎不长,广其自新之途也。一説三为悦主,不嫌阳之偪已,而甘为所临,但于下文接不去耳】六四,至临,无咎。象曰:至临,无咎,位当也。【至临本义,只就下应初九説。苏氏《易传》则云:「阳至而遂顺之。」愚窃谓四在坤下,近与兑比,地之临泽,无如此爻之至亲至切,兼与初应,非貎亲而情疎者,与三之甘临不同。三以柔居刚,故位不当;此以柔居柔,故位当。所以同为无咎,而三独多忧。两爻相反,当合看】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知,去声】【当临之时,柔中居尊,不忌刚长,而以柔接。聪明睿知,足以有临者也。左右皆隂,独与九二正应,即此便是知人则哲。君临之道,莫有宜于此者。《诗》称“宜民宜人,宜君宜王”,是也。象申之以行,中见得“知临”,不是以苛察为明,只在不刚不柔,行事得中,所以得吉耳】上六,敦临,吉,无咎。象曰:敦临之吉,志在内也。【尔雅》邱一成曰:「敦邱,坤上一画,地之最厚处。犹艮上为山之最高处,故彼曰『敦艮吉』,此曰『敦临吉』。程传云:『兑终则悦,甘临者,小人之事;坤终为厚,敦临者,君子之德。』
译张待轩说:“古人说到‘临’字,便有凛然戒惧的意思。《诗经》说:‘如同面临深渊,如同面临山谷。’《尚书》说:‘君主临御兆民,要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一样谨慎。’所以在阳刚增长的时候,特别提出八月的戒诫,这就是临卦的时义。” 【我认为,京氏十二辟卦的说法,就是从这条卦辞推演出来的。】彖辞说:“临卦,刚爻渐渐增长,喜悦而顺从,刚健得中并有所应合,大为亨通而守正,这是天道。到了八月有凶,阳气消退不会长久停止。” 【我认为,彖传不说“刚长”,而说“刚浸而长”。兑为泽,在地之下,有浸润之象。《列子》说:一气不会突然推进;董子说:太阳渐长,日益增加,而人们并不知道,这些都是渐渐增长的意思。复卦只有一阳来临,临卦已有二阳;圣人庆幸它增长,更庆幸它还正在增长,渐渐有不可抵御的势头。《困学记》说:内兑为喜悦,是阳气进而不逼迫;外坤为顺从,是阴气随从而不违逆。两个阳爻得中,阳德正要亨通而不过分;九二与六五相应,刚柔合德而有所作为。“说”“顺”两句紧接着“浸长”而来,这就是所谓“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我认为,天道只从阴阳消长中显现。二阳渐渐增长,四阴渐渐消退,人们正因阴消而高兴,圣人却预先忧虑,说“到了八月有凶”。这样看来,阴气的消退难道会长久吗?圣人的忧虑深远,言辞危切,用来警示人的意图十分迫切。本义没有明文解释,王辅嗣作“君子道消”解释,把“消不久”指作阳气,似乎失去了经文的语气。若说阳消不会长久,又为什么说有凶呢?】象辞说:泽上有地,这就是临卦。君子因此教导民众的心意无穷无尽,容纳、保全民众没有疆界。【本义说:这两件事都是临御下民的事情。我认为,《大象传》在观卦说“设教”,在师卦说“容民”,到了临卦则说“教”,说“思”,说“容”,又说“保”。“思”是教导民众的心意,必须至诚恳切、周到深厚;“保”是容纳民众的事情,要从多方面调护防范。“无疆”是地的形体,也是泽的流行;地与泽同样都没有穷尽。君子临御民众,用教导之心,像兑泽那样深;容纳、保全民众,像坤德那样厚。“无穷”“无疆”也都从刚爻增长中得到意义。】初九,以感通之心临御,守正则吉。象辞说:以感通之心临御而守正得吉,是因为志向和行为都端正。【卦体有四个阴爻,虽然居于上位,实际上是受到下方两个阳爻临御的。初九刚健得正,六四柔顺得正,二爻相应,所以守正而吉。“咸”字有三种意义:感应、全都、和谐。用德行使人服从,而不是用势力逼迫,是“感”的意义。两个阳爻同德,相继前进,是“皆”的意义。大家都受到感应,就能和谐。象辞说“志行正”,与屯卦初九相同,都是刚爻居刚位而实行正道。】九二,以感通之心临御,吉祥,没有什么不利。象辞说:以感通之心临御,吉祥,没有什么不利,是因为还没有完全顺从上位者的命令。【九二是本卦之主,与初九同德;初九刚健得正,九二刚健得中;初九与六四相应,九二与六五相应,所谓“刚中而应”,说的就是这一爻。对于各个阴爻,它也不因不是正应便排斥它们,有无所不临的象,所以与初九都称为“咸临”。但爻辞说“吉,无不利”,象辞为什么说“未顺命”?程传说:这是至诚相感,并不是由于顺从上位者的命令。本义说:未详。注疏则说:九二还没有完全顺从六五的命令。临川邹氏说:九二应六五,并不是专门靠顺从命令来取得感通,其中或许有尚未顺从之处,但不妨碍它成为“咸临”。我私下认为,“未顺命”应当指四个阴爻。二阳在下,四阴在上,它们的势力还很强,未必都会顺从而归附阳爻。孔子在阳气增长之时提出防微虑远的忧思,是补充爻辞没有说出的意义。】【李隆山说:山泽通气,其卦就是咸卦。泽上有地,初九、九二也称为“咸”,是阴阳二气相互感应。】六三,以甘言取悦来临御,没有什么有利的事情;既然已经为此忧虑,就没有灾咎。象辞说:以甘言取悦来临御,是因为所处爻位不当;既然已经为此忧虑,灾咎就不会长久。【六三以柔爻居刚位,处在内卦兑的上方,与两个阳爻同属一个卦体,先受到阳爻临御;又与三个阴爻同类,性情喜悦,便有用甘言取悦、求得容纳的象。张彦陵说:二阳是难以取悦的君子,六三以喜悦来求取容纳,既不为君子所认可;上面的三个阴爻又因为它向阳爻献媚,也不把它当作同类接纳,所以进退失据,既没有什么有利,也因此忧虑。圣人就从它忧虑的这一念头上加以转变,仿佛说:既然已经知道忧虑所在,自然有免除灾咎的方法,实在不必用甘言来临御。象辞说“位不当”,是体谅它处境艰难;说“咎不长”,是扩大它自我更新的道路。另一种说法认为,六三是喜悦之主,不嫌阳爻逼近自己,甘愿受其临御,但这样与下文接续不上。】六四,至诚亲切地临御,没有灾咎。象辞说:至诚亲切地临御而没有灾咎,是因为所处爻位相当。【“至临”本义只就它与初九相应来说。苏氏《易传》则说:“阳爻来到,它便顺从了。”我私下认为,六四在坤卦之下,靠近兑卦,地临泽,没有哪一爻比它更亲近、更真切;又与初九相应,不是外表亲近而感情疏远的情形,与六三的“甘临”不同。六三以柔爻居刚位,所以爻位不当;六四以柔爻居柔位,所以爻位相当。因此同样都是没有灾咎,但六三独自多忧。这两个爻正好相反,应当合起来看。】六五,以智慧临御,符合大君的做法,吉祥。象辞说:符合大君的做法,是说行为合乎中道。【“知”读作去声。】【在临御之时,六五柔顺得中而处于尊位,不忌惮刚爻增长,而用柔顺来接纳它。这是聪明睿智,足以临御天下的表现。左右都是阴爻,唯独与九二正应,这正是所谓知人而明哲。君临天下的道路,没有比这更合宜的。《诗经》所说“宜民宜人,宜君宜王”,就是这个意思。象辞再以“行中”申说,可见“知临”不是把苛细察看当作明察,而是在不偏刚、不偏柔之间,做事合乎中道,所以能够获得吉祥。】上六,以敦厚之心临御,吉祥,没有灾咎。象辞说:敦厚临御之所以吉祥,是因为志向在于亲近、支持内卦的阳爻。【《尔雅》邱一成说:“敦丘,是坤卦最上一画,是大地最厚的地方;就像艮卦最上面是山的最高处,所以艮卦说‘敦艮吉’,这里说‘敦临吉’。程传说:‘兑卦终了就是喜悦,甘临是小人的事情;坤卦终了就是厚重,敦临是君子的德行。’】
志在内,指初二上之志在从二阳五,既尊贤,上更加防持,所以为敦也】▯【坤下巽上】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观,去声】【自上示下曰观,读去声;自下视上曰观,读平声。卦取自上示下之义,《尔雅》阙谓之观,是也。二阳在上,众隂所仰,犹王者居尊,臣民属目。卦以观名,似为外饰之事。文王揭出德化之妙用,以示观道之精蕴。庙中者,境内之象也。盥而不荐二句,是观字注脚。盥者,以水洁手也;荐者,献祭品也。不字,只作未字解。有孚者,诚也;颙者,仰也。凡入庙承祭者,始必以水盥手,此时尚未荐,而诚意所孚,有若鬼神之在其上。至于荐,则备物矣,但取盥而不荐,以见颙若之孚,不在物而在诚。苏子瞻曰:“盥者以诚,荐者以味。”二语得之。先儒或谓盥则诚意方专,荐则诚意已散,仁人孝子之享帝享亲,岂初防而终怠乎?胡敬斋谓盥而不荐,不可以辞害意,盥则必荐。葢言盥而不荐之时,在下者已信而瞻仰之,以见观感之神速,故下文言“神道设教”云云,以下句属观者言,与彖传“下观而化”正合】【本义正为八月之卦】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下观「观」字平声,余俱去声】【本卦与临反对,皆二阳四隂。临二阳在下,观二阳在上。卦彖皆以阳为主,可见撑天柱地者二阳也。不徒曰在上,而曰大观在上者,必合顺巽中正以为观,而后成其大也。圣人用此道为观于上,尽诚尽敬,不大声以色,而在下者自观而化。夫子就卦辞推出一层説,不足申释上文。神字即从上化字看出。观乃天之神道,只是四时不忒。圣人以之设教,只中正以服天下,便是圣人之神道。以教显神,非以神为教也。观字句不连,天之神道读】象曰: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观民,观字平声,六爻同。朱与三曰:风行天上,人不见其形也。风行地上,遇物斯形。水平而风荡之,树静而风动之。无形而无不彤者,风行地上之象也。古帝王巡守之礼,葢取诸此。愚按:地有五方,各成风气。巡守所至,陈诗以观民风,纳贾以观民好恶。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凡以顺风土耳。风为教象,春夏之风生物长物,仁之教也;秋冬之风肃物凝物,义之教也。观民设教,所谓树之风声也。是以先王尚之】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象曰:初六,童观,小人道也【木义天卦以观示为义,爻以观瞻为义,皆观乎九五也。愚按:内卦诸爻以去五之逺近为所见之明暗,初隂在下,去五最逺,所见不真,童观之象。以其童也,体刚居柔,未可判其为君子小人,故爻辞两言之。若以为小人,下观而化,则无咎也。若以为君子,亦随众而观,斯为吝矣。象直断其为小人道,葢如深山穷谷之民,不识不知,与儿童所见无异者也】六二,闚观利女贞象曰:闚观女贞亦可丑也。【张彦陵曰:初之童,局于才;二之闚,短于识。愚窃谓:二柔顺中正,不出戸庭,乃女子之正道。以其所见不广,故为闚观。象説文:闚,闪也。葢从门内邪视之状。在女子则为利贞,在丈夫则亦可丑。犹《恒》九五“妇人吉,夫子凶”之意。合两爻观之,可见。人主举动,为天下所共睹。苟非天观在上,则妇人小子皆能窥见隐微矣。此又圣人言外之意】六三,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三,亦欲观国之光者,而爻柔位刚,为四所隔,外度之人,不如内度之已。观我生者,自考其生平也。居下卦之极,是可进之时;在上体之下,又是可退之时。进固可以行道,退亦可以修道。小象断之曰:未失道出处,大事不嫌详审也。杨诚斋曰:三、五皆曰观我生,三审已以从人,五审人以修已。六三似漆雕开】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进退之介,在六三,四已近君,宜进不宜退矣。九五阳明在上,故曰观国之光。内卦三隂,草莽之臣也。四与五比,市井之臣也。不曰臣而曰宾者,古人未仕则君宾兴之,仕而未禄,犹以宾礼待之,不统臣也。诸侯来朝,亦有三恪来宾之典。《左传》陈敬仲筮得观之否,称六四为公侯是已。王指九五,作宾于王家者四也,尚之者五也。五为贵德尊士之君,四为羣隂领袖,内三爻所视为进退者也。近者观光,逺者可知。若依注疏,尚字作志意顺慕解,于用宾尚宾之义,説不去矣】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
译“志在内”,指上六的志向在于跟从九二、九五两个阳爻;既然尊重贤者,上六又进一步加以扶持,所以称为敦厚。▯【坤下巽上】观卦:举行盥礼而尚未献祭品,内心诚信,令人仰望。【“观”读去声。】【从上面展示给下面看,叫作“观”,读去声;从下面仰视上面,叫作“观”,读平声。本卦取的是从上向下展示的意义,《尔雅》说“阙谓之观”,就是这个意思。两个阳爻在上,众阴爻仰望它们,好比君王居于尊位,臣民共同注目。卦名为观,似乎说的是外在仪式;文王却揭示出德化的妙用,以说明观道的精深内涵。“庙中”是境内的象。“盥而不荐”两句,是给“观”字作注解。“盥”是用水洗手,“荐”是进献祭品。“不”只解释为“尚未”。“有孚”就是诚信,“颙”就是仰望。凡是进入宗庙承当祭祀的人,开始一定先用水洗手;这时还没有进献祭品,但诚信已经充满,好像鬼神就在上方。到了进献祭品时,供物已经齐备;这里特意只取“盥而不荐”,是为了说明令人仰望的诚信不在祭物,而在诚心。苏子瞻说:“盥是用诚信,荐是用滋味。”这两句话说得很到位。先儒有人认为,洗手时诚意正专一,进献时诚意已经分散;但仁人孝子祭享上帝、祭享亲人,难道会开始恭敬而最终懈怠吗?胡敬斋认为,“盥而不荐”不能拘泥文辞而损害意义,既然盥手就一定会进献。大概是说,在盥而未荐的时刻,下面的人已经相信并仰望它,以显示观感教化的迅速;所以后文说“神道设教”等等。这里下句是对观者而言,与彖传所说“下观而化”正相合。】【本义认为观卦正是八月之卦。】彖辞说:伟大的观示在上,顺而且巽,守中守正来观示天下。举行盥礼而尚未献祭品,内心诚信,令人仰望,这是下面的人观看之后受到感化。观看上天神妙的道理,四时运行没有差错;圣人用神妙之道来设立教化,于是天下归服。【下句“观”字读平声,其余“观”字都读去声。】【本卦与临卦相反相对,都是二阳四阴。临卦的二阳在下,观卦的二阳在上。两卦的彖辞都以阳爻为主,可见支撑天地的是两个阳爻。不只说“在上”,而说“伟大的观示在上”,必须把顺、巽、中、正结合起来作为观示,然后才能成其为“大”。圣人在上面以此道观示天下,竭尽诚意和恭敬,不靠高声厉色,下面的人自然观看而受到感化。孔子就卦辞再推出一层意义,不只是申释上文。“神”字就是从“上化”二字看出来的。所谓观,天的神妙之道只是四时运行不差;圣人以此设教,只是用中正之道使天下归服,这就是圣人的神道。是用教化显示神妙,不是把神秘之事当作教化。这里“观”字的句读不相连接,“天之神道”应连读。】象辞说:风行于地上,这就是观卦。先王因此巡视各方,观察民情,设立教化。【“观民”的“观”读平声,六爻中的“观”字都读平声。朱与三说:风行于天上,人们看不见它的形体;风行于地上,遇到事物便显现出形态。水面平静,风吹便会荡漾;树木静止,风吹便会摇动。风本来没有形体,却没有什么不被它影响,这就是风行地上的象。古代帝王巡守的礼制,大概就是取法于此。我认为,大地有五方,各自形成不同的风气。巡守所到之处,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听取歌谣来观察民众的好恶;修明教化而不改变当地风俗,整饬政令而不改变当地所宜,都是为了顺应风土。风是教化的象:春夏之风使万物生长,是仁的教化;秋冬之风使万物肃杀凝结,是义的教化。观察民情、设立教化,就是所谓树立风声。因此先王重视它。】初六,像儿童一样观看;小人这样没有灾咎,君子这样则有羞吝。象辞说:初六像儿童一样观看,是小人的道路。【本义说:本卦以从上向下展示为义,爻辞则以仰观瞻望为义,都是观看九五。我认为,内卦各爻以距离九五的远近来表示所见的明暗。初六为阴爻居下,距离九五最远,所见不真,有儿童观看的象。因为它像儿童,体为刚而位为柔,尚不能断定它一定是君子还是小人,所以爻辞分别从两方面说。若把它看作小人,下面的人观看而受到感化,便没有灾咎;若把它看作君子,却也随众人一起观看,那就可惜了。象辞直接断定这是小人的道路,大概如同深山穷谷中的百姓,不识不知,所见与儿童没有差别。】六二,从门缝中窥视,利于女子守正。象辞说:女子从门缝中窥视而守正,也可以说是可耻的。【张彦陵说:初六像儿童,是才能受到局限;六二从门缝窥视,是见识短浅。我私下认为,六二柔顺、得中、得正,不出门户庭院,是女子的正道。因为所见不广,所以称为“闚观”。《说文》解释“闚”为闪视,是从门内斜着窥看的样子。对女子来说,这样有利于守正;对男子来说,却也可以说是可耻的。这与《恒》卦九五“妇人吉,夫子凶”的意思相近。合初六、六二两爻来看,就可以明白。君主的一举一动,天下人都共同看见;如果不是天道在上面观示,那么妇女和儿童也都能窥见隐微之处了。这也是圣人言外的意思。】六三,观察自己的作为,决定进退。象辞说:观察自己的作为而决定进退,没有失去正道。【六三也想观览国政的光辉,但阴柔居于刚位,被六四隔开;对外在情况的衡量,不如从内在反省自己。“观我生”是考察自己一生的作为。它处在下卦的最上位,是可以进取的时候;又在上体的下面,也是可以退守的时候。进,可以推行自己的道;退,也可以修养自己的道。小象断定说没有失去出处进退的道理,处理大事并不怕详细审慎。杨诚斋说:三、五都说“观我生”,六三是审察自己来顺从他人,九五是审察他人来修养自己。六三很像漆雕开。】六四,观览国家的光辉,利于作为宾客接受君王的任用。象辞说:观览国家的光辉,是崇尚宾客之礼。【进退的关键在六三;六四已经接近君主,适宜进取而不适宜退避。九五阳明在上,所以说“观国之光”。内卦三个阴爻,是身在草野的臣子;六四与九五相邻,是市井中的臣子。这里不称“臣”而称“宾”,是因为古人未仕时由君主以宾客之礼举荐;已经出仕但尚未受禄,仍以宾礼相待,还不正式列为臣属。诸侯来朝,也有以三恪为宾的典礼。《左传》记载陈敬仲筮得观之否,把六四称为公侯,就是这个意思。“王”指九五,作为宾客入王室的是六四,尊崇宾客的是九五。九五是尊重德行、礼敬士人的君主,六四是群阴的领袖,也是内卦三个爻所观察、以决定进退的人。六四既然已经近距离观览国家光辉,远处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如果依照注疏,把“尚”解释为心志顺从仰慕,那么对于“用宾”“尚宾”的意义便说不通。】九五,观察自己的作为,君子没有灾咎。象辞说:观察自己的作为,就是观察民众。
【九五中正,以观天下,为全卦之主。出身加民,万邦所仰。下之观化者不一:童观、闚观、观国,各随分量为浅深。而五之自观者,我生而已。何为我生?中正是也。不求为圣为神,但求为君子;不求有誉,但求无咎。象中之曰:“观民”,言时时返而自观,果不失中正,足为民所具瞻。否所谓观人以修已也。君子无咎,对初爻小人无咎説。君子小人,犹言君民也】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上与五爻词畧同,旧注多以其生为上九之自观。愚窃谓其字当指五,以五自观曰“我生”,以上观五曰“其生”。君子无咎,幸九五之犹在君位也。葢本卦与临反对,八月有凶,正当观之时。剥则九月之卦矣。观之异于剥,只多九五一阳,其系甚重,其几甚危。上与五同德,身居事外,志在扶阳,目睹下四隂之方长。初二乃儿童妇女一流,固无足赖。三之进退,不过自为身谋。四之国宾,亦非腹心之寄。上之眼界开濶,观盛而知衰,观治而知乱。世运一变,将成剥,不啻切肤之痛。志安得平?小象以志未平,补爻辞所未尽,直指出上九心事,以结大观在上之全局。剥之硕果不食,犹赖有斯人也夫。吴草庐云:“上居卦外,惟自观其身而已。”释其字亦得,但把上九説成一个自了汉,于象辞“志未平”难合】▯【震下离上】噬嗑亨利用狱【本义:噬齧也,嗑合也。物有间者,齧之而后合。王注谓噬嗑乃去间之卦。愚按:间去则噬嗑卦中自有亨义。凡君臣、父子、兄弟、朋友有离间者,皆当去之。用狱乃噬嗑中之一事也。卦体九四,一阳居三隂中,强梗不服之象。不曰用刑,曰用狱者,必先究治情伪,知其为闲,乃可致刑。六爻皆治狱之官。六五柔中居尊,为用狱之主。此利用狱之义。又按:凡齧者,下动而上不动。震在下而动,噬必及之。贲与噬嗑卦形相似,而贲不为噬者,艮止与震动异耳。艮震合而成頥,则亦下动之象。但中四爻皆隂,无阳以间之,又为养道。观象可以知变矣】彖曰:頥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当去声,上下二阳与頥象同。頥中无物,卦名曰頥,此有九四一阳间于其中,必湏间去,噬乃可嗑。嗑则亨矣。刚柔分三句,正所以得亨处。三隂三阳之卦,独于噬嗑言刚柔分者,震离分居内外,取明动相资也。于刚柔言分,于雷电言合者,分之则上与下未噬之象,合之则动而明已噬之象。分者其体,合者其用也。以其动而明,故曰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专指六五,一爻不当位,卦彖所未言。夫子推原文王之意,谓五以柔居刚位,虽不当然,居上以寛为主,所以利用狱也】【本义自益卦六四之柔上行以至于五而得其中为卦变。愚窃谓两爻同在上卦,似不得云上行。据卦变图,噬嗑自否来,于内卦三柔中分,初六一柔为上卦之五,是谓柔得中而上行。上卦得柔而成离,五本阳位而柔来居之,故不当位,义当如此。来氏不取卦变,多从反对看,于他卦徃来之象为顺。至噬嗑之于贲,两卦初上皆阳,二五皆隂,惟三四两爻刚柔互易,与彖传柔得中而上行不合反对之例,于此卦独难通】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勅法。【雷电二字,先儒或以为误,以卦体离上震下也。其説始于李鼎祚。程传亦谓象无倒置者。本义直云雷电当作电雷。愚按,本卦彖传云:“雷电合而章。”又泰卦坤上干下,大象不云“地天交泰”,而云“天地”,与此例同。只依原本经文,未必误也。黄氏曰:“抄亦云然。”上卦本离火,夫子易火以电,乃取在天之象,所谓“天讨有罪”也。黄氏日:“抄云雷电本一气,而雷为主,电者雷之精光。”今按,凡大两之候,雷将发声,必先之以电光,而后霹▯随之。故王者亦先明罚而后勅法。明罚如电,先雷而显;勅法如雷,继电而至。潘雪松曰:“利用狱是临时明罚,勅法是平时。”愚又谓:“罚者一时所用之法,法者平日所定之罚。不言用罚而曰明罚,辨别详审,使人知所避;不言行法而言勅法,告戒威严,使人知所畏。皆在未用狱之前,不待有间而后冶也。”吴草庐云:“圣人之用刑,不掩人以所不备,不慢令而予之死,得其义矣】初九,屦校灭趾,无咎。象曰:屦校灭趾,不行也。
译【九五中正,以此观示天下,是全卦之主。它出身尊贵而施加恩泽于民众,万国都仰望它。下面观看并受到教化的人各不相同:有儿童般的观看,有从门缝窥视的观看,也有观看国家光辉的观看,各自随其才分而有深浅。九五自己所观察的,只是“我的作为”。什么叫“我的作为”?就是中正。它不求成为圣人、神人,只求成为君子;不求得到声誉,只求没有灾咎。象辞说“观民”,是说要时时回头观察自己,果真没有失去中正,就足以成为民众共同瞻仰的对象。这与否卦所说观察他人来修养自己相同。“君子无咎”是针对初六“君子吝、小人无咎”而言的。所谓君子、小人,也就是君主、百姓。】上九,观察九五的作为,君子没有灾咎。象辞说:观察它的作为,志向还没有平定。【上九与九五的爻辞大致相同,旧注多把“其生”解释为上九观察自己的作为。我私下认为,“其”字应当指九五:九五自观说“我生”,上九观察九五则说“其生”。“君子无咎”,是庆幸九五还处在君位。本卦与临卦相反相对,“八月有凶”,正当观卦之时;剥卦则是九月之卦。观卦与剥卦的不同,只多了九五一个阳爻,但它关系极重,时机也极其危险。上九与九五同德,身在政事之外,志向在于扶助阳爻,眼看下面四个阴爻正在增长。初六、六二只是儿童、妇女一类,本来不足依赖;六三的进退,不过是在替自己谋划;六四虽然是国家的宾客,也不是可以寄托腹心的人。上九眼界开阔,看到盛盛而知道衰败,看到治理而知道混乱。世道一旦变化,就将成为剥卦,简直是切肤之痛,志向怎么能安定呢?小象用“志未平”补足爻辞没有说尽的内容,直接指出上九的心事,以此收束“伟大的观示在上”的全局。剥卦的硕果之所以不被食尽,或许还要依赖这样的人。吴草庐说:“上九处在卦外,只是观察自己的身体而已。”这样解释“其”字也说得通,但若把上九说成一个只顾自了的人,就很难与象辞“志未平”相合。】▯【震下离上】噬嗑卦:亨通,利于使用刑狱。【本义说:“噬”是咬,“嗑”是合;事物中有间隔,要咬断它然后才能合在一起。王注认为,噬嗑是去除间隔的卦。我认为,间隔去除,噬嗑卦本身就有亨通之义。凡是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有离间的,都应当去除。“用狱”只是噬嗑中的一件事情。卦体九四,一个阳爻居于三个阴爻之中,有强横梗阻、不肯服从的象。不说“用刑”,而说“用狱”,是因为必须先审究事情的真伪,知道它确实形成阻隔,然后才可以施刑。六爻都是治理狱讼的官员。六五柔顺得中而居尊位,是主持用狱的人。这就是“利用狱”的意义。又按,凡是咬东西,下面活动而上面不动;震在下而发动,咬的动作必然涉及它。贲卦与噬嗑卦的卦形相似,但贲卦不成为噬嗑,是因为艮主止而震主动,性质不同。艮、震合成颐卦,也有下面活动的象;但中间四爻都是阴爻,没有阳爻在其中形成间隔,又成为养生之道。观察卦象,就可以知道变化。】彖辞说:颐卦中间有一个东西,所以叫作噬嗑。咬断并合拢之后就亨通;刚柔分布,行动而光明,雷与电相合而显明。柔爻得中并上行,虽然不居正位,却利于使用刑狱。【“当”读去声;上下两个阳爻与颐卦的象相同。颐卦中间没有东西,卦名叫颐;这里有九四一个阳爻间隔在中间,必须把间隔去掉,咬断之后才能合拢,合拢便亨通。“刚柔分”三句,正是说明获得亨通的地方。三阴三阳的卦,唯独噬嗑说“刚柔分”,是因为震、离分别居于内外卦,取行动与光明相互资助之义。说刚柔“分”,说雷电“合”:分,是上、下尚未咬合的卦体;合,是既已行动而且光明、已经咬合的卦用。分是体,合是用。因为行动而光明,所以说“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专指六五一爻不当位,这一点是卦彖没有明说的。孔子推究文王原本的意思,认为六五以柔爻居刚位,虽然不合通常原则,但居于上位而以宽缓为主,所以利于使用刑狱。】【本义认为,这是柔爻从益卦六四上行到六五而得中的卦变。我们私下认为,两爻同在上卦,似乎不能说是“上行”。按照卦变图,噬嗑卦由否卦变来,是在内卦三个柔爻中分出一个,初六这个柔爻上行到上卦的五位,这就是所谓“柔得中而上行”。上卦得到柔爻而成为离卦,五本来是阳位而柔爻来居,所以“不当位”,意义应当如此。来氏不取卦变,多从反对卦看,这对其他卦的往来之象较为顺当;但噬嗑与贲两卦,初爻、上爻都是阳爻,二爻、五爻都是阴爻,只有三爻、四爻刚柔互换,与彖传“柔得中而上行”不合反对卦的例子,所以在此卦尤其难以解释。】象辞说:雷电相合,这就是噬嗑卦。先王因此彰明刑罚、整饬法令。【“雷电”二字,先儒有人认为有误,因为卦体是离在上、震在下。这种说法始于李鼎祚,程传也说象辞没有颠倒放置的。 本义直接说“雷电”应当作“电雷”。我认为,本卦彖传说“雷电合而章”;又如泰卦是坤上乾下,大象不说“地天交泰”,而说“天地”,与这里的例子相同。只依照原本经文,未必就是错误。黄氏说:“抄本也是这样。”上卦本来是离火,孔子把火改说成电,是取其在天上的象,也就是所谓“上天讨伐有罪”。黄氏说:“抄本说雷电本是同一气,雷为主,电是雷的精光。”现在按通常情形,凡是大雨的气候,雷将要发声时,必先有电光,随后才有霹雳。因此君王也应当先彰明刑罚,然后整饬法令。“明罚”如同电,先于雷显现;“勅法”如同雷,继电而来。潘雪松说:“利用狱是临时彰明刑罚,勅法是平时制定法令。”我又认为:罚是当时所施用的法,法是平日所制定的罚。不说“用罚”而说“明罚”,是要辨别审察清楚,使人知道应当避开什么;不说“行法”而说“勅法”,是要告诫严明,使人知道应当畏惧什么。】这些都发生在尚未使用刑狱之前,不必等到已经出现间隔之后才治理它。”吴草庐说:“圣人施用刑罚,不用人所没有防备的事情来突然加害,不因命令迟缓而把人置于死地,这就得到了用刑的义理。”】初九,脚戴木械,遮没脚趾,没有灾咎。象辞说:脚戴木械而遮没脚趾,是说不能再前行。
【程传:灭,伤也。黄氏日抄云:恐止是灭没,如过涉灭顶之义。以校灭没其趾,与灭鼻、灭耳同,与伤字异义。愚又按:中爻互艮,艮为趾。初阳横于艮止之下,屦挍之象。本义云:初上无位,为受刑之象。愚窃谓初为震主,亦治狱之官也。《周礼》秋官掌囚中罪桎梏,注云:在手曰梏,在足曰桎。桎,足械也,亦曰校。屦校者,着校于人之足,如纳屦然。灭其趾,使之不得行也。初所治之人,其罪尚轻,只用屦校之刑,小惩而大戒,故无咎。初曰趾,上曰耳,人身自下至上也。初震体,宜其行,而互艮,故曰不行。上离体,宜其明,而互坎,故曰不明。两爻之吉凶,在此】六二,噬肤,灭鼻,无咎。象曰:噬肤灭鼻,乘刚也。【二柔顺中正,上与五应,聴断易以得情,噬肤之象。凡兽肉无骨者曰肤,《仪礼》豕肤,《内则》麋肤,皆是也。荀九家,艮为鼻,卦体自二至四,互艮,九四一爻当之。正卦之所以为间者,肤肉易噬,言二之治狱不用深询,已得主名,用能灭鼻,使不滥及也。灭鼻与灭趾、灭耳,皆用刑之义。人处胎中,鼻最先生,比之于恶,是为祸本,二之灭鼻,罪人斯得矣,何咎之有?初为动,主二因初以动,故曰乘刚。中正则得情,乘刚则能断,乃与之之词,与他卦言乘刚者不同。先儒谓噬肤而烕其鼻于器中,殊难理防】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象曰:遇毒,位不当也【当去声,下同】【愚按:狱至此,凡三讯矣。三偪近于四,离火在前。二所噬之肤,至此为腊肉矣。去恶较难于二,有噬腊遇毒之象。《周礼》腊人掌田兽之脯、腊膴胖之事。注云:小物全干为腊。《汉书·五行志》厚味实腊毒。注云:腊久也,味厚者为毒。久葢腊肉有味积之久而成毒,犹人有过积之久而成恶。噬者至此乃遇之,不免小吝。由三所居之位不中不正也。然时当噬嗑,虽吝无咎。据爻例,三与四凡遇毒,似当指四,而小象归诸位,不当。此反躬责已之论】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象曰:利艰贞吉,未先也【愚按:以全体言,四为一卦之间;以爻位言,则四亦为除间之人。内卦三爻三讯已终,至此则狱上于大司冦矣。九四为大臣之位。胏,干肉之有骨者,噬之犹难于三四。已变离体,以其溺于三四重隂之间,恐有狥私之念,而未光明正大,故戒以利艰贞。程传于金取刚,于天取直,葢谓治狱者必得刚直,而利在艰难正固,然后吉也。本义引《周礼》狱讼入钧,金束矢而后聴之,谓得用刑之道。黄氏日抄云:金矢,黄金皆象也。合从程説。苏紫溪曰:得金矢,所谓讼得其理,非为讼人言也。若借《周礼》之文以作解,则未受民辞而先受金矢,此岂可为训哉?愚又按:矢百为束,三十斤为一钧,必入金矢而后聴其狱,窃恐贫民之寃无由上达肺石矣】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象曰:贞厉无咎,得当也【愚按:此爻所谓柔得中而上行者,人主以好生为德,故贵柔而得中。五柔中居尊,受成于四,狱已具矣。《周礼》腊人掌干肉,与腊肉同。两爻同为离体,离为乾卦,故一象干胏,一象干肉。又本皆干体,同为金象,故一得金矢,一得黄金。离得坤之中爻,故坤曰「黄中」,离曰「黄离」。又《旅卦》六五亦离中爻也,曰「一矢亡」。故本爻金当得黄而无矢。四以刚噬,五以柔噬。贞者,正也,刑当其罪之谓。四曰「艰贞」,艰在贞之前,其难其慎,惟恐不得当也。五曰「贞厉」,厉在贞之后,虽正犹危,不敢自谓得当也。四为臣位,诎法易,执法难,故艰而利贞。五居君位,用刑易,恤刑难,故虽贞亦厉。《彖传》曰「不当位」,《六三》曰「位不当」,此则曰「得当」者,言必如此方得当而无咎也。前以位言,此以事言】上九,何校灭耳,凶。象曰:何校灭耳,聪不明也【何,去声,与荷同。何,犹负也。灭耳,谓校加于人首而没其耳。中爻自五下,互三为坎,坎为耳。上之一阳贯于坎耳之上,何校灭耳之象,同一校也。初灭趾则无咎,小惩大诚,喜其敛迹之早也。上灭耳则凶,怙终不悛,恶其听言之不明也。聪不明,犹云聴不聪,此小人之罪名也。上为三公之位,狱至此,当制刑矣。但治狱者,刑期无刑,故初以灭趾者之无咎为己之无咎,上以灭耳者之凶为己之凶。圣人之心,吉凶与民同患如此,岂初自屦校,上自何校乎】
译【程传】:“灭”,就是伤害。黄氏《日抄》说:恐怕只是“灭没”的意思,如“过涉灭顶”的含义。用“校”使脚趾灭没,与“灭鼻”“灭耳”相同,和“伤”字的意义不同。我又考察:中间互体为艮,艮代表脚趾。初爻的阳爻横在艮止之下,有穿着足械的象。《本义》说:初爻和上爻没有位次,是受刑之人的象。我私下认为,初爻属于震的主爻,也代表掌管狱讼的官员。《周礼·秋官》说掌囚禁中罪之人的桎梏,注释说:戴在手上的叫“梏”,戴在脚上的叫“桎”。桎是脚械,也叫“校”。“屦校”,就是把校戴在人的脚上,如同穿鞋一样。使脚趾灭没,是使他不能行走。初爻所审治的人,罪还轻,只使用穿足械的刑罚,小惩罚而使他受到大警戒,所以无咎。初爻说脚趾,上爻说耳朵,是从人体下部到上部。初爻为震体,本来适宜行动,但又互体为艮,所以说不能行走。上爻为离体,本来适宜明察,但又互体为坎,所以说不明。两爻的吉凶,正在这里。六二:咬食柔嫩的肉,咬得鼻子陷没,没有咎害。象传说:咬食柔肉而鼻子陷没,是因为乘凌刚爻。六二阴柔,居中得正,上与六五相应,听断案件容易而能得到实情,有咬食柔肉的象。凡兽肉中没有骨头的叫“肤”;《仪礼》所说的豕肤、《内则》所说的麋肤,都是这种肉。荀氏《九家易》说,艮代表鼻;卦体从二爻到四爻互为艮,九四这一爻正当其位。正卦之所以有间隔,是因为柔肉容易咬食,说明六二审治狱讼,不必深究盘问,已经查明主犯,因此能够使鼻子陷没而不牵连无辜。灭鼻、灭趾、灭耳,都是施刑的意思。人在胎中,鼻子最先形成;比喻恶事,鼻子就是祸患的根本。六二使鼻子陷没,是罪犯已经被查得清楚了,有什么咎害呢?初爻代表发动,六二因初爻而发动,所以说“乘刚”。居中得正就能得实情,乘刚就能决断;这里是赞许之辞,与其他卦说“乘刚”的意义不同。前代儒者说,是把鼻子咬掉后放在器皿中,这实在很难讲通。六三:咬食腊肉,遇到毒害,略有吝惜,但没有咎害。象传说:遇到毒害,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正当。【“当”读去声,以下同。】我认为,案件审到这里,已经讯问三次了。六三逼近六四,离火在前。六二所咬食的柔肉,到这里已经变成腊肉。去除恶人比六二时更加困难,有咬食腊肉而遇毒的象。《周礼》说腊人掌管田猎所得兽肉的脯、腊、膴、胖等事。注释说:小块兽肉全部晒干叫腊。《汉书·五行志》说,味道厚重就会成为腊毒。注释说,腊是久的意思,味道厚重的就成为毒。大概腊肉因为味道积存已久而成毒,正如人的过错积累久了而成为恶。咬食到这里才遇到它,免不了略有吝惜。这是由于六三所居的位置不中不正。然而当时正值噬嗑之时,虽有吝惜却无咎害。按照爻例,三爻和四爻相遇而说“遇毒”,似乎应当指四爻;但小象却归咎于位置不当。这是反躬自责的说法。九四:咬食带骨的干肉,得到金制的箭。适宜在艰难中守正,吉祥。象传说:适宜在艰难中守正而吉祥,是因为还没有先行处理。【我认为,从全卦来说,九四是卦中的隔阂;从爻位来说,九四也是除去隔阂的人。内卦三爻的三次讯问已经结束,到这里案件上报给大司寇。九四处在大臣的位置。“胏”是带骨的干肉,比六三所咬食的肉更加难咬。卦体已经变为离,九四陷在三、四两重阴之间,恐怕有徇私的念头,还没有做到光明正大,所以告诫说“适宜艰难守正”。程传从金取刚,从箭取直,大概是说治狱者必须刚强正直,利在艰难中坚持正固,然后才能吉祥。《本义》引用《周礼》“狱讼入钧,金束矢而后听之”,认为这是得到用刑的原则。黄氏《日抄》说:“金矢”,金和箭都是象征,应当采用程传的说法。苏紫溪说:“得金矢”是说诉讼得到了正确的道理,不是指诉讼者。若借《周礼》的文字来解释,就是还没有接受百姓的诉辞,先接受了金和箭,这难道可以作为法则吗?我又考察:箭一百支为一束,三十斤为一钧,必须交纳金和箭以后才听断案件,我私下恐怕贫民的冤屈就没有办法上达肺石了。】六五:咬食干肉,得到黄金。守正而又戒惧,没有咎害。象传说:守正而戒惧却无咎害,是因为处理得当。【我认为,这一爻就是所谓阴柔得中而向上行。君主以好生为德,所以贵在柔而得中。六五以柔居中而处尊位,接受九四审定的结果,案件已经完备。《周礼》中的腊人掌管干肉,与腊肉相同。九四、六五两爻同为离体,离代表干卦,所以一个取象为干胏,一个取象为干肉。又因为本来都是干燥之体,同属金的象,所以一个得到金箭,一个得到黄金。离得到坤的中爻,所以坤说“黄中”,离说“黄离”。《旅卦》六五也是离的中爻,说“一矢亡”。因此本爻的金应当是黄色的金,而没有箭。九四以刚来咬食,六五以柔来咬食。“贞”就是正,是刑罚与罪行相当的意思。九四说“艰贞”,艰难在守正之前,说明艰难而谨慎,只怕不能处理得当。六五说“贞厉”,危险在守正之后,说明虽然正当仍然危险,不敢自认为已经处理得当。九四是臣位,枉法容易,执法困难,所以说艰难而利于守正。六五处君位,施刑容易,怜恤刑罚困难,所以即使正当也仍然危险。《彖传》说“不当位”,六三说“位不当”,这里却说“得当”,是说必须这样才算处理得当而没有咎害。前面是从爻位来说,这里是从事情本身来说。上九:背负着足械,耳朵被陷没,凶险。象传说:背负足械而耳朵陷没,是听觉不明。【“何”读去声,与“荷”相同。“何”就是负担的意思。“灭耳”,是说足械加在人的头上,没过了耳朵。中间互体从五爻向下,与三爻互为坎;坎代表耳朵。上九的一条阳爻贯穿在坎耳之上,有背负足械、耳朵陷没的象,所用的仍是同一种校械。初爻灭趾便无咎,是小惩罚而大警戒,欣喜于他及早收敛行迹;上爻灭耳便凶险,是因为他坚持到底而不悔改,厌恶他听不进劝告。所谓“聪不明”,就像说听觉不聪敏,这是小人的罪名。上爻处三公的位置,案件到了这里,本当制定刑罚。但治狱的目的,是希望刑罚最终达到无刑,所以初爻把灭趾之人的无咎看作自己的无咎,把灭耳之人的凶险看作自己的凶险。圣人的心与百姓共同忧患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初爻只是自己穿足械,上爻只是自己背负足械吗?】
【象数论》曰:治狱宜设困苦之象,而中爻所言皆燕享祭祀之用。肤者,豕腹下肉,祭礼别为一鼎,所谓肤鼎也。腊者,周礼腊人所供干腊也。胏者,肉而聮骨者也。干肉,大飨之腵脩也。先王设刑官,原以辅教之不逮。一民有罪,曰我陷之也。刑岂仁人所轻用哉?故以燕享之义寓于缧絏之中,所谓不忍人之心,不忍人之政也。愚按:六爻就人身取象者,噬嗑、咸、艮凡三卦。本卦爻辞之取象,痛伤人之肌肤也。《汉书·刑法志》云:「禹制肉刑,汤武顺而行之。」初之灭趾剕刑也,二之灭鼻劓刑也,上之灭耳则刑也。中间噬肤、噬腊、噬胏,无非取于肉者。葢三代时皆用肉刑也。先儒谓初上无位为受刑之人,愚又谓卦体頥中有物四也。初上两爻乃頥之象,欲丢一间,必用两刚,似不当作犯罪之人。防有犯罪之人,必有断狱之人。初上则定其所犯之罪名者也。古之聴狱者,史以狱成告于正,正聴之;以狱成告于大司冦,大司冦聴之棘木之下;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叅聴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后制刑。今以爻位配之初,则司冦吏所谓史也;二与三正也;四为大司冦;五为王;上则三公也。屦校之罪定于初,厯二三四中更几谳狱无异辞。五既虚中受成复命,上叅听而狱始决刑。至于上则一成而不可变矣,故凶。本卦当与讼卦叅防。讼者,狱之未成,两造方争,非刚中之君不能断。噬嗑则已断而用刑,非柔中之君不能恤。讼惟九五为聴讼之主,噬嗑六爻皆治狱之人。两卦之不同,在此】【像抄曰:噬嗑之道,日用饮食之道也。有一步不可轻举,一毫不可自昧者焉。所以肤可嗑,腊可噬,遇毒之害,不可以不防。虽噬而得金,天得黄金,艰贞之厉,不可以不戒。当为先事之禁,灭趾于方动之初,毋为养成之恶;灭耳于不可救药之地。此治身之道,即治天下,亦此道】▯【离下艮上】贲亨小利有攸往【贲,文饰也。卦名取刚柔相错为义。愚按:绘事后素,质在文之先,刚一画,奇在先,质也;柔二画,耦在后,文也。乃縁礼饰情之谓。刚不得柔,则不能亨;柔不附刚,则不能有攸往。六爻惟初与四应,往遇艮则止,故曰小利】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愚按:彖传将卦辞分两截説。天地间所谓文者,不过一刚一柔间杂而成。但文有去来,而质无离合。上截妙在一「来」字,下截妙在一分」字。质极而柔,自外来。文之初,无致饰之意,而真情自相流通,故亨。文所以文其质也。而分刚以为文,则加一分华采,即减一分实意。故小利有攸往,要见不可过为縁饰之意。旧説此亦卦变之一,柔来文刚属内卦,分刚文柔属外卦。凡三阳之卦变,皆自防来。防外卦上爻之柔,今来居贲内卦之二爻,故曰「柔来而文刚」。防内卦三爻之刚,分而为贲外卦之上爻,故曰「分刚上而文柔」。程传云:凡卦变自乾坤来,本卦下本干体中爻变而成离,上本坤体上爻变而成艮。离在内,故曰「柔来」;艮在上,故云「刚上」。与苏氏易传同。李衷一曰:贲乃噬嗑之倒体。所谓「柔来文刚」者,只是噬嗑之离上倒入而在内也。六五之柔来居二,在初三两阳之间,岂不是「柔来文刚」?所谓「分刚上而文柔」者,只是噬嗑之震下倒成艮而居上也。初九之刚上居上九,在四五二隂之上,岂不是「刚上文柔」?合三説观之,于往来上下之义甚明。朱子谓卦自损来者,柔自三来而文二,刚自二上而文三;自既济来者,柔自上来而文五,刚自五上而文上。既云自损来,又云自既济来,与卦变图之説不合。且二、三俱在内,上、五俱在外,似不得谓之「来」。《周易説统》亦以此为疑】【天文也之上本义从王弼本谓当有刚柔交错四字。愚谓天文也三字紧承柔来文刚刚,上文柔两文字来中已有刚柔交错之意。程子所云质必有文,自然之理,故谓之天文,似不必多添四字。胡云峯曰:以卦变言,则刚柔之交可以见天文;以卦德言,则文明各止其分可以见人文。郑申甫曰:文明而不以止,则致于饰矣,故必以止方为人文,非止其文,乃救文之弊也。朱子发曰:有此人便有此文,非增饰于人之外也。愚又谓天文人文,亦不必推广泛论,即从卦象看出,观者就卦象而观也。天文本自适中,而时或有过文过质之变,则察之而防其补救。人文贵乎文明,惟止之而使文不至胜质,乃可以化成天下】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译《象数论》说:治理狱讼,应当设置困苦的象,但中间各爻所说的却都是宴饮、享祀所用的肉。所谓“肤”,是猪腹下的肉,祭祀礼中另设一鼎,就是所谓“肤鼎”。所谓“腊”,是《周礼》腊人所供应的干腊。所谓“胏”,是带着骨头的肉。所谓“干肉”,是大飨礼中的腵脩。先王设置刑官,本来是为了辅助教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一个百姓犯罪,就说是“我使他陷入罪中”。刑罚难道是仁人可以轻易使用的吗?所以把宴享的意义寄寓在囚禁刑罚之中,这就是所谓不忍人之心、不忍人之政。我认为,六爻取人体为象的,有噬嗑、咸、艮三卦。本卦爻辞取象,是在说刑罚伤害人的肌肤。《汉书·刑法志》说:“禹制定肉刑,汤、武顺承而实行。”初爻的灭趾是剕刑,六二的灭鼻是劓刑,上爻的灭耳也是肉刑。中间的咬肤、咬腊、咬胏,无不取象于肉。大概三代时都使用肉刑。前代儒者说初爻和上爻没有位,是受刑之人;我又认为,卦体像颐卦口中含有一物,正是九四。初、上两爻是颐的象。要除去一处隔阂,必须使用两个刚爻,似乎不应当把它们看作犯罪的人。只要有犯罪的人,就必然有审断狱讼的人。初爻和上爻,是确定罪犯所犯的罪名。古代听断狱讼,先由史把已经审定的案件报告给正,由正听断;再把已经审定的案件报告给大司寇,大司寇在棘木之下听断;再把已经审定的案件报告给王,王命三公共同听断。三公把已经审定的案件报告给王,王再三复核,然后制定刑罚。现在按爻位配合来看,初爻就是司寇属吏中所谓的史;六二、六三是正;九四是大司寇;六五是王;上爻是三公。穿足械的罪刑在初爻确定,经过六二、六三、九四,中间经过几次审理,案情都没有异辞。六五虚心居中,接受审定结果并再次发布命令;上爻共同听断,案件才最终决定刑罚。到了上爻,判决一经形成便不可改变,所以凶险。本卦应当与讼卦参看。讼卦是案件尚未审定,双方正在争辩,若不是刚健居中的君主就不能裁断;噬嗑则是案件已经判定而施用刑罚,若不是柔顺居中的君主就不能体恤刑罚。讼卦只有九五是听讼的主宰,噬嗑六爻都是治理狱讼的人。两卦的不同,就在这里。《象抄》说:噬嗑之道,就是日常饮食之道。有一步不能轻率举动,有一丝一毫不能自我蒙昧。所以柔肉可以咬食,腊肉可以咬食,但遇到毒害,不能不防备。即使咬食而得到金箭、得到黄金,也不能不戒惧艰难守正。应当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加以禁止,在刚开始行动时便使脚趾陷没,不要让恶行养成;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方,才使耳朵陷没。这是修治自身的道理,也是治理天下的道理,同样是这一道理。▯【下卦为离,上卦为艮】贲卦:亨通,小有利于有所前往。“贲”是文饰。卦名取刚柔相互交错为义。我认为,绘画要在最后加上白色底子,质朴在文饰之前:刚爻一画为奇,在前,是质;柔爻二画为偶,在后,是文。这就是依据礼来文饰情感。刚不能得到柔,便不能亨通;柔不依附刚,便不能有所前往。六爻中只有初爻与九四相应,前往而遇到艮就会停止,所以说“小利”。彖传说:贲卦亨通,是因为柔爻来到内卦文饰刚爻,所以亨通;分出刚爻上居外卦文饰柔爻,所以小有利于有所前往。这是天的文饰;文明而又止,是人的文饰。观察天的文饰,可以考察时令的变化;观察人的文饰,可以教化并成就天下。我认为,彖传把卦辞分成两段来说。天地之间所谓的文,不过是刚柔一刚一柔相间而成。但文有来有往,质却没有离合。上半段的妙处在一个“来”字,下半段的妙处在一个“分”字。质达到极点而生柔,柔从外面来到内卦。文饰的开始,并不是有意追求装饰,而是真实情感自然相互流通,所以亨通。文是用来文饰质的;如果分出刚爻来作为文饰,多增加一分华采,就少一分实意。所以说小有利于有所前往,是要表明不可过分加以缘饰。旧说这也是卦变之一:柔来文刚属于内卦,分刚文柔属于外卦。凡三阳卦的变化,都从否卦而来。否卦外卦上爻的柔,今来到贲卦内卦的二爻,所以说“柔来而文刚”。否卦内卦三爻的刚,分出而成为贲卦外卦的上爻,所以说“分刚上而文柔”。程传说:凡卦变都从乾坤而来,本卦下卦原为乾体,其中爻变成离;上卦原为坤体,其上爻变成艮。离在内,所以说“柔来”;艮在上,所以说“刚上”。这和苏氏《易传》相同。李衷一说:贲卦是噬嗑卦的倒体。所谓“柔来文刚”,只是噬嗑的离卦倒转后进入内卦。六五的柔爻来到二爻,居于初九、九三两个阳爻之间,难道不是“柔来文刚”吗?所谓“分刚上而文柔”,只是噬嗑的震卦在下倒转后成为艮卦而居于上方。初九的刚爻上居上九,处在六四、六五两个阴爻之上,难道不是“刚上文柔”吗?综合三种说法来看,卦爻往来上下的意义就很清楚了。朱子说,贲卦有的说法认为从损卦而来:柔爻从三爻来到二爻而文饰二爻,刚爻从二爻上来到三爻而文饰三爻;有的说法认为从既济卦而来:柔爻从上爻来到五爻而文饰五爻,刚爻从五爻上来到上爻而文饰上爻。既然说从损卦而来,又说从既济卦而来,就和卦变图的说法不相符合。而且二、三都在内卦,上、五都在外卦,似乎不能说是“来”。《周易说统》也对此表示疑问。“天文也”以上,《本义》依照王弼本,认为应当有“刚柔交错”四个字。我认为,“天文也”三字紧承“柔来文刚”,上文“柔”和“刚”两个字本身已经有刚柔交错的意思。程子所说的质必然有文,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称作天文,似乎不必再增添四字。胡云峰说:从卦变来说,刚柔的交错可以看出天文;从卦德来说,文明而各自止于本分,可以看出人文。郑申甫说:文明而不止,就会流于装饰,所以必须有所止才成为人文;这不是禁止文饰,而是挽救文饰的弊病。朱子发说:有这样的人,便有这样的文,并不是在人之外另外增加装饰。我又认为,天文、人文也不必推广作泛泛而论,直接从卦象中看出即可,观察者就是从卦象来观察。天文本来应当适中,但有时会发生文饰过度或质朴过度的变化,就应当加以察看并防止补救。人文贵在文明,只有使它有所止,不至于文胜于质,才可以教化并成就天下。象传说:山下有火,就是贲卦;君子因此明察各种政务,不敢擅自决断狱讼。
【薛敬轩曰:大象论用刑者,凡四卦皆离火之用,可见用法贵乎明。噬嗑、丰以火雷、雷火交互为体,威明并济也。贲、旅以山火、火山交互为体,明慎并用也。愚按:旅火在山上,曰不留狱;贲火在山下,曰无敢折狱。一则止而明,一则明而止,皆取治狱之象。庶政之中,折狱为难。折狱之道,在得实情,不在文饰。故弄法者曰舞文,刻覈者曰深文,滥刑者曰文网,煆炼者曰文致,皆自作聪明而逞其敢心者也。君子以明庶政,法离体也;无敢折狱,法艮体也】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舍,上声。愚按:二与初比,柔来文,刚而初自与四应,又以刚德居明体,贲趾之象。上爻变坤为艮,舍车之象。舍车而徒者,不受二之文也。人情皆以乘车为荣,徒步为辱,初独以徒为贲,不以乘为贲,义在故耳。君子行义,必于涉足之始。观之象曰:义弗乘,见初以道义自持,非贫贱骄人也。又按:《易》于初爻言趾者,凡六:噬嗑之灭趾,大壮之壮趾,夬之前趾,鼎之颠趾,艮之艮趾,大都阳动而隂静,静者吉而动者凶。贲初以刚居刚,舍轩车之荣,而安于徒步,即此便是贲趾处,所谓素履无咎者与】六二,贲其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顔师古曰:毛在頥曰须。侯果曰:三至上有頥体。二在頥下,须之象。本义依之,先儒多作是解。惟杨诚斋云:须,待也。愚按:《诗》“卭须我友”,须乃待之义。内卦离为火,中爻互震为木,在离火之上,火必待木而先始发。火者,薪之用也。二待三而成贲,犹火待木而发。先火性炎上,故曰“与上兴也】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先儒云:一刚居二柔之间,上下受贲,中爻互坎,濡之象,水火调和,相润以成文,故曰贲如濡如。愚按:三当贲道之隆,贲则惧其盛,濡则惧其溺。凡下之陵上,卑之陵尊,皆从文胜质起。幸其体刚,以质为主,是其贞也。惟永之则吉。象曰:终莫之陵,言终不可使文胜质也。终字与永字应】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冦,婚媾。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冦,婚媾,终无尤也。【三以刚居刚,质也;四以柔居柔,文也。皤如白马,何以皆取朴素为义?来矣!鲜曰:此爻变巽为白,皤如之象;中爻互震,馵为白足,颡为白颠,白马之象;又互坎为亟心之马,翰如之象。四与初应,本匪冦也,乃婚媾也。以隂居隂位,非不当也。疑之者,初也。初方舍车而徒,见四之白马翰如,故疑其为冦。然卦体刚柔交错,四之应初,以上求下,终成婚媾而无尤也。愚按:三、四两爻,当叅看。三以柔文刚,惧其文胜而史,故曰“永贞吉”,“曰终莫之陵”,欲三固守其质也。四以刚文柔,不虑其质胜而野,虑其以质为野也,故曰“匪冦,婚媾”,“曰终无无欲”,四崇尚夫质也。圣人于文质之际,轩轾如此】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程传以丘园为上,九本义只属本爻説。愚窃谓六五下无应与,而与上比,上乃艮之主爻,艮为小石,为径路,丘园之象。先儒释此爻多从聘贤取义,今从之。五屈万乘之尊,式贤士之庐,虽贲于丘园,实人主之自贲也。戋戋束帛,其迹似吝,然任质则事可久,守约则渐反淳,终归于吉。程传以束帛戋戋为受其裁制,义亦难晓。小象只举一吉字,包括爻辞,窃就上文作释,可见戋戋者非吝财惜费,由其中心之好,别有一种相得处,故曰有喜也。又按子夏传,五匹为束,三▯二纁,戋戋作残,残言其狭小,如残帛然,亦可备一解】上九,白贲,无咎。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文犹质也,不可偏废。所患踵事増华,流荡不且耳。上居艮终,文明以止者也。贲极则反质,故曰白贲。四之贲如,皤如,贲与白犹二也。白贲则白即贲矣。大传所谓贲无色,文心雕龙所云贲象穷白,贵乎反本也。愚又窃谓卦体上九一刚,文四五之柔者,而上以白贲为志。四之皤如,五之束帛,皆上承白贲之志,故曰上得志,以此化天下而成风俗,岂有文胜之▯哉?何咎之有】【愚按:彖传「文明以止」句,是全卦纲领,挽回世风而化成天下,多由于此。六二以离明为主于内,正柔来文刚者,初之贲趾,三之贲濡,皆受文焉,则刚以济柔而化为明矣。上九以艮止为主于外,正刚上文柔者,四之贲如皤如,五之丘园束帛,皆受文焉,则柔以济刚而化为止矣】
译薛敬轩说:大象谈论使用刑罚的卦,总共有四卦都取离火的作用,可见使用法令贵在明察。噬嗑、丰以火雷、雷火相互交错为体,是威严与明察并用;贲、旅以山火、火山相互交错为体,是明察与谨慎并用。我认为,旅卦的火在山上,说“不留狱”;贲卦的火在山下,说“不敢折狱”。一个是止而后明,一个是明而后止,都是取治理狱讼的象。各种政务中,决断狱讼最困难。决狱的原则在于取得实情,不在于文饰。所以玩法弄法的人叫“舞文”,苛刻深究的人叫“深文”,滥用刑罚的人叫“文网”,锻炼罗织罪名的人叫“文致”,都是自以为聪明而逞强妄为的人。君子因此明察各种政务,是取离体之义;不敢决断狱讼,是取艮体之义。初九:文饰自己的脚趾,舍弃车乘而徒步。象传说:舍弃车乘而徒步,是因为依照义理不应乘车。【“舍”读上声。我认为,六二与初九相邻,柔爻来到内卦文饰刚爻;初九又自行与九四相应,并且以刚健之德居于光明之体,有文饰脚趾的象。上爻变为坤,坤为艮,有舍车的象。舍车徒步,是不接受六二的文饰。人情都把乘车看作荣耀,把徒步看作羞辱,只有初九把徒步看作文饰,不把乘车看作文饰,这是因为它守持义理。君子行义,必须从迈步开始。观象传说“不应乘车”,可见初九是以道义自持,并不是以贫贱向人炫耀。又考察《易经》初爻说脚趾的,共有六卦:噬嗑说灭趾,大壮说壮趾,夬说前趾,鼎说颠趾,艮说艮趾,大多是阳主动而阴主静,静则吉,动则凶。贲卦初爻以刚居刚,舍弃车马的荣耀而安于徒步,这就是文饰脚趾之处,也就是所谓“素履无咎”的意思。】六二:文饰自己的胡须。象传说:文饰自己的胡须,是与上方一同兴起。颜师古说:面颊上的毛叫胡须。侯果说:从三爻到上爻有颐卦的形体,六二在颐卦之下,有胡须的象。《本义》依从这种说法,前代儒者大多如此解释。只有杨诚斋说:“须”是等待的意思。我认为,《诗经》说“卭须我友”,“须”就是等待的意思。内卦离为火,中间互体震为木,木在离火之上,火必等待木材才能开始燃烧。火是柴薪的作用,六二等待九三才形成贲,就像火等待木材才燃烧。火的性质先向上炎升,所以说“与上兴也”。九三:文饰而又润泽,永远守正则吉祥。象传说:永远守正所得到的吉祥,最终没有什么能够凌越它。【前代儒者说:一条刚爻居于两个柔爻之间,上下都受到文饰;中间互体为坎,有润泽的象。水火调和,彼此滋润而形成文采,所以说“贲如濡如”。我认为,九三正处在贲道盛极之时;文饰盛极,担心它过于兴盛;润泽过度,又担心它陷溺。凡下位凌越上位、卑下凌越尊贵,都是从文胜于质开始。幸而九三本体刚健,以质为主,这就是它的守正。只有长久坚持才吉祥。象传说“终莫之陵”,是说最终不能让文饰胜过质朴。“终”字与“永”字相应。】六四:文饰而然,洁白而然;白马飞驰而来,并不是寇盗,而是婚姻配偶。象传说:六四处在正当的位置,却有所疑惑。并非寇盗,而是婚姻配偶,最终没有忧患。九三以刚居刚,是质;六四以柔居柔,是文。为什么洁白、白马都取朴素为义?来矣!鲜说:此爻变为巽,巽为白,有洁白的象;中间互体为震,震为白足、白颠,有白马的象;又互体为坎,坎为心急的马,有飞驰而来的象。六四与初九相应,本来不是寇盗,而是婚姻配偶。以阴居阴位,并不是位置不当。产生疑心的是初九。初九刚刚舍车徒步,见六四骑着白马飞驰而来,所以怀疑它是寇盗。然而卦体刚柔交错,六四回应初九,是从上位求取下位,最终会成为婚姻配偶而没有忧患。我认为,九三、六四两爻应当参看。九三以柔文饰刚,害怕文饰胜过质朴而流于史饰,所以说“永贞吉”“终莫之陵”,希望九三牢固守护质朴。六四以刚文饰柔,不担心质朴胜过文饰而流于粗野,却担心把质朴当成粗野,所以说“匪寇,婚媾”“终无尤”,六四崇尚质朴。圣人对于文与质的轻重取舍,就是这样分明。六五:文饰于丘园,赠送少量的束帛,虽然吝惜,最终吉祥。象传说:六五的吉祥,是因为有喜庆。程传把“丘园”解释为上九,本义只把它归于本爻来解释。我私下认为,六五下方没有应爻,却与上九相邻;上九是艮的主爻,艮代表小石、道路,有丘园的象。前代儒者解释此爻,大多从聘请贤人取义,现在也依从这种说法。六五降低万乘之尊,亲临贤士的居所,虽然说是在丘园中加以文饰,实际上是君主自己得到文饰。少量的束帛,表面上似乎吝惜;然而任用质朴,事情就能长久,守持简约,便会逐渐恢复淳厚,最终归于吉祥。程传把“束帛戋戋”解释为接受对方的裁制,这个意义也很难明白。小象只举出“吉”字,包含爻辞的全部意思;我姑且根据上文解释,可见“戋戋”并不是吝啬财物、爱惜费用,而是由于内心喜爱,另有一种彼此契合之处,所以说“有喜”。又考察子夏传:五匹帛为一束,三匹玄色、二匹纁色;“戋戋”写作“残”,说它狭小,如同残缺的帛,也可以作为一种解释。上九:以纯白来文饰,没有咎害。象传说:纯白的文饰而无咎害,是因为上九实现了自己的志向。文就如同质,不可以偏废。所忧虑的是接连增添华饰,流荡而不能止。上九居于艮卦的终点,是文明而有所止。文饰到了极点就返回质朴,所以说“白贲”。六四说“贲如,皤如”,其中的“贲”和“白”还是两回事;到了“白贲”,白色本身就是文饰。《大传》所谓“贲无色”,《文心雕龙》所说“贲象穷白”,都是贵在返本。我又私下认为,卦体上九的一条刚爻文饰六四、六五的柔爻,而上九以白贲为志。六四的洁白、六五的束帛,都承接上九白贲的志向,所以说“上得志”。用这种道理来教化天下而形成风俗,哪里会有文胜于质的弊病呢?有什么咎害呢?我认为,彖传“文明以止”这一句,是全卦的纲领;挽回世俗风气、教化成就天下,大多由此而来。六二以内卦离的光明为主,正是“柔来文刚”;初九文饰脚趾、九三文饰而润泽,都接受了文饰,于是刚得到柔的辅助而化为光明。上九以外卦艮的止为主,正是“刚上文柔”;六四的洁白、六五的丘园束帛,都接受了文饰,于是柔得到刚的辅助而化为止。
【项平甫曰:圣人谓人之情不可以径行也,故因其辞逊之节而为之文以饰之。其交也以礼,其合也以礼。百拜而饮,三辞而受,六礼而婚,所以饰其情而养其耻。荀氏不知而以为伪,晏子不知而以为劳。圣人曰:此天时之变,人伦之化,不可一日无也。观贲之六爻,无一爻凶咎,圣人之贵文如此。存此一段议论,以见两卦反对之义,与序卦正合,所谓物不可苟合也】
周易玩辞集解卷三<经部,易类,周易玩辞集解》>
钦定四库全书周易玩辞集解卷四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坤下艮上】剥不利有攸往【干五变而成剥,京氏所云九月之卦也。五隂盛长,孤阳在上,一变即纯隂矣。君子未尝一日忘世,剥之时正当勇往图功,转乱为治,而曰不利有攸往,不是教人徘徊观望,计较利害,只为气运至此,天时人事无一可为,惟恐君子动触祸机,所以深戒之也】彖曰:「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彖传总是发明不利攸往之义。剥,剥也。上剥字主上九,以受剥者言;下剥字属五隂,以剥阳者言。夬,一隂在上,曰刚决柔;剥,一阳在上,曰柔变刚。先儒谓君子之去小人,明白痛快,故云决小人之害;君子萋斐浸润,故云变愚。按本卦与复反对,复利有攸往,则言刚长;剥不利有攸往,则直言小人长,惟恐君子不警惺也。顺而止之,又转在卦徳上去,顺而止有坚忍自守之大力,观象者君子也。消息盈虚,多在乾象看出,纯干为阳之盈,变坤为阳之虚,变姤为阳之消,变复为阳之息,此皆天行自然之象。独于剥言观者,为处变之君子谋也。尚者,尊而奉之之词。若曰此天行也,敢玩忽处此哉?剥复皆曰天行,一要其终,一原其始】象曰: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黄氏曰:抄云:山特出而远于地者,山之常也;此曰山附于地,山之变也。如《春秋》梁山崩之类。愚按:先儒之説,此解极分明,切于剥义也。象何以不言隂阳消长?盖下剥上者,成卦之义也。上厚下者,治剥之道也。厚下,坤土象;安宅,艮止象。大象例称君子先王,后剥独云上者,一阳居上卦之上也。君以民为地,厚下所以安宅。大凡君子在上,必厚下;小人在上,必剥下。故君子安宅,小人剥庐】初六,剥牀以足,蔑贞,凶。象曰:剥牀以足,以灭下也【卦体一阳居上,牀象,五隂在下,足象。人以牀为安,牀以足为安。剥自下起,故初爻言之。剥牀以足,犹云剥牀之足,以字见小人播弄伎俩。先儒谓最下一画正当姤之时,圣人于隂类方来,云蔑贞。贞者,上九也。蔑谓蔑视之也。愚谓剥时隂党用事,初在最下,其目中已无上九矣。岂知硕果不食,孤阳乃天地之正气,合羣小之力,其能灭正乎?蔑贞之凶,本为小人示戒。象曰「以灭下」,见其有渐上之势,亦欲君子防之于始也】六二,剥牀以辨,蔑贞,凶。象曰:剥牀以辨,未有与也【程传:辨,分别上下者,牀之干也。説本注疏,二本初党亦欲蔑贞者,故同此凶。象一説:辨字只作分别解,国论之是非,人心之邪正,君子于此全要辨析明白,小人即就此翻案,以是为非,以正为邪,遂使青天白日一变而成霾蒙,暗昧世界,君子无间口处此小人之作用也。其义亦通,但牀字无着落耳】【未有与注疏指小人,程传指君子,愚按卦例,凡隂阳相应者谓之应,与咸六爻皆应,则曰感应以相与,艮六爻皆不应,则曰敌应不相与,其近相比者亦然。二本隂爻,或与阳应,或与阳比,则有与矣。今近比者三与五,又无应,故云未有与。似当依注疏指小人为是。观六三与上应,则无咎,六五与上比,则无不利。可见】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三亦剥阳之类,何以上下皆凶,此独无咎?先儒谓三在四隂之中,独与上应,小人中犹知有君子,而欲保全善类者,其于隂党迹同而心异。众方以剥阳为事,三亦若随众而剥之者,而究不与为同志,故云失上下。愚又谓剥之失上下,与坤丧朋义同。夫子不言其得,但言其失,失小人则得君子,可知矣。所以无咎】六四,剥牀以肤,凶。象曰:剥牀以肤,切近灾也。【困学记》曰:「剥至于四,君子直无地置身,贞之名号不存,蔑之惨毒不必言矣。故直曰凶。愚按:下三爻之灾在牀,虽近而未切身,至此不于牀,于肤矣。故象曰:切近灾。阳之受灾,岂独君子之凶哉?崔憬云:肤,荐席也,与人相近,故云切近。若是肌肤之肤,岂止近而已耶?别是一解】
译项平甫说:圣人认为人的感情不能直接任意施行,所以顺着人辞让的礼节,为它制定文饰加以规范。交往用礼,结合也用礼。百拜之后才饮酒,三次辞让之后才接受,经过六礼才成婚,都是为了文饰人的感情、培养人的羞耻心。荀氏不明白这一点,便认为这是虚伪;晏子不明白这一点,便认为这是劳烦。圣人说:这是天时的变化、人与人关系的教化,一天也不能没有。观察贲卦六爻,没有一爻有凶咎,圣人如此重视文饰。保存这一段议论,是为了说明两卦相反的意义,与《序卦》正好相合,也就是所谓万物不能苟且结合。《周易玩辞集解》卷三。【经部,易类,《周易玩辞集解》】钦定四库全书。《周易玩辞集解》卷四。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写。▯【下卦为坤,上卦为艮】剥卦:不利于有所前往。乾卦第五爻变而成为剥卦,这就是京房所说的九月之卦。五个阴爻盛大增长,孤独的阳爻处在上方,再变一爻就成为纯阴。君子从来没有一天忘记世道,剥卦之时本应当勇往直前、谋求功业,转乱为治;但卦辞却说“不利有攸往”,并不是教人徘徊观望、计较利害,只是因为气运到了这里,天时人事没有一件可以作为,唯恐君子一行动就触犯祸机,所以深加戒诫。彖传说:“剥,就是剥落。柔爻改变刚爻。不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小人正在增长。顺从而停止,是观察卦象所得。君子应当尊崇消息盈虚,这是天道的运行。” 彖传总是在阐明“不利有所前往”的意义。“剥,剥也”,上面的“剥”以九五、上九所承受的剥落为主,是从受剥者来说;下面的“剥”属于五个阴爻,是从剥落阳爻者来说。夬卦一阴在上,说“刚决柔”;剥卦一阳在上,说“柔变刚”。前代儒者说,君子除去小人,明白而痛快,所以夬卦说决断小人的祸害;小人则以细微谗言渐渐侵润,所以剥卦说改变刚阳。我考察本卦与复卦相反,复卦说利有攸往,是说阳刚增长;剥卦说不利有攸往,直说小人增长,唯恐君子不警醒。顺而止,又转而从卦德来说;顺而止有坚忍自守的巨大力量,观察卦象的是君子。消息盈虚,多从乾卦的象看出:纯乾是阳气充盈,变坤是阳气虚弱,变姤是阳气消退,变复是阳气生息,这些都是天道自然的象。唯独剥卦说“观”,是替处在变局中的君子谋划。“尚”是尊崇奉行的意思。既然这是天道运行,怎么敢轻忽地处置呢?剥、复都说天道运行,一个要考察其终,一个要推原其始。象传说:山依附在地上,就是剥卦;君王因此厚待下民,使居所安定。黄氏说:《日抄》说:山高高突出、远离大地,是山的常态;这里说山依附于地,是山的变化,如《春秋》所记载的梁山崩塌之类。我认为,前代儒者的说法中,这个解释最为明白,也最切合剥卦的意义。大象为什么不说阴阳消长?因为下方剥落上方,是成卦的意义;上方厚待下方,是治理剥落的办法。厚待下方,是坤土的象;使居所安定,是艮止的象。大象通常称君子、先王,剥卦却单说“上”,因为一条阳爻居在上卦之上。君王以百姓为大地,厚待下民才能使居所安定。大凡君子居于上位,必然厚待下民;小人居于上位,必然剥削下民。所以君子能安定居所,小人则剥毁自己的房屋。初六:剥落床脚,蔑视正道,凶险。象传说:剥落床脚,是要从下方开始毁灭。【卦体一条阳爻居于上方,有床的象;五个阴爻在下方,有床脚的象。人以床为安,床以床脚为安。剥落从下方开始,所以初爻这样说。“剥床以足”,就像说剥落床脚;“以”字显出小人搬弄手段。前代儒者说,最下面的一画正当姤卦之时,圣人在阴类刚开始到来时,就说“蔑贞”。“贞”指上九;“蔑”是轻视。我的看法是,剥卦之时阴党掌权,初六处在最下方,眼中已经没有上九了。哪里知道硕大的果实不能被食尽,孤独的阳爻正是天地的正气?即使集合众小人的力量,难道能够灭掉正道吗?“蔑贞”的凶险,本来就是向小人表示警戒。象传说“以灭下”,可见它有逐渐向上剥落的趋势,也是要君子从开始处防备。】六二:剥落床的框架,蔑视正道,凶险。象传说:剥落床的框架,是因为还没有同道相助。【程传说:“辨”是分别上下的部分,是床的骨干;这一说法本于注疏。六二本来属于初六的同党,也想蔑视正道,所以同样凶险。象传还有一种说法:‘辨’字只作辨别解释,国事的是非、人心的邪正,在这里都要辨析清楚;小人却从这里翻案,把是说成非,把正说成邪,于是使青天白日变成阴霾蒙蔽的昏暗世界,君子无从在其中立足,这就是小人的作用。这个意义也讲得通,只是‘床’字没有着落。】“未有与”在注疏中指小人,在程传中指君子。我按卦例考察,凡阴阳相互应和的叫“应”;咸卦六爻都相应,就说“感应以相与”;艮卦六爻都不相应,就说“敌应不相与”。相邻而相亲的也是这样。六二本是阴爻,或者与阳爻相应,或者与阳爻相邻,就算有所相与。如今相近的三爻与五爻相邻,而六二又没有应爻,所以说“未有与”。似乎应当依注疏解释为指小人。看六三与上九相应,所以无咎;六五与上九相邻,所以无不利,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六三:剥落而无咎害。象传说:剥落而无咎,是因为失去了上下两方。六三也是剥落阳爻的一类,为什么上下都凶险,唯独它无咎?前代儒者说,六三处在四个阴爻之中,唯独与上九相应;小人之中还知道有君子,想要保全善类的人,虽然行为与阴党相同,内心却不同。众人正以剥落阳爻为事,六三似乎也随着众人剥落阳爻,但归根到底并不与他们志同道合,所以说“失上下”。我又认为,“剥之失上下”和坤卦“丧朋”的意义相同。孔子不说它得到什么,只说它失去了什么;失去小人,就是得到君子,这一点可以知道。所以没有咎害。六四:剥落床席,凶险。象传说:剥落床席,灾祸已经逼近身体。《困学记》说:“剥卦到了六四,君子直接没有安身之处,‘贞’的名号也不复存在,蔑视的惨毒更不必说。所以直接说凶。”我认为,下三爻的灾祸在床,虽然接近自身,却还没有切身;到了这里,不再是床,而是床席了。所以象传说灾祸逼近身体。阳爻受到灾祸,难道只是君子的凶险吗?崔憬说:“肤”是床席,因为与人接近,所以说逼近身体。如果是肌肤的“肤”,哪里只是接近而已呢?这是另一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