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四十一、防暑论

译生生子说：如今的医生治疗血证，喜欢使用寒凉药，往往害怕使用温法、补法，这也是一种偏见。有寒就应当温，有虚就应当补，圣贤也不能废弃这些原则；但关键是辨察准确恰当，不可轻率行事。假如胃中有寒，或者长久受到寒凉药物的刺激，以至血液不能归入经脉，不用温法可以吗？突然呕血、突然鼻出血，头昏目眩、身体软弱倒下，不用补法可以吗？所以王海藏治疗因饮冷而损伤脾胃所致的吐血，用理中汤调理中脘，分利阴阳，这也是治疗内衄的方法。《三因方》说：理中汤能够止住胃受伤所致的吐血，因为它最能调理中脘，分利阴阳，使血脉安定。葛可久治疗吐血、头昏目眩，使用独参汤。仲景说：血液脱失，应当补益气。东垣说：阳气生长，阴气也随之增长。这些说法都有深刻的旨趣，实际的方法就在于应当使用时便使用。假如阴虚火动，咳嗽已经很久，肺中有伏火，痰中带血丝，或者带有紫色血屑，就应当滋阴润肺、开解郁结、清化痰液，对于前面那些药剂便不敢轻易试用。由此可知，咳血、嗽血、痰中带血丝，只应以滋阴润肺为先；突然大量呕血、头昏目眩，则应以补虚温脾为最重要。关键全在于体察病源，不要形成偏执，这才是良医。滑伯仁说：各种见血的病，只要不是寒证，都认为是血热逼迫血液，以致血液妄行；但热邪又各有所兼夹，有的夹风，有的夹湿，有的夹气。还有因药石而发病的。这些病的根本情况都是这样，而上部、中部、下部的治疗，各有适宜的方法。病在上部，就用栀子、黄芩、黄连、芍药、犀角、蒲黄，再用生地、牡丹皮之类辅助。胃中出血，古人有胃风汤，正是针对阳明的火邪被风煽动，从而使血液随之妄动。方中有桂，是取它能够伐除木气；又有苍术、地榆、白芍药之类，再用火性药物辅助。大肠出血，是手阳明的火邪兼有风、湿所致；用火性药、风性药治疗，因为风能够胜湿。如黄连、黄芩、芍药。再配以黄柏皮、荆芥、防风、羌活之类，并兼用鸡冠花，这就是取同类药物相应之义。又说：因惊恐而使血妄动的，属于心；因发怒而使血妄动的，属于肝；因忧愁而使血妄动的，属于肺；因思虑而使血妄动的，属于脾；因劳累而使血妄动的，属于肾。上卷 三十六、论咳血 生生子说：咳血多是火邪郁结在肺中，治疗应当清肺降火、开解郁结、消除痰液；咳嗽停止，血也就会停止。不可单纯使用治血的药物，使气机停滞、痰液堵塞，郁结不能解开；咳嗽既然不能停止，血又怎么能止住呢！假如下午身体发热，脉象细而数，这是阴精真液不足，应当清上部之热，补下部之虚。上卷 三十七、论齿衄 生生子说：有一个十岁的侄女，因为损坏的牙齿松动，用苎麻把它摘除，血于是流出不止；用小瓦盆承接，一日一夜竟积了十一盆。用末药在出血处止血，过了一会儿血又从口中吐出，但身体也不疲倦，这也是世间少见的事情。由此可见，人体的血液是无法估量的。诊察她的脉象，都是洪大而有力。用三制将军末子二钱，以枳壳汤略加童便调服。当天夜里半夜时分，排出数块黑色粪便，出血立即停止，此后再没有发作。后来又见到一个男子，每次牙根出血都满满一盆，一个月发作一次，各种药物都无效，持续了十多个月。每次发作就昏沉不清；知道他平时喜欢饮酒，于是给他服用前面的药剂一服便安定下来。又有一位老妇患此病，每次发作五七日，一日约有一升多，服用前面的药剂也安定下来，排出的都是黑色粪便。由此可知，这种疾病多是阳明热盛所导致。这是因为冲脉、任脉都附属于阳明；阳明经是气多血多的经脉。所以一发作就像潮水涌来一样。病势急迫时应先治标，所以采用釜底抽薪的方法，药物一用就痊愈。要知道肾虚所致的出血，血必然是点点滴滴地流出，牙齿可能隐隐作痛，绝不会像这种情况一样突然且严重。病势有余还是不足，最重要的是详细辨认。上卷 三十八、颤振 有人说颤振就是各种噤口、鼓颌、战栗的病，不对。各种噤口、鼓颌、战栗，是牙齿相叩、身体战抖摇动，表面像寒证而实际是热证。颤振则是兼从木气来说的，只有手足以及肘部以前战动，外表没有寒冷战栗的状态。生生子说：颤振，是人患病时手足摇动，像抖擞一样，筋脉约束不住，不能任意持守，是风邪的象征。《内经》说：各种风邪所致的掉摇、眩晕，都属于肝木。木主风，风属于阳气，阳气主动；这是木气过盛而克制脾土。脾主四肢，四肢是全身阳气的末端，木气鼓动它们，所以发生颤动；经文所说“风邪过盛，侵扰四肢末端而发病”，就是这个意思。也有头部摇动而手足不动的，大概是因为头部是全身阳气的首端，木气向上冲逆，所以只有头动而手足不动；木气散布到四肢末端，就会手足动而头不动。这些都是木气过盛，同时兼有火气的化生。木所畏惧的是金，金是土所生的子；土被木所克制，哪里还有余力来生金呢？《素问》说：“肝属一阳，心属二阳，肾是孤脏。一水不能胜过二火。” 因此木气挟带火势而少有畏惧，反过来欺侮它所不能胜过的金，直接侵犯而无所顾忌；《难经》所说的木气横行而乘制金气，就是这种情况。这种病壮年人很少有，到了中年以后才会出现，老年人尤其多。老年人阴血不足，水少不能熄灭旺盛的火，最难治疗；前代医家大多没有涉及，只有张戴人治疗新寨的马老先生，把它作为木火兼有痰来治疗，取得了疗效。遇到这种证候的人，应当参考其中的旨意，并运用精细的思考来辨治。上卷 三十九、相火篇 （附相火辨） 生生子说：《内经[原文作“内经?”]·气交变大论篇》说：“南方产生热，热产生火；它的时令是热，它的变化是消融熔化，它的灾害是焚烧[原文“燔”后有空格，句末字样疑有缺失]。” 《运气五行生死顺逆篇》说：火主于南方，与夏季相应。火这个字的含义是化，意思是它能够化生万物。六气之中，君火是第二气，经文用“热”来称说它。相火是第三气，经文用“暑”来称说它。暑和热，都是火气主令的表现。《六化篇》说：在地上形成形体，在天上表现为气；运行有五行，而气有六种，因此分为君火、相火的化生。六气的化生，是指寒、暑、燥、湿、风、火。这就是天地的元气。

译六气各有一种化生，这是举其大概来说。君火的化生表现为热，主宰春末夏初，运行温暖和美的时令，而不运行炎热暑气，这是符合君主之德的。相火的化生表现为暑，主宰夏季。“夏”的含义是盛大，与“午”字的意思相同，炎热暑气于是运行。人有感触到这种时令之气的，都是时令之气所致的病，应当按照四时的时令之气来治疗，不是与病机中五脏厥阳之火所致的病采用同一种治法。五脏厥阳之火所导致的疾病，应当按照病机来治疗。大概时令之气所化的火，是从外部导致并从外部治疗的；病机所化的火，是从内部产生的。内因和外因导致疾病的根源不同，治疗方法就应当结合病情，寻求与其所属相合的治法（病机见《至真要大论篇》）。上卷　三十九、相火篇 附：丹溪《相火篇》辨 生生子说：火是五行中的第二行，化生万物的机理，无论在天还是在人，都一天也不能没有。各种书虽然往往在杂病中谈到火，但没有能够分辨君火、相火的名称，也没有说明时令之气的次序，因此多把阴火误认为相火；又有人把五志之火当作相火。即使像丹溪那样明达精深，在《格致余论?·相火篇》中也把龙雷之火作为相火，又把君火分为人火、相火分为天火，我实在非常困惑。我曾考察《内经?·阴阳应象大论篇》有“壮火使气衰，少火使气壮”的说法，《天元纪大论篇》有“君火以名，相火以位”的说法，却没有天火、人火、龙雷火的说法，到丹溪才开始这样说。为什么呢？我推测丹溪的意思是：既然说肝肾的阴中都具备相火，所以把肝肾的阴火指作相火。又说：在天上显现、从龙雷而出的，是木气；从海中出现的，是水气。或许是因为龙、雷都属于活动的事物，凡是活动都属于火，所以把相火称为天火吗？假如因为凡是活动都属于火，就把相火称作天火，那么君火也有活动的时候，难道唯独不能把它归属于天吗？我认为火是天地造化、生息变化的机理，不可能不活动，只是不可以妄动。火有天火和人火的分别，不能把君火、相火分别归属于天火和人火。为什么这样说呢？天有六气，君火主宰第二气，相火主宰第三气，所以君火、相火都可以称作天火。人体有十二经，十二经中以心为君火，以心包络、三焦为相火，所以君火、相火都可以称作人火。从天的六气来说，第二气、第三气每年都是如此，是亘古不变的正常运行。从人体来说，心是君火，心包络、三焦是相火，这也是亘古不变的定论。君火、相火都有确定的形体，用来辅助生生不息的功用，一天也不能没有，所以说：天地没有这种火，就不能生养万物；人没有这种火，就不能有生命。至于肝肾虽然都有火，那是五志过度所产生的淫火，而不是五行的正火，会使人患病，成为元气的贼害，一天也不能有。如今丹溪不把六气之火称作天火，却把肝肾阴火称为龙雷之火、天火；不把七情感触所产生的火称作人火，却把君火称作人火。肝藏血，肾藏精；他说肝肾之阴都具备相火，我实在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况且经文说君火主宰春末夏初的第二气，用“热”来称说它，丹溪却说经文是用“暑”和“湿”来说明它。暑属于第三气，湿属于第四气，各自有主宰它们的气，与君火有什么关系呢？经文说相火主宰第三气，用“暑”来称说它，丹溪却说经文用“火”来称说它，并认为相火比君火暴烈酷厉，是元气的贼害，这与经文的旨意大相冲突。之所以会这样，实在是因为没有真正认识相火，所以他的立论支离，多有弊病，前后自相矛盾。至于“君火以名，相火以位”这句话，也不能畅通而条理清楚地说明它的含义。所谓君火以名，是说君主虽然属于火，但至尊而无为，只取正火的名称，所以说君火以名。所谓相火以位，是说宰相宣行火令，守在相应的位置并接受君命，所以说相火以位；这就像宰相奉行君主的命令，是职位所应当如此。他没有弄清“相”字的名称和含义，所以关于相火的论述也不恰当。我起初读到这一篇时，怀疑不是丹溪的手笔；后来仔细玩味文章的笔势，发现与他其他的著作相似。或许是他一时的意见，没有来得及考证；不然，就是刊刻时也没有时间校正、删改吗？如今如果不加以辨析校正，后来的学者就不知道应当取法丹溪的长处，只会执迷于把阴火当作相火的说法，最终把相火误认为贼火，却不知道应当把五志之火看作贼火；这样误导人，实在太严重了！追溯丹溪最初的用心，本来是想启发后世耳聋眼盲般无知的人，却不知道这个论述反而使那些耳聋眼盲的人更加无知。因此我愿意做丹溪的忠臣，不怕进行辩驳，正是想成全丹溪惠及后世的本心，又哪里顾得上僭越冒犯的罪过呢？希望志同道合的人体谅我。上卷 四十、泄泻辨 生生子说：考察“泄泻”二字，取义必然有轻重之分，并不是一种病而没有区别，为什么呢？根据医书，有的说“泄”，有的说“泻”，有的说“泄泻”；假如没有区别，经文为什么要分别这样说呢？我认为粪便排出较少、势头缓慢的，叫作泄，就是像漏泄一样。粪便大量排出、势头直下而没有阻滞的，叫作泻，就是倾泻的意思。姑且参考列举出来的这些说法，等待明智之人予以订正。上卷 四十一、防暑论

译生生子说：想要预防夏季中暑，关键在于冬季收藏精气。暑是火气主令，人与天地同处于一个大熔炉之中[“橐”字后有空格，原文疑有讹误]，所以天地之气有升降，人的气也随之升降。夏季六阳之气全都从地下向外发出，人的腹部也象征地，阳气浮在外面，腹中就虚了。身体虚弱而又劳作不止，疾病就会产生。况且不善于保养身体的人很多，在冬季阳气潜藏的时候，过度损耗身体，精气就会虚竭。精气是人天真本然的元气，积存这些精气作为来年春天生发的根本；根本一旦虚竭，生化的元气就断绝了。《经》中说：冬天不能收藏精气的人，春天一定会患温病，夏天一定会发生煎厥。有人在春末夏初患头痛、身体发热、食欲减少、自汗、懒惰喜卧，这是注夏病；仲景所说“春夏病情加重，秋冬病情减轻”，就是这种情况。暑是盛夏火气主令达到极点的状态，阳气已经浮越，阴血又已枯竭，怎么会不生病呢？如果保养不当，活动劳作失去节制，气血又受到耗损，精神还将依靠什么呢？于是突然僵倒、神志昏迷、霍乱等病症接连出现而不止。孙真人教导人们，在五月经常服用生脉散，大概是因为脉是气血运行的先导。气血，是人的神气所在。夏令的炎热会损伤元气，使用人参，是因为它能够补益人体先天的元气。五味子能够收敛浮散的气，使它不至于耗散飞越，又能滋养肺脏、补益肾脏，大概可以避免肺、肾两脏的真阴枯竭。麦门冬又能使脉道恢复通畅、通达心脏，生津液、润燥。这三味药配合协调，共同作为补益药剂，名为生脉散；这也是在挽救冬天不能闭藏精气所造成的过失。不过，把这种方法用在体质强健、尚未患病之前，治疗起来就容易；如果先天禀赋虚弱而且已经患病，那就很困难了。所以，善于预防暑月疾病的人，不如在冬月尚未患病之前保护肾水。李东垣论述暑病，兼顾脾胃虚弱来讲，十分详尽；朱丹溪记载夏月阴气伏藏于内，告诫不可使用燥热药物。《玉机微义》以及其他典籍中所记载的暑病，尤其清楚明白，都应当仔细研读。学医的人如果能够潜心贯通这些内容，就没有什么深奥的疑义了。上卷。四十二、痿论。生生子说：世上患痿病的人很多，而治疗痿病的方法却很少。考察《内经》，它还特意单独列出篇目来论述，可见这不是像通常那样概括病机的内容。治疗方法之所以少，是因为后人可能没有完全了解经典的宗旨。如今考察《内经》，其中都把气热看作五痿发病的根由，由此可见，痿病的病根都是从气热而来的。为什么这样说呢？痿病的开始，是五脏由于肺热而使肺叶焦枯，继而相互传变。这是因为肺统摄全身诸气，是心脏的华盖，是五脏之长，辅佐君主，并且全身的治理调节都由它所主持。五痿的疾病，大概都是肺气一脏传布影响的结果，就像宰相承接一道诏令来号令天下一样。看它治疗时唯独取阳明，而不因五痿的不同而分别治疗，这又可以看出肺热是根本，五痿是表象。因此治疗时唯独取阳明，这叫作把治疗归结于一个根本。这里“取”这个字，含有教人补益阳明的意思，并不是所谓攻伐、夺取。这是因为阳明是五脏六腑之海，主管滋润宗筋。冲脉又是经脉之海。它与阳明会合于宗筋。阴经和阳经总会聚于宗筋，并在气街相会；阳明是其中的主导，都属于带脉，并与督脉相联络。阳明虚弱，宗筋就会弛缓，带脉不能牵引，所以双足痿弱而不能使用。现在补益阳明，使谷气充足，冲脉旺盛，带脉能够牵引，宗筋得到滋润，因此能够约束骨骼、使关节活动便利。所以治疗时唯独取阳明，并不因五痿的不同而有所区别。既然已经知道以“热”字为根本、以阳明为作用所在，那么临证处方时，就要靠医者自行扩充运用，书籍哪里能够把所有内容都说尽呢？朱丹溪说：《内经？痿论》中说，肺热使肺叶焦枯，五脏因此受到影响，发病成为痿。又说：各种痿病都属于上部，这是指疾病的根本在肺。有人问：《内经》治疗痿病的方法，为什么唯独取阳明呢？回答说：各种痿病都产生于肺热，仅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治疗方法的大意。《经》中说：“东方实，西方虚，应泻南方，应补北方。” 这固然是根据五行生克来说明补泻，但大的经典原则和治疗法则，也不超出这个范围。五行之中，只有火分为二；肾虽然有两个水，但其中一阳常常有余，阴常常不足，所以《经》说：一水不能胜过二火，这是必然的道理。金的性质燥，处在上部，主管气，并且害怕火。土的性质湿，处在中部，主管四肢，并且害怕木。火的性质是炎热而向上。如果嗜好欲望没有节制，水就失去滋养，火便少了畏惧，于是反过来欺侮它所胜的金，肺受到火邪而发热。木的性质刚强急迫，肺受到邪热，金就失去滋养，木便少了畏惧，于是反过来欺侮它所胜的土，脾土受到木邪而受伤。肺热，就不能营养、统摄全身；脾受伤，四肢就不能发挥作用，于是各种痿病发生。泻南方之火，就能使肺金清肃，东方木也不会过于亢盛，脾怎么会受伤呢？补北方之水，就能使心火下降，西方金也不会虚弱，肺怎么会发热呢？所以阳明充实，宗筋就得到滋润，能够约束骨骼，使关节活动便利。治疗痿病的方法，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骆龙吉也说：风邪与火邪相互炽盛，应当滋养肾水。东垣先生以黄柏为君药，以[原文缺字：黄□]等药为辅佐，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剂：有兼夹痰积的，有湿邪偏多的，有热邪偏多的，有湿热各半的，也有夹杂寒邪的；能够随着病情制定方剂，他在治疗痿病方面真是高明啊！不过，药物虽然切中病情，如果调养治理不恰当，即使是圣医也无法医治；患痿病的人如果不节制饮食、清淡口味，我知道他一定不能保全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