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言卷二
朴实如良金,不劳覆护,百鍜炼愈刚;巧诈如璃罂,倍费防闲,一跌踣莫救。
禾心为仁,桃李之心为仁。仁,人心也。患在不能充之尔。人孰无仁?充之有小大。人孰无智?用之有是非。小则姑息,非则诈儇。是故好行小惠,急于人知,匹妇之所谓仁也。夸逞小才,好为人上,匹夫之所谓智也。斯仁不足以自福,斯智适足以祸身。圣人达仁智之大,致必也以义行仁,以德行智乎。
圣人以仁为宇,天下无不覆;贤智以仁为途,善类所共由。
人莫病乎有欲而无德也。气刚而有欲,且见制于妇人,欲称丈夫,不可得矣。年耆而无德,犹见侮于童子,欲称先生,不可得矣。
饱食暖衣,人以之生,亦以之死。一日失节,寝寐不宁,疾病生矣。终身失节,后嗣无观,祸败作矣。人能不以是为身心、子孙之害者,其加于凡民一等矣。
贫贱患难,进德之阶;富贵安佚,陷身之壑。惟下愚不以贫贱患难有进;惟上智不为富贵安佚所陷。
老成虑事,不必皆髙;年轻躁寡谋,不必皆年少。观其临事如何尔。盗中有道,衣冠未必非盗;军中有仁,口衔清议者未必皆仁。观其处心如何尔。君子以义制事,以仁存。
心心其至矣乎?其生也清,其没也宁;其动也正,其静也定。圣贤则然,愚不肖反是。四铭。
莫小于心,与生而俱;莫大于心,包含万殊。本自正平,无劳扂楔。飞来尘垢,随即磨刮。迁忿逐欲,至明者昏。逾越奥窔,出入多门。骎骎险巇,株枯足蹶。非惟无益,本实先拨。待物以穽,机随变生。一徃一复,亦足自倾。身倾祸微,尔裔肖尔。萌蘖蔓延,源源不已。乃知此心广大则天,中正则人,倾仄污下则禽。去禽门,由人道反性天。其乐莫可言也。自然而不必然者,具性之全也。已然而不能复其全者,非贤也。是用作铭,并告五官:各守尔典,无妄闿端。斯心铭也。
见可欲而心不乱,其思定;遇坎窞而知儆省,其思深;格物以理,虑而接其思至,博大而不荒,委蛇而不局,其思正;居乎中央,运乎四方,凡有所适,不失其乡,斯思铭也【虑而接三言上下或有阙误】
衣冠适市,市人避之;袒裼居室,室人戱之。貌之不可不修也,如是。信誓于郊,三军听命;戏言于庭,仆妾慢令。言之不可不修也,如是。貎言不修,其应若是。内行不修,益可知矣。内外交修,谓之君子;内外交废,谓之小人。修废之顷,间不容髪。及其乆也,天壤辽绝。君子人欤,可不谨其微?敬所发欤?斯貎言铭也。
冶容过目,目挑心招;郑声入耳,耳瞶心揺。招招揺揺,衣冠狙猱,祸机及之,不知避逃。凡视冶容,如临严父;凡听郑声,如震斯怒。视逺听德,心正则诚。不诚无物,惟诚则形。汝听不诚,人将汝听;汝视不诚,人将汝视。无恤乎人,无不为矣,无所不为,陨踣乃已。古人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不遏于流,而塞于源,其以是欤?斯视听铭也。
迩言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迩言卷三
(宋)刘炎撰
○立志
心无得,则志不立;志不立,则事不成;事不成,则妄动轻举,不根于素。夫是之谓妄人。昔者,二帝三王志于仁天下,汉祖唐宗志于定天下,伊、周自任以治,孔、孟自任以道;下而荀卿、扬雄期以言语文章成名于后世,皆其素有得者也。
圣人有容天下之度,故能以天下为一家;贤人有修身治人之志,故毁誉得丧,一不足以动其心。
遭变不迫,其人未可量也。处常失措,其余不足观也。已人之为人,见窥于人,则其行不逺。
轩冕荣身,视之若无;箪食蓬户,视之若有。斯人也,中之所有者大,而外之所无者小矣。所有者大,无不可为;所无者小,无复可污。
不顾分义,而冥行者,志于得也。反已求之,得未分寸,失已寻丈。是富不可以志而得也。不后学力,而勇进者,亦志于得也。反已求之,日计不足,岁计有余。是道可以志而得也。志者,主一不二之谓也。虽圣贤,亦止能求所本有,不能强所本无也。
译质朴如同良金,不需要刻意保护,经过百次锤炼反而更加刚强;巧诈如同琉璃瓶,加倍耗费精力去防范,一旦跌落便无法挽救。
禾苗的中心是仁,桃李的中心也是仁。仁,就是人的本心。问题在于不能扩充它罢了。谁没有仁心呢?扩充它有小和大之分。谁没有智慧呢?运用它有是与非之别。扩充得小就会姑息养奸,运用得非就会狡诈轻浮。因此,喜欢施予小恩小惠,急于让人知道,这是普通妇女所认为的仁;夸耀小聪明,喜欢凌驾于他人之上,这是普通男子所认为的智慧。这种仁不足以给自己带来福分,这种智慧恰好足以招致自身的祸患。圣人通达仁与智的大义,必定以义来践行仁,以德来运用智。
圣人以仁为宇宙,天下没有不被覆盖的;贤能智慧的人以仁为道路,善良的人共同遵循。
人没有比有欲望却没有德行更糟糕的了。气质刚强却有欲望,还会被妇人控制,想要自称大丈夫,是做不到的。年纪老迈却没有德行,还会被童子侮辱,想要自称先生,是做不到的。
吃饱穿暖,人靠它生存,也靠它死亡。一旦失节,睡觉都不安宁,疾病就产生了。终身失节,后代无颜面对,祸败就发生了。人如果不把这当作身心和子孙的祸害,那他就比普通人高出一等了。
贫贱患难,是增进德行的阶梯;富贵安逸,是陷溺自身的深渊。只有下愚的人不因贫贱患难而进步;只有上智的人不为富贵安逸所陷溺。
老成持重的人考虑事情,不一定都高明;年轻浮躁缺乏谋略的人,不一定都是年轻人。看他们处理事情怎么样罢了。盗贼中有道义,衣冠楚楚的人未必不是盗贼;军队中有仁义,口头上标榜清议的人未必都有仁义。看他们的存心怎么样罢了。君子以义来制约事情,以仁来存养内心。
心啊,真是极致了!它产生时清澈,消亡时安宁;它活动时端正,静止时安定。圣贤就是这样,愚笨不肖的人则相反。这是《心铭》。
没有比心更小的,它与生命俱来;没有比心更大的,它包含万物。本性原本端正平和,不需要门闩来固定。飞来的尘垢,随即打磨刮除。迁怒追逐欲望,最明智的人也会昏乱。逾越幽深的界限,出入多门。渐渐陷入险境,树根枯干足以使人跌倒。这不仅无益,根本先已动摇。对待事物设下陷阱,机变随之产生。一来一往,也足以自我倾覆。自身倾覆祸患细微,你的后代效法你。萌芽蔓延,源源不断。这才知道这颗心广大则如天,中正则如人,倾斜污浊则如禽兽。离开禽兽的门,由人道回归天性。它的快乐无法用言语表达。自然而不必然的,具备天性的全部;已经如此而不能恢复其全部的,不是贤人。因此作铭,并告诫五官:各自遵守你们的准则,不要妄自开启端绪。这是《心铭》。
见到可欲之物而内心不乱,他的思虑就安定;遇到坑穴而知道警惕反省,他的思虑就深远;推究事物之理,思虑并接触事物,他的思虑就周到,博大而不荒疏,随顺而不拘泥,他的思虑就端正;居于中央,运转四方,凡是有所前往,不迷失方向,这是《思铭》【“虑而接”三言上下或许有缺误】
衣冠整齐地到集市,集市的人避开他;赤身露体在居室,屋里的人戏弄他。容貌不可不修饰,就是这样。在郊外发誓,三军听从命令;在庭院戏言,仆妾轻视命令。言语不可不修饰,就是这样。容貌言语不修饰,反应就是这样。内在品行不修饰,更可以知道了。内外都修饰,称为君子;内外都废弃,称为小人。修饰与废弃之间,容不下一根头发。等到时间久了,天地般遥远隔绝。君子啊,能不谨慎细微之处吗?能恭敬地发起吗?这是《貌言铭》。
妖艳的容貌经过眼前,眼睛挑逗内心招引;郑国的靡靡之音进入耳朵,耳朵昏聩内心动摇。招引动摇,衣冠楚楚却像猕猴,祸患之机到来,不知道躲避逃脱。凡是看妖艳的容貌,如同面对严父;凡是听郑国的靡靡之音,如同雷霆震怒。看得深远听得有德,心正就真诚。不真诚就没有事物,只有真诚才能显现。你听不真诚,人将听你;你看不真诚,人将看你。不要顾虑别人,就没有什么不做的了,无所不为,直到跌倒才停止。古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听不到的地方恐惧。不遏制于水流,而堵塞于源头,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这是《视听铭》。
迩言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迩言卷三
(宋)刘炎撰
立志
内心没有所得,志向就不能确立;志向不能确立,事情就不能成功;事情不能成功,就会妄动轻举,没有平时的根基。这就叫做妄人。从前,尧舜二帝和三王立志于仁治天下,汉高祖和唐太宗立志于安定天下,伊尹、周公自任以治理天下,孔子、孟子自任以弘扬大道;下至荀卿、扬雄期望以言语文章在后世成名,都是他们平时有所得的缘故。
圣人有容纳天下的气度,所以能把天下当作一家;贤人有修身治人的志向,所以毁誉得丧,一点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
遭遇变故而不困迫,这个人不可限量;处于平常而失措,其余就不值得一看了。别人的为人,被人窥探,那么他的行为就不会走远。
轩冕荣耀身体,视之若无;一箪食一瓢饮住在蓬门,视之若有。这样的人,内心所拥有的是大的,外在所缺失的是小的。拥有的大,没有什么不可为;缺失的小,不再可以被污染。
不顾分义,而暗中行事的人,是立志于获取。反省自己寻求,得到的不到分寸,失去的已有寻丈。这是财富不可以靠志向而得到的。不后于学习努力,而勇猛进取的人,也是立志于获取。反省自己寻求,每天计算不足,每年计算有余。这是道可以靠志向而得到的。志向,是专一不二的含义。即使是圣贤,也只能寻求本来拥有的,不能强求本来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