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丁甘仁医案
马序
丁甘仁先生，孟河名医也，孟河故医学渊薮，而先生独超。其再传至济万君，箕裘弗替，衣钵克承，以祖庭心法之所得，分门别类，列为医案，公诸当世，悬壶申江者有年矣。丁卯夏，仆漫游沪上，一见如故，名下无虚，察色观豪，应手回春，斯固颖悟华淋，似饮上池之水，薪传橘井，厌窥中古之书者矣。嗣出所辑思补山房医案见示，属为之序文。夫医之为术，济世活人，而世往往视为神秘，深隐莫测，如佛家之心印，道家之口诀，致使数千年之医学，竟尔失传。至如扁鹊、华佗之流，史存其文，术亡其旧，于是西医以解剖之精，研几之审，起而代之，而中华医术，势将为时代之落伍者，良可慨也！济万君有鉴于此，感喟而兴，振乃祖之心得，付梨枣而遍观，成一家之言，为万世之方，析疑辨难，矫未俗之肤受，苦心勤求，挽既失之国粹，此盖为耶之慈善，墨之博爱，而吾儒之所谓仁者，爱人者也。
甘仁先生后起有人，向导万古，于兹益信已。
丁卯嘉平月上浣日陇右马福祥序
王序
古方书之见于着录者，有长桑君之禁方，葛洪肘后救卒方，陶宏景补肘后救卒备急方，孙思邈之千金方，以及华佗漆叶青粘之散，素女玉机金匮之藏，片羽吉光，珍为秘笈。盖医之有方，犹吏之有课，史之有评，诗之有品，书之有断，于以考镜得失，钩稽利病，非徒重空文以自见者比也。周礼医师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又次之，十失三更次之，十失四为下。所谓稽其医事者，度亦去其方案，以验其成绩之良否耳。宋代编辑名方，颁行天下郡国，述时疫之状，至为纤悉。庆历中，范文正达言自京师以逮四方，学医之人，皆聚而讲习，以精其术。黜庸谬，拯生灵，倬然为治道之助，其重视医术，犹不失周礼之遗意。夫医之为道，至精且专，病者托其生命于医师之手，呼吸之间，生死以之，故有不为良相之喻。叔季以还，学术衰落，不独于医道然也，而脉不审枢阖，味不辨咀，昧帷中之十指，忘涪上之六微，形上也而形下示之，陈陈相因，恬不为怪。试过夫一 之市，彼家和缓而户岐区者，上者浮光掠影，幸而有瘳，自矜首功，不幸而否，亦不任咎，若是者，其用心至巧，而其弋大名也亦至速。下焉者则直冥途 埴，如大匠之操刀而割耳。苟有能着书立说，本其平日学识经验所得，明诏当世，以共事切磋者，则且心折而目笑存之，然而卒亦不数数觏，盖医道之难能而可贵也如此。余频季客海上，习习闻丁甘仁先生之名，客夏旧患便血症大剧，镇海金君雪塍语余，非求治于丁先生不可，因为预言其处方治病事甚悉，乃驱车往访，至则遇先生于门，盖已日旰罢诊矣。越数日而讣至，匆匆一面，竟成千古，自怅求益之晚。嗣乞其文孙济万诊断，不一月而所患若失。济万之学，一出先生，过从既数，辄因济万而思及先生，以未得亲炙为憾。一日，济万出所集先生方案示余，以墨首之文相属。余受而读之，恍若亲承先生之绪论，证以金君所言，又往往而合，夙昔怀想，为之大慰。夫医非三世不专，非九折不精，先生之矫然自异，济万之恪守祖德，皆晚近所罕见，丁氏之以医世其家也有以哉！昔扁鹊之治病也，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与科学家之所谓爱格司光者，照人脏腑，洞见症结，将毋同？济万虚中劬学，锲而不舍，行且媲美昔贤，宁止发扬家学，聊于此书，一发其凡。若夫先生之勤味道腴，术擅活人，则精于医者，类能道之，毋 余之赘言云。
丁卯十有一月元吉西神王蕴章谨序于秋平云室
夏序
译《丁甘仁医案》马福祥作的序 丁甘仁先生，是孟河的名医。孟河本来就是医学人才和学术汇聚之地，而丁先生尤其出类拔萃。他的医学传到第二代，即济万君，祖传事业没有衰落，师传衣钵也得以承继。他把从祖传医学心法中所得的经验分门别类，编成医案，公开给当世医界；在申江悬壶行医，已经有很多年了。丁卯年夏天，我漫游上海，一见济万君便如同故交。他名副其实，能够通过观察面色和气色诊察病情，处方一到便能使病情转危为安。这固然是因为他聪颖悟性很高，仿佛饮过上池之水，继承了橘井的医术，也已经不屑于只窥探中古以来的医书了。后来他拿出所编的《思补山房医案》给我看，请我为它写序。医术是用来救济世人、救活人的，但世人往往把它看作神秘莫测的东西，深奥隐秘而难以探究，如同佛家的心印、道家的口诀，结果使数千年来的医学竟然失传了。至于扁鹊、华佗这类人物，史书还保存着他们的文字，医术却失去了原来的传承。于是西医凭借精密的解剖和细致的研究兴起，取代了它；中华医术势必将成为落后于时代的东西，实在令人感慨。济万君鉴于这种情况，感慨叹息而奋起，振兴祖先的心得，将其付梓刊行，使之广为流传，形成一家之言，成为后世可用的准则；他分析疑问、辨明难题，纠正当时流于表面的学风，苦心勤勉地研究求索，挽救已经失传的民族精华。这大概就是墨家所说的慈善、博爱，也是我们儒家所说的仁，即爱人的意思。甘仁先生身后有了继承者，能够为万古以来的医学作向导；由此看来，这一点更加可以确信了。丁卯年腊月上旬，陇右马福祥作序。王蕴章作的序 古代方书中见于著录的，有长桑君的《禁方》、葛洪的《肘后救卒方》、陶弘景增补的《肘后救卒备急方》、孙思邈的《千金方》，以及华佗的漆叶青粘散、《素女玉机金匮》中所收藏的内容；这些都只是古方中的片段，却像吉光片羽一样，被珍视为秘笈。医术有医方，就好比官吏有考核、史书有评论、诗歌有品评、书法有鉴定；借此可以考察得失、查究利弊，并不是只看重空洞文章来表现自己这一类事情。《周礼》说，医师年终要考核自己的医疗事务，以此决定俸禄：十人全部治愈为上等，十人中有一人未治愈为次等，有两人未治愈又次一等，有三人未治愈则再降一等，有四人未治愈为下等。所谓考核医疗事务，我想大概也是要查看他们的医案和处方，以检验医术成绩的好坏罢了。宋代编纂名方，颁行天下各郡国，其中记述当时疫病的症状，详细到了极点。庆历年间，范文正向朝廷进言，使从京师到四方各地学习医术的人，都聚集起来讲习，以精通医术。淘汰庸医和谬说，拯救百姓，这显然成为治理之道的助力。他如此重视医术，仍然没有失去《周礼》遗留下来的本意。医术这门学问极其精微而且专门，病人把生命托付在医师手中，顷刻之间便关系到生死，所以才有医师不做良相也可以的比喻。自叔世、末世以来，学术衰落，不只是医道如此；有的人诊脉不能审察开合枢机，品味药物不能辨别咀嚼滋味，不明白帷帐之中十指按脉的要领，忘却涪水之上的六微脉法；本来属于形而上的道理，却只拿形而下的东西来显示，陈旧的说法相互沿袭，竟安然不以为怪。试看某处市场上的医生：其中有些人调和缓慢，门户各自分立；医术高一些的只是浮光掠影地诊治，幸而治愈了，便自夸首功；不幸没有治好，也不肯承担责任。像这样的人，用心极其巧诈，而想要迅速博取大名。至于更差的，就只是糊里糊涂地把病人引向死亡，像大工匠拿着刀随意割削一样。如果有人能够著书立说，把平日学习、见识和经验所得写出来，明白地告知当世，并与同行共同切磋，那么我就会由衷折服并欣然珍视；然而这样的人终究也不常见。这大概正说明医道难以精通而又十分可贵。我屡次作为客人来到海上，常常听到丁甘仁先生的名声。去年夏天，我旧有的便血病发作得非常严重，镇海的金雪塍君告诉我，非求丁先生诊治不可，并且预先说他的处方治病之事非常周详。于是我驾车前去拜访，到那里时才在门口遇见先生，原来他当天已经很晚才结束诊病。过了几天便传来他的讣告，匆匆一面竟成了永别，我不禁悔恨自己求教得太晚。后来我请他的文孙济万诊治，不到一个月，所患的病就像消失了一样。济万的学问全都出自丁先生。我们来往次数多了，我总是因为济万而想到先生，只恨自己没有亲自接受先生的教诲。一天，济万拿出他所辑录的先生医案给我看，请我写一篇开头的序文。我接受后读了它，恍惚间仿佛亲自听到先生的论说；再用金君所说的话来验证，往往都相符合，使我过去的怀想得到极大的安慰。医术若不是三代相传，便不能专精；若不是经过多次挫折，也不能精通。丁先生卓然自异，济万恭敬地守护祖先的德业，这些都是近来少见的事情。丁氏家族世代以医为业，确实是有道理的。从前扁鹊治病，服药三十天，便能看见墙壁另一面的东西；这与科学家所说的“爱格司光”能够照见人的脏腑、清楚看见病症的关键，难道不是相同的吗？济万在闲暇中勤奋学习，持之以恒，将来足以与古代贤人相媲美，哪里只是发扬家学而已呢？我姑且在这部书中略述其大概。至于丁先生勤于体会医道的深厚意味，医术又擅长救活病人，那么凡是精通医术的人，大多都能说明这些，用不着我再多说了。丁卯年十一月初一，西神王蕴章谨在秋平云室作序。夏绍庭作的序
医何尚乎有案，案何尚乎有方，方者，效也；案者，断也。案有理有法，穷其因，详其证，而断以治。方有君有臣，有正有反，有奇有偶，因其过，去其偏，而持乎平。平即治，治即愈矣。慨自长沙以降，名贤如鲫，着述之多，更仆难尽，至于今日，读者不暇举其名目，遑论其所说哉！即其说也，亦复各持一端，善于此者毁于彼，主于此者奴于彼，而更句繁语叠，篇重简复，片言可尽，累卷难穷，虽妙语如环，动人耳目，而清谈徒尚，无补实用。论不能必其有用，用不能必其有效，徒使学人目眩耳迷、徘徊岐路，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以有涯之生，致无穷之学，其不殆者寡矣。博以求约，信而有征，则医案是尚。盖医案之作，因证求因，以因求治，因治制方，以方观效。其效也，如鼓应桴，其不效也，如日月之食，非可以空言搪塞，敷语维持也。后之学人，按图以索，亦步以趋，损益成法，错纵新意，因规矩以成方圆，举一隅而得三反，其用宏，其效着矣。案之佳者，首推清代，徐、尤、叶、薛，各有专精。宅诵家传，奉为鸿秘，惟精于此者拙于彼，癖于补者难于攻，殆所谓专精易深，众善难求者欤。甘仁丁先生，系出孟河，孟河固多名医。先生耳目所及，取精撷华，益复上追古人，穷研至理，熔古铸今，内外兼善，盖无病而不治，无治而不痊者也。悬壶海上，户限为穿，社会推为良工，医界让为巨擘。绍庭几席追陪，谬承知己，谊同昆季，进于友师，磨琢切磋，获益无既。惜乎仁者不寿，先生遽归道山，马首难瞻，他山莫助，此绍庭所为嘻吁流涕者也。乃者先生文孙济万，克承先志，收辑遗案，编订成书。以资后学之观摩，以作同道之借镜，意至善也。辱承不弃，索序于余，惭余无学，不足以序先生，惟以为医案之关系医道也如此其巨，而先生之学问，为绍庭所深知，则此编之有益于同道、于后学，盖无待乎烛照数计而龟卜矣，是为序。
丁卯年冬月应堂夏绍庭谨撰
王序
阴阳五行，参伍错综，迭相为用。气有偏胜，故理有扶抑，其间轻重疾徐，酌其盈，剂其虚，补其偏，救其弊，审察乎毫厘之际，批导乎隙 之中，盖戛乎其难哉。
先生以孟河宿学，为歇浦良师，其根柢之深，经验之富，固不待赘言。文孙济万来汇先生遗案成帙，将寿诸枣梨，征序于余。余笑曰：是殆以管蠡之见，窥天而测海也。虽然，余尝与先生相会诊，见其虚衷抑己，恒心折焉。今读其所遗医案，信乎先生之学，真能明阴洞阳。酌其盈，剂其虚，补其偏，救其弊，而有功于后学也。非根柢之深，经验之富，其孰能与于斯。
丁卯十月 古歙王仲奇谨撰
曹序
予之得交甘仁先生也有年矣，先生尝曰：道无术不行。昔固闻而疑之，窃谓江湖术士，有时自秘其长，以要人重币，医虽小道，为病家生命所托，缓急死生，间不容发，何处可用术者？先生曰：是有说焉，昔者卞和得良璞，献之荆台，楚王以为燕石也，三献不受，卒刖卞和之足。齐王好竽，雍门子抱琴立于王门，三年不得见，夫雍门子之琴诚善矣，其如王之不好何？夫交浅言深，取信良难，况在死生存亡之顷，欲求速效，授以猛剂，则病家畏；素不相习，漫推心腹，则病家疑；疑与畏交相阻，虽有上工良剂，终以弃置不用。呜呼！此亦荆台之璞，王门之琴，卞和、雍门子所为痛心者也。闻古之善医者，曰和曰缓，和则无猛峻之剂，缓则无急切之功。
凡所以免人疑畏而坚人信心者，于是乎在，此和缓之所以名，即和缓之所以为术乎！先生之言如此，可以知所尚矣。嗟夫！自金元四家而后，各执仲景一偏，以相抵牾，异说蜂起，统系亡失，叶、薛以来，几于奄忽不振，先生愀然忧之。每当延医，规定六经纲要，辄思求合于古，故其医案，胸痹用栝蒌薤白，水气用麻黄附子甘草，血证见黑色，则用附子理中，寒湿下利，则用桃花汤，湿热则用白头翁汤，阳明腑气不实，则用白虎汤，胃家实，则用调胃承气，于黄瘅、则用栀子柏皮，阴黄则用附子，虽剂量过轻，于重症间有不应，甚或连进五六剂，才得小效，然此即先生之道与术，所以免人疑畏者也。先生自去岁归道山，文孙济万，将举而付之剞劂，问序于予，予率性 直，宁终抱卞和之璞，雍门之琴，以待真赏，于先生遗说，背负良多，爰略举大凡，俾读先生医案者，得以考焉。
丁卯冬十一月颖甫曹家达谨序
许序
译医术为什么要重视医案？医案为什么要重视医方？因为方就是疗效。医案就是对病情的判断。医案有道理、有方法，要穷究病因，详细说明症状，然后据此判断治疗方法。医方有主药和辅药，有正治和反治，有奇方和偶方；要根据病情的偏差，去除其中的偏颇，使病情恢复平衡。平衡就是得到治理，得到治理就会痊愈。可叹自从长沙张仲景以后，著名贤医多如鲫鱼，著述多得即使轮流更换仆人也难以读完；到了今天，读者连书名都来不及列举，哪里还谈得上研究其中的学说呢！即使是这些学说，也往往各自执守一端：在这一方面有长处的，在另一方面却受到诋毁；在这一方面奉为主旨的，在另一方面又被视为奴从。再加上句子繁多、言语重复，篇幅厚重而内容反复，本来片言就可以说尽，却堆叠成累卷也难以穷尽。虽然言辞精妙，环环相扣，能动人耳目，但只是崇尚清谈，对实际应用没有帮助。理论不能保证一定有用，有用也不能保证一定有效，只会使学习医术的人眼花耳惑，在岔路上徘徊。完全相信书本，反而不如没有书；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穷的学问，能够不陷入危险的实在很少。广泛学习而求得简约，所说的话真实而有依据，那么就应当重视医案。医案的写作，是根据症状寻找病因，根据病因寻求治疗，根据治疗制定方剂，再通过方剂观察疗效。治疗有效，就像鼓槌敲鼓立即产生回声；治疗无效，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清楚，不能用空话搪塞，也不能用敷衍的言辞维持。后来的学习者按照医案寻求方法，循序仿效，并对成法有所增减，交错融会出新的意思；依据规矩而成就方圆，举出一个方面便能推知其他三个方面。这样作用广大，效果显著。医案写得好的，首推清代；徐、尤、叶、薛各有专长精深之处。他们在家中诵读、世代传授，把医案奉为极其秘密的珍宝；只是精通这一方面的往往不擅长另一方面，偏爱补法的难以运用攻法。这大概就是所谓专精容易深入，而各种长处难以兼备吧。甘仁丁先生，出自孟河，而孟河本来就有许多名医。先生耳闻目见的一切，都取其精华，再进一步向上追溯古人，深入研究医理，融会古今，内科外科都擅长；大概没有不能医治的病，也没有医治后不能痊愈的病。先生在上海悬壶行医，登门求诊的人络绎不绝，连门槛都被磨穿了；社会上推许他为良医，医界也谦让他为巨擘。我夏绍庭曾在先生身边相从请益，承蒙先生错误地把我当作知己；我们的情谊如同兄弟，又进一步成为朋友和老师，在相互砥砺切磋中，我获益无穷。可惜仁厚的人不能长寿，先生突然归于道山，我再也难以瞻仰先生，遇到问题也没有办法向他求助；这正是我夏绍庭叹息流泪的原因。如今先生的文孙济万能够继承先人的志愿，搜集整理遗留下来的医案，编订成书。用来供后学观察、学习和研摩，也作为同道中人借鉴的镜子，这个用意实在非常好。承蒙他不嫌弃我，向我索取序文。我惭愧自己没有学问，不足以为先生作序；只是认为医案对于医道的关系如此重大，而先生的学问又是我夏绍庭深知的，那么这部书对于同道和后学的益处，大概不用借烛火计算，也不用占卜便可知道了。这就是序。丁卯年冬月，应堂夏绍庭谨慎撰写。王蕴章作的序 阴阳和五行相互参合，错综交织，反复相互发挥作用。气有偏盛，所以治疗要扶助不足、抑制有余；其中轻重缓急，要斟酌有余之处，调剂不足之处，补救偏颇，挽救弊病，在极细微的地方加以审察，在缝隙之中加以疏导，这实在是极其艰难的事。丁先生是孟河的宿学名医，也是歇浦一带的良师；他的学问根基深厚，临床经验丰富，本来就不需要我再多说。文孙济万前来，把先生遗留下来的医案汇编成册，准备付梓刊行，请我为它作序。我笑着说：这恐怕是拿着竹管和蠡壳的见识，去窥测天空、丈量大海吧。虽然如此，我曾经和先生一起会诊，见他虚心谦抑、克制自己，常常因此由衷折服。如今读到他遗留下来的医案，确实可以相信先生的学问真正能够明察阴阳、洞彻阴阳之理。他斟酌有余，调剂不足，补救偏颇，挽救弊病，对后来的学习者很有帮助。如果不是根基深厚、经验丰富，又有谁能够做到这样呢？丁卯年十月，古歙王仲奇谨慎撰写。曹家达作的序 我与甘仁先生结交已经多年了。先生曾经说：道理如果没有具体方法，就无法实行。过去我本来听到这话还心存疑惑，私下认为江湖术士有时故意把自己的长处秘而不宣，以此索取别人丰厚的财物。医术虽然被视为小道，却是病人托付生命的所在，病情缓急、生死存亡只在一线之间，哪里能用这种手段呢？先生说：这其中是有道理的。从前卞和得到一块美玉，献给楚国的荆台，楚王却认为那只是燕地的石头；卞和三次献上都没有被接受，最终还被砍去了双脚。齐王喜欢吹竽，雍门子抱着琴站在齐王宫门外，三年都没有得到召见。雍门子的琴技确实高明，但齐王不喜欢琴，又有什么办法呢？彼此交往尚浅，却要说深切的话，很难取得信任；何况正处在关系生死存亡的时刻，想要迅速见效，给病人使用峻猛的药剂，病家就会害怕。平时素不相识，却贸然推心置腹，病家就会产生疑虑。疑虑和畏惧彼此阻碍，即使是高明医师和良好药剂，最终也会被弃置不用。唉！这也正像荆台的美玉、王宫门前的琴，使卞和、雍门子感到痛心。听说古代善于治病的医者，有和与缓二人；和氏不会使用峻猛的药剂，缓氏也不会急于求成。凡是能够使人免除疑虑和畏惧、坚定病人信心的方法，都在这里了；这就是和、缓二人之所以成名，也就是所谓和缓之术吧！先生的话就是这样，由此可以知道他所崇尚的是什么了。唉！自金元四大家以后，各自执守仲景学说的一个方面，彼此互相抵牾，异说纷纷兴起，医学传承体系也失传了；自叶天士、薛生白以来，几乎衰败得不能振作。先生对此忧心忡忡。每当有人请他诊治，他都按照六经的纲要来辨证，常常设法与古代医理相合。因此他的医案中，胸痹便用栝蒌薤白，水气病便用麻黄附子甘草，血证见黑色便用附子理中，寒湿引起的下利便用桃花汤，湿热便用白头翁汤，阳明腑气不实便用白虎汤，胃家实便用调胃承气；黄瘅便用栀子柏皮，阴黄便用附子。虽然药剂量有时过轻，遇到重症偶尔不能奏效，甚至要连续服用五六剂才略见效果，但这正是先生的医道和医术，也是他用来消除病人疑虑和畏惧的方法。先生自去年归于道山以后，他的文孙济万准备把这些医案付梓刊行，向我询问序文。我生性直率，宁愿让卞和的美玉、雍门子的琴始终等待真正的赏识；对于先生遗留下来的学说，我背负的责任实在很多，所以姑且略述大概，使读先生医案的人能够据此考察。丁卯年冬十一月，颖甫曹家达谨慎作序。许半龙作的序
半龙自毕业于中医专校，即束装还芦墟。乙丑春，丁师驰书相招，俾于广益善堂施诊。半龙自顾学识谫陋，惴惴如不胜。无何，千顷堂书肆索予《外科学大纲》，将以付之剞劂，予固不敢自信，因即就正丁师。师慨然曰：予自寓沪以来，从游者不下数百人，而于外科一道，研求者盖寡。今是编行世，不独为吾门光，抑亦造福于病家者，殊匪浅鲜也。越日，丁师为序文，辞意深挚，多所奖借。明年六月，半龙以避暑，暂归乡井，丁师即于月杪谢世，呜呼，可悲也已！今岁冬，文孙济万，将丁师外科医案，属为参校，予性疏懒，请谒之日常少，丁师乃不以为慢而优容之，又从而褒许之，今几日耳，深情浓貌，犹在目前，而丁师之墓草宿矣，然则予之不能已于言者，盖不惟泰山梁木之悲，亦聊以存知己之感也。
丁卯十一月弟子许半龙敬书于中医专校
陶序
昔者淳于意尝自录治验，上之史氏，以示治病之要，乃后世医案之嚆矢也。元明以降，此风大炽，而可传之作，寥若晨星。迫于近今，更渺不可得。盖驳杂而不醇，验与不验，不复计焉。而箴于海上乃得丁师甘仁，师上追轩岐之奥旨，中发仲景之原理，晚得叶、王之治法，实昏夜之烛，空谷之音也。惜以诊务纷繁，席无暇暖，著作甚鲜，所存者惟医案数卷而已。文孙济万世兄，绳武祖德，不忍见手泽之湮没，校 付刊，嘉惠后学，其功诚不浅，而吾师之作，自此传矣。箴椎鲁无文，不敢赞一辞，敬缀数言，聊志景仰云尔。
丁卯季秋门人陶可箴谨序
秦序
丁卯冬仲，秉臣世兄辑录甘仁师医案，问序于余，余再拜受之。今世之所谓名医者，有三术焉。见病势较重，即多防变推诿之辞，为日后愈则居功，变则诿过之地，此其一也；专选平淡和平之药，动曰为某方所增损，以博稳当之名，可告无罪于天下，此其二也，和颜悦色，温语婉词，动效奴仆之称，求媚于妇女庸愚之辈，使其至死不悟，此其三也。三者之外，求见理明决，处方活泼，进而预定病势之吉凶，先言愈期之早暮者，百不得一焉。乃举世悠悠，孰分泾渭之日，于海上得丁师甘仁，师于黄帝、岐伯、越人、元化之书，既多心得，而尤致力于仲景古训。尝谓医有二大法门，一为伤寒之六经病，一为金匮之杂病，皆学理之精要，治疗之准则。更旁及刘、李、朱、张、天士、盂英辈，历代专集，比拟考求，发明其奥。盖不以术豪，而独以积学自高，宜其别病处方。展指上阳春，而沉寒忽散；泼壶中甘露，而元气顿光。有若洞垣之照，大还之丹，孟渎海滨，咸化为春台寿域矣。不幸去岁以微疾易箦，大吕黄钟，正音遽寂；茫茫宇宙，大觉焉求。平居又以诊务纷繁，着述鲜少，所存者仅喉科概要一卷而已。门生故旧嗟叹之余，因倩文孙秉臣世兄逻辑历年医案，以资流传。秉臣世兄宿承家学，临诊多时，其收集者，自当较同侪富且稽也。虽然，先大父又词公以文学之暇，攻研医籍，名被浦江东西，召楼奚丈铸翁曾作读内经图赠之，迄今弃养垂十载，乡人士遇疾苦，犹有称道之者，家藏医案盈尺，余仅辑数十纸刊诸医学杂志，久欲付刊专集，未能偿愿，以视秉臣世兄之孝思，不禁又兴手泽之悲矣。
门弟子上海秦之济伯未甫敬撰
丁甘仁先生别传
丁君甘仁殁后，予既据生平实录，为之撰述家传。然先生良医也，以先生之绪论，为予所得闻者，及今不为论次，后将无有知者矣，为作别传云。
甘仁先生既卒业于其乡，初行道于苏州，无所合，复东行之海上，乃大行。既而问业于汪莲石，汪令治伤寒学，于舒氏集注，最有心得。由是凡遇杂证，辄先规定六经，然后施治。尝谓脑疽属少阴，发背属太阳，皆不当误投寒凉，此其大较也。又善易理。尝语予曰：夏至一阴生，易象为 。嗣是阴气渐长，中阳渐虚，阳散于外，阴守于内，设持循而不乱，足以抵御天阳，当无暑热之病。设或过于饮冷，中阳不支，乃有洞泄寒中，及寒霍乱诸证。予因是悟附子理中及通脉四逆方治。冬至一阳生，易象为复，嗣是阳气渐长，里阴渐薄，阴寒在外，伏阳在内，设固 而不耗，足以抵御寒气，则必无伤寒重证。惟妄为作劳，阴液散亡，阴不胜阳，乃有冬温之病。予是以悟少阴有大承气及黄连阿胶方治。予曰：善。先生于治病方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论疔毒曰：热毒暴发，头面为重，甚有朝发而夕死者，乡村求药，去城市辽远，一时不及措手，惟有速取野菊叶，捣汁饮之，渣涂患处，消肿最速。予向者于吴姓验之。
译半龙从中医专门学校毕业后，就收拾行装回到芦墟。乙丑年春天，丁老师派快信来邀请我，让我到广益善堂为人诊病。半龙自知学识浅陋，心中惴惴不安，仿佛不能胜任。不久，千顷堂书店向我索取《外科学大纲》，准备付梓刊行。我本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能力，于是立即请丁老师指正。老师感慨地说：自从我寄居上海以来，跟随我学习的人不下数百人，但在外科这一门上，真正钻研求索的人大概很少。如今这部书流传于世，不仅能为我们这一门增光，而且也能为病家造福，意义实在非常重大。第二天，丁老师为这部书作了序，言辞深厚真挚，对我多有奖掖和赞许。第二年六月，半龙为了避暑暂时回到乡里，丁老师就在月底去世了。唉，实在可悲啊！今年冬天，文孙济万将丁老师的外科医案交给我，请我参与校订。我生性疏懒，请教拜访老师的日子一向很少，丁老师却不认为我怠慢，反而宽容我，还进一步褒奖赞许我。如今才过了几天，他当时深厚的情意和神貌仿佛还在眼前，可丁老师墓上的荒草已经长久地宿存了。因此我之所以不能不写这些话，不仅是为了悼念像泰山崩塌、梁木折断一样的贤者之死，也是姑且借此保存我对知己的感念。丁卯年十一月，弟子许半龙敬书于中医专门学校。陶可箴作的序 从前淳于意曾经亲自记录治病有效的案例，献给史官，以说明治病的要领，这就是后世医案的开端。元代、明代以来，这种风气大为兴盛，但能够流传下来的著作，却稀少得像早晨的星星。到了近代，就更加渺茫而难以寻得了。大概是内容驳杂而不纯正，至于是否经过验证，也不再加以考察了。而我陶可箴在上海得到丁甘仁老师的教诲。老师向上追溯黄帝、岐伯医术的深奥旨意，中间阐发张仲景的根本理论，晚年又得到叶天士、王士雄的治疗方法，实在如同黑夜中的烛火、空旷山谷中的声音。可惜先生诊务繁忙，坐席没有片刻空闲，著作非常少，保存下来的只有几卷医案而已。文孙济万世兄继承祖先的德业，不忍看着先生亲手留下的著述湮没，校订后付梓刊行，以此嘉惠后来的学习者。他的功劳确实不小，而我们老师的著作也从此得以流传。我陶可箴愚钝质朴而没有文采，不敢妄加一句赞语，只恭敬地缀写几句话，姑且表达对先生的敬仰罢了。丁卯年秋末，门人陶可箴谨慎作序。秦秉臣作的序 丁卯年仲冬，秉臣世兄编录甘仁老师的医案，向我索取序文，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下来。如今世人所谓的名医，有三种做法。一见病势较重，就多说些预防病情变化、推卸责任的话，为日后病愈时占据功劳、病情变化时推诿过错留下余地，这是第一种。专门选择平淡和平的药物，动不动就说是根据某个方剂加减而来，以博取稳妥的名声，便可以向天下人表示自己没有罪过，这是第二种。还有人总是和颜悦色、温言婉语，动不动就以奴仆般的称呼讨好妇女和愚昧平庸之人，使他们直到死也不能醒悟，这是第三种。在这三种做法之外，能够辨理明决、处方灵活，并进一步预先判断病势吉凶、先说明痊愈早晚的人，一百个中也难得有一个。然而世上众人悠悠无所作为、没有人辨别是非的时候，我在上海遇到了丁甘仁老师。老师研习黄帝、岐伯、扁鹊、华佗等人的医书，已经有很多心得，尤其致力于研究张仲景的古代教诲。他曾说，医术有两大法门：一是《伤寒论》的六经病，一是《金匮要略》的杂病；这都是医学理论的精要，也是治疗疾病的准则。他又旁及刘、李、朱、张、叶天士、王孟英等历代医家的专著，反复比较考究，阐明其中的深奥之处。他不以医术上的自负来夸耀自己，而只是凭借积累的学问自我砥砺，所以能够针对不同病情处方。手指一展开，便像春风吹来一样，深重的寒邪忽然消散。如同把甘露泼入壶中，元气顿时恢复光明。又仿佛能照见墙壁另一面的明光，具有大还丹那样的功效，使孟渎海滨都化为春台般的长寿乐土。不幸的是，先生去年因小病而去世，犹如大吕、黄钟般的正音突然沉寂。茫茫天地之间，到哪里去寻找这样觉悟高明的人呢？平日又因为诊务繁忙，著述很少，保存下来的只有一卷《喉科概要》而已。门生和故旧感叹惋惜之余，于是请文孙秉臣世兄整理历年的医案，以便流传。秉臣世兄一向承继家学，又临诊多年，他所收集的医案，自然应当比同辈更丰富、更有考据。不过，我的先祖父词公也曾在从事文学之余钻研医籍，名声遍及浦江两岸；召楼奚丈铸翁还曾作《读内经图》赠给他。如今他弃养将近十年，乡里人遇到疾病，仍然有人称颂他。家中收藏的医案堆积盈尺，我只辑录了几十页，刊登在医学杂志上。很久以来我一直想把它们刊成专集，却未能实现愿望；看到秉臣世兄的孝心，不禁又为先人遗留下来的手泽将得以流传而感伤。门弟子、上海秦之济伯未甫敬谨撰写。《丁甘仁先生别传》丁甘仁先生去世后，我已经根据他的生平实录，为他撰写了家传。然而先生是一位良医，他的一些论说，是我亲耳听到的；如今如果不把它们整理记录下来，后世将不会有人知道。因此特为他作这篇别传。甘仁先生在家乡完成学业后，起初在苏州行医，却没有得到认同；后来又东行到上海，于是声名大振。后来他向汪莲石请教医业。汪莲石让他专门研究伤寒学，在舒氏《伤寒集注》方面尤其有心得。从此以后，凡是遇到杂病，他总是先按照六经辨定病位，然后施治。他曾说，脑疽属于少阴，发背属于太阳，都不应当错误地使用寒凉药物；这就是其中的大致原则。他又很精通《易经》的道理。他曾对我说：夏至时一阴初生，在《易》的卦象中属于【原文缺卦名】。从这以后阴气逐渐增长，体内的阳气逐渐虚弱，阳气散布在外，阴气守在内；如果能够谨慎守持而不使其紊乱，便足以抵御天时的阳热，应当不会发生暑热病。假如饮用寒凉之物过多，体内阳气不能支持，就会发生水样泄泻、寒邪伤中的病症，以及寒霍乱等证候。我因此领悟到，附子理中方和通脉四逆方正是用来治疗这类病证的。冬至时一阳初生，在《易》的卦象中属于复卦。从这以后阳气逐渐增长，体内的阴气逐渐减少，阴寒之气在外，潜伏的阳气在内；假如能够固守【原文疑缺字】而不使其耗损，足以抵御寒气，就一定不会发生伤寒重证。只是如果妄自劳作，使阴液散失，阴气不能胜过阳气，就会发生冬温病。我因此领悟到，少阴病有使用大承气方和黄连阿胶方治疗的情形。我说：说得好。先生对于治病的方剂和药物，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起来没有不尽的。他论述疔毒时说：热毒突然发作，头面部最为严重，甚至有早晨发病、晚上死亡的。乡村求药，距离城市遥远，一时来不及采取措施，只能赶快取野菊叶，捣汁饮服，再把药渣敷在患处，消肿最快。我过去曾在吴姓病人身上验证过这一方法。
又曰：凡湿毒在里之证，正当祛之出表。但既出于表，宜重用大小蓟、丹皮、赤芍，以清血分余毒，不独外疡为然，即历节风亦无不然。是说也，予近于戴姓妇人验之。又曰：凡心痛不可忍者，急用乳香、没药，酒水合煎，可以立止。是说也，予于江姓缝工验之。又尝言吴又可温疫论，最得仲景微旨。予问其故，先生曰：太阳篇云：本发汗而复下之，此为逆也，若先发汗，治不为逆。本先下之，而复汗之，为逆，若先下之，治不为逆。
由前之说，则伤寒之治法也；由后之说，则温热之治法也。予治夏秋之交热病，亦屡验之。今先生往矣，惜乎相见日浅，绪论无多，故即夙昔所闻者，着之于篇，俾后生小子，知吉光片羽之大可珍惜焉。
丁卯冬十二月世愚弟曹家达拜撰
卷一
伤寒案
姜左 外寒束于表分，湿痰内蕴中焦，太阳阳明为病。寒热无汗，头疼，胸闷泛恶，纳谷减少，脉浮滑，苔白腻。拟汗解化滞，重用表药。经云：体若燔炭，汗出而散。
淡豆豉（三钱） 赤茯苓（三钱） 炒枳壳（一钱五分） 净麻黄（四分） 生姜（二片） 姜半夏（二钱）
六神曲（三钱） 青防风（一钱） 广陈皮（一钱） 炒谷芽（三钱） 炒赤芍（一钱五分）
孔左 外邪袭于太阳，湿滞内阻中焦，有汗恶风不解，遍体酸疼，胸闷泛恶，腹内作胀。宜疏邪解肌，化滞畅中。
川桂枝（八分） 仙半夏（二钱） 炒枳壳（一钱） 白蔻仁（八分） 炒赤芍（一钱五分） 陈广皮（一钱）
大腹皮（二钱） 六神曲（三钱） 紫苏梗（一钱五分） 苦桔梗（一钱） 赤苓（三钱） 制川朴（一钱） 生姜（二片）
张左 寒邪外束，痰饮内搏，支塞肺络，清肃之令不行，气机窒塞不宣，寒热无汗，咳嗽气喘，难于平卧，胃有蕴热，热郁而烦躁，脉浮紧而滑，舌苔薄腻而黄。宜疏外邪以宣肺气，化痰饮而清胃热，大青龙加减。
蜜炙麻黄（四分） 云苓（三钱） 橘红（八分） 炙款冬（一钱五分） 川桂枝（六分） 象贝母（三钱）
半夏（二钱） 石膏（三钱） 旋复花（包，一钱五分） 杏仁（三钱） 生甘草（六分）
王左 脉郁数，苔薄腻尖红，身热不扬，烦躁不寐，时欲呕，此无形之邪，与有形之痰滞互阻阳明，阳明经邪，不能外达也。宜疏达伏邪，而化痰滞。
淡豆豉（三钱） 薄荷叶（一钱） 鲜竹茹（枳实同炒，三钱） 炒谷麦芽（各三钱） 黑山栀（一钱五分）
朱茯神（三钱） 荆芥穗（一钱五分） 象贝母（三钱） 净蝉衣（一钱） 苦桔梗（一钱） 地枯萝（三钱）
清炙枇杷叶（去毛、包，三张）
吴左 发热不退，胸闷呕吐，舌中有一条白苔，脉弦滑而数，太阳阳明未解，痰滞逗留，中焦气滞，宣化失司。当拟栀豉汤疏解表邪，温胆汤蠲除痰饮，俾得邪从外解，饮从内化，则热可退，而呕吐自止。
淡豆豉（三钱） 黄芩（一钱五分） 半夏（二钱） 炒谷麦芽（各三钱） 赤芍（二钱） 生姜（一片）
川桂枝（四分） 竹茹（一钱五分） 陈皮（一钱） 鸡金炭（一钱五分） 泽泻（一钱五分）
袁右 伤寒两候，太阳之邪未罢，阳明之热已炽，热熏心包，神明无以自主，发热谵语，口渴欲饮，脊背微寒，脉浮滑而数，苔黄。宜桂枝白虎，一解太阳之邪，一清阳明之热。
川桂枝（五分） 仙半夏（二钱） 生甘草（四分） 连翘（三钱） 熟石膏（打，三钱） 炙远志（一钱）
朱茯神（三钱） 知母（一钱五分） 生姜（一片） 红枣（二枚）
李左 伤寒挟滞，太阳阳明为病，身热十余日不解，脊背微寒，脉浮滑而数，口干不多饮，唇焦，苔薄腻而黄，五六日不更衣，太阳之邪未罢，阳明之热熏蒸，肠中浊垢，不得下达。拟桂枝白虎汤加减，疏太阳之邪，清阳明之热，助以通腑，盖阳明有胃实当下之条也。
川桂枝（五分） 生甘草（五分） 元明粉（一钱五分） 竹茹（一钱五分） 石膏（三钱） 栝蒌（三钱）
川军（三钱） 半夏（一钱五分） 生姜（二片） 大枣（三枚）
狄右 伤寒两候，壮热无汗，谵语烦躁，舌焦无津，脉象沉数，肢反逆冷，五六日不更衣，此邪已化热，由阳明而传厥阴，阴液已伤，燥矢不下，有热深厥深之见象，风动痉厥，恐在目前。急拟生津清热，下则存阴，以望转机。
生石膏（四钱） 生甘草（五分） 肥知母（一钱五分） 鲜生地（六钱） 玄参（三钱） 鲜石斛（三钱）
郁李仁（研，三钱） 大麻仁（研，四钱） 天花粉（三钱） 茅芦根（各一两） 清宁丸（包煎，三钱）
二诊 昨进生津清热，下则存阴之剂，得便甚畅，壮热渐减，微汗蒸蒸，四肢转温，书所谓里气通而表自和之意。惟口干欲饮，尚有谵语，舌上干糙未润，少阴津液已伤，阳明伏热尚炽，脉数未静。仍宜滋少阴之阴，清阳明之热，冀其津生邪却，始得入于坦途。
生石膏（四钱） 肥知母（一钱五分） 生甘草（五分） 天花粉（三钱） 鲜生地（六钱） 鲜石斛（三钱）
译他又说：凡是湿毒在里的证候，正应当把它驱逐到体表。但既然已经透达体表，就应当重用大小蓟、丹皮、赤芍，以清除血分中残留的毒邪；不只是外疡如此，即使历节风也无不如此。这番话，我最近在戴姓妇人身上验证过。他又说：凡是心痛到不能忍受的，应当立即使用乳香、没药，用酒和水合煎，可以立刻止痛。这番话，我在江姓缝纫工身上验证过。他还曾说，吴又可的《温疫论》最能领会张仲景的微妙旨意。我问他其中的原因，先生说：《伤寒论》太阳篇说：本来应当先发汗，却又反过来用下法，这是错误的；如果先发汗，后面的治疗就不算错误。本来应当先用下法，却又反过来发汗，这是错误的；如果先用下法，后面的治疗就不算错误。按照前一种说法，这是治疗伤寒的方法。按照后一种说法，这是治疗温热病的方法。我治疗夏秋交替时的热病，也多次验证了这一点。如今先生已经去世，可惜我们相识的时间短，听到的论说不多，所以我把过去听到的内容记录在篇中，使后来的年轻人知道，即使是吉光片羽般的遗闻，也实在值得珍惜。丁卯年冬十二月，世愚弟曹家达拜谨撰写。卷一 伤寒医案 姜某，外来的寒邪束缚在体表，湿痰蕴积于中焦，属于太阳、阳明经发病。发冷发热而无汗，头痛，胸闷恶心，进食减少，脉象浮滑，舌苔白而腻。计划发汗解表，消除痰滞，并重用解表药。医经典籍说：身体像燃烧的炭火一样，发汗后热邪就会消散。淡豆豉（三钱）、赤茯苓（三钱）、炒枳壳（一钱五分）、净麻黄（四分）、生姜（二片）、姜半夏（二钱）。六神曲（三钱）、青防风（一钱）、广陈皮（一钱）、炒谷芽（三钱）、炒赤芍（一钱五分）。孔某，外邪侵袭太阳经，湿邪和积滞阻塞中焦；有汗但恶风不解，全身酸痛，胸闷恶心，腹中胀满。应当疏散外邪、解肌，消除积滞、使中焦通畅。川桂枝（八分）、仙半夏（二钱）、炒枳壳（一钱）、白蔻仁（八分）、炒赤芍（一钱五分）、陈广皮（一钱）。大腹皮（二钱）、六神曲（三钱）、紫苏梗（一钱五分）、苦桔梗（一钱）、赤苓（三钱）、制川朴（一钱）、生姜（二片）。张某，寒邪束缚于体外，痰饮在体内搏结，支塞肺络，使肺气清肃的功能不能运行，气机阻塞而不能宣通；发冷发热而无汗，咳嗽气喘，难以平卧；胃中有蕴积的热邪，热邪郁结而烦躁，脉浮紧而滑，舌苔薄腻而黄。应当疏散外邪以宣通肺气，化解痰饮并清除胃热，使用大青龙汤加减。蜜炙麻黄（四分）、云苓（三钱）、橘红（八分）、炙款冬（一钱五分）、川桂枝（六分）、象贝母（三钱）。半夏（二钱）、石膏（三钱）、旋复花（包，一钱五分）、杏仁（三钱）、生甘草（六分）。王某，脉象郁而数，舌苔薄腻、舌尖红，身体发热但不显著，烦躁不能入睡，不时想呕吐。这是无形的邪气与有形的痰滞相互阻碍阳明，阳明经的邪气不能向外透达。应当疏通透达潜伏的邪气，并化解痰滞。淡豆豉（三钱）、薄荷叶（一钱）、鲜竹茹（与枳实同炒，三钱）、炒谷麦芽（各三钱）、黑山栀（一钱五分）。朱茯神（三钱）、荆芥穗（一钱五分）、象贝母（三钱）、净蝉衣（一钱）、苦桔梗（一钱）、地枯萝（三钱）。清炙枇杷叶（去毛、包，三张）。吴某，发热不退，胸闷呕吐，舌中有一条白苔，脉弦滑而数；太阳、阳明的邪气尚未解除，痰滞停留，中焦气机阻滞，肺气宣通和痰液化解的功能失常。应当拟用栀豉汤疏解表邪，温胆汤清除痰饮，使邪气从外解除、痰饮从内化解；这样热就可以退，呕吐自然会停止。淡豆豉（三钱）、黄芩（一钱五分）、半夏（二钱）、炒谷麦芽（各三钱）、赤芍（二钱）、生姜（一片）。川桂枝（四分）、竹茹（一钱五分）、陈皮（一钱）、鸡金炭（一钱五分）、泽泻（一钱五分）。袁某，伤寒已经两候，太阳的邪气尚未消退，阳明的热邪已经炽盛；热邪熏蒸心包，神明失去自主，发热说胡话，口渴想饮水，脊背微微发冷，脉浮滑而数，舌苔黄。应当使用桂枝白虎汤，一方面解除太阳的邪气，一方面清除阳明的热邪。川桂枝（五分）、仙半夏（二钱）、生甘草（四分）、连翘（三钱）、熟石膏（打，三钱）、炙远志（一钱）。朱茯神（三钱）、知母（一钱五分）、生姜（一片）、红枣（二枚）。李某，伤寒夹有积滞，太阳、阳明经发病，身体发热十多天不退，脊背微冷，脉浮滑而数，口干却不多饮，嘴唇焦燥，舌苔薄腻而黄，五六天没有大便。太阳的邪气尚未消退，阳明的热邪熏蒸，肠中的污浊积垢不能向下排出。计划用桂枝白虎汤加减，疏解太阳的邪气，清除阳明的热邪，并辅助以通利腑气；因为阳明若有胃家实，便有应当使用下法的条文。川桂枝（五分）、生甘草（五分）、元明粉（一钱五分）、竹茹（一钱五分）、石膏（三钱）、栝蒌（三钱）。川军（三钱）、半夏（一钱五分）、生姜（二片）、大枣（三枚）。狄某，伤寒已经两候，高热而无汗，说胡话、烦躁，舌焦燥而无津液，脉沉而数，四肢反而厥冷，五六天没有大便。这是邪气已经化热，由阳明传入厥阴，阴液已经受伤，燥结的大便不能排出，呈现热越深、厥冷越深的迹象；风邪引动痉厥，恐怕很快就会发生。急切地拟用生津清热、攻下而保存阴液的方法，希望能够出现转机。生石膏（四钱）、生甘草（五分）、肥知母（一钱五分）、鲜生地（六钱）、玄参（三钱）、鲜石斛（三钱）。郁李仁（研，三钱）、大麻仁（研，四钱）、天花粉（三钱）、茅芦根（各一两）、清宁丸（包煎，三钱）。二诊：昨天服用了生津清热、攻下以保存阴液的药剂，大便排得很畅快，高热逐渐减退，微微出汗，四肢转暖。这正是医书所说的里气通畅后表证自然调和。只是口干想饮水，仍有说胡话，舌面干燥粗糙而没有润泽；少阴的津液已经受伤，阳明潜伏的热邪仍然炽盛，脉数还没有平静。仍应滋养少阴之阴，清除阳明之热，希望津液得以生成、邪热得以退却，这样才开始能够走上平坦的道路。生石膏（四钱）、肥知母（一钱五分）、生甘草（五分）、天花粉（三钱）、鲜生地（六钱）、鲜石斛（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