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言行録续编卷一
代奸臣事爲《辨奸録》,分赐太子诸王。侍上观获。上问:“三代以上所读何书?”对:“以载籍未立,不专诵读,而尚躬行。”又命序《祖训》,纂《大明日厯》。七年,《日厯》成,凡一百卷,序进。称:“上度越前王,者六:挺身南服,统一华夏,功高万古一也。避乱民间,初无异念,悯民涂炭,始取之羣雄之手,得国之正二也。百战百胜,未尝摧衂,治政诘戎,文武将吏仰成算而已,独禀全智三也。动静起居,森若神鉴,礼行郊祀,存于心目,有赫鉴临,▯鲜小民恐,一不获,唯墨吏黠度是刑是威,敬天勤民四也。后妃宫中,不预一髪政,外戚戢戢循理,阉寺给扫除而已,家法之严五也。大帅佩印领兵以从征伐,凯旋上章,归士单身还第,兵政有綂六也。”复与詹同、乐韶鳯言:“《日厯》藏天府,人不易见,更仿唐太宗《贞观政要》辑成四十▯爲《皇明寳训》,上之。”其他礼乐律厯之制,勲臣名卿焯德耀功之文,上并使先生编摩润色。
译撰写《辨奸录》以辨明奸臣之事,分别赐给太子和各位亲王。侍奉皇上观看狩猎。皇上问:“三代以上的人读什么书?”回答说:“因为典籍尚未确立,不专门诵读,而崇尚亲身践行。”又命他编纂《祖训》,修纂《大明日历》。洪武七年,《日历》完成,共一百卷,作序进献。称赞道:“皇上超越前代帝王的地方有六点:挺身而出平定南方,统一华夏,功绩高于万古,这是第一。避乱于民间,起初没有异心,怜悯百姓遭受涂炭,才从群雄手中夺取天下,得国名正言顺,这是第二。百战百胜,从未受挫,治理政务、整顿军事,文武将吏只是仰赖您的谋略罢了,独自具备全智,这是第三。动静起居,严密如同神明的鉴察,郊祀之礼,铭记于心,有显赫的鉴临,使百姓恐惧,一旦有所过失,只惩治墨吏和狡诈之人,敬畏上天、勤勉爱民,这是第四。后妃在宫中,不干预丝毫政事,外戚谨慎遵循法度,宦官只负责打扫而已,家法严明,这是第五。大帅佩印领兵跟随征伐,凯旋后上奏章,士兵单身返回府第,兵政有统制,这是第六。”又与詹同、乐韶凤说:“《日历》收藏在天府,人们不容易见到,再仿照唐太宗《贞观政要》辑录成四十卷,作为《皇明宝训》,进献给皇上。”其他礼乐律历的制度,以及功臣名卿彰显德行、炫耀功绩的文章,皇上都让先生编纂润色。
既侍上乆,有问陈说,直谅不务文饰。上喜曰:“卿可参大政。”对曰:“臣少无他长,徒以文墨议论,待罪禁林。臣之荣极矣。一旦受职任事,不效将负陛下。”顿首力辞。上愈厚之。每燕见,坐赐茶,询旧章,讲治道,甚条析。至问廷臣臧否,第言其善者不置。又问否者爲谁,对曰:“善者与臣友,故知之。否者纵有,臣不知也。”时命赋诗爲文,必寓忠告。性深宻,不泄禁中语。有奏辄焚稿。尝大书“温树”二字室中。或问朝廷事,指二字不对【开国臣传】
上尝与先生饮,先生素不胜杯勺,举觞即醉。上强之饮,醉欢笑,赋楚词一章,命侍臣咸赋《醉学士歌》曰:“俾后世知朕君臣同乐也。”
上称濓事朕始终无异,口无僞言,背不毁人,真儒者也。夫
九年,除翰林学士承防。上曰:「朕起布衣爲天子,卿自草莱,列侍从,爲开国文臣之首,俾世世与国同休,不亦美乎?」令太子选赐良马,又爲良马歌赐之。
时有上万言防者,上怒其迂,将加罪,问羣臣有阿意者,言当诛。召公问对曰:“彼应诏而来,本效忠,无他也。”上复览防,颇有足采者。召骂阿意者曰:“若等激吾怒,何异以膏沃火?向非宋学士防,不误罪言者。”
上尝廷誉先生曰:「古之人,太上爲圣,其次爲贤,爲君子。若濓事朕十有九年,未尝有一言之僞,诮一人之短,宠辱不惊,始终无异,其诚所谓君子人乎?匪唯君子,抑可谓之贤矣【郑楷撰行状】
十年归,赐缗绮,御制文集,太子赠衣三袭。上曰:“朕最愼赏,嘉卿忠诚,故以赐卿。”卿今年防?何曰:“六十八嵗。”上曰:“藏此绮三十二年,作百嵗衣。”公顿首谢。辞行,请嵗一朝。是年九月入朝,上廷问公屡矣。及至,大喜,赐勅褒谕。礼部致酒米殽果,日侍上防,览便殿侍食至暮始退。上叹曰:“纯臣哉,尔濓!”方今四夷皆知卿名,卿自爱。日本使奉勅求文献百金,却之。上问故,对曰:“天朝近臣受小夷金,非所以崇国体。”上然之。嵗尽辞还。既行数日,上语璲曰:“朕畴昔之夜梦尔父谈笑如曩时。”璲曰:“非陛下垂念臣父切至,何以形之梦寐?”明年再至,赐赉▯劳弥厚。
公尝曰:「古人爲学,使心正身修,措之行事,俯仰无愧。而繁辞复説,道之蔽也。」尤笃于伦品,与人交和易任真,内诚外恕,一见信服。汲引后学,如恐不及。平居布衣蔬食,无异贫士。或劝爲子孙计,曰:「富贵岂一家物哉?吾乃所以遗之也。」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去书。致仕居青萝山,闭门纂述,人不见其面。视近甚明,夜然灯于几,卧絺帷中,阅蝇头小字,一黍上能作十余字,皆可辨。性踈旷,賔客不至,累日不整冠帻,悠然自乐。十三年冬,孙愼坐法论死,公罪且不测,太子力救得释,安置茂州。十四年五月,行至防,卒,年七十三。
门人方正学曰:「当元之衰,国朝始兴也,地大兵强,据名号,雄视中国者十余人,皆莫能得士。太祖定都金陵,独能聘礼太史公,论道上前,授经太子,未尝不言仁义。天下既定,上方稽古制治,凡郊庙山川祠祀,律厯礼乐,夷裔贡赉诸礼文大政,皆太史公裁定。太子寛大仁明,天下归心爱戴,太史公之功居多。海外诸国朝贡接国门,至必问太史公安否,其爲人推重如此。」
公墓初在防。永乐十一年,孙恪以蜀献王命迁塟华阳,置祀田。正德中,谥文宪。
朱国祯曰:「先生笃行真修,学有本原文归尔雅,遭际圣神大▯制作,守先王之道而见之行,无道学之名而有其实,收宋儒未竟之功,开我明大成之运,决当从祀孔庙。而先生既不自名,亦无有名之者,乃后来追崇,大约以著述讲授爲主。推曰:『先儒谓足接有宋君子之后,而于先生未闻谈及。』太祖固常评之矣,跻其品曰贤,盖在圣之下,君子之上。此千古不可易,而汶汶至今,良可叹息【史槩】
先生临财亷,非其分不取。大书于门曰:「宁可忍饿而死,不可茍利而生。」君子以爲名言。
太祖一日问刘基曰
译宋濂侍奉皇上时间很久,每当皇上有所询问,他陈述见解时正直诚信,不刻意修饰文辞。皇上高兴地说:“你可以参与国家大政。”宋濂回答说:“臣年少时没有其他长处,只是凭借文章议论,在翰林院供职。臣的荣耀已经到顶了。一旦接受职务处理政务,若没有成效将辜负陛下。”他磕头极力推辞。皇上更加厚待他。每次在宴饮时接见,赐座赐茶,询问旧有的典章制度,讲求治国之道,宋濂分析得非常条理清晰。至于询问朝廷大臣的好坏,他只说那些人的优点而不置可否。皇上又问不好的人是谁,宋濂回答说:“好人因为与臣是朋友,所以臣知道。不好的人即使有,臣也不知道。”当时皇上命令他写诗作文,他必定寄托忠告之意。他性格深沉严密,不泄露宫中的言语。有奏章就焚烧草稿。曾经在室内大字写下“温树”二字。有人问起朝廷事务,他就指着这两个字不回答。
皇上曾经与先生一起饮酒,先生向来不胜酒力,举杯就醉。皇上强令他喝酒,他醉后欢笑,赋《楚辞》一章,命令侍臣都作《醉学士歌》,说:“让后世知道朕君臣同乐。”
皇上称赞宋濂侍奉朕始终没有两样,口中没有虚伪的话,背后不毁谤别人,是真正的儒者。
洪武九年,任命为翰林学士承旨。皇上说:“朕从平民成为天子,你从田野间出来,位列侍从,成为开国文臣之首,使世代与国家共同休戚,不也很美好吗?”命令太子挑选良马赐给他,又作《良马歌》赐给他。
当时有人上万言书,皇上认为他迂腐,将要治他的罪,问群臣中有迎合心意的人,说应当诛杀。召见宋濂询问,宋濂回答说:“他应诏而来,本来是为了效忠,没有其他意图。”皇上重新阅览奏章,认为有很多值得采纳的地方。召来骂那些迎合心意的人说:“你们激怒我,何异于用油浇火?如果不是宋学士进谏,我就误杀了进言的人。”
皇上曾经在朝廷上称赞先生说:“古时候的人,最高的是圣人,其次是贤人,再次是君子。像宋濂侍奉朕十九年,不曾有一句假话,讥笑一个人的短处,宠辱不惊,始终没有两样,他确实是所谓的君子吗?不仅仅是君子,也可以称为贤人了。”
洪武十年宋濂归乡,赐给他钱帛,御制文集,太子赠送衣服三套。皇上说:“朕最谨慎赏赐,嘉奖你的忠诚,所以赐给你。”问宋濂今年多少岁,回答说:“六十八岁。”皇上说:“收藏这些丝织品三十二年,做百岁寿衣。”宋濂磕头谢恩。辞行时,请求每年朝见一次。这年九月入朝,皇上在朝廷上多次询问宋濂。等到他到来,大喜,赐敕书褒奖晓谕。礼部提供酒米菜肴水果,每天侍奉皇上,在便殿侍奉吃饭直到傍晚才退下。皇上感叹说:“纯臣啊,你宋濂!”现在四方夷狄都知道你的名声,你要自爱。日本使者奉敕令求取文献,用百金贿赂,宋濂拒绝了。皇上问原因,回答说:“天朝近臣接受小夷的金子,不是用来尊崇国体的做法。”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年底辞别还乡。出发几天后,皇上对朱璲说:“朕前夜梦见你父亲谈笑如从前。”朱璲说:“如果不是陛下深切怀念臣的父亲,怎么会出现在梦中?”第二年再次到来,赏赐慰劳更加丰厚。
宋濂曾经说:“古人做学问,使心正身修,施行于行事,俯仰无愧。而繁复的言辞,是道的遮蔽。”他特别重视伦理品行,与人交往和蔼平易,真诚坦率,内心诚实,外表宽恕,一见就使人信服。提拔后学,唯恐来不及。平时穿布衣吃素食,与贫士没有区别。有人劝他为子孙打算,他说:“富贵难道是一家人的东西吗?我这就是留给他们的。”从少年到老,不曾有一天离开书本。退休住在青萝山,闭门编纂著作,人们见不到他的面。视力很好,晚上在几案上点灯,躺在细葛布帐中,阅读蝇头小字,在一粒黍米上能写十余个字,都可以辨认。性格疏旷,宾客不来,几天不整理冠帽,悠然自得。洪武十三年冬,孙子宋慎因犯法被判死刑,宋濂的罪责尚不可测,太子极力救他得以释放,安置在茂州。洪武十四年五月,走到凤翔,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门人方正学说:“当元朝衰败,我朝兴起时,地大兵强,占据名号,雄视中国的人有十多个,都不能得到士人。太祖定都金陵,唯独能聘请礼遇太史公,在皇上面前论道,给太子讲授经书,没有一次不谈论仁义。天下平定后,皇上正考察古制治理国家,凡是郊庙山川祠祀,律历礼乐,夷裔贡赐各种礼仪大政,都由太史公裁定。太子宽大仁明,天下归心爱戴,太史公的功劳居多。海外各国朝贡接连国门,到来必定问太史公安好,他被人推崇尊重到了这种程度。”
宋濂墓起初在凤翔。永乐十一年,孙子宋恪奉蜀献王命令迁葬到华阳,设置祭祀田。正德年间,谥号文宪。
朱国祯说:“先生笃行真修,学问有本源,文章归向典雅,遭遇圣明君主大制作,坚守先王之道并付诸实行,没有道学的名声却有其实质,收取宋儒未竟之功,开启我明大成之运,决当配享孔庙。而先生自己不标榜名声,也没有为他标榜名声的人,后来追崇,大约以著述讲授为主。推说:‘先儒说足以接续宋代君子之后,而对于先生未曾听闻谈及。’太祖固然经常评价他,提升他的品格为贤,大概在圣人之下,君子之上。这是千古不可改变的,而默默无闻至今,实在令人叹息。”
先生面对钱财廉洁,不是自己分内的不取。在门上大字写道:“宁可忍饿而死,不可苟且获利而生。”君子认为这是名言。
太祖一天问刘基说
:「我朝文章何人爲首?」基对:「当以宋濓爲第一。」又问:「其次?」乃曰:「其次则臣不敢多让【青溪暇笔】春日载阳,列宿繁张,江汉汤汤,是爲先生德容之粹,文名之高,学问之长安。夷辅夏复,我纲常功在万世,曷其敢忘【彭韶撰赞】
译问:“我朝文章谁居首位?”基回答:“应当以宋濂为第一。”又问:“其次呢?”于是说:“其次则臣不敢多让。”【青溪暇笔】春日阳气升腾,众星繁盛罗列,江汉水势浩大,这正是先生德行容貌的纯粹、文名的崇高、学问的广博深远。平定夷狄、辅佐华夏复兴,我所建立的纲常功业惠及万世,怎敢忘记?【彭韶撰赞】
归有光曰:「宋之季世,何文定公得黄勉齐之传。其后有王会之、金吉甫、许益之,世称爲婺之四先生。益之弟子爲黄晋卿,而宋景濓、王子充皆出晋卿之门。」
高皇帝初定建康,青田刘文成公实与景濓及丽水叶景渊、龙泉章三益四人首先应聘而至。当是时,居礼贤馆,日与宻议。浙东儒者皆在,盖国家兴礼乐,定制度,建学养士,科举之法一出于宋儒,其渊源之所自如此【震川文集】
方孝孺 正学先生忠烈公
字希直,一字希古,浙江宁海人。洪武年,以荐召爲文学博士。
父克勤爲济宁知府,先生其仲子也。生之夕,有大星堕于其所。防精敏絶伦,双眸烱烱。日读书,积寸爲文,雄迈醇深。乡人呼爲小韩子。十四五,侍父宦游齐鲁间,歴览周公、孔子庙宅,问陋巷、舞雩所在,遍寻七十子遗踪。喟然曰:「世无尼父,安所瞻依?」七十子中,如顔、闵固未可企及,他防夏辈,假令共游孔氏之门,亦当比肩伯仲。闻者以爲狂。曹公李文忠见之,期以国士。从宋濓游,同门多天下名士,一旦尽出其下。先辈如胡翰、苏伯衡,皆自谓勿如比。于欧阳少师、苏长公先生,顾末视文艺,恒以明王道、辟异端爲己任。世咸以爲程朱复出。尝卧病絶粮家人以告,笑曰:「古人有三旬九食穷,岂独我哉【朱国祯逊国臣传】
从宋濓入京,濓侍宴,受命作《灵芝甘露颂》,归家醉卧,已忘之。先生度未能兴,宻代爲之。比明,宋愕曰:“死矣!”先生慰曰:“无恐,某已属笔,未知有当否。”宋阅甚喜,即携以入。上览曰:“此非学士笔也。”宋具实对。上曰:“良胜汝。”即召见,试以一论五策,立成。上改容,谓呉沉掲枢曰:“孝孺孰与汝?”对曰:“十倍于臣。”因叹曰:“诚异才也。”赐绯袍腰带,犹平巾使徃见东宫,宴礼部,使人试攲所坐几以视之,先生必正乃坐。
洪武十五年,呉沉掲枢曰:“可大用。”召见,上喜其举动端整,谓皇孙曰:“此荘士,当老其才辅汝。”谕遣还家【吾学编】按:枝山野记云,往礼部宴,命宗伯陪之,复遣觇焉。公据上席,岸然。上曰:“斯人何傲?”因不留,俾爲蜀王教授。语懿文曰:“有一佳士,赉汝,今寄在蜀。其人刚傲,吾抑之,汝用之,当得其大气力。”
景濓告归,复来侍。庚申辞归,景濓赠诗惜别,因叙其素有之善,朂以逺大之业,且曰:“予所许者,不独在文,二十余年当信予爲知言。”其秋,景濓徙蜀,先生欲往省,不获,爲文吁天,愿以己之夀年输委,乞延师命。壬戌秋,在郡城会叶、林、张、陈四君子登巾子山絶顶,纵谭千古,竟夕不寐。先生自谓此乐乃苏子瞻死后三百年所无也。杜门著述,不出,爲仇家所连籍。逮至京,上见其名,曰:“是方生耶?”释之,令奉祖母,叶挈妻子还。二十五年,以荐召至,入对上方,重赏罚,以其志存教化,曰:“今非用孝孺时。”除汉中府学教授,日与诸生讲明圣学。蜀献王闻其贤,聘爲世子师,每见必陈说道德,王喜甚,尊以殊礼。召对不名,讲经论文,无虚日,名其读书之庐曰“正学【史槩】皇太孙即位,召爲翰林侍讲学士。先生德望素隆,一时倚重,凡将相大政议,辄咨先生。上好读书,每有疑,即召使讲解。临朝奏事,臣僚面议可否,必命先生就扆前批答。尝作书事诗曰:“斧扆临轩几砚间,春风和气满龙顔。细听天语挥毫乆,携得香烟两袖还。”又曰:“风软彤庭尚薄寒,御炉香绕玉阑干。黄门忽报文渊阁,天子防书召讲官。”时大召名儒修太祖实録及▯要诸书爲总裁,会改谨身殿名正,先生献铭作“凝命神寳”,又献颂,皆规正君德。比定官制,改文学博士。
北兵起,日召谘议,诏檄皆出其手。先是,文皇发北平,僧道衍送之郊,跪而宻启曰:“臣有所托,江南方孝孺者,素有学行,围城之日,必不降,请勿杀之。杀之,天下读书种子絶矣。”上颔之。兵既度淮及江上,画策坚守,誓死社稷。建文逊去,先生即持斩衰服,昼
译归有光说:“宋朝末年,何文定公继承了黄勉齐的学术衣钵。之后有王会之、金吉甫、许益之三人,世人称他们为婺州的四位先生。许益之的弟子是黄晋卿,而宋景濂、王子充都出自黄晋卿的门下。”
明太祖刚平定建康时,青田刘文成公确实与宋景濂以及丽水叶景渊、龙泉章三益四人最先应召来到朝廷。当时,他们居住在礼贤馆,每天与皇帝密切商议国事。浙东的儒者都在那里,大概国家兴起礼乐,制定制度,建立学校培养士人,科举的方法全都源于宋儒,其渊源由来如此。
方孝孺,正学先生,谥号忠烈公。
字希直,又字希古,浙江宁海人。洪武年间,因被推荐召为文学博士。
父亲方克勤担任济宁知府,先生是他的次子。先生出生的夜晚,有一颗大星坠落在他的住所。先生天资精敏绝伦,双目炯炯有神。每天读书,积寸成文,文章雄健豪迈、纯正深厚。乡人称呼他为小韩子。十四五岁时,侍奉父亲在齐鲁一带宦游,遍览周公、孔子的庙宇宅第,询问陋巷、舞雩所在之处,遍寻七十位弟子的遗迹。感慨地说:“世上没有孔子,我还能瞻仰依靠谁呢?”七十位弟子中,像颜回、闵子骞固然难以企及,其他如子夏等人,假使他们共同游历孔子之门,也应当与先生比肩并列。听到的人认为他狂妄。曹国公李文忠见到他,期望他成为国士。先生跟随宋濂学习,同门中多是天下名士,一旦比较,都落在先生之下。先辈如胡翰、苏伯衡,都自认为不如先生。对于欧阳修、苏轼,先生却轻视他们的文艺,常以阐明王道、排斥异端为己任。世人都认为他是程颢、朱熹的复出。曾经卧病断粮,家人告知,先生笑着说:“古人有三十天吃九顿饭的穷困,难道只有我吗?”
跟随宋濂进入京城,宋濂侍奉宴席,受命作《灵芝甘露颂》,回家后醉卧,已经忘记了。先生估计他无法起身,私下替他代写。等到天亮,宋濂惊愕地说:“死定了!”先生安慰说:“不要害怕,我已经代笔写好了,不知道是否得当。”宋濂看了非常高兴,立即带着进宫。皇上阅览后说:“这不是学士的笔迹。”宋濂如实回答。皇上说:“确实胜过你。”立即召见先生,用一篇论、五道策试他,先生立刻完成。皇上改变脸色,对吴沉、揭枢说:“孝孺与你们相比如何?”回答说:“十倍于臣。”于是感叹说:“确实是非凡的人才。”赐给绯袍腰带,仍让他戴着平巾去见东宫,在礼部设宴,派人倾斜他所坐的几案来观察他,先生一定扶正几案才坐下。
洪武十五年,吴沉、揭枢说:“可以大用了。”召见先生,皇上喜欢他举止端庄整齐,对皇孙说:“这是庄重的人,应当让他老练其才来辅佐你。”告知并遣送他回家。按:《枝山野记》说,前往礼部赴宴,命令礼部尚书陪同他,又派人暗中观察。先生占据上席,神态高傲。皇上说:“这人怎么这么傲慢?”因此没有留用,让他担任蜀王教授。对懿文太子说:“有一个优秀的人才,赐给你,现在寄放在蜀地。此人刚直傲慢,我压制他,你任用他,应当能得到他的大力。”
宋濂告老还乡,先生又前来侍奉。庚申年辞别回乡,宋濂赠诗惜别,于是叙述先生平日的善行,勉励他成就远大的事业,并且说:“我所赞许的,不仅仅在文章,二十多年后应当相信我的话是知人之言。”那年秋天,宋濂迁徙到蜀地,先生想去探望,未能成行,写文章向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寿命换取,请求延长老师的生命。壬戌年秋天,在郡城与叶、林、张、陈四位君子聚会,登上巾子山绝顶,纵论千古,整夜不眠。先生自称这种快乐是苏东坡死后三百年所没有的。闭门著述,不出门,被仇家牵连抄家。逮捕到京城,皇上看到他的名字,说:“这是方生吗?”释放了他,让他奉养祖母,叶氏带着妻子儿女返回。洪武二十五年,因被推荐召至京城,在皇上面前应对,重视赏罚,因为他的志向在于教化,皇上说:“现在不是任用孝孺的时候。”任命为汉中府学教授,每天与诸生讲明圣学。蜀献王听说他贤能,聘请为世子老师,每次见面必定陈述道德,献王非常高兴,以特殊的礼节尊敬他。召见应对不直呼其名,讲经论文,没有一天间断,命名他读书的屋子叫“正学”。
皇太孙即位,召先生为翰林侍讲学士。先生德行声望向来崇高,一时倚重,凡是将相大政的议论,都咨询先生。皇上喜欢读书,每当有疑惑,就召先生讲解。临朝奏事,臣僚当面议论可否,一定命令先生在御座前批答。曾经作《书事诗》说:“斧扆临轩几砚间,春风和气满龍顔。细听天语挥毫久,携得香烟两袖还。”又说:“风软彤庭尚薄寒,御炉香繞玉阑干。黄门忽报文渊阁,天子批书召讲官。”当时大规模召集名儒修撰《太祖实录》及《五经》要义等书,先生担任总裁,恰逢改谨身殿名为正,先生献铭作“凝命神宝”,又献颂,都是规劝端正君德。等到制定官制,改任文学博士。
北兵起事,每天召见咨询商议,诏书檄文都出自他的手。在此之前,文皇从北平起兵,僧人道衍送他到郊外,跪下秘密启奏说:“臣有所托付,江南方孝孺,素来有学问品行,围城之日,必定不投降,请不要杀他。杀了他,天下的读书种子就断绝了。”皇上点头同意。军队渡过淮河到达长江边,先生谋划坚守,誓死保卫社稷。建文帝退位离去,先生立即穿着斩衰丧服,白天
夜哭爲镇抚。伍云等执以献,不屈系狱。一日遣人谕再三,终不从。又召草诏,及见悲恸,声彻殿陛。上降榻劳曰:“先生无自苦,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曰:“成王安在?”上曰:“渠自焚死。”曰:“成王即不存,何不立成王之子?”上曰:“国頼长君。”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曰:“此朕家事,先生无过劳苦。”顾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大批数字云云,投笔于地,大哭且骂且哭曰:“死即死,诏不可草。”上大怒叱曰:“汝焉能遽死?朕当防汝十族。”以刀抉两口旁至耳,复系狱以俟。拘其宗支及母妻族等示且胁之,执不从。上既怒甚,乃使朋友门人廖镛等爲十族诛之。然后诏磔于市,慨然就戮。爲絶命词曰:“天降丧乱兮,孰知其繇?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时年四十六。复诏收其妻郑,郑已先经死。二女溺淮水死。宗族坐死者八百四十七人。先生和粹贞谅,事亲孝,处师友笃,恩义父守济宁,被诬谪戍江浦,上书乞以身代,不报。景濓塟夔州,自汉中走荆榛往祭墓,且言之蜀王,轸恤其孤嫠备至。每私居念及,或见其手迹,或对客谈及,辄交泪不能止。死时去景濓正二十年矣。与林右、王绅、郭濬、刘浩、叶见泰诸名士友善,切磨道义。被荐时,王叔英与书,大率以时措之宜爲言,深然之。及与政,辄慕古王政,即欲见诸行事,以故多纷更,卒无成效。其文章大▯苏氏,而正论过之。尝谓道于事无乎不在,列爲二十八箴,又作杂诫三十八章以自警,谓化民必自正家始。作宗仪九篇,谓先王之法,先德礼而后政刑,作《深虑论》十首,以篡臣女主僭窃,虽一天下,不可爲正统,作《释统》三篇,多先哲所未发,四方夷裔得一字,寳于金璧。所着有《逊志斋集》四十卷,又有《周礼考次》《大易枝辞》《武王戒书注》《帝王基命録》《宋史要言》诸书,逸不传。死后遗骨,门人廖镛、王稌等瘗之聚寳门外。洪熙初,仁宗尝谓羣臣曰:“孝孺辈皆忠臣。”诏奸臣党与从寛典,因立祠祀公。后王稌辑遗文爲《侯城集成》。化中,谢方石、铎黄文选、孔昭搜集遗文,始行。万厯初,诏许襃録,建祠。于是南少宰李廷机建表忠祠于朝天宫,祀诸死节者,首先生司务余飬▯建颛祠于聚寳山之木末亭。
译夜间哭泣,被任命为镇抚。伍云等人将他抓获并献出,他坚贞不屈,被关进监狱。一天,有人多次传达命令劝降,他始终不听从。又召他起草诏书,他见到皇帝后悲痛哭泣,声音响彻殿阶。皇帝走下御座慰劳他说:“先生不要自苦,我想效法周公辅佐成王罢了。”方孝孺说:“成王在哪里?”皇帝说:“他自己烧死了。”方孝孺说:“成王既然不在,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皇帝说:“国家依赖年长的君主。”方孝孺说:“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皇帝说:“这是我家的私事,先生不必过于劳心。”皇帝环顾左右,递上纸笔说:“向天下颁布诏书,非先生起草不可。”方孝孺大声说了一番话,将笔扔在地上,边哭边骂说:“死就死,诏书不可起草。”皇帝大怒斥责说:“你怎么能立刻死?我要诛灭你的十族。”用刀割开他两颊直到耳朵,再次关进监狱等待执行。拘禁他的宗族以及母族、妻族等人示众并胁迫他,他坚持不从。皇帝愤怒至极,于是让他的朋友门人廖镛等人作为十族诛杀的对象。然后在市场上将他车裂,他慷慨赴死。他写下绝命词说:“上天降下丧乱啊,谁知道它的缘由?奸臣得逞啊,谋国如同用狗。忠臣发愤啊,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啊,我还求什么?呜呼哀哉啊,希望不责怪我。”当时他四十六岁。又下诏收捕他的妻子郑氏,郑氏已经先经死。两个女儿投淮水而死。宗族因牵连被杀的死八百四十七人。先生温和纯正、忠诚守信,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师长朋友笃厚,恩义深厚。父亲方守济宁,被诬陷贬谪戍守江浦,他上书请求以自身代替,没有得到答复。宋濂葬在夔州,他从汉中穿越荆棘前往祭奠,并且向蜀王陈述,蜀王对他孤寡的体恤关怀极为周到。每当私下居住时念及此事,或者看到他的手迹,或者对客人谈及,总是泪流满面不能停止。他死时距离宋濂去世正好二十年。他与林右、王绅、郭濬、刘浩、方见泰等名士交好,切磋道义。被推荐时,王叔英给他写信,大致以顺应时势的适宜为言,他深深赞同。等到参与政事,就仰慕古代的王道政治,想要立即在行事中体现,因此多有变更,最终没有成效。他的文章大体效法苏轼,而正直的议论超过苏轼。他曾说道在事务中没有不在的,列为二十八箴,又作杂诫三十八章来自我警戒,说教化百姓必须从端正家庭开始。作宗仪九篇,说先王的法则,先重德礼而后重政刑,作《深虑论》十首,认为篡臣女主僭越窃取政权,即使统一天下,也不能作为正统,作《释统》三篇,多是先哲未曾阐发的,四方夷狄得到一字,珍视胜过金玉。所著有《逊志斋集》四十卷,又有《周礼次》《大易枝辞》《武王戒书》《帝王基命录》《宋史要言》等书,散佚没有流传。死后遗骨,门人廖镛、王�等埋葬在聚宝门外。洪熙初年,仁宗曾经对群臣说:“方孝孺辈都是忠臣。”下诏对奸臣的党羽从宽处理,因此立祠祭祀他。后来王�辑录遗文为《侯城集成》。成化年间,谢方石、铎黄文选、方昭搜集遗文,才开始刊行。万历初年,下诏允许褒扬录用,建立祠堂。于是南少宰李廷机在朝天宫建立表忠祠,祭祀各位死节的人,首推先生;司务余养建在聚宝山的木末亭建立专祠。
魏典史泽,字彦典,溧水人,有学行,累官刑部尚书,谪宁海典史。时方逮捕孝孺族党,泽悉力周旋,藏其防子。后过孝孺故居,爲诗曰:「笋舆冲雨过侯城,抚景令人感慨生。黄鸟向人空百啭,清猿堕泪只三声。山中自可全高节,天下难居是盛名。却忆令威千载后,重归华表不胜情。」闻者皆壮泽之义。
谢文肃赞曰:「我台之学,考亭是师,逮于愚庵,实闻而知。愚庵之子,是曰正学,益扩而宏。上泝伊洛,如麐在薮,如星在辰。旁观一世,絶▯离伦,心实希圣,自视欿然。盘铭书绅,杂诫惓惓,家人有箴,宗仪有纪。谓道之行,莫先于此。学以气充,磅礴四行,孰顾孰忌?祸福死生,歴宋迄元,士气益下。有复古初,不在作者。」
【佳】按史称愚庵先生敦儒行,元末隐居教授,国初仕至济宁太守,爲政务先德化,晚年进修益力,昼所爲夜必白之于天,俯仰无愧怍。宋景濓谓其学问得诸考亭,宜其生有正学先生也。
欲向西风酹一尊,乾坤何处着英魂?百年事过风前烛,千古名留海上村。香火半龛谁地主?孙枝一叶是君恩。夕阳满地伤心涙付与江流自吐吞【谢文肃公过侯城诗】蔡虚斋曰:使正学先生当日得行其志,伊周格天之业,疑亦不远。痛言及此,真使人有追憾天地之心。
【佳】按太祖神谋睿防,制作三十年,规模宏远,继之以譲帝,仁心爲质,先生从容宻勿,申明祖宪,确守成画,开寛大之恩,需垂裳之治,仁渐义摩,效伊周格天之业,则三代之盛不难致也。惜乎求治太锐,纷更定制,违时措之宜,卒致大业不终,岂可尽诿天命哉
文庙实録,是三杨诸公手笔。于方孝孺等,直着其抗命之迹可也。乃曰:「孝孺叩头乞哀,上命执之下于狱。」呜呼,是何心哉!议者专罪杨文贞,恐未必尽岀文贞手【弇州别集】彭恵安公有哀江南诗曰:「后来奸佞儒,巧言自粉饰,叩头乞余生,无乃非直笔。」
尝闻宋景濓先生过佛寺,方公实从先生见佛拜参,公不爲礼,或以爲请,先生曰:“后来未到老夫田地故耳【水东日记】
何司徒曰:「孝孺平生杰然,必爲君子也。贱文章而贵道德,耻刑法而尊教化,虑无不发明圣训,敷陈王道。当是时,天下皆以孟轲、韩愈复生,亦自以遭遇时君,当世无二,奋然谓三代仁义礼乐爲必可师,井田必可兴,闾必可比,刑必可措,何其勇也哉!自待如彼其高,遇主如彼其信。所着深虑、治要、官政、民政诸篇,诚救时之良药。惜乎好古太坚,求治太锐,欲以一人之身挽回数千年之世道,狭小前人纷更高皇帝之制。夫先王之道,仁义礼乐,莫大乎亲亲。在廷诸臣可以得建文君者,宜莫孝孺若也。于此操纵,可以少纾;而刻削太骤,坐生萧墙之祸。谋及行间,割地而始穷,又何踈耶【佳按:此不可议先生也。藩封大广而不即定制,自高皇帝之世已然。叶居升死而无敢陈言矣。以文皇之雄武,坐拥强籓,所谓削亦反,不削亦反者也。于先生乎何尤】抑天之所废,虽有善者无如之何哉!建文君既亡,斩衰昼夜哭,触犯严威刑,七日乃亡。宗族亲戚朋友坐诛者千有余人,古今成仁之祸烈未如此也。呜呼!文皇英武宏达,求士如饥渴,令孝孺与三杨、蹇夏诸人树勲当时,固将列彜鼎,勒景钟,又令稍掩刚懻,以存堂陛之词,亦可及身而止。死者垤于市矣,犹然轰雷霆,赴水火,如枕席,其心有所必然也。孝孺死,浙东之仕于朝者以身殉建文君,独多于天下。故夫行有劝而德有风。孔子曰:「志士仁人,其斯人欤?其斯人欤【史槩】
王绅曰:天之生斯民也,又必生圣贤爲之依归,以裁其有余,以补其不足,必使闇者资之,明懦者借之强,然后天地位而万物育也。然而伊周孔孟之徒不世岀者,非天之恶生圣贤也,盖圣贤者,灵和纯粹之气之所钟,实未易逢。茍生矣,则将行道于当世,垂训于方来,虽其一身之微,其功已被万世之远矣。夫当世之后,有读伊周孔孟之书而慕效之者,可不谓之豪杰之士乎?虽然,圣贤任道之
译魏地典史泽,字彦典,是溧水人,有学问和德行,多次升迁至刑部尚书,后被贬为宁海典史。当时朝廷正在逮捕方孝孺的族人和党羽,泽竭尽全力周旋保护,藏匿了方孝孺的孙子。后来经过方孝孺的故居,作诗道:“竹轿冒着雨穿过侯城,面对景物令人感慨丛生。黄鸟对着人徒然百转啼鸣,清猿落泪只发出三声。山中自然可以保全高洁的节操,天下难以承受的是盛名。却想起丁令威千年之后,重归华表不胜感慨。”听到的人都赞叹泽的义气。
谢文肃公赞道:“我们台州的学问,以考亭(朱熹)为师,到了愚庵先生,确实是听闻并知晓了。愚庵的儿子,就是正学先生(方孝孺),更加扩充并弘扬。上溯伊川、洛学的渊源,如同麒麟在沼泽,如同星辰在天空。旁观一世,超脱世俗,内心确实向往圣人,自我审视却谦逊不足。刻在盘上的铭文写在衣带上,杂糅告诫恳切不倦,对家人有规箴,对宗族礼仪有记载。认为道的实行,没有比这更优先的。学问以气充实,磅礴于四方,谁敢顾忌?祸福死生,经历宋朝直到元朝,士人气节日益低下。有恢复古初风尚的,不在作者(方孝孺)身上吗?”
【佳】按史书记载愚庵先生笃行儒道,元末隐居教书,明初做官至济宁太守,处理政务优先以德化人,晚年进修更加努力,白天所做的事晚上必定向天禀告,俯仰无愧怍。宋景濂说他的学问得自考亭,难怪他生下有正学先生。
想向西风洒酒祭奠一杯,乾坤何处安放英魂?百年往事如风前烛火,千古名声留在海边村落。香火半龛谁是地主?孙枝一叶是君恩。夕阳满地伤心的泪水,付与江流自吐自吞【谢文肃公过侯城诗】蔡虚先生说:假如正学先生当日能实现他的志向,伊尹、周公格天的功业,恐怕也不远。痛惜说到此处,真使人有追憾天地之心。
【佳】按太祖神谋睿略,制定制度三十年,规模宏远,继之以仁宗,以仁心为本质,先生从容应对机密事务,申明祖制,坚守既定规划,开启宽大之恩,等待垂衣而治,仁爱浸润义理磨砺,效法伊尹、周公格天的功业,那么三代的盛世不难达到。可惜追求治理太急切,频繁更改定制,违背时宜,最终导致大业未竟,难道可以完全归咎于天命吗?
文庙实录,是三杨等公的手笔。对于方孝孺等人,直接记载他们抗命的行为就可以了。却说:“孝孺叩头乞哀,皇上命令将他拿下关入监狱。”唉,这是什么用心啊!议论者专门归罪于杨文贞,恐怕未必完全出自杨文贞之手【弇州别集】彭惠安公有《哀江南》诗道:“后来奸佞儒,巧言自粉饰,叩首乞余生,无乃非直笔。”
曾听说宋景濂先生经过佛寺,方公实在先生面前拜佛参拜,先生不礼拜,有人为此请求,先生说:“后来者未到老夫的境界罢了【水东日记】”
何司徒说:“孝孺平生杰出,必定是君子。轻视文章而重视道德,以刑法为耻而尊崇教化,考虑无不发明圣训,敷陈王道。当时,天下人都认为孟轲、韩愈复生,也自认为遇到时君,当世无双,奋然认为三代仁义礼乐必定可以效法,井田制必定可以兴起,邻里必定可以比附,刑罚必定可以搁置,多么勇敢啊!自我期许如此之高,信任君主如此之深。所著《深虑》、《治要》、《官政》、《民政》等篇,确实是救时的良药。可惜好古太坚定,求治太急切,想以一人之身挽回数千年之世道,狭隘地看待前人,频繁更改高皇帝的制度。先王之道,仁义礼乐,没有比亲亲更大的。在朝诸臣中能够保全建文帝的,恐怕没有比方孝孺更好的。在此处操纵,可以稍微缓和;而刻削太骤,坐生内乱之祸。谋划及于行间,割地而始穷,又多么疏漏啊【佳按:此不可议先生也。藩封太广而不立即定制,自高皇帝之世已然。叶居升死了而无人敢陈言。以文皇之雄武,坐拥强藩,所谓削亦反,不削亦反。于先生乎何尤】抑或是天所要废弃的,虽有善者也无如之何啊!建文帝既亡,斩衰昼夜哭,触犯严威刑罚,七日乃亡。宗族亲戚朋友坐诛的有一千多人,古今成仁之祸烈未如此也。唉!文皇英武宏达,求士如饥似渴,让孝孺与三杨、蹇夏等人树立功勋于当时,固将列彝鼎,勒景钟,又让他稍掩刚愎,以存堂陛之词,亦可及身而止死者垤于市矣,犹然轰雷霆,赴如水火,如枕席,其心有所必然也。孝孓死,浙东之仕于朝者以身殉建文帝,独多于天下。故夫行有劝而德有风化。孔子曰:“志士仁人,其斯人欤?其斯人也【史槩】”
王绅说:天降生百姓,又必定生圣贤作为他们的依归,以裁减其有余,以补充其不足,必定使昏暗者资取之,明懦者借之强,然后天地定位而万物化育。然而伊尹、周公、孔子、孟子之徒不世出,不是天厌恶生圣贤,盖圣贤者,灵和纯粹之气之所钟,实在不易逢。苟生矣,则将行道于当世,垂训于后世,虽其一身之微,其功已被万世之久矣。夫当世之后,有读伊尹、周公、孔子、孟子之书而慕效之者,可不谓之豪杰之士乎?然而,圣贤任道之
心虽一,而行道之势则不同。伊尹周公得志而见于功业,孔子孟子不得时而托于空言,其事虽殊,要其归则一也。后之学者不察其心,而离于二心,专功业者则诋立言者爲空文,务立言则谓必借是以明道。传习之乆,而弊愈甚。于乎!世有不惑于众人而致力行之功者,其殆有志于圣贤者欤?天台方君希直,负精纯之资,修端洁之行,考其学术,皆非流俗所可及。其言功业则以伊周爲准,语道德则以孔孟爲宗,会其通而不泥于一,志乎大而不局于小,实有志于圣贤者也。嗟乎!圣贤之不作久矣,斯道之微,若晨星之在太空,光彩不耀者数千百年。至宋诸大儒岀,始续其不传之绪而继之,然后学者有所宗师。今去宋又二三百年矣,斯道之晦亦乆矣,天之闵斯民而望后人者,亦甚矣。方君以岀▯之才如此,其意必有在矣,而君又乌可不自力也?绅不敏,幸忝同门之列,于君之志,窃有与闻焉,故特着其说于文稿之首。《王仲缙逊志斋集序》
译内心虽然统一,但践行大道的形势却不相同。伊尹、周公得以实现抱负,其功业显见于世;孔子、孟子生不逢时,只能寄托于空泛的言论。他们的事迹虽然不同,但归结其根本宗旨则是一致的。后来的学者不体察他们的心志,反而将心分为二,专务功业的人便诋毁著书立说的人为空洞无物,致力于著书立说的人则认为必须借助言论来阐明大道。这种风气沿袭日久,弊端愈发严重。唉!世间有不被众人迷惑而致力于践行大道的人,大概是有志于成为圣贤的人吧?天台方希直先生,具有精纯的资质,修养端正高洁的品行,考察他的学术,都不是世俗之人所能企及的。他谈论功业以伊尹、周公为标准,论述道德以孔子、孟子为宗奉,融会贯通而不拘泥于一端,志向宏大而不局限于细微,确实是立志成为圣贤的人。唉!圣贤不再出现已经很久了,此道衰微,如同太空中稀疏的晨星,数千百年间光彩不再闪耀。直到宋代各位大儒出现,才开始接续那失传的脉络并继承下来,然后学者有了可以尊奉的老师。如今距离宋代又过去了二三百年,此道晦暗不明也已经很久了,上天怜悯百姓而期望后人,心情也是极其迫切的。方先生以如此出众的才华,他的心意必定有所寄托,而先生又怎么能不自力奋发呢?我王绅才识愚钝,有幸忝列同门之列,对于先生的志向,私下里有所知晓,所以特意将这篇议论写在文稿的开头。《王仲缙逊志斋集序》
林佑曰:流而不可止者,势也;习而不可变者,俗也。与势俱往,与俗同波者,众也。知势俗之所趋,而能确然以圣贤自守,不浸淫于其中者,君子也。非惟不爲势俗之所浸淫,而吾一言一行之所达,天下之势皆随以定,天下之俗皆随以化。譬若烈风震雷,鼓撼上下,无大不摧,无幽不入,虽有强梗,自挠亦馁焉,委靡于其下。此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当。周之末,孔子之徒已没,杨墨之说盛行于天下。孟子慨然于布衣中,修明仁义之道,而杨墨之说以废。孟子以来,更歴秦汉,既遭坑焚之祸,天下学者不见全经,而老佛之徒唱爲私说,鼓舞天下,天下之人皆相与师而尊之,曰:“此当今之圣人也。”使三纲沦而九法斁,其害有甚于杨墨者,虽以韩文公之雄才,竟不能爲天下变。至宋程朱诸子者出,一扫陋习,顿回天下于大道之中,天下之人幡然而改,曰:“吾道固在是也。”然后老佛之说爲无用。呜呼!当其肆爲邪说,乘吾道之无人,戕贼其间,根蟠枝散,固植人心,漫不可拔。天非生程朱于天下,则天下之人终日昧昧,如瞽者之宵行,何由覩青天而见白日也哉?故曰:能定天下之势,化天下之俗,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也。有如云之舟,方能适无涯之海;有乌获之力,方能负千钧之重;有天下之才,方能剖天下之事。才不足于天下,而欲剖天下之事,犹乘小舟以适海,驱孱夫以负重,不待识者,皆知其不可也。是故不患天下之势不我定,天下之俗不我化,惟患我无盖天下之学耳。彼郭林宗、王导之徒,屑屑衣冠之间,犹能使天下之人效之,况吾佩服圣贤之学,而谓天下之势不我定,天下之俗不我变哉!惜乎当今之学者则异于是,但闻前朝之故习,窃成说爲文辞,杂老佛爲博学,志气污下,议论卑浅,龊龊然无复有大人君子之态。吾友方君希直奋然而起曰:是岂足以爲学?不以伊周之心事其君,贼其君者也;不以孔孟之学爲学,贼其身者也。发言持论,一本于至理,合乎大道,自程朱以来,未始见也。天下有志之士,莫不高其言论,将尽弃其所学而从之。呜呼!岂非豪杰之所用心也哉?常叹世生豪杰之士不多见,而于吾希直见之,又岂非吾之愿也哉?希直之文,吾评之矣。譬若春气方至,真液之色,充满广宇,飞潜动植之物,各有生意,天下之人莫不信之。此特其一事耳,要其大者,不在此也。虽然,文所以达志也,不观其文,何以知其志之所存?余故又序其文云。
【佳】按佑字公辅,临海人。元乱不仕。洪武初爲中书舎人,与希直交莫逆。后进春坊大学士,命辅导皇太孙。以事谪中都教授,寻挂冠归。闻希直族诛,爲位哭于家。永乐戊子,岛夷讧海上,台被其毒。监司闻佑才,请爲闾里计,不得辞,勉起视兵,督郡子弟平之。上以此知佑,遣使召不赴,令武士械至京师,犹冀加録用。对云:「罪人逃死已乆,借令可仕,当与方孝孺同朝矣。」上大怒,命曳岀劓之。后人辑其遗文,乡人陈龙山复爲之传,佑节始着。
王 袆 华川先生忠文公
字子充,浙江义乌人。国初以聘起,累官翰林待制,奉使云南,死节。
防秀爽竒敏,及长,长身山立,有伟度,习古学,师事黄文献溍。时溍爲文章宗工,天下所师仰。然性介特愼,许可见公所业独深,器之,即属以斯文之任。至元戊子,爲书七八千言上之时宰,嫌其切直,格不以闻。临川危素、济南张起岩等屡荐不报。时有齐琦者,明数学,推言天人兴衰甚騐。见公叹曰:「子充异代人物也。」公亦知世道终不可爲,乃归隐青岩山中,著书深自晦匿,若将有所待者。戊戌,太祖取婺,或以名闻,遣使徴之。公幡然喜曰:「吾闻大乱极而圣人出,齐琦之言良足徴乎。」即诣行在,上见大喜,署中书省掾,商畧机务。上每称「子充」而不名,间与论文章称善,因命采故实爲四言诗。授太子【郑濓溪行状】辛丑,进平江西颂,上览颂喜曰:「吾固知浙东有二儒,卿与宋濓耳。学问之博▯不如濓,才思
译林佑说:流动而不能阻止的,是时势;沿袭而不能改变的,是习俗。随着时势一起前进,随着习俗一起浮沉的,是众人。知道时势和习俗趋向哪里,却能坚定地以圣贤的标准来约束自己,不被其中浸染的,是君子。不仅不被时势和习俗所浸染,而且我的一言一行所达到的地方,天下的时势都随之安定,天下的习俗都随之教化。就像烈风震雷,鼓动震撼上下,没有大的不被摧毁,没有幽暗的不被深入,即使有强横梗塞的人,自己也会屈服而衰竭,萎靡地臣服于其下。这不是圣贤豪杰之士不能担当的。周朝末年,孔子的门徒已经去世,杨朱、墨翟的学说盛行于天下。孟子在布衣中感慨奋起,修明仁义之道,于是杨朱、墨翟的学说因此废弃。孟子以来,历经秦汉,既遭受坑儒焚书的祸患,天下的学者看不到完整的经典,而老子、佛徒宣扬私人的学说,鼓动天下,天下的人都互相以他们为师并尊崇他们,说:“这是当今的圣人。”致使三纲沦丧而九法败坏,其危害比杨朱、墨翟更严重,即使凭借韩愈的雄才,最终也不能为天下改变。到了宋代程颢、程颐、朱熹等人出现,一扫陋习,顿时使天下回归到大道之中,天下的人幡然悔改,说:“我们的道本来就在这里。”然后老子、佛徒的学说变得无用。唉!当他们肆意宣扬邪说,趁我们的道无人主持,在其中残害,根深蒂固,枝蔓分散,牢固地植根于人心,漫延不可拔除。上天如果不是在天下生出程颢、朱熹,那么天下的人整天昏昧,就像盲人夜间行走,怎么能看见青天而见到白日呢?所以说:能安定天下的时势,教化天下的习俗,不是圣贤豪杰之士不能做到的。只有像云一样的船,才能到达无边的大海;有乌获那样的力气,才能背负千钧的重物;有天下的才能,才能剖析天下的事务。才能不足以应对天下,却想要剖析天下的事务,就像乘坐小船去大海,驱使瘦弱的人去负重,不用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不担心天下的时势不被我安定,天下的习俗不被我教化,只担心我没有涵盖天下的学问罢了。那些郭林宗、王导之类的人,在琐碎的衣冠礼仪之间,尚且能使天下的人效仿他们,何况我信奉圣贤的学问,却说天下的时势不被我安定,天下的习俗不被我改变呢!可惜当今的学者却不是这样,只听说前朝的旧习,窃取成说作为文辞,混杂老子、佛徒作为博学,志气污浊低下,议论卑浅,局促狭小不再有大人君子的风度。我的朋友方希直奋然起而说:这难道足以称为学问吗?不用伊尹、周公的心事侍奉君主,是残害君主的人;不用孔子、孟子的学问作为学问,是残害自身的人。发言持论,完全基于至理,合乎大道,自从程颢、朱熹以来,未曾见过。天下有志之士,没有不推崇他的言论,将要全部抛弃他们所学的而跟从他。唉!这难道不是豪杰用心之处吗?常常叹息世间豪杰之士不多见,而在我的希直身上见到了,这难道不是我的愿望吗?希直的文章,我评价过了。就像春气刚到,真液的颜色,充满广阔的空间,飞禽走兽、植物动物,各有生机,天下的人没有不相信的。这只是他的一件事罢了,要他的大的方面,不在此。虽然如此,文章是用来表达志向的,不看他的文章,怎么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呢?所以我又为他的文章作序。
【佳】按林佑字公辅,临海人。元朝混乱时不仕。洪武初年任中书舍人,与方希直交情深厚。后来晋升春坊大学士,奉命辅导皇太孙。因事被贬为中都教授,不久辞官回家。听说方希直被族诛,在家中设位哭祭。永乐戊子年,岛夷在海上传乱,台州遭受其毒害。监司听说林佑有才,请求他为乡里谋划,他不能推辞,勉强起用视察军队,督促郡中子弟平定了叛乱。皇上因此了解林佑,派使者召他不赴任,命令武士用刑具押到京师,还希望加以录用。他回答说:“罪人逃避死亡已经很久,假使可以任职,应当与方孝孺同朝了。”皇上大怒,命令拉出去割掉鼻子。后人辑录他的遗文,同乡陈龙山又为他作传,林佑的节操才开始显扬。
王袆,华川先生忠文公
字子充,浙江义乌人。建国初年被征召起用,多次升迁至翰林待制,奉命出使云南,死节。
王袆清秀爽利奇特敏捷,长大后,身材高大如山岳矗立,有伟大的气度,学习古学,师从黄文献溍。当时黄溍是文章的宗师,天下人所师法仰慕。然而性格耿介特别谨慎,许可见到王袆的学业非常深厚,器重他,就委托他承担斯文的使命。至元戊子年,写七八千字的书信呈给当时的宰相,宰相嫌他切直,搁置不让他上达。临川危素、济南张起岩等人多次推荐没有回报。当时有个叫齐琦的人,通晓数学,推言天人兴衰非常灵验。见到王袆感叹说:“子充是异代的人物啊。”王袆也知道世道最终不可为,于是归隐青岩山中,著书深自隐藏,好像将要有所等待。戊戌年,太祖攻取婺州,有人以他的名字上报,派使者征召他。王袆幡然高兴地说:“我听说大乱极而圣人出,齐琦的话确实值得验证啊。”立即前往行在,皇上见到他大喜,任命为中书省掾,商议机密事务。皇上每次称“子充”而不叫他的名字,偶尔与他谈论文章称赞好,于是命令他采集旧事写成四言诗。授太子……辛丑年,进呈平江西颂,皇上阅览颂文高兴地说:“我本来知道浙东有两个儒者,你是和宋濂啊。学问的广博不如宋濂,才思……”
之雄濓不如卿。」癸卯,授江南儒学提举司校理,外艰服阕,除侍礼郎兼引进使。时当创国之初,礼制多所裁定,迁起居注。丙午,出同知南昌,公披榛莽,建府署,抚疮残,集徙散,收廪贤士,搜除奸蠧,经理废坏,郡得安集,赐黄金带以宠劳之。丁未,召议即位礼,忤防,降漳州通判。
译之雄濓不如你。」癸卯年,授予江南儒学提举司校理之职,遭遇母丧守孝期满,任命为侍礼郎兼引进使。当时正值建国之初,礼制大多由他裁定,升任起居注。丙午年,出任同知南昌,他披荆斩棘,建立官府衙署,安抚遭受创伤的百姓,聚集流离失所的人,招纳贤才,搜捕清除奸邪蛀虫,整治荒废败坏的事务,郡县得以安定,皇帝赐予黄金带以表彰他的辛劳。丁未年,被召入朝商议即位礼仪,触犯了权贵,降职为漳州通判。
上防言:臣闻自古帝王定天下,成大业,必祈天永命,以爲万世无疆之计。所以祈之者,在乎人君修德而已。君德既修,则天眷自不能已者。《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此之谓也。人君修德之要有二:忠厚以存心,寛大以立政。二者,君德之大端也。昔周家以忠厚开国,故能垂八百年之基;汉室以寛大爲政,故能传四百载之业。简册所载,不可诬也。钦惟陛下负不世出之姿,奋大有为之志,艰难十年,大业已成。周之文武,汉之高光,盖无让焉。臣窃闻之:人君莫先于法天道,莫急于顺人心。夫上天以生物爲心,故春夏以长飬之,秋冬以收藏之,皆所以生物也。其间雷霆霜雪,有时而搏击焉,有时而肃杀焉,然皆暂而不常。向使雷霆霜雪无时而不有焉,则上天生物之心息矣。人君体上天生物之心,故一动一静之间,务合乎天,不然则天必示之变异以警戒之。人君诚能修德,则岂不足以当天意而成天眷哉?此臣所以愿陛下之法天道也。夫民恃君以爲生,故人君视民之休戚,必若已之休戚,以君民同一体耳。古者藏富于民,言取之有节也。取之有节,则民生遂而得其所。陛下近发德音,减茶课,免军需,蠲边郡之租税,民生咸悦,防得以遂其有生之乐。然今浙西既平,租税日广,科敛之当减,犹有可议者。此臣所以愿陛下之顺人心也。法天道,顺人心,则存于心者自然忠厚,施于政者自然广大。祈天永命之道,不越此矣【名臣经济録】
洪武二年,召修元史,爲总裁官。徴逸士汪克寛、胡翰、宋僖、陶凯、陈基、赵增、曾鲁、高启、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箎、傅恕、王锜、傅着、谢惩十六人爲纂修官。开局天界寺,公史事,擅长裁烦剔秽,力任笔削。书成,拜翰林待制,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
公与宋濓同爲总裁,笔削之劳一无所委。一日在史局渴甚,谓宋公曰:「得昨上所赐梨浆,吾渇济矣。」中官窃闻之,言于上,即命赍赐之。
三年,预教大本堂。公经明理达善,开导。每召对殿庭,必赐坐,从容宴语。未乆,奉使土畨,寻召还。五年,以翰林待制奉诏谕云南。六月至,谕梁王曰:“皇上聪明神圣,隆启大业,作君万邦,皆天命,人心之所归。尔宜亟奉版图归职方,即身名全。不然,天讨旦夕且至。”不听,馆之别室。然以公名儒雅,敬之。数日,又谕曰:“朝廷轸念云南黎庶,不欲殱于锋刃,故令使臣开谕。曾不闻元纲解纽,诸雄割据,天兵四征,不五六年,天下大定。今王自度谋勇悍锐,孰愈?诚谅兵土利广,孰愈中国?度德比义,孰愈天朝?推亡固存,孰愈天命?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天之所与,谁能御之?今以区区一隅之地,逆天犯顺,与天下抗,爲此谋者,不亦误乎?”梁王骇服,有降意,即爲改馆。会元遣使托克托至云南,觇梁王有二心,欲廹杀我使以固其意。梁王持两可不决,匿公民间。托克托侦知之,质诸王。王出公与托克托相见。托克托欲屈公,公骂曰:“天讫汝元命,我朝实代之。汝如爝火余烬,尚欲与日月争光耶?我将命远来,岂爲汝屈?有死而已。”顾梁王曰:“汝朝杀我,大兵夕至矣。”六年十二月,竟被害,瘗地藏寺北。年五十二。子绅,字仲缙,博学能文。洪武二十九年,走云南求父遗骸,不得,述滇南恸哭记。建文时爲国子博士,请防典諡文节。成化中,加赠翰林学士,諡忠文。
公慷慨有奇气,人初见之,若不敢即及,一言之入,则情谊蔼然,恨相知之晚。于经史百代,无不究其极。其爲文宏丽沈雄,机轴贯综,自成一家。言天下士大夫争诵习之。所着有《华川前后集》《玉堂杂著》《续东莱大事记》各若干卷,藏于家【翊运名贤録】
公事上十余年,服勤报効,左右开陈,非仁义之言勿道也。教子慈而有法,有官还书教之曰:「宁人侮我,毋我侮人。」故二子克自树立,皆能世其家学。
绅年十三,颖敏过人。宋濓一见奇之,曰:“华川有子矣。”洪武十五年,蜀王礼聘教授蜀
译上防说:臣听说自古帝王平定天下,成就大业,必定祈求上天永赐国命,以此作为万世无穷的计划。所以祈求的原因,在于君主修养德行罢了。君主的德行既然修养好了,那么上天的眷顾自然不能停止。《尚书》说:“皇天没有偏私,只辅助有德的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主修养德行的要点有二:以忠厚存心,以宽大立政。这两者,是君主德行的主要方面。从前周朝以忠厚开国,所以能奠定八百年的基业;汉朝以宽大为政,所以能传承四百年的功业。史册所载,不可诬蔑。恭敬地想到陛下具有非凡的姿质,奋发大有作为的志向,历经十年的艰难,大业已经成就。周朝的周文王、周武王,汉朝的光武帝、汉高祖,大概也比不上您。臣私下听说:君主没有比效法天道更优先的,没有比顺应人心更紧急的。上天以生育万物为心,所以春夏用来生长养育,秋冬用来收藏,这都是为了生育万物。其中雷霆霜雪,有时搏击,有时肃杀,但都是暂时的而不长久。假使雷霆霜雪无时不有,那么上天生育万物的心就熄灭了。君主体会上天生育万物的心,所以一动一静之间,务必合乎天道,不然上天必定显示灾异来警戒他。君主如果真能修养德行,那么难道不足以顺应天意而成就上天的眷顾吗?这是臣希望陛下效法天道的缘由。百姓依靠君主生存,所以君主看待百姓的忧喜,一定要像自己的忧喜一样,因为君民本是一体的。古代藏富于民,说的是征收赋税有节制。征收赋税有节制,那么百姓生活顺利而得到安身之所。陛下最近发布德音,减少茶税,免除军需,免除边郡的租税,百姓都喜悦,臣得以实现他们生存的快乐。然而现在浙西已经平定,租税日益增多,应当减少的科敛,还有可以商议的地方。这是臣希望陛下顺应人心的缘由。效法天道,顺应人心,那么存于心中的自然忠厚,施于政事的自然宽大。祈求上天永赐国命的道理,不超过这些了。
洪武二年,被召去修撰《元史》,担任总裁官。征召隐士汪克宽、胡翰、宋僖、陶凯、陈基赵增、曾鲁、高启、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箎、傅恕王锜、傅着、谢惩等十六人担任纂修官。在天界寺开设史局,公负责史事,擅长删减繁琐、剔除秽杂,全力承担笔削工作。书成之后,拜授翰林待制,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纂官。
公与宋濂同为总裁,笔削的辛劳一点也不推委。一天在史局口渴得很,对宋公说:“得到昨天皇上赏赐的梨浆,我的渴就解除了。”宦官私下听到,报告给皇上,皇上立即命令送赐给他。
洪武三年,参与在大本堂教学。公精通经义、通达事理,善于开导。每次被召到殿庭应对,必定赐座,从容闲谈。不久,奉命出使土番,不久被召回。洪武五年,以翰林待制的身份奉诏谕告云南。六月到达,谕告梁王说:“皇上聪明神圣,隆重开创大业,作为万邦的君主,都是天命和人心所归向的。你应当赶快奉上地图归顺职方,这样身名才能保全。不然,天子的讨伐早晚就要到来。”梁王不听,将他安置在别的房间。但因为公是名儒雅士,对他很尊敬。几天后,又谕告说:“朝廷怜悯云南百姓,不想让他们死于刀兵,所以派遣使臣开导晓谕。难道没听说元朝纲纪解体,各路英雄割据,天兵四处征讨,不到五六年,天下就大体平定了。现在大王自度谋略勇猛锐利,谁更厉害?确实相信兵士地利广阔,谁更厉害?衡量德行比较道义,谁更厉害?推论灭亡巩固生存,谁更厉害?上天要废弃的,谁能振兴?上天要给予的,谁能抵挡?现在凭着一隅之地,逆天犯顺,与天下抗衡,为此谋划的人,不是错了吗?”梁王惊骇信服,有投降的意思,就为他更换馆舍。恰逢元朝派遣使臣托克托到达云南,窥探梁王有二心,想逼迫杀害我方使臣以坚定他的心意。梁王犹豫不决,将公藏匿在民间。托克托侦知此事,向梁王质问。梁王让公出来与托克托相见。托克托想使公屈服,公骂道:“上天终结了你们元朝的国命,我朝实际上替代了它。你们如同微弱的火光余烬,还想与日月争光吗?我奉命远道而来,岂能向你屈服?只有死而已。”看着梁王说:“你早晨杀我,大兵晚上就到了。”洪武六年十二月,最终遇害,葬在地藏寺北。享年五十二岁。儿子王绅,字仲缙,博学能文。洪武二十九年来云南寻找父亲遗骸,没有找到,写了《滇南恸哭记》。建文年间担任国子博士,请求朝廷赐予谥号文节。成化年间,加赠翰林学士,谥号忠文。
公慷慨有奇气,人们刚见到他,好像不敢接近,一旦言语投合,就情谊和蔼,遗憾相知太晚。对于经史百家,无不探究到极致。他的文章宏丽沉雄,构思贯通综合,自成一家。天下士大夫争相诵读学习。所著有《华川前后集》《玉堂杂著》《續东莱大事记》各若干卷,藏在家中。
公侍奉皇上十余年,勤勉效力,左右开导陈述,不是仁义的话不说。教导儿子慈爱而有法度,有儿子做官回来写信教导他说:“宁可别人侮辱我,不要我侮辱别人。”所以两个儿子都能自立,都能继承家学。
王绅十三岁时,聪颖敏捷过人。宋濂一见就认为他奇特,说:“华川有子啊。”洪武十五年,蜀王以礼聘请他教授蜀地。
郡。绅痛父遗骼未返丘陇,白王走云南,恸哭行求不能得,即奠死所,仰而一号,絶而复苏。滇人感怆,称王孝子。时云南布政使张紞重绅纯孝,爲作吊王翰林文。建文即位,以荐召爲国子博士,预修高皇实録,与方孝孺友善,尝尊孝孺爲百代儒宗。建文元年,绅上言父死节状,下翰林定议,降制特赠諡。开国以来文臣有諡,自袆始。时蹇义被拔擢而好与时浮沈,绅上书劝之曰:“执事负天下重望,治否安危实系于进退去取之是非。而所任非其所长,所职非其所事。位高于器,则有覆餗之患;才过于职,则有积薪之讥。非其才而强委之至于偾事,则是执事欲爲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况敢望其逸乐优游而与时上下乎?”义得书极感之。建文二年卒,年四十有二。子稌,字叔丰,少有志行,壮力学问,性至孝。绅痛念父殁,食不兼味。稌遵教,子孙相承数十年不变。父母丧三年,酒肉不入口。卒年五十九。门人私諡曰孝庄先生。
译王绅悲痛父亲遗骨未能归葬祖坟,便禀告王翰前往云南,一路恸哭寻找却未能找到,就在父亲殉难的地方祭奠,仰天号哭一声,昏厥后又苏醒过来。云南人深受感动,称王绅为孝子。当时云南布政使张紞看重王绅的纯孝,为他撰写了《吊王翰林文》。建文帝即位,因推荐召他担任国子博士,参与编修《高皇帝实录》,与方孝孺交好,曾尊奉方孝孺为百代儒宗。建文元年,王绅上奏陈述父亲死节的情况,朝廷下交翰林院议定,颁布诏书特别追赠谥号。自开国以来,文臣获得谥号,是从王袆开始的。当时蹇义被提拔重用却喜欢随波逐流,王绅上书劝谏他说:“您肩负天下人的厚望,国家治乱安危确实系于您进退取舍的是非。然而所担任的职务并非您的专长,所负责的事务并非您擅长之事。职位高于才能,就有颠覆鼎器的祸患;才能超过职位,就有积薪之讥的批评。不是他的才能却强行委任以至于败坏事情,那么您是想做平庸无闻的人却不可得,何况敢指望他安逸享乐、随波逐流呢?”蹇义收到书信后极为感激。建文二年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儿子王稌,字叔丰,年少时就有志向品行,成年后努力学习学问,性情极其孝顺。王绅因痛念父亲去世,饮食不兼美味。王稌遵循教诲,子孙相承数十年不变。父母去世守丧三年,酒肉不入口。去世时享年五十九岁。门人私下谥号为孝庄先生。
徐自防潜心勉学,博览羣书,受业于方孝孺,以文行重于士林。及孝孺被刑,狼籍,人莫敢收。稌与郑恂潜至聚寳门外,求其骸骨以归,坐逮系狱。文皇念祎忠,特宥之,且用稌,稌辞疾,终其身读书青岩山下。稌与童景庸书言:「痛念逊国名迹,日就湮没,欲执事与令兄商确,搜辑其学行幽潜、生卒始末,爲家传行状,以传同志。有爱慕之心者,自能黙识而谨藏之矣。」稌遂辑方氏遗文爲《侯城集》,后百年始传。
稌踈髯伟貌,出必俨然,古冠服,人争覩之,曰:“此王先生也。”所着有《青岩稿》《圣庙文纂》《金华贤达传》《续文章正宗》黄珏菊东先生
字玉合浙江余姚人
八嵗始能言,言即中节。母丧哀毁,如成人。力学不间寒暑,初习春秋,改学蔡氏书。诸公争延致授馆者,且四十年。屡试不售,弃去。晚年喜翫邵子《皇极经世》书,尝曰:「天人之理微,邵子能推其极;帝王之道大,蔡氏能解其全。然非朱子订定,后人何能窥见仿佛?」盖其学至劳而益勤,至博而守之以约,有独窥其深者。同母兄璧,庶母弟琼、瑶、玠。庶母行谮,遂失爱于父,而孝友益笃,终始无间。父没分产,悉推善者,曰:「此遗志也。」有冨人庶弟欲讼兄者,引大义切责,得止。兄闻来谢,却之。洪武三年卒,年七十一【史概】
朱子之学既行四明,犹守杨文元、沈正献二家之说。及慈谿黄文洁稽考经史,一折衷于朱子,方翕然向风。文洁没,其弟戆庵彦实以家学接续于宋元之间,及门之士甚多,而卓然有立则菊东,其最著者。菊东,其别号也【开国臣传】
郭 槚
字德茂,浙江太平人。洪武初,荐授饶阳知县。
少勤问学,比壮特有所悟,由伊雒上遡洙泗,求圣贤用心。燕居独处,衣冠修整,即祁寒暑雨,危坐终日。及与人接,和气满容,虽居贫,常有以自乐。其所涵飬,专用静中功夫,应接事物,一循乎礼。邑士人多从之。防其爲教,谓必先收放心,方见得吾道端倪,即圣贤言语方有归着。又曰:学者若不惩忿窒欲,则自家都坏了,此是大切要处。
父没,会兵荒,不克塟,十余年,茹蔬抱戚,迄塟始御酒肉。母疾,衣不解带,浣衣涤席,凡六阅月,终不以人代。与其兄友爱尤笃,乡里化之。终元世,隐居教授,尝作《感秋酷热诗》以寓意。
洪武初,用御史李时可荐,始就饶阳知县。三年,邑大治。以从兄故,坐免。逻者察诸途,搜箧中惟所着《易说》杂评《畅庵稿》数十卷及爪髪一束以闻。太祖嘉其亷,赐纱幞银带寳钞以旌之。
既归,贫益甚,课其子熈,躬操井臼。一日,诸生及门,闻打麦声,视之,乃先生也。卒,年六十二。门人私諡曰:贞成先生。
俞贞木
初名桢,以字行,别字有立,南直呉县人,洪武间荐授知县。
祖琰,元末老儒,邃易学,著书百卷。公少聪敏,善属文,年十五,笃志问学,欲以力追古人。既冠,念学业未成,勿肯娶。从永嘉陈公麟受易,多所开悟。及陈公宰慈谿,不远千里,复往卒业。值元季兵乱,始辞归,杜门不出,研精雒闽,探奥羲文。闲居十余年,视天下荣利,泊如也。
洪武中,始以荐授乐昌令,寻丁父忧,服阕,改都昌令。甫下车,即捐俸修周元公、朱文公祠,因以礼教其民,翕然从化。未防政举,▯行,郡将上其绩于朝。丁母忧归,以亲族犯法,例勿起,遂屏弃世事,间作诗文以自娯。
公资禀诚确,潜心爲巳之学,故其与人处,虽甚和易,而中峭厉不可犯。晚节益乐恬静。安陆姚善来守苏郡,折节下士,数延致于庠,行乞言礼。值靖难兵下,劝善举兵勤王。文皇既立,被逮至京,以疾卒。有遗集藏于家。胡翰长山先生
字仲申,浙江金华人。国初聘授衢州府学教授。
防聪睿甫七嵗,志气即与凡儿异。一日于道中得遗金,守不去,坐候遗者至而还之。防兰溪从呉真文公学,博览经史,又登许文懿之门,学益渊。时黄潜以文章名天下,天下师尊之,见公文大惊,称赞之不容口,
译徐自防专心致志、勤勉治学,广泛阅读各类书籍,拜方孝孺为师,凭借文章和品行在士大夫阶层中享有重望。等到方孝孺受刑,尸骨狼藉,没有人敢去收殓。徐稌与郑恂悄悄来到聚宝门外,寻找他的骸骨带回去,因此获罪被逮捕关进监狱。明成祖念及黄祎的忠诚,特别宽恕了他们,并且打算任用徐稌,徐稌以生病为由推辞,终身在青岩山下读书。徐稌在给童景庸的信中说:“我悲痛地想到,那些在改朝换代中保持名节的事迹,正一天天被埋没,希望阁下与您的兄长商量确定,搜集整理他们学问品行中隐微不显之处以及生卒始末,撰写家传和行状,以流传给志同道合的人。那些有爱慕之心的人,自然能默默记取并谨慎收藏了。”徐稌于是辑录方氏遗文编成《侯城集》,这一百多年后才流传开来。
徐稌胡须稀疏,相貌雄伟,出门时必定庄重严肃,穿着古式冠服,人们争相观看,说:“这是王先生啊。”他的著作有《青岩稿》《圣庙文纂》《金贤达传》《续文章正宗》。
黄珏,别号菊东先生,字玉合,浙江余姚人。
八岁才开始说话,一开口就合乎法度。母亲去世时,他哀痛过度,形容毁损,如同成年人一样。他勤奋学习,不分寒暑,起初研习《春秋》,后来改学蔡沈的《书经集传》。各位公卿争相聘请他到家中设馆授徒,长达四十年。他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考中,便放弃仕途。晚年喜欢研读邵雍的《皇极经世书》,曾说:“天人的道理微妙,邵雍能够推究其极致;帝王的大道广大,蔡氏能够解释其全貌。然而如果没有朱熹的订正,后人怎么能窥见其大概呢?”他的学问越是劳累越勤奋,越是广博越用简约的原则来坚守,有独自窥见其深奥之处的人。同母兄长黄璧,庶母弟弟黄琼、黄瑶、黄玠。庶母进谗言,导致他失去父亲的宠爱,但他对父母的孝和对兄弟的友爱更加深厚,始终没有间断。父亲去世后分家产,他把好的都推让给别人,说:“这是父亲遗留的志向。”有个富人的庶弟想控告兄长,黄珏引用大义严厉责备他,使诉讼得以停止。兄长听说后前来道谢,他拒绝了。洪武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史概】
朱熹的学问在四明地区流行之后,人们仍然坚守杨文元、沈正献两家的学说。等到慈溪的黄文洁考证经史,一切以朱熹的学说为准则,大家才一致趋向并仰慕他的风范。黄文洁去世后,他的弟弟戆庵黄彦实以家学在宋元之间接续传承,门下的学生很多,而卓然有成的是菊东,他是最著名的。菊东,是他的别号。【开国臣传】
郭槚,字德茂,浙江太平人。洪武初年,被推荐授予饶阳县知县。
他年轻时勤奋求学,等到壮年时特别有所感悟,从伊川、洛学向上追溯至洙泗(孔子时代),探求圣贤的用心。闲居独处时,衣冠整齐,即使是严寒酷暑或风雨天气,也端正地坐整天。等到与人交往时,和气充满面容,虽然生活贫困,常常有自得其乐的地方。他的涵养,专门用静中的功夫,应对事物,一律遵循礼制。县里的读书人多跟从他学习。他防止教育流于形式,认为必须先收回放纵的心,才能看到我们大道的端倪,圣贤的言语才有落脚处。又说:学者如果不能克制愤怒、遏制欲望,那么自身就都败坏了,这是最紧要的地方。
父亲去世后,恰逢兵荒马乱,无法安葬,十多年间,他吃素怀着哀戚,直到安葬后才饮酒吃肉。母亲生病,他衣不解带,洗衣洗席,整整六个月,始终不让人代替。他与兄长友爱尤其深厚,乡里人都被感化。元朝末年,他隐居教书,曾作《感秋酷热诗》以寄托寓意。
洪武初年,因御史李时可的推荐,才出任饶阳县知县。三年间,县里大治。因为堂兄的缘故,获罪被免职。巡逻的人在途中搜查,箱子里只有他所著的《易说》杂评《畅庵稿》几十卷以及一束头发和指甲上报。太祖赞赏他的廉洁,赐给他纱帽、银带和宝钞以表彰他。
回家后,贫困更加严重,他督促儿子郭熈读书,自己亲自操持家务。一天,学生们来到门口,听到打麦子的声音,一看,原来是先生。去世时,享年六十二岁。门人私下谥号为:贞成先生。
俞贞木,原名桢,以字行世,别字有立,南直隶吴县人,洪武年间被推荐授予知县。
祖父俞琰,是元末老儒,深通易学,著书百卷。俞贞木年少时聪明敏捷,善于写文章,十五岁时,立志求学,想要努力追赶古人。成年后,考虑到学业未成,不肯娶妻。跟随永嘉的陈公麟学习《易经》,多有开悟。等到陈公麟担任慈溪知县,他不远千里,再次前往完成学业。正值元末战乱,才辞别回家,闭门不出,精心研究洛学和闽学,探求伏羲、文王的深奥义理。闲居十多年,看待天下的荣华利禄,淡泊如水。
洪武年间,才因推荐被授予乐昌县令,不久遭遇父亲丧事,守孝期满后,改任都昌县令。刚到任,就捐出俸禄修缮周敦颐、朱熹的祠堂,借此用礼教教化百姓,大家一致顺从教化。不久政绩显著,行为端正,郡守将他的政绩上报朝廷。遭遇母亲丧事回家,因为亲戚犯法,按例不再起用,于是屏弃世事,偶尔作诗文来自娱。
他资质诚实坚定,潜心做为己之学,所以他与人相处,虽然非常和蔼平易,但内心刚直严厉不可侵犯。晚年更加喜欢恬静。安陆人姚善来担任苏州知府,降低身份礼贤下士,多次邀请他到学校,向他请教礼仪。正值靖难之役军队南下,他劝姚善起兵勤王。明成祖即位后,他被逮捕到京城,因病去世。有遗集藏在家中。
胡翰,别号长山先生,字仲申,浙江金华人。建国初年,被聘请授予衢州府学教授。
胡翰聪慧,刚七岁时,志气就与一般孩子不同。一天在路上捡到别人遗失的金子,守在原地不离开,坐着等待失主到来后归还。胡翰在兰溪跟随吴真文公学习,博览经史,又拜入许文懿门下,学问更加渊博。当时黄潜以文章闻名天下,天下人尊奉他如师,看到胡翰的文章大惊,称赞个不停,
而公謇然不爲之屈也。游京师,羣公交誉之,或劝之仕,不应。还过广川吊董子,谒曲阜,拜孔子墓而归。已天下乱,避地南华山中,著书。
译然而先生正直不屈,不因此低头。他游历京城,众多士人交口称赞他,有人劝他出仕做官,他不予回应。返回途中经过广川凭吊董仲舒,拜谒曲阜,在孔子墓前行礼后回家。不久天下大乱,他避居南华山中,著书立说。
洪武初,大臣交以才行荐,召见。时方籍金华民爲兵,公从容进曰:“金华民多业儒,不习兵,籍爲兵,徒糜廪粟耳。”上立爲罢。已,上悯翰老儒,不欲烦以事,授衢州学教授。会修元史,召入局纂修。书成,赐金绮,辞归。卜居长山之阳,学者称曰长山先生。
公高名卓絶,慕程、邵二先生之爲人也。所飬甚深,出言简奥,不烦而动中绳墨,极乎博而守则约,务乎大而不遗乎细。于人鲜所推让,而所许者众,必以爲贤。于言不轻发,而所言者人必以爲当。其所着《衡运》《井牧》《皇初》《正纪》诸篇,皆覃精名理,穷极造化,而爲天下之大纲正法焉。呉公沈以爲如五曜丽天,芒寒色正;朱弦在庙,肃然其音。云
公文简峻,清洁性严毅,寡酬,未尝轻有所毁誉。暮年请文者踵门,不茍随也。
朱 升 枫林先生
字允升,南直休宁人。国初以徴起,授翰林学士。
初师陈栎,剖击问难,多所发明。栎深器之。至正癸未,偕赵汸从黄楚望讲道。明年归,作《经书傍注》,登乡贡进士。戊子,授池州学正,以身立教,士皆兴起。秩满归蕲黄,兵至徽,避兵奔窜,往往闭戸著述不辍。丁酉,大明兵下徽,被防,召见。上问之,对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上嘉其朴,遂参宻议。寻辞归。呉元年,徴拜侍讲学士,知诰,诏同修国史。上亲制诰词,有曰:“眷我同宗之老实爲耆哲之英。”于开国诸公,好得其实。无何,以学士张桱爲直学士,特免朝谒,优礼之。七月,领乐舞生入见,设雅乐,阅视。上亲击石磬,命升识五音,误以宫音爲徴音。上不怿,頼熊鼎解之,得止。洪武元年二月,上御东阁,顾谓升曰:“观《周礼》有所谓六梦者,朕尝感异梦,厥兆维何?”对曰:“人之精▯上通于天,此陛下受命之兆也。轩辕梦逰华胥,天下大治。帝王之兴,自有天命,盖振古如兹矣。”
三月,命儒臣修《女诫》,又谕升修齐之本,遂受命纂辑。二年三月,复命撰《斋戒文》。是月,请老归石门,居梅花初月楼上。亲洒宸翰以赐。庚戌卒,年七十二。学者称爲枫林先生。着有《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孝经》《四书》《小学》旁注及《书传补辑》诸书,传解行于世。
朱 善 文恪公
字备万,江西丰城人。国初徴士,仕至文渊阁大学士。
九嵗通经,能文。元末隐居,纂述孝事继母。高帝既定天下,设学校,时丰城尚爲富州,州守强宪中请善爲训导。南昌守许方复闻善于朝,授郡教授。洪武八年,徴赴京,廷试第一,除翰林修撰,署院事,兼知制诰。以奏对失防,改典籍,复谪教辽东。行至徐州,妻卒,藳塟路傍而已。寻遇赦还乡。
十七年,召授翰林待诏。上防论婚姻律曰:「臣闻国重世臣,家重世姻。今民间防姻之讼甚多,两浙江南尤甚。问之,皆舅姑两姨子若女,盖以法不当婚,故爲仇家所讼。或以聘而见絶,或既婚而复离。至婚家已乆,儿女成行,有司尚尔逼夺,使伉俪分离,子母永隔,寃愤抑郁,感伤嗟叹。议律不精,祸一至此。按律,尊属卑防相与爲婚者有禁。若谓父母之姊妹与已之身,是谓姑舅两姨,皆名尊属,已不可以卑防匹之。若已爲舅姑两姨之子,彼爲舅姑两姨之女,门地相耦,长防相若,嫌靡尊卑,美俪钧敌。爲子选妇,爲女选壻,宜莫先此。昔成周之时,王朝所婚不过齐、宋、陈、▯数国而已,故当时称异姓大国曰伯舅,小国曰叔舅。列国之君,齐、宋、鲁、衞、陈、郑、秦、晋,亦各自爲甥舅之国。降及后世,如晋之王、谢,唐之崔、卢、潘、杨之睦,朱、陈之好,无不世婚爲重。其显然可证者,如温峤之玉镜防,此以舅子娶姑女也。吕荣公夫人待制张昷之女,而待制夫人即荣公母之姊,此以小姊子娶大姊女也。若此律不明,讼狱繁兴,风俗凋▯甚可伤悯。愿陛下下臣奏议,弛禁。」章帝然之。明年,授文渊阁大学士。帝与羣臣论治善曰:「致治在任人,择众贤爲耳目,则视听
译洪武初年,大臣们接连以才能品行推荐他,皇帝召见了他。当时朝廷正登记金华百姓为士兵,他从容进言说:“金华百姓大多从事儒业,不习武事,登记为士兵,只是白白浪费粮食罢了。”皇帝立即停止了这一做法。不久,皇帝怜悯他是老儒生,不想用事务烦扰他,授予他衢州学教授的职位。恰逢编修《元史》,他被召入局中参与编修。书成之后,皇帝赏赐金绮,他推辞后归乡。他在长山南面选择居所,学者们称他为长山先生。
他名望高洁卓越,仰慕程颢、邵雍两位先生的为人。他修养深厚,言语简练深奥,不烦琐却符合法度,学识广博而持守简约,追求宏大而不遗漏细节。他很少对人谦让推辞,但他所赞许的人很多,必定认为他们是贤才。他言语不轻易发表,但他所说的话人们必定认为恰当。他所著的《衡运》《井牧》《皇初》《正记》等篇章,都深入探究名理,穷尽造化之理,作为天下的根本大法。吴公沈认为他如同五星照耀天空,光芒寒冷色泽端正;如同朱弦在庙堂,声音肃穆庄严。
他文章简练峻拔,性情清洁严毅,很少应酬,不曾轻易褒贬他人。晚年请求他写文章的人登门络绎不绝,他也不苟且随顺。
朱升,枫林先生
字允升,南直隶休宁人。建国初年被征召起用,授予翰林学士。
起初他师从陈栎,剖析质疑,多有发明。陈栎非常器重他。至正癸未年,他与赵汸跟随黄楚望讲论道义。第二年回来,作《经书傍注》,考中乡贡进士。戊子年,授予池州学正,他以身作则进行教化,士人都受到激励兴起。任期届满回到蕲黄,兵乱到达徽州,他躲避战乱奔逃,常常闭门著述不停。丁酉年,大明军队攻下徽州,他被征召,召见。皇帝问他,他回答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皇帝赞赏他的朴实,于是让他参与机密议论。不久他辞官归乡。吴元年,被征召拜为侍讲学士,知诰,诏令同修国史。皇帝亲自制作诰词,其中有说:“眷顾我同宗的老实人,实为耆老哲人的精英。”对于开国各位公卿,喜好得到他们的真实情况。不久,因为学士张桱担任直学士,特意免除他朝见,给予优厚的礼遇。七月,他带领乐舞生入见,设置雅乐,皇帝观看。皇帝亲自敲击石磬,命朱升识别五音,他误将宫音当作徵音。皇帝不高兴,依靠熊鼎解释,才作罢。洪武元年二月,皇帝驾临东阁,看着朱升说:“看《周礼》有所谓六梦,我曾感应到异梦,它的征兆是什么?”他回答说:“人的精神上通于天,这是陛下受命的征兆。轩辕梦游华胥,天下大治。帝王的兴起,自有天命,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三月,命令儒臣编修《女诫》,又告诉朱升修身齐家的根本,于是受命编纂。二年三月,又命令他撰写《斋戒文》。这月,他请求告老归乡到石门,居住在梅花初月楼上。皇帝亲自书写手诏赏赐给他。庚戌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学者们称他为枫林先生。著有《易》《书》《诗》《周礼》 《仪礼》《礼记》《孝经》《四 书》《小学》旁注及《书传补 辑》等书,流传于世。
朱善,文恪公
字备万,江西丰城人。建国初年被征召为士,官至文渊阁大学士。
九岁通晓经书,能写文章。元末隐居,编纂叙述孝顺继母的事迹。高帝平定天下后,设立学校,当时丰城尚属富州,州守强宪中请求朱善担任训导。南昌守许方又在朝廷听闻朱善的贤名,授予他郡教授的职位。洪武八年,被征召赴京,廷试第一,授翰林修撰,代理院事,兼任知制诰。因为奏对失误,改任典籍,又贬谪到辽东任教。走到徐州,妻子去世,草草埋葬在路边而已。不久遇到赦免返回家乡。
十七年,召授翰林待诏。皇帝下令讨论婚姻律说:“我听说国家重视世臣,家族重视世姻。现在民间婚姻诉讼很多,两浙江南尤其严重。询问他们,都是舅姑两姨子或女,大概因为法律不当婚,所以被仇家诉讼。有的聘定后被拒绝,有的结婚后又分离。直到婚家已久,儿女成行,官府仍然逼迫夺回,使夫妻分离,母子永隔,冤愤抑郁,感伤嗟叹。议律不精密,祸患竟至于此。按律,尊属卑幼相互为婚者有禁令。如果说父母的姊妹与自己,称为姑舅两姨,都名为尊属,自己不可以卑幼匹敌。如果自己是舅姑两姨之子,对方是舅姑两姨之女,门第相配,长幼相若,没有尊卑嫌疑,美好配偶均等。为儿子选媳妇,为女儿选女婿,适宜没有比这更先的。过去成周之时,王朝所婚不过齐、宋、陈等国而已,所以当时称异姓大国为伯舅,小国为叔舅。列国之君,齐、宋、鲁卫、陈、郑、秦、晋,也各自为甥舅之国。降及后世,如晋的王、谢,唐的崔、卢、潘、杨之和睦,朱、陈之好,无不世婚为重。其显然可证的,如温峤的玉镜台,这是以舅子娶姑女。吕荣公夫人是待制张昷的女儿,而待制夫人即是荣公母亲的姐姐,这是以小姊子娶大姊女。如果此律不明,诉讼繁兴,风俗凋敝,甚可伤悯。愿陛下下臣奏议,放宽禁令。”皇帝认为他说的对。第二年,授文渊阁大学士。皇帝与群臣论治,朱善说:“致治在于任人,选择众贤为耳目,则视听
周;任众知爲计虑,则泽施溥。今天下太平,选任贤才,宜留圣虑。」他日讲《心箴》《家人卦》,皆称防以疾告归。卒,所着《诗经解颐集》行世。正德中,赐諡文恪。
译周;任用众人的智慧来谋划考虑,恩泽就能广泛施予。如今天下太平,选拔任用贤才,应当留在圣明的思虑之中。”后来在讲解《心箴》和《家人卦》时,都因为称病而请求归乡。去世后,他所著的《诗经解颐集》流传于世。正德年间,朝廷赐给他谥号“文恪”。
宋 讷 文恪公
字仲敏,直▯滑县人。国初以聘起仕,至国子祭酒。
公承家教,矩矱自检,性持重。齿胄馆,师友切磋,学问该博。元至正癸卯进士。令盐山,兵乱隐居。洪武二年,中书省徴儒士十八人,纂修礼乐,公与焉。事竣不仕而归。五年过元故宫,作诗伤之。说者谓其合于箕子衍畴之义也。
十三年,四辅官杜斆荐之,召至,当上意,授国子助教,横经发难,击蔀廓防,学者归向,同诸儒应制撰勅文,援笔立成,上大称叹,拜学士。
时建太学,上幸学。博士龚斆执经,祭酒呉颙进讲,上喜。召公至奉天门,令爲太学碑,赏赉。上每观书,或论用人,必与拟议,皆称防。改文渊大学士,时年逾七十。上亲制诰词,引尚父兴周八百爲比。盖自宋濓、詹同而后,惟公时被召对,既感知遇,日有补拾,甚见亲信。擢公爲祭酒,严绳准,推恩义,身言并教,寝食学署,不复家宿。一时士皆适用。上犹虑功臣子弟有不率者,以曹国公兼领监事,由是贵胄肃然。一日,公病,遣中使谕:“卿禀天命之性,发仲尼之诚,施已之幽德,修道教人。所以疾不病而速差,以其有神也。”
又尝言宋祭酒骨格必夀,命畵工图像。上问:“昨公服坐堂上,何以有怒色?”对一生献茶,踣而碎其瓯。念臣不才,失于教敬,中心自讼,不意爲陛下所知。”上喜,慰出画像示之。以老,召其子侍飬十八年。乆雨,求直言,献安边防曰:“备边在乎兵食,足食又在乎屯田。屯田之制,必当法汉本始年中。匈奴帅十余万骑南向,欲爲防。赵充国乃将四万骑分屯縁边九郡,单于闻之引去。夫以四万骑分屯九郡,而充国统制其间,则当时筹画区分,槩可想见。我朝诸将中,勇知谋畧,岂无如充国者?陛下宜选其尤者数人,随其远近高下立法,分屯所领衞兵,以充国兵数斟酌损益,率五百里屯一将,布列沿边之地,远近相望,首尾相应。耕作以时,训练有法,遇敌则战,敌去则耕,此长乆安边之防也。又何必劳师万里,求儌幸之功,以取无用之地哉?”上嘉纳之,令边军皆屯田,着爲令。吏部尚书余熂不喜,公以事逐公去。上怒,诛熂,慰公复位。二十三年,公疾革,其子麟及属官恳请还家,厉声曰:“是何风云气少,男女情多?况在丁社两祭斋戒中耶?”三日丁酉祭毕,舁归,抵暮卒,年八十。上爲文遣官致祭,故事文臣四品无给丧费者,给自公始。
其后,太学生有连举大魁者,上曰:“此宋祭酒训廸之功也。”诸生守官称职者,多出公门。上每举爲教国子者,法三十年。以张显宗、韩克忠署祭酒司业事,上因思公,坐奉天门谕太学生曰:“宋讷作祭酒司业事,学规严肃,秀才循蹈规矩。向学中用,朝廷以故得人。”讷善终,朕礼送回乡塟,又令沿途有司祭讷。近年老秀才做祭酒,怀异心,不肯教诲,改废讷学规。今年少秀才署学事,违犯学规重罪,投没头帖,谤师长者,首人赏银百两,犯者凌迟没产。正德中,谥文恪。
公家西南三里,即瓠子堤。忠肃构亭,曰西隐。公更筑白云茅屋其间,所着诗文二十卷,号《西隐集【史概】
【佳】曰:“高皇帝尝勅侍郎张智等曰:‘古之儒者,务学以明体适用,穷则忠信笃敬以淑诸人,达则忠君爱国而泽被天下。朕自御宇以来,擢用儒士,布列百司,得人称任,而卒少见效。良由师道不立,故成材罕闻。’又曰:‘凡爲儒者,必恪遵古先圣贤之道,以修已教人,毋徒尚文艺云。’其留心学校人才,至矣!故当时大学士皆适用,稽古礼文,彬彬多循谨脩饬者流,而一代之儒术由此懋焉。呜呼!盛哉!”
卓 敬 忠贞公
字维恭,浙江瑞安人。洪武戊辰进士,官至户部侍郎。
性孝且敏,年十五,读书寳香山,晨昏定省之礼,虽远不废。尝风雨夜归,迷失道,得一兕牛凭之归。比入门,引烛放之,乃黒虎也。
公于天文地理律厯兵刑靡不究悉尤▯性理著书五十卷发明周子通书邵子皇极之蕴
登进士第,除给事中。尝言
译宋讷,谥号文恪公,
字仲敏,是直隶滑县人。明初因征聘入仕,官至国子祭酒。
他秉承家教,以法度自律,性格持重。在国子监求学时,与师友切磋琢磨,学问广博。元至正癸卯年考中进士。任盐山县令时,因战乱隐居。洪武二年,中书省征召十八位儒士编纂礼乐,他参与其中。事情完成后,他不仕而归。洪武五年,他经过元朝故宫,作诗哀悼。评论者认为这符合箕子演述洪范的道理。
洪武十三年,四辅官杜斆推荐他,他被召见,符合皇帝心意,被任命为国子助教。他讲解经义,解答疑难,破除蒙昧,开阔视野,学者们归附向往。他与众儒生奉旨撰写敕文,提笔立就,皇帝大为赞叹,任命他为学士。
当时建立太学,皇帝亲临太学。博士龚斆执经讲解,祭酒吴颙进讲,皇帝很高兴。召宋讷到奉天门,命他撰写太学碑文,给予赏赐。皇帝每当阅览书籍,或讨论用人,必定与他商议,都符合心意。改任文渊阁大学士,当时他已年过七十。皇帝亲自撰写诰词,引用姜太公辅佐周朝兴盛八百年的典故作比。大概自宋濂、詹同之后,只有他常被召对,他感激知遇之恩,每日有所补益,深受信任。提拔他为祭酒,他严格法度,推行恩义,言行并重以教化,寝食都在学署,不再回家住宿。一时间的士人都能适用。皇帝仍担心功臣子弟有不顺从的,让曹国公兼任监事,从此贵族子弟肃然敬畏。一天,宋讷生病,皇帝派使者传达旨意说:“你禀承天命之性,发扬孔子的诚心,施行你的幽深德行,修道教化他人。所以疾病不会缠身而迅速痊愈,是因为有神助。”
皇帝曾说宋祭酒骨相必定长寿,命画工为他画像。皇帝问:“昨日你坐在堂上,为何有怒色?”他回答说:“一名学生献茶,跌倒打碎了茶碗。想到自己无才,失于教导尊敬,内心自责,没想到被陛下知晓。”皇帝很高兴,安慰他,并拿出画像给他看。因年老,皇帝召他的儿子来侍奉供养,共十八年。久雨,皇帝求直言,他献安边策说:“防备边境在于兵马粮草,粮草充足又在于屯田。屯田的制度,应当效法汉朝本始年间。匈奴率领十余万骑兵南下,想要侵犯边境。赵充国于是率领四万骑兵分屯在沿边九郡,单于听说后引兵离去。用四万骑兵分屯九郡,而赵充国统制其间,那么当时的筹划区分,大概可以想象。我朝将领中,勇猛且有谋略的,难道没有像赵充国的人吗?陛下应当挑选其中特别优秀的几人,根据远近高低制定法规,分屯所统领的卫兵,以赵充国的兵数斟酌增减,每五百里屯驻一将,布列在沿边之地,远近相望,首尾呼应。按时耕作,依法训练,遇敌则战,敌去则耕,这是长久安边的策略。又何必劳师远征万里,寻求侥幸之功,去夺取无用的土地呢?”皇帝嘉奖采纳,命令边军都屯田,定为法令。吏部尚书余熂不喜欢他,借事将他排挤走。皇帝大怒,诛杀余熂,安慰他恢复职位。洪武二十三年,他病重,他的儿子宋麟及属官恳请让他回家,他厉声说:“这是什么风云气少,男女情多?况且正在丁祭、社祭的斋戒之中呢?”三天后丁酉日祭毕,抬他回家,傍晚去世,享年八十岁。皇帝撰文派官员致祭,按旧例四品文臣不给丧葬费用,从宋讷开始给予。
此后,太学生有连续考中状元的,皇帝说:“这是宋祭酒训导的功劳。”诸生中为官称职的,多出自他的门下。皇帝每当举荐国子监教官,都以他为准绳三十年。任用张显宗、韩克忠代理祭酒、司业职务,皇帝因此思念宋讷,坐在奉天门告诉太学生说:“宋讷任祭酒、司业时,学规严肃,秀才们遵循规矩。以前学中用人,朝廷因此得到人才。”宋讷善终,我礼送回乡安葬,又命令沿途官府祭祀宋讷。近年老秀才做祭酒,怀有异心,不肯教诲,改废宋讷的学规。今年少秀才代理学务,违犯学规重罪,投递匿名信,诽谤师长的人,首告者赏银百两,犯者凌迟没收财产。正德年间,谥号文恪。
他家西南三里,就是瓠子堤。忠肃公建亭,叫西隐。宋讷在其中又建白云茅屋,所著诗文二十卷,号《西隐集》。
【史概】
【佳】说:“高皇帝曾敕令侍郎张智等人说:‘古代的儒者,致力于学问以明体适用,困顿时忠信笃敬以教化他人,显达时忠君爱国而恩泽天下。我自登基以来,提拔任用儒士,遍布百官,得到称职的人,但最终很少见效。实在是因为师道不立,所以成才者罕见。’又说:‘凡是儒者,必须恪守古先圣贤之道,以修身教人,不要只崇尚文艺。’他关心学校人才,到了极点!所以当时大学士都适用,考究古礼,彬彬有礼,多是循谨修饬的人,一代儒术由此兴盛。唉!盛大啊!”
卓敬,谥号忠贞公,
字维恭,浙江瑞安人。洪武戊辰年进士,官至户部侍郎。
他孝顺且聪敏,十五岁时在宝香山读书,早晚问安的礼节,即使路远也不废弃。曾风雨夜归,迷失道路,得到一头犀牛依靠它回家。刚进门,点燃蜡烛放出它,原来是黑虎。
他对天文、地理、律历、兵刑无不精通,尤其对性理之学著有五十卷,阐发周敦颐《通书》、邵雍《皇极》的深意。
考中进士,授给事中。曾进言
诸王服饰逾制,宜早辨。太祖笑而纳之。迁宗人府经歴进戸部侍郎。建文帝即位,燕王来朝,敬宻奏曰:「燕王智虑絶人,酷▯先帝。夫北平者,强干之地,金元所繇兴也。宜徙封南昌,以絶祸本。夫萌而未动者,机也;量时而爲者,势也。势非至劲,莫能防;义非至明,莫能察。」帝览奏大惊,袖之。翌日召见榻前曰:「燕王至亲,卿何得及此?」对曰:「杨广,隋文非父子耶?」帝黙然良乆曰:「▯休矣。」事竟寝。及燕师入京,公不往迎,首以奸党捕至,抗声不逊,下之狱。文皇犹怜其才,使人讽之受官。姚广孝衔其素薄已,力劝杀之,遂不屈而死。临刑从容叹曰:「变起宗亲,略无经画,敬死有余罪。」神色凛然,经日犹如生,遂诛三族。所着遗书诗文共一百卷,门人购而藏之。他日文皇尝曰:「国家飬士三十年,惟得一卓敬。」门人黄朝光作年谱行状,后朝光子飬正携其小像并书至京,求传。侍讲安福刘球爲作传,且以忠贞私諡之。崇祯末补諡忠贞。
译各位藩王的服饰超越了礼制规定,应当尽早加以辨别纠正。太祖笑着采纳了他的建议。卓敬升任宗人府经历,又晋升为户部侍郎。建文帝即位后,燕王前来朝见,卓敬秘密上奏说:“燕王智谋思虑超人一等,酷似先帝。北平是根基强盛之地,是金、元两朝兴起的地方。应当将燕王改封到南昌,以断绝祸乱的根源。事情萌芽而未发动时,是时机;估量时势而行动,是态势。态势如果不极其强劲,就无法防备;道义如果不极其明辨,就无法察觉。”皇帝看了奏章大惊,将其藏在袖中。第二天在榻前召见卓敬说:“燕王是至亲,你怎么能说到这个地步?”卓敬回答说:“杨广,难道不是隋文帝的父子吗?”皇帝沉默了很久说:“罢了。”这件事最终被搁置。等到燕军攻入京城,卓敬没有前去迎接,首先被作为奸党逮捕,他高声抗辩毫不顺从,被投入监狱。明成祖仍然爱惜他的才能,派人暗示他接受官职。姚广孝因他一向轻视自己而怀恨在心,极力劝说明成祖杀了他,卓敬最终不屈而死。临刑时从容叹息说:“祸变起于宗室亲戚,朝廷毫无谋划,我卓敬死有余辜。”神色凛然,经过一天还像活着一样,于是诛灭其三族。他所著的遗书诗文共一百卷,门人出资购买并收藏。后来明成祖曾说:“国家培养士人三十年,只得到一个卓敬。”门人黄朝光撰写了年谱和行状,后来黄朝光的儿子黄养正带着他的画像和书籍来到京城,请求为他立传。侍讲安福人刘球为他作了传,并且私下谥他为忠贞。崇祯末年补谥忠贞。
王叔英 静学先生
字原采,浙江黄岩人。洪武二十年,荐召,仕至翰林院修撰。
博学,有气节。洪武间,与杨大中、叶见泰、方孝孺、林佑同徴至京,辞还乡。后辟爲仙居训导,陞汉阳知县,有▯政。尝遇旱,虔祷不效,遂絶食。天大雨,复祈晴,遂霁。己卯,召爲翰林修撰。
上资治八防曰:务学问,谨好恶,辨邪正,纳谏诤,审才否,慎刑赏,明利害,定法制,皆援古证今,凿凿可行。且曰:太祖皇帝除奸剔秽,抑强锄梗,不啻如医者之去疾,农夫之去草。急于去疾,则或伤其体肤;严于去草,则或损其禾稼。固自然之势然体肤去疾之余,则宜调燮其血脉;禾稼去草之后,则宜培飬其根苗。亦自然之理也。识者知爲经济远器,金声玉振集。
与同郡方孝孺相友善。孝孺之被召也,欲行井田。先生与之书,畧曰:凡人有措天下之才者,固难能;自用其才者,尤难。如子房之于高祖,能用其才者也;贾谊之于文帝,未能自用其才者也。子房之于高祖,察其可行而后言,言之未尝不中,高祖得以行之。贾谊之于文帝,不察其能而易言之,且又言之太过,故大臣绛、灌之属得以短之,于是文帝不能获用其言。方今明良相逢,千载一时,但天下之事,固有行于古,亦可行于今者,如夏时、周冕之▯是也;亦有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如井田、封建之▯是也。可行者行之,则人之从之也易;难行者行之,则人之从之也难。从之易,则民乐其利;从之难,则民忧其患。此君子之用世,所贵乎得时措之宜也。后孝孺于法制多所损益,泥古难行者,果如先生所言。
靖难师起,公奉命募兵广德。未防文庙渡江,郡人皆散走。兵部尚书齐泰来奔,公以泰爲二令,州人执之。既至,泰告以故,乃释泰,图再举。知事不可爲,乃沐浴具衣冠,书絶命词曰:“人生穹壤间,忠孝贵克全。嗟余事君父,自省多过愆。有志未及竟,奇疾忽见缠。肥甘空在案,对之不能咽。意者造化神,有命归九泉。尝闻夷与齐,饿死首阳巅。周粟岂不佳,所见良独偏。高踪远难继,偶尔无足传。千秋史臣笔,慎勿称希贤。”复书于案曰:“生既乆矣,愧无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慙于后世。”遂自经死。闻者悲之。死后,妻金死于狱,二女死于井。或上其所赋诗,上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置不问。
初,先生将死时,贻书天台道士谢希年曰:「塟我祠山之▯。」希年收塟之。墓在州城西五里许。正统中,杨士竒题其墓曰:「呜呼,故翰林修撰王公原采之墓。」后广德知州周瑛封植表识其墓。嘉靖中,编修安福邹守益谪州判官,立怀宗祠祀之。太平知县曾汉才,又建忠节祠以祀。又有贞烈祠,祀妻及二女,在黄淡岙上。崇祯末,补谥文忠。
先生以孝称,既仕好奬拔善▯。杨士奇其所荐达也。方正学尝称其立言温粹,文章敷瞻纾徐,有作者风。士奇言:「先生学纯行正,子道臣道,终身无一毫之茍。忠孝二字,盖足以当之。」又爲文以祭之曰:「先生之学,圣贤是师;先生之行,纲常是持。先生之心,金石其贞;先生之志,霜雪其明。」论者以先生不愧其言云。后祠学宫,谢文肃公铎赞曰:「武王放伐,微子已归。千载而下,孰敢是非?特立独行,惟孤竹君子。不惑众见,百世以俟,岂其周粟?食薇乃甘,我饿以死,惟义之耽。」昌黎有颂,特笔莫继。我再拜公,痛哭流涕【表忠録】
先生自号静学,有《静学集》。林佑方孝孺尝序之以传。先生殁后,竟无遗稿【革除遗事】
先生云:「余在众中,往往闻孝子友弟、义妇事,未尝不爲之感激流涕,欲録传以爲后世劝【尊闻録】
周翠渠《瑛墓记畧》云:原采死,无后,坟墓凌夷,鞠爲丘莽,所可识别者,仅有杨公之碑而已。瑛初爲进士时,尝闻其事于其乡诸缙绅,及官广德,余特祭于其墓。继而访诸故老,得其遗事爲详。云:原采入广德,未防车驾渡江,郡人皆岀走。原采募丁壮畨上,遇齐泰来奔,皆溃归。原采以齐
译王叔英,号静学先生,字原采,浙江黄岩人。洪武二十年被推荐召见,官至翰林院修撰。
他博学多才,有气节。洪武年间,他与杨大中、叶见泰、方孝孺、林祐一同被征召到京城,却辞官回乡。后来被任命为仙居训导,升任汉阳知县,政绩显著。曾遇旱灾,虔诚祈祷无效,于是绝食。天降大雨,他又祈祷放晴,于是天晴。己卯年,被召为翰林修撰。
他向皇上进献《资治八防》,即:致力于学问,谨慎喜好与厌恶,辨别邪正,采纳谏言,审慎考察人才优劣,慎重刑罚与奖赏,明辨利害,确立法制,都援引古事证明今理,切实可行。并且说:太祖皇帝铲除奸邪秽恶,抑制强横锄除梗阻,不亚于医生去除疾病,农夫去除杂草。急于去除疾病,有时会损伤身体肌肤;严格去除杂草,有时会损害庄稼。这本来是自然的趋势。但身体去除疾病之后,就应当调和血脉;庄稼去除杂草之后,就应当培育根苗。这也是自然的道理。有识之士知道他是经世济民的远大器量,著有《金声玉振集》。
他与同郡的方孝孺交好。方孝孺被召见时,打算推行井田制。先生写信给他,大致说:大凡有治理天下才能的人,本来就难以做到;能运用自己才能的人,尤其难。比如张良对于高祖,是能运用才能的人;贾谊对于文帝,是不能运用自己才能的人。张良对于高祖,观察可行之后才进言,进言没有不中的,高祖得以实行。贾谊对于文帝,不考察能否实行就轻易进言,而且又说得太过头,所以大臣周勃、灌婴之流得以诋毁他,于是文帝不能采纳他的言论。当今圣君贤臣相遇,千载一时,但天下的事,本来有古代实行、今天也可实行的,如夏朝的历法、周朝的礼帽之类就是这样;也有古代实行、今天难以实行的,如井田、分封之类就是这样。可以实行的实行,人们就容易顺从;难以实行的实行,人们就难以顺从。容易顺从,百姓就乐于得到利益;难以顺从,百姓就担忧祸患。这是君子出仕,可贵在于懂得因时制宜。后来方孝孺在法制上多有增减,拘泥古制难以实行的,果然如先生所说。
靖难之役起,先生奉命在广德招募士兵。不久皇帝渡江,郡中人都逃散。兵部尚书齐泰来投奔,先生把齐泰当作两个县令(或指齐泰及其随从),州人逮捕了他。齐泰到达后,先生告知缘故,于是释放齐泰,谋划再次起事。知道事情不可为,于是沐浴穿戴好衣冠,写下绝命词说:“人生在天地之间,忠孝贵在保全。可叹我侍奉君父,自省多有罪过。有志未及完成,奇疾忽然缠身。肥肉甜食空摆在案上,对着它们不能吞咽。想来造化之神,有命让我回归九泉。曾听说伯夷与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巅。周朝的粮食难道不好吗?他们的见解实在偏颇。高尚的踪迹遥远难以追随,偶然之事不值得传扬。千秋史官的笔,千万不要称颂我希冀贤名。”又在案上写道:“生已经很久了,惭愧对当时没有补益。死也是徒然,但愿对后世没有惭愧。”于是自缢而死。听闻的人为他悲伤。死后,妻子金氏死于狱中,两个女儿死于井中。有人献上他的诗,皇上说:“他食君之禄,自然尽忠之心罢了。”搁置不追究。
起初,先生将死时,写信给天台道士谢希年说:“把我葬在祠山。”谢希年收葬了他。墓在州城西五里左右。正统年间,杨士奇题其墓曰:“呜呼,故翰林修撰王公原采之墓。”后来广德知州周瑛封土植树标记其墓。嘉靖年间,编修安福人邹守益被贬为州判官,建立怀宗祠祭祀他。太平知县曾汉才,又建立忠节祠祭祀他。又有贞烈祠,祭祀妻子及两个女儿,在黄淡岙上。崇祯末年,补谥号文忠。
先生以孝著称,做官后喜欢奖拔善人。杨士奇是他所推荐提拔的。方正学曾称赞他立言温和精粹,文章铺陈舒展从容,有作者风范。杨士奇说:“先生学问纯正品行端正,子道臣道,终身没有一丝苟且。忠孝二字,大概足以担当。”又写文章祭祀他说:“先生的学问,以圣贤为师;先生的品行,持守纲常。先生的心,像金石一样坚贞;先生的志向,像霜雪一样清明。”评论的人认为先生不愧于这些话。后来在学宫立祠,谢文肃公谢铎赞曰:“武王放逐讨伐,微子已经归顺。千载之下,谁敢评判是非?特立独行,只有孤竹君子。不迷惑于众见,百世等待,难道是因为周朝的粮食?吃薇菜却觉得甘甜,我饿死,只沉迷于义。”韩愈有颂,特笔无人能继。我再次拜公,痛哭流涕【表忠录】
先生自号静学,有《静学集》。林祐、方孝孺曾作序流传。先生去世后,竟然没有遗留稿件【革除遗事】
先生说:“我在众人中,往往听到孝子友弟、义妇的事迹,没有不为之感激流泪,想要记录传扬以劝勉后世【尊闻录】
周翠渠《瑛墓记略》说:原采死后,没有后代,坟墓荒废,长满丘莽,所能识别的,只有杨公的碑而已。瑛刚考中进士时,曾从家乡诸位缙绅那里听闻他的事迹,等到在广德做官,我特意在他的墓前祭祀。接着访问故老,得到他的遗事更为详细。说:原采进入广德,不久皇帝渡江,郡中人都出走。原采招募丁壮上报,遇到齐泰来投奔,都溃散回归。原采把齐
爲二令,州人执之。既至,告以故。其夕,原采引决。原采死时,年未四十。盖其见义之明,杀身之勇,处死不乱,良由有所养,非若一忙迫失据,计出无所而自经于沟渎者之比也。因念其行义之笃,且悲其无后,而爲修治其墓,拜述其事,以告后人。或议之曰:原采建文臣子,子不爲讳,而表章之,非罪耶?瑛曰:不然也。自古忠臣义士,各爲其主耳。原采仕建文朝,故忠于建文。若仕于太宗朝,其忠于太宗也,必矣。况两朝天下,皆太祖高皇帝所经营,两朝臣子,皆太祖高皇帝所培植之人物也。譬如天地分爲四时,凡禽鸟感时而鸣者,虽春秋之异,要皆造化中物,未可舍此而取彼也。议者谢曰:子之言是也。丽牲有石,其镵诸【朝野彚编】
译(原采)担任了两个县的县令,州里的人将他抓获。将他带到(上司面前)后,告知他其中的缘故。当晚,原采自杀身亡。原采死的时候,年纪不到四十岁。大概他见识道义的明察,杀身成仁的勇气,面对死亡而不慌乱,实在是因为平日有所修养,不像那些一旦慌忙紧迫便失去依据,走投无路而自缢于沟渠之中的人所能比拟的。于是想到他践行道义的忠厚,并且悲叹他没有后代,便为他修治坟墓,叩拜叙述他的事迹,来告知后人。有人议论说:“原采是建文帝的臣子,你不避讳,反而表彰他,这不是犯罪吗?”瑛回答说:“不是这样的。自古以来的忠臣义士,各自效忠于自己的君主罢了。原采在建文帝朝做官,所以忠于建文帝。如果他在太宗朝做官,他忠于太宗,也一定是这样的。况且两个朝代的天下,都是太祖高皇帝所开创经营的,两个朝代的臣子,都是太祖高皇帝所培养的人物。好比天地分为四季,凡是禽鸟感应时节而鸣叫的,虽然春秋不同,但终究都是造化中的生灵,不可以舍弃这个而选取那个啊。”议论的人谢罪说:“您的话是对的。”祭祀用的牲口旁边有石碑,就把这些话刻在上面。
君子学古,贵乎达权。书论分井,知公无偏。藏裾题案,从容絶命。二贞双烈,望祠知敬【应嗣寅逊国诸臣赞】杨文贞防时馆汉阳村落中,公行部过之,闻读书声,曰:“兵革之后,乆不闻此矣!”异之,入视焉。文贞避去,见案上诗文一编,系其所作,题曰:“此公辅器也。”邀致,荐爲府学训导,交以文字相推重。后审理之,除实由其力。后文贞访公之门人张玑,询公有防子在戍所,文贞以百金与同乡孟范访得,教诲甚笃,卒无成。文贞曰:“奈何抱之!”痛哭,复与金若干遣之,遂不知所终。玑爲涿定二州同知,孟范后爲治中,亦文贞所荐。公不负国,文贞亦不负公。人两贤之【逊国臣传】
程本立 防隐先生
字原道,浙江崇德人。国初举明经秀才,仕至佥都御史。
系出伊川,上世徙杭,再徙崇德。少有大志,读书不务章句。与海盐沈夀康友善。夀康丧父母,塟祭以礼,敦行谊。南防论荐,与官力辞不就。乡人称爲孝隐先生”。尝执手告本立曰:“世之学者争务科举,以经学爲名而无实,吾所不取。子之质近厚,年且富,当志于圣贤之学。”公遂笃志修检【逊国臣记】
闻金华朱彦修兄弟得考亭之学于许文懿公,乃往就学,造诣日深【备遗録】更从同邑鲍恂、贝琼防,资其开发。洪武丙辰举明经秀才,擢秦府引礼舍人,召见奉天门下,赐马疋、楮币。以母艰去官。庚申服除,补周府礼官,从王之国大梁。丁卯从王朝京师,被累谪云南马龙他郎甸长官司吏目,留家大梁。以一仆之任,所部百蛮叛逆,公单骑深入,论顺逆利害,诸酋落咸感悦归附。西南当王师初靖余孽尚骄时,西平侯沐英、布政使张紞属公统领守御。部内饥,即便宜赈防,曰:“吾爲王官御边圉,岂可以文法自诿,坐视夷民生患?假令死,即死我一身耳;救则救此一方民也。”遂不避艰险,山行野宿,自楚雄、姚安以逮大理、鹤庆、丽江、永昌,咸頼其抚绥安辑。自是民得安业,军得着伍,公之力也。戊寅奏计京师,应天府尹向瑶、学士董伦荐公学行政事宜,留中朝徴入翰林充纂修官,修太祖实録,陞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食正七品俸。辛巳以失误陪祀调除,仍留翰林纂修。明年实録成,改江南按察副使,未及行,适靖难兵渡江,公遂自经。诏追夺恩典,家无遗资,时称清御史。
所着有《防隐集》十卷,佥事呉昂刋行于闽,而林廷防序之,称爲今之夷齐云【革除遗事】
黄润玉
字孟清,浙江鄞县人,举乡荐,仕至湖广按察司使。
生五嵗,侍母病,夜不就寝,家人异其知孝。塾师坐立屹然,不与羣儿狎,书过目成诵,塾师竒之。十嵗,行道上见遗金不拾。
永乐初,诏徙江南富民实北京。父艮当行,公时年十三,辄涕泣诣求代。官少之,对曰:「父去日益老,儿去日益长,少长不庸愈于老乎?」卒行,扺北京,受廛都城外十里所。沙漠寒沍,无人居,与同役筑室成,比闾倾资给徭赋,垦圃种蔬,以爲生。人不堪其劳,而泰然安之。稍隙辄肆力于学,以心爲严师,以圣贤爲矩矱,择然后言,揆然后动。间爲文辞,不作组丽崭刻之语,而理致渊永【两浙儒硕名贤传】都城有富翁,独一女与居,招与同贾,辞。或问何也?曰:「▯田不纳履耳。」于是里中子多从之学。
举乡荐,授学训导。用荐拜监察御史,出按湖广,斥藩臬郡县之不职者数十人,威望赫然。以杨文贞荐,爲广西提学佥事,屏浮薄,奨贤俊,士风丕变。改湖广按察使,时廵抚都御史李实张甚,藩臬皆折节下之。公无加礼,而连黜贪墨属二人,皆实乡戚也。实大恚,劾之,谪和州含山县。惠利有恩,已请老去【邓濳谷《皇明书】
公之学,知行并进,而祈造于圣贤。其言曰:「学圣人一分,便是一分好人。」又曰:「明理务在读书,制行要当谨独。」自少迄耄老,不懈性刚介,寡交。所称许四方士,若李文毅公时勉、薛文清公瑄,不过数人而已。与人言,惟理道文辞,一语未尝及世故。盖笃行之儒
译君子学习古人的道理,贵在通达权变。书中论述分井田制,可知公心没有偏私。藏在衣襟里题写在案上,从容赴死。两位贞洁刚烈之士,望见祠堂便知敬畏。【应嗣寅《逊国诸臣赞》】杨文贞公当时隐居在汉阳的村落中,杨公巡视经过那里,听到读书声,说:“战乱之后,很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觉得奇异,进去查看。文贞公避开离去,看见案上有一卷诗文,是他所作,题写说:“这是辅佐公卿的人才。”邀请他前来,推荐他担任府学训导,两人通过文章互相推崇敬重。后来审理案件,确实得力于他的努力。后来文贞公拜访杨公的门人张玑,询问杨公是否有儿子在戍守的地方,文贞公拿一百两银子给同乡孟范去探访,找到后教诲非常恳切,最终没有成就。文贞公说:“怎么让他抱憾而死!”痛哭,又给他一些银子打发他走,于是不知他的下落。张玑担任涿州、定州同知,孟范后来担任治中,也是文贞公推荐的。杨公不辜负国家,文贞公也不辜负杨公。人们都称颂这两人贤德。【《逊国臣传》】
程本立,号防隐先生。
字原道,浙江崇德人。建国初年考中明经秀才,官至佥都御史。
家族出自伊川,祖先迁居杭州,再迁到崇德。年少时有大志向,读书不致力于章句训诂。与海盐人沈寿康友好。寿康父母去世,按礼仪安葬祭祀,笃行道义。南方论荐人才,授予官职他极力推辞不接受。乡人称他为孝隐先生。曾握着本立的手说:“世上的学者争着从事科举,以经学为名却没有实质,我不取法。你的资质接近敦厚,年纪又轻,应当立志于圣贤之学。”杨公于是坚定志向修养检点。【《逊国臣记》】
听说金华朱彦修兄弟从许文懿公那里学到了考亭之学,于是前往求学,造诣日益精深。【《备遗录》】又跟随同邑鲍恂、贝琼学习,凭借他们的启发。洪武丙辰年考中明经秀才,提拔为秦王府引礼舍人,在奉天门下被召见,赐给马匹和纸币。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丧。庚申年守丧期满,补任周府礼官,跟随周王前往大梁就藩。丁卯年跟随周王进京朝见,受牵连被贬为云南马龙他郎甸长官司吏目,家眷留在大梁。只带一个仆人去上任,所管辖的百蛮部落反叛,杨公单人匹马深入敌境,论述顺逆利害,各部落酋长都感动喜悦而归附。西南在朝廷军队刚平定、余孽尚且骄横时,西平侯沐英、布政使张纮委托杨公统领守御。部内发生饥荒,就擅自赈济,说:“我作为王府官员守卫边疆,怎么能用法律条文推诿,坐视夷民遭受祸患?假如死了,就死我一人;救则能救这一方百姓。”于是毫不避讳艰险,在山中行走野外住宿,从楚雄、姚安直到大理、鹤庆、丽江、永昌,都依赖他的安抚安定。从此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军队得以整顿编制,这是杨公的功劳。戊寅年进京汇报政绩,应天府尹向瑶、学士董伦推荐杨公学问政事适宜,留在朝廷征召入翰林院担任纂修官,修撰太祖实录,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享受正七品俸禄。辛巳年因失误陪祀被调任,仍留在翰林院纂修。第二年实录修成,改任江南按察副使,还没来得及上任,恰逢靖难军渡江,杨公于是自缢而死。朝廷下诏追夺恩典,家中没有遗留财产,当时人称他为清御史。
所著有《防隐集》十卷,佥事吴昂在福建刊行,林廷瑞作序,称他是当今的伯夷、叔齐。【《革除遗事》】
黄润玉
字孟清,浙江鄞县人,考中乡荐,官至湖广按察使。
五岁时,侍奉生病的母亲,夜里不睡觉,家人对他的知孝感到惊奇。在私塾里坐立端正,不与群儿嬉戏,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塾师认为他奇特。十岁时,在路上看见遗失的金子不捡拾。
永乐初年,诏令迁徙江南富民充实北京。父亲黄艮应当迁徙,黄公当时十三岁,就哭着去请求代替。官员认为他年幼,他回答说:“父亲去日益衰老,儿子去日益长大,少长不优于老吗?”最终成行,到达北京,在都城十里外接受住宅。沙漠寒冷冰冻,无人居住,与同役的人建成房屋,邻里倾尽资财供给徭役赋税,开垦园圃种植蔬菜,以此谋生。别人受不了这种劳苦,他却安然处之。稍有闲暇就致力于学习,以心为严师,以圣贤为准则,选择后才说话,衡量后才行动。偶尔写文章,不作华丽险怪的语言,而道理深远持久。【《两浙儒硕名贤传》】都城有个富翁,只有一个女儿同住,招他一起经商,他推辞。有人问为什么?说:“〇田不纳履罢了。”于是乡里的子弟多跟从他学习。
考中乡荐,授予学训导。因推荐拜监察御史,出巡湖广,斥责藩臬郡县不称职的几十人,威望赫然。因杨文贞公推荐,担任广西提学佥事,屏除浮薄,奖赏贤才俊杰,士风大变。改任湖广按察使,当时巡抚都御史李实张狂,藩臬都屈节下他。黄公没有加礼,却接连罢黜两个贪墨的属官,都是李实的同乡亲戚。李实非常愤怒,弹劾他,被贬到和州含山县。恩惠利益有恩德,已经请求退休离去。【邓潜谷《皇明书》】
黄公的学问,知行并进,而祈求达到圣贤境界。他说:“学圣人一分,便是一分好人。”又说:“明理务必读书,制行应当谨独。”从年少到年老,不懈怠,性格刚直耿介,少交往。所赞许的四方士人,如李文毅公时勉、薛文清公瑄等,不过几个人而已。与人交谈,只谈理道文辞,一句话不曾涉及世故。大概是笃行实践的儒者。
云【邓潜谷】
居家简出,日惟玩味经义,无厌足。平生著述甚冨。以朱子尝欲编礼记附仪礼,乃取仪礼分爲四卷,而以礼记比▯附之。又以五礼独缺军礼,因取周官大田礼补之,而以礼记诸篇载田事者附焉,别爲一卷,通爲之注释,总曰《仪礼戴记附注》。以小学、四书诸经注家或遗或误,撰《经书补注》。以《大学》《中庸》防皆渊奥,撰《学庸通防》。以礼记深衣制十有二幅,郑氏误注爲裳,遂撰《考定深衣古制》。尝因安远侯柳溥问古兵法,爲注《孙子》。其他备论理事,曰《南山録》杂著诗文,曰《南山稿》,皆藏之家。
译邓潜谷居家很少外出,每天只是玩味经书义理,不知疲倦。他一生著述非常丰富。因为朱熹曾经想要把《礼记》编附在《仪礼》之后,于是他把《仪礼》分为四卷,并将《礼记》与之对应附在后面。又因为五礼中唯独缺少军礼,于是选取《周官》中的大田礼来补全,并将《礼记》中记载田猎事务的各篇附在后面,单独编为一卷,全部为之作注释,总称为《仪礼戴记附注》。因为小学、四书等经书的注家有的遗漏有的错误,便撰写了《经书补注》。因为《大学》《中庸》义理深奥,便撰写了《学庸通防》。因为《礼记》中深衣的形制有十二幅,郑玄误注为下裳,于是撰写了《考定深衣古制》。曾经因为安远侯柳溥询问古代兵法,便为《孙子》作注。其他论述事理的著作,称为《南山録》;杂著诗文,称为《南山稿》,都收藏在家中。
呉 讷 文恪公
字敏德,南直常熟人。永乐中,荐举,仕至左副都御史。
自少颖敏,七嵗能背诵五经。及长,博洽羣书。永乐间,以儒士荐,至召入便殿,奏对称防,留侍阙廷。洪熙元年,侍讲学士沈度复荐讷,经明行修,授行在湖广道监察御史,出廵浙江,揆咨吏治,赫然有声。仁和邑庠有髙宗御书九经论孟碑,多委布行路,公拾凑全楷,置之殿廊。李公麟画圣贤像,有秦桧爲记,磨而削之。表陆贽奏议,修岳飞墓祠,议论举措有前贤风。继廵贵州,恩威并行。宣德五年陞南京右佥都御史,寻陞左副都御史,居防十余年,敬慎亷直,以老乞致仕,宴劳遣之。
公之学由博入约,自体达用,以行谊爲先。至其爲文,根柢羣经,波澜迁固。谈及浅学后进曰:“此韵府羣玉,秀才无足道也。”着有《思庵集》《小学集解》《性理羣书补注》。而所辑《文章辨体》,鉴别精详。正统中,知县蒋忠言,讷学行醇正,著书立言,深通治体,宜徴赴禁宻,以备顾问。年八十余卒,乡人以列于言偃祠,追諡曰文恪。
陈敬宗 澹庵先生文定公
字光世。浙江慈溪人。永乐甲申进士。仕至国子祭酒。
公由翰林拜南京祭酒,美须髯,容仪端整,步履有定则,望之者起敬。当会食,诸生稍有失仪者,即待罪不轻容,或有所禀,严于对君之礼【古穣杂録】
公爲人矜严好礼乆居太学力以师道自任,严立教条痛革旧习日励诸生进学成德。是时瞽宗之政,肃于朝廷。戸部尚书关中杨鼎,初发解于乡试礼部不第,防乞入南监从公学其爲士大夫所重如此【名臣録】
澹庵陈公以南祭酒九载,奏绩之京。时中贵有柄国者,势倾朝野,素慕公人品,欲致之门下。适工部侍▯庐陵周公忱廵抚南圻,时亦在京,进见。中贵知其与澹然公同年,微露其意。周公以其言达之公,公曰:“敬宗忝爲人师表,而求谒中贵,他日无以见诸生。”中贵又遣人致防縀、羊酒,求书程子四箴。公爲走笔书之,而返还其礼币,竟不徃见。故爲祭酒十八年,更不迁转。于是士大夫益高其风节云【郊外农谈】
时泰和王公直爲冢宰,欲以司寇之任转陞,从容问曰:「老先生乆居司成,将以司寇相转,何如?」先生起揖曰:「某托公爲知己,岂有与天下英才终日讲道论学,而顾以桎梏之徒见辱何哉?」王公顿服,卒寝之。前辈风节岩岩有如此【客座新闻】
【佳】按王公于是乎失问矣。朝廷任贤授爵,亦顾其才何如耳,岂有问其所欲而后加之哉?先生正言以谢之,是已。
先生遇僚属诸生极严,有怀忿而讼之者,法司请逮理。周文襄谓先生当具防申,悉即爲属草,未免有迁就之辞。先生见之,惊曰:“无乃诳君?”公笑曰:“在法惟奏事不实,不果上事,亦白【水东日记】
正统间,王振擅权,声势烜赫。自刘忠愍公之死,公卿大臣多出其门,无不望尘趋拜,恬不知媿。岿然自重,不爲所屈辱者,魏文靖、陈祭酒、薛文清三数公而已【纪闻】杨士竒请闻过于先生,先生直语焉。士竒谢曰:“公真吾师也。”
先生师道卓立,名重一时。六馆士殆千人,凡升堂听讲,会馔仪矩整严。时襄城伯李隆居守,于先生最所敬重。过其第必留宴,宴或出家姬作乐,谈笑竟日,未尝一目之。常以拇指搯中指自持,虽酩酊,言貌俨然,若未尝饮者。其检身之功如此【杂记】
公刚正介洁,不见喜愠。官太学二十余年,诸生多位至卿贰,公独乆不调。时北监祭酒李时勉约束诸生,身教亦严,世称南陈北李。景泰元年致仕。公德望文章,名闻朝野。既退家居,不轻出入。别号澹庵居士,有《澹庵集》十八卷,行于时。天顺元年卒,年八十三。
初,与古亷李公同在翰林。袁柳庄尝曳二人并列曰:“二公他日功名相埒。”时公仪貌魁梧,而古亷颇短小,闻者未之信。后公以方严肃下,古亷以公恕得士,并着声太学。
行方而严,学优而粹,势利纷如,頺然无累。抑抑德隅,人望知畏。词林重轻,卜其进退。师于国子,
译吴讷,文恪公
字敏德,南直隶常熟人。永乐年间,被荐举入仕,官至左副都御史。
他自幼聪颖敏捷,七岁就能背诵五经。长大后,博览群书,学识广博。永乐年间,以儒士身份被荐举,被召入便殿,奏对时言辞得体,被留在朝廷侍奉。洪熙元年,侍讲学士沈度再次推荐吴讷,称他精通经义、品行修养高尚,于是授予他行在湖广道监察御史的职位。他出巡浙江,考察咨询吏治情况,声名显赫。仁和县学宫有高宗御书的九经论孟碑,大多散落在路上,吴讷收集拼凑成全篇楷书,放置在殿廊中。李公麟画的圣贤像,有秦桧写的题记,吴讷将其磨去削掉。他上表推崇陆贽的奏议,修缮岳飞墓祠,其议论举措颇有前代贤臣的风范。后来他继任巡视贵州,恩威并施。宣德五年,升任南京右佥都御史,不久又升任左副都御史,在任十余年,恭敬谨慎、廉洁正直,因年老请求退休,朝廷设宴慰劳并遣送他回乡。
吴讷的学问由广博归于简约,从本体推及实用,以行为道义为先。至于他的文章,根基在于群经,文风波澜壮阔如司马迁、班固。他谈到那些浅薄学问的后进之士时说:“这只是《韵府群玉》之类的书,秀才们没什么可称道的。”著有《思庵集》《小学集解》《性理学群书补注》。而他编纂的《文章辨体》,鉴别精当详实。正统年间,知县蒋忠上言,称吴讷学问品行纯正,著书立说,深通治国之道,应当征召入宫禁,以备顾问。他八十多岁时去世,乡人将他列入言偃祠祭祀,追谥为文恪。
陈敬宗,澹庵先生,文定公
字光世。浙江慈溪人。永乐甲申年进士。官至国子祭酒。
陈敬宗由翰林院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胡须漂亮,仪容端庄整齐,行走步伐有定规,看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当大家会餐时,诸生稍有失礼之处,他就待罪自责,绝不轻易宽容;如果有人禀报事情,他对待的礼节如同面对君主一般严格。【古穰杂录】
陈敬宗为人矜持严肃,崇尚礼法,长期在太学任职,努力以师道自任,严格制定教条,痛革旧习,每日勉励诸生进学成德。当时国子监的政令,比朝廷还要肃然。户部尚书关中杨鼎,起初在乡试中发解,但在礼部会试中落第,于是请求进入南京国子监跟随陈敬宗学习,他作为士大夫被如此看重。【名臣录】
澹庵陈公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九年,进京汇报政绩。当时有权势的宦官把持国政,权势倾覆朝野,一向仰慕陈敬宗的人品,想把他招致门下。恰逢工部侍郎庐陵人周公忱巡视南方,当时也在京城,进见皇帝。宦官知道周公忱与陈敬宗是同科进士,略微透露了这个意思。周公忱将这话转达给陈敬宗,陈敬宗说:“我陈敬宗愧为人师表,如果去拜谒宦官,将来无颜面对诸生。”宦官又派人送去绸缎、羊酒,请求他书写程子的四箴。陈敬宗挥笔写下,但退还了礼物,最终没有去见宦官。所以他担任祭酒十八年,一直没有升迁调动。于是士大夫们更加推崇他的风骨节操。【郊外农谈】
当时泰和伯王公直担任冢宰(吏部尚书),想用司寇(刑部尚书)的职位转任升迁他,从容地问他说:“老先生长期担任司成(国子监祭酒),打算用司寇的职位转任升迁您,怎么样?”先生起身作揖说:“我托公为知己,哪有与天下英才终日讲道论学,却反而用囚犯之徒来侮辱我的道理呢?”王公顿时信服,最终作罢。前辈的风骨节操如此崇高。【客座新闻】
【佳】按:王公在这里问得不当。朝廷任用贤才授予爵位,只看他的才能如何罢了,哪有询问他的意愿然后才授予的呢?先生以正直的言辞谢绝他,这就对了。
先生对待僚属和诸生极其严格,有人心怀怨恨而控告他,法司请求逮捕审理。周文襄公说先生应当具状申辩,全都为他起草文书,不免有迁就的言辞。先生看到后,惊讶地说:“这岂不是欺骗君主?”周公笑着说:“在法律上只有奏事不实,如果没有最终上报,也可以说明情况。”【水东日记】
正统年间,王振专权,声势显赫。自从刘忠愍公死后,公卿大臣大多出自他的门下,无不望尘趋拜,恬不知耻。巍然自重,不被他屈辱的,只有魏文靖、陈祭酒、薛文清这几位公而已。【纪闻】杨士奇想向先生请教过错,先生直言相告。杨士奇谢罪说:“您真是我的老师啊。”
先生师道卓立,名重一时。六馆学生将近千人,凡是升堂听讲,会餐时的礼仪规矩整齐严肃。当时襄城伯李隆留守京城,对先生最为敬重。经过他的府第必定留下宴请,宴席上有时让家姬作乐,谈笑终日,先生从未正眼看过她们。他常用拇指掐住中指以自持,即使喝得酩酊大醉,言谈容貌依然庄重,好像未曾饮酒一样。他修身之功如此。【杂记】
陈敬宗刚正廉洁,喜怒不形于色。在太学任职二十多年,诸生中很多官至卿贰,唯独他长期不调任。当时北监祭酒李时勉约束诸生,以身作则也很严格,世人称他们为“南陈北李”。景泰元年退休。他的德望文章,名闻朝野。退休后居家,不轻易外出。别号澹庵居士,有《澹庵》集十八卷,在当时流传。天顺元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起初,他与古廉李公同在翰林院。袁柳庄曾拉着两人并排站立说:“两位公日后功名相当。”当时陈敬宗仪貌魁梧,而李公身材颇短小,听闻者不相信。后来陈敬宗以方正严肃使下属敬畏,李公以公正宽恕赢得士人之心,都在太学著称。
品行方正而严厉,学问优秀而纯粹,势利纷扰,颓然无累。德行谦抑,令人敬畏。词林的重轻,预示着他的进退。在国子监为师,
身以爲诲。朋来是乐,不懈于位。时有古亷,于公作配【彭▯安公韶撰赞】古亷先生李时勉,江西安福人,永乐甲申进士,仕至国子祭酒。先生少负大志,甫成童,每自励曰:「顔曾希圣,四勿三省。」长勤于学问,穷性命道德之奥,于书无所不读。永乐十九年,三殿灾,求直言,条上十五事。未防谗搆,下狱二嵗。以学士杨荣荐,复职。洪熙改元,公以时政违节,乃上防谏。上怒,缚至便殿,命武士扑之。金瑵十八折其胁,防死。改御史,上章复有规切语,又下诏狱。宣德元年,上恨公言戆,触仁考怒,令缚时勉来,朕面鞫,必杀时勉。已又令王指挥缚时勉斩西市。王指挥岀端西旁门,公已爲先辈使者缚入端东旁门,门中相左。王指挥至狱,知公入,亟走还。▯公送西市,公已得见上。上顾怜时勉忠臣能直言,立脱公桎梏,复其官。预修两朝实録,书成陞侍讲学士。正统初,上御经筵,命公兼经筵官。每当进讲,必尽诚敬,冀有所感悟。上亦爲之倾听,闻者莫不称善,以爲范淳夫其人也。上至史馆,撒赐金钱,诸学士皆俛取,公独正立。上使前岀余钱赐之。
译以自身行为作为教诲。朋友前来相聚感到快乐,在职位上毫不懈怠。当时有古廉先生,与公相配【彭〇安公韶撰写赞文】古廉先生李时勉,是江西安福人,永乐甲申年考中进士,官至国子监祭酒。先生年轻时怀有大志,刚满十岁,常自我勉励说:“颜回、曾参仰慕圣人,做到四不、三省。”长大后勤奋治学,穷究性命道德的深奥义理,对于书籍没有不阅读的。永乐十九年,三大殿发生火灾,朝廷征求直言,他分条呈上十五件事。不久遭到谗言构陷,被关入监狱两年。因为学士杨荣的推荐,恢复原职。洪熙元年改元,公因时政违背法度,于是上疏劝谏。皇上发怒,将他绑到便殿,命令武士殴打他。金瑵十八次折断他的肋骨,几乎致死。改任御史,上奏章中又有规劝切直的话语,又被下诏入狱。宣德元年,皇上怨恨公言语憨直,触怒了仁宗皇帝,下令绑李时勉来,我要当面审问,必定杀死李时勉。随后又命令王指挥绑李时勉到西市斩首。王指挥从端门西侧旁门出去,公已经被先辈使者绑进端门东侧旁门,门中方向相反。王指挥到达监狱,得知公已进入宫内,急忙跑回。〇公被送往西市,公已经得以面见皇上。皇上顾念李时勉是忠臣且能直言,立刻解除公的枷锁,恢复他的官职。参与修撰两朝实录,书成后升任侍讲学士。正统初年,皇上临幸经筵,任命公兼任经筵官。每当进讲时,必定竭尽诚敬,希望皇上有所感悟。皇上也为此仔细倾听,听闻的人无不称赞,认为他是范淳夫那样的人。皇上到史馆,撒下赏赐的金钱,各位学士都弯腰拾取,唯独公端正站立。皇上让他上前,把剩下的钱赐给他。
先生爲祭酒,崇亷耻,抑竞奔,别贤否,一劝惩士习,一变待诸生,恩义兼尽。贫不能婚,病不能医,死不能塟者,节缩餐钱,力爲赡给。督诸生读书,寝兴有常,灯光达旦,书声不絶。王振恶先生守正,搆以罪,荷校国学门。诸生石大用上章,愿以身代,哭号奔走阙下,请赦公者数千人,以故得解。寻乞致仕去,诸生走涕泣送,观者塞途,商贾爲罢市。又明年,闻北狩,北面顿首号恸,遣其孙骐诣阙上防,言选将练兵,奨忠节,正名分数事。温防襃谕,卒年七十七,谥文毅。成化中赠礼部侍郎,改諡忠文。
忠义之事,其道铿鍧百代,而其基则系于飬,非可以声音笑貌爲者。飬盛则建天地,质鬼神,荣利当前而不瞬,卒然临之而不惊。不得其养,始慷慨一事,卒不能不堕其生平;或矜持大闲,不能不濶略细行。故能让千乘见色,豆羮能却万钟,垂涎一介。此庸人之所忽,而智者之所察。呜呼!微矣,予最有慨于李忠文公不拾金钱一事。尝设处公之地,未尝不慑于天威宠临,不能不俯首以拜君赐也。公斯举也,有至意焉。人君使臣以礼,置金于地,令诸臣拾之,如婴儿之取搏黍,非所以教臣礼。人臣必有不辱之节,而后人君有不容不加之礼。公以礼期其君,则必以忠致其身。所谓荣利当前而不瞬,卒然临之而不惊者,非公耶?元首可丧,沟壑可老,缨緌可脱,公之谓矣。昔武帝于黯不冠不见,然内严惮之。公虽袖手上取,怀中金与之,亦▯而见黯。意公卒不得大用,有由然矣。长老传公归田,角巾敝履,委蛇田间,樵▯不知公故祭酒,家无担石,又时时冩墨竹数本易粟。呜呼!今有之乎【邹南臯撰《李忠文公祠堂记】
魏 骥 文靖公
字仲房,浙江萧山人。永乐中,乡举,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父希哲,洪武中荐知上高县,锄强扶弱,德威并着。公以乡贡士登永乐四年会试乙榜,授松江府学训导,尊严师道,教而且爱。学舍诸生有夜读者,身擕茶粥往慰厉之。满九载,考诸生诣阙乞留,复任三载。召修《永乐大典》,以吏部尚书师逵荐爲太常博士。成祖曰:“刘履节九年御史,先帝方授此官。”命从北征。宣徳元年陞行在考功员外▯转南太常少▯正统三年召试行在吏部左侍郎,逾年实授。公爲人好分别是非,或时面折人,而当官亷勤只慎,虽王振亦重之。尝遇振于涂,不避车贽,振方帕而已。居官舍,苐擕一苍头。他日帝御殿召问,孰爲吏部侍郎?公前对,帝问公事,从容陈奏,帝慰是之。被命往南京考察,所赢俸金,临行莫寄,顿有里中同年子爲刑曹郎,便送付之,不复识钥。郎请公,怫然曰:“何待前辈之薄也?”郎有女壻从郎官,如其轻重赝易之比,归召工凿金,金则赝,公叹息而已。工私公苍头曰:“向有某官舍人托我爲赝金,无是耶?”苍头入告公曰:“毋泄,宁亡金,岂可失驩?”已,郎出知郡,谒公求教,公曰:“君爲人练事,治《司空》《城旦》书精审,何郡足爲?苐湏简勅舍中,虽在至亲不可易。”忽郎居念公言,已,郎舍中人稍稍露女壻赝金事,郎大惊,及入觐如数偿公,公骇不受曰:“金具在,无易者。”公爲人长厚▯如此。八年以老辞,调礼部,特改南吏部尚书。己巳之变,率诸司条陈讨贼防畿内,瑞麦白▯之祥,悉却勿奏。天旱,命恤刑,有男子某呼寃,法司以其年少欲缓之,公曰:“阅狱辞,巨憝也。天旱正爲此,何得姑息?”爲狱决而雨。景泰元年至京,引老请休。大学士陈循,公门生也,诣公曰:“请需之。”亡何,且以北冢宰处先生,公曰:“君位辅臣,当进贤爲天下,奈何私我耶?”竟致仕去。去乘小舫,时阻于津关,其子稍立仗舫头,公曰:“借重此耶?”命去之。居家二十年,时首笠课。田与佣畯杂处,尝至郡城,舫冲官舟,官问之,从人曰:“魏公也。”官不审,公曰:“第应之。”曰:“魏骥尚不审,公曰:“第应之。”曰:“萧山魏,不言尚书也。”年九十八卒,先十日大星陨其邻
译先生担任国子监祭酒时,崇尚廉洁知耻,抑制争名逐利,区分贤与不贤,统一劝善惩恶,改变了士人的风气,改变了对待诸生的方式,恩德与道义都尽到了。对于贫穷不能结婚、患病不能医治、死后不能安葬的人,他节省自己的饮食费用,尽力资助供给。他督促诸生读书,起居作息有规律,灯光亮到天亮,读书声不断。王振厌恶先生坚守正道,罗织罪名陷害他,让他在国子监门口戴着枷锁。诸生石大用上书朝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先生受罚,在宫阙下哭号奔走,请求赦免先生的人有数千,因此先生得以解脱。不久,先生请求退休离去,诸生哭着送行,围观的人堵塞了道路,商人因此停止营业。又过了一年,听说皇帝北狩(指土木堡之变),先生面向北方叩头痛哭,派遣他的孙子李骐到朝廷进呈奏疏,陈述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奖赏忠节、端正名分等事。皇帝温言褒奖并下达诏令,先生最终享年七十七岁,谥号文毅。成化年间追赠他为礼部侍郎,改谥号为忠文。
忠义的事情,其道义铿锵响彻百代,而其根基则在于修养,不是靠声音笑貌就能做到的。修养深厚就能建立天地般的功业,质问鬼神,面对荣华利禄而不眨眼,突然面临危难而不惊慌。没有得到这种修养,开始时或许能慷慨做一件事,最终却不能不败坏一生的操守;或者拘泥于大节,却不能不忽略小节。所以能让千乘之国的君主见其脸色,能让豆羹之食拒绝万钟之禄,却对一介小利垂涎三尺。这是庸人所忽视的,而智者所察觉的。唉!微妙啊,我对李忠文公不拾取金钱这件事最有感慨。曾经设想处在先生的境地,没有不畏惧天威宠幸临降的,不能不低头拜受君主的赏赐。先生的这一举动,有深远的用意。君主以礼对待臣子,把金子放在地上,让众臣拾取,就像婴儿抓取食物一样,这不是教导臣子礼节的方式。臣子必须有不可侮辱的气节,然后君主才有不得不施加的礼节。先生以礼节期望他的君主,那么必然以忠诚献出自己的生命。所谓面对荣华利禄而不眨眼,突然面临危难而不惊慌的,不是先生吗?君主可以丧失,沟壑可以终老,冠带可以脱去,说的就是先生。从前汉武帝对汲黯不戴帽子不见,然而内心严厉忌惮他。先生即使袖手拿起金子,把怀中的金子给他,也会像见汲黯一样。料想先生最终没有得到大用,是有原因的。长老传说先生归隐田园,戴着角巾穿着破鞋,悠闲地在田间行走,樵夫不知道先生是前任祭酒,家中没有担石之粮,又时常画几幅墨竹换取粟米。唉!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邹南皋撰《李忠文公祠堂记》】
魏骥,谥号文靖公。
字仲房,浙江萧山人。永乐年间,乡试中举,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父亲魏希哲,洪武年间被推荐担任上高县知县,铲除强暴扶助弱小,恩德与威严都显著。先生以乡贡士的身份在永乐四年会试中登乙榜,被任命为松江府学训导,尊严师道,既教育又爱护。学舍里有夜间读书的学生,他亲自带着茶粥去慰问勉励。任职满九年,考核时诸生到朝廷请求留任,又任职三年。被召去编修《永乐大典》,因吏部尚书师逵推荐担任太常博士。成祖说:“刘履节担任九年御史,先帝才授予这个官职。”命令他随军北征。宣德元年升任行在考功员外郎,转任南太常少卿。正统三年被召试用为行在吏部左侍郎,过了一年正式任命。先生为人喜欢辨别是非,有时当面驳斥别人,但在官场上廉洁勤勉谨慎,即使是王振也敬重他。曾经在路上遇到王振,不避让车马,王振只是用帕子遮面而已。住在官舍,只带一个苍头(仆役)。后来皇帝在殿上召问,谁是吏部侍郎?先生上前回答,皇帝问先生政事,先生从容陈述奏报,皇帝安慰并肯定他。被命令前往南京考察,所节省的俸禄金,临行时无处寄放,正好有同乡同年之子担任刑部郎中,便送交给他,不再认识钥匙。郎中请先生,先生愤怒地说:“为什么对待前辈如此轻慢?”郎中有女婿跟随郎中做官,按照轻重比例用假金替换真金,回家叫工匠凿开金子,金子是假的,先生叹息而已。工匠私下对先生的苍头说:“以前有某官舍人托我做假金,没有这回事吗?”苍头进去告诉先生说:“不要泄露,宁可丢失金子,怎么能失去欢心?”后来,郎中出任郡守,拜见先生求教,先生说:“你为人干练,精通《司空》《城旦》等法律书籍,什么郡守足以胜任?只需要简化敕令,即使在至亲面前也不可更改。”忽然郎中想起先生的话,后来,郎中家中的人渐渐泄露女婿用假金替换的事,郎中大惊,等到进京朝见时如数偿还先生,先生惊讶不接受说:“金子都在,没有替换的。”先生为人宽厚如此。正统八年因年老辞官,调任礼部,特别改任南吏部尚书。己巳之变(土木堡之变),率领各司条陈讨贼策略,畿内出现瑞麦白雀等祥瑞,全部推辞不上奏。天旱,命令体恤刑罚,有个男子喊冤,法司因为他年轻想暂缓处理,先生说:“阅读狱讼文书,是大恶之人。天旱正是因为这个,怎么能姑息?”判决狱讼后下雨。景泰元年到达京城,因年老请求退休。大学士陈循,是先生的门生,到先生处说:“请等待一下。”不久,将要以北冢宰(户部尚书)安置先生,先生说:“你位居辅臣,应当为天下举荐贤才,怎么能偏私我呢?”最终退休离去。离去时乘坐小船,有时被津关阻挡,他的儿子稍微在船头站立仗势,先生说:“借重这个吗?”命令去掉。居家二十年,时常戴斗笠耕作。田地与雇工混杂相处,曾经到郡城,小船冲撞官船,官员询问,随从说:“是魏公。”官员不审问,先生说:“只管回答。”说:“魏骥尚且不审问,先生说:‘只管回答。’说:‘萧山魏,不说尚书也。’”享年九十八岁去世,去世前十天大星陨落在他的邻居处。
,公就枕口占曰:“平生不作欺心事,一▯灵光直上行。”遗书子完:“勿请营坟,扰劳乡里。”既卒而复言,辞不乱,倏然就化,是爲成化七年。先是,监察御史梁昉防骥有德有夀,请如汉故事优礼之,宪宗命礼部遣行人存问,赐羊酒,有司月给米三石,勅未至,公已卒,有司请如例祭葬营坟之使来,公有老妾趣完曰:“尔忘父言乎?”完诣阙辞免,帝若曰:“老臣清俭,身后尚尔。”遂许辞。公朴不胜衣,而好学不倦,孝友刑家,信义动众,居官为良吏,典教爲明师,门生旧属多有显人达官,自余方州学职不可胜数,諡曰文靖。
译先生躺下枕着枕头,随口吟道:“平生不做欺心之事,一点灵光直上青天。”留下书信给儿子完说:“不要请求官府营建坟墓,以免打扰劳烦乡里乡亲。”先生去世后又能说话,言辞条理不乱,忽然间便去世了,这是成化七年。在此之前,监察御史梁昉认为先生有德行且长寿,请求依照汉代旧例给予优厚的礼遇,宪宗皇帝命令礼部派遣使者前去慰问,赏赐羊肉和酒,官府每月供给米三石,诏书还未到达,先生已经去世,官府请求依照惯例祭祀安葬,营建坟墓的使者到来,先生有一位老妾催促完说:“你忘记父亲的话了吗?”完前往朝廷请求免除,皇帝说:“老臣清廉节俭,身后之事尚且如此。”于是允许他推辞。先生身体瘦弱得衣服都难以支撑,但好学不知疲倦,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以教化家人,坚守信义感动众人,做官是良吏,主管教育为明师,门生故吏中多有显贵达官,其余在地方担任学职的更是数不胜数,谥号为文靖。
公汲汲成就人才,务令以真知实践爲学,人咸感激自奋。
家居布袍,糠食不别,治生性好吟咏,矢口适情,不求雕饰,自有隽永味。既髦年,事其兄教谕骐愈恭谨。
按《陈敬亭善杭州府志》曰:余闻之郑端简公曰:太祖曰:吾取士,欲得经明行修,博古通今,文质得中,名实相称者。若文靖辈,庶防近之。行谊足以帅人,文章足以华国,问学足以明道,才谞足以济务,隐约足以徼时。所谓先进于礼乐者,非耶?而今不得见之矣!知言哉,知言哉!余道湘湖,湘湖人谈公遗行,多怀思者,爲企慕乆之。及过西湖积庆山之原,瞻公先世坟墓,皆荒废不治,又增余慨矣【朱平涵史概】
夏 寅 止轩先生
字正夫,直隶华亭人。正统戊辰进士,仕至山东右布政使。
公防而岐嶷,有巨人志,日记数百言。稍长,益肆力于学,擢进士。初除南京吏部主事,日取羣经及百家言读之。乆之,发爲文章,渊闳奥宻,脱去流俗,自成一机杼,声称蔚然。由稽勲郎中拜江西按察副使,专董学政,崇实黜浮,鉴别悉允。复文信国祠,葺白鹿洞书院,修陶侃读书防,以风励学者。
陞浙江参政,处州民有苦虐政,走聚山谷者,招之不听,曰:“须夏参政来乃可。”公檄至,即散还复业。进山东右布政使,敬简以容,爱民节用,有属以兴作者,不听,曰:“劳而不怨,斯可。”
公平居以诸葛武侯、范文正自期待,留心当世,闻朝廷政令善,喜形于色,或有他则不怿。终日尝防论国家之势,在离合,合则安,离则土崩。今两京并建,其势宜当合以制天下。徐州地连山东,饥馑无聊,宜在赈恤。临清乃南北咽喉,或暂梗焉,爲害不小,宜选大臣有望实者镇守二邦,训兵屯田,示天下形势。廷议是之,出内金四万两赈徐州,命都御史贾俊镇临清。呉中旱饥,公投书廵抚,发粟二十万石,粜十万石,三呉并获以济。他所论列,若文庙礼乐之数,正风俗,立纪纲,崇文化,作人才之▯,皆切于政本,虽不尽用,识者韪之。平生诚心直道,无党无援,自筮仕爲郎二十年,爲副使十六年,未尝以淹屈降志【并华亭志】
尝语客曰:「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学,一可惜也;此日闲过,二可惜也;此身一败,三可惜也。」闻者以爲名言【政监防】止轩先生读书数行并下,每试诸生,日暮纳卷毕,则阅卷亦毕。当晚衙入揖,即一一别言之。次早吏胥誊牍以出矣。藻鉴人才,多在骊黄牝牡之外【杨亷撰文集序】所着有《纪行集》《备遗録》《政鉴》《东游録》《史咏》等书,后学称止轩先生。
黄孔昭 文毅公
字世显,浙江太平人。天顺庚辰进士,仕至南工部右侍郎。
公体貌严重,不躁语,戏笑,沉静自守,厚伦睦族。年十四,父职方公瑜与母相继殁,哀毁骨立。既长,执友建宁守贺浤知其贤,举爲松溪训导,不果。公叹曰:“士有志用世,乃借人荐举耶?”读书刻苦,至忘寝食【呉文定公撰传】清介有守,自举进士,即着亷名。
爲文选,▯持铨清慎,汲汲以人才爲虑。常曰:「国家之用才,犹农家之积粟。粟积于丰年,乃可以济饥;才储于时,乃可以济事。」自顷人矫沽名,以闭门谢客爲高,天下人才何由知之?公退客至,辄见询,有得必书于册,量其才,随其地望,参之舆论,荐用各当其才。或因势家干请,欲私用其人,辄力言不可。即不能尽沮,后其人多自败,众始服公之正。在文选者十五年【浙学宗传】
公不妄交游。陈恭愍、谢文肃,独以道义相好。侍▯林公鹗,既殁,念其子孱弱,爲经纪其丧,复辑其事行传之。奉诏举异才,荐应天府尹樊公莹、福建按察佥事章公懋。盖公素所贤者,士论以爲得人。
公少刻志励学,画粥爲虀,而以米饭食其弟。妹好学不倦,公暇辄手一册,日求古书多自校正。读书尚理致,尤精诗格。所自着有《定轩集》若干卷。
谢文肃言:「公在文选,每见其喜,则知贤者之得进;见其忧,则知小人之不得退。如是者,盖十有五年,始
译公急切地造就人才,务必让人以真知实践作为治学根本,人们都感激并自我奋发。
在家穿着布袍,吃糠咽菜不加分别,治生性好吟咏,随口抒发情感,不求雕琢修饰,自有隽永的意味。到了晚年,侍奉担任教谕的兄长夏骐更加恭敬谨慎。
据《陈敬亭善杭州府志》记载:我听说郑端简公说:太祖说:我选拔士人,想要得到精通经义、品行修养好,博古通今,文采与质朴适中,名声与实际相符的人。像文靖这样的人,大概接近了。品行道义足以表率他人,文章足以美化国家,学问足以阐明道理,才智足以处理政务,隐居足以等待时机。这就是所谓的先进于礼乐的人,不是吗?而现在却见不到了!真是知言啊,真是知言啊!我路过湘湖,湘湖人谈论公的遗德,多有怀念的人,我长久地仰慕他。等到经过西湖积庆山的原野,瞻仰公祖先的坟墓,都荒废无人管理,又增加了我的感慨【朱平涵史概】
夏寅,号止轩先生
字正夫,直隶华亭人。正统年间戊辰科进士,官至山东右布政使。
公幼年聪慧,有远大的志向,每天记诵数百字。稍长一些,更加致力于学习,考中进士。起初被任命为南京吏部主事,每天选取群经及诸子百家的言论阅读。时间久了,写成文章,深广严密,摆脱流俗,自成一家,声名显著。由稽勋郎中升任江西按察副使,专门掌管学政,崇尚务实,摒弃浮华,鉴别评判都很公允。恢复文信国祠,修缮白鹿洞书院,修建陶侃读书处,以此风励学者。
升任浙江参政,处州百姓苦于暴政,逃聚在山谷中,招抚他们不听,说:“必须夏参政来了才行。”公的檄文一到,他们立即散去恢复生计。升任山东右布政使,恭敬简约以包容,爱护百姓节约用度,有下属请求兴作工程的,不听,说:“劳苦而不怨恨,这才可以。”
公平时以诸葛武侯、范文正公自我期许,留心当代事务,听说朝廷政令好,喜形于色,如果有其他情况就不高兴。整天常常谈论国家局势,在于离合,合则安,离则土崩。现在两京并建,其形势应当合以控制天下。徐州地连山东,饥荒困苦,应当赈济。临清是南北咽喉,如果暂时阻塞,危害不小,应当选拔有名望和实绩的大臣镇守两地,训练军队屯田,向天下展示形势。朝廷议论认为正确,拿出内库银四万两赈济徐州,命令都御史贾俊镇守临清。吴中旱灾饥荒,公上书巡抚,发放粟米二十万石,卖出十万石,三吴地区都得以救济。其他所议论的,如文庙礼乐的数量,端正风俗,建立纪纲,崇尚文化,造就人才的缺失,都切合政事根本,虽然不完全被采用,有识之士都赞同他。平生诚心直道,没有党派和援助,自从做官到任郎中二十年,任副使十六年,未曾因久滞不迁而降低志向【并华亭志】
曾经对客人说:“君子有三惜,这一生不学习,一可惜;这一天白白度过,二可惜;这一身一旦败坏,三可惜。”听到的人认为是名言【政监防】止轩先生读书几行同时看,每次考试诸生,傍晚收卷完毕,阅卷也就完毕。当晚衙门入揖,就一一分别告知。次早吏胥誊写文书就出去了。鉴别人才,多在骊黄牝牡之外【杨廉撰文集序】著有《纪行集》《备遗录》《政鉴》《东游录》《史咏》等书,后学称他为止轩先生。
黄孔昭,谥号文毅公
字世显,浙江太平人。天顺年间庚辰科进士,官至南工部右侍郎。
公体态容貌严肃庄重,不急躁说话,不戏笑,沉静自守,重视伦理和睦宗族。十四岁时,父亲职方公黄瑜与母亲相继去世,哀痛过度,骨瘦如柴。长大后,好友建宁守贺浤知道他的贤能,举荐他为松溪训导,没有成功。公感叹说:“士人有志于用世,难道要借人荐举吗?”读书刻苦,到了忘记寝食的地步【吴文定公撰传】清廉有操守,自从考中进士,就享有廉洁的名声。
担任文选郎中,主持铨选清慎,急切地以人才为虑。常说:“国家使用人才,如同农家积蓄粮食。粮食积蓄在丰年,才可以救济饥荒;人才储备在时,才可以救济事务。”近来有人矫饰沽名,以闭门谢客为高,天下人才从哪里知道呢?公退朝后客人到来,就接见询问,有收获一定记录在册,衡量他的才能,随其地望,参考舆论,荐用各当其才。有时因权贵请求,想私用其人,就极力说不可。即使不能完全阻止,后来那些人大多自己败露,众人才佩服公的正直。在文选任职十五年【浙学宗传】
公不随便交游。陈恭愍、谢文肃,唯独以道义相好。侍御史林公鹗,去世后,念其子孱弱,为他料理丧事,又辑录他的事迹流传。奉诏举荐异才,推荐应天府尹樊公莹、福建按察佥事章懋。这都是公一向认为贤能的人,士论认为得人。
公年少时立志励学,画粥为齑,而以米饭给弟弟吃。妹妹好学不倦,公闲暇时手拿一本书,每天寻求古书多自行校正。读书崇尚理致,尤其精通诗格。所著有《定轩集》若干卷。
谢文肃说:“公在文选,每次见他高兴,就知道贤者得进;见他忧愁,就知道小人不得退。像这样,大概十五年,始
终一节,不少变。」
陞南京工部右侍郎。三原屡荐公,竟未及柄用而卒。张庄简称公:学纯志洁,公正刚直,重如山,不依势以动;介如石,不逐物以移。嘉靖中,赠礼部尚书,諡文毅【吾学编】公自始仕以致卿贰,未尝一至势要之门。虽禁近中有宦官欲招一揖,公亦莫之顾【定轩遗録】
译始终坚守节操,没有丝毫改变。」
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三原多次推荐他,但最终未等到他掌握大权就去世了。张庄简评价他说:学问纯正,志向高洁,公正刚直,稳重如山,不依附权势而行动;耿介如石,不追逐外物而改变。嘉靖年间,追赠为礼部尚书,谥号文毅【吾学编】他从做官之初到担任高官,从未去过权贵之门。即使是身边亲近的宦官想要招他见一面,他也置之不理【定轩遗録】
公谓用人,莫要于提学,得人则能培飬天下之才,斯足取用。每欲推荐周时可、周梁石、陈士贤、张时敏、胡希仁诸公,次第用之,虽不及尽举,亦可谓知务矣【三防文献】公平居所爲,不事表暴,其深识远虑,能见人所未至。如朝廷有某事,公私计曰:「后当尔」,果皆尔。
吾 哻 文山先生
字景端,浙江开化人,举乡荐,仕终教谕。
通书、易、春秋,方正端严,动由规矩。以乡举入太学,与兰溪章懋、安福刘戬、四明杨守阯交,责善辅仁,多所裨益。既而诸子皆举进士,位大僚,而公乆不调。太息曰:「亲老矣,尚可择禄爲耶?」就江浦教谕,迎其父就养。教人讲学,爲文而以敦本力践爲先。务学东有隙地,因沮洳凿池种莲,亭其中曰「求乐」。与庄行人昶日沦浃,道德洒然于吟风弄月之趣,相乐也。提学御史及按史之贤者,并以有道賔礼之。乆之乞终养,归朝夕养志不违。及执亲丧,一于礼。老犹毁顿,与弟暕怡怡友爱,始终无间言。追复远祖祠田,嵗时祭扫爲宴集,胥训诰以联合之。有贫乏则加以周恤,乡邻有忿争不平之讼,皆化息焉。日以诗书课其子姓,无一毫外慕意。独每闻边患及郡邑旱潦,则忧形于色。视公家▯政民所不堪,则愤懑太息云【章枫撰墓表】
公学专爲已尝▯集朱子读书法,以存心主敬爲先,致知力行爲务,不溺于记诵词章之习。自江浦归家,食余二十年,郡邑子弟及四方来学者屦常满。尝书《太极》《西铭》以示爲学本原,及举「管子思之,思之又重思之」之语爲穷理之要。又谓学者曰:「学贵有用,然须是养气,气充天下,何事不可办?」故从之者,随其分量,各有所得。学者即所居,称文山先生【邓潜谷笃行传】
御史余亷、主事林沂、潘府皆荐其才行可大用,格不报。杨文懿公在吏部,欲用爲提学,亦不果。寝疾,度不起,谓人曰:“消息存亡之理,吾见之已审,即死何憾?”索笔书遗命数条,命子孙以耕读爲业,忠孝爲本。丧葬母狥俗爲礼,既革迁正寝而终。所着有《五箴解》、《朱子读书法》、《周易传义会同》、《还山稿》诸书。
枫山章公表其墓有曰:「其学爲已,其仕爲亲。有卓其行,有蔚其文。」人之所惜,何蕃、刘蕡子之所志,茂叔、伯淳黄潜【以字行】末斋先生。
字仲昭,福建莆田人。成化丙戌进士,仕至江西提学佥事。
公授编修,甫三月,有防命翰林赋烟火等诗。公与同官章懋、庄昶议以爲翰林固以供奉爲职,若鄙防之词,岂宜进于君上?况吾人荷国厚恩,恒恐曲学阿世,无以补报于万一,又何敢爲此鄙词,以自取侮慢不敬之罪哉?”因上防,极言不可奉防,杖二十,斥补外。公得湘潭知县时,刑科给事中毛宏等防救,乞复其原职,改南京大理寺右评事。南京诸司直堂守门▯卒,皆入月钱。公谓:“既以直堂守门爲名,而收其月钱以充私用,是亦义所不当得者也。纵上下相安,无有以爲非者,其于心安耶?”悉却不受。其谳狱,务以抑豪强、伸寃抑爲主。有御史纵子弟强取人财物子女者,刑部曲爲隐蔽,公卒驳之。有强盗共掠一妇,而复转与人,刑部止以强奸坐爲首者,公必欲皆正其罪,卒从所驳。公连居父母丧四年,不离苫块,食惟蔬果,酒不入唇。终丧,以二亲皆逝,无爲禄仕,遂引疾乞休。
家居十年。▯治改元,以御史姜洪荐,起江西提学佥事。至,则严教条,以身倡率之势。宦子弟未尝假借,凡经识抜,皆一时名士。如罗钦顺、刘玉、汪伟、陈鳯梧皆是。乙夘遂上疏乞致仕。再疏,始得请。
公惟以著述爲事,抚廵藩臬,尝请修志,如《八闽通志》、《延平郡志》、《邵武郡志》,皆岀公手笔云【并事述】
杨亷撰赞曰:「挟防滔滔,艺焉爲事。独于名理,早所耽嗜。翰林供奉,岂专文字?谁生厉阶,曲学阿世?席未及温,三已三仕。经济抱中,多未展试。何以见之?闽中诸志【理学名臣传】
章枫山尝致书曰:「自先生江西归后,不通音问,又防越寒暑
译公说用人,没有比提学更重要的了,得到合适的人就能培养天下的英才,这才足以任用。他常常想推荐周时可、周梁石、陈士贤、张時敏、胡希仁诸位,按次序任用他们,虽然没能全部举荐,也可以说是懂得事务轻重了。【三防文献】公在私下的作为,不追求表面上的显扬,他见识深远,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比如朝廷有某件事,公私下推测说:“以后会这样”,结果果然都如此。
我哻文山先生,字景端,浙江开化人,考中乡试,官职最终做到教谕。
他精通《尚书》、《易经》、《春秋》,为人正直端严,行动合乎规矩。凭借乡试中举进入太学,与兰溪的章懋、安福的刘戬、四明的杨守阯交往,互相劝勉为善、辅助仁德,彼此多有裨益。后来这几位都考中进士,身居高位,而公却长期得不到升迁。他叹息说:“父母年老了,还可以选择俸禄吗?”于是接受江浦教谕的职位,迎接父亲来奉养。他教导人讲学,写文章而以敦厚根本、努力实践为先。学务东边有空地,因为低洼潮湿,就凿池种莲,在池中建亭,命名为“求乐”。与庄昶每天深入交流,道德修养在吟风弄月的趣味中显得洒脱,彼此快乐。提学御史以及贤能的按察使,都以有道之士的礼节对待他。后来他请求终养父母,回家后早晚奉养父母,不违背他们的意志。等到为父母守丧,一切遵循礼制。年老时身体仍因哀痛而消瘦,与弟弟黄暕和睦友爱,始终没有争执的话。他追复远祖的祠田,岁时祭扫并举行宴集,用训诫来联合族人。有贫困缺乏的就加以周济抚恤,乡邻有愤争不平的诉讼,都被他感化平息。他每天用诗书教导子孙,没有一丝向外追逐名利的心思。只是每当听到边疆祸患以及郡县旱涝灾害,就忧愁表现在神色上。看到公家政令百姓无法承受,就愤懑叹息。【章枫撰墓表】
公的学问专门为了修身,曾经汇集朱子的读书法,以存心主敬为先,以格物致知、努力实践为要务,不沉溺于记诵词章的习气。自从从江浦回家,过了二十多年,郡县子弟以及四方来求学的人常常踏破门槛。他曾经书写《太极图说》《西铭》来展示为学的本源,并且举出“管子说思考,思考了又再三思考”的话作为穷究事理的关键。他又对学者说:“学习贵在有用,但必须培养正气,正气充满天下,什么事办不成?”所以跟随他的人,根据自己的资质,各自有所收获。学者就在他居住的地方,称他为文山先生。【邓潜谷笃行传】
御史余亷、主事林沂、潘府都推荐他的才能德行可以大用,但被搁置没有回复。杨文懿公在吏部时,想任用他为提学,也没有成功。他卧病在床,估计不能痊愈,对人说:“生死存亡的道理,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即使死有什么遗憾?”索要笔写下几条遗命,命令子孙以耕读为业,以忠孝为本。安葬母亲不随俗行礼,后来迁到正寝去世。所著有《五箴解》、《朱子读书法》《周易传义会同》、《还山稿等书。
枫山章公为他写墓表说:“他的学问为了修身,他的出仕为了双亲。有卓越的品行,有华美的文章。”人们所惋惜的,是何蕃、刘蕡那样的志向;他所追求的,是周敦颐、程颢那样的境界。黄潜【以字行】,末斋先生。
字仲昭,福建莆田人。成化丙戌年进士,官至江西提学佥事。
公被授予编修,刚三个月,有旨命翰林赋写烟火等诗。公与同僚章懋、庄昶商议认为:翰林固然以供奉为职责,但粗俗浅薄的词句,怎么适宜进献给君王?况且我们蒙受国家厚恩,常担心曲解学问迎合世俗,无法报答万一,又怎敢写这些粗俗的词句,来自取侮慢不敬的罪过呢?”于是上疏,极力陈述不可奉旨,被杖责二十,贬谪外任。公担任湘潭知县时,刑科给事中毛宏等人上疏救他,请求恢复他的原职,改任南京大理寺右评事。南京各衙门的直堂守门士卒,都收取月钱。公说:“既然以直堂守门为名,却收取他们的月钱来充作私用,这也是道义上不应当得到的。纵然上下相安,没有认为不对的,心里能安吗?”全部推辞不接受。他审理案件,务以抑制豪强、伸张冤屈为主。有御史放纵子弟强取他人财物子女,刑部曲意包庇,公最终驳斥了它。有强盗共同掠走一妇女,又转送他人,刑部只以强奸罪判处为首者,公一定要都惩治他们的罪行,最终听从了他的驳议。公接连为父母守丧四年,不离守丧的草垫土块,饮食只有蔬菜水果,酒不入口。守丧结束,因为双亲都已去世,没有为俸禄做官的理由,于是称病请求退休。
在家居住十年。正德改元,因为御史姜洪推荐,起用为江西提学佥事。到任后,就严格教条,以身作则倡导表率。官员子弟不曾宽假,凡是经过他选拔的,都是一时名士。如罗钦顺、刘玉、汪偉、陈鳯梧都是。乙夘年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再次上疏,才得到批准。
公只以著述为事,抚巡藩臬,曾经请求修志,如《八闽通志》、《延�郡志》、《邵武郡志》,都出自公的手笔。【并事述】
杨亷撰写赞曰:“挟持滔滔,以艺为事。唯独对于名理,早就沉迷爱好。翰林供奉,难道专门写文字?谁生出祸端,曲学阿世?席子还没坐热,三次被罢免三次被任用。经济抱负在心中,大多未能施展。怎么知道呢?闽中的各志书。”【理学名臣传】
章枫山曾经写信说:“自从先生从江西回来后,不通音信,又过了寒暑
矣。直道难行,而羣吠纷纷,古之君子所不能免。先生岂以是爲荣辱哉?惟求无愧于吾心而已【枫山文集】张东白曰:「始君提学命下,当道者延见,首以得士子悦,不任怨爲戒。扺任,势嘱一不狥,有所许及有所行,亦稽留动逾时,或卒不举,意在抑奔趋耳。乡识及下人或乘之,有半君殊不疑,不恤,虽以吾间及之,亦不谓然。顾或自呼其人靣质之曰:『张东白云,有是曾有是哉?』盖其立心无愧,而笃于自信如此。」
译罢了。正直之道难以施行,而众口纷纷指责,这是古代君子也无法避免的。先生难道会因此感到荣耀或耻辱吗?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罢了。张东白说:“起初,您被任命为提学,主管官员召见您,首先以能取悦士人、不招致怨恨作为告诫。您到任后,对于权势者的嘱托一概不依从,对于答应的事和要做的事,也拖延超过时限,有的最终没有施行,意在抑制那些奔走钻营的人。同乡相识以及下属有人乘此机会(进谗言),您毫不怀疑,毫不顾虑,即使我私下提及此事,您也不以为然。反而有时亲自呼唤那人当面质问说:‘张东白说,真有这回事吗?’大概是因为您立身无愧,而如此坚定地相信自己。”
【佳】按:已心无愧,而被人乘间欺了,亦是力量不透彻处。
宋端仪
字孔时,福建莆田人。成化辛丑进士,仕至广东提学佥事。
防尝侍父助教公较文江右时,御史陈选监场屋,因私试以文,深器之。
授礼部主事,歴主客员外郎。凡四夷朝贡之使,以方物防见,一毫不茍。取其或有所求,请必条举典故,辨晰开谕,使心服而去。乆之,迁广东提学佥事。
自其少时,已有志泛覧羣籍,尚友古人。凡乡之先辈,皆考究而知其邪正贤否。郡守青田潘琹,以郡学所祀乡贤多勿称典礼,发策询诸生,惟公所对策考论精审,潘大加叹赏。在礼部署清务简,尤留意程朱正学。尝考正《宋史·道学传》,进程氏门人吕大临,谓其深潜缜宻,当不在刘李尹谢防杨之下。又以程氏师友渊源,朱子已有録以示后学,而朱子门人亦多哲士,尚未有表着之者,因集黄勉斋以下及私淑有得,如真文忠诸公,凡若干人,爲《考亭渊源録》。又尝修《祠部典故》《广东通志略》《宋行朝録》,皆未脱稿。其修《道南三先生遗书》《朱子事▯》《乡贤考证》《莆阳遗事》《莆阳旧事偶録》《立斋闲録》《立斋稿》《高科考》《宋氏族谱》等书行世。
储 巏 柴墟先生文懿公
字静夫,直▯泰州人,成化甲辰进士,仕至南吏部侍郎。
公防頴,异善属文,年二十余,尚未有家。母病,刺股求活,既卒。父欲爲娶,公顿足呼天,足指俱碎。家贫无资,极力营葬。每旦伏哭冢上,夜归苦读【臣林记】
公淳行清修,与物无忤,而自守介然。在考功岀入三年,臧否不淆,交游稀寡。▯治初,防言:臣守京陪简务,窃禄无所仰赞。迩闻陛下轸念先朝之臣,若林俊、强珍、贺钦等,皆起改官资,布列清要,远迩传说,莫不欣忭。切见前中书舎人丁玑,潜心理学,刻意躬行,効法古人,耻随流俗。主事张吉,学博行端,谙晓政务。当李孜省用事之日,吉亦乡人,独不与通,且陈数其恶。前进士敖毓元,赋性介直,学问深长。主事王纯,议论惇笃,负义鲠直。此四人者,求之时辈,盖不多得。上天生才难矣,君人者长养成就,犹恐不足,乃弃之岭海蛮夷之间,与死爲伍。臣窃痛之。臣又见前进士李文祥,当陛下御极之初,正文祥释褐之始,乃能倡众敢言,补益新政。而当时大臣隂行挫抑。迩者陛下增补谏官,无非欲博闻谠论。臣谓五人者,既直言狥国于前,肯变节辱身于后?与其旋求敢谏之士,不若先用已试之人。伏乞取置风纪论思之地,言论丰采,必有可观。
耿裕在南京时,知公而重之。及转吏部尚书,奏改爲其考功属,一时士人竦然戒曰:“储君阳秋,可畏也。”公覈一官下考,得实,裕欲改之,公坚不从,且曰:“如公所执,何异王介甫?”时裕与二亚卿在坐,大慙良乆,曰:“我故知渠非我莫容。”后爲尚书者李裕,亦欲有所改,考功注贯曰:“嫌涉堂卿乡人”,亦遂不改。擢太仆少卿,丁继母艰,起补旧职,寻陞本寺卿。
孝宗末,数召对诸大臣。公上防言:「起居舎人纪注,备録宜实,足以传信贻之来兹。」在廷臣僚曾防召问者,且録一时谕对之词,宣付史馆。有如事干机宻,不宜宣露。进御既毕,仍行封识,委谨宻之臣,庋之深严之地。此贻谟垂宪之基也。
正德二年,擢右佥都御史,总粮南京,防粮储四事,皆切时弊。明年,入户部侍郎。公清癯骨立,操履不渝。刘瑾亦重之。居一年,以疾乞休。其冬,仍起左侍▯,不就。居一年,复起旧职。寻改南京吏部左侍郎,卒于官。
公好贤惜才,所交皆正人君子,不善人不得一至其门。与学士大夫语,必及政事文章;与家人言,居常引贤孝贞烈故事,否则端坐竟日而已。爲文简古冲淡,有晋唐之致。平生须髪爪甲不敢弃遗,没以殉敛。其谨身慎行,可▯推也。初,顾璘举进士,邵寳语之曰:“子持身当以储公爲法。”自是璘尊事公。公无子,临卒时,父八十在堂,召璘与王韦属以后事,举笔作“国恩未报,亲养
译【佳】按:自己内心无愧,却被人趁虚而入加以欺侮,这也是力量不够透彻的地方。
宋端仪
字孔时,福建莆田人。成化年间辛丑科进士,官至广东提学佥事。
宋端仪曾侍奉父亲宋助教在江右地区主持科举考试时,御史陈选负责监场,宋端仪因私下试写文章,被陈选深深器重。
宋端仪被授予礼部主事,历任主客司员外郎。凡是四方少数民族朝贡的使者,带着地方特产来进见,他都一丝不苟。考虑到他们或许有所求取,宋端仪必定列举相关典故,辨析清楚并开导晓谕,使他们心悦诚服地离去。时间久了,升任广东提学佥事。
从他年少时,就有志于广泛阅读各类书籍,崇尚与古人交友。凡是乡里的先辈,他都考究清楚并知晓他们的邪正贤劣。郡守青田人潘琹,认为郡学所祭祀的乡贤大多不符合典礼规范,出题询问诸生,只有宋端仪所答对策考论精审,潘琹大为叹赏。宋端仪在礼部任职时事务清简,尤其留意程朱正统学问。他曾考正《宋史·道学传》,将程氏门人吕大临列入其中,认为他深沉缜密,应当不在刘、李、尹、谢、杨等人之下。又因为程氏师友的渊源,朱子已有记录留给后学,而朱子的门人也有很多贤士,尚未有表彰彰显他们的,于是汇集黄勉斋以下及私淑有心得的人,如真文忠等各位,共若干人,编成《考亭渊源录》。又曾修撰《祠部典故》《广东通志略》《宋朝行朝录》,都未定稿。他修撰的《道南三先生遗书》《朱子事迹》《乡贤考证》《莆阳遗事》《莆田旧事偶录》《立斋闲录》《立斋稿》《高科考》《宋氏宗谱》等书流传于世。
储巏 柴墟先生文懿公
字静夫,直隶泰州人,成化年间甲辰科进士,官至南京吏部侍郎。
储巏幼年聪慧,擅长写文章,二十多岁时,还没有成家。母亲生病,他刺股求药以救母命,母亲去世后。父亲想为他娶妻,他跺脚呼天,脚趾都碎了。家里贫穷没有资财,他极力筹措安葬母亲。每天早晨伏在坟上痛哭,晚上回来刻苦读书【臣林记】
储巏品行淳厚清修,与世无争,而自我坚守坚定。在考功司任职三年,褒贬公正不混淆,交往的朋友稀少。正德初年,他上疏说:臣在京师陪伴简略的事务,窃取俸禄无所贡献。近来听说陛下怜悯先朝的臣子,像林俊、强珍、贺钦等人,都起用改任官职,分布在清要职位,远近传说,无不欢欣。深切看到前中书舍人丁玑,潜心研究理学,刻意亲身实践,效法古人,耻于随波逐流。主事张吉,学识渊博品行端正,熟悉政务。当李孜省掌权时,张吉也是同乡,唯独不与李孜省交往,并且列举他的罪恶。前进士敖毓元,秉性耿直,学问深厚。主事王纯,议论敦厚笃实,负有义气且刚直。这四个人,在当代人中寻求,大概不多得。上天产生人才艰难,君主养育成就他们,还担心不够,却将他们抛弃在岭海蛮夷之间,与死人为伍。臣私下为此痛心。臣又看到前进士李文祥,在陛下登基之初,正是李文祥刚入仕的时候,他就能倡导众人敢于直言,补益新政。而当时的大臣暗中挫抑他。近来陛下增补谏官,无非是想广泛听取正直的言论。臣认为这五个人,既然以前直言为国,怎肯后来变节辱身?与其临时寻求敢于进谏的人,不如先使用已经试用过的人。恳请陛下将他们安排在风纪论思的职位,他们的言论风采,必定可观。
耿裕在南京时,了解并看重储巏。等到耿裕转任吏部尚书,上奏改储巏为考功司属官,一时士人惊恐戒惧地说:“储君阳秋,可怕啊。”储巏考核一个官员定为下等,得到实情,耿裕想更改,储巏坚决不从,并且说:“像您这样坚持,与王安石有什么不同?”当时耿裕与两位副手在座,非常惭愧很久,说:“我本来知道他不是我能容纳的。”后来担任尚书的是李裕,也想有所更改,考功司注记说:“嫌涉及堂卿的同乡”,于是也没有更改。储巏升任太仆少卿,遭遇继母丧事,起用补任旧职,不久升任本寺卿。
孝宗末年,多次召见大臣应对。储巏上疏说:“起居舍人记录注疏,完备记录应当真实,足以传信留给后人。”在朝臣僚中曾经被召问的人,且记录当时谕对的话,宣告交付史馆。如果有事情涉及机密,不宜宣扬泄露。进呈御览完毕后,仍然封存标记,委托谨慎严密的臣子,收藏在深严的地方。这是遗留谋略垂示宪章的基础。
正德二年,升任右佥都御史,总管南京粮储,上疏粮储四事,都切中时弊。第二年,入任户部侍郎。储巏清瘦骨立,操守不变。刘瑾也看重他。过了一年,因病请求退休。那年冬天,仍然起用为左侍郎,没有就任。过了一年,再次起用旧职。不久改任南京吏部左侍郎,在任上去世。
储巏喜好贤才爱惜人才,所交往的都是正人君子,不善之人不能一次到达他的门前。与学士大夫谈话,必定谈及政事文章;与家人说话,日常引用贤孝贞烈的故事,否则就端正坐着整天而已。写文章简古冲淡,有晋唐的风致。平生胡须头发指甲不敢丢弃,死后用来殉葬。他谨慎自身慎重行为,可以推知。起初,顾璘考中进士,邵宝对他说:“你修身应当以储公为法。”从此顾璘尊敬侍奉储公。储公没有儿子,临死时,父亲八十岁在堂上,召来顾璘与王韦托付后事,提笔写下“国恩未报,亲养
时李梦阳、何景明等倡古文辞,执政者嫉才,欲摈斥之。公以文章复古爲国家元气,故于李、何极其扶植,得不倾陷。
公性行淳谨,风度详雅,义色法言,不可犯干。博通古今,自宋、金、元季及国初遗言故迹,旁询博访,歴歴能道。欲采辑爲一书,病未脱稿。其言曰:「知古非难,知今爲难。通达国体者,古难其人,而况今乎?」其所述作托诸缣楮金石者,皆公之余耳【邵二泉柴墟集序】
刘 玉 端毅公
字咸栗,江西万安人。▯治丙辰进士,仕至刑部侍郎。
授辉县知县,力拯凋弊。嵗饥,请赈,不待报,发粟。已而郡官阅廪,民恐爲令累,争先归粟。擢御史,因天变陈六事曰:「端治本,清化原,亲大臣,励庶官,择内侍,攘外患。」武宗嘉之。复防刘瑾等八党煽奸,宜置之法,而顾命大臣刘健、谢迁当委任。防入瑾大怒,罚输粟四百余石。旋逮诏狱,阅四月释归。瑾诛,起爲河南督学佥事,转福建提学副使,敦本黜浮,表扬靖难之节,招降山海之冦。迁大理寺少卿,改南京佥都御史,提督江防。闻宁藩变,传檄致词,以舟师往援安庆。濠寻就擒。嘉靖改元,以平濠功,擢右副都御史,晋刑部侍郎。大狱事起,下诏狱,罢归,卒于家。
其学一主于诚,尝味“斋戒”二字,谓动静无间而诚乃可得,故终身无浮词诡行。居家孝友信让,时靡间言;在官一志奉公,守正亷洁之操始终不渝。所居仅蔽风雨,博通羣籍,长于天文地理,至军谋师律、仪章法制,亦莫不详究其本末。隆庆初,赠尚书諡端毅,着有《防稿文集》,行于世。
刘 瑞
字德符,四川内江人。▯治丙辰进士,仕至南礼部侍郎。
十嵗能诗文,父时斆钟爱之,爲作五清书舍,期以圣贤之学。
入翰林,授检讨,屡有建白。武宗初立,防陈十事。正德丁卯,刘瑾擅政,朝廷尝言事者咸得罪,自度不免,即上章谢病。既岀京之明日,瑾矫诏斥大学士刘健以下五十三人爲朋党,勒令致仕,与名其中。闻之恬然,奉其母行。值嵗暮,峡险至澧州,依亲以居。时太和陈鳯梧视学湖南,檄诸郡邑士子从讲学。既而临江蔡潮续视学,因以州后闲舍更爲澧兰书院,延讲授院中。寻鳯梧参湖藩,复檄辰守创崇正书院,请主之,四方来学者甚众。壬申,起浙江提学副使,毅然以复古明道爲己任。其造士,先德行而后文艺,有一行者必旌以廪食,若行检亏缺,文虽工必黜。定冠婚丧祭、乡饮乡射之仪,著名宦乡贤之祀,教以释奠歌舞之节,教化大洽。会宸濠不轨,镇守太监潜通逆谋,其势汹汹,爰与按臣藩伯共定捍守之策,两浙以安。用荐歴陞南礼部侍郎。甲申元日地震,条六事以进,言极剀切。时大礼议起,羣臣以谏下狱谪罢者殆数十人,复率南九卿诤之,草防极论帝王受命受终之道,大宗小宗之义,及汉唐宋以来入继大统之典,引经援史,凡数千言,简明深切。上虽不能从,亦未加罪。未防卒,年六十有五。
其学以程朱爲宗,以居敬存诚爲本,以穷理致知爲要。病世之以心学名者,空自大而卒流于禅也。故操存严宻,德器深厚,平居无▯言惰色,食无兼味,衣无鲜绮,尤清心寡欲,好学至老弥笃。惟痛絶佛老异端之说,每遇国有斋醮,辄防谏止。性至孝,早孤,事母爱敬备至。既没,哀毁逾礼,家庙时祭,悉遵礼制。持族人服,视礼爲隆杀,近世士大夫未之及也。
鲁 铎 文恪公
字振之,湖广景陵人。▯治丙辰进士,仕至国子监祭酒。
改庻吉士,授编修,谢絶交游,沈潜学问,以清节着闻。正德初,爲国子监司业。东阳生日,其僚长赵永约铎往夀公曰:“公何将?”曰:“两方帕。”公曰:“当如君入,索帕无有踌躇。”乆之,曰:“记有枯鱼,即取鱼往。”家人曰:“已食其半矣。”公携半鱼与永俱。东阳欣然沽酒烹鱼与饮,三人大欢。罢以父老,乞归养。寻丁艰。邑有犬而骨,众共质公。公曰:“兵象也。”亡何,剧贼大起,啸聚刦掠,顾相戒无犯鲁公家乡。
译当时李梦阳、何景明等人倡导古文辞,执政者嫉妒他们的才华,想要排斥他们。刘玉认为文章复古是国家元气,所以对李、何二人极力扶持,使他们得以避免倾覆陷害。
刘玉性情品行淳朴谨慎,风度安详典雅,言语合乎法度,不可侵犯冒犯。他博通古今,从宋、金、元末到本朝初年的遗言旧迹,广泛询问探访,都能一一讲述。他想采集编纂成一部书,因病未能定稿。他说:“了解古代并不难,了解当今才难。通晓国家体制的人,古代尚且难找,何况当今呢?”他撰写并托付给丝帛、纸张、金石的作品,都是他闲暇时的所作。【邵二泉《柴墟集序》】
刘玉,字咸栗,江西万安人。正德丙辰年进士,官至刑部侍郎。
被任命为辉县知县,极力拯救衰败困苦的局势。遇到饥荒,请求赈济,不等批复就发放粮食。不久郡官来查验粮仓,百姓担心被县令连累,争先恐后归还粮食。提拔为御史,因天象变异陈述六件事说:“端正治理的根本,澄清教化的源头,亲近大臣,勉励众官,选拔内侍,抵御外患。”武宗嘉奖他。又弹劾刘瑾等八党煽动奸邪,应当依法处置,而顾命大臣刘健、谢迁应当被委任。弹劾书进入刘瑾手中,刘瑾大怒,罚他缴纳粟米四百余石。随即被逮捕下诏狱,过了四个月释放回家。刘瑾被诛杀后,起用为河南督学佥事,转任福建提学副使,敦厚根本,贬斥浮华,表彰靖难之节的忠义,招降山海间的寇盗。升任大理寺少卿,改任南京佥都御史,提督江防。听说宁王叛乱,传布檄文致辞,率领水军前往援助安庆。朱宸濠不久就被擒获。嘉靖改元,因平定朱宸濠的功劳,提拔为右副都御史,晋升为刑部侍郎。大狱案件发生,被下诏狱,罢官回家,死在家中。
他的学问专主于诚,曾体味“斋戒”二字,认为动静之间没有间隙而诚才能得以实现,所以终身没有浮夸的言辞和诡诈的行为。在家孝顺友爱、诚信谦让,当时没有非议;在官一心奉公,坚守正直廉洁的操守始终不渝。住所仅能遮风挡雨,博通群书,擅长天文地理,至于军事谋略、军队纪律、礼仪章法,也没有不详细探究其本末的。隆庆初年,追赠尚书,谥号端毅,著有《端毅公集》,流传于世。
刘瑞,字德符,四川内江人。正德丙辰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侍郎。
十岁就能写诗作文,父亲刘时斆钟爱他,为他建造五清书舍,期望他成就圣贤之学。
进入翰林院,授检讨,多次有建议陈述。武宗刚即位,上疏陈述十件事。正德丁卯年,刘瑾专权,朝廷中曾经议论政事的人都获罪,自己估量不能幸免,就上章称病辞职。刚出京的第二天,刘瑾假传圣旨斥责大学士刘健以下五十三人为朋党,勒令退休,他的名字也在其中。听到这个消息安然自若,奉养母亲出行。正值岁末,山路险峻到达澧州,依靠亲戚居住。当时太和陈凤梧在湖南视察学政,传檄各郡县士子跟随讲学。不久临江蔡潮继任视察学政,于是将州衙后的空闲房屋改为澧兰书院,聘请他在院中讲授。不久陈凤梧参赞湖广藩司,又传檄辰州守臣创建崇正书院,请他主持,四方来求学的人很多。壬申年,起用为浙江提学副使,毅然以复古明道为己任。他培养士子,先重德行而后重文艺,有一项善行的必定用廪食表彰,如果行为检点有亏缺,文章虽然工巧也必定黜退。制定冠婚丧祭、乡饮乡射的礼仪,确立名宦乡贤的祭祀,教导释奠歌舞的节度,教化大行。恰逢朱宸濠不轨,镇守太监暗中勾结逆谋,气势汹汹,于是与按察使、藩司共同制定抵御守卫的策略,两浙得以安定。因推荐历任升迁至南京礼部侍郎。甲申年元旦地震,分条陈述六件事进献,言论极为恳切。当时大礼议兴起,群臣因劝谏下狱被贬罢免的将近数十人,又率领南京九卿争辩,起草奏疏极力论述帝王受命受终的道理,大宗小宗的意义,以及汉唐宋以来入继大统的典制,引经据史,共数千言,简明深切。皇上虽然不能听从,也没有加罪。不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他的学问以程朱为宗,以居敬存诚为本,以穷理致知为要。痛恨世上以心学自名的人,空自夸大最终流于禅宗。所以操守严谨,德器深厚,平时没有闲言惰色,饮食没有两样美味,衣服没有鲜艳绮丽,尤其清心寡欲,好学到老更加笃诚。唯独痛绝佛老异端之说,每逢国家斋醮,就上疏劝谏制止。极其孝顺,早年丧父,侍奉母亲爱敬备至。母亲去世后,哀痛过度超过礼制,家庙按时祭祀,全都遵循礼制。为族人服丧,视礼制而定轻重,近世士大夫比不上他。
鲁铎,字振之,湖广景陵人。正德丙辰年进士,官至国子监祭酒。
改任庶吉士,授编修,谢绝交游,沉潜学问,以清高节操著称。正德初年,任国子监司业。东阳生日,他的同僚长官赵永约鲁铎去祝寿,问鲁铎说:“您带什么礼物?”鲁铎说:“两方手帕。”赵永说:“应当像您那样进去,索要手帕没有犹豫。”过了很久,说:“记得有干鱼,就取鱼去。”家人说:“已经吃了一半了。”鲁铎带着半条鱼和赵永一起前往。东阳高兴地买酒煮鱼一起喝,三人非常欢乐。后来因父亲年老,请求回家奉养。不久遭遇丧事。县里有狗长出骨头,众人共同向鲁铎请教。鲁铎说:“这是兵象。”不久,大股贼寇兴起,啸聚抢劫掠夺,却互相告诫不要侵犯鲁公家乡。
里人依之,存活甚众。五年起复职,复得告,复被命起,歴南北祭酒。公莅官虚心约已端饬自励,清慎教士,重力行,抑奔竞,而忧时济世,尤爲惓切。又复请告。嘉靖初元,起复旧官,复以疾辞,许之。刑部尚书林俊言:“铎清约浑晦,志尚真纯,道足镇雅黜浮,学足订顽起懦,请如孝宗用谢铎故事。”即家敦促,一时抚按防省先后论荐,五推卿佐,皆不应命。作园曰:“已有居之。”造防辟洞,俯仰碍巾帻。非稔交深谊,不得而造也。而与童子俱读书,哦诗以自娯。年六十七卒,诏谕祭,赐諡文恪。故事四品文臣无諡,公以清节得之。
译乡里的人依照他的方法行事,存活的人很多。五年后起复任职,又请求告老,再次被任命起用,历任南北祭酒。谢铎任职时虚心约束自己,端正严谨地自我勉励,清廉谨慎地教导士人,重视德行,抑制奔竞之风,而忧时济世,尤其恳切。他又请求告老。嘉靖初年,起复旧官,又因病推辞,朝廷允许了。刑部尚书林俊说:“谢铎清廉简约、深沉含蓄,志趣高尚纯真,道行足以镇雅黜浮,学问足以订顽起懦,请求按照孝宗任用谢铎的先例。”在家敦促他出仕,当时巡抚、巡按、藩司、臬司先后论荐,五次推举他担任卿佐之职,他都不应命。他建园子说:“已有居所。”凿石开洞,俯仰之间妨碍头巾。不是熟识且交情深厚的朋友,不能登门拜访。他与孩童一起读书,吟诗来自娱自乐。六十七岁去世,诏令赐祭,赐谥号文恪。按旧例四品文臣没有谥号,谢铎因清节而获得。
先生辞华、躭寂、养正、明恬,虽功不及康济,而休风令节,激昂贪鄙;位不及卿相,而荣名重望,歆仰物情。
王廷相
字子衡,河南仪封人。▯治壬戌进士,仕至兵部尚书。
丰姿竒秀,读书日记千言。十二嵗爲邑庠生,文有英气,诗赋雅畅。选庶吉士,与李梦阳、何景明、崔铣号爲四杰。授兵科给事中,条论时政,不避危忌。父疾防归,既没,哀痛逾礼。正德中,起服谪判亳州,陞高淳知县。选御史,廵防山东,裁势豪私贩诸▯。廵按陜西,宪度益振,禁革镇守太监之煽虐者。提学京畿,中官贿属事,焚其书,中官憾甚,合力诬搆,下诏狱,谪赣榆丞,陞知县,屡迁副使,提学敦士节,振萎习,诸生翕然化之。嘉靖初,陞湖广按察使。李见招亡,纳叛拒杀军人,捕获絶其患。陞副都御史,廵抚四川,累陞南京兵部尚书,改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领十二团营,以防政分条▯奏,帝允行之。考满加宫保,亡何郭勋坐罪下狱,帝诘其领营敕事,因责廷相党附不行白奏,革职爲民。给事中刘绘防救,不允。
公歴事三朝,以忠诚不欺爲先,遇事之当爲,毅然必行。自谓大舜鸡鸣而起,周公坐以待旦,不予过也。博古通经,究诸实用,礼乐律厯象纬医卜,靡不穿通。所着有《礼乐杂论》四十篇,《夏小正解》十三篇,《答天问》一篇,《雅述慎言》十五篇。自言志道以来,仰观俯察二十余年,言积数万。其于仲尼之道,衞守之严,不敢异端杂之,盖窃附孔氏之徒云。
胡 铎 支湖先生
字时振,浙江余姚人。▯治乙丑进士,仕至太仆寺卿。
选庶吉士,寻改给事中。忤逆瑾,岀爲河东盐运司运副。皭然不染。瑾败,累迁福建提学副使。其教士,一以理学爲先,而尤邃于易。所着《易说》,至与蔡虚斋氏并称。公平生坦易无城府,然自守甚介,不可干以私。身殁未防,子孙至不能举火。姚人称爲「真道学」云。
孙文恪陞尝语人曰:「吾姚仕宦而清贫如寒畯者三人,胡中丞东臯,宋中丞冕,胡太仆铎。时号爲『姚江三亷』云。」所着有《典学说》《约支湖文集》《异学辨》诸书。
其异学辨曰:象山异其所学,好静厌动,是内非外,心不尽而欲其存,性不知而觊其养,此学之所以爲异也。是以老太极、墨西铭蔽锢伊川,支离晦庵。又曰:昔列御冦托爲孔子告顔渊之言曰:「用志不纷,乃凝于神。」欲其不分,所以不用也。不用则不知,而自以爲无不知也。象山亦曰:「人须要用,不肯不用;又须要爲,不肯不爲。」而又继之曰:「人皆可以爲尧舜,可以不用不爲也。」孟子曰:「奚有于是,亦爲之而已。」夫不用而不知,以用近于二,故不用也;不知而不爲,以爲近于用,故不爲也。其功惟在于不用而已,谓之知行同功可也,谓之知行合一不可也。然非吾儒之学也,尧性之者也。名其德者,但曰克明之而已。舜于禹始以惟精惟一告之,《大学》之格物致知,即惟精也。傅说之告高宗,又以非艰惟艰别之。孔子之告哀公,又以三行三知别之。是固显然而明较者,乌得而泥之?呜呼!古之人惟恐人之不知,而今之人惟恐人之有知,其亦老氏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之意欤?
【佳】按:先生异学辨,盖爲阳明而发,其所守之正,于此可见。
明儒言行録续编卷一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録续编卷二
安化县知县沈佳撰
邵 锐
字思抑,浙江仁和人。正徳戊辰进士,仕至太仆寺卿。
举礼部第一,改庶吉士。值逆瑾擅政,焦芳、刘宇深相结纳。芳子黄中,字子仁,皆为吉士。未几,传旨俱授编修。公以甲第列于仁上,亦并授焉。耻与为列,方具疏辞免。防伯兄钦至,以危言沮之,且曰:「以防元而得史职,亦常分耳。」公议自在于汝,何尤?寻以父丧守制归。瑾败,诏革▯奉官,亦并及之。言者以非其罪【浙江通志】
两为学使,皆以变化士习为先,取人必先行谊,多士
译先生文辞华美,沉溺于清静,涵养正道,心境明朗恬淡。虽然功绩不及匡救时弊,但美好的风范和节操,激励并振奋了贪婪卑鄙之人;地位不及公卿宰相,但荣耀的名声和厚重的声望,令人羡慕敬仰,感动人心。
王廷相
字子衡,河南仪封人。正德壬戌年考中进士,官至兵部尚书。
风度姿容奇特秀美,读书每天能记诵千言。十二岁成为县学秀才,文章有英气,诗赋典雅流畅。被选为庶吉士,与李梦阳、何景明、崔�并称为“四杰”。授职兵科给事中,分条论述时政,不回避危险和忌讳。父亲生病,请假回家,父亲去世后,哀痛超过礼制。正德年间,守丧期满起复,被贬为亳州判官,升任高淳知县。被选为御史,巡防山东,裁抑权贵豪强私自贩卖等弊端。巡按陕西,法度更加振作,禁止并革除了镇守太监煽动暴虐的行为。提督京畿学政,宦官贿赂请托之事,他烧毁了书信,宦官怨恨极深,合力诬陷构罪,被投入诏狱,贬为赣榆县丞,升任知县,屡次升迁至副使,提督学政,敦厚士人节操,振兴萎靡的习气,众学生一致感化。嘉靖初年,升任湖广按察使。李见招逃亡,接纳叛军并杀害军人,捕获他后断绝了祸患。升任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屡次升迁至南京兵部尚书,改任左都御史,兼任兵部尚书,统领十二团营,将政令分条上奏,皇帝允许施行。考核期满加封宫保,不久郭勋因罪下狱,皇帝责问统领军营的敕令之事,因而责备王廷相结党附和不单独上奏,被革职为民。给事中刘绘上疏救免,不被允许。
先生历经三朝,以忠诚不欺为先,遇到应当做的事,毅然决然必定实行。自认为像大舜鸡鸣而起,周公坐以待旦,不认为超过他们。博古通今,精通经书,探究实用之学,礼乐、律历、象纬、医卜,没有不深入贯通的。著作有《礼乐杂论》四十篇,《夏小正注》十三篇,《答天问》一篇,《雅述》《慎言》十五篇。自称立志求道以来,仰观俯察二十多年,言论积累数万。对于孔子的道,守护严密,不敢让异端混杂其中,大概私下依附于孔氏的门徒罢了。
胡铎 支湖先生
字时振,浙江余姚人。正德乙丑年考中进士,官至太仆寺卿。
被选为庶吉士,不久改任给事中。触怒刘瑾,外放为河东盐运司运副。洁白不染。刘瑾败落后,屡次升迁至福建提学副使。他教育士人,一律以理学为先,尤其精通《易经》。所著《易说》,甚至与蔡虚斋齐名。先生平生坦率平易,没有城府,但自我坚守非常耿介,不能用私事去干求。去世不久,子孙甚至无法生火做饭。余姚人称他为“真道学”。
孙文恪升曾对人说:“我们余姚做官而清贫如寒士的有三人,胡中丞东皋,宋中丞冕,胡太仆铎。当时号称‘姚江三廉’。”著作有《典学说》《约支湖文集》《异说辨》等书。
他的《异说辨》说:陆九渊改变了所学,喜好静而厌恶动,重内而轻外,心不尽而想要保存,性不知而希望修养,这就是学问之所以怪异的原因。因此,老子用太极、墨子用《西铭》遮蔽禁锢了伊川,支离破碎了晦庵。又说:从前列御寇假托孔子告诉颜渊的话说:“用志不纷,乃凝于神。”想要他不分散,所以不用。不用就不知道,却自以为无所不知。陆九渊也说:“人必须用,不肯不用;又必须为,不肯不为。”接着又说:“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可以不用不为。”孟子说:“有什么难的,去做就是了。”不用而不知道,因为用接近于二,所以不用;不知道而不为,因为为接近于用,所以不为。他的功夫只在于不用罢了,称之为知行同功可以,称之为知行合一不可以。然而这不是我们儒家的学问,尧是出于本性。命名他的德行,只说是克明罢了。舜对禹开始以惟精惟一告诫他,《大学》的格物致知,就是惟精。傅说告诫高宗,又以非艰惟艰区别。孔子告诫哀公,又以三行三知区别。这本来明显而清楚,怎么能拘泥呢?唉!古人只怕人们不知道,今人只怕人们有知识,这也是老子不使人民明智,而要愚弄他们的意思吧?
【佳】按:先生的《异说辨》,大概是为王阳明而发,他所坚守的正道,在这里可以看出。
明儒言行录续编卷一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录续编卷二
安化县知县沈佳撰
邵锐
字思抑,浙江仁和人。正德戊辰年考中进士,官至太仆寺卿。
礼部考试第一,改任庶吉士。正值刘瑾专权,焦芳、刘宇深深结纳。焦芳的儿子焦黄中,字子仁,都做了庶吉士。不久,传旨都授为编修。先生以甲第列于焦黄中之上,也一并授职。先生耻于与他们并列,正拟上疏辞免。恰逢伯兄邵钦到来,用危言劝阻他,并且说:“以状元而得到史职,也是常理。”先生的议论在于你自己,何必抱怨?不久因父亲丧事守制回家。刘瑾败落后,诏令革除刘瑾党羽的官职,也一并涉及他。进言的人认为这不是他的罪过【浙江通志】
两次担任学政,都以改变士风为先,选拔人才必定先看品行,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