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言卷十一
人辄复尔,兹其所以为乡人欤?
流俗之所谓富贵者,好陵贫贱之士,能使人欲富贵之心跃然而起。如得其道,犹不丧其初心;苟失其道,富贵未必得,而所守己变迁矣。是故君子不以世俗为轻重,而以守道俟命为良宝。未遇之士,常见慢于人;及其既遇,必见敬于所慢者。俚俗积态耳,君子无责焉。小人则施报。
译人总是如此,这大概就是他们被称为乡人的原因吧?
世俗所认为的富贵,往往喜欢欺凌贫贱之士,能够让人追求富贵的心突然萌发。如果掌握了正道,尚且不丧失初心;如果失去了正道,富贵未必能得到,而所坚守的节操已经改变了。因此君子不因为世俗的看法而改变自己的轻重取舍,而是把坚守正道、等待天命作为最珍贵的宝物。
尚未得志的士人,常常被人轻视;等到他们得志之后,必定会被那些曾经轻视他们的人所尊敬。这只是世俗长期形成的习气罢了,君子对此不必责备。小人则讲究施恩与报恩。
愚役一里,不知有市里,氓智也。里有善士,则鄙之;奔走负贩,逞夸长雄,市井智也。邑有善士,则鄙之。大畧容天下,其次容一国。胷中不能容百夫,而好行市里小慧,难矣哉!
世俗之所谓智,乃天下之至愚;世俗之所谓愚,乃天下之极智。
恃巧而穷,则壊;恃诈而穷,则败;恃力而穷,则毙。今之士也,有时出智、巧、诈、力以示人者,冀夫人之畏己也。悲夫!上而王公,下逹庶人,有不能善使人畏而不敢言者,败亡之兆昭矣。君子畏己,直言日踈;小人畏己,佞言日至。受佞弃直,罪恶积矣。积之不已,欲无败亡,不可得矣。
乗乱而幸,蚌鹬之困,激纷而伺,两虎之毙,秦人鬬六国,汉唐待夷狄之术也。较以帝王仁义之师,已罪人矣。儒冠□行者,或用之于邻里乡党,或用之于莅政临民,刻薄之风,莫此为甚【此条疑冇缺误】
悻悻愚俗,何彼已之多耶?上而朝廷,下而闾里,内而闺门,外而交友,汨汨然以是终其身尔。
聚蛇于瓮,势必相吞;聚虎于圏,势必相噬。更相吞噬,螫虣者胜,吞噬无余,螫虣亦毙。不善之家,不良之朋,自相屠戮,其势亦然。
胜心之为患也,乆矣。小欲胜,有小敌;大欲胜,有大敌。已且然,何以必人之不然哉?
小人耻不若人,每勉强于义所不当为,力所不可及者,其亦终不若人而已。
下愚之氓,欺天诬神,终日不义,晨起讽呗,终身不仁,岁祈长年,漫不知其自欺自诬也。天可欺,神可诬哉?家温而务苟得者,速贫之道也;年盛而忧日莫者,速死之道也;身佚而好行险者,速祸之道也。知斯三者,则知所以守富贵、保福禄也。
里翁贪得,朝夕营营,步止忽忽,机智投空,须髪为白。君子谨欲恶之,机察取舍之微,道德以为宇,仁义以为途。乃若所得,则异于里翁之为矣。
甚矣!世俗能其所难,而不能其所易也。能赴水火者,未必能忠义;能断肢体者,未必能孝弟。
或曰:「礼义生于富足,何如?」曰:「知稼穑艰难者,富贵则礼义生;未知稼穑艰难者,恩意生于冻馁,悖逆生于豢养而已。」
饮食相欢,君子以之逹情,小人以为恩怨。
鄙夫得禄,则妾其妻;贱妇多赀,则奴其夫。举目市里,何鄙贱之多也?
奔走髙门,眩俗规利者,十且八九,况乎出入禁庭,依凭势要,君相独能保其无奸利乎?斯人也,敬而逺之,则智矣;既与狎近,复施防闲,而曰“吾智,吾不信也”。
迩言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迩言卷十二
(宋)刘炎撰
○志见
炎十有九侍先君游临川之泮,览荆公之宇,遗老欷戱,不忍道荆公之事。近观国史,靖康之变,金人南下,辄克卫温公之冢。温公见慕于敌国,荆公见弃于乡党,二公学术于是可知矣。
渡大江,望金山,缁衣环其上,恍然非凡致也。将缆舟而览焉,风利不得泊。甫登仪真,憇濵江佛庐,有缁衣踵来,问所从,则金山也。嘻!予欲至而不可,汝既至而不留,何也?答曰:未至则以为世外之乐,既至如窓中之蛾,乐所乐,松门竹区而有余;忧所忧,金马玉堂而不足。方寸尚尘,是以不乐金山之乐也。
登西湖之孤山,见所谓陈朝桧,一枯一荣,有穉子跣立其旁,谓余言曰:「是桧几百年矣,荣者弗生,枯者弗死。」又循坡而行,见林和靖屏居之址存焉,乃悟荣与凡木也等,虽荣奚益,枯与凡木异,虽枯奚损?和靖之名犹是,枯桧穉子之云,殆警予也。
游吴山,翛然独坐,望海门二峰,隐然如天关。潮来喧如泻天潢,大舶髙樯,徃来出没,如泛天槎。又尝游郡仙都,偃卧小舟,仰观天柱石,纯洁光润如琢,本末齐一如度,髙挿云汉可五千尺。其旁数石,或如海舟樯,或如太常旗,皆且千尺余。其四山石宂,栖岩者缭深穹然如厦屋,跨水者击之有声,逢然如鼍鼓。夫观钱塘江潮,犹猛士之肝胆决裂,义士之怒髪冲冠;观仙都天柱,犹直臣之气不挠不折,社稷之佐拓地擎天,为是而来游。来游而慨慕者,几何人?至于西湖
译我这种庸碌之人,不懂市井的智巧。乡里有贤德之士,就鄙薄他;奔走经商,夸耀逞强,这是市井的智巧。邑里有贤德之士,就鄙薄他。大略来说,能包容天下,其次能包容一国。胸中不能容纳百人,却喜好施展市井的小聪明,太难了!
世俗所谓的智慧,其实是天下最大的愚蠢;世俗所谓的愚蠢,其实是天下最高的智慧。
倚仗巧诈而陷入困境,就会毁坏;倚仗欺诈而陷入困境,就会失败;倚仗强力而陷入困境,就会死亡。现在的士人,有时拿出智慧、巧诈、强力来示人,希望别人畏惧自己。可悲啊!上至王公,下至百姓,有不能让人畏惧而不敢进言的,败亡的征兆就很明显了。君子畏惧自己,直言就日渐疏远;小人畏惧自己,谄媚之言就日渐增多。接受谄媚而抛弃直言,罪恶就积累起来了。积累不停止,想要不败亡,是不可能的。
趁着混乱侥幸获利,像蚌和鹬那样互相牵制,激起纷争而伺机而动,像两只老虎那样互相残杀,这是秦人对抗六国、汉唐对待夷狄的手段。与帝王仁义的军队相比,已经是罪人了。戴儒冠而行事的人,有的用在邻里乡党,有的用在治理政事、面对百姓,刻薄的风气,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此条疑有缺误】
愤恨愚俗的人,为什么那么多呢?上至朝廷,下至街巷,内至家庭,外至朋友,整天忙忙碌碌地这样度过一生罢了。
把蛇聚集在瓮中,势必互相吞食;把老虎聚集在圈中,势必互相撕咬。互相吞噬,毒辣凶暴者获胜,吞噬殆尽,毒辣凶暴者也死亡。不善的家庭,不良的朋友,自相残杀,其势也是这样。
好胜之心造成的祸患,很久了。小想获胜,有小敌人;大想获胜,有大敌人。自己尚且如此,凭什么一定别人不这样呢?
小人以不如别人为耻,常常勉强去做道义上不应当做、力量上达不到的事情,最终也不过是不如别人罢了。
下愚的百姓,欺骗上天诬蔑神灵,整天不义,早晨起来诵经念佛,终身不仁,每年祈求长寿,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自欺自骗。天可以欺骗吗?神灵可以诬蔑吗?家境温饱却致力于苟且获取,这是快速贫穷的道路;年富力强却忧虑日暮,这是快速死亡的道路;身体安逸却喜好冒险,这是快速招祸的道路。知道这三点,就知道如何守富贵、保福禄了。
乡里的老人贪得无厌,早晚忙碌,脚步匆匆,机智落空,须发变白。君子谨慎对待欲望和厌恶,洞察取舍的细微之处,以道德为居所,以仁义为道路。至于所得,就与乡里老人的做法不同了。
太严重了!世俗的人能做难的,却做不了易的。能赴汤蹈火的,未必能忠义;能断肢体的,未必能孝悌。
有人说:“礼义产生于富足,怎么样?”回答说:“知道耕种艰难的人,富贵了礼义就产生;不知道耕种艰难的人,恩意产生于冻饿,悖逆产生于豢养罢了。”
饮食相欢,君子用来表达情感,小人用来结怨。
鄙陋的人得到俸禄,就把妻子当妾;卑贱的妇人财产多,就把丈夫当奴仆。举目市井,为什么鄙贱的人那么多呢?
奔走于高门大户,迷惑世俗谋求利益的人,十有八九,何况出入宫廷,依仗权势,君主宰相能保证他们没有奸利吗?这样的人,尊敬而远离他,就是智慧了;既然与他亲近,又施加防范,却说“我聪明,我不相信他”。
迩言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迩言卷十二
(宋)刘炎撰
○志见
我十九岁时侍奉父亲游览临川的学宫,参观王安石的书院,遗老叹息,不忍心说王安石的事。近来观看国史,靖康之变,金人南下,就攻克了司马光的坟墓。司马光被敌国仰慕,王安石被乡党抛弃,两位公的学术由此可知了。
渡过长江,遥望金山,僧侣环绕在上面,恍然觉得非凡俗之地。将要系船游览,风大不能停泊。刚登上仪真,在江边佛寺休息,有僧侣接踵而来,问从哪里来,说是从金山来的。嘻!我想去而不能,你既到了却不留,为什么呢?回答说:没到时以为世外之乐,到了就像窗中的蛾,乐其所乐,松门竹区而有余;忧其所忧,金马玉堂而不足。心尚且蒙尘,所以不乐金山之乐。
登上西湖的孤山,看到所谓的陈朝桧树,一枯一荣,有个小孩赤脚站在旁边,对我说:“这桧树几百年了,荣的不再生长,枯的不死。”又沿着山坡走,看到林和靖隐居的旧址还在,于是悟到荣与凡木等同,虽然荣有什么益处,枯与凡木不同,虽然枯有什么损失?和靖的名声依然如此,枯桧和小孩的话,大概是在警示我。
游览吴山,悠闲地独坐,遥望海门二峰,隐约像天关。潮水来喧哗如泻天河,大船高桅,往来出没,如泛天河。又曾游览郡仙都,仰卧小舟,仰观天柱石,纯洁光润如玉,本末齐一如度,高插云汉可五千尺。旁边几块石头,有的像海船桅杆,有的像太常旗,都且千尺余。四周山石洞穴,栖岩者缭绕深穹然如厦屋,跨水者敲击有声,逢然如鼍鼓。观看钱塘江潮,犹如猛士肝胆决裂,义士怒发冲冠;观看仙都天柱,犹如直臣之气不挠不折,社稷的辅佐拓地擎天,为此而来游览。来游览而慨慕的,有几人?至于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