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儒言行录十

明儒言行録卷九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286–313 段

相同心,方可为其次。阁铨同心,亦得一半。今皆无之,止有十三廵抚、十三提学可选择而使。若尽得人士、习民风,庶几小补【高景逸撰行状】

译心意相同,才算是次一等的选择。阁臣与铨选官员同心,也能得到一半的效果。如今这些条件都不具备,只有十三位巡抚和十三位提学可以选拔任用。如果能够完全了解人才情况、熟悉民间风俗,或许还能起到一点小小的补救作用。

初,国本论起,言者皆以早建元良为请。大学士王锡爵尝语公曰:“当今所最怪者,庙堂之是非,天下必欲反之。”公曰:“吾见天下之是非,庙堂必欲反之耳。”遂不合。先生既归,体究心性,愈微防。吴中诸同志讲论于二泉之上,与管志道辨“无善无恶”之説。管之学一贯三教,而隂主佛氏。先生谓:“辨四字于告子易,辨四字于佛氏难。以告子之见性粗佛氏之见性微也辨四字于佛氏易,辨四字于阳明难。在佛氏自立空宗,在吾儒隂壊实教也。”其言曰:“自古圣人教人为善去恶而已。为善,为其固有也;去恶,去其本无也。本体如是,工夫如是,其致一而已矣。”阳明既曰“无善无恶”,而又曰“为善去恶”,学者何从而执之?何者?心之体无善无恶,则凡所谓善与恶皆非吾之所固有矣。非无所固有,则皆情识之用事矣。情识用事,则皆不免为本体之障矣。将择何者而为之,未也。心之体无善无恶,则凢所谓善与恶皆非吾之所得有矣。非吾所得有,则皆感遇之应迹矣。感遇应迹,则皆不足以为本体之障矣。将择何者而去之,犹未也。心之体无善无恶,吾亦无善无恶已耳。若择何者而为之,便未免有善在;若择何者而去之,便未免有恶在。若有善有恶,便非所谓无善无恶矣。阳明曰:“四无之説,为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説,为中根以下人立教。”是阳明且以“无善无恶”扫却“为善去恶”矣。既已扫之,又欲留之,彼直见以为是众人説,非为吾軰説也。其谁肯聴?罗念庵曰:“终日谈本体,不説工夫;才拈工夫,便以为外道。”使阳明复生,亦当攅眉。王塘南曰:“心、意、知、物皆无善无恶,学者以虗见为实悟,必凭此语如服鸩毒,无不杀人。”海内有号为“超悟”而竟以破戒负不韪之名,正以中此毒而然也【行状】城东南故有宗杨龟山、东林故址,先生与同邑高大行攀龙等相与搆精舍居。焉集吴越士友,嵗一大防,月一小防,手订条约。一以朱子白鹿洞规为教,要在躬行力践。于先行后言,慎言敏行之训,恒惓惓焉,深虑之。学者乐趋便易,冐认自然,故于不思不勉,当下即是,皆令查其源头,果是性命上透得来否?勘其闗头,果是境界上打得过否?而大防在教人识性。尝曰:语本体,只性善二字;语工夫,只小心二字。又曰:心不逾矩,孔之小心也;心不违仁,顔之小心也。戊申,起南光禄少卿,辞不赴。壬子,卒于家。

先生在司勲,邹公元标以刑部求去,先生力劝王太仓防留之。及典选,以防推内阁事夺职。自公归而懐忠待正者无不得罪。时先生弟允成亦以言事谪归。先生兄弟与诸贤聚讲学于东林防。当道有攻淮抚李三才者,语侵先生,先生惟自反不与计也。当日目为东林邪党。逆珰魏忠贤痛恨东林,撃杀殆尽,又立碑如元祐故事。先生卒后十五年,犹以党人夺职。崇祯元年,魏珰伏诛,赠吏部左侍郎,諡端文。所着有《泾阳藏稿》《小心斋劄记》《大学通考》《质言》《东林防约》《商语》《还经録》《证性编》《桑梓编》诸书行世。

先生于世无所嗜好,终日俨然防坐读书,忧时如疾痛,好善如饥渴,坦易浑厚,至闗纲常,辨邪正,毅然执之不移。语言简重,喜怒希形。尝曰:「极论中和位育之脉,吾軰一嚬一笑,一语一黙,在在与天地相对越,与万物相徃来,何容皃戏【行状】

先生归里,问学者日众,有所劄记,沈潜粹宻,与读书録相表里。最所研辨者,“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曰:“如是则善可不为,而恶亦可横行。”葢有感于世之儒,名盗行者。先生有絶人之资,而以全力用之于圣学,故不为一切悬虚竒妙所惑。居官虽未得究其用,而与天子宰相争是非者,皆国本重计,宗社逺猷,即寤寐间惓惓不忘家国。夫非实以身肩斯世斯道者,所必不能。晚年倡道东林,引掖后学,论者谓其有万物一体气象。然于邪正义利之辨,毫末不少差。故自熹庙之季,以讫国变,东林忠节軰出,而不减东京风俗之美者,实先生所风

译起初,关于确立太子的争论兴起,进言的人都以尽早册立嫡长子为请求。大学士王锡爵曾对顾公说:“当今最奇怪的是,朝廷认定的对错,天下人必定要反过来看待。”顾公说:“我看到的却是,天下人认定的对错,朝廷必定要反过来看待。”于是两人意见不合。顾先生辞官归乡后,探究心性之学,愈发细微谨慎。吴中地区的志同道合者在二泉之上讲学论道,与管志道辩论“无善无恶”的学说。管志道的学问贯通儒释道三教,但暗中推崇佛教。顾先生说:“在告子的学说中辨析‘无善无恶’这四个字容易,在佛教中辨析这四个字难。因为告子对心性的见解粗浅,而佛教对心性的见解精微。在佛教中辨析这四个字容易,在王阳明的学说中辨析这四个字难。因为佛教自立空宗,而我们儒家暗中破坏实有的教化。”他的言论说:“自古圣人教导人,不过是行善去恶罢了。行善,是因为善是人本性固有的;去恶,是因为恶是人本性没有的。本体如此,修养工夫也是如此,其根本是一致的。”王阳明既然说“无善无恶”,又说“为善去恶”,学者们该依据哪一端来坚持呢?为什么呢?如果心的本体无善无恶,那么凡是所说的善与恶,都不是我们本性固有的了。如果不是本性固有,那么都是情感和识见在起作用了。情感和识见起作用,就都会成为本体的障碍。将要选择哪一样去实行呢?这还罢了。如果心的本体无善无恶,那么凡是所说的善与善,都不是我们所能拥有的了。如果不是我们所能拥有,那么都是对外界感应遭遇的应对痕迹了。感应遭遇的应对痕迹,就都不足以成为本体的障碍。将要选择哪一样去除呢?这还罢了。如果心的本体无善无无恶,我也就无善无恶罢了。如果选择哪一样去实行,便难免有善存在;如果选择哪一样去除,便难免有恶存在。如果有善有恶,便不是所谓的无善无恶了。王阳明说:“四无的说法,是为上根人设立的教化;四有的说法,是为中根以下的人设立的教化。”这是王阳明用“无善无恶”扫除了“为善去恶”。既然已经扫除,又想要保留,他直接认为这是众人的说法,不是为我们这类人说的。谁会肯听呢?罗念庵说:“整天谈论本体,不说工夫;才提到工夫,便认为是外道。”假如王阳明复活,也应当皱眉。王塘南说:“心、意、知、物都无善无恶,学者把虚见当作实悟,必定凭借这句话如同服下鸩毒,没有不杀人的。”天下有号称“超悟”却最终因破戒而背负恶名的人,正是中了这种毒才这样的。

城东南原本有宗杨龟山、东林的旧址,顾先生与同乡高大行、高攀龙等人一起建造精舍居住。在那里聚集吴越地区的士人朋友,每年一次大聚会,每月一次小聚会,亲手订立条约。一律以朱熹的《白鹿洞书院揭示》作为教育准则,关键在于亲身实践。对于先行动后言语、言语谨慎行动敏捷的训诫,常常念念不忘,深切忧虑。学者们乐于趋向简便,冒然认定自然,所以对于不思不勉、当下即是,都让他们查究源头,果然是在性命上透彻得来的吗?勘验关键,果然是在境界上过得去的吗?而大聚会在于教人认识本性。曾说:“谈论本体,只有‘性善’两个字;谈论工夫,只有‘小心’两个字。”又说:“心不逾越规矩,是孔子的小心;心不违背仁德,是颜回的小心。”戊申年,起用为南光禄少卿,推辞不去赴任。壬子年,在家中去世。

顾先生在司勋任职时,邹元标以刑部侍郎请求离职,顾先生极力劝说王太仓挽留他。等到顾先生主持选官,因为推举内阁官员的事被夺去职务。自从顾公归乡后,怀抱忠诚等待正道的人没有不得罪的。当时顾先生的弟弟顾允成也因进言被贬归乡。顾先生兄弟与各位贤人在东林聚会讲学。当权者中有攻击淮抚李三才的,言语侵犯顾先生,顾先生只是自我反省,不参与计议。当时被目为东林邪党。逆阉魏忠贤痛恨东林,打击杀害殆尽,又立碑如同元祐党人的旧例。顾先生去世后十五年,还以党人的身份被夺去职务。崇祯元年,魏忠贤伏法被诛,追赠顾先生为吏部左侍郎,谥号端文。所著有《泾阳藏稿》《小心斋札记》《大学通考》《质言》《东林志约》《商语》《还经录》《证性编》《桑梓编》等书流传于世。

顾先生对世间事物没有特别的嗜好,整天严肃端庄地静坐读书,忧虑时局如同疾痛,喜好善行如同饥渴,坦率平易浑厚,到了关乎纲常、辨别邪正的时候,毅然坚持不动摇。语言简练庄重,喜怒很少形于色。曾说:“极力论述中和位育的脉络,我们的一颦一笑,一语一默,处处与天地相对越,与万物相往来,哪里容得轻慢戏弄。”

顾先生归乡后,询问学问的人日益增多,有所札记,深沉精粹严密,与《读书录》互为表里。最所研究辨析的,是“无善无恶心之体”这一句话,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善可以不去做,而恶也可以横行。”大概是对世上那些名义上是儒者、行为却是盗贼的人有所感触。顾先生有超绝常人的资质,而把全部力量用在圣学上,所以不被一切悬空虚妙的事物所迷惑。做官虽然没有能够充分施展才能,而与天子宰相争论对错的,都是关于确立太子的重大计策,关乎宗庙社稷的长远谋略,即使在睡梦中也念念不忘家国。如果不是真正以身体承担这个世道的人,必定不能做到。晚年倡导道学于东林,引导扶持后学,评论的人说他具有万物一体的气象。然而在邪正、义利的辨别上,丝毫不少有差错。所以从熹宗末年,直到国家变故,东林忠节之士出现,而风俗之美不减东汉,实在是顾先生所风化的。

励居多。同安蔡献臣曰:“先生之学直窥本原,先生之志力担世道,先生之风千仞髙翔,先生之言百世可俟。”

译励居的成就很多。同安的蔡献臣说:“先生的学问直接洞察根本源头,先生的志向致力于承担世道的责任,先生的风范如千仞高山般高远飞翔,先生的言论足以等待百世之后的人来印证。”

语録

程子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罗豫章教李延平于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气象。至朱子又曰:「只理防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不可去讨静坐。」三言皆有至理,须合而参之始得。

仰之弥高,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无极而太极也,博文约礼,一隂一阳也。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隂阳即太极也。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太极本无极也。周元公曰:「发孔子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顔子也。」知言哉!二程与横渠、康节一时鼎兴,气求声应,此吾道将隆之兆也。微元公,孰为之开厥始?流传浸乆,分裂失真,于是乎有禆而儒者,有霸而儒者,有史而儒者,此吾道将涣之兆也。防晦翁,孰为之持厥终?韩昌黎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愚谓元公之功不在孟子下,晦翁之功不在元公下。

性即理也。言不得认气质之性为性也。心即理也。言不得认血肉之心为心也。皆吃▯为人语。

或问説者云:「夫子曰:『葢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此言良知在我,随感随应,自无不知。若乃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故曰「知之次也」,然否?曰:此为专求诸见闻之末者言,诚顶门一针然而体察孔子当时口气似乎不▯。何者?孔子自谓无不知而作,今如所云,是孔子自谓无不知也。自谓无不知而作,其辞平,其意虚自谓无不知,其辞矜,其意满矣。且多闻而择,能择者谁所择者何物?多见而识能识者谁所识者何物?《易》言「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徳」,正是这个功夫。若专求诸见闻之末,则程子所谓玩物丧志」者耳,是乃知之蠧也。何但落第二义而已乎?

自昔圣贤论性曰:「帝衷」「曰民彛」「曰物则」「曰诚」「曰中和」,总之只是一个善。告子却曰:「性无善无不善」,便是要将这善字打破。自昔圣贤论学,有从本领上説者,总只是个求于心;有从作用上説者,总只是个求于气。告子却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便是要将这求字打破。将这善字打破,本体是一个空;将这求字打破,工夫也只是一个空。故曰:告子,禅宗也。

【佳】按,此先生葢指王学之流▯而言。

孔子表章六经,以推明羲、尧诸大圣之道,而万世莫能易也。朱子表章六经、太极图等书,以推明周、程诸大儒之道,而万世莫能易也。此之谓命世。

周元公,三代以下之庖牺也。当时二程先生亲受学于门,犹未能尽元公,则知元公者鲜矣。绍兴间,侍讲胡康侯请进二程从祀于先师;乾道间,太学魏掞之请祀二程于学,并不及元公,则知元公者益鲜矣。至于象山陆子,直疑无极之説出自老子,讼言排之。其门人杨慈湖并诋《通书》穿凿害道,可谓斯文之一厄也。独朱子与象山反覆辨正,又特为表章以行于世,而周子之道焕然复明,且令来者有所持循,因得防见从上圣贤血脉,其功大矣。

大学言诚意,论语言无意,中庸言慎思,系辞言无思,各是一个道理,会得时又只是一个道理。是故其言诚且慎也,非虑言无者之荡于空而借此以实之也;其言无也,非虑言诚且慎者之窒于实而借此以空之也。若以不起意格诚意,以思格无思,此正所谓穿凿耳。

【佳】按杨慈湖以濓溪诚通诚复之説为穿凿,先生辞而辟之,谓其以不起意为宗,乃有此悠谬之见。

五宗昌,而虗无寂灭之教炽矣。所以使天下知有吾儒之道之当来而归者,周元公也。程朱没,而记诵辞章之习炽矣。所以使天下知有自心自性之当反而求者,王文成也。

孔子论子路以知而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直指本体,当下即了。其诲子路以敬而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尧舜犹病也。」究竟功用,到底不了。此最易简,最广大,圣门第一义谛也。然则孔子之所以注意子路可知,而子路之所以为,亦可知矣。子思班诸舜与颜之间,孟子班诸舜与禹之间,有以哉。

温故而知新,这“温”字下得最好。必有事焉,

译语录

程子每次看见别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罗豫章教导李延平在静中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到了朱子又说:“只要道理明透,自然就是静,不可去刻意寻求静坐。”这三句话都含有至理,必须综合参究才能领会。

仰望它越发显得高峻,钻研它越发显得坚固,看它在前面,忽然又出现在后面。这就是无极而太极的道理;广博地学习并约束于礼,就是一阴一阳的道理。已经竭尽了我的才能,好像有所树立那样卓然独立,阴阳就是太极。虽然想追随它,却没有路径可循。太极本源于无极。周元公说:“阐发孔子深意,教导万世无穷的人,是颜回。”这话说得对啊!二程与张横渠、邵康节同时兴起,气息相求,声音相应,这是我们道统将要兴盛的征兆。如果没有周元公,谁能为它开启开端?流传日久,分裂失真,于是出现了依附佛老却自称儒者的人,有崇尚霸术却自称儒者的人,有拘泥史事却自称儒者的人,这是我们道统将要涣散的征兆。如果没有朱晦翁,谁能为它维持终结?韩昌黎说孟子的功绩不在大禹之下,我认为周元公的功绩不在孟子之下,朱晦翁的功绩不在周元公之下。

性就是理。这是说不能把气质之性认作本性。心就是理。这是说不能把血肉之心认作本心。这都是针对人的要害所说的话。

有人问,解说的人说:“孔子说:‘大概有不知却凭空造作的人,我没有这样。’”这是说良知在我,随感随应,自然没有不知道的。如果多闻并选择其中好的去跟随,多见并记住,那就是专门追求见闻的末节罢了,落入第二义了。所以说“这是知道的次一等”,对吗?回答说:这是针对专门追求见闻末节的人说的,确实是一针见血,然而体察孔子当时的口气似乎不妥。为什么呢?孔子自称没有不知而造作,现在如解说者所说,就是孔子自称没有不知道。自称没有不知而造作,语气平和,意思谦虚;自称没有不知道,语气矜持,意思自满。况且多闻而选择,能选择的是谁?所选择的是什么?多见而记住,能记住的是谁?所记住的是什么?《易经》说“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正是这个功夫。如果专门追求见闻的末节,那就是程子所说的“玩物丧志”罢了,这是知识的蛀虫。哪里只是落入第二义而已呢?

自古圣贤论性,说“帝衷”、“民彝”、“物则”、“诚”、“中和”,总之只是一个善。告子却说:“性无善无不善”,就是要打破这个善字。自古圣贤论学,有从根本说的,总只是个求于心;有从作用说的,总只是个求于气。告子却说:“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心”,就是要打破这个求字。打破这个善字,本体就是一个空;打破这个求字,功夫也只是一个空。所以说:告子,就是禅宗。

【佳】按,这先生大概是指王学之流而言。

孔子表彰六经,以推明伏羲、尧等大圣之道,而万世不能改变。朱子表彰六经、太极图等书,以推明周敦颐、二程等大儒之道,而万世不能改变。这就叫命世之才。

周元公,是三代以下的伏羲。当时二程先生亲自在他门下受学,尚且不能完全理解元公,那么理解元公的人就很少了。绍兴年间,侍讲胡康侯请求将二程从祀于先师;乾道年间,太学生魏掞之请求在学宫祭祀二程,都没有提到元公,那么理解元公的人就更少了。至于象山陆九渊,直接怀疑无极之说出自老子,公开排斥它。他的门人杨慈湖甚至诋毁《通书》穿凿害道,可以说是斯文的一大灾难。只有朱子与象山反复辩正,又特别表彰使之流传于世,而周子的道理焕然复明,并且让后来者有所遵循,因而得以窥见从前圣贤的血脉,他的功绩很大。

《大学》讲诚意,《论语》讲无意,《中庸》讲慎思,《系辞》讲无思,各自是一个道理,融会贯通时又只是一个道理。所以说诚且慎,不是担心说无的人流于空泛而借此来充实它;说无,也不是担心说诚且慎的人滞于实有而借此来空掉它。如果用不起意来格诚意,用思来格无思,这正是所谓的穿凿附会。

【佳】按杨慈湖以濂溪诚通诚复之说为穿凿,先生反驳他,认为他以不起意为宗旨,才有这种荒谬的见解。

五宗昌盛,而虚无寂灭的佛教炽盛了。所以使天下知道有我们儒家的道应当到来而归附的,是周元公。程朱去世后,而记诵辞章的习气炽盛了。所以使天下知道有自心自性应当返而求索的,是王文成。

孔子评论子路以知而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直指本体,当下就明白了。他教诲子路以敬而说:“修养自己以安定他人,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尧舜还担心做不到。”究竟功用,到底不能穷尽。这最简易,最广大,是圣门第一义谛。那么孔子之所以注意子路可以知道了,而子路之所以为,也可以知道了。子思把他排在舜与颜回之间,孟子把他排在舜与禹之间,是有原因的。

温故而知新,这“温”字用得最好。必有事焉,

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极尽此一字形容,忘则泠,助则热,惟温乃是一团生气。千红万紫,都向这里醖醸出来,所谓“新”也。至善者,性也。性原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阳明先生此説极平正,不知晚来何故,却主“无善无恶”。

译并且不要刻意端正心志,不要遗忘,也不要拔苗助长。用“温”这一个字来极尽形容,遗忘就会冷淡,助长就会燥热,只有温和才是一团生机勃勃之气。千红万紫,都从这里酝酿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新”。至善,就是本性。本性原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所以称为至善。阳明先生的这个说法极为平正,不知道晚年为何,却主张“无善无恶”。

读礼乐征伐一章,便识得《春秋》一经全局;读谁毁谁誉一章,便识得《春秋》一经防案。

唐荆川先生所着《春秋论》甚佳,其説本孔子“礼乐征伐”一章,似只道得一半,何也?所谓“自诸侯出,自大夫出,自陪臣出”,凢以责其下也。探本防源,毕竟由上之无道始,故曰:“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无道,则庶人不议。”言之不足,而再言之,隠然寓无限感慨,凢以讽其上也。责其下,故其辞直而显;讽其上,故其辞婉而微,圣人之情见矣。《春秋论》曰:“《春秋》王道也。礼乐征伐出于天子,无或有一人之敢横行,作好恶,作威福,是王道也。”余欲窃取孔子之言以补之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王道也。”如是看,方成一部《春秋》。然则孟子何以但言“《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曰:自周之臣子而观一十三王,皆父也。《春秋》托始于平王,正以忘君父之仇为乱贼首,而治诸侯,治大夫,治陪臣,则以治其徒也,可谓深切着明矣。

天何言哉?是喜怒哀乐未发气象,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到发防,依旧是未发气象也。故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

吾圣人曰:太极生两仪,両仪生四象。佛氏曰:迷妄有虚空,依空立世界,想澄成国土,知觉乃众生。吾圣人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佛氏曰: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妙元明照,生照明忘所照。于此求之,儒释几微异同之辨,可得而识矣。

或疑程张气质之説未透性善,愚窃以为气质之説正显性善耳。夫何故?人之生也,昏明强弱,千万不齐。自未有气质之説,人且以是不齐者为性,槩曰性善,犹离合之间。自既有气质之説,然后知其所以不齐者气质也,非性也。即欲诿不善于性,不可得已。故曰气质之説,正显性善。

或问:「不学而能,良能也;学而能,非良矣。不虑而知,良知也;虑而知,非良矣。吾侪须从不学不虑起手,方是入圣真路头。若去学且虑,便成胡越矣。」如何?曰:「此处须要善看。语有之:『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委如所言,孔子非欤?试检《孟子》七篇之中,原自説的明白。如令人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仁也,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者也,岂不在在圆满?《孟子》却又与他拈个『充』字出来,谓之『充』,即不免学且虑矣。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勿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义也,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者也,岂不在在分暁?《孟子》却又与他拈个『辨』字出来,谓之『辨』,即不免学且虑矣。若然者,孰为良能?孰非良能耶?孰为良知?孰非良知耶?曰:「然则良能有不能乎?而待学乎?良知有不知乎?何其説之自相矛盾也?」曰:「非也。良能不学而能,良知不虑而知。『天命之谓性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率性之谓道也』。『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修道之谓教也』。夫如是,何矛盾之有?且君之言曰:『从不学不虑起手』,试味『起手』二字,莫便是学否?莫便是虑否?还质诸『不学不虑』四字,莫便自相矛盾否?又何疑于《孟子》哉?

程伊川先生曰:「泰伯三以天下譲者,立文王则道被天下,故泰伯以天下之故而譲之也。不必革命,使纣贤,文王为三公矣。」此解最精。太伯为太王长子,一旦偕仲雍去而之荆蛮,这事最竒。他时人必定推求其故,安有不知?即注所谓「季歴生子昌,有圣徳,太王欲传位季歴以及昌」,亦是当时流传的话。何以云「民无德而称」?只是据这话头,一似在太王身上起念,是以父子譲也;在王季身上起念,是以兄弟譲也。这也是十分好了。乃泰伯更有大焉,却是在天下上起念,以天下譲也。以父子譲,以兄弟譲,是将文王做一家公共的文王,就太王、王季看来,防伯真是至公而无私;就天下看来,犹未离乎私也。以天下譲,是将文王做天下公共的文王,就天下看来,犹曰太王之圣孙、王季之圣子;

译研读《春秋》中关于“礼乐征伐”的一章,便能掌握整部《春秋》的大局;研读“谁毁谁誉”的一章,便能掌握整部《春秋》的防微杜渐之旨。

唐荆川先生所著的《春秋论》非常好,其学说本源于孔子“礼乐征伐”这一章,似乎只说对了一半,为什么呢?所谓“政令从诸侯发出,从大夫发出,从陪臣发出”,大抵是用来责备下位者的。探究根本、防范源头,毕竟是由上位者的无道开始的,所以说:“天下有道,政令就不在大夫手中;天下无道,百姓就会议论。”话说不尽,再重复说一遍,隐约寄托了无限的感慨,大抵是用来讽谏上位者的。责备下位者,所以言辞直白而显豁;讽谏上位者,所以言辞委婉而含蓄,圣人的情致由此可见。《春秋论》说:“《春秋》是王道。礼乐征伐出自天子,没有哪一个人敢横行霸道,凭个人好恶行事,作威作福,这就是王道。”我想借用孔子的话来补充说:“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这就是王道。”这样看,才构成一部完整的《春秋》。那么孟子为什么只说“《春秋》写成,乱臣贼子就害怕”呢?回答说:从周朝的臣子角度来看,十三位周王都是父亲。《春秋》假托始于周平王,正是把忘记君父之仇作为乱臣贼子的首要罪行,而治理诸侯、治理大夫、治理陪臣,则是治理他们的党徒,可以说深刻透彻、明确清晰了。

天说什么呢?这是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的气象,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天说什么呢?到了发动时,依旧是未发动时的那种气象。所以说: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显现与隐微之间没有间隙。

我们的圣人(孔子/儒家)说: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佛教说:迷妄产生虚空,依凭虚空建立世界,妄想澄净形成国土,知觉便成为众生。我们的圣人(孔子/儒家)说:寂静不动,感应便通达天下万事。佛教说:觉海本性澄澈圆满,圆满澄澈的觉性原本微妙,微妙原本明照,生出照明,忘却所照的对象。从这里去探求,儒家与佛教细微的异同之辨,就可以认识了。

有人怀疑程颐、张载关于“气质”的学说没有透彻地阐明“性善”,我私下认为“气质”的学说正是彰显了“性善”。为什么呢?人的出生,昏庸与聪明、强壮与羸弱,千万种不齐。自从没有“气质”的学说之前,人们还把这不齐当作本性,一概说是性善,这就像离合之间一样模糊。自从有了“气质”的学说之后,才知道那些不齐的原因是气质,而不是本性。即使想推诿不善归于本性,也不可能了。所以说,“气质”的学说,正是彰显了“性善”。

有人问:“不学习就能做到,是良能;学习后能做到,就不是良能了。不思考就知道,是良知;思考后才知道,就不是良知了。我们须从不学不虑入手,才是入圣的真正门径。如果去学习和思考,就南辕北辙了。”怎么样?回答说:“这里需要善于看待。有句话:‘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不学习就会危险。’如果完全像您所说的那样,孔子岂不是错了吗?试着检阅《孟子》七篇,原本就说得明白。比如让人乍见小孩掉进井里,都有惊惧怜悯之心,这是仁,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难道不是处处圆满吗?《孟子》却又给他拈出一个‘充’字,叫做‘扩充’,这就免不了要学习和思考了。呼喝着给他食物,路上的行人不接受;用脚踢着给他食物,乞丐也不屑一顾。这是义,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难道不是处处分明吗?《孟子》却又给他拈出一个‘辨’字,叫做‘辨别’,这就免不了要学习和思考了。如果是这样,什么是良能?什么不是良能?什么是良知?什么不是良知?回答说:‘那么良能有不能的时候吗?需要学习吗?良知有不知道的时候吗?为什么您的说法自相矛盾呢?’回答说:‘不是的。良能不学而能,良知不虑而知。‘天命称之为性’,孩童,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遵循本性称之为道’。‘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不学习就会危殆’。‘修明道称之为教’。既然这样,有什么矛盾呢?况且您的话说:‘从不学不虑入手’,试着品味‘入手’二字,难道不就是学习吗?难道不就是思考吗?再对照‘不学不虑’这四个字,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又何必怀疑《孟子》呢?

程伊川先生说:“泰伯三次把天下让给弟弟,是因为立文王则道义能覆盖天下,所以泰伯是为了天下的缘故而让位的。不必改朝换代,如果纣王贤明,文王做三公就可以了。”这个解释最精妙。太伯是太王的长子,一旦偕同仲雍离开而前往荆蛮,这件事最奇特。当时的人必定推求其中的缘故,哪有不知道的呢?即使注解所说的“季历生了儿子昌,有圣德,太王想传位给季历进而传给昌”,也是当时流传的话。为什么说“百姓没有德行可以称颂”呢?只是依据这个话头,似乎是在太王身上起念,所以是父子相让;在王季身上起念,所以是兄弟相让。这已经十分好了。然而泰伯还有更大的境界,却是在天下身上起念,为了天下而让位。以父子相让,以兄弟相让,是把文王当作一家公共的文王,从太王、王季看来,泰伯真是至公而无私;从天下看来,还未脱离私心。以天下相让,是把文王当作天下公共的文王,从天下看来,还说是太王的圣孙、王季的圣子;

就防伯看来,即大王、王季不得而私之矣。这是何等心肠,何等心胸!勘到此处,非惟防常人不能知,虽贤人君子亦未必能知也。故夫子特表而出之,以为「民无徳而称」。至伊川直将「天下」二字▯破,千载而下有知己矣。

译在防伯看来,即使是大王、王季也无法将其据为己有。这是怎样的心肠,怎样的胸襟啊!体察到这一层,不仅普通人无法知晓,即便是贤人君子也未必能知晓。所以孔子特意表彰并指出这一点,认为这是“百姓没有德行可以称颂”。直到伊川先生直接点破了“天下”二字的深意,千载之后终于有了懂他的人。

朱子释心字曰:「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释知字曰:「知者,心之神明,所以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最为亲切。若以意念为心,照察为知,未免落第二义矣。

阳明特揭良知,可谓超然自信,独徃独来,了无依傍矣。今考年谱,则谓其谪龙场也,日夜端居澄黙,以求静一。乆之,胸中洒洒,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説,寤寐中若有人语之,不觉呼跃,从者皆惊。是亦未尝不从念虑入也。及经宸濠之变,语门人曰:“近来信得良知二字,真圣门正法眼藏。徃来尚疑未尽,今自多事以来,只此良知无不具足。”他日又曰:“当时尚有微动于气所在,设今防之更不同。”是亦未尝不从事为入也。谱又言,阳明始发悟时,以黙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脗合,因着《五经臆説》。且“致知”二字揭自《大学》,“良知”二字揭自《孟子》,阳明特就中提出耳。是亦未尝不从文字入也。予昔闻季彭山言,山隂有黄举子读书不牵章句,成化、▯治间儒者守成见莫之信,惟阳明与之善。又闻阳明遇増城湛甘泉于京师,一见投契,尝为文别甘泉。自言少不知学,已出入于释老乆之,乃沿周程之説而求焉,岌岌乎仆而复兴,晚得交甘泉,而后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至于门人徐曰仁、陆原静軰,始亦不无抵牾,已而各竭所疑,反覆辨析,而后归于一。由此观之,其所商求印证,得之朋友之助发者当不少矣。是亦未尝不从讲论入也。故夫阳明之所谓知,即朱子之所谓物;朱子之所以格物者,即阳明之所以致知者也。总只一般,有何同异,可以忘言矣。

朱子平阳明,高朱子,精实阳明,开大。朱子即修即悟,阳明即悟即修。以此言之,両先生所以考之事为,之着察之念虑之防,求之文字之中,索之讲论之际者,委有不同。防要其至于道,则均焉,固不害其为同耳。若曰是起千里之谬,至推而比诸杨墨,试揆诸此心之良知,其果然否也?

河图洛书,是造化両篇大文字。八卦、九畴、《大学》、《中庸》首篇《太极图説》、《西铭》,是千古来圣贤六篇大文字。有起头,有结局,有次第,有本体,有作用,有纲领,有条目,有工夫,有效验。才提起种种色色,都在面前。何等易简而明白,又贴实!理防自天开地辟,生出无限英豪。凭他如何做,也做不能了。又何等广大而精微!呜呼至哉!

良能不学而能,良知不学而知,所谓性也。説者以为由孩提之不学而能,便可到圣人之不勉而中;由孩提之不虑而知,便可到圣人不思而得。良是,苐此犹就圣人孩提分上説来,若就性上看,应曰:圣人不勉而中,恰到得孩提之不学而能;圣人之不思而得,恰到得孩提之不虑而知耳。虽然,犹二之也。原来只是一个,没些子界限,何处放个「到」字?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夜来偶思孟子性命二条,其防甚精当。与尽心章防看,何者?耳目口鼻四肢,人见以为落在形骸块然,而不神。今曰「性也有命焉」,是直推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处,以见性之来脉,极其悬逺如此,不得丢却原头,认形骸为块然之物也。故曰:「知其性则知天。」仁义礼智,天道,人见以为来自于穆窈然,而不测。今曰「命也有性焉」,是直及到愚夫愚妇可与知与能处,以见命之落脉,极其切近如此,不可丢却见在,认于穆为窈然之物也。故曰:「殀夀不贰,修身以俟,所以立命。」呜呼,微哉!

书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直是八字。打开太极图説言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即人心道心。又不是截然両物也,乃孟子论性命二条,实偹发其防。是故性也有命焉,葢就人心拈出道心,以为舍无极没处寻二五也。命也有性焉,盖就道心摄入人心,以为舍二五没处讨无极也。所谓妙合而凝,葢如此。穷此之谓穷理,尽此之谓至命。非深于天人之故者,其孰能知之?

已是克伐怨欲之根,克伐怨欲是己之枝叶。从枝叶上检▯,方且东支而西,

译朱熹解释“心”字说:“心,是人的神明,用来具备各种道理并应对万事的。”解释“知”字说:“知,是心的神明,用来精妙地把握各种道理并主宰万物的。”这最为切近。如果把意念当作心,把照察当作知,未免落入次要的意义了。

王阳明特别标举“良知”,可以说是超然自信,独自往来,毫无依傍。现在考察他的年谱,说他在被贬龙场时,日夜端坐澄心默想,以求静定专一。时间久了,胸中清爽,于是想到圣人处在这种境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忽然在半夜大悟,“格物致知”的道理,在睡梦中好像有人告诉了他,不觉欢呼跳跃,随从的人都惊动了。这也是未曾不从念虑入手。等到经历宸濠之变,他对门人说:“近来确信‘良知’二字,真是圣门正法眼藏。以前还怀疑未尽,自从多事以来,只有这良知无不具足。”有一天又说:“当时还有微动于气的地方,假如现在防范,就更不同了。”这也是未曾不从行事入手。年谱又说,王阳明刚开悟时,用默记的《五经》言语来验证,没有不吻合的,于是著《五经臆说》。况且“致知”二字出自《大学》,“良知”二字出自《孟子》,王阳明只是从中提出罢了。这也是未曾不从文字入手。我从前听季彭山说,山阴有个黄举子读书不牵强附会章句,成化、弘治年间儒者固守成见不相信他,只有王阳明与他交好。又听说王阳明在京城遇到增城的湛甘泉,一见如故,曾写文章与湛甘泉告别。他自己说年轻时不懂学问,已经出入佛老很久,于是沿袭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说去探求,岌岌可危几乎跌倒又复兴,晚年结交湛甘泉,而后志向更加坚定,毅然不可遏制。至于门人徐曰仁、陆原静等人,开始也不无抵触,后来各自竭尽所疑,反复辨析,而后归于一致。由此看来,他所商讨求索印证,得到朋友启发帮助的应当不少。这也是未曾不从讲论入手。所以王阳明所谓的“知”,就是朱熹所谓的“物”;朱熹用来格物的,就是王阳明用来致知的。总共只是一般,有什么同异,可以忘言了。

朱熹平实,王阳明高明;朱熹精实,王阳明开大。朱熹即修即悟,王阳明即悟即修。由此说来,两位先生之所以考察于行事,观察于念虑之微,求索于文字之中,探求于讲论之际,确实有所不同。但总括其至于道,则都是一样的,固然不妨碍其为同。如果说这是起千里之谬,至推而比之于杨朱、墨翟,试着衡量于这心的良知,难道真是这样吗?

河图洛书,是造化两篇大文字。八卦、九畴、《大学》《中庸》首篇、《太极图说》《西铭》,是千古来圣贤六篇大文字。有着头,有结局,有次第,有本体,有作用有纲领,有条目,有工夫,有效验。刚提起种种色色,都在面前。何等简易而明白,又贴切实在!道理自天开地辟,生出无限英豪。任凭他怎么做,也做不了。又何等广大而精微!唉,至极了!

良能不学而能,良知不学而知,这就是所谓的性。解说者认为由孩童的不学而能,便可到圣人的不勉而中;由孩童的不虑而知,便可到圣人的不思而得。确实如此,但这还是就圣人和孩童分别说来,如果从性上看,应说:圣人的不勉而中,恰恰达到孩童的不学而能;圣人的不思而得,恰恰达到孩童的不虑而知。虽然如此,还是二分了。原来只是一个,没有些微界限,何处放个“到”字?所以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昨夜偶然想到孟子关于性命的两条,其义理很精当。与《尽心》章一起看,为什么呢?耳目口鼻四肢,人们见以为落在形骸块然,而不神妙。现在说“性也有命焉”,是直推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的地方,以见性的来脉,极其悬远如此,不得丢却原头,认形骸为块然的物。所以说:“知其性则知天。”仁义礼智,天道,人们见以为来自于穆窈然,而不测度。现在说“命也有性焉”,是直及到愚夫愚妇可与知与能的地方,以见命的落脉,极其切近如此,不可丢却现前,认于穆为窈然的物。所以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所以立命。”唉,微妙啊!

《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直是八个字。打开《太极图说》说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即是人心道心。又不是截然两物,乃孟子论性命两条,实备发其义理。所以性也有命焉,大概就从人心拈出道心,以为舍了无极没处寻二五。命也有性焉,大概就从道心摄入人心,以为舍了二五没处讨无极。所谓妙合而凝,大概如此。穷尽这个叫做穷理,尽到这个叫做至命。不是深于天人之故的人,谁能知道呢?

已是克伐怨欲之根,克伐怨欲是自己之枝叶。从枝叶上检点,方且东支而西,

吾方且西灭而东起,何时是了?从根上斩防,即彻底澄清,一切沾染不得。

译我正打算向西消灭(敌人)而向东兴起(势力),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从根源上斩断防备,就能彻底澄清,一切都沾染不上。

域中有二大道大法。大道者何?纲常伦理是也。所谓天叙有典,天秩有礼,根乎人心之自然,而不容或已者也。有如佛氏之説行,则凢忠臣孝子皆为报夙生之恩而来,乱臣贼子皆为报夙生之怨而来,反诸人心之自然,而不容或已处。吾见了不相干也。于是纲常伦理且茫焉无所系属,而道穷矣。大法者何?黜陟予夺是也。所谓天命有徳,天讨有罪,发乎人心之当然,而不容或爽者也。有如佛氏之説行,则凢君子而被戮辱,皆其自作之孽,而戮辱之者非为伤善;凢小人而被显荣,皆其自贻之休,而显荣之者非为庇恶。揆诸人心之当然,而不容或爽处。吾见了不相防也。于是黜陟予夺且贸焉无所凭依,而法穷矣。道穷法穷,虽尧舜复生,无以御天下。由此观之,佛氏之所谓过去未来,有耶无耶?无则必非吾侪之所当言,有必至于妨道妨法,非吾侪之所敢言也。周子主静,葢从无极来,是究竟事。程子喜人静坐,则初下手事也。然而静坐最难,心有所在则滞,无所在则浮。李延平所谓看喜怒哀乐未发气象,正当有在无在之间,就里得个入处,循循不已,久之气渐平,心渐定。独居如是,遇事如是,接人如是,即喜怒哀乐纷然突交于前,亦复如是。総総一个未发气象,浑无内外寂感之别。下手处便是究竟处矣。

或问佛氏大意,曰: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一言以蔽之,曰无善无恶。试阅七佛偈,便自可见。曰:永嘉证道歌谓弃有而着无,如舍溺而投火,恐佛氏未必以无为宗也。曰:此只就无善无恶四字翻防到底,非有别义也。曰:何也?曰:弃有以有为恶也,着无以无为善也,是犹有善有恶也。无亦不着,有亦不弃,则无善无恶矣。自此以徃节节推去,扫之又扫,直扫没些子,剰都是这个意头。故曰:此只就无善无恶四字翻弄到底,非有别义也。无可无不可,是孔子小心处。作何解?曰:可者因而可之,圣人未尝敢自有其可也。不可者因而不可之,圣人未尝敢自有其不可也。这是恁麽様小心。若不闻之乎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时中与无忌惮,只在几微间耳。予尝谓郷党一篇,章章是个小心,图末条拈个时字,正所谓无可无不可也。吾十有五章,却是个小心诀。曰:何也?曰:此章要看第一句学字,末一句矩字,両字首尾呼应,最可味。是故谓之学,便是圣人亦不敢一毫自家主张,知有矩而已。谓之矩,便是圣人亦不敢一毫违他主张,知有学而已矣。岂不是个小心诀?曰:天命云何?曰:臣受命于君,子受命于父,人受命于天。不知有君,不可以为臣;不知有父,不可以为子;不知有天,不可以为人。诗云: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此之谓也。曰:小心是个敬。闻之程子之言敬曰:主一无适。谢上蔡之言敬曰:常惺惺。法尹焞曰:其心収敛,不容一物。正恐茫然有如告之曰:小心,谁不暁了?及其至,即尧舜犹病此。最易知,最简能,又最无穷尽者也。曰:世儒放胆多矣,提出这二字,正对病之药。曰:这是百草中一粒灵丹,不论有病无病,却少他不得。而今须要寔寔调服,莫只把来做个好方子,随口説过,随手抄过,却将自家死生放在一邉也。

周元公之于道至矣!所以为之推行其道,使得昌于当时者,程伯子也。所以为之推明其道,使得传于后世者,朱晦翁也。元公藏诸用,其源深;両先生显诸仁,其流逺。答髙景逸书曰:「鸢飞鱼跃,傍花随柳,乃是自家一团生机活泼泼地。随其所见,无非是物。与所谓一草一木,亦不可不理。防者根趣自殊,试体之可见。仁者必觉,而觉不可以名。仁非特不可名,仁并不可名智。徒以智与觉字靣相近,故説多以属之耳。如以觉为智,则以觉为性,又何疑焉?丈谓仁兼四徳,而智不能兼仁,似尚未为究竟语。仁义礼智,只一般浑言之,只提着一个,便色色都在其中。非特仁兼四徳,偏言之,便各有所主。又非特智不能兼仁也。道理须四面八方看,始尽耳。」

  钱

译天地之间有两种根本的大道大法。大道是什么?就是纲常伦理。所谓上天规定了典常,上天确立了礼制,这是根植于人心自然的,不容许有丝毫懈怠的。如果佛教的说法流行,那么凡是忠臣孝子,都是来报答前世恩情的;凡是乱臣贼子,都是来报复前世怨恨的。这与人心自然、不容懈怠的道理相反。我看这与儒家之道毫不相干。于是纲常伦理变得茫然无所归属,道也就穷尽了。大法是什么?就是升降赏罚。所谓上天赐福给有德之人,上天讨伐有罪之人,这是发自人心当然的道理,不容许有丝毫差错的。如果佛教的说法流行,那么凡是君子遭受杀戮侮辱,都是他们自己造下的罪孽,而杀戮侮辱他们的人并不是伤害善人;凡是小人获得显赫荣耀,都是他们自己招来的福分,而给予他们显赫荣耀的人并不是庇护恶人。这与人心当然、不容差错的道理相反。我看这与儒家之法毫不相干。于是升降赏罚变得混乱无所依据,法也就穷尽了。道穷尽了,法也穷尽了,即使尧舜再生,也无法治理天下。由此看来,佛教所说的过去未来,究竟是有还是无呢?如果没有,那必定不是我们应当谈论的;如果有,必定会妨害大道和大法,也不是我们敢于谈论的。周敦颐主张静,大概是从无极而来的,这是究竟的根本大事。程颢喜欢让人静坐,那是初学下手的方法。然而静坐最难,心有所执著就会滞碍,无所执著就会漂浮。李侗所说的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的气象,正当在有执著与无执著之间,从中找到一个入门的途径,循序渐进不停止,久而久之气息逐渐平和,心逐渐安定。独自居住时如此,遇到事情时如此,接待他人时如此,即使喜怒哀乐纷纷突然出现在面前,也是如此。总之就是一个未发的气象,浑然没有内外、寂静的区别。下手的处所就是究竟的处所了。

有人问佛教的大意,回答说:三藏十二部,五千四百八十卷。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无善无恶。试着阅读七佛偈,自然就可以明白。问:永嘉的《证道歌》说抛弃有而执著无,如同离开溺水而投入火中,恐怕佛教未必以无为宗旨吧。回答说:这只是从无善无恶四个字反复推究到底,并没有别的含义。问:为什么呢?回答说:抛弃有是因为把有当作恶,执著无是因为把无当作善,这仍然是有善有恶。无也不执著,有也不抛弃,这才是无善无恶。从此往后层层推演,扫除又扫除,一直扫除得一点不剩,剩下的都是这个意思。所以说:这只是从无善无恶四个字反复推究到底,没有别的含义。无可无不可,是孔子小心的地方。怎么解释呢?回答说:可的,就顺着它认可,圣人不敢自有其可;不可的,就顺着它不认可,圣人不敢自有其不可。这就是这样的小心。难道没听说过吗?君子之中庸,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小人而无忌惮。时中与无忌惮,只在细微差别之间罢了。我曾经说《乡党》一篇,章章都是小心,《图》最后一条提了一个“时”字,正是所谓无可无不可。《吾十有五》一章,却是一个小心的诀窍。问: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一章要看第一句的“学”字,最后一句的“矩”字,两字首尾呼应,最值得玩味。所以称为学,即使是圣人也不敢有一丝一毫自己的主张,只知道有矩而已。称为矩,即使是圣人也不敢有一丝一毫违背它的主张,只知道有学而已。这难道不是一个小心诀窍吗?问:天命怎么说?回答说:臣受命于君,子受命于父,人受伤于天。不知道有君,不可以做臣;不知道有父,不可以做子;不知道有天,不可以做人。《诗经》说:小心翼翼,恭敬地侍奉上帝,说的就是这个。问:小心就是敬。听说程子论敬说:专一而不旁骛。谢良佐论敬说:常常清醒。尹焞论敬说:内心收敛,不容纳一物。正担心茫然无知的人,如果告诉他小心,谁不明白呢?但到了极致,即使是尧舜也担心做不到。最容易知道,最简捷能够,又最无穷尽的。问:世俗儒者胆量大多了,提出这两个字,正是对症的药。回答说:这是百草中的一粒灵丹,不论有病无病,都少不了它。现在必须切实调服,不要只把它当作一个好方子,随口说说,随手抄抄,却把自己的生死放在一边。

周敦颐对于道达到了极致!所以推行他的道,使得在当时昌盛的,是程颢。所以推明他的道,使得流传于后世的,是朱熹。周敦颐藏之于用,他的根源深厚;两位先生显之于仁,他们的流泽深远。回复高景逸的信说:“鸢飞鱼跃,傍花随柳,是自家一团生机活泼泼地。随其所见,无非都是物。与所谓一草一木,也不可不理。但根趣自殊,试着体会可见。仁者必定觉悟,而觉悟不可以命名。仁不仅不可以命名,仁甚至不可以命名为智。只是因为智与觉字面相近,所以多说多归属于智。如果把觉当作智,那么把觉当作性,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您说仁兼有四种德行,而智不能兼有仁,似乎还不是究竟的话。仁义礼智,只是浑而言之,只提着一个,便色色都在其中。不仅仁兼有四种德行,偏而言之,便各有所主。不仅智不能兼有仁。道理须从四面八方看,才尽耳。”

钱

一本

字国端,直▯武进人,万厯癸未进士,官至御史。

译一本,字国端,是直隶武进人,万历癸未科进士,官职做到御史。

始为庐陵令,着循吏声。数年中,兴文造士,救荒弭盗,均赋折讼。偕诸耆硕,究心名理,不明不已。建王文成祠,并祠邹文庄诸人,以倡明理学为任。

召入为福建道御史,首疏前巡按广西御史取赎锾,壊宪体。上览疏,怒,逮御史于理。自是海以内,筐篚都捐,多所约省。廵按广西诸闻公至者,相戒曰:“是常纠上官,上官得重罪去者,至则黜贪墨吏,纠隂庇属吏监司者二人,一洗供亿之费。”覩报册立易期,公极言壊祖制,井语侵掖庭中涓,相顾吐舌。又引纲维,陈大义,讥切辅臣十余事,烺烺千余言,敌以下所不能堪。防杖孟给事飬浩,奉防落公职为民。公飘然归,邮亭不知故御史也。牢落湘江,一故人始以舟防归。归而杜门自谭,道著述,絶无嗜好。即干旌在门,不一望而反【邹南臯撰志铭】

公论国本一疏,谓自古人君未有以天下之本为▯如纶如綍,乃展转靡定如此者。一人言及,即曰此激扰也,改迟一年,届期而又有一人言及,又曰此激扰也,复迟二三年,必使天下无一人敢言,庶得委曲迁延,以全其昵爱之私。语揣摩多中,且齿及椒掖上嗛之姑勿报。若其遇事愤激,侃侃发抒,恶持斧之使,包匦恣入谿壑,罔厌亡以风厉下僚,而反教之贪负。陛下任使,则有纠举江西按臣祝大舟疏。恶秉国成实有总揽之权,徃徃驾明防以箝众口,使嘉言路塞,直臣道消。科名私及子弟餽谒遍满长安,则有敬陈论相大义一疏。念邉陲孔棘,动需干城,而使过之典,明主所不废,则有请释李材疏。河西败衂,枢管之臣茫无成算,而徒与言官争是非,则有参兵部侍郎许守谦疏。墨令狼籍,载道司府大吏容隠为奸,则有访问贪官疏。至崇祀一疏,所推择为文毅、文恭両罗公,布衣陈真晟,学正曹端,尊奨名儒,绍明理学,公所托寄在是矣。自防谴归,葺毘陵先贤祠,即其旁搆经正堂,与逺近贤士大夫考徳问业其中。是时椒兰臭味过从靡间者,在同邑则今大宗伯孙公,赠尚寳丞薛公;在钖山则赠太常少卿、赠尚寳丞両顾公,今少司防髙公,前光禄寺少卿刘公,赠光禄少卿安公;在金沙则赠光禄少卿于公;在云阳则赠太常少卿姜公。讲席云蒸,拟于河汾、鹅湖之盛,而公与顾奉常实为尸盟。奉常之学大,公独高。奉常救世之▯,苦公持世严。定陵末年謡诼竞起,羣锋众镞攅集于东林,公出而与诸君子萃防于讲堂之上,辞气崭如也,于行藏诽誉之闗廓如也。读书研理愈防,而著述亦愈积。取黾勉亡息之义,则有《黾记》;防洙泗之脉,以防其流而隄其泛溃,则有《儒源滙编》;睠顾宗国,触事痗心,窃取考亭之法,偹神庙一朝信史,则有《邸抄》。其于易自田何而下,亡所不披晰而澄心防契,所得于静悟为多。则有像象管见,有《象抄》,有《范衍图书》,象数变通之妙,秦汉以来,鲜知者。邵尧夫聪明盖世,然得李之才秘授,而后能穷其奥。如公无师之智,不传之习,究其所得,略与尧夫等。其寄窝逋客,自志方髣髴,安乐窝遗韵焉。尧夫之将殁也,先语君实:“吾欲观化一廵又题诗有客问年几何,“六十有七嵗”之句。公先期营窀穸,刻期八月,竣事,又赋诗示期,已而无爽。昔人谓邵子观天地运化、隂阳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頺然其顺,浩然其归,继之者其公乎【姚希孟撰墓表】

邹南臯曰:公逝之先数月,经纪后事,赋诗示期。家族人闻之,以未必然,已果然。人皆以为骇,不知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公于易学,沈潜反覆,死生大事,必有深入未易语人者。学在洗心,洗心则藏宻,藏宻则通乎昼夜。自其常事,彼以了死生,归之彼氏,请观公可矣【同时尚论録】自公归田后,朝事屡变,而党人之禁愈烈,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其祸拟于南宋,惟公能以天山之遯自免,故至公一无加遗。公尝言:天下事,一人为不若众人为。天启二年赠太仆少卿,学者称启新先生。

朝议攻东林,先生曰:「不见是而无闷,不见知而不悔,正吾軰得力

译起初担任庐陵知县,留下了循良官吏的名声。几年间,振兴文教、培育人才,救济灾荒、平息盗贼,平均赋税、化解诉讼。与各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起,专心探究名理,不弄明白绝不罢休。修建王文成公祠,并合祀邹文庄公等人,以倡导阐明理学为己任。

被召入京担任福建道御史,首先上疏弹劾前任巡按广西御史收取赎罪金,败坏朝廷法度。皇上看到奏疏后大怒,将御史逮捕治罪。从此全国范围内,各种馈赠都被摒弃,许多开支得以节省。巡按广西的官员听说他到来,互相告诫说:“这个人经常纠察上级官员,导致上级官员获重罪离任;他一到任就罢免贪婪的官吏,纠察暗中包庇下属的监司官员两人,彻底革除供应接待的费用。”看到上报的册籍立刻更改期限,他极力进言说这败坏祖制,言语间还冒犯了宫廷内侍,众人相对吐舌惊讶。他又援引国家纲纪,陈述大义,讥讽切责辅政大臣十余件事,言辞光明正大,千余字,让皇帝以下的人无法忍受。恰逢杖责孟给事中孟养浩,他奉旨被削去官职,贬为平民。他飘然离去,驿站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前御史。在湘江边困顿潦倒,直到一位老朋友用船接他回去。回家后闭门自守,专心著述,毫无嗜好。即使有使者持节来访,他也看都不看一眼就转身离开。【邹南皋撰写的志铭】

他关于国本问题的奏疏中说,自古以来的君主,没有把天下的根本看得如此轻贱,像丝线一样飘摇不定,辗转难决的。一旦有人提及,就说这是激扰,推迟一年;到了期限又有人提及,又说这是激扰,再推迟两三年,一定要让天下没有人敢说话,才能委曲求全、拖延时间,以保全他偏爱的私情。这些话揣摩多能应验,而且触及了后宫,皇上心里不满,暂不答复。至于他遇事愤慨,刚直不阿地抒发意见,厌恶那些持斧行刑的使者,让包藏祸心的谗言肆意进入深渊,不知满足地以此威慑下属,反而教唆他们贪婪负义。皇帝任用他们,就有纠举江西按察使祝大舟的奏疏。厌恶掌握国家成法的官员实际上拥有总揽大权,往往假借圣旨来钳制众口,使好的言论之路堵塞,正直大臣的道义消亡。科举功名私下惠及子弟,贿赂拜谒遍布长安,就有恭敬陈述论相大义的奏疏。念及边疆局势危急,动不动就需要干城之将,而赦免过错的典章,英明君主所不废弃,就有请求释放李材的奏疏。河西战败,枢密大臣毫无成算,却只与言官争辩是非,就有参劾兵部侍郎许守谦的奏疏。贪官污吏横行,沿途的司府大吏包庇作恶,就有访问贪官的奏疏。至于崇祀的奏疏,所推举的是文毅、文恭两位罗公,布衣陈真晟,学正曹端尊崇奖赏名儒,继承阐明理学,公所寄托的希望就在这里了。自从被贬回乡,修缮毗陵先贤祠,就在旁边建造经正堂,与远近的贤士大夫在其中考察德行、询问学业。这时那些气味相投、往来密切的人,在同乡有当今大宗伯孙公,赠尚宝丞薛公;在锡山有赠太常少卿、赠尚宝丞两位顾公,当今少司寇高公,前光禄寺少卿刘公,赠光录少卿安公;在金沙有赠光禄少卿于公;在云阳有赠太常少卿姜公。讲学之风兴盛,堪比河汾、鹅湖的盛况,而公与顾奉常实际上是主持盟约的人。奉常的学问广大,公的学问独特高深。奉常救世的方法温和,公持守世道的态度严厉。定陵末年谣言诽谤竞相兴起,各种攻击都集中在东林党人身上,公出来与各位君子聚集在讲堂之上,辞气锋利,对于出仕隐居、诽谤赞誉的关系看得开阔。读书研究义理更加深入,而著述也越来越多。取勤勉不息的意思,就有《黾记》;追溯洙泗的脉络,以防备其分流而堤防其泛滥,就有《儒源汇编》;眷顾宗国,触事痛心,窃取考亭的方法,完备神庙一朝的信史,就有《邸抄》。他对于《易经》,从田何以下,没有不剖析清楚而澄心契合的,所得于静悟的为多。于是有《像象管见》,有《象抄》,有《范衍图书》,象数变化的奥妙,秦汉以来,很少有人知道。邵尧夫聪明盖世,然而得到李之才的秘密传授,然后才能穷尽其奥秘。像公这样没有老师的智慧,不传的习惯,究其所得,大致与尧夫相当。他寄居窝中,自志方仿佛,有安乐窝的遗韵。尧夫将要去世时,先对君实说:“我想观看化育一巡。”又题诗有客问年几何,“六十七岁”的句子。公提前营建坟墓,定在八月完工,又赋诗示期,之后没有差错。古人说邵子观察天地运化、阴阳消长,以通达万物的变化,然后颓然顺从,浩然回归,继承他的人大概就是公吧。【姚希孟撰写的墓表】

邹南皋说:公去世前几个月,料理后事,赋诗示期。家族的人听说后,认为未必如此,结果果然如此。人们都感到惊骇,不知道原始反终,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公对于易学,沉潜反复,死生大事,一定有深入难以向人言说的地方。学问在于洗心,洗心则藏密,藏密则通乎昼夜。从常事来看,他把了结死生归于彼氏,请看看公就知道了。【同时尚论录】自从公归田后,朝廷事务屡有变化,而党人的禁令更加严厉,稍有儒者名声的人,无处容身。其祸患比拟南宋,只有公能以天山之遁自免,所以直到公一无加遗。公曾说:天下事,一个人做不如众人做。天启二年赠太仆少卿,学者称他为启新先生。

朝廷议论攻击东林党,先生说:“不被认可而没有忧闷,不被了解而不后悔,正是我们这类人得力的地方。”

处。尝言曰:『既戴天履地而为人,当参天両地以有事。』」

译处。曾经说道:“既然顶着天、踩着地而成为人,就应当效法天地的法则来行事。”

心术中有许多滛乐慝礼,聪明中有许多乱色奸声,身体中有许多惰慢邪僻之气,且去细细查考。

无信庸耳俗目,以是非时事,臧否人物。

生平无他玩好,独潜心于六经、濓洛诸书,以至天文地理,无不披究,而尤研精易学。言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易有太极,是生両仪。圣人首以乾坤両画为人仪,合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为人像,而教人之实体是像。不参不両,不可以为像,即不可以为人。皇羲立象尽意,不待有辞。文周系辞,明像即辞,即象。后世得辞遗象,非其辞得象,失像非其象。夫惟由辞得象,而后无悬空説理之病;知象为像,而后有神明黙成之学。于是作《像象管见》。又言:古今以易名家者,随读随抄,凡河雒图书、隂阳造化、方圆分合、通知昼夜、全体心天,皆系以説,庶防互考订,可以窥无像之象。于是作《像抄》、《续抄》。

先生劝后学,发乎至诚,规人过若恐伤之,意向稍善,百端诱进,有急难必悉力救之,获全乃已。

  高攀龙

字存之,南直无锡人。万厯己丑进士,官至左都御史。

公少有异禀,不茍言动,毋授菓饵,必拱手接,或命自取,一如所授。

顾泾阳先生讲学,聴之甚喜,即曰:“学将为圣人也,岂可泛求?”一日看《大学》,或问见朱子説入道之要,莫如敬,悚然曰:“是矣!”一以整齐严肃为主。

授行人时,有佥事张世则疏诋程朱,请改易传注颁行。所自献书于天下,公不胜骇愕。上蒙正学辟异説一疏,报曰:“高攀龙所言有闗世教,防论大本大机,欲上法祖操心,讲学勤政,发帑理财,亹亹数千言,语甚剀切。”先生读《河东粹言》,谓约而且精,当字字体贴,作《日省编》《集崇正编》。自念读书意思不进者,尊徳性功夫少也,率以半日静坐。每平旦气清,尤自提防。一日精思“闲邪存诚”句,觉得当下无邪,浑然是诚,更不须觅。

奉使金陵,邹南皋在刑部,期以最上工夫,还朝感时事,上君相同心,惜才逺佞,疏语侵阁臣,下部院防议,闻之坦然。泾阳谓只冝杜门存待罪意,若太坦然,亦觉未至此意,须当自得,深服其言。议上,谪揭阳典史【朱国祯撰墓志铭】赴谪所,舟中严立规程,静坐与读书互用,当心气澄清,有塞乎天地气象。时手二程书,至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句猛省曰:“果无事,存之平日。”深鄙学者张皇説悟,此时看作平常【叶茂才撰行状】

抵官,勤职事,课士,释书义,集朱子要语,刋示之。有萧公自麓者,故念庵先生门人,临别语曰:「公当潜飬数年,不可发露。先軰尝黙用一番坚苦工夫,故得成就耳。」公深然之。

东林故有道南祠,为杨龟山先生遗址。公与顾泾阳复搆精舍,与同志讲习其中。每防拈出大防,互证要归于端居主静。谓圣贤善飬浩然之气,故能収摄精神,主静立极。学人神短气浮,浸染世俗,必埋头读书,使义理浃洽;澄神黙坐,使尘妄消散,乃可耳【钱士升撰神道碑】

天啓初,陞光禄少卿。宗伯孙公慎行疏论红丸防议。先生谓旧辅方从哲交结郑戚,不知有君,持义甚峻。转太常少卿,有陈务学之要,以立致治之本。疏言明理所以明心,明心所以出治。内复及方、郑二氏,传防重处,以福清相力持止,罚俸已。转大理少卿,晋少仆卿。给事中朱童蒙疏讦东林讲学之禁起,邹、冯両公皆请告归。先生再移疾,不允。晋刑部侍郎,时高邑赵公为太宰,魏公廓园为吏垣,首相约一以惩贪为急。内外▯▯推左都御史,公控辞不允。既入台,申宪纲,举台规,察守令,激扬风采。发御史崔呈秀按淮扬,时赇赂钜万,竟禠职遣戍。初副院杨公大洪纠魏阉,列二十四大罪,被切责去。至是,呈秀伏匿,投阉以图泄愤。于是羣小合谋,以倾正人,遂借防推晋抚事,尽逐公等。乙丑,戍赵公,逮杨公等六人,杀之。丙寅三月,又逮公等七人,公不辱死于水。

【佳】按:羣隂彚进,正道日消,此君子潜徳避难之时也。诸贤以壮激之,能无亢乎?

译心术之中有许多淫乐邪礼,聪明之中有许多乱色奸声,身体之中有许多惰慢邪僻之气,应当细细查考。

不要轻信庸俗的耳目,以此评判时事的是非,褒贬人物的好坏。

生平没有其他玩好,唯独潜心于六经、濂洛诸书,以至于天文地理,无不披阅探究,而尤其精研易学。谈论易学,在于象。所谓象,就是像。《易》有太极,由此生出两仪。圣人首先以乾坤两画作为人仪,合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作为人像,教导人实体即是像。不参合、不两全,就不能构成像,也就不能成为人。伏羲立象以穷尽意旨,不依赖言辞。文王、周公系辞,阐明像即是辞,辞即是象。后世得到辞而遗失了象,不是通过辞得到象,失去了像也就失去了象。只有由辞得到象,而后才能避免空谈义理的弊病;知道象就是像,而后才有神明默成的学问。于是撰写《像象管见》。又说:古今以易学名家的人,随读随抄,凡是河图洛书、阴阳造化、方圆分合、通晓昼夜、全体心天,都系以解说,希望互相考订,可以窥见无形之象。于是撰写《像抄》、《续抄》。

先生劝勉后学,发自至诚,规劝人的过错唯恐伤害对方,意向稍有善处,便多方诱导进取,遇到急难必定尽力救助,直到保全性命才停止。

高攀龙,字存之,南直隶无锡人。万历己丑年进士,官至左都御史。

先生少有异禀,言行不苟,如果不亲手授予果品食物,必定拱手接受,如果命令自己取用,也如同亲手授予一般恭敬。

顾泾阳先生讲学,先生听后非常欢喜,随即说:“学习是为了成为圣人,怎么可以泛泛地求取?”一天看《大学》,有人问朱子说入道的关键,没有比“敬”更重要的,先生惊惧地说:“对啊!”于是以整齐严肃为主。

担任行人时,有佥事张世则上疏诋毁程朱,请求改换传注颁行。自己献书于天下,先生不胜骇愕。上《蒙正学辟异说》一疏,皇帝回复说:“高攀龙所说的关乎世教,议论大本大机,想要上法祖先操心,讲学勤政,发帑理财,娓娓数千言,话语非常恳切。”先生读《河东粹言》,认为简约而且精当,应当字字体贴,于是作《日省编》《集崇正编》。(先生)自念读书意思不进,是因为尊德性的功夫少了,于是率以半日静坐。每当清晨气清之时,尤其自我提防。一天精思“闲邪存诚”一句,觉得当下无邪,浑然就是诚,更不需要另寻。

奉命出使金陵,邹南皋在刑部,期望以最上等的功夫,还朝后感慨时事,上《君相同心,惜才远佞》疏,话语侵犯阁臣,下交部院会议,先生听闻后坦然自若。泾阳说只宜闭门待罪,如果太坦然,也觉得未到此意,必须当自得,先生深深信服他的话。议定后,贬为揭阳典史【朱国祯撰墓志铭】。赴贬所途中,在舟中严立规程,静坐与读书交替使用,当心气澄清,有充塞天地的气象。当时手捧二程的书,读到“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一句,猛然醒悟说:“果然无事,存之平日。”深深鄙视学者张扬说悟,此时看作平常【叶茂才撰行状】。

到任后,勤于职事,考核士人,解释书义,汇集朱子要语,刊印示众。有萧公自麓者,原是念庵先生的门人,临别时说:“您应当潜养数年,不可显露。先辈曾经默默运用一番坚苦功夫,所以得以成就。”先生深以为然。

东林原有道南祠,是杨龟山先生的遗址。先生与顾泾阳重新构筑精舍,与同志在其中讲习。每次聚会拈出大意,互相印证,要归于端居主静。说圣贤善于涵养浩然之气,所以能收摄精神,主静立极。学人精神短浅气浮,浸染世俗,必须埋头读书,使义理融洽;澄神默坐,使尘妄消散,才可以【钱士升撰神道碑】。

天启初年,升任光禄少卿。宗伯孙公慎行上疏议论红丸案。先生说旧辅臣方从哲交结郑贵妃亲属,不知有君主,持义非常严厉。转任太常少卿,有陈务学之要疏,以确立致治的根本。疏中说明理是为了明心,明心是为了出治。内中又涉及方、郑二氏,传旨重处,因为福清相力持阻止,罚俸而已。转任大理少卿,晋升少仆卿。给事中朱童蒙上疏弹劾东林讲学之禁兴起,邹、冯两位公都请求告归。先生再次称病,不允。晋升刑部侍郎,当时高邑赵公为太宰,魏公廓园为都御史,首先相约以惩治贪污为急。内外推举左都御史,先生控辞不允。既入台,申明宪纲,举出台规,考察守令,激扬风采。派遣御史崔呈秀按察淮扬,当时贿赂巨万,最终剥夺职务遣戍。起初副院杨公大洪纠劾魏阉,列举二十四大罪,被切责离去。至此,呈秀伏匿,投靠魏阉以图泄愤。于是群小合谋,以倾覆正人,遂借推举晋抚之事,尽逐先生等人。乙丑年,戍赵公,逮捕杨公等六人,杀之。丙寅年三月,又逮捕先生等七人,先生不辱死于水。

【佳】按:群阴汇聚进逼,正道日渐消亡,这是君子潜德避难的时候。诸贤以壮烈激愤之心,能不亢奋吗?

然先生全归大节,从容详审,颠沛必于是。处亢而不失其正,先生有焉。

译然而先生保全名节的大义,从容不迫、详尽审慎,即便身处困顿流离也必定坚守于此。身处显赫高位而不丧失正道,先生具备这样的品德。

初闻有使収捕,与家人处分。燕语若将治严就徴者,夜分诸子孙窥其室,发几上封,乃遗笔也。表云:“臣虽削夺,旧系大臣,大臣受辱,国则辱。故北向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君恩未报,结愿来生。”臣高攀龙垂絶书,乞使者执此报皇上。复有别友人书曰:“仆得从李元礼、范孟博游矣。一生学问到此亦得少力。心如太虗,本无生死,何幻质之足恋乎?”崇祯初,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忠宪。刘念台曰:“阅先生遗表及别友人书,见先生到头学力。告君曰:‘愿效屈平遗则,不忘君也。’告友人曰:‘得从李范游,不负友也。’葢以数子之义自审其所处则然而非果以数子自况也。至云‘心如太虗,本无生死’,先生心与道一,尽其道而生,尽其道而死,是谓无生死,非佛氏所谓无生死也。徃嵗尝遗余书曰:‘吾軰有一毫逃死之心,固害道;有一毫求死之心,亦害道。’此金针见血语,求先生于死生之际者,当以此为正。又先生处化时,端立水中,北向倚池畔,左手捧心,右手垂下,帯口不濡,勺水人多异之。先生平日学力坚定,故临化时做得主张,亦吾儒常事。若以佛氏临终显终之法求之,则惑矣。余惧后之学者浅求之东汉人物,又或过求之二氏,孤负先生临歧苦心,特表而出之【书高先生帖后】

先生学以程朱为的,以复性为主,以知本为宗,以居敬穷理为终身之定业。四方从游者至,先令读《小学》《近思録》等书,即令静坐以飬深厚之气。尝曰:学必由格物而入,有物必有则,则者至善也。穷至事物之理,穷至于至善处也。格物不至于极处,多以毫厘之差成千里之谬。又曰:佛氏一切平等,最忌分别是非,如何纪纲得世界?纪纲世界全要,是非明白。圣人因物付物,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我无与焉,所以能开物成务。作《气质説》曰:性者学之原也,知性善而后可言学,知气质而后可言性。性非学不复,学非变化气质不能复性。人自受形以后,天地之性已为气质之性矣,非天地之性之外复有气质之性也。善反之,则气质之性即为天地之性,非气质之性之外复有天地之性也。故日二之则不是。作《静坐説》曰:静坐之法,不容一毫安排,只平平常常黙然静去。画前之易如此,人生而静以上如此,喜怒哀乐未发如此。静中妄念强除不得,昏气亦强除不得,真体既显,妄念自息,昏气自清。又曰:惟天理至静,惟喜怒哀乐未发,浑是天理。濓溪主静,主于未发也。主静之学,始于慎独,终于无欲。又曰:静中看功夫,动中看本体,工夫未是,静中作主不得,本体未真,动中作主不得。学无动静,其初静以澄之,至无动无静,乃真静也。又曰:有理静、气静之别,理静者,理明欲净,胸中无事而静也;气静者,定乆气澄,不着于物而静也。両者交资互益,不可偏废。如但以气而已,动即失之,何益哉?又曰:天下不患无政事,患无学术。学术者,天下之大本也。学术正,政事焉有不正?末世以讲学为讳,如政事何?曰:政事本于人才,舍人才言政,必无政;财用本于政事,舍政事言财,必无财。曰:圣人之学常用逆法,凢人自防与人欲,日顺一日,故与天理日逆一日。圣人自防与人欲日逆一日,故与天理日顺一日。曰:“我朝学脉,惟文清得其宗。百年后,宗文成者多,谓文清病实,而不知文成病虗。毕竟实病易消,虗病难补。今虗病见矣,吾軰当稽▯而返之于实【行状】

刘宗周陈救世第一要义疏畧云:「太祖表章紫阳氏,使人奉韦▯家传布菽,二百余年人文背项而其学焉。而最着则有薛、胡、王、陈四君子。至万厯之末,有高攀龙,即宋儒杨时遗址,讲紫阳之学,而世遂以东林名其时。若冯从吾、邹元标鼎分讲席,与攀龙并推。晚年一出,卒遘逆珰之祸,以死。幸皇上首表遗忠,攀龙已日月争光。而近时犹指一二异己者推入攀龙之党,以为世诟。臣考攀龙当日门墙高峻,自一二同志外,鲜与通臭味者。惟一意躬修力践,发明君父之大

译起初听说有使者前来逮捕,便与家人安排后事。言语间像是即将整装接受征召的样子。半夜时分,子孙们偷偷窥视他的房间,发现案几上的封套里,竟是遗书。奏表上写道:“臣虽然被削职夺官,但旧日身份是大臣,大臣受辱,国家也就受辱。所以向北叩头,遵循屈原留下的准则。君王的恩德未能报答,只结下来生再报的愿心。”臣高攀龙在临终前写下此书,请求使者拿着它上报皇上。另外给友人的信中说:“我得以追随李元礼、范孟博了。一生的学问到此也稍得着力。心像太虚一样,本来没有生死,何必留恋这虚幻的躯壳呢?”崇祯初年,追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号忠宪。刘念台说:“阅读先生的遗表和给友人的信,可以看到先生最终的学问功力。对君王说:‘愿效法屈原的准则,不忘君恩。’对友人说:‘得以追随李范二位,不负友情。’大概是用这几位义士的道义来审视自己的处境,所以如此,而不是真的把自己比作这几位义士。至于说‘心如太虚,本来没有生死’,先生的心与道合一,尽其道而生,尽其道而死,这就叫做无生死,并不是佛家所说的无生死。往年先生曾写信给我说:‘我们这类人如果有一丝逃避死亡的心,固然有害于道;如果有一丝求死的心,也有害于道。’这是见血的真言,探求先生在生死关头的境界,应当以此为准则。又,先生去世时,端正地站在水中,面向北倚靠池边,左手捧心,右手垂下,衣带口没有沾湿,一点水也没有进入口中,人们对此感到惊奇。先生平日的学问功力坚定,所以在临终时能主持得住,这也是我们儒者的常事。如果用佛家临终显圣的方法来衡量,那就迷惑了。我担心后来的学者浅薄地用东汉人物来衡量先生,或者过度地从佛道二家去探求,辜负了先生临别时的苦心,特意表而出之【书高先生帖后】

先生做学问以程朱为准则,以恢复本性为主旨,以知晓根本为宗旨,以居敬穷理为终身的固定事业。四方前来跟随学习的人到了,先让他们读《小学》《近思录》等书,随即让他们静坐以培养深厚的气象。曾说:做学问一定要从格物入手,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法则就是至善。穷究事物的道理,就是穷究到至善的地方。格物如果不达到极处,大多会因为毫厘的差别造成千里的谬误。又说:佛家主张一切平等,最忌讳分辨是非,这样怎么维持世界的纲纪?维持世界纲纪完全需要,是非分明。圣人顺应事物而处置事物,对的肯定它,错的否定它,我不参与其中,所以能开物成务。写《气质说》说:性是学问的源头,知道性善然后才能谈学问,知道气质然后才能谈性。性不通过学习就不能恢复,学习不变化气质就不能恢复本性。人自从有了形体以后,天地之性就已经成为气质之性了,并不是在天地之性之外还有气质之性。善于反思,那么气质之性就是天地之性,并不是在气质之性之外还有天地之性。所以说把二者分开就是不对的。写《静坐说》说:静坐的方法,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安排,只是平平常常地默默静去。画卦之前的易理就是这样,人生而静以上的境界就是这样,喜怒哀乐未发时的状态也是这样。静中妄念强行去除不得,昏沉之气也强行去除不得,真体既然显现,妄念自然平息,昏沉之气自然清除。又说:只有天理是最静的,只有喜怒哀乐未发时,全是天理。濂溪主张静,主张的是未发时的状态。主静的学问,开始于慎独,终结于无欲。又说:在静中看功夫,在动中看本体,功夫不到位,静中做不了主;本体不真切,动中做不了主。学问没有动静之分,起初用静来澄清它,到了无动无静的境界,才是真正的静。又说:有理静、气静的区别,理静是指,道理明了欲望清净,心中无事而静;气静是指,安定久了气息澄澈,不执着于外物而静。两者互相资助受益,不可偏废。如果只靠气静而已,一动就失掉了,有什么好处呢?又说:天下不担心没有政事,担心没有学术。学术是天下的大根本。学术端正,政事哪有不正当的?末世把讲学当作忌讳,政事怎么办?说:政事根本在于人才,舍弃人才谈政事,一定没有政事;财用根本在于政事,舍弃政事谈财用,一定没有财用。说:圣人的学问常用逆行的方法,凡人从防范与人欲方面,一天比一天顺从,所以与天理一天比一天背离。圣人从防范与人欲方面,一天比一天背离,所以与天理一天比一天顺从。说:“我朝学问脉络,只有文清得其宗旨。百年之后,推崇文成的多,说文清的病实在,而不知道文成的病在虚。毕竟实病容易消除,虚病难以弥补。现在虚病显现了,我们这类人应当考察并返回到实处【行状】

刘宗周上疏陈说救世第一要义,略云:“太祖表彰紫阳先生,让人捧着韦编家传布菽,二百多年人文鼎盛而其学兴盛。其中最著名的有薛、胡、王、陈四位君子。到了万历末年,有高攀龙,就在宋儒杨时的遗址,讲授紫阳之学,于是世人就用东林来命名那个时代。像冯从吾、邹元标鼎足三分讲席,与攀龙并推。晚年一旦出山,最终遭遇逆珰之祸,以死明志。幸赖皇上首先表彰遗忠,攀龙已日月争光。而近来还指着一两个异己者推入攀龙的党羽,作为世人的诟病。臣考察攀龙当日门墙高峻,除了一两个同志外,很少与通臭味的人交往。只一意躬身修行努力实践,发明君父之大

伦,以卫世道。小人遂从而疾之【念台奏疏】

译顾宪成,凭借捍卫世间正道。小人于是跟随而憎恨他【念台奏疏】

先生《困学记》云:「勤物,敦伦,谨言,敏行,兢兢业业,毙而后已。凢静坐之法,唤醒此心,卓然常明,志无所适而已。志无所适,精神自然凝。」复初学不知摄持之法,惟体贴圣贤切要之言,自有入处【复七规】

万感未接,一念未起,湛然寂然,此真敬也。

寅直箴曰:天地之先,惟斯一气,万有大生,人为至贵。人生于寅,是谓厥初,有如婴儿,至静而虗。其心之灵,以气之直,上际下蟠,与天无极。故惟寅直,乃性真体。其性来复,其心则洗,是曰惟清。纎尘无滓,人配天地,配者在此。勿谓一日异于一元,昩爽之际,气反其原,敬以直之,不加毫毛。旦书勿梏,谓之曰操。日新又新,存存成性,性性不已,以至于命。

千圣万贤,只一敬字做成【遗书下同】

  心中无丝髪事此为立本

  人心才觉便在腔子里

人身内外皆天也。一呼一吸,与天相灌输。其死也,特脱其阖辟之枢纽而已。天未尝动也。

罗整庵曰:「圣人所谓太极,乃据易而言之。葢就实体上指出此理,以示人,不是悬空説。」此语最精切。

明道先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一语便可见易。」

  逐物则忧反躬常乐

  道无声臭体道言行而已

一念反躬,便是天理。故曰:「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一部易只説一个中字

  玩物是放其心格物是求放心

知性则知天,人生而静以上,未尝不可説,用力敏疾则念清,人生而静以后,未尝不可复,学问之道无他,复其性而已矣【答刘念台】

今之学者毎好言悟。悟者,虚灵之偶出,本体之暂现也。习心难忘,本真易昧,故非真修不足以实真悟。

  无适自然有主不假安排

伊川先生説游魂为变曰:「既是变则存者亡,坚者腐,更无物也。」此殆不然,只説得形质耳。游魂如何灭得?但其变化不可测识也。圣人即天地也,不可以存亡言。自古忠臣义士,何曽亡灭避佛氏之説,而谓贤愚善恶同归于尽非所以教也。况幽明之事,昭昭于耳目者,终不可掩乎?张子曰:「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易》之本体只是一「生」字,功夫只是一「惧字。

明道先生之言,句句是真,悟此方是真修。晦庵先生之言,句句是真修,此方是真悟。

人想到死,去一物无有,万念自无,系累也。

梦中做得主张者,方是真学问,方能临大事而不乱。万厯癸丑秋,静坐武林▯光山中,作《静坐説》。越二年,观之説殆未备。夫静坐之法,初学者借以入门。彼夫初入之心,妄念交结,何从而见平常之体乎?平常则散漫去矣,故必収敛身心,以主于一一,即平常之体也。主则有意存焉,此意亦非着意,葢心中无事之谓一。着意则非一也,但从衣冠瞻视间整齐严肃,则心自一。渐久渐熟,渐平常矣。故主一者,学之成始成终者也。

重刻诸儒语要序曰:「窃以善观圣人之道者,观其学;善观圣人之学者,观其教;善观圣人之所言者,观其所不言。观圣人,而后乃知诸先生也。夫圣人之忧患天下后世逺矣,故不难于自尽其心,而难于尽众人之心;不难于开一世人之心,而难于稽万世人之心。圣人知不学之害小,而学之害尤大;不学之害,害其身;而学术之害,害万世。故能言而有所不敢言,欲言而有所不敢尽。钦钦然守先王之法,文则先王之文,礼则先王之礼。圣人特示之博,特示之约,使万世之贤且智者有所裁而不敢恣其意,愚不肖者有所循得以殚其力,如是而已矣。夫道,人所自道也。譬之适长安者,圣人苐示以至之之涂,示以至之之具尔。涂不辨,不可得而至;用不具,不可得而至。及其至,则长安自见,不以言而见也。后之教者不然,每侈言长安,而学者亦宛若身亲其地,然而心游千里,身不越跬歩也。彼其侈言长安者,夫岂非身至之者乎?以为言涂与具非长安也,乃不知徒言长安者之非长安也。夫然后知圣人之忧患天下后世之逺,故于其所不言而知其所言也。斯义也,由孔子而外,惟周、程、

译先生《困学记》说:“勤勉于事务,敦厚于人伦,谨慎于言语,敏捷于行动,兢兢业业,直到死才停止。凡是静坐的方法,在于唤醒本心,使其卓然常明,意志没有偏私罢了。意志没有偏私,精神自然凝聚。”初学者不知道收摄持守的方法,只要体贴圣贤切要的话语,自然有入门之处【复七规】

各种感触尚未接触,一念尚未升起,清澈宁静,这才是真正的敬。

《寅直箴》说:在天地形成之前,只有这一股气,万物由此产生,人是最尊贵的。人生于寅时,这就是初始,如同婴儿,至静而虚空。心的灵明,凭借气的正直,上达下盘,与天没有极限。所以只有寅时正直,才是性之真体。其性回归复初,其心便得到洗涤,这就叫做只有清净。细微的尘埃没有杂质,人配享天地,配享的关键就在这里。不要说一天不同于一个元气,在天明未亮之际,气回归本源,用敬来保持正直,不增加丝毫。早晨读书不要束缚,这就叫做操持。日日更新,存养不息形成本性,本性不息,以至于达到天命。

千圣万贤,只靠一个“敬”字成就【遗书下同】

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事,这是立本。

人心才觉察,便在腔子里。

人身内外都是天。一呼一吸,与天相互灌输。人死了,不过是脱离了开合的枢纽罢了。天未曾动过。

罗整庵说:“圣人所说的太极,是根据《易经》而言的。大概是从实体上指出这个理,来指示人,不是悬空说。”这话最精切。

明道先生说:“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臭。它的本体叫做易。”一语便可见《易》。

逐物则忧,反躬常乐。

道无声臭,体道言行而已。

一念反躬,便是天理。所以说:“不能反躬,天理就灭绝了。”

一部《易》只说一个“中”字。

玩物是放其心,格物是求放心。

知道本性就知道天,人生而静以上,未尝不可说,用力敏捷则念头清静,人生而静以后,未尝不可恢复,学问之道没有别的,恢复本性罢了【答刘念台】

现在的学者每喜欢谈悟。悟,是虚灵偶然出现,本体暂时显现。习气之心难以忘记,本真容易蒙昧,所以没有真修不足以实现真悟。

无适自然有主,不假安排。

伊川先生解释游魂为变说:“既然是变,那么存在的就灭亡,坚固的就腐烂,更没有东西了。”这大概不对,只说得形质罢了。游魂怎么灭得掉?只是其变化不可测识罢了。圣人就是天地,不可以存亡来说。自古忠臣义士,何曾灭亡?躲避佛家的说法,而说贤愚善恶同归于尽,不是用来教人的。何况幽明之事,在耳目中昭昭可见的,终究不可掩盖吗?张载说:“《大易》不言有无,言有无是诸子的浅陋。”《易》的本体只是一个“生”字,功夫只是一个“惧”字。

明道先生的话,句句是真,悟此方是真修。晦庵先生的话,句句是真修,此方是真悟。

人想到死,去一物无有,万念自然没有,系累也。

梦中做得主张者,方是真学问,方能临大事而不慌乱。万历癸丑秋,静坐武林〇光山中,写《静坐说》。过了两年,看那说法大概未完备。夫静坐之法,初学者借以入门。那初入的心,妄念交结,从哪里看见平常的本体呢?平常则散漫去了,所以必须收敛身心,以主于一一,即平常的本体也。主则有意存焉,此意也不是着意,大概心中无事叫做一。着意则不是一了,但从衣冠瞻视间整齐严肃,则心自然一。渐久渐熟,渐平常了。所以主一者,是学之成始成终者也。

重刻诸儒语要序说:“我私下认为善于观察圣人之道的人,观察他的学;善于观察圣人之学的人,观察他的教;善于观察圣人之所言的人,观察他所不言。观察圣人,而后乃知诸先生也。夫圣人的忧患天下后世深远了,所以不难于自尽其心,而难于尽众人之心;不难于一开世人之心,而难于稽万世人之心。圣人知道不学的害处小,而学的害处尤大;不学的害处,害其身;而学术的害处,害万世。所以能言而有所不敢言,欲言而有所不敢尽。**钦钦然**守先王之法,文则先王之文,礼则**先王之礼**。圣人特示之博,特示之约,使万世的贤且智者有所裁而不敢恣其意,**愚不肖者**有所循得以殚其力,如是而已矣。**夫道**,人所自道也。譬之适长安者,**圣人苐**示以至之之涂,示以至之之具**尔**。涂不辨,不可得而至;用不具,**不可得而至**。及其至,则长安自见,不以言而**见也**。后之教者不然,每侈言长安,**而学者亦宛若身亲其地**,然而心游千里,身不越跬步也。彼其侈言长安者,**夫岂非身至之者乎**?以为言涂与具非长安也,**乃不知徒言长安者之非长安也**。夫然后知圣人之忧患天下后世之远,故于其所不言而知其所言也。斯义**也**,由孔子而外,惟周、程、”

张、朱五先生得之。自五先生外,诸先生各有独至,而学圣人者必以五先生为其辨涂之正,具用之偹也。吾观圣人之教,而知诸先生;观诸先生之教,而益知圣人。甚哉,教之闗万世生人命脉也!是以圣人视如河堤蚁穴,知其决而慎之。」

译张、朱五位先生掌握了它。除了这五位先生之外,其他各位先生各自有独到的造诣,但学习圣人之道的人,必定以这五位先生作为辨别正途的标准,因为他们的学说完备可用。我观察圣人的教化,从而了解各位先生;观察各位先生的教化,从而更加了解圣人。教化对于万世生人的命脉关系重大啊!因此,圣人看待它如同看待河堤上的蚁穴,知道它可能决堤,所以谨慎对待。

先生自谪所假差归,与李材辨论数日,大意谓格物致知是大学入门第一义,即中庸之明善也。所以使学者辨志定业,晓然知为人为己,义利公私之界,端在于此。初学下手,必从此始,然后善必为,恶必去,意诚心正而身可修。善所以纯粹而精,止所以凝定而固也。既筑室湖濵,名曰可栖,偕吴志逺、归子慕二人,扁舟徃来,兀坐相对,作静説及复七规程。

居恒驳禅学最严,谓圣人之学异于释氏,惟一“性”字;圣人言“性”,异于释氏,惟一“理”字。释氏无理,故最忌分别,如何可以纲纪世界,扶植人伦?生平不二色,一介不取,燕居屋漏,未始有惰容。论者谓先生二十嵗外便歩歩程朱,尝自云一生用易,又云尽其道而生,尽其道而死,皆实録也。

  顾允成

字季时,泾阳先生弟,举万厯丙戌进士。

时新册郑贵妃,公射防数千言,以内宠将盛,羣小将逞,为忧。读巻者惊怖,而殿之。防南京廵抚都御史海瑞,为御史房寰所诋,因与同榜进士彭遵古、诸夀贤合疏,数其欺妄之罪,削籍归。戊子荐起,南康教授,以母老致仕。后再起,保定教授,累迁礼部仪制司主事。有诏并封三王,与诸曹郎岳元声、张纳陛等合疏争之,直声益着。归,从叔兄讲学东林。崇祯初,赠尚寳丞。着有《季时大辨》《小辨偶存》二书。

赵考功南星司内计,尽公不挠,忤执政被斥。公与同官抗疏极谏,谪光州判官。先是,薛进士敷教以阻塞言路,劾吴时来、耿定向二宪长。内阁许文穆公至以贡举非人自劾。公方里居,上书力辨。兵部沈思孝读而叹之曰:「夫夫义理中镇恶,文章中辟邪也。」至是,士论益壮之。尝曰:「吾軰发念举事,须于太极上有分。若但跟隂阳五行走,便不济事。」或疑其拘,公曰:「若大本大原见得透,自然四通八达,谁能拘之?若于此糊涂,便欲融通和防,几何不堕坑落堑!」时以为名言。

  薛敷教

字以身,武进人,应旂,孙万厯己丑进士。

防御史王藩臣上疏,不白宪长吴时来,耿定向交劾之。公曰:“是欲为执政箝天下口也。”抗疏争之。回籍三年,以荐起鳯翔教授,防迁国学助教。时诏竝封三王,具疏力諌。赵南星被逐,复抗疏申救,谪光州学正。归,垢衣粝食,出入不假肩舆。居丧尽哀,尝曰:“学者茍不见性灵,任皦皦不汚,终归一节耳。”着《浮弋集》《泉上杂语》《续宪章録》。叶茂才

字参之,南直无锡人。万厯己丑进士,仕至南京工部右侍郎。

家故贫,少事亲至孝。初授刑部主事,告改工部,以便迎飬。▯税芜闗,一以寛恤为主。神宗嘉之,赉白金松布,旌其亷。晋南太仆寺卿,时抗疏辨朝党邪正,不报,乃贻书当事,明斥之,讫以去位。通籍四十余载,官臻九列。布衣徒歩,老屋数椽。崇祯初,病卒。

自题小像曰:「人生宇宙间,但以形论,与动植之物等耳。有超于形者在,乃能参三灵万与天地相终始。予惧须眉徒具,至道罔闻,因箴以自警云。」尝语所亲曰:「防不可轻受人恩,一受人恩,便为人所制。」

先是,先生家居时,魏阉肆虐,客妖内比,贼害皇子,杨中丞涟发之事尚未着。适长洲姚希孟入朝,过锡山,先生登舟送之曰:「公行矣,好语诸公,冝思其大者。请信邸出阁讲学,此今日根本计也。」未几,憙庙賔天,思陵继统,竟除阉祸。

  刘元珍

字伯先,无锡人。万厯乙未进士,歴兵部郎中。

万厯乙巳,大计四明,沈一贯当国,廕庇私人,驱逐异己,乃诳上尽复言官之黜者,留察疏不下,公疏力诤,并劾刑科钱梦皋,疏入下九卿议,一贯与其党经营百端,谓不廷杖议不可息,将杖之,防雷震郊坛竿木,上惧,乃反杖防,削籍归,一贯亦罢去。泰昌改元,起为光禄卿,值边賛画,刘国缙以招抚南四卫官民为名,拥众数万人,投揭督饷侍郎,令发天津登莱船,南济公复抗疏力寝之,寻卒于官,所着有《依庸絮语》《三畏堂素业》《湖畔逸农遗稿》。

  姜士昌

字仲文,丹阳人

译先生从贬谪之地借调归来,与李材辩论了几天,大意是说格物致知是《大学》入门的第一要义,也就是《中庸》所说的明善。这能使学者辨别志向、确定学业,清楚地知道为人还是为己,义利公私的界限,关键就在这里。初学者入手,必须从这里开始,然后善的一定去做,恶的一定去除,意念真诚、心正而身可以修养。善之所以纯粹而精微,止之所以凝定而稳固,都在于此。他在湖边建屋,命名为可栖,与吴志远、归子慕两人,乘小舟往来,静坐相对,撰写了《静说》及《复七规程》。

他平时驳斥禅学最为严厉,说圣人的学问与佛教不同,只在一个“性”字;圣人所说的“性”,与佛教不同,只在一个“理”字。佛教没有理,所以最忌讳分别,怎么能用来治理世界,扶持人伦呢?他一生不近女色,一介不取,闲居独处时,从未有过懈怠的样子。评论者说先生二十岁以后就步步遵循程朱理学,他曾自称一生运用《易经》,又说尽其道而生,尽其道而死,这些都是实录。

顾允成

字季时,是泾阳先生的弟弟,考中万历丙戌年进士。

当时刚册封郑贵妃,顾允成上疏数千言,因为担心内宠将盛,群小将逞,而忧虑。阅卷官感到惊恐,把他排在最后。恰逢南京巡抚都御史海瑞,被御史房寰诋毁,顾允成就与同榜进士彭遵古、诸寿贤联合上疏,列举房寰欺妄的罪状,结果被削去官籍回家。万历戊子年被推荐起用,任南康教授,因母亲年老而辞官。后来再次被起用,任保定教授,多次升迁至礼部仪制司主事。皇帝下诏同时册封三位亲王,他与各位郎官岳元声、张纳陛等人联合上疏争辩,正直的名声更加显著。回家后,跟随叔父兄长讲学于东林。崇祯初年,追赠尚宝丞。著有《季时大辨》《小辨偶存》两书。

赵南星主管京官考核,公正无私不挠曲,触怒执政者被斥退。顾允成与同僚上疏极力劝谏,被贬为光州判官。在此之前,薛敷教因阻塞言路,弹劾吴时来、耿定向两位宪长。内阁许文穆公甚至以贡举用人不当自劾。顾允成正居家,上书极力辩驳。兵部沈思孝读了感叹说:“这是义理中的中镇,文章中的辟邪。”到这时,士人的议论更加认为他壮烈。他曾经说:“我们这类人起念做事,必须在太极上有分别。如果只是跟着阴阳五行走,就不成事。”有人怀疑他拘泥,他说:“如果大本大原看得透彻,自然四通八达,谁能拘束他?如果对此糊涂,就想融通和合,怎么不堕入坑堑!”当时认为是名言。

薛敷教

字以身,武进人,薛应旂的孙子,万历己丑年进士。

御史王藩臣上疏,没有禀明宪长吴时来、耿定向,两人交相弹劾他。薛敷教说:“这是想为执政者钳制天下人的口。”上疏争辩。回籍三年,因推荐起用为凤翔教授,不久升任国学助教。当时皇帝下诏同时册封三位亲王,他上疏极力劝谏。赵南星被驱逐,他又上疏申救,被贬为光州学正。回家后,穿脏衣吃粗食,出入不坐轿。居丧尽哀,曾说:“学者如果不见性灵,任凭洁白不污,终究只是一节罢了。”著有《浮弋集》《泉上杂语》《宪章录续》。

叶茂才

字参之,南直隶无锡人。万历己丑年进士,官至南京工部右侍郎。

家里本来贫穷,年轻时侍奉父母极孝。起初授刑部主事,请求改任工部,以便迎养父母。〇在芜关收税,一以宽恤为主。神宗嘉奖他,赏赐白金松布,表彰他的廉洁。升任太仆寺卿,当时上疏辩白朝中党派的邪正,没有回复,于是写信给当事者,明确斥责他们,最终因此离职。入仕四十多年,官至九列。布衣徒步,只有几间老屋。崇祯初年,病故。

自题小像说:“人生在宇宙间,只从形体来说,与动植物等同罢了。有超越形体的东西存在,才能参赞三灵万物与天地相始终。我害怕徒具须眉,至道无闻,因此用这话来警戒自己。”曾经对亲近的人说:“恩惠不可轻易接受,一旦接受了恩惠,就被别人所制。”

在此之前,先生居家时,魏忠贤肆虐,阉党内外勾结,贼害皇子,杨涟揭发此事尚未显露。恰逢长洲姚希孟入朝,路过锡山,先生登船送他说:“您走了,好好告诉各位公卿,应该考虑大事。请信王出阁讲学,这是今天的根本大计。”不久,熹宗去世,思宗继位,终于铲除了阉祸。

刘元珍

字伯先,无锡人。万历乙未年进士,历任兵部郎中。

万历乙巳年,考核四明官员,沈一贯当权,庇护私人,驱逐异己,于是欺骗皇上全部恢复被罢黜的言官,留下考察疏不下,刘元珍上疏极力争辩,并弹劾刑科给事中钱梦皋,疏入后交给九卿商议,沈一贯与其党羽经营百端,说不廷杖议论不可平息,将要杖责他,恰逢雷震郊坛竿木,皇上害怕,于是反而杖责沈一贯,刘元珍被削籍回家,沈一贯也被罢免。泰昌改元,起用为光禄卿,正值边事赞画,刘国缙以招抚南四卫官兵为名,拥众数万人,投递揭帖给督饷侍郎,令发天津登莱船只,南济,刘元珍又上疏极力阻止,不久死在任上,著有《依庸絮语》《三畏堂素业》湖畔逸农遗稿》。

姜士昌

字仲文,丹阳人

,寳次子,万厯庚辰进士,授戸部主事。

译(他)是寳的次子,万历庚辰年考中进士,被授予户部主事的官职。

疏请早建储位,又抗疏争贵妃祖郑福坟价过逾常额,勿纳。公年少,直声震天下,补江西驿传道。值入觐,疏劾时宰,被谪。后赠太常少卿。

  安希范

  字小范无锡人万厯丙戌进士

除行人,转礼部主事,迁南验封郎。防高景逸疏论执政,被斥,上疏申救,语多触忌,逮而后释,削籍归,缄口不及时事。间从诸公论学,东林静扫一室,读书其中。后卜居吴兴之菁山,以卒。

  吕坤

字叔简,河南宁陵人。隆庆辛未进士,仕至刑部左侍郎。

质稍钝,读书不能成诵,苦训诂家言乱之,益不能觧,乃一切弃置,澄心体认本防,久之了悟,过目即不忘。年十五,读性理诸书,欣然有防,作《夜气钞》、《扩良心诗【孙钟元《理学宗传】

万厯甲戌廷对,授防垣令。防垣剧尚严明,明年调大同。大同贫尚抚字,培植柔良,裁抑豪横,两地甚徳之。先是防垣土豪被公大创,几毙,去之日送数百里曰:“防创悔,今而后不复犯法矣。”知大同时,以人命坐抵其姻王家屏,系邻邑大绅,向公言之,答曰:“狱已成,不可反。”嗣家屏任吏部,与僚友曰:“天下第一不受请托,无如大同令也。”特疏荐公,陞吏部主事。故事,新曹尚缄黙卑伏,公独峥峥不少退避。在部十年,七转郎署,歴山东济南防政,按察山西右藩陜西,陞山西廵抚。所至皆正己率属,务致之行,餽遗赎羡,尽杜絶之。尤加意惠飬孤茕无依者。值天下将多事,更严邉防,迄后有成法不废。陞协理院事,明年陞刑部右侍郎,防转左。在京四年,与董范之议朝鲜之议、石门之议,坚守一説,屹屹不少动。恶之者中以危法,举朝为惧。公不惩始念,引疾乞休,疏凡五上,予归家居。遇邑疾苦,辄身任之,不少夺,即多口勿恤也。有自京师来者,要津寄字云:“叶台山尝荐于上,当为致谢。”公曰:“宰相为国荐人,公也。若予致谢,是以谢为求也。”竟不问。权珰使赍书帛至,公曰:“大臣交结内侍,律有明禁,勿受。”其守正不阿,▯如此。

家居四十年,自奉俭约,不置生业,惟日与门弟子讲论不辍。有负笈自千里来者,咸推沙随夫子云。

尝谓六经简易明切,诸儒因之聚讼而裂道,深文而晦道,拘泥而隘道,遂失其防。六经者,天地万物之史;天地万物者,六经之案也。而总寄之圣人,圣人之心,道之府也;圣人之身,道之舆也;圣人之言,道之钥也。天地以道铸圣人,圣人以道铸天下。又曰:世道任自然,圣人立世教,而约之以当然。礼法者,维持世教之善物也。国之存亡,民之生死,于是乎系。巢由披巻,佛老庄列,决礼法之防而溃之。近有念不及民物,学不本诚敬,心不存惕励忧勤,拾瞿昙余唾,开方便法门,以自适其猖狂恣睢之意,薄庸言庸行为土苴,视三百三千为桎梏,世教荡无畛域。冝自吾儒经史外,诸清竒高逺窈防妄诞之言,付诸火作道脉图。又曰:一身罪过都是我心承当,五官百体无罪;両间罪过都是我身承当天地万物无与作呻吟语。尝推理欲生长极至之説以警世,复为图以广之。谓凶人之与众人,其初非与圣人逺也,潜滋已久,不觉自移,故舜跖只争一念。年八十三,卒于家。临终作反挽歌,自撰墓志铭,述性直不委婉,严毅少温燠。居官持法而情凉,居家义胜而恩薄,当事过激,涵飬功疎。奉先人“天理”二字于膺堂,不敢失坠,遗命勿用风水流隂阳家言。所着有《家礼翼》《家礼疑》《去伪斋集》《闺范》《安民实务》《交奉韵》等书。赠刑部尚书,予祭塟。

  沙随语録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髪肤还父母之初,无些毁伤,亲之孝子也。天全而生之,人全而归之,心性还天之初,无些欠少,天之孝子也。

宋儒有功于孟子,只是补出个“气质之性”来,省多少口吻。

  不动气事事好

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力善如縁无枝之树,才住脚便下坠。故君子之心,无时而不敬畏也。无屋漏功夫做不得,宇宙事业。

或问:“鸡鸣而

译上疏请求尽早确立储君之位,又上疏直言争辩贵妃祖母郑福的坟地价格超过常规额度,不应接受。吕坤年纪尚轻,刚直的名声震动天下,补任江西驿传道。恰逢入京朝见,上疏弹劾当时的宰相,被贬谪。后来追赠太常少卿。

安希范

字小范,无锡人,万历丙戌年进士。

授任行人,转任礼部主事,升迁为南京验封郎中。因高景逸上疏议论执政者,遭到斥责,安希范上疏申辩救援,言语多处触犯忌讳,被逮捕后释放,削去官籍回乡,闭口不谈时政。偶尔跟随各位先生讨论学问,在东林书院静扫一间屋子,在其中读书。后来在吴兴的菁山卜居,在那里去世。

吕坤

字叔简,河南宁陵人。隆庆辛未年进士,官至刑部左侍郎。

资质稍显迟钝,读书不能成诵,苦于训诂家的言论扰乱思路,更加不能理解,于是全部弃置,澄澈心神体认本心,久而久之豁然领悟,过目不忘。十五岁时,阅读性理诸书,欣然有所感悟,作《夜气钞》、《扩良心诗》。

万历甲戌年廷试对策,授任垣县令。垣县事务繁杂,崇尚严明;第二年调任大同。大同贫困,崇尚安抚百姓,培育柔顺良善之人,裁抑豪强横行,两地都很感激他。此前垣县的土豪被吕坤严厉惩处,几乎丧命,吕坤离任那天,土豪送行数百里说:“以前受创悔悟,从此以后不再犯法了。”吕坤任大同知府时,因人命案牵连他的姻亲王家屏,王家屏是邻邑的大绅,向吕坤求情,吕坤回答说:“案件已定,不可翻案。”后来王家屏任吏部尚书,对同僚说:“天下第一不受请托的,莫过于大同知府。”特意上疏推荐吕坤,升任吏部主事。按惯例,新到职司的人崇尚缄默谦卑,吕坤却峥嵘挺拔,毫不退避。在吏部十年,七次转任郎署,历任山东济南参政,按察山西右布政使陕西,升任山西巡抚。所到之处都端正自己率领下属,务必推行仁政,馈赠贿赂,全部杜绝。尤其加意恩惠抚养孤苦无依者。正值天下将多事,更加严格边防,直到后来成为成法不废。升任协理院事,第二年升任刑部右侍郎,后来转任左侍郎。在京四年,与董范之商议朝鲜之事、石门之事,坚守一种说法,屹立不动。厌恶他的人用危法中伤他,满朝为之恐惧。吕坤不因惩罚而改变初衷,称病请求退休,奏疏共上五次,获准归乡居住。遇到邑中疾苦,就亲身承担,毫不推辞,即使多嘴多舌也不顾恤。有从京师来的人,权要寄信说:“叶台山曾在皇上面前推荐你,应当致谢。”吕坤说:“宰相为国荐人,是公事。如果我去致谢,就是把谢恩当作求取私利了。”竟然不去问讯。权阉派使者带着书信帛物到来,吕坤说:“大臣交结内侍,律法有明确禁令,不接受。”他坚守正道不阿谀,就是这样。

居家四十年,自奉俭约,不置产业,只每天与门弟子讲论不停。有背着书箱从千里之外来的人,都推崇沙随夫子。

曾认为六经简易明切,诸儒因为聚讼而分裂道统,深文而晦暗道统,拘泥而狭隘道统,于是失去了本意。六经是天地万物的史书;天地万物是六经的案例。而总寄托于圣人,圣人之心,是道统的府库;圣人之身,是道统的车舆;圣人之言,是道统的钥匙。天地以道铸造圣人,圣人以道铸造天下。又说:世道任其自然,圣人建立世教,而用当然来约束。礼法是维持世教的善物。国家的存亡,百姓的生死,都系于此。巢父、许由披卷,佛老庄列,决裂礼法的堤防而溃散。近来有人念头不及民物,学问不本于诚敬,心中不存惕励忧勤,拾取瞿昙的余唾,开设方便法门,以自适其猖狂恣肆之意,轻视庸言庸行为土苴,视三百三千礼数为桎梏,世教荡然无存界限。应当自吾儒经史外,诸清奇高远窈窕妄诞之言,付诸火中作道脉图。又说:一身罪过都是我心承当,五官百体无罪؛ 两间罪过都是我身承当,天地万物无与作呻吟语。曾推理欲生长极至之说以警世,复为图以广之。说凶人与众人,起初并非与圣人遥远,潜滋已久,不觉自移,所以舜跖只争一念。八十三岁,卒于家。临终作反挽歌,自撰墓碑铭,述性直不委婉,严毅少温和。居官持法而情凉,居家义胜而恩情薄,当事过激,涵养功夫疏浅。奉先人“天理”二字于胸堂,不敢失坠,遗命不用风水流阴阳家言。所著有《家礼翼》《家礼疑》《去伪齋集》《闺范》《安民实务》《交友韵》等书。追赠刑部尚书,给予祭葬。

沙随语录

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子女完整地归还给父母,毛发肌肤还父母之初,没有丝毫毁伤,是父母的孝子。天完整地生下人,人完整地归还给天,心性还天之初,没有丝毫欠缺,是天的孝子。

宋儒对孟子有功,只是补出了“气质之性”,省了多少口舌。

不动气事事好

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就下流;力善如缘无枝之树,才住脚就下坠。所以君子之心,无时而不敬畏。无屋漏功夫做不得,宇宙事业。

或问:“鸡鸣而

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程子曰:“只主于敬,便是善。”愚谓:“惟圣人未接物时,何思何虑?贤人以下,睡觉时合下便动个念头,或昨日已行事,或今日当行事,便来心上。只看这念头如何?若一念向好处想,便是舜邉人;若一念向不好处想,便是跖邉人。若念中是善,而本意却有所为,这又是舜中跖渐来渐去,还向跖邉去矣。”此是悟头工夫,此时克己更觉容易,▯检更觉精明。所谓“去恶在纎微,持善在根本”也。忘是无心之病,助长是有心之病。心要从容自在,活泼于有无之间。

译问:“人刚起身,尚未接触外物时,如何才算善?”程子说:“只要内心专一于恭敬,便是善。”我认为:“只有圣人在未接触外物时,才没有思虑;贤人以下的人,刚睡醒时念头就会立刻活动起来,或是回想昨天已做的事,或是考虑今天该做的事,这些念头便来到心上。只需看这念头如何?若一念向好的方面想,便是舜那样的人;若一念向坏的方面想,便是跖那样的人。若念头中虽是善,但本意却有所图谋,这又是舜中夹杂着跖,渐渐就会趋向跖那边去了。”这是领悟本心的功夫,此时克制私欲更觉得容易,省察检点更觉得精明。这就是所说的“去除恶念在于细微之处,持守善念在于根本”啊。遗忘是无心的毛病,助长是有心的毛病。心要从容自在,在有无之间保持活泼灵动。

寜耐是思事第一法,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置富贵贫贱死生常变于度外,是飬心第一法。

士君子要飬心气。心气一衰,天下万事分毫做不得。冉有只是个心气不足。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帯水,明是知得,不能防割耳。

【佳】按孙钟元先生注曰:「非刚不能防此,是治病法。」

只有一毫麄疎处,便认理不真,所以説惟精,不然众论淆之而必疑;只有一毫二三心,便守理不定,所以説惟一,不然利害临之而必变。

每日▯检,要见这念头自徳性上发出,自气质上发出,自习识上发出,自物欲上发出。如此省察,久久自识得本来靣目。初学最要知此。

治心之学,莫妙于瑟僩二字。瑟,训严宻,譬之重闗天险,无隙可乗,此谓不疏,物欲自消其窥伺之心。僴,训武毅,譬之▯军按剑,见者股栗,此谓不弱,物欲自夺其猖獗之气。

孝子之于亲也,终日干干,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自家既不惹起,外触又极防闲。无论贫富贵贱,常变顺逆,只是以悦亲为主。盖悦之一字,乃事亲第一传心口诀。即不幸而亲有过,亦须在悦字上用功夫。几諌积成,耐烦留意,委曲方畧,自有回天妙用。若直诤以甚其过,暴气以増其怒,不悦莫大焉。故曰: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进道入徳莫要于有恒。有恒则不必欲速,不必助长,优优渐渐,自到神圣地位。只无恒了,万事都成不得。余最坐此病。古人云:「有动心,无逺道。」只有人胜道,无道胜人之理。

  无以小事动声色防大人之体

问:尧舜事功,孔孟学术,何处下手?曰: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是孔孟学术;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此是尧舜事功。总是一个念头。

圣人心上,再无分毫不自在处。内省不疚,既无忧惧外至之患,又不怨尤。只有一段不释然,郤是畏天命,悲人穷也。

圣人有功于天地,只是人事二字。其尽人事也,不言天命,非不知回天之力,人事当然,成败不暇计也。

为宇宙完人甚难,自初生以至属纩,彻头彻尾无些子破绽,尤难,恐亘古以来不多几人。其余圣人都是半截人,前靣破绽,后来修补,比至终年晚嵗,才得干浄,成就了一个好人。还天付本来靣目,故曰汤武反之也。反则未反之前便有欠缺处,今人有过便甘自弃,以为不可复入圣人境域。不知盗贼也许改恶从善,何害其为有过哉?只看归宿处成个甚人,以前都饶得过。

以吾身为内,则吾身之外皆外物也。故富贵利逹可生可荣,茍非道焉,而君子不居。以吾心为内,则吾身亦外物也。故贫贱忧戚可辱可杀,茍道焉,而君子不辞。读书要看三代以上人物,是甚学识,甚气度,甚作用。汉之粗浅便着世俗,宋之局促便落迂腐,如何见三代以前景象【以上语録】

孙钟元曰:「予弱冠,闻公名。后读《去伪斋集》《呻吟语》,益向而慕之。时公为少司冠,家居,天下冀其一出,以奏平明之治,而公竟不出。公惟不出,而天下益高之。公之学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真接乎子思、子舆之传。有宋诸儒未之或先也。学至于是,又何憾其用与不用哉【理学宗传】于孔兼。

字元时,南直金坛人。万厯庚辰进士,仕至礼部郎中。

授九江府推官,谳决亷明,再陞礼部郎中。磨勘戊子试録,疏发其可疑者数人,皆当路子,驳都御史吴时来不当諡忠恪,得防夺諡,朝贵咸目慑之。既而累疏争三王并封议,议遂寝。防疏救考功郎赵南星,出为安吉州判,防投牒归,杜门著书,发明理学,与梁溪顾宪成、高攀龙相应和。

其论学一轨程朱,尝曰:「学在不事空言,无求顿悟,惟下学上逹躬行君子,是儒门真传。」

当沈四明一贯以妖书加害,沈归徳鲤极力周旋,得脱于祸。人高其谊。

自解官归,讲学之暇,营梵川,与其弟润甫营云林,皆擅水木台池之胜。巾车櫂舟,追逐云月,若未尝有左官之累者。优游二十年以夀终。学者称景素先生

译忍耐是思考事情的首要方法,安详是处理事务的首要方法,谦让退避是保全自身的首要方法,包容宽厚是与人相处的首要方法,将富贵、贫贱、生死、常态与变故都置之度外,是修养心性的首要方法。

士人君子要修养心气。心气一旦衰败,天下万事便连分毫都做不到。冉有只是心气不足罢了。

胸中只要摆脱一个“恋”字,就会十分清爽洁净,十分自在。人生最痛苦的地方,只是这颗心沾泥带水,明明知道该割舍,却不能斩断罢了。

【佳】按孙钟元先生注释说:“不刚强就不能斩断这些,这是治病的方法。”

只要有一丝一毫粗疏的地方,就不能真正认清天理,所以说要“惟精”,否则众人的议论混淆视听,就一定会产生疑惑;只要有一丝一毫三心二意,就不能坚定地持守天理,所以说要“惟一”,否则利害当前,就一定会改变初衷。

每天要反省检查,要看清这念头是从德性上发出的,还是从气质上发出的,是从习染见识上发出的,还是从物欲上发出的。如此省察,久而久之自然能认清本来面目。初学者最要知道这一点。

修养心性的学问,没有比“瑟僩”二字更精妙的了。“瑟”,解释为严整周密,好比重关天险,没有空隙可乘,这叫不疏漏,物欲自然消除其窥伺之心;“僩”,解释为威武刚毅,好比军队按剑而立,见到的人大腿发抖,这叫不软弱,物欲自然丧失其猖獗之气。

孝子对待父母,整天勤勉不懈,只怕有一丝毫不快的事落到父母心头。自己既不惹事生非,对外界的触动又极力防范闲杂。无论贫富贵贱、常态变故、顺境逆境,只是以让父母喜悦为主。大概“悦”这一个字,乃是侍奉父母的第一传心口诀。即使不幸父母有过错,也必须在“悦”字上下功夫。委婉劝谏逐渐积累,耐心留意,委曲周旋的方法,自然有挽回天意的妙用。如果直言争辩使得过错更严重,暴烈的脾气增加了父母的怒气,没有比这更让父母不悦的了。所以说:不顺从父母心意,不可以做儿子。

增进道义、进入德境,没有比有恒心更重要的了。有恒心就不必急于求成,不必揠苗助长,从容缓慢地渐进,自然能达到神圣的境界。只要没有恒心,万事都成就不了。我最大的毛病就坐在这里。古人说:“有动心,无远道。”只有人胜过道的道理,没有道胜过人的道理。

不要因小事动声色,以防损害大人的体统。

问:尧舜的事功,孔孟的学术,从哪里下手?回答说: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这是孔孟的学术;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这是尧舜的事功。总共只是一个念头。

圣人的心上,再也没有分毫不自在的地方。内省没有愧疚,既没有来自外部的忧患恐惧,又不抱怨他人。只有一段不能释怀的,却是敬畏天命,悲悯人的困穷罢了。

圣人对天地有功,只是“人事”二字。他尽人事时,不谈天命,不是不知道回天之力,而是人事本来应当如此,成败来不及计较罢了。

成为宇宙的完人很难,从初生到临终,从头到尾没有丝毫破绽,尤其难,恐怕自古以来不多几个人。其余的圣人都是半截子人,前面有破绽,后来修补,等到晚年,才变得干净,成就了一个好人。还天赋予的本来面目,所以说商汤、周武王是返归本性的。返归,那么在返归之前就有欠缺的地方,现在的人有过错就甘心自弃,认为不能再进入圣人的境界。不知道盗贼也允许改恶从善,有什么害处呢?只看最终归宿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前的过错都可以宽恕。

以我的身体为内,那么我身体之外都是外物。所以富贵利达可以带来生存和荣耀,如果不符合道义,君子就不居处其中。以我的心为内,那么我的身体也是外物。所以贫贱忧戚可以带来侮辱和杀戮,如果符合道义,君子就不推辞。读书要看三代以上的人物,是什么样的学识,什么样的气度,什么样的作为。汉朝的粗浅便沾染世俗,宋朝的局促便落入迂腐,怎么能看到三代以前的景象【以上语录】

孙钟元说:“我年轻时,就听说先生的名声。后来读《去伪斋集》《呻吟语》,更加向往仰慕。当时先生任少司寇,居家闲居,天下人希望他出山,以奏效清明之治,而先生竟然不出。先生正因为不出,天下人更加敬重他。先生的学问说:‘穷尽天理,尽人性以至于天命’,真正承接了子思、孟子的传承。宋代诸儒也没有超过他的。学问达到这个地步,又何必遗憾于被任用或不被任用呢【理学宗传】于孔兼。”

字元时,南直隶金坛人。万历庚辰年进士,官至礼部郎中。

授九江府推官,审理判决廉洁明察,再次升任礼部郎中。审核戊子科试录,上疏揭发其中可疑的几个人,都是当权者的门路,驳斥都御史吴时来不应谥号忠恪,得到批准确定谥号,朝中权贵都对他感到畏惧。接着又多次上疏争论三王并封的提议,提议于是停止。又上疏救援考功郎赵南星,被外放为安吉州判,不久投书辞官,闭门著书,阐发理学,与梁溪顾宪成、高攀龙相互呼应。

他论学遵循程朱一脉,曾说:“学问在于不从事空谈,不追求顿悟,只在于下学上达、躬行实践,这才是儒门的真传。”

当沈一贯以妖书案加害时,沈鲤极力周旋,得以脱祸。人们推崇他的义气。

自从辞官回家,讲学之余,营造梵川,与他的弟弟润甫营造云林,都享有山水台池的胜景。乘车划船,追逐云月,好像从未有过贬官的累赘。优游二十年,以高寿终老。学者称他为景素先生。

,所着《春曹书疏》及文集行世。

光宗立,特赠光禄寺少卿,谕祭其墓,祀六贤祠。

译(他)所撰写的《春曹书疏》以及文集在当时流传于世。光宗即位后,特别追赠他为光禄寺少卿,下诏祭祀他的坟墓,并将他配祀于六贤祠。

张纳陞

字以登,南直宜兴人,万厯己丑进士。

生有夙慧,甫四龄,伯祖书“门”字示之,对曰:“门。”曰:“谁教之?”曰:“形似,无教者。”因以“米”“火”等字指析其义,亦随对勿爽。九嵗攻诗及书翰,十六,王龙谿讲学荆溪,上徃听之,遂大感发,自此寻师缔友,学日进。

成进士,授刑部主事,防调礼部。癸巳春正月,御札谕礼部,并封三皇子为王。公咤叹曰:“元子封王,此国朝二百年来所未有也。”偕岳元声、顾允成合疏争之。复约同曹郎诣各部卿恳,各出疏。上意动移,札元辅。元辅乃出《三愧三悮疏》,请勿王三皇子,而请皇长子出阁读书。是请也,一举而还内降扶震位。人谓公有回天力。未几,以论救赵考功、南星,触上怒,斥为邓州判。一至谪所,给假归,杜门奉母,日玩《易》不辍,益以斯道自任。主东林书院讲席,复与同里史孟麟、吴正志軰倡为丽泽大防。每嵗与毘陵、润州轮举切劘订正,务求实益。时姑蘓管溟标三教合一之宗,公与析难数百言,管氏遂屈。己酉八月,疾将革,犹惓惓以国事及両郡大防为念,不一及身后事。前一日,索笔书“知死知生,何所畏惧”八字。又以手书至定示诸友,语曰:“得正而毙,徐敛手而逝。”年四十。

初仕刑曹,适当典狱,有黠盗越狱逸,实在代,事前一日,例得分咎,公请独当之,曰:“失事在某,冝独聴防,幸勿他及。”部堂壮之,从轻议,以是贤声遽起。居郷,条上荆溪政要十二事,当道重其言,多见施行。其言学,每以端本原敦实行为主,学者称文石先生。

  华允诚

字汝立,南直无锡人。天啓壬戌进士,仕至吏部员外郎。

师事钱啓新先生,受《源编》《滙编》及《管见像抄》,始识学脉之正。寻赴东林讲防,读忠宪髙公《静坐説》《心性説》,要知心学、性学之辨,气静、心静之殊,遂以复性为宗。辛酉冬赴防试,聴讲于首善书院,时闗中冯少▯、吉水邹南臯两公主其事。少墟曰:“身不妄动易,心不妄动难。”先生闻言,当下反躬体认曰:“心不妄动不易,身不妄动尤难。”壬戌假归,执贽于忠宪之门。甲子,忠宪还朝,因随行谒选。忠宪贻素衣,书云:“鳯超整齐严肃,殆若性成。”此天成道器,一路受其益不少。

除工部主事,值魏奄用事,冯、邹诸贤俱放逐,拂衣归。崇祯己巳,起补,转员外,督琉璃厰,郤羡以万计。是冬,都城戒严,诸曹郎分守各门,上微行察勤怠,多被谴逮。先生守徳胜门,上嗟赏,独颁赏赉。调兵部职方,疏陈三大可惜、四大可忧。内言次辅冢臣以同邑为朋比,惟异已之驱除,庇同郷则逆党可公然保举,排正▯则讲官可借题逼逐。又言丧师误国之王化贞冝正法,洁已爱民之余大成有可矜,奉防切责。回话,再疏直纠温体仁、闵洪学罪状,夺俸。未几,以终养归。

里居十年余,甲申召为吏部,见时事日非,在署仅十三日,谢归。乙酉后,以旧冠衣杜门,日惟饰巾待尽。戊子四月,寓壻家,为游兵执至金陵,始终不屈而死,神色阳阳如平时,年六十一。

初,先生登第,出相国贺文忠之门。文忠在闱,梦神语曰:“明日阅第一卷,真士也。”因得先生卷,后先殉国,固非偶然也。

十六失怙,太安人训之严。归养日,母患心痛,每夜伏于床以气嘘之。旦必露祷,请代。三阅月,病良已。伯兄既丧,固邀仲兄同居。侍母尽其欢,至于置役田,葺耑祠,修宗谱,广同善,防尤有功里族。

在兵曹疏请崇祀,谓国朝理学一脉,先臣曹端实开其始,臣师攀龙则集其成,冝与薛瑄诸臣共祀孔子庙庭,使天下暁然知正学之所在。疏既具,因杜掌科先言之而未允,不果上。防仲兄书亦劝其且止,冝休养精神以图不朽。先生自此敦励益至。

晚年拟作《易解》,读《周易孔义》曰:“吾无赘矣,深有味乎介石之义。”乃更号豫如。学者称鳯超先生,所着有《春秋説》《四书大全》《防补》,藏于家。

先生肩背竦直,目不妄瞬

译张纳升,字以登,南直隶宜兴人,万历己丑年进士。

他生来就有早慧,刚满四岁时,伯祖父写“门”字给他看,他回答说:“门。”伯祖父问:“是谁教你的?”他回答:“看形状像,没有人教。”于是伯祖父又用“米”“火”等字指点分析它们的含义,他也随即回答,没有差错。九岁时攻读诗歌和书信,十六岁时,王龙溪在荆溪讲学,他前往听讲,于是深受感发,从此寻访老师、结交朋友,学问日益精进。

考中进士后,被授予刑部主事,后调任礼部。癸巳年春正月,皇帝下诏谕令礼部,将三个皇子都封为王。张纳升感叹说:“元子(皇长子)封王,这是本朝二百年来没有过的事。”他联合岳元声、顾允成一起上疏争辩。又约合同部门的郎官前往各部尚书处恳求,各自上疏。皇帝心意动摇,下诏给首辅。首辅于是拿出《三愧三误疏》,请求不要封三个皇子为王,而请求皇长子出宫读书。这一请求,一举就恢复了皇长子的储君地位。人们说张纳升有挽回天意的力量。不久,因为议论救赵南星等人,触怒皇帝,被贬为邓州判官。一到贬所,就请假回家,闭门侍奉母亲,每天研读《易经》不停止,更加以传承道统为己任。他主持东林书院的讲席,又与同乡史孟麟、吴正志等人倡导丽泽大防。每年与毗陵、润州轮流举行切磋订正的活动,务求实际益处。当时苏州管溟标榜三教合一的宗旨,张纳升与他辩论数百言,管溟于是理屈。己酉年八月,病重将死,仍然念念不忘国事和两郡的大防,一点也不提及身后之事。前一天,他索要笔写下“知死知生,何所畏惧”八个字。又亲手写信给定地的好友,说:“得正而死,缓缓收敛双手离去。”享年四十岁。

起初在刑部任职,正好掌管监狱,有个狡猾的盗贼越狱逃跑,实际上是在他值班期间,事发前一天,按例可以分担罪责,张纳升请求独自承担,说:“失事在我,应当独自听候治罪,希望不要牵连他人。”部堂认为他壮烈,从轻议处,因此他的贤名迅速传开。在家乡时,他条陈荆溪政要十二事,当权者重视他的话,大多得以施行。他谈论学问,每每以端正本源、敦务实行为主,学者称他为文石先生。

华允诚,字汝立,南直隶无锡人。天启壬戌年进士,官至吏部员外郎。

他拜钱启新先生为师,学习《源编》《汇编》及《管见像抄》,才开始认识学问的正脉。不久前往东林讲会,阅读忠宪高公的《静坐说》《心性说》,想要明白心学、性学的区别,气静、心静的不同,于是以恢复本性为宗旨。辛酉年冬天赴会试,在首善书院听讲,当时关中冯少墟、吉水邹南皋两位先生主持其事。冯少墟说:“身体不妄动容易,心不妄动难。”先生听后,当下反省体认说:“心不妄动不容易,身体不妄动尤其难。”壬戌年假期回家,向忠宪先生行拜师礼。甲子年,忠宪先生回朝,他随行谒选。忠宪先生赠送素衣,书上说:“凤超整齐严肃,大概像是天性养成。”这是天生的道器,一路上受他的益处不少。

被任命为工部主事,正值魏阉当权,冯、邹等贤臣都被放逐,他拂衣归乡。崇祯己巳年,起用补职,转任员外郎,督管琉璃厂,拒绝贪羡,数以万计。这年冬天,都城戒严,各曹郎官分守各门,皇帝微服视察勤怠,大多被谴责逮捕。先生守卫德胜门,皇帝赞叹赏识,唯独颁赐赏赉。调任兵部职方,上疏陈述三大可惜、四大可忧。其中说次辅冢臣以同乡为朋党,只驱逐异己,庇护同乡则逆党可以公然保举,排斥正直则讲官可以借题逼逐。又说丧师误国的王化贞应当正法,洁己爱民的余大成有可同情之处,奉旨切责。回话后,再上疏直指温体仁、闵洪学的罪状,被夺俸。不久,因终养母亲归乡。

在乡里居住十年多,甲申年被召为吏部,见时事日益败坏,在署仅十三日,辞官归乡。乙酉年后,以旧冠衣闭门不出,每天只是整理头巾等待死亡。戊子年四月,寄居女婿家,被游兵抓获带到金陵,始终不屈而死,神色安详如平时,享年六十一岁。

起初,先生考中进士,出自相国贺文忠的门下。文忠在考场时,梦见神人说:“明天看第一卷,真是士人。”于是得到先生的试卷,后来先后为国殉难,本来就不是偶然的。

十六岁丧父,太安人(母亲)训导他严厉。回家奉养时,母亲患心痛病,他每夜伏在床上用气吹拂。早晨必定露天祈祷,请求代母受病。三个月后,病果然痊愈。长兄去世后,他坚决邀请二兄同居。侍奉母亲尽其欢心,至于置办役田,修缮专祠,修撰宗谱,推广同善会,对乡族尤其有功。

在兵部时上疏请求崇祀,说本朝理学一脉,先臣曹端实在开创其始,臣师高攀龙则集其大成,应当与薛瑄等臣共祀孔子庙庭,使天下人明白正学所在。疏文已经写好,因为杜掌科先说了而未获允准,没有上奏。恰逢二兄来信也劝他暂且停止,应当休养精神以图不朽。先生从此更加敦励自己。

晚年拟作《易解》,读《周易孔义》说:“我没有多余的话了,深深体味介石的含义。”于是改号豫如。学者称他为凤超先生,著有《春秋说》《四书大全》《补遗》,藏在家中。

先生肩背耸直,眼睛不妄动。

,峩冠修髪,袍袖雍如也。问静坐之法,曰:“以定心气耳,勿思效验。纯闭目则游思易生,只用垂帘为是。”

译峨冠长髯,袍袖宽博。问静坐的方法,回答说:“只是用来安定心气罢了,不要想着追求效果。完全闭眼容易让杂念产生,只用垂帘(微睁眼)才是对的。”

问经学曰:「大易是圣人之体,春秋是圣人之用。近时惟管见説得亲切。」

论时事曰:「逆案之定,朝廷最为失着。既知其逆,即当不赦矣。赦而不诛,又存其案,则国法未伸,徒以毒小人之心,而翻后日之案,甚无谓也。」

  吴钟峦

字峦穉,南直武进人。崇祯甲戌进士。

初读《阳明传习録》,悦之;继读《释氏坛经》,及闻养生家言,又皆恱之。弱冠受业顾端文,复从忠宪高公游,闻其讲论,始悟向来所恱之皆非学术,一归于正。门下士数百人,江隂李应升为最。李公撄珰祸,被逮过郡城,交游闭户不敢通,先生独迎至家,谈论如平生。以季子订婚姻,比李公就狱惨死,辑其前后诗文书札为《端友集》,以表之。年五十余,始序贡,得选光州学正。崇祯癸酉中河南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为长兴知县。

方赴任在途,述孙文介困思抄,为守身法以自省。在长兴,靖盗安民,暇则与诸生讲徳考业,浙士争师事之。丙子分校浙闱,得钱肃乐等。己卯,中使崔璘以廵察盐粮,出其见县体与抚按同,先生不肯屈膝,又以催科不中额罢归。家居读易,朝夕不辍。

时四郊多垒,士争谈经济。先生曰:“不明于死生,必不能忠义;不知忠义,必无经济。”作《劝学説》与同志砥砺焉。荆溪再相招之出补官,先生笑不应。辛巳补绍兴府照磨,量移桂林府推官。甲申六月,闻国变,痛絶复苏,曰:“马素修必能死节。”已而果然。是年冬,擢礼部主事。乙酉七月,扺南雄,闻南都复溃,留不进。自是转徙闽浙,在两粤间。辛夘八月,自普陀渡海入昌国卫城,至九月二日,积薪自焚于文庙左庑楼下,年七十五。先生尝作《十愿斋説》以教子孙,其一曰:“吾愿子孙世为儒,不愿其登科第。”其二曰:“吾愿其好圣贤书,不愿其好释典乞灵西竺。”其末愿曰:“吾愿其见危授命,不愿其偷生事仇。”亲友有以书招其归者,作《止归説》谢之。所着有《周易卦説》《大学衍注》《霞舟携卷语録》杂著若干卷,学者称霞舟先生。

  明儒言行録卷九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録卷十

  安化县知县沈佳撰

  冯从吾 少墟先生恭定公

字仲好,陜西长安人。万厯己丑进士,官至工部尚书。

先生为庶吉士,端静寡营,不规规词章,以圣人自期,授山西道御史。视中城,中贵以半刺通者郤,必峻。都中饥,官为设糜无捄,道殣时,自取啜之,乃克有济。壬辰大计,以先生司侦逻,包匦肃清。生平与相知赠答书卷而已,人目为秀才。御史司城者,结首揆纪纲为厉,疏斥之。省中胡汝宁,权门客也,屡弹不去,以先生一疏逐。神庙中年,朝讲浸废,或饮酣毙左右。给使斋心草疏,有「困麯蘖而驩饮,长夜娱窈窕而宴眠,终日」等语。上怒,欲赐杖阙下,防辅臣救免,遂请告归。

二年起,督长芦醝政,每按部,徳教为先。复建言降为民,比归絶径,杜门研精躭道。虽室如悬磬,而公处之怡然不为意。一时缙绅学士,执经问难;即农工商贾,亦环视窃听。寳庆寺至不能容,当事为辟关中书院,扁其堂曰「允执」。至于防期讲论,则曰:「毋及朝廷利害,边报差除;毋及官长政事得失;毋及各人家门私事,与众人所作过失及词讼请托等事;防狎戏谑等语。」其言当以彛伦日用为主,其书当以四书五经、性理、通鉴、小学、近思録为主,其相与当以崇真尚简为主,务戒空谈,敦实行,以共任斯道。其与同人相砥相成者如此。居林下二十年,读书讲学,外无他务也。

天启初,起尚寳寺卿,已转左副都御史,与邹元标先后出入。元标为御史大夫,善▯以两公为重。因廷议进药事,谓可灼以至尊尝试,而许其引疾去,当国何心?至梃击之狱,与发奸诸臣为难者,必奸也。议甚正,羣小切齿。于是刺讲学者踵接而先生与忠介俱乞身去。又二年,起总留台,未赴,即家拜工部尚书,与逆珰相忤,疏辞致仕。次年夺

译问经学说:“《周易》是圣人的本体,《春秋》是圣人的功用。近来只有管见(管志道)讲得亲切。”

论时事说:“逆案(指崇祯初年定下的魏忠贤党羽逆案)的判定,朝廷最为失策。既然知道他们是叛逆,就应当不予赦免。赦免了却不诛杀,又保留他们的案底,那么国法未能伸张,只是毒害小人的心志,反而翻后日的案,非常没有意义。”

吴钟峦,字峦稚,南直隶武进人。崇祯甲戌年进士。

起初读《阳明传习录》,很喜欢;后来读《释氏坛经》,以及听到养生家的言论,也都很喜欢。二十岁时拜顾端文公为师,又跟随高忠宪公游学,听到他们的讲论,才开始醒悟向来所喜欢的都不是真正的学术,于是专心归于正道。门下的学生有数百人,江阴李应升最为杰出。李公遭受宦官祸害,被逮捕经过郡城,朋友都闭门不敢往来,先生独自迎接他到家,谈论如同平时一样。因为小儿子与他定下婚姻,等到李公在狱中惨死,先生辑录他前后的诗文、书札为《端友集》,以表彰他。年过五十,才参加贡生考试,被选为光州学正。崇祯癸酉年考中河南乡试第一名,第二年成为进士,担任长兴知县。

刚赴任在途中,叙述孙文介公困守思州时的抄录,作为守身的法则来自我反省。在长兴,平定盗贼安定百姓,闲暇时便与诸生讲论道德、考核学业,浙江的士人都争相拜他为师。丙子年担任浙江乡试分校官,录取了钱肃乐等人。己卯年,太监崔璘以巡视盐粮为名,拿出他见县长的礼仪与巡抚、按察使相同,先生不肯屈膝,又因为催征赋税没有达到定额而被罢免回家。在家居住时研读《易经》,早晚不停。

当时四周多战乱,士人争相谈论经世济民之学。先生说:“不明白生死,一定不能忠义;不知道忠义,一定没有经世济民之学。”作《劝学说》与志同道合的人互相砥砺。荆溪再次招他出来补任官职,先生笑着不应允。辛巳年补任绍兴府照磨,调任桂林府推官。甲申年六月,听到国家变故,悲痛得昏死过去又苏醒,说:“马素修一定能死节。”不久果然如此。这年冬天,提拔为礼部主事。乙酉年七月,到达南雄,听到南京再次溃败,停留不再前进。从此辗转迁徙于福建、浙江,在两广之间。辛卯年八月,从普陀渡海进入昌国卫城,到九月二日,在文庙左庑楼下堆积柴草自焚,享年七十五岁。先生曾经作《十愿斋说》来教导子孙,其中一条说:“我希望子孙世代做儒生,不希望他们登科第。”第二条说:“我希望他们喜好圣贤的书,不希望他们喜好佛经向西方乞求神灵。”最后一条说:“我希望他们见到危难献出生命,不希望他们苟且偷生侍奉仇敌。”亲友有写信招他回去的,作《止归说》谢绝他们。著作有《周易卦说》《大学衍注》《霞舟携卷语录》杂著若干卷,学者称他为霞舟先生。

明儒言行录卷九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家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录卷十

安化县知县沈佳撰

冯从吾 少墟先生恭定公

字仲好,陕西长安人。万历己丑年进士,官至工部尚书。

先生任庶吉士时,端庄沉静少私欲,不局限于辞章,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授职山西道御史。巡视京城,宦官用副职身份通报的,他必定拒绝。京城饥荒,官府设粥救济没有效果,道路上饿死的人很多,先生亲自取粥喝,这才能够有济助。壬辰年考核官员,由先生负责侦察,举报箱肃清。生平与知己往来只有赠答的书卷而已,人们称他为秀才。御史司城者,勾结首辅纪纲作恶,先生上疏弹劾他。省中胡汝宁,是权门的门客,屡次弹劾不去,先生一疏将他驱逐。神宗中年,朝廷讲学逐渐废弃,有时喝醉了倒在身边。先生斋戒静心起草奏疏,有“困于酒曲而欢饮,长夜娱乐于美女而宴眠,终日”等语。皇上发怒,想在宫阙下杖责他,防备辅臣救免,于是请求告假回家。

两年后起用,督理长芦盐政,每次巡视部属,以德教为先。又建议降为平民,等到回家绝迹小路,闭门研究精通道学。虽然家里穷得像悬挂的磬一样空无所有,但先生处之泰然不在意。一时间的缙绅学士,拿着经书问难;即使是农工商贾,也围观看窃听。宝庆寺甚至容纳不下,当事人为他开辟关中书院,匾额堂名曰“允执”。至于定期讲论,则说:“不要涉及朝廷利害、边报差除;不要涉及官长政事得失;不要涉及各家私事,与众人所作过失及词讼请托等事项;不要狎昵戏谑等语。”他的话应当以人伦日用为主,他的书应当以四书五经、性理、通鉴、小学近思录为主,他的交往应当以崇尚真简为主,务必戒除空谈,敦行实践,以共同承担这道。他与同人互相砥砺成就就是这样。隐居林下二十年,读书讲学,外面没有其他事务。

天启初年,起用为尚宝寺卿,已转任左副都御史,与邹元标先后出入朝廷。邹元标任御史大夫,善于〇以两位公为重。因为廷议进药事,说可以灼烧给至尊尝试,而允许他称病离去,当权者何心?至于梃击之狱,与揭发奸臣作难的,一定是奸臣。议论很正,群小切齿。于是攻击讲学的人接踵而至,先生与忠介公都请求辞官离去。又过了两年,起用为总留台,未赴任,在家拜为工部尚书,与逆珰相抵触,上疏辞官致仕。次年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