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言卷六
易,自小人为君子难也。
几哉?危哉!朋友之深交,其可忽哉?端士深交,如入室堂,坐卧履止,乆而愈适;邪佞深交,如渉溪谷,一跌之顷,即致颠覆。择交之始,勿谓端士无益而逺之,逺则孤,孤则无以立;勿谓邪佞无伤而狎之,狎则深,深则易以陷。失交凡民,饮食以为阶;失交凡士,言语以为阶。知其凡而不交,上也。既交而失,有犯不校,犹不失其为智;如必屑屑然辨是非,则身亦凡矣。
译《易经》说,从小人转变为君子是困难的。
多么微妙啊!多么危险啊!朋友之间的深厚交往,怎么可以忽视呢?
与正直之士深交,就像进入厅堂,坐卧行走,时间越久越舒适;与奸邪谄媚之人深交,就像涉足溪谷,一旦跌倒,立刻导致倾覆。
在开始选择朋友时,不要认为正直之士没有益处而疏远他,疏远了就会孤立,孤立了就无法立足;不要认为奸邪之人没有伤害而亲近他,亲近了就会深入,深入了就容易被陷落。
与平庸的百姓交往而失误,是以饮食为媒介;与平庸的士人交往而失误,是以言语为媒介。
知道他们平庸而不与他们交往,这是上策。
已经交往却出现失误,即使有冒犯也不计较,仍然不失为明智;如果一定要斤斤计较地辩明是非,那么自身也就变得平庸了。
天下之至易怨者,小人;至易恩者,亦小人。箪食豆羮,足以得其欢心;摩拂豢养,足以得其死力。一语不雠,干糇以愆,则失德矣。若夫君子,则不然。大则行其道,小则尽其才。恩所知己而巳犬马畜伋;万钟养轲,则逝矣。韩淮阴鄙泣涕者为妇人之仁,而复念念乎解衣推食之赐;英九江悔怒踞洗之辱,而大喜张御之丰卑矣哉!乌得不为狗烹也哉?是故待君子则以礼,结小人则以恩。
小人好用巧心以愚君子,彼自乐其计之得也。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君子静以待之,如观优戱,一笑可也。一或为之动揺则骎骎如入机穽矣。
小人好以小利污君子,容有受其污者;君子以大义责小人,未有能受其责者也。受污则见制,不受责则反见害矣。
暗箭中人,其深次骨,人之怨之,亦必次骨,以其掩人所不备也。两军对垒,克日乃战,鸣镝交驰,负不怨胜,罪不在人,责在己也。故君子之于人,与其阴倾,不如显责。
君子之履世也,泛应而主诚,致曲而逹道。
富贵近人,人以为谦;贫贱近人,人以为謟。故富贵宜自下,贫贱宜自守。自下者,人爱之;自守者,人敬之。
将忘有恩,必故雠之;将背其言,必故尤之。是友也,古之所谓不学,今之所谓口诗书而行市人者也。
虎狼之泽,安得麒麟而友之?鹰鹯之林,安得鸾凤而友之?惟不待之以虎狼鹰鹯,待之以人道,庻乎可以自存尔。
祭祀必立尸,讲学必立师。敬尸,敬其先也;尊师,尊其道也。不敬其先,非孝也,尸何与焉?不尊其道,非贤也,师何与焉?
或曰:「近世何师道之不立耶?」曰:「古者师道德,汉魏以来师经学,隋唐而降,所师者场屋之文而已,宜乎师道之不立也。」
迩言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迩言卷七
(宋)刘炎撰
○君臣
君道莫大于建中,臣道莫先于守正。君道立,则人心一;臣道尽,则民风淳。大哉,我孝宗之言曰:「人皆可以言朋党,惟君相不当言朋党。凡曰朋党,无问其人,惟公是公,非之为务。」君道于是立矣,至公之权于是独操矣。
大明东升,羣阴自伏。大君自立,朋党自消。人心畏者,刚极也;人心玩者,柔极也。皇极既建,天下为公,尚何朋党之有哉!
天地五行之精英,萃于朝廷君子,在位散于天下君子,在野。是故治世多名臣良相,乱世多贤士隐君子。治乱之机,于是乎占。
阴阳,天地之道也。六爻之义也。阳为君子,阴为小人。阳善用阴,足以成物;君子善用小人,足以成事。不善用之,而又求以亟去之,适以速其变也。速其变,则阴在内以制身,小人居中以制国,大事去矣。善理身者,内阳而外阴;善理国者,内君子,外小人而已。
君子、小人,凡有系于国家治乱成败之数者,皆非庸人比。斯君子必有过人之德,斯小人必有过人之才。一愚一智,愚为智役;一强一弱,弱为强制。人皆若是,国无敌,国家无仇家矣。智与智角,计必有中;强与强遇,不能无伤。中伤既多,怨雠深矣。怨雠既深,虽欲自已,不可得矣。是故小人计以中人,常诧暗箭;静以观之,则鸣镝也。惟不立标的,无所施其巧。若郭汾阳之待鱼朝恩,斯可矣。不然,则萧、刘见陷于恭、显;汉党锢、唐朋党诸君子,皆中小人之计矣。
甚矣,执偏之为祸也!人主执偏,祸社稷;大臣执偏,祸苍生。唐德宗执猜忌之见,陆贽辈千万言不能回其听;近世王安石执强愎之吝,司马公千万言不能破其惑。其祸社稷苍生,不细矣!
圣君善始,足以知终;善与人同,胡能有过?中君善始,不若保终;急于为善,不如改过。
欲观帝王之度,于其用人,足以观之矣。能用一国之善士,则足以君一国;能用天下之善士,则足以王天下。善士不轻为人用,能用之,其度已足以容之矣。
或问:“人君以纳谏为盛德,人臣以进諌为大忠者,何也?”曰:“人君一嚬一笑,天下之休戚系焉,而况于过举哉?进谏则能救过,纳諌则能改过,其为天下后世
译天下最容易结怨的,是小人;最容易施恩的,也是小人。一竹筐饭、一豆羹,就足以赢得他们的欢心;抚摸豢养,就足以让他们效死力。一句话不合意,即使送上干粮也会产生嫌隙,那就失去恩德了。至于君子,就不是这样。大则施行其道,小则竭尽他的才能。恩惠只让知己知道罢了,像犬马一样畜养子路;用万钟的俸禄供养孟子,他却离开了。韩信鄙视流泪哭泣的人是妇人之仁,却念念不忘解衣推食的恩赐;英布悔恨愤怒于踞坐洗脚的侮辱,却大喜于张御的丰厚卑下,多么卑劣啊!怎么能不落到被狗烹的下场呢?因此对待君子要用礼,结交小人要用恩。
小人喜欢用巧诈的心机来愚弄君子,他们自己以计谋得逞为乐。有的甚至不知道手舞足蹈,君子静静地等待他们,就像观看优伶演戏,一笑置之即可。一旦因此动摇,就渐渐陷入陷阱了。
小人喜欢用小利来玷污君子,或许有接受玷污的;君子以大义来责备小人,没有能接受责备的。接受玷污就会被控制,不接受责备反而会被伤害。
暗箭伤人,其深度入骨,人们怨恨它,也一定入骨,因为它掩盖了人们不防备的地方。两军对垒,约定日期才交战,鸣镝交驰,失败不怨恨胜利者,罪责不在别人,而在自己。所以君子对待别人,与其暗中倾轧,不如公开责备。
君子处世,广泛应对而以诚为主,推究细微而通达大道。
富贵者亲近人,人们认为他是谦虚;贫贱者亲近人,人们认为他是谄媚。所以富贵者应当自处谦下,贫贱者应当自守节操。自处谦下的,人们喜爱他;自守节操的,人们尊敬他。
将要忘记恩惠,必定故意结仇;将要违背诺言,必定故意挑剔。这是朋友,古代所谓不学无术,现在所谓口诵诗书而行同市井小人的人。
虎狼的沼泽,怎么能得到麒麟做朋友?鹰鹯的树林,怎么能得到鸾凤做朋友?只有不把他们当作虎狼鹰鹯对待,而用人道对待,或许可以自存罢了。
祭祀一定要立尸,讲学一定要立师。敬尸,是敬重他的祖先;尊师,是尊重大道。不敬重祖先,不是孝,尸有什么关系呢?不尊重大道,不是贤,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说:“近世为什么师道不立呢?”回答说:“古代师法道德,汉魏以来师法经学,隋唐以后,所师法的只是科举文章罢了,师道不立是理所当然的。”
迩言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迩言卷七
(宋)刘炎撰
○君臣
君道没有比建立中正更重要的,臣道没有比坚守正道更优先的。君道确立,人心就统一;臣道尽到,民风就淳朴。伟大啊,我孝宗的话说:“人都可以谈论朋党,只有君相不应当谈论朋党。凡是说朋党,不问其人,只以公正为公,以非议为务。”君道因此确立了,至公的权柄因此独自掌握了。
大明东升,群阴自然潜伏。大君自立,朋党自然消解。人心畏惧,是刚极;人心玩忽,是柔极。皇极既已建立,天下为公,还有什么朋党呢!
天地五行的精英,聚集在朝廷君子,在位的散布于天下君子,在野的。所以治世多有名臣良相,乱世多有贤士隐君子。治乱的契机,在这里可以占卜。
阴阳,是天地的道。六爻的意义。阳为君子,阴为小人。阳善于用阴,足以成就万物;君子善于用小人,足以成就大事。不善于使用,又急于去除他们,正好加速他们的变化。加速变化,那么阴在内控制身体,小人居中控制国家,大事就完了。善于调理身体的人,内阳而外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内君子,外小人罢了。
君子、小人,凡是关系到国家治乱成败的,都不是庸人可比。这君子必定有过人的德行,这小人必定有过人的才能。一愚一智,愚为智役使;一强一弱,弱为强制服。人都这样,国家无敌,国家没有仇家了。智与智角力,计谋必定中;强与强相遇,不能没有伤害。中伤既多,怨恨仇深了。怨恨仇深,虽然想自己停止,也不可能了。所以小人计谋中伤君子,常惊诧于暗箭;静观之,则是鸣镝。只有不树立靶标,无处施展其巧。像郭汾阳对待鱼朝恩,就可以了。不然,那么萧望之、刘向被陷于石显、弘恭;汉党锢、唐朋党诸君子,都中了小人的计谋了。
厉害啊,执偏的祸害!人主执偏,祸害社稷;大臣执偏,祸害苍生。唐德宗执猜忌之见,陆�辈千万言不能挽回他的听闻;近世王安石执强愎之吝,司马光千万言不能破除他的迷惑。其祸害社稷苍生,不小啊!
圣君善始,足以知终;善与人同,怎么能有过错?中君善始,不如保终;急于为善,不如改过。
想要观察帝王的度量,从他的用人,足以观察了。能用一国的善士,就足以君临一国;能用天下的善士,就足以王天下。善士不轻易为人所用,能用他,他的度量已经足以容纳他了。
有人问:“人君以纳谏为盛德,人君以进谏为大忠,为什么呢?”回答说:“人君一皱眉一笑,天下的休戚系于它,何况过错举动呢?进谏则能救过,纳谏则能改过,其为天下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