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言卷十二
之上,有所谓水乐园,中阉作之也。有朋命驾,偕之。泉激溜如岑蹄,石累豢如饭砂。游者骈肩接迹,观者啧啧咏叹,至有游而忘归,归而复游者。何也?务小智者忘大巧,乐人伪者昧天成也。孔子见大水,必观焉。登泰山而小天下,盖不徒山水观矣。
译在那上面,有一个叫做水乐园的地方,是由宦官修建的。有朋友邀请我驾车前往,我便一同去了。泉水激荡流淌,如同骏马奔腾;石头层层堆叠,好似米饭中的沙粒。游玩的人肩并肩、脚接脚,观看的人啧啧称奇、赞叹不已,甚至有人游玩得忘了回家,回家后还想再来游玩。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追求小聪明的人忘记了大智慧,喜爱人工造作的人蒙蔽了天然的本性。孔子看到大水,一定要观看。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渺小,这大概不仅仅是为了观赏山水罢了。
或问:“钱塘江潮变化,若神物司之?”曰:“地秉阴窍于山川,山川通气,犹顶踵之气血,周流也。水,阴物也。月为阴精,潮为水波,窍激气通,故潮随月而消长。”
或问:“三皇而上,谓之洪荒。洪荒迨今,仅逾三大纪。天地开辟,何其迩耶?”曰:“天限南北,长淮荆榛,昔尝周游其间,见流徙者土处,童稚不窥乌巢,殆与太古之俗无异。乃悟天地开辟,其来乆矣。凡经大变,即洪荒也。三皇而上,文籍未全,故其事阔略无传;后世楮笔便利,故其事易考尔。”
或曰:「淮堧千里,濵接鲁邓,昔为奥区,今为极边。夏风如焚,冬风裂肌。鸟兽交迹,草木不蕃。岂天地温厚之气,有时而转徙耶?」曰:「人者,天地之仁也。人之所聚,仁气聚焉;人之所去,阴气积焉。深山旷郊,屯师百万,穷冬之候,温然生春;华堂大宇,悄无人迹,幽阴侵薄,久则摧圮。是皆于人之聚散占之尔。」
道桐江,登钓台,见舣舟而登览者,袂相属也。慨慕者啧啧,援笔而颂清风者,不自知其喋喋。楹楣壁崖,长歌短章,新陈稠叠,终日阅而不足。大抵名者欲弃名,利者欲置利,以从吾子陵游也。解缆而东,名利初心,其孰能为子陵?故损毫末,乃知自洛阳而桐江,斯其所以为子陵。由桐江而洛阳,欲为子陵,吾不信也。
雠者,也善用兵者,能使上下恩交如父子,三军勠力如兄弟,必也复父兄之雠,所向莫之敌矣【此条疑有缺文】
穷阎之下,有对奕者,施机运,神如敌国然。自旦达暮,饥不知食,渴不知饮。胜则怡然,负则愀然。一胜一负,所得漠然。胜负无得,饥渴有丧,何以切切然哉?胜心生也。世之好纷竞而角胜负者,亦然。其终未必有得,而所丧亦已多矣。
步龙潭之洲,见羣弋者赌杖头金,巧胜拙负,不易其素。既而标金十之,巧拙之中胜负相半。既而标金百之,拙者或胜,巧者或负,胜负累其中,则巧拙易于外也。人能不以得失动其心,则其素所有者莫能易矣。
嘉泰之元,有惠鸣鸠,蓄之庭。或奋掷笼中,不食而死;或奋掷且食,不死而瘠;或驯伏自如,食肥泽。一日纵之,死者已矣,瘠者羽翼不全,不克逺举。惟驯伏肥泽者,一举而入乎苍苍。嗟夫,人在尘笼,不顺性命,与安时俟命者,何独不然?
迩言卷十二
●迩言后序
予读《刘子迩言》,屡废而叹。有问者曰:“刘子之言,常言也,子何叹之数乎?”予曰:“子以予为玩其文辞也耶?若惟文辞之玩而已,则刘子固常言也。夫孰知其有功于学者耶?夫学莫先于知性,知性而后知天之畀于人者厚,而望于人者深。盖人之有生,虽与物同,而备二气于身,根五常于心,则夐与物异。故必如尧舜之善,而后可谓尽性。仁义礼智之端,有一亏阙,则以人视物,其间相去者几希。夫人受此性于天,犹其受任于朝也。一理弗循,谓之违天;一事弗治,谓之旷官。知是乃知返矣。”呜呼!有志于学者,其尚惩予之不敏也。嘉定壬午九月辛未,西山真徳秀序。
先生于先君为同门友,故克自既冠,得执经讲下,每闻议论,必称遯斋。克虽不敏,记忆不去心。越五年入太学,又十年,窃第以归。先生出《迩言》十二篇,则向所称者,往往载于此。口诵心惟,欲赞一语,又不能。又十年,分教延平,见今待制真先生所为序,益不敢措笔。顾惟先生家学源流,克所稔知者,不可无述。昔孔庭诗礼之训,不及四经,常情观之,其言若迩,而陈亢以为君子之逺其子者在是。然则观此书者,诚知遯斋之授先生也,既有以逺其子;先生之着此书也,又将以逺夫人,岂直《迩言》而已哉!嘉定癸未冬十一月望,学生修职郎南剑州州学教授叶克跋。
译有人问:“钱塘江的潮汐变幻,难道有神灵在主宰吗?”回答说:“大地在山水间拥有阴气的孔窍,山水之间气息相通,就像人体头顶到脚底的气血一样,循环流通。水是阴性的物质。月亮是阴气的精华,潮汐是水的波澜,孔窍激发使气息贯通,所以潮汐随着月亮的盈亏而消长。”
有人问:“三皇以前的时代,被称为洪荒。从洪荒时代到现在,仅仅超过了三个大纪元。天地开辟的时间,怎么这么近呢?”回答说:“天界划分南北,长淮一带荆榛丛生,我曾经周游其间,看到流亡迁徙的人就地居住,小孩子不知道窥探乌鸦的巢穴,大概与太古时代的习俗没有区别。于是我领悟到,天地开辟,由来已久了。凡是经历大的变故,就是洪荒时代。三皇以前,文献典籍尚不完备,所以那些事迹粗略而没有流传;后世纸张笔墨便利,所以那些事迹容易考证罢了。”
有人说:“淮河两岸千里之地,濒临鲁、邓地区,过去是富庶之地,如今成了极边荒远之处。夏天的风像火烤一样,冬天的风冻裂肌肤。鸟兽交错足迹,草木不茂盛。难道天地温和厚道的气息,有时会转移吗?”回答说:“人,是天地仁爱的体现。人们聚集的地方,仁气就聚集;人们离去的地方,阴气就积聚。深山旷野,驻扎百万军队,在严寒的冬天,温暖得如同春天;华丽的殿堂,寂静无人迹,阴气侵逼,时间久了就会毁坏。这些都是从人的聚散中看出来的罢了。”
经过桐江,登上钓台,看见停船登岸游览的人,衣袖相连。感慨羡慕的人啧啧赞叹,提笔歌颂清风的人,不知不觉说得喋喋不休。柱子上、墙壁上、崖石上,长诗短章,新旧密集重叠,整天阅读都看不完。大体上,追求名声的人想抛弃名声,追求利益的人想舍弃利益,来追随我们子陵先生。解开缆绳向东而去,名利之心初起,谁能像子陵那样呢?所以损害毫末的利益,才知道从洛阳到桐江,这就是子陵之所以成为子陵的原因。从桐江回到洛阳,想要成为子陵,我不相信。
仇敌,善于用兵的人,能使上下恩义交结如同父子,全军合力如同兄弟,一定要为父兄报仇,所向无敌【此条疑似有缺文】
穷巷之下,有下棋的人,施展机谋运子,神情专注如同对待敌国一样。从早到晚,饿了不知道吃饭,渴了不知道喝水。赢了就怡然自得,输了就忧愁不乐。一胜一负,所得漠不关心。胜负没有所得,饥渴却有损失,为什么如此急切呢?是胜心生起的缘故。世上喜好纷争竞争而较量胜负的人,也是这样。他们最终未必有所得,而所损失的也已经很多了。
漫步在龙潭的沙洲上,看见一群射鸟的人赌注杖头金,技巧高的胜,笨拙的负,不改变他们的本色。后来把赌注增加到十倍,技巧高和笨拙的人胜负各半。后来把赌注增加到百倍,笨拙的人有时胜,技巧高的人有时负,胜负牵动内心,那么技巧高和笨拙就表现在外面了。人能不因得失而动摇内心,那么他原本拥有的就不会被改变了。
嘉泰元年,有人送了一只鸣鸠,养在庭院里。有的奋力挣扎在笼中,不吃而死;有的奋力挣扎且进食,不死但瘦弱;有的驯服伏卧自如,吃得肥壮润泽。一天放它出去,死的已经死了,瘦弱的羽翼不全,不能高飞远举。只有驯服肥壮润泽的,一举飞入苍茫天空。唉,人在尘世的牢笼中,不顺从性命,与安时待命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迩言卷十二
●迩言后序
我读《刘子迩言》,屡次放下书感叹。有人问:“刘子的话,是平常的话,你为什么要多次感叹呢?”我说:“你以为我是在玩赏他的文辞吗?如果只是玩赏文辞而已,那么刘子确实是平常的话。谁不知道他对学者有功呢?学习没有比了解本性更优先的,了解本性之后才知道天赋予人的深厚,而对人的期望深远。大概人生在世,虽然与万物相同,但在身上具备阴阳二气,在心中根植五常,那就与万物大不相同了。所以一定要像尧舜那样善,才可以称为尽性。仁义礼智的开端,有一个亏缺,就把人看作物,其间相差无几。人从天那里接受这种本性,就像从朝廷接受任命一样。一个道理不遵循,叫做违天;一件事不治理,叫做旷官。知道这些才知道回归了。”唉!有志于学习的人,还是引以为戒我的不敏吧。嘉定壬午九月辛未,西山真德秀序。
先生与我先父是同门好友,所以我成年后,得以拿着经书在先生门下听讲,每次听到议论,必定称赞遁斋。我虽然不聪明,记忆不忘于心。过了五年进入太学,又过了十年,考取进士回家。先生拿出《迩言》十二篇,那么以前称赞的,往往记载在这里。口诵心惟,想赞一句话,又不能。又过了十年,在延平担任教官,看见现在待制真先生所作的序,更加不敢下笔。只是先生家学的源流,我所熟知的,不能没有记述。从前孔子庭中诗礼的训诫,不及四经,常人看来,他的话似乎浅近,而陈亢认为君子远离其子在于此。那么观看这本书的人,确实知道遁斋传授给先生的,已经有远离其子的意思;先生著写这本书,又将以此远离夫人,难道只是《迩言》而已吗!嘉定癸未冬十一月望,学生修职郎、南剑州州学教授叶克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