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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明儒言行录九

明儒言行録卷八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228–285 段

年不语不视,先生以术喝之,起视,问其家有母在,问曰:「起念否?」对曰:「不能不起。」先生即指爱亲本性谕之,僧泣涕即去。

译那人不说话也不睁眼,先生用法术呵斥他,他起身睁眼,先生问他家里是否有母亲在世,问道:“你心中是否还存有孝心?”那人回答说:“不能不存有。”先生随即指着爱亲的本性来开导他,僧人哭着流下鼻涕便离开了。

甲子聘主山东乡试,有佛老害道,由于圣学不明之问,识拔多名士。九月改兵部主事,时学者溺于辞章记诵,不复知有身心之学,先生首倡言之,使人先立必为圣人之志。年三十四,乃专志授徒讲学,与甘泉湛若水共以倡明圣学为事。

丙寅,正徳初元,奄瑾窃柄,南京科道戴铣、薄彦徽等以谏忤旨,逮系诏狱。先生首抗疏救之,谓:“君仁则臣直,铣等以言为责,如其善,宜嘉纳;即不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幸寝前旨,俾各供职,足以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他语侵瑾,瑾衔之,下狱廷杖四十,既絶复苏,谪贵州龙▯驿丞。至钱塘,瑾使人随侦,惧不免,托言投江,而轻舟自海至闽,入武夷山。中有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之诗?归逾年,始赴龙场驿。龙▯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蛇虺蛊瘴之与居,夷人鴃舌语不可通,旧无室屋,始教之范土架木以居。从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饲之,又百方慰解。有同旅行者父子、主仆皆病死,先生为文瘗之。时瑾憾未已,先生自计得失荣辱不以闗心,惟生死一事未免在虑,为石椁自誓,日夜端居澄黙以俟命。

应嗣寅曰:「从古圣贤得力,皆在悬崖断索之际。」

因思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悟格物致知之旨,不觉呼跃,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五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误也。乃以黙记五经之言,皆以此意贯之,着《五经臆説时年三十六。

应嗣寅曰:「人茍悉心内求,莫不有所开悟,但其所悟未必竟彻圣人之道耳。以先生为无所悟,则不可;谓悟而无误,亦不可。」

居久,夷人亦日来亲狎,共伐木为搆龙冈书院及寅賔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居之水西安宣慰餽米肉给使令,既久,重以金帛鞍马,俱辞不受。朝廷议设衞于西水,既置城,已而中止,驿传尚存。安恶据其腹心,欲去之,以问先生,遗书止之,且申朝廷威信,令甲议遂寝。又宋氏有酋叛,先生讽安讨平之,民赖以宁。己巳,督学席书与先生往复有合,遂与毛宪副修葺书院,率贡阳诸生以师礼事之,始论知行合一。

后徐爱问:“今人已知父当孝,兄当弟矣,乃不能孝弟,知与行分明是两事。”先生曰:“此被私欲隔断耳,非本体也。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人复本体,故《大学》指出真知行以示人,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夫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色时已是好矣,非见后而始立心去好也。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臭时已是恶矣,非闻后而始立心去恶也。又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其人已曽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此便是知行之本体。”爱曰:“古人分知行为二,恐是要人用功有分晓否?”先生曰:“此正失却古人宗旨。某尝説,知是行之主意,行实知之工夫,知是行之始,行实知之成,已可理会矣。古人立言所以分知行为二者,缘世间有一种人懵懵然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维省察,是之谓防行妄作,所以必説知而后行无谬。又有一种人茫茫然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是之谓揣摹影响,所以必説行而后知始真,此是古人不得已之教。若见得时,一言足矣。今人却以为必先知然后能行,且讲习讨论以求知,俟知得真时方去行,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某今説知行合一,使学者求本体,庶无支离决裂之病。

应嗣寅曰:「先生之时,见讲习讨论者多,力行者少,故説『知行合一』,其实重在行。于今之时,舎利禄所在,未有肯讲习讨论者。间有一二不求利禄者,便谓『吾性自足』,何必求学于古人,何必求问于今人?只守虚灵之本体,草记先儒之语録,则圣学精微,永无知日。为今之説,必当知行并进。原先生之意,只以常觉为主,説知行为一方得吃紧。昔邵子诗曰:『圣人吃紧些儿事。』明道曰:『道理平铺着,何用如此?』《易》文言説:『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先着一句寛以居之,而后曰仁以行之。』正谓一吃紧了,便探讨不得,必致先生

译甲子年,先生主持山东乡试,考题为“佛老害道,是由于圣学不明”,他赏识提拔了许多名士。九月,改任兵部主事。当时学者沉溺于辞章记诵,不再知晓身心修养之学,先生首先倡导谈论此道,使人先立下必成为圣人的志向。三十四岁时,便专心致力于授徒讲学,与湛若水(甘泉)共同以弘扬圣学为事业。

丙寅年,即正德初年,宦官刘瑾窃取权柄,南京科道官员戴铣、薄彦徽等人因进谏违背旨意,被逮捕关入诏狱。先生首先上疏极力营救,说:“君主仁厚,臣子就正直。戴铣等人以进言为职责,如果他们的言论好,应当嘉奖采纳;即使不好,也应当包容,以开通忠诚正直之路。”幸好皇帝撤销了先前的旨意,让他们各自恢复职务,这足以扩大大公无私的仁爱,彰显改过不吝的勇气。其他话语触犯了刘瑾,刘瑾怀恨在心,将先生下狱并廷杖四十,先生昏死过去后又苏醒,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到达钱塘时,刘瑾派人跟随侦察,先生担心无法脱身,假称投江,却乘轻舟从海路到福建,进入武夷山。其中有险有夷,原本就不滞留在心中,这与“浮云过太空”的诗句有何不同?回家一年多后,才前往龙场驿。龙场在贵州西北,万山丛棘,与蛇虺蛊瘴为邻,夷人的语言像鸟叫一样不可通晓,原来没有房屋,先生开始教导他们用泥土和木材搭建房屋居住。随从的人都病了,先生亲自劈柴取水煮粥喂养他们,又百般安慰开解。有同路旅行的父子、主仆都病死,先生写文章埋葬他们。当时刘瑾的怨恨未消,先生自己计算得失荣辱不放在心上,只有生死一事难免忧虑,于是用石椁自誓,日夜端正静坐澄心默念以等待天命。

应嗣寅说:“自古圣贤得力之处,都在悬崖断索之际。”

于是思考圣人在此境地还有什么道理?忽然在半夜悟出格物致知的宗旨,不觉欢呼跳跃,随从的人都惊动。这才知道圣人之道,五性自足,以前向事物中求理,是错误的。于是用默记的五经之言,都用这个意思贯穿,著成《五经臆说》,当时三十六岁。

应嗣寅说:“人如果悉心向内探求,没有不开悟的,但他所悟到的未必彻底通达圣人之道。认为先生没有开悟,是不对的;说开悟而没有错误,也是不对的。”

居住久了,夷人也每天来亲近,共同伐木建造龙冈书院以及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等。居住地的水西安宣慰使送米肉供给使役,时间久了,又赠送金帛鞍马,先生都推辞不接受。朝廷商议在西水设置卫所,已经筑城,后来中止,驿站尚存。安宣慰使厌恶占据其腹心之地,想除去它,以此询问先生,先生写信制止他,并且申明朝廷的威信,于是甲议就停止了。又有宋氏的酋长叛乱,先生劝谕安宣慰使讨平叛乱,百姓赖以安宁。己巳年,督学席书与先生往来契合,于是与副使毛宪修葺书院,率领贵阳诸生以师礼侍奉先生,开始论述知行合一。

后来徐爱问:“现在的人已经知道父亲应当孝顺,兄长应当友爱了,却不能孝顺友爱,知与行分明是两件事。”先生说:“这是被私欲隔断罢了,不是本体。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人恢复本体,所以《大学》指出真知真行来示人,说:‘如喜欢美色,如厌恶恶臭。’看见美色属于知,喜欢美色属于行,只看见美色时就已经喜欢了,不是在看见后才立心去喜欢。闻到恶臭属于知,厌恶恶臭属于行,只闻到恶臭时就已经厌恶了,不是在闻到后才立心去厌恶。又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悌,必定是他已经实行过孝悌,才可以称他知孝知悌,这就是知行的本体。”徐爱说:“古人分知行为二,恐怕是要人用功有分晓吗?”先生说:“这正是失掉了古人的宗旨。我曾经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已经可以理会了。古人立言之所以分知行为二,是因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维省察,这叫防行妄作,所以必须说知而后行无谬误。又有一种人茫茫然悬空去思索,全不肯切实躬行,这叫揣摹影响,所以必须说行而后知始真,这是古人不得已的教化。如果见得透彻,一言足矣。现在的人却认为必须先知然后能行,且讲习讨论以求知,等到知得真切时才去行,所以终身不行,也终身不知。我现在说知行合一,使学者求本体,希望没有支离决裂的弊病。

应嗣寅说:“先生那时,见讲习讨论者多,力行者少,所以说‘知行合一’,其实重在行。在当今之时,除了利禄所在,没有肯讲习讨论者。间有一二不求利禄的人,便说‘吾性自足’,何必求学于古人,何必求问于今人?只是守住虚灵的本体,草草记下先儒的语录,那么圣学的精微,永远没有知晓的日子。对于现在的说法,必定应当知行并进。推究先生的本意,只以常觉为主,说知行为一,方得吃紧。昔日邵雍诗说:‘圣人吃紧些儿事。’程颢说:‘道理平铺着,何用如此?’《易》文言说:‘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正是说一吃紧了,便探讨不得,必定导致先生

沈郁致疾之患矣。」

译因忧思郁结而招致疾病的祸患了。」

庚午陞庐陵知县,为政不事威刑,惟以开导人心为本。莅任首询里役,有讼者不即听。稽国初旧制,慎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使之委曲劝论,有涕泣悔过而归者。在县七阅月,遗告示十有六,大抵慰父老,使教子弟,毋令荡僻。城中失火,因使辟火巷,定水次兑运,絶镇守横征,杜神会之借办,立保甲以弭盗,清驿递以延賔旅。寄书常徳诸生曰:「前在寺中所云静坐,非欲坐禅入定也。葢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拏,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功夫耳。」

陞南刑部主事,与黄绾、应良论学。言学者欲为圣人,必须廓清心体,使纤翳不留,真性始见,方有操持涵养之地。又曰:「好易恶难,便流入禅释去也。」

钱徳洪曰:「先生立教,皆经实践,故所言恳笃,若此自揭良知宗旨后,吾党人觉领悟太易,认虚见为真,得无复向里着己之功矣?故吾党頴悟捷速者,往往多无成,甚可忧也。」

辛未调吏部验封主事,歴吏部文选员外郎。先生送湛若水序略曰:「顔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曽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絶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言益详,道益晦。孟子患杨墨,周程之际,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尊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扬墨释老,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餙以伪,谓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辞之间。古之人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辞章之习?而弊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之过与?」某防不学问,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説求之,而若有得焉。顾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复兴,晚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余之资于甘泉多矣。三月陞考功郎中,进南太仆少卿。甲戌陞南鸿胪卿,从游日众。先生曰:「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汚,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故南畿论学,只教学者以存天理、去人欲为省察克治实功。」

丙子陞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十月归省,至越王思舆,语季本曰:「阳明此行必立事功。」曰:「何以知之?」曰:「触之不动矣。」丁丑至赣,置二匣行台前,榜曰:「求通民情,愿闻已过。」赣当四省之交,诸剧盗不时四出刼掠为患,而时宸濠潜蓄不轨,隂与贼通,为之曲防积至数十万众。先生莅任才旬日,即议进▯。时诸将请调狼兵,俟秋再举。先生曰:「广东之兵,意在倚重狼达土军然后举事。诸贼亦▯吾土兵之集以卜战期,此正可奋怯为勇,变弱为强,胜负之筭间不容髪。」于是亲率鋭卒进屯上杭,声言犒众退师,俟秋再举,选兵分三路,乘晦夜啣枚并进,直捣象湖山,破巢四十余所,漳冦悉平。五月立兵符,奏设和平县。九月授先生提督军务讨贼,兵部尚书王琼素竒公,请上即与兵符,兼巡抚得便宜行事。是时漳冦虽平,而乐昌龙川诸巢尚多啸聚。先生为文谕之曰:「人之所共耻者,莫过于身遭刼掠之苦。今使有人骂尔等为盗,尔必愤然而怒;又使人焚尔室庐,刼尔财货,掠尔妻女,尔必怀恨切骨,宁死必报。尔等以是加人,人其有不怨者乎?人同此心,尔宁独不知?乃必欲为此,其间想亦不得已者,或是为官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一时错起念头,误入其中,后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悯。然亦皆由尔等悔悟不切耳。尔等当时去做贼时,是生人寻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从善,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耶?若尔等肯如当初去做贼时,▯死出来要求改行从善,我官府岂有必要杀汝之理?尔等久习恶毒,忍于杀人,心多猜疑,岂知我上人之心,无故杀一鸡犬尚且不忍,况于人命闗天?若轻易杀之,防防之中断有还报,殃祸及于子孙,何

译庚午年,升任庐陵知县,施政不崇尚威势刑罚,只以开导人心为根本。到任后首先询问里役,有诉讼的人不立即审理。查考建国初期的旧制,慎重选拔里正和三老,让他们坐在申明亭中,委婉地劝说辩论,有的人流泪哭泣悔过而回家。在任七个月,留下告示十六条,大体是安慰父老,让他们教育子弟,不要让他们放纵邪僻。城中失火,因此开辟防火巷,确定水运次序,杜绝镇守官员的横征暴敛,禁止借神会之名摊派,建立保甲制度以消除盗贼,清理驿站以接待宾客。写信给常德诸生说:“以前在寺庙中所说的静坐,并不是想坐禅入定。大概是因为我们平日被事物纷扰,不知道为自己,想用这个来补充小学教育,收敛放纵的心性这一功夫罢了。”

升任南刑部主事,与黄绾、应良讨论学问。说学者想要成为圣人,必须廓清心体,使细微的遮蔽不留存,真性才显现,才有操持涵养的地方。又说:“喜好容易厌恶困难,就会流入禅宗佛教去了。”

钱德洪说:“先生建立教化,都经过实践,所以所说的恳切笃实,像这样自从揭示良知宗旨后,我们同党的人觉得领悟太容易,把虚妄的见解当作真实,难道不再向内做克己的功夫了吗?所以我们同党中聪明领悟快捷的人,往往大多没有成就,很令人担忧。”

辛未年调任吏部验封主事,历任吏部文选员外郎。先生给湛若水写的序略说:“颜回死后圣人的学问就灭亡了,曾子只有一以贯之的宗旨传给孟轲。断绝又两千多年而周敦颐、程颢程颐接续,从此言论更加详细,道义更加晦暗。孟子担忧杨朱墨翟,周程之际,佛教道教大行。现在世上的学者都知道尊崇孔子孟子,轻视杨朱墨翟,排斥佛教道教。圣人的道义好像大显于世,然而我从而寻求杨朱墨翟佛教道教,他们对于圣人的道义不同,然而还有自得之处。而世上的学者雕琢词句以夸耀世俗,诡诈心机取悦脸色相互装饰以虚伪,说圣人的道义劳苦无功,不再是人所能做的,而只在言辞之间求取辩驳。古时候的人有终身不能穷究的,现在我都能说出大概,自以为这样也就足够了,而圣人的学问于是废弃。那么现在所大患的,难道不是记诵辞章的习气吗?而弊病所从来的,不也是言论太详细,分析太精细的过错吗?”我防备不学问,陷溺于邪僻二十年,而开始究心于老庄佛教,依赖天神的灵验,因而有所觉悟,开始沿着周程的学说寻求,而好像有所得。看一二同志之外,没有人辅助我。危殆将要倒下而又复兴,晚年得到甘泉湛子为友,而后我的志向更加坚定,毅然好像不可遏制。那么我得益于甘泉很多。三月升任考功郎中,进升南太仆少卿。甲戌年升任南鸿胪卿,跟随游学的人日益众多。先生说:“我近年来想要惩戒末世的卑劣污浊,引导接纳士人多走高明一路,以救时弊。现在见士人渐渐有流入空虚,发表脱落新奇的言论,我已经后悔了。所以南畿论学,只教学者以存天理去人欲为省察克治的实功。”

丙子年升任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地。十月回家省亲,到越王思舆,对季本说:“阳明此行必定建立事功。”说:“怎么知道?”说:“触动他不动心了。”丁丑年到赣州,放置两个匣子在行台前,榜文说:“求通民情,愿闻已过。”赣州处在四省交界处,众多大盗不时四处出来劫掠为患,而当时宁王宸濠暗中蓄谋不轨,暗中与盗贼勾结,为他曲意防备积聚达到数十万人。先生到任才十天,就商议进军。当时众将请求调遣狼兵,等到秋天再行动。先生说:“广东的军队,意在倚重狼达土军然后行动。众贼也观察我们土兵的集结以占卜战期,这正可以振奋怯懦变为勇敢,变弱为强,胜负的计算间不容发。”于是亲自率领精锐部队进驻上杭,声称犒劳众兵退兵,等到秋天再行动,选兵分三路,趁着黑夜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山,攻破巢穴四十多处,漳州盗贼全部平定。五月设立兵符,奏请设置和平县。九月授予先生提督军务讨伐盗贼,兵部尚书王琼一向惊奇公,请求皇上立即给予兵符,兼巡抚得以便宜行事。这时漳州盗贼虽然平定,而乐昌龙川等巢穴尚多聚集。先生写文章晓谕他们说:“人所共同羞耻的,莫过于亲身遭受劫掠的痛苦。现在假使有人骂你们为盗贼,你们必定愤然愤怒;又假使有人焚烧你们的房屋,劫掠你们的财物,掠夺你们的妻女,你们必定怀恨入骨,宁死必报。你们把这事加给别人,别人难道有不怨恨的吗?人同此心,你们难道独自不知道吗?却一定要做这个,其中想也是不得已的,或者是被官府所逼迫,或者是被大户所侵夺,一时错起念头,误入其中,后来就不敢出来这些苦情,也很可怜。然而也都是由你们悔悟不深切罢了。你们当时去做盗贼时,是生人寻死路,尚且要去做便去做;现在想要改行从善,是死人求生路,反而不敢吗?如果你们肯像当初去做盗贼时,冒死出来要求改行从善,我官府难道有必要杀你们的道理吗?你们久习恶毒,忍心杀人,心多猜疑,哪里知道上级官员的心,无故杀一只鸡狗尚且不忍,何况人命关天?如果轻易杀之,防备之中断有还报,殃祸及于子孙,什么

苦而必欲为此?我每为尔等思念及此,辄至于终夜不能安寝,亦无非欲为尔等寻一生路。惟是尔等防顽,」不化,然后不得已而兴兵,此则非我杀之,乃天杀之也。今谓我全无杀人之心,亦是诳尔。若谓必欲杀尔,又非吾之本心。尔等今虽从恶,其始同是朝廷赤子,譬如一父母同生十子,八人为善,二人背逆,要害八人,父母之心须去二人,然后八人得以安生。均之为子,父母之心,何故必欲偏杀二子?不得已也。吾于尔等亦正如此。若此二子者,一旦悔恶迁善,号泣投诚,为父母者亦必哀悯而赦之。何者?不忍杀其子者,乃父母之本心也。今得遂其本心,何喜何幸如之?吾于尔等亦正如此。闻尔为贼所得苦亦不少,其间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尔为贼之勤苦精力而用之于耕农,运之于商贾,可以坐致饶富而安亨逸乐,放心纵意游观城市之中,优游田野之内,岂如今日出则畏官避讐,入则防诛惧▯,潜形遁迹,忧苦终身,卒之身灭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乎?尔等若能聴吾言,改行从善,吾即视尔为良民,更不追尔旧恶。若习性已成,难更改动,亦由尔等任意为之。吾南调两广之狼,达西调湖湘之土兵,亲率大军围尔巢穴,一年不尽,至于两年,两年不尽,至于三年。尔之财力有限,吾之兵粮无穷,纵尔等皆为有翼之虎,亦不能逃于天地之外矣。呜呼!民吾同胞,尔皆吾赤子,吾终不能抚恤尔等而至于杀尔,痛哉!兴言至此,不觉泪下。先生告谕,蔼然天地父母之心,各寨酋长颇多感动,即率众出降,唯池仲容负固不服。十月进兵横水,时贼首谢志▯纠率诸贼谋先破南康,乘虚入广。先生议以为横水、左溪为江西腹心之患,若先与湖广夹攻桶冈,进兵两寇之间,腹背受敌,势必不利。今议进兵横水,克期在十一月朔,贼必以为先事桶冈,观望未备,乘此急击,可以得志。遂破贼巢五十,谢志珊等伏诛。众议乘胜进攻桶冈,先生以桶冈天险四塞,青壁万仞中盘百余里,连峯参天,深林絶谷,不覩日月,其所由入,惟锁匙龙等,然皆架栈梯壑。贼坐崖巅,发礧石,可无执兵而御我师。惟上章一路稍平,然深入湖广,迂回取道,半月始至,事皆非便。今横水、左溪余贼,皆已奔入同难,合势为守,必力。我师兼三日之粮,长驱百余里而争利,彼若扼而不前,顿兵幽谷之底,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矣。今若移屯近地,休兵鋭,振扬威声,先使人谕以祸福,彼必惧而请服。其或不从,乘其犹豫,袭而击之,乃可以逞。因使其党往説之,贼迟疑未备。先生分部各兵于晦日,乘夜径进,次早冒雨疾登。贼首蓝天凤方聚议,而各兵已入险,合击贼遂大败。破巢三十余两地,之冦盘据千里,荼毒数郡,两月间凡俘斩六千有竒,破巢八十有四,释其脇从千余众,归流亡使复业,度地居民夷其险阻。

译为何如此困苦却一定要做这种事?我常常为你们想到这一点,以至于整夜无法安睡,无非是想为你们寻找一条生路。只是你们顽固不化,然后才不得已兴兵讨伐,这就不是我杀了你们,而是天意杀了你们。现在说我没有一点杀人的心思,也是欺骗你们。如果说一定要杀你们,又不是我的本心。你们虽然现在跟随恶人,起初都是朝廷的子民,好比一对父母生了十个儿子,八个行善,两个叛逆,要害那八个,父母的心必须除掉那两个,然后八个才能安生。同样是儿子,父母的心,为什么一定要偏杀那两个?是不得已啊。我对你们也正是这样。如果这两个儿子一旦悔过向善,号哭投降,做父母的也一定会哀怜而赦免他们。为什么呢?不忍心杀自己的儿子,是父母的本心。现在能遂了这层本心,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更幸运的呢?我对你们也正是这样。听说你们被贼人所得,受苦也不少,其中还有衣食不足的,为什么不把你们为贼人效力的勤苦精力用在耕种上,用在经商上,可以坐享富裕而安享逸乐,放心纵情在城中游观,在田野间优游,哪里像现在出门怕官府避仇敌,进门防诛杀惧刑罚,隐藏形迹,忧苦终身,最终身死家破,妻子被戮辱,又有什么好呢?你们如果能听我的话,改过从善,我就视你们为良民,不再追究你们过去的罪恶。如果习性已成,难以更改,也由你们任意妄为。我南调两广的狼兵,西调湖湘的土兵,亲自率领大军包围你们的巢穴,一年攻不下,就攻两年,两年攻不下,就攻三年。你们的财力有限,我的兵粮无穷,纵然你们都是有翅膀的老虎,也不能逃到天地之外了。唉!百姓是我的同胞,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我终究不能抚恤你们而至于杀你们,痛心啊!说到这里,不觉泪下。先生告诫的话语,充满天地父母般的仁爱之心,各寨酋长大多感动,立即率领众人投降,只有池仲容负隅顽抗不服。十月进军横水,当时贼首谢志珊纠集各贼谋划先攻破南康,乘虚进入广东。先生认为横水、左溪是江西的心腹之患,如果先与湖广夹攻桶冈,进军在两股贼寇之间,腹背受敌,势必不利。现在商议进军横水,定在十一月初一,贼人一定以为我们先攻打桶冈,观望未备,乘此急攻,可以得逞。于是攻破贼巢五十个,谢志珊等被杀。众人商议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认为桶冈天险四塞,青壁万仞中间盘踞百余里,连峰参天,深林绝谷,不见日月,所由进入的,只有锁匙龙等,但都架着栈道梯壑。贼人坐在崖顶,投下巨石,可以不拿兵器而抵御我军。只有上章一路稍平,但深入湖广,迂回取道,半个月才到,事情都不方便。现在横水、左溪的余贼,都已逃入桶冈,合势防守,必定尽力。我军带着三天的粮食,长驱百余里而争利,他们如果扼守不前,军队困顿在幽谷底部,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透鲁国的薄绢了。现在如果移屯近地,休整军队锐气,振扬威声,先派人晓谕祸福,他们必定恐惧而请求投降。如果他们不从,乘其犹豫,袭击而攻打他们,才可以取胜。于是派他的党羽去劝说他,贼人迟疑未备。先生在晦日分派各兵,乘夜径直进军,次日清晨冒雨疾登。贼首蓝天凤正聚集商议,而各兵已进入险地,合击贼人于是大败。攻破巢穴三十余处,两地之寇盘据千里,荼毒数郡,两个月间共俘斩六千多人,攻破巢穴八十四处,释放被胁迫从贼的一千多人,让流亡者恢复产业,测量土地安置居民,夷平险阻。

冬奏以削平诸地,建崇义县。戊寅正月,征三浰浰头贼池仲容,见诸巢悉破,始惧,遣其弟池仲安来附,而内严战备。先生熟察其变,阳怒告变,卢珂等械系之,密令其所亲信説使自来投诉,息民散兵,示不复用。贼遂弛备,仲容率其党九十三人诣赣来见。先生馆待之,明年正月,计擒仲容并其党,悉殱之。使人趋发属县兵,各从所分地入。先生亲率军直捣下浰大巢,诸巢尽破。乘胜逐北,追讨殆尽。奏设和平县,留官防守而归。先生驱卒不满万余,糜饷不过数万,数月间斩馘俘获无筭。三省宴如,诸贼薮尽为治境。

先生莅赣甫逾年,凡三捷皆役不再籍,兵无挫刃。其初至,兵乏矣,第选民兵,立兵符,明赏罚以练之,而不征调。狼达土兵,食匮矣,第防通盐法,处商税以足之,而未始加赋。编民,开县,置司,立学,移驿,一时经略,皆千百年至计。在事燕居,则挽强习劳;出兵则跃马先驱,经营出入,不暇宁居,而意思安闲,常若无事。门人数十相随,谈道未尝以造次辍也【圣学宗传】

六月陞副都御史,防子锦衣衞世袭百户。班师至赣,虽军旅扰扰,而以维风化为急。赣人性侨野,为立保甲十家牌法,作业出入有纪。又行乡约,设社学,教郡邑子弟歌诗习礼。又亲书教诫四章,使之家谕户晓。岭北风俗为之丕变。开书院,日与海内名贤士大夫讲学。

七月刻古本《大学》先生在龙场时,即疑朱子《大学》章句,以为古本本简易明白,其书止于一篇,原无经传之分,原无缺传可补。至是録刻成书,傍为之释。

刻《朱子晚年定论》自洪武、永乐间专崇朱学,海内学术齐同,无有异説。自先生始为异论,学士大夫嚣然攻为禅学。先生乃取朱子之説而检求之,以为《晚年定论》,谓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乃其中年未定之説,其诸语▯之属,又其门人挟胜心以附己见。而世之学者不求其晚嵗既悟之论,竞相呶呶以乱正学,辄采録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

罗整庵与先生书曰:“不知所谓晚年者,断以何年为定?羸躯病暑,未暇详考。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未,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尔后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説。窃恐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

应嗣寅曰:「圣人之学,自志学以至从心,无有止息。何况朱子晚年,岂不更进?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则入门之际,千圣定本。朱子临终三日前,改《大学》诚意章。若格物之解果误,岂有入门便误后学而不改之理?」先生答罗整庵书谓其中年数诚有所未考,然则先生但取其近己者,集为定论耳。」

八月,门人刻《传习録》。九月,修濂溪书院。

己卯六月,奉勅勘处福建叛军,至丰城,闻宸濠反,遂返吉安。时南风急,舟不能前,先生焚香泣祷,风止,北帆起。濠已遣兵千人逆之,潜入渔舟,得免,抵吉安,与知府伍文定谋起兵讨贼,乃定计上疏告变,而移檄列郡,暴濠罪状,俾各率吏士勤王。时兵未集,忧南京无备,欲沮挠之,为两广机密大牌,备兵部咨及都御史颜咨云:「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江西公干。」濠见檄,果疑惧,迁延未发。又诈为诸郡邑接济官军公移,又为李士实、刘养正内应,伪书贼将投降密状,令人入于濠。濠徼得书檄,傍徨未决,与士实、养正谋,皆劝疾趣南京即大位。濠内疑十余日,而探中外兵不至,谍知非实,乃留少兵守南昌,而自率其众六万人袭九江、南康下之,进围安庆,留攻不克。

奉旨着督兵讨贼,先生固封伪檄以进,疏略曰: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屡经变难,民心揺动,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冀窃大宝。且天下之觊觎,宁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念及此,懔骨寒心。昔汉武有轮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徳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出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絶迹巡游,以杜天下奸

译冬天上奏朝廷,因平定了各地叛乱,建议设立崇义县。戊寅年正月,征讨三浰地区的贼首池仲容,池仲容看到各个巢穴都被攻破,才开始害怕,派遣他的弟弟池仲安前来归附,但内心却严密备战。先生仔细察知他的变化,假装发怒报告变故,卢珂等人将池仲安拘禁起来,秘密命令池仲容的亲信去劝说池仲容亲自前来投案,并安抚百姓、解散军队,表示不再追究。贼人于是放松了戒备,池仲容率领他的党羽九十三人到赣州来见先生。先生以宾客之礼接待他们,第二年正月,设计擒获池仲容及其党羽,全部诛杀。派人催促各属县出兵,各自从分配的地域进入。先生亲自率领军队直捣下浰的大巢穴,各个巢穴全部被攻破。乘胜追击溃逃的敌人,追捕讨伐几乎殆尽。上奏设立和平县,留下官员防守后返回。先生驱策的士兵不满一万,消耗的军饷不过数万,几个月间斩杀、俘获的敌人无数。三省地区安宁如常,各个贼人的巢穴都变成了治理良好的疆域。

先生到赣州任职刚过一年,三次大捷都没有再次征发民夫,士兵没有受挫。他刚到任时,兵力缺乏,只是选拔民兵,建立兵符制度,严明赏罚来训练他们,而不征调正规军。狼达土兵,粮食匮乏,只是疏通盐法,处理商税来充足供给,而没有增加赋税。编户齐民,开设县治,设置官署,建立学校,迁移驿站,一时的经略规划,都是千百年来的长远大计。在任上闲居时,就拉强弓、习劳苦;出兵时就跃马冲锋在前,经营出入,没有闲暇安居,但神情安闲,常常像没事一样。门人几十个跟随,谈论道义从未因匆忙而停止。

六月升任副都御史,儿子锦衣卫世袭百户。班师回到赣州,虽然军务繁忙,但以维系风化为急务。赣地人性情粗野,为他设立保甲十家牌法,作业出入有纪律。又推行乡约,设立社学,教导郡邑子弟歌诗习礼。又亲自书写教诫四章,使之家喻户晓。岭北风俗因此发生巨大变化。开设书院,每天与海内名贤士大夫讲学。

七月刻印古本《大学》。先生在龙场时,就怀疑朱子的《大学》章句,认为古本本来简易明白,那书只有一篇,原本没有经传之分,原本没有缺传可补。至此录刻成书,在旁边为之解释。

刻印《朱子晚年定论》。自洪武、永乐年间专门推崇朱学,海内学术齐同,没有异说。自先生开始提出异论,学士大夫喧嚷着攻击为禅学。先生于是取朱子的学说而检求之,写成《晚年定论》,说世上传播的《集注》《或问》等,是其中年未定的学说,那些言语等,又是其门人挟持胜心以附己见。而世上的学者不求其晚年既悟之论,竞相喧嚷以扰乱正学,于是采录而汇集之,私下示给同志。

罗整庵给先生写信说:“不知所谓晚年者,断定以何年为定?我身体羸弱,病暑,未暇详考。偶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未年,当时朱子年方四十六。尔后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作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则认为中年未定的学说。私下恐怕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决了。”

应嗣寅说:“圣人之学,自志学以至从心,没有止息。何况朱子晚年,岂不更进步?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则是入门之际,千圣定本。朱子临终前三天,改《大学》诚意章。若格物之解释果然错误,岂有入门便误后学而不改之理?”先生答罗整庵书说其中年数诚有所未考,然而先生只是取其近己者,集为定论罢了。

八月,门人刻印《传习录》。九月,修缮濂溪书院。

己卯年六月,奉旨勘处福建叛军,到丰城,听说宸濠反叛,于是返回吉安。当时南风急,船不能前进,先生焚香哭泣祈祷,风止,北帆起。宸濠已派遣兵千人迎击,先生潜入渔舟,得免,抵达吉安,与知府伍文定谋划起兵讨贼,于是定计上疏告变,并移檄列郡,揭露宸濠罪状,使各率吏士勤王。当时兵未集,担忧南京无备,想沮挠之,为两广机密大牌,备兵部咨询及都御史颜咨询云:“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江西公干。”宸濠见檄,果然疑惧,迁延未发。又诈为各郡邑接济官军公移,又为李士実、刘养正内应,伪书贼将投降密奏,让人入于宸濠。宸濠得到书檄,彷徨未决,与李士実、刘养正谋划,都劝疾速趣南京即大位。宸濠内疑十余日,而探知中外兵不至,谍知非实,于是留少兵守南昌,而自率其众六万袭九江、南康下之,进围安庆,留守攻不克。

奉旨着督兵讨贼,先生固封伪檃以进,疏略曰:陛下在位十四年,屡经变难,民心动摇,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 冀窃大宝。且天下之觊觎، 宁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 岂特在宗室?言念及此، 懔骨寒心。昔汉武有轮台之悔恨، 而天下向治;德宗下奉天之诏، 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責، 易辙改弦، 罢出奸谀، 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绝迹巡游، 以杜天下奸

雄之望。以十三日甲辰,督知府伍文定发吉安,时我师已大集,佥请急救安庆,先生以为非策,不如先举南昌,法所谓攻其必救是已。乃誓师樟树,使精卒四百袭破其伏兵之在新旧厰者,蹑之至暮,士蚁附而上,遂拔南昌,擒其居守王拱樤及宸濠子。时濠为安庆所抗,气稍沮,闻南昌失守,解围自救。先生使伍文定等以精卒三千分道逆击,都指挥余恩以游兵四百往来为疑兵,陈槐等以兵二千分为十余军,张疑设伏,与文定等密相应,遇其前锋于黄家渡,佯北以致之贼,争利竞进而乱。邢珣以所部冲击,断其中坚,文定、恩等乘之,伏兵羣起,贼大败,退保八字脑。贼并力致死,我兵少却,急取先却者头,益争奋。伍文定立铳礮间,火燎其须,殊死战,濠又败。明日,濠方晨朝,我兵四面至,礮火碎其副舟,遂奔溃,擒濠及其子眷属李士实、刘养正数十人,斩首三千级,溺水死者二万余。分兵追▯江西平防。闻上议亲征,寝不下,上自称威武大将军南巡,公乃俘濠,取内道以献。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议将纵之鄱湖,俟上亲与遇战,先生弗听,抵钱塘,以濠付张永。

译这是王守仁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的记载。在十三日甲辰,总督知府伍文定从吉安出发,当时我军已经大规模集结,众人一致请求紧急救援安庆,先生认为这不是好计策,不如先攻取南昌,这正是兵法所说的“攻其必救”。于是先生在樟树誓师,派遣四百精锐士兵袭击并击破了驻守在新旧厂一带的伏兵,追击直到傍晚,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于是攻克了南昌,擒获了留守的王拱樤以及朱宸濠的儿子。当时朱宸濠被安庆方面的抵抗所牵制,气势稍显沮丧,听说南昌失守,便解除安庆之围回师自救。先生派遣伍文定等人率领三千精锐士兵分路迎击,都指挥余恩率领四百游兵往来作为疑兵,陈槐等人率领两千士兵分为十余支部队,设置疑阵和埋伏,与伍文定等人暗中呼应,在黄家渡遇到敌军前锋,假装败退以引诱敌人,贼军争着抢功竞相前进而阵型大乱。邢珣率领部下冲击,切断敌军中坚,伍文定、余恩等人趁势进攻,伏兵四起,贼军大败,退守八字脑。贼军合力拼死抵抗,我军稍退,急忙斩杀先前退却者的首级,士兵们更加奋勇争先。伍文定站在火炮之间,胡须被火烧着,殊死战斗,朱宸濠再次战败。第二天,朱宸濠正在早晨朝见,我军四面到达,炮火击碎了他的副舟,于是溃败逃散,擒获朱宸濠及其子眷属、李士实、刘养正等数十人,斩首三千级,溺水而死的有两万余人。分兵追击,江西平定。听说皇上商议亲自征讨,寝食不安,皇上自称威武大将军南巡,先生于是俘获朱宸濠,取道内河献俘。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商议将朱宸濠释放到鄱阳湖,等待皇上亲自与他交战,先生没有听从,抵达钱塘,将朱宸濠交给张永。

称病,西湖净慈寺闻南巡已至淮扬,从京口将趋行在,大学士杨一清固止之,会奉防兼巡抚江西,遂还南昌。忠等方挟宸濠,搜求百出,肆为飞语。北军或肆坐嫚骂,或故冲导起衅,先生一不为动,务待以礼。豫令市民移家于乡,而以老羸应门。始欲犒赏北军,泰等预禁之,令勿受。乃传示内外,谕北军离家苦楚,居民当敦主客礼。每出遇北军丧,必停车问故,厚与之榇,嗟叹乃去。久之,北军咸服。防冬至节,近预令城市举奠,时新经濠乱,哭亡酹酒者声闻不絶,北军无不思家泣下。先生与忠等语不稍狥,已渐知畏。尝与先生较射教▯,先生勉应之曰:“三发三中。”北军举手啧啧,忠等惧,乃班师还南都。谗先生必反,曰:“召必不至。”庚辰正月,有诏召先生至芜湖,忠泰拒之,半月不得入,乃入九华山草庵宴坐。武宗遣人觇之曰:“王守仁学道人也,召之即至,安得反乎?”乃命返江西。

先生赴召至上新河,为诸幸谗阻,不得见。中夜黙坐,见水波拍岸,汩汩有声。思曰:「以一身防谤死,即死耳,如老亲何?」谓门人曰:「此时若有一孔可以窃父而逃,吾亦终身长往不返矣。」

二月,观兵九江,还南昌,请寛租赈卹士民。五月,江西大水,疏自劾。钱徳洪曰:「是时武宗犹羁南畿,进谏无由,姑叙地方灾异以自劾,冀君心开悟而加意黎元。」七月,上令重上捷音,始议北旋。四疏省▯,不允。

十六年,先生年五十,始揭致良知之教。一日,先生喟然发叹。陈九川问曰:“先生何叹也?”曰:“此理简易明白若此,乃一经沈埋数百年。”九川曰:“亦为宋儒从知解上入,认识神为性体,故闻见日益障道日深耳。”先生曰:“然。譬之人有冒别姓坟墓为祖墓者,无以为辨,只得开圹将子孙滴血,真伪无可逃矣。我此‘良知’二字,实圣圣相传一▯滴骨血也。”

録陆象山子孙五月集门人于白鹿洞,六月赴世宗内召,寻止陞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遂疏乞便道省▯,至越,寻封新建。

嘉靖元年正月,疏辞封爵,时纪功册诸人多不録。先生累防辞封,乞録诸勤王者功,谓:“殃莫大于叨天之功,罪莫大于掩人之善,恶莫深于袭下之能,辱莫重于忘己之耻。”四者备而祸全,臣之不敢受爵者,非以辞荣也,避祸焉耳。竟格不行。丁龙山公艰时,御史程启元、给事中毛玉劾先生乱正学。

甲申大礼议起,霍韬等先后以大礼问,皆不答。尝有诗曰:「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宿尘。」

丁亥五月,命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征思田。六月,疏辞不允。将适广,为私嘱于客座曰:“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徳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无陷于非僻;不愿狂懆惰慢之徒来此博奕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货利贪黩之谋,防顽无耻,扇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呼!由前之説,是谓良士;由后之説,是谓凶人。我子弟茍逺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九月,发越中,先一日晚,客散,门人钱徳洪、王畿▯立庭下。先生复移席天泉桥上。徳洪举舟中与畿论为学宗防。畿言:“先生所説,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恐未是究竟话头。”心既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若説意有善有恶,毕竟心亦未是无善无恶。洪以为心体原来无善无恶,今习染既久,觉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复那本体功夫。若见得本体如此,只説无功夫可用,恐只是见耳,敢问孰是?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问,汝中须用徳洪功夫,徳洪须透汝中本体,二君相取为益,吾学更无遗念矣。”徳洪请问,先生曰:“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隂霾曀气,何物不有?又何一物得为太虚之障?人心本体亦复如是。太虚无形,一过而化,亦何费纤毫气力。”徳洪功夫须要如此。畿请问,先生曰:“汝中见得此意,只好黙黙自修,不可执以接人。上根之人

译王守仁称病,西湖净慈寺听闻皇帝南巡已到达淮扬,正要从京口赶往行在,大学士杨一清坚决劝阻他,恰逢他兼任巡抚江西,于是返回南昌。朱宸濠等人正挟持着朱宸濠,搜求各种手段,肆意散布流言。北军有的肆意坐着辱骂,有的故意冲撞挑衅,先生一概不为所动,务必以礼相待。预先命令市民将家眷迁往乡下,只留老弱病残在家应门。起初想犒赏北军,朱宸濠等人预先禁止,命令不要接受。于是传示内外,告知北军离家之苦,居民应当厚待主客之礼。每次外出遇到北军丧事,必定停车询问缘故,厚赠棺木,叹息后才离去。久而久之,北军都信服了他。冬至节时,预先命令城市举行祭奠,当时刚经历朱宸濠之乱,哭祭亡灵、洒酒祭奠的声音不绝于耳,北军无不思念家乡而流泪。先生与朱宸濠等人说话毫不顺从,他们已渐渐知道畏惧。曾与先生比试射箭,先生勉强答应说:“三发三中。”北军举手啧啧称奇,朱宸濠等人害怕,于是班师回南都。有人进谗言说先生必反,说:“召他他必定不来。”庚辰年正月,有诏令召先生到芜湖,朱宸濠等人拒绝他,半个月不能进入,于是进入九华山草庵静坐。武宗派人窥探说:“王守仁是修道之人,召他他立即就到,怎么会反呢?”于是命令返回江西。

先生赴召到达上新河,被众宠臣进谗言阻挠,不能面见。半夜静坐,看见水波拍岸,汩汩有声。心想:“凭一己之力抵御诽谤而死,也就是死罢了,那老父母亲怎么办?”对门人说:“此时若有一个孔洞可以背着父亲逃跑,我也终身远走不返了。”

二月,在九江阅兵,回到南昌,请求减免租税赈济士民。五月,江西大水,上疏自我弹劾。钱德洪说:“这时武宗还滞留南畿,进谏没有途径,姑且陈述地方灾异来自我弹劾,希望君主心开意悟而更加关心百姓。”七月,皇上命令重新上报捷报,才开始商议北返。四次上疏请求省亲,不被允许。

十六年,先生五十岁,开始宣扬致良知的学说。一天,先生感慨叹息。陈九川问:“先生为何叹息?”先生说:“这道理如此简易明白,却一旦被埋没数百年。”九川说:“也是因为宋儒从知解上入手,把识神当作性体,所以见闻日益遮蔽,道理日益深晦罢了。”先生说:“是的。比如有人冒认别人的坟墓为祖墓,无法辨别,只能开墓让子孙滴血,真伪就无处可逃了。我这‘良知’二字,实在是圣圣相传的一滴骨血。”

记录陆象山子孙五月在白鹿洞集会门人,六月赴世宗内召,不久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于是上疏请求顺路省亲,到达越地,不久封为新建伯。

嘉靖元年正月,上疏辞谢封爵,当时纪功册中许多人没有被记录。先生屡次上疏辞谢封爵,请求记录那些勤王者的功劳,说:“灾祸没有比贪天之功更大的,罪过没有比掩盖他人善行更大的,恶行没有比窃取下属才能更深的,耻辱没有比忘记自己耻辱更重的。”这四者具备而祸患就全了,臣不敢接受爵位,不是因为辞让荣耀,而是为了避祸罢了。最终被驳回没有实行。丁忧期间,御史程启元、给事中毛玉弹劾先生扰乱正统学术。

甲申年大礼议兴起,霍韬等人先后以大礼问题询问,先生都不回答。曾有诗说:“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宿尘。”

丁亥年五月,命令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征讨思田。六月,上疏辞谢不被允许。将要前往广东,在客座对私人嘱咐说:“只希望温恭直谅的朋友来此讲学论道,展示孝友谦和的行为,德行学业互相劝勉,过失互相规劝,来教训我的子弟,使他们不陷入邪僻;不希望狂躁惰慢的徒众来此博弈饮酒,助长傲慢掩饰错误,引导骄奢淫荡之事,诱导货利贪黩之谋,顽固无耻,煽惑鼓动,来增加我子弟的不肖。唉!按照前面的说法,这叫良士;按照后面的说法,这叫凶人。我的子弟如果远离良士而亲近凶人,这叫逆子,要警惕啊要警惕。”九月,从越地出发,前一天晚上,客人散去,门人钱德洪、王畿站在庭下。先生又移席到天泉桥上。德洪提出在船上与王畿讨论为学的宗旨。王畿说:“先生所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致知,恐怕不是究竟的话头。”心既然是无善无恶,意也是无善无恶,知也是无善无恶,物也是无善无恶。如果说意有善有恶,毕竟心也不是无善无恶。德洪认为心体原来无善无恶,现在习染已久,觉得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恢复那本体的功夫。如果见到本体如此,只说无功夫可用,恐怕只是见解罢了,敢问哪个是对的?先生高兴地说:“正需要你们二人有此一问,汝中须要用德洪的功夫,德洪须要透彻汝中的本体,你们二人互相取长补短,我的学问就没有遗憾了。”德洪请问,先生说:“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之气,什么东西没有?又有什么东西能成为太虚的障碍?人心本体也是如此。太虚无形,一过就化,又何必费纤毫气力。”德洪的功夫须要如此。王畿请问,先生说:“汝中见到这个意思,只好默默自修,不可执着以此接引他人。上根之人

,世亦难遇,一悟本体即见功夫,物我内外一齐尽透,此颜子、明道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二君已后与学者言,务要依我四句宗防:“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以是自修,直跻圣位;以此接人,更无差失。畿曰:“本体透后,于此四句宗防何如?”先生曰:“此彻上彻下语,自初学以至圣人只此功夫,初学用此,循循有入,虽至圣人,穷究无尽。尧舜精一功夫,亦只如此。先生又重嘱曰:「我年来立教,亦更几番,今始立此四句。人心自有知识以来,已为习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説破。」

译这样的境界,世间也难以遇到,一旦领悟本体便能见到功夫,物我内外全都透彻明了,这是颜回、程颢都不敢自认达到的,怎么可以轻易期望别人达到呢?”两位先生此后与学者交谈,务必依照我的四句宗旨来防范:“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就是格物。”用这四句话来自我修养,可以直接登上圣人的地位;用这四句话来接引他人,就不会有差错失误。王畿问:“本体透彻之后,对于这四句宗旨怎么看?”先生说:“这是贯通上下、彻始彻终的话,从初学者到圣人,都只有这个功夫。初学者运用它,循序渐进地有所进入,即使到了圣人,穷究起来也没有尽头。尧舜精一纯一的功夫,也不过如此。先生又郑重叮嘱说:‘我近年来确立教法,也更改过几次,现在才确立这四句话。人心自从有了知识以来,就已经被习俗所沾染,现在如果不教他们在良知上切实下为善去恶的功夫,只是去悬空地想象那个本体,一切行事作为都不扎实。这种弊病不是小问题,不可不早说破。’”

应嗣寅曰:使先生当日立教之説,若曰「至善者心之体,感物而动,出于善或出于恶者,意也;知善知恶是良知,存善去恶者,复吾心体也」,则为善去恶便是究竟也。今乃以无善为心体,则固不必为善矣;而又曰「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则为善尚未是心体。王畿之説有自来矣。然则先生宗防在「无善无恶心之体」一句,已自不是,何也?朱子曰:「所谓性善者,无恶之名。」又曰:「人才见説仁义礼智四者为性之体,便疑实有此四块之物,磊块其间,皆是错看了也。」然则无恶即是善,况性中既具仁义礼智,不可谓无善矣。性中具有仁义礼智,只是未发,故不见其迹。夫未发宜皆无善恶之可名,然圣人不説性无善者,葢有故。如桃仁、杏仁、谷种、稗子,莫非未发之性,而圣人专重谷种,谓其有中气也。虽未发,而其所具之气已自不同于物矣。儒释之分正在于此,人性物性之分亦在于此。葢成性者止如草木之成核,善者核中之生气,有心体而无善,是空谷也,所谓荑稗之种也。及其发也,必无继之之善矣。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此二句説得至为善去恶是格物,此一句竟不是。葢为善去恶而在内,诚意之功;为善去恶而在外,则修身之功也。只为人不知孰为善恶,故教之以格物,而仍教之以致知,在为善去恶,何异説梦?况修身在外,可以言为善去恶;诚意在内,但可谓之闲邪存其诚,并不可言为也。此先生立教之误。至王畿言意,亦是无善无恶,不知其动者何念,乃不可谓善,又不可谓恶也。知亦是无善无恶,只是懵懂不识是非;物亦是无善无恶,则善恶在物,吾安得以为有以为无,更可嗤也。反不如説心、意、知、物皆归无有,为禅家本色也【性理大中】

【佳】按先生之教,始裂于龙谿,故念庵、罗子屡斥其失,殆四无有以误之欤?至立三教合一之説,而隂诋程朱为异端,万厯中年,羣然崇尚,浸淫入于制艺,非有泾阳、景逸诸儒力挽之,则斯道之晦蚀可胜叹哉!是以君子贵慎于立言也。

至吉安,大会士友于螺川,诸生偕旧游三百余人,迎入驿中。先生曰:「尧舜生知安行的圣人,犹兢兢业业,用困勉工夫。吾侪以困勉资质,而悠悠荡荡,坐享生知安行的成功,岂不误己哉?」又曰:「良知之妙,真是周流六虚,变动不居。若假以文过饰非,为害大矣。」临别嘱曰:「工夫只是简易真切,愈真切愈简易,愈简易愈真切。」

先生至梧州。先是岑猛叛两广,猛死,田州其党卢苏、王受搆众复叛,攻陷思恩。提督都御史姚镆发四省兵讨之,久勿克。朝议用张璁、桂萼荐起先生代镆。先生至,任开示恩信,尽撤调集防守之兵,谕以朝廷遣大臣处勘,开尔等更生之路。尔等果能诚心投顺,当贷尔死。苏、受等自缚来归。先生薄示惩杖,谕以今日宥尔一死者,朝廷天地好生之仁;必杖尔示罚者,我等人臣执法之义。于是众皆叩头悦服,悉遣归农。思田平。先生为文勒石,兴学校,设防安抚。逾年班师。先生又以断藤峡及八寨诸贼盘据反侧久,毒岭表,乃因讨思田归兵,宻与领兵官约束,分道袭之,而檄苏、受等兵相犄角立功以报,左右夹翼,诛获剧贼三千有竒,悉定其地。捷奏至,遣行人冯恩赍勅奬赐。疏谢时,阁臣桂萼素忌先生,言先生挟诈专兵。先生亦病,十月疏请告,移卧舟次,将自梧道广,侍命于韶雍之间。十一月丁卯卒于南安。时推官周积▯疾问遗言,先生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问何所嘱,先生曰:“他无所念,平生学问方才见得数分,未能与吾党共成之,为可恨耳。”遂逝,时年五十七。八年二月丧至越,是时朝中议先生学术有防,迩来士子邪説皆其倡导,爵防赠諡诸典不行,且下诏禁先生学术。隆庆元年赠新建▯諡文成,照旧世袭。万厯十二年从祀孔庙。先生天资超絶,少喜任侠,长好辞章,仙释既而以斯道自任,以圣人为必可至,平生无一时一念不在于学,经歴危变,益信良知真足

译应嗣寅说:假如先生当时创立学说的言论,是说“至善是心的本体,感触外物而发动,出于善或出于恶的,是意念;知道善知道恶的是良知,保存善去除恶的,是恢复我们心的本体”,那么为善去恶就是终极的道理了。现在却以无善作为心的本体,那么本来就不必为善了;却又说“知道善知道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那么为善还不是心的本体。王畿的学说是有来历的。然而先生宗旨的弊病在于“无善无恶心之体”这一句,已经自身就不对了,为什么呢?朱子说:“所谓性善,是没有恶的名称。”又说:“人们一听说仁义礼智四者是性的本体,就怀疑实在有这四块东西,堆积在中间,这都是看错了。”那么无恶就是善,何况性中既然具备仁义礼智,不能说没有善了。性中具备仁义礼智,只是没有发动,所以看不到它的迹象。那没有发动的时候,本来都不可以命名为善恶,然而圣人不说不善,大概是有原因的。比如桃仁、杏仁、谷种、稗子,都是没有发动的性,而圣人专门重视谷种,说它含有中气。虽然还没有发动,但它所具备的气已经自身不同于其他事物了。儒教与佛教的区别正在于此,人性与物性的区别也在于此。大概成就本性的人,只像草木结成核一样,善是核中的生气,有心体而没有善,就是空谷,所谓稗子的种子。等到它发动,必定没有随之而来的善了。“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这两句说得极好;“为善去恶是格物”,这一句完全不对。大概为善去恶而在内心,是诚意的功夫;为善去恶而在外面,则是修身的功夫。只是因为人们不知道什么是善恶,所以教导他们格物,并且仍然教导他们致知,在为善去恶上,这跟说梦话有什么区别?况且修身在外面,可以说为善去恶;诚意在内心,只能说是防止邪恶保持真诚,并且不可以说“为”。这是先生创立学说的错误。至于王畿论及意念,也是无善无恶,不知道那发动的是什么念头,既不可以说是善,又不可以说是恶。良知也是无善无恶,只是懵懂不识是非;事物也是无善无恶,那么善恶在事物上,我们怎么能认为有或认为无,更可笑。反而不如说心、意、知、物都归于虚无,这才是禅家的本色。

【佳】按:先生的教化,起初在龙溪那里分裂,所以念庵、罗子屡次斥责他的过失,大概是“四无”之说误导了他吧?到了创立三教合一的学说,并且暗中诋毁程朱为异端,万历中期,大家崇尚这种学说,逐渐渗透到科举文章中,要不是有泾阳、景逸等儒者极力挽回,那么这种道统的晦暗侵蚀真是令人叹息啊!因此君子贵在立言谨慎。

到达吉安,在螺川大会士人朋友,学生们连同旧日交游的三百多人,迎接他进入驿站。先生说:“尧舜是生来就知道、安于践行的圣人,尚且兢兢业业,使用困顿勉强的功夫。我们凭借困顿勉强的资质,却悠悠荡荡,坐享生知安行的成果,难道不是误了自己吗?”又说:“良知的妙处,真是周流六虚,变动不居。如果借它来掩饰过错粉饰错误,危害就大了。”临别嘱咐说:“功夫只是简易真切,越真切越简易,越简易越真切。”

先生到达梧州。在此之前岑猛在两广叛乱,岑猛死后,田州他的党羽卢苏、王受聚集众人再次叛乱,攻陷思恩。提督都御史姚镫发动四省军队讨伐他们,很久没有攻克。朝廷议论采用张璁、桂萼的推荐起用先生代替姚镫。先生到达后,任开示恩信,全部撤除调集防守的军队,告知朝廷派遣大臣处理勘查,给你们开辟重生的道路。你们果真能诚心归顺,应当宽恕你们的死罪。卢苏、王受等自己捆绑来归降。先生轻微地施加杖刑惩罚,告知今天宽恕你们一死,是朝廷天地好生的仁德;必定杖责你们以示惩罚,是我们人臣执法的道义。于是众人都叩头心悦诚服,全部遣返回乡务农。思田平定。先生写文章刻在石头上,兴办学校,设置防御安抚。过了一年班师回朝。先生又因为断藤峡以及八寨等贼寇盘踞反复无常很久,毒害岭南地区,于是趁着讨伐思田回来的军队,秘密与领兵官员约定,分路袭击他们,并且传檄卢苏、王受等军队互相配合立功以报答,左右夹击,诛杀抓获大贼三千多人,全部平定了那里。捷报奏到,派遣行人冯恩带着诏书奖赏赐予。上疏谢恩时,内阁大臣桂萼向来忌恨先生,说先生挟诈专权用兵。先生也病了,十月上疏请求告老,移居卧船,打算从梧州经过广东,在韶州、雍州之间等待命令。十一月丁卯在南安去世。当时推官周积探病询问遗言,先生微微笑着说:“此心光明,还有什么可说的?”问有什么嘱咐,先生说:“没有其他挂念的,平生学问才见到几分,没能与我的同道共同完成,是可恨的。”于是去世,当时五十七岁。八年二月灵柩到达越地,这时朝廷中议论先生的学术有弊病,近来士人的邪说都是他倡导的,爵位、追赠、谥号等典制不施行,并且下诏禁止先生的学术。隆庆元年追赠新建伯,谥号文成,照旧世袭。万历十二年配享孔庙。先生天资超绝,年少喜欢任侠,长大后爱好辞章,仙释之后又以斯道自任,认为圣人必定可以达到,平生没有一时一念不在学问上,经历危险变故,更加相信良知真足

以忘患难、出生死,故晚年时时举以示人曰:“吾此学从百死千难中得来,岂可易説?”或言以公气节、文章、政事、勲业足葢一世,只除却讲学一事便是完人。先生答曰:“某但愿从事讲学,不愿其他人谓。”先生豪杰之才,圣贤之学云。所着有《阳明集》《居夷集》《五经臆説》《大学古本旁注》。及门人所记,《传习録》所纂,则言行于世。

译因为能忘却患难、超越生死,所以晚年时常拿出来向人展示说:“我这一门学问是从百死千难中得来的,怎么可以轻易地说出来?”有人议论说,凭先生的气节、文章、政事、功业足以冠绝当世,只要除去讲学这一件事,就是完美无缺的人了。先生回答说:“我只愿意从事讲学,不愿意别人这样评价我。”先生是豪杰之才,却修习圣贤之学。所著有的《阳明集》《居夷集》《五经臆说》《大学古本旁注》。以及门人所记录的、编纂的《传习录》,都在世间流传。

先生生时,祖母岑梦神人衣绯玉,云中鼔吹送儿,授之,因命名曰云。五嵗不言,有僧过之曰:“好个孩儿,可惜道破。”遂改今名,即能言。

十一嵗,祖竹轩公携先生北上,过金山寺,对客赋诗曰:「金山一▯,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厎天。醉倚妙髙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客大惊异,复命赋《蔽月山房》,随口应曰:「山近月逺,月觉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濶。」十五嵗,出游居庸三闗,询诸夷种落与备御策,逐骑射,欲上书于朝,父龙山公斥之为狂,乃止。

初学书法,先生后读明道书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学。既非要字好,又何学也?」乃知古人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此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与学者论格物,多举此为证。

辛酉,以刑部主事审録。江北游九华山,宿化城寺。是时,道者蔡蓬头善谈仙。先生以礼请问。蔡曰:“汝礼虽隆,终不忘官相。”一笑而别。闻地藏洞有异人,坐卧松毛,不火食。歴险访之,异人方熟睡。先生坐傍,抚其足。顷之醒,视曰:“路险,何得至此?”因论曰:“周茂叔、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

先生托迹投江,附估船遯。遇▯风,飘至闽境。夜奔山径,叩寺求宿,不纳。趋野庙,倚香案卧,葢虎穴也。夜半,虎绕廊哮吼,不入。及旦,僧见先生无恙,异之,邀至寺。则前铁柱宫所晤道士在焉,因与商逺遁计。道士曰:「子有亲在,不可因。」为筮得明夷,遂决策返。先生与黄绾论学,绾自言有志未实用功。先生曰:「人患无志,不患无功。」

在滁州日,与门人遨游琅琊瀼泉间,环龙潭而坐者常数百人,歌声振山谷。后陞南鸿胪卿,滁阳诸友送至乌衣,不能别,以诗促之归曰:「掘地见泉水,随处无勿得,何必驱驰为千里?逺相即,君不见尧羮与舜墙?又不见孔与蹠对面不相识?逆旅主人多殷懃,出门转盻成路人。」先生平湖广横水桶冈诸寇,酋长谢志珊就擒,问曰:「汝何策得众若此?」志珊曰:「亦不容易,平生见世上魁杰好汉,多方招致,断不轻易放过。」先生退语门人曰:「吾侪一生求友,当如此矣。」

征三浰,以书示薛侃曰:「即日抵龙南,明日入巢,四路并进,贼有必破之势矣。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区区剪除鼠窃,何足为异?若诸贤扫荡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大丈夫不世之伟绩也。」

勤王时,邹守益趋见曰:“闻宸濠诱旧贼叶芳兵攻吉安矣。”先生曰:“芳必不叛。”曰:“彼从濠望封拜,可寻常计乎?”先生黙然良久,曰:“天下尽反,我辈固当如是。”一时胸中利害如洗。

方先生初入南昌时,日坐都院后堂,对士友论学。洞开中门,令见前后,报至登堂,遣之。时有言文定焚须及兵前却状者,众咸失色。先生徐起如侧席,遣牌斩其前却者,还坐,复理前语论学。徐闻濠擒众,咸色喜。先生愀然曰:“濠虽擒,苐恐伤死者众耳。”亦复论学如常。

刘念台曰:「学者或云于静中见得道理如此,而动时又复忙乱;或云于动时颇近于道,而静中又复纷扰。症虽二见,其实一病也。动静二字不能打合,如何言学?阳明先生在军中,一面与门人讲学,一面应酬军务,纤毫不乱。此时动静,一乎?二乎【山隂语要】

先生在钱塘遇太监张永,极言江西遭祸乱,民困已极,不堪六师扰。永然之,乃曰:“吾出为羣小在君侧,欲左右调防圣躬耳,非为功来也。”先生功,吾自知之。劳锦衣止五金,锦衣怒不纳。次日来辞,先生执其手曰:“我在正徳初下锦衣狱甚久,未见轻财重义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意只求备礼,闻公不纳,令我惶愧。”我无他长,止善作文字,他日当为表章,令锦衣知有公也。复再拜,其人竟不能出他语而别。

霍韬过论《大学》辄持旧见,先生曰:「若传习书史,考正古今,以广吾见闻,则可;若欲以是求得入圣门路,譬之采摘枝叶以缀本根,而欲通其血脉,葢亦难矣。」

【佳

译先生出生时,祖母岑氏梦见神人穿着绯色玉衣,在云中吹奏乐器送子,将孩子授给祖母,因此给他取名叫云。五岁时不说话,有个僧人路过说:“好个孩儿,可惜道破了。”于是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就能说话了。

十一岁时,祖父竹轩公带着先生北上,经过金山寺,对着客人赋诗说:“金山一石,大如拳头,打破了维扬水底的天。醉倚妙高台上的月亮,玉箫吹彻使洞中龙眠。”客人大惊诧异,又命他赋《蔽月山房》,随口应答说:“山近月远,月亮显得小。就说这山比月亮大,如果人有眼大如天,还会看见山小月亮更宽阔。”十五岁时,出游居庸三关,询问各夷族部落与防御策略,跟随骑射,想上书朝廷,父亲龙山公斥责他狂妄,才作罢。

起初学习书法,先生后来读明道先生的书说:“我写字很恭敬,不是要使字好看,这就是学习。既然不是要使字好看,又为什么学习呢?”于是知道古人随时随地,只在心上学习,这心精明,字好看也就在其中了。与学者讨论格物,多举此为例证。

辛酉年,以刑部主事身份审录。在江北游览九华山,住宿在化城寺。这时,修道者蔡蓬头善于谈论仙道。先生以礼请教。蔡说:“你的礼节虽然隆重,终究不忘官相。”一笑而别。听说地藏洞有异人,坐卧在松毛上,不吃火食。经历险阻去拜访他,异人正熟睡。先生坐在旁边,抚摸他的脚。过了一会儿醒来,看着先生说:“路险,怎么能到这里?”于是议论说:“周茂叔、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的秀才。”

先生托迹投江,依附商船逃遁。遇到狂风,飘到福建境内。夜晚奔跑在山径,敲寺门求宿,不被接纳。奔向野庙,倚靠香案躺下,原来是虎穴。半夜,老虎绕着走廊哮吼,不进入。等到天亮,僧人看见先生安然无恙,感到奇异,邀请到寺庙。原来先前在铁柱宫所遇见的道士在那里,于是与他商量远遁的计划。道士说:“你有亲人在,不可以因此。”占卜得到明夷卦,于是决定返回。先生与黄绾讨论学问,黄绾自说有志向但没有实际用功。先生说:“人患无志,不患无功。”

在滁州时,与门人遨游在琅琊瀼泉之间,环绕龙潭而坐的常常有数百人,歌声震动山谷。后来升任南鸿胪卿,滁阳各位朋友送到乌衣,不能告别,用诗催促他回去说:“掘地见泉水,随处无不得,何必驱驰为千里?远相即,君不见尧羹与舜墙?又不见孔与跖对面不相识?逆旅主人多殷勤,出门转盼成路人。”先生平定湖广横水桶冈等寇乱,酋长谢志珊被擒,问说:“你用什么策略得到众人如此?”志珊说:“也不容易,平生看见世上魁杰好汉,多方招致,绝不轻易放过。”先生退下来对门人说:“我们一生求友,应当如此。”

征讨三浰,写信给薛侃说:“即日抵达龙南,明日入巢,四路并进,贼人有必破之势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我剪除鼠窃之贼,何足为奇?如果各位贤士扫荡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的功劳,这是大丈夫不世出的伟绩。”

勤王时,邹守益趋前拜见说:“听说宸濠引诱旧贼叶芳的军队攻打吉安了。”先生说:“芳必不叛。”邹守益说:“他跟随宸濠希望封拜,可以寻常计度吗?”先生沉默良久,说:“天下尽反,我辈固当如是。”一时间胸中利害如洗。

当先生初入南昌时,每天坐在都院后堂,对着士友论学。洞开中门,让人看见前后,报告传到登堂,遣退他。当时有人说文定公焚须及兵前退却的情况,众人都失色。先生缓缓起身到侧席,遣牌斩了退却者,回来坐下,继续前面的话论学。缓缓听说宸濠被擒,众人都喜色。先生愀然说:“宸濠虽然被擒,只怕伤死者众多。”也继续论学如常。

刘念台说:“学者有人说在静中见得道理如此,而动时又复忙乱;有人说在动时颇近于道,而静中又复纷乱。症候虽然两种,其实是一种病。动静二字不能打合,如何言学?阳明先生在军军中,一面与门人讲学,一面应酬军务纤毫不乱。此时动静,是一乎?是二乎【山隰语要】

先生在钱塘遇见太监张永,极力陈述江西遭受祸乱,民困已极,不堪六师骚扰。张永认为对,于是说:“我出来是因为群小在君主身边,想要左右调防圣躬罢了,不是为功劳来的。”先生的功劳,我自己知道。劳烦锦衣卫只给五金,锦衣卫怒而不纳。第二天来辞别,先生握着他的手说:“我在正德初年下锦衣狱很久,未见轻财重义有如公者。昨天薄物出来,区区心意只求备礼,听说公不纳,令我惶愧。”我没有其他长处,只善于作文字,他日当为表章,让锦衣卫知道有公。再次拜谢,那人竟不能说出其他话而别。

霍韬过论《大学》辄持旧见,先生说:“如果传习书史,考正古今,以广见闻,则可以;如果想要以此求得入圣门路,譬如采摘枝叶以缀本根,而想要通其血脉,大概也难了。”

】按先生论格物,非是。其论入圣,不在采摘枝叶,广博见闻,则笃论也。为学而不身体力行,徒资诵説,先生之所弃哉?

译考察先生关于格物的论述,是不正确的。他论及进入圣人之境,不在于采摘枝叶、广博见闻,这是确切的言论。做学问却不亲身实践,仅仅凭借诵读和谈论,这正是先生所摒弃的。

先生居忧,使门人子弟纪丧,因材分任。仙居金克厚得监厨,后克厚连举进士,语人曰:“吾学得司厨大益。”时先生居里,谤议日炽,言官希宰辅意,倡言论劾。癸未南宫策问,心学隂诋辟先生学术,徐珊不对而出。欧阳徳、王臣、魏良弼等直发师防,亦在取列。先生谓门弟子曰:“吾道非耶?何为如此?”在侍者或谓先生功盛位崇,忌嫉者谤;或谓先生学驳宋儒,拘泥者谤;或谓从游者众,莫保其往,不无以身谤。曰:“三言者诚有之,特吾自知处,诸君论犹未及。葢吾前尚有乡愿,意在今只信良知,更无掩藏回防,才做得狂者耳。”海宁董澐以能诗闻于江湖,年六十八,闻先生学,以杖肩其瓢笠诗卷来访,登门长揖,上坐。先生异其气貌,礼敬之,与之语连日夜。澐有悟,因纳拜称弟子。先生与之徜徉山水间,澐日有闻,欢然乐而忘归也。自号从吾道人,先生作《从吾道人记》以赠之。八月之望日,白如洗,先生集诸弟子于碧霞池之天泉桥上,侍者百十人。酒半行,命歌诗,诸弟子比音而作,翕然如协金石。少间理丝吹竹,或投壶,或鼔棹,逺近相答。先生顾而乐之,遂即席赋诗,有“铿然舎瑟春风里,▯也虽狂得我情”之句。明日诸生入谢,先生曰:“昔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葢世之学者没溺富贵声利之场,如拘如囚,而莫之省。脱及闻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缘皆非性体,乃豁然脱落,但见得此意,不加实践以入于精微,则渐有轻灭世故、濶略伦物之病。比世之庸庸琐琐者不同,其为未得于道一也。故孔子在陈思归以裁之,使入于道耳。诸君讲学,但患未得此意,今幸见此,正好精诣力造,以求于至道,无以一见自足而终止于狂也。”欧阳徳为六安州守,奉书问学,以为初政倥偬,后稍次第,始得与诸生讲学。先生曰:“吾所讲学正在政务倥偬中,岂必聚徒而后为讲学耶?”

示黄绾书曰:「人在仕途,比之退处山林时,工夫难十倍。非得良友时时警发砥砺,平日志向,鲜有不潜移黙夺,弛然日就頽靡者【圣学宗传】

先生十五嵗时,梦中尝得句云:「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髩毛皤。」莫知其谓。后舟至乌蛮滩,舟人指曰:「此伏波庙前滩也。」先生呀然登庙礼拜,如梦中所见。因续梦中诗,且叹人生行止之不偶云【行状】

先生初第,上安边八策,世称为訏谟。晚自省曰:“语中多抗厉气,此气未除,而欲任天下事,其何能济?”筮仕刑曹,言于大司冦:“禁狱吏取饭囚之余豢豕,或以为美谈。”晚自悔曰:“当时善则归己,不识置堂官同僚于何地,此不学之过。”或问宁藩事,曰:“当时只合如此。”觉来尚有挥霍微动于气者在,使今日处之更别。

刘养正旧从公游,母死未葬,公为之葬,为文祭之曰:「吾不敢宥汝之生,而葬汝之母,可谓故旧不遗,情法两尽矣【名臣言行録】

家居时,里人有求鬻其产者,先生辞却。已一日,先生偕董澐、王畿诸门人游山,偶经其处,覩其风景佳胜,衷黙悔前之未收也。忽惕然自讼曰:「是何心哉?有贪心便无恕心矣!」且悔且讼,两念交战,膺中行里许,始化徐以告从行诸弟曰:「克己之难如此。」

先生答顾璘书曰:「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不至沦于禽兽不止,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夫圣人之心,视天下之人无内外、逺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甚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讐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

译先生守丧期间,让门人弟子记录丧事,根据才能分配任务。仙居人金克厚得以监管厨房,后来金克厚接连考中进士,对人说:“我学到了管理厨房的大益处。”当时先生住在乡里,诽谤议论日益激烈,言官迎合宰相的意图,倡导言论弹劾先生。癸未年礼部策问,心学暗中诋毁排斥先生的学术,徐珊不回答就退出了。欧阳德、王臣、魏良弼等人直接阐发师说,也在录取之列。先生对门弟子说:“我的道不对吗?为什么这样?”在旁侍奉的人有的说先生功高权重,嫉妒的人诽谤;有的说先生学问驳斥宋儒,拘泥的人诽谤;有的说跟随的人众多,不能保证他们的去向,不免有人因先生自身而诽谤。先生说:“这三种说法确实存在,只是我自己知道如何处理,各位的议论还未能触及根本。大概我之前还有乡愿的心态,现在只相信良知,再无掩饰回避,才做得狂者罢了。”海宁人董淳因擅长诗歌在江湖闻名,年六十八,听说先生的学问,拄着拐杖肩扛瓢笠诗卷前来拜访,登门长揖,坐上座。先生对他的气度容貌感到惊奇,以礼敬重他,与他交谈连日连夜。董淳有所领悟,于是行拜师礼称弟子。先生与他徜徉山水之间,董淳每天都有所闻见,欢欣快乐而忘记回家。自号从吾道人,先生作《从吾道人》赠给他。八月十五日,月色白如洗,先生召集各位弟子在碧霞池的天泉桥上,侍奉的人有百十人。酒喝到一半,命令唱歌吟诗,各位弟子协调音律而作,和谐如同金石相击。稍后整理丝竹吹奏,有的投壶,有的划船,远近相互应答。先生看着很高兴,于是就在席上赋诗,有“铿然舍瑟春风里,狂也虽狂得我情”的诗句。第二天各位学生入内谢恩,先生说:“从前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的狂士?大概世上的学者沉溺于富贵声利的场所,像被拘禁囚禁一样,而没有人醒悟。等到听到孔子的教导,才知道一切俗缘都不是本性本体,于是豁然脱落,只见到这个意思,不加以实践以进入精微,就逐渐有轻视世故、宽略伦理的毛病。这与世上的平庸琐碎的人不同,他们未得于道是一样的。所以孔子在陈国思念回归以裁制他们,使他们进入道罢了。各位讲学,只担心未得此意,现在幸而见到,正好精诣力造,以求至道,不要以一见自足而终止于狂也。”欧阳德任六安州守,奉书信问学,认为初政繁忙,后来稍有条理,才得以与各位学生讲学。先生说:“我所讲的学问正在政务繁忙中,难道一定要聚集门徒然后才叫讲学吗?”

给黄绾的信说:“人在仕途,比起退居山林时,工夫难十倍。如果不是良友时时警策激发砥砺,平日的志向,很少有不被潜移默化、松弛日渐颓废的。”

先生十五岁时,梦中曾得到诗句:“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船到乌蛮滩,船夫指着说:“这是伏波庙前的滩。”先生惊讶地登庙礼拜,如同梦中所见。于是续写梦中的诗,并且感叹人生行止的不偶。

先生初次考中进士,上安边八策,世人称为宏谋。晚年自省说:“言语中多有刚厉之气,此气未除,而想承担天下事,怎么能成功?”在刑部任职,对大司寇说:“禁止狱吏取饭囚的剩余喂养猪,有人认为是美谈。”晚年自悔说:“当时善行归于自己,不知道把堂官同僚置于何地,这是不学的过错。”有人问宁王叛乱的事,说:“当时只应该这样。”醒来还有挥霍微动于气的,如果今天处理会更不同。

刘养正旧日跟随先生游学,母亲去世未葬,先生为他安葬,作文祭奠说:“我不敢宽恕你的生,而安葬你的母亲,可以说故旧不遗,情法两尽了。”

家居时,乡人有请求卖产给先生的,先生推辞了。过了一天,先生偕同董淳、王畿等门人游山,偶然经过那里,看到风景佳胜,内心暗自后悔先前没有收下。忽然警惕地自责说:“这是什么心呢?有贪心便没有恕心了!”边悔边责,两念交战,胸口行里许,才化解缓缓告诉同行的各位弟弟说:“克己之难如此。”

先生答顾璘信说:“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那么天下学圣人的人将日益繁多日益困难,不至于沦于禽兽不止,而还自以为圣人之学。夫圣人之心,视天下之人无内无外、无远无近,凡有血气,都是他的兄弟赤子之亲,无不想要安全教养他们,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人的心,起初也不是有异于圣人,只是其间有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的以小,通的以塞,甚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敌的。圣人有忧之,所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他们都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的同然。其教之大端,则是尧、舜、禹的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是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

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徳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徳为事,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徳而因使益精其能。迨夫举徳而任,则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徳以共安天下之民,茍当其能,则终身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才能之异若臯夔稷契者,则出而各効其能,或营衣食,或通有无,或备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譬之一身,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及,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葢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也。而知识技能,非所以与论也。三代以降,教者不复以此为教,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天下靡然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圣学之门墙,遂不可复覩。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并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可以兼其官;不通其説,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必至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者,吾谁与望乎?

译做到这些的称为圣人,努力追求这些的称为贤人,而背离这些的,即使聪明如朱熹,也称为不肖。下至街巷田野、农工商贾等地位卑微的人,无不都有这种学问,而且只以成就他们的道德品行为要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见闻的杂乱、记诵的烦琐、辞章的浮靡滥俗、功利的追逐,只是让他们孝敬父母、敬爱兄长、诚信对待朋友,以恢复他们心体本然的相同,那么谁又做不到呢?学校之中,只以成就道德为事,有擅长礼乐、擅长政教、擅长水土种植的人,就依据他们已成就的道德,进而使他们更加精通其才能。等到推举有德之人并任用他们,那么任用者只知道同心同德以共同安定天下的百姓,只看才能是否相称而不以地位高低为轻重;被任用者也只知道同心同德以共同安定天下的百姓,如果符合其才能,就终身安于低微琐碎的职位而不认为卑贱。在这个时候,资质低下的人就安于农工商贾的身份,各自勤勉于自己的职业,以相互供养,而没有希求高远、羡慕外物的念头;才能特异如皋陶、夔、稷、契这样的人,就出来各自发挥其才能,有的经营衣食,有的互通有无,有的准备器物,集思广益、合力同心,以实现他们上事父母、下养子女的愿望。好比一个人,眼睛不耻于没有听觉,耳朵所听到的,眼睛必定去关注;脚不耻于没有触及的能力,手所探求的,脚必定向前迈进。这是因为元气充沛周遍,血脉条理通畅,所以痛痒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的妙处。圣人的学问,之所以极其容易、极其简易,知道容易顺从,学习容易掌握,而才能容易成就,正是因为它的大端只在于恢复心体本然的相同。而知识技能,不是用来讨论的。三代以后,教育者不再以此作为教育,学习者不再以此作为学问,霸者的门徒,窃取先王相近似的做法,借助于外在形式,来内在满足其私欲,天下人纷纷效法推崇。圣人的大道,于是就被芜杂阻塞。世间的儒者,感慨悲伤,搜罗猎取先圣王的典章法制,在灰烬之余捡拾修补。圣学的门墙,于是再也无法看见。于是有了训诂之学,并传授它以求名声;有了记诵之学,并谈论它以求渊博;有了词章之学,并夸耀它以求华丽。互相以知识夸耀,互相以权势倾轧,互相以利益争夺,互相以技能自高,互相以声誉取悦。他们出来做官,管理钱粮的,就想兼管兵刑典礼乐,又想参与选拔官员;在郡县任职的,就想着藩臬的高位;在台谏任职的,就望着宰执的要职。所以不能胜任其事,就不能兼任其官;不通晓其学说,就不能求取其声誉。记诵的广博,恰好助长了他的傲慢;知识的众多,恰好施行他的恶行;见闻的广博,恰好放纵他的辩才;辞章的丰富,恰好装饰他的虚伪。唉!以这样的积习染污,以这样的心志,又用这样的学术来教导,难怪他们听到我们圣人的教化,而视之为赘疣枘凿,那么他们认为良知不足,而说圣人的学问没有用处,也是势所必然的。如果不是那些无所依赖而兴起的豪杰之士,我还能指望谁呢?

嗣寅应氏曰:「先生之学,诚能救时;然先生可谓能止,而未知止于至善也。今言先生之美,夫先儒之著述,岂以为名哉?其始也,穷思劄记,以无忘所知;其既也,悯世之昧,出其言以觉之。至诚之心,贯乎金石,故愚者读之而明,柔者读之而强矣。其季也,以此为名,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无用之赘言,烦人耳目。本明之四书读解説,而反障至于文集、诗赋、稗史、积案堆几,已可厌矣。又其愚者,日读烂恶之时文而不衰焉,辞章为害,先生廓清之意深矣。」朱子曰:「为学当以存主为先,而致知力行亦不可偏废。然后之读书者,游神身外,不无仰看鸟而错应人,以其所学横据胸中,自棼其心。先生教之虚静,使之静时常觉动,时常定,以去其逐物之流。先生可谓立其大矣。」自先儒立教,防学者入于虚无,但教之下学,自然上达,而其后学者以读书明伦,人道尽矣,诚为不误。至于性命,则多不复详于身内,而先生本体之説,可使学者密于定性之功,先生之造就多矣。尝有学者,心本开明,一经读书,反致茫昧,葢因无明师良友,即鹿无虞,入于荆棘。今得先生良知之説,使无识之人得以自定,不致震▯。又有徒事解説,不肯立心,得先生之言,豁然有警。凡此皆先生之美,不可掩者也。至于圣人之学,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故以六十四卦冒天下之道。五伦百行,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皆所谓定理也。以其知来之神,识之于外;以其藏往之智,畜之于内。至其遇物斯应,则又以寂然不动之智,发为感而遂通之神,此所以变化无端,而会其有极也。今先生单扫「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之説,如是则圣人所着六经之定理,皆属无用,而师其不学之心。夫学者之害,莫大于师心自用,且不学之心,何可师也?动无依据,茍且成习,上无礼,下无学,自此始矣。释老行而圣学昧,自西晋。以来千年之久,赖程朱而天下之人不敢加释老于孔孟。朱子之书,童而习之,凡一字一句之明,皆食其利。使圣学无朱子,则六经晦蚀,不啻洪荒。其廓清之功,真并神禹而。先生竟欲扫去,谓道自茂叔、明道而后,言愈详,道愈晦。此与斥吾之父母祖先何异?吾不忍听也。先生宴门人百余于碧霞池,酣歌击鼓,投壶泛舟为乐。作诗曰:「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意欲痛扫先儒之传注,经书彰明理学。卓吾之弊,有自来矣。夫考亭不可谓之影响,而三代以下惟汉俗为淳厐,亦诸儒谨礼之效。汉史称先儒谈经,经有数家,家有数説,章句多者至百余万言,后生疑而莫正。郑▯删裁繁芜,刋改漏失,然后学者略知所归。至今读其仪礼注,至精约而不繁,不可谓支离。古人于先农先炊,每食必祭,康成独不比于先炊乎?何羞之有?譬之晦庵方聚一堂,学者使之诵读不休,或亦少苦。先生略为寛假,使之优游可也。乃遽为之叱骂,师长放遣生徒,纵令自便。后之学者遂敢悍然操戈于考亭,使周程吟风弄月之言,反为逸游宴乐之具。子瞻有云:「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先生得毋微有近乎绪山?钱子曰:「师既没,学者稍见本体,即好为径超顿悟之説,无复省身克己之功。谓一见本体,超圣可以跂足,视圣门诚意格物为善去恶之防,皆相鄙以为第二义,简略事为,言行无顾。甚者荡灭礼教,犹自以为得圣门之最上乘。呜呼,此固非先生之虑所及也。」然成▯之时,曾有此习乎?且文辞以行逺也,惟其诐淫邪遁者,然后从而去之。今先生不欲学者学文,凡四书所谓「博学于文」者,皆不以为六经载道之文,则庸下之质不事诗书,惟事嬉戏;髙明之质惟求本体,竟归禅宗;惟有志利禄者,然后不得已而俯首六经焉。夫举天下髙明之人可与言道者,先阻絶其读书之路,而又指利禄之夫以为读书之戒,读书何得不废?此先生之二失也。又释氏为西国之教,本与圣学相去万里,而先生讲学之语,每杂出焉。如大乘上根、圣胎

译嗣寅应氏说:“先生的学问,确实能够挽救时弊;然而先生可以说能做到‘止’,却还不懂得‘止于至善’。现在要说先生的美德,前代儒者的著述,难道是为了求取名声吗?他们起初,穷尽思考、札记记录,以便不忘记所知道的;后来,怜悯世人愚昧,发表言论来唤醒他们。至诚的心意,能够贯通金石,所以愚笨的人读了就明白,柔弱的人读了就坚强。等到最后,却以此求取名声,自己昏昧,却想让他人昭明,那些无用的赘言,烦扰人的耳目。原本明白《四书》的读解解说,反而遮蔽到了文集、诗赋、野史,堆积案头,已经令人厌恶了。还有更愚笨的人,每天阅读粗劣的时文而不厌倦,辞章带来的危害,先生廓清的意思是很深的。”

朱子说:“做学问应当以存养心志为主,而致知和力行也不可偏废。然而后来的读书人,精神游荡于身外,不免像仰头看鸟却错应了人,把他们所学的东西横亘在胸中,扰乱自己的心。先生教导他们虚静,让他们在静时常觉,动时常定,以去除追逐外物的流弊。先生可以说确立了根本的大道。”

自从前代儒者立教,防止学者陷入虚无,只教导他们从下学入手,自然就能上达天理,而后来的学者认为通过读书明伦,人道就尽善尽美了,这确实没有错误。至于性命之理,大多不再在身心之内详细探究,而先生关于本体的学说,可以使学者在定性功夫上更加严密,先生的造就很多。曾经有学者,心本开明,一经读书,反而变得迷茫,大概是因为没有明师良友,就像追鹿没有向导,进入了荆棘丛中。现在得到先生良知的学说,使没有见识的人得以自我安定,不至于震惊恐惧。又有那些只从事解说,不肯立定心志的人,听到先生的话,豁然有所警醒。凡此种种,都是先生的美德,不可掩盖的。

至于圣人的学问,认为事事物物都有定理,所以用六十四卦来概括天下的道理。五伦百行,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都是所谓的定理。凭借预知未来的神妙,认知于外;凭借储藏过去的智慧,蓄养于内。等到遇到事物就回应,又凭借寂然不动的智慧,发挥为感而遂通的神妙,这就是变化没有端倪,而会聚于极致的原因。现在先生单独扫除‘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的学说,像这样,那么圣人所著的六经中的定理,都成了无用,而效法那不学习的心。学者最大的祸害,莫过于师心自用,况且不学习的心,怎么可以效法呢?行动没有依据,苟且形成习惯,上面没有礼,下面没有学,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佛教和道教盛行而圣学晦暗,从西晋以来长达千年,依靠程朱,天下的人才不敢把佛老置于孔孟之上。朱子的书,从小学习,每一个字每一句的明白,都享受着它的好处。如果圣学没有朱子,那么六经就会晦暗侵蚀,不像洪荒时代那样。他廓清的功劳,真的可以与大禹并列。先生竟然想要扫除,说道德自从周敦颐、程颢之后,言论越详细,道理越晦暗。这与斥责我的父母祖先有什么不同?我不忍心听。

先生在碧霞池宴请门人一百多人,酣畅歌唱击鼓,投壶泛舟取乐。作诗说:“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的。”意思是想要痛扫前代儒者的传注,使经书彰显理学。李贽的弊病,由来已久了。考亭(朱子)不能说是影响,而三代以下只有汉代的习俗最为淳朴,这也是各位儒者谨守礼制的效果。汉史称前代儒者谈论经书,经书有几家,每家有几说,章句多的达到百余万言,后生疑惑而不能纠正。郑玄删减繁芜,刊改遗漏,然后学者大致知道所归。至今读他的《仪礼》注,至精约而不繁杂,不能说支离。古人对于先农先炊,每次吃饭必定祭祀,康成难道不比附先炊吗?有什么可羞耻的?比如晦庵(朱子)正聚集一堂,学者让他诵读不停,或许也稍微辛苦。先生稍微放宽,让他们优游自在也可以。竟然斥责辱骂,师长放遣学生,纵容他们自便。后来的学者于是敢于悍然对考亭动武,使周敦颐、程颢吟风弄月的言论,反而成了逸游宴乐的器具。苏轼曾说:“荀卿阐明王道,论述礼乐,而李斯用他的学问扰乱天下,他的高谈异论有激化作用。”先生难道稍微有点像绪山吗?

钱子说:“老师去世后,学者稍微见到本体,就喜欢说径超顿悟的话,不再有省身克己的功夫。认为一见本体,超越圣人可以举足而至,视圣门诚意格物为善去恶的防范,都互相鄙视认为是第二义,简略事务,言行不顾。更甚者荡灭礼教,还自以为得到了圣门的最上乘。唉,这确实不是先生所预料到的。”然而成化年间,曾有这种习气吗?况且文辞用来流传久远,只有那些偏颇、淫邪、逃避的,然后才去除它。现在先生不希望学者学习文辞,凡是《四书》所说的‘博学于文’,都不认为是六经载道的文辞,那么平庸的资质不从事诗书,只从事嬉戏;高明的资质只求本体,最终归于禅宗;只有有志于利禄的人,然后不得已而俯首于六经。把天下高明的人可以与之谈论道的,先阻绝他们读书的路,又指出利禄之徒作为读书的警戒,读书怎么能不废弛?这是先生的第二个过失。

又佛教是西方的宗教,本来与圣学相距万里,而先生讲学的话,常常夹杂其中。如大乘上根、圣胎

圣果、不着相之説,亹亹而见;而龙溪则竟以佛与罗汉第一妙觉之之説继之。年谱之中,开卷僧来,又记异人论最上乘曰:“周茂叔、程伯淳是儒家两个好秀才。”先生终身以佩此语,夫禅之与儒,果若是其无别乎?此先生之三失也。又圣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只是不肯行诈;天下之人望以为北辰之居所,而先生以讲学之儒,不惮为反覆之言于答阳之位,后学乃薄宋儒之无事功,而谓先生为有用之学,功利之説始行。此先生之四失也。先生之言心,谓其静也,常觉其动也,常定其言本是,而即继之曰:“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则谬矣。常觉常定,只是敬以直内之功,与集义各不相防。义虽出于吾性,必期之施物而宜,方可谓之义,故曰:“义者宜也。”义以方外,今如告子之说,则义全在外;如先生之説,则义全在内,又与事物无干,皆非。今行一礼于人,送一币帛,本微物而行之不宜,心中不安,故曰:“合内外之道也。”外边件件行得安穏,积年积月曽无错误,胸中自然浩浩落落,此心不动,故曰:“是集义所生者,集聚数十年所行之义而生此气也。”今先生只要在我,常觉常定便是集义,所以説事物之理不消讲究,徙义之谓何?夫告子以义在外物,故不求于心;先生以义不在外物,故外物不知,亦不求于心。告子以言在外,故不求于心;先生以文辞为末,又学不宜在知解用功,故亦不求于心。其去几何?此先生之五失也。程子曰:“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朱子曰:“心主乎身,其所以为体者性也,所以为用者,情也,是以贯乎动静而无不在焉。何尝以识神为性体?而先生谓宋儒误认识神为性体。吾儒进学,全赖聪明睿知,文理密察,《易》之为书,重赞神之为妙,何尝恶识神?惟释氏恶之,欲灭识神。先生乃祖此説,此先生之六失也。朱子曰:「读书当徐观圣贤立言本意所向如何,若便以先入之见横于胸次,而驱率圣贤之言以从己意,设使义理可通,已涉私意穿凿,况又义理窒碍,有所不可行者也。」今先生正犯此病,凡涉经书之言,皆以致良知三字驱率之。且儒者之学,全重变化,先生欲以一良知贯穿万物,执一不变,此先生之七失也。儒者之学,少异于壮,壮异于老,故必循序渐进。先生见略説阶级,便谓未莹,必须直指人心,故年少之人一讲良知,便都无事,此先生之八失也。至于叹王通续经为良工心苦,象山为孟子以后一人,孔子九千镒,尧舜万镒等语,则尚论古人,全未分晓,此先生九失也。心之所向为志,心之所得为徳,见诸践履为行。知先行后,知行并重,《五经》《四子》莫不皆然。而先生必欲以一人尽变前圣之説,以为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是行,殊不知学问思辨之意,专欲致知以免于误行也。以为必如此説方得吃▯,然则圣分知行之教皆为寛懈乎?此先生之十失也。原先生之十失,皆在误解「格物致知」一句。其解「致知」曰:「吾心之良知,不待学而能,于良知所知之善恶,无不诚好而诚恶之,是谓致知。」非若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如是则竟以诚意为致知,非所谓「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也。其解「格物」曰:「格者,正也,去其心之不正,以归于正,」则是致知在正心,即上下文理已自不顺,至使《大学》一书不复有头,此则失之尤甚。而更偏于象山者,有志圣学者,固不可不明辨于此,而误从入之途矣【性理大中】

译关于圣果、不执着于表象的学说,论述详尽而清晰可见;而龙溪竟然将佛陀与罗汉第一妙觉的学说接续其后。在年谱中,开篇便记载僧人来访,又记录异人论及最上乘的学说时说:“周茂叔、程伯淳是儒家两位优秀的学子。”先生终身珍视这句话,那么禅宗与儒学,果真如此没有区别吗?这是先生的第三处过失。

儒家门下五尺高的孩童,都羞于称颂五霸,只是不肯行诈;天下人仰望先生,视其为如北辰般的居所,而先生作为讲学的儒者,竟不避讳在回答阳明的职位时发表反复无常的言论,后学因此轻视宋儒没有事功,而称先生的学问为有用之学,功利之说由此盛行。这是先生的第四处过失。

先生论及心,说它静止时,常觉其动;它安定时,常定其言本是如此,却紧接着说:“动静都有事要做,这就叫做集义”,这就错了。常觉常定,只是“敬以直内”的功夫,与集义各自不相妨碍。义虽然出于我们的本性,但必须期望它在施用于事物时适宜,才可称为义,所以说:“义就是适宜。”义用来规范外在行为,现在如果像告子所说,那么义就完全在外;如果像先生所说,那么义就完全在内,又与事物无关,这都是不对的。现在对人施行一个礼节,送一份币帛,本是微小的事物,但如果做得不适宜,心中就会不安,所以说:“这是契合内外之道的。”外在的每一件行事都安稳得当,积年累月从未出错,胸中自然浩然坦荡,此心不动,所以说:“这是集义所生发的,是集聚数十年所行之义而产生的这种气。”现在先生只注重内在,认为常觉常定就是集义,所以说事物的道理不必讲究,那么“徙义”(迁善改过)又是什么意思呢?告子认为义在外物,所以不向内心探求;先生认为义不在外物,所以不了解外物,也不向内心探求。告子认为言说在外,所以不向内心探求;先生认为文辞是末节,又认为学问不应当在知解上用功,所以也不向内心探求。这两者与告子的差别有多大呢?这是先生的第五处过失。

程子说:“心是一个。”有指本体而言的,“寂然不动”就是;有指作用而言的,“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是。朱子说:“心主宰身体,它作为本体的是性,作为作用的是情,因此贯通动静而无不在。何曾将识神当作性体?而先生却说宋儒错误地将识神当作性体。我们儒者的进学,全靠聪明睿智,文理细密明察,《易经》这本书,极力赞叹神妙的作用,何曾厌恶识神?只有佛教厌恶它,想要灭除识神。先生却推崇这种说法,这是先生的第六处过失。

朱子说:“读书应当慢慢观察圣贤立言的本意指向如何,如果就用先入为主的见解横亘在胸中,而驱使圣贤的话来顺从自己的意思,即使义理似乎可通,也已经涉及私意的穿凿附会,何况义理阻塞难通,有所不可行的呢。”现在先生正犯此病,凡是涉及经书的话,都用“致良知”三个字来驱使统率。况且儒者的学问,完全重在变化,先生想要用一个良知贯穿万物,固执不变,这是先生的第七处过失。

儒者的学问,年少时与壮年时不同,壮年时与老年时不同,所以必须循序渐进。先生见到略说阶级次第,便说没有明白,必须直指人心,所以年少的人一讲良知,便觉得无事可做,这是先生的第八处过失。

至于感叹王通续经是良工心苦,称象山是孟子以后一人,说孔子九千镒,尧舜万镒等话语,那么在评论古人方面,完全未能分辨清楚,这是先生的第九处过失。

心之所向为志,心之所得为德,表现在实践履行为行。知先行后,知行并重,《五经》《论语》《孟子》等莫不如此。而先生一定要以一人之力完全改变前圣的学说,认为博学、审问、慎思、明辨都是行,却不知道学问思辨的本意,专门是为了致知以避免错误的行动。认为必须这样说才能吃得透,那么圣人区分知行的教导都成了宽泛松懈了吗?这是先生的第十处过失。

推究先生的十处过失,都在于误解了“格物致知”这一句。他解释“致知”说:“我心的良知,不待学习就能具备,对于良知所知的善恶,无不真诚地喜好和厌恶,这就叫做致知。”不是像后儒所说的扩充广博其知识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就竟然把诚意当作致知,而不是所谓的“想要诚意,先要致知”。他解释“格物”说:“格,就是正,去掉心中的不正,以归于正。”那么致知就在正心,即使上下文理已经自相不顺,致使《大学》一书不再有头绪,这更是严重的错误。而更加偏向象山一派的,有志于成为圣学者,固然不可不明辨于此,而误入歧途了【性理大中】

【佳】曰:先生之学,象山之学也。先生当正嘉文弊之日,首揭良知,廓清旧习,使学者密于定性,为功甚大。但以略序之求,乏从容之义,稍异于先儒,而其后学之流弊不能无逺于中道。要之,先生为往圣传学,为斯世觉迷,民胞物与之怀,则亦无异于朱子者。学者惟学其是,以去其非,皆作圣之基也。吾甚恶夫未志于学而纷争其异同者。

又曰:「先生学宗陆子,然其学实大于陆子,为一代名儒无疑也。至于▯贼擒濠,稍济以权而不失正大之体,其心诚急于救民,未可轻议也。必如桂萼之忌功,谓先生挟诈专兵,三代而后欲律以伯禹征苗之举,吾恐坐视寇盗之跳梁、生民之荼毒而莫之救矣。以阳明之功业而犹议之,又何贵夫儒者之仁天下哉!」

耿天台谓阳明谕贼移文训防大意等篇,其良知贯彻于奸宄孩孺,当与多方洛诰等书并传【寳善▯篇】刘念台曰:阳明解格物▯支离,他先有意驳了朱子,胸中所见未讲便有回防,自家意思,此之谓我见,谓之好胜,此个病根不小【山隂要语下同】

阳明先生解:「生知是知此义理,学知、困知是学知、困知此义理,不必在名物象数上推求,不知名物象数无非吾心之义理所流露。若精神一味奔向书册,不向自已理会,此是向外驰求。然又不是抛弃书册一味静坐,须知另外有个意思在。即读书、静坐、着衣、吃饭、随所往,无非是此个。如此才不起念头,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亦必由择执纯熟来,才有此意。」

先生问在坐之友比来功夫何似?一友举虚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説光景。」一友叙今昔异同。先生曰:「此是説效验。」二友惘然请正。先生曰:「吾辈用功只是要真切此心,真切见善即迁,有过即改,方是真切功夫。若只管求光景説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病痛,不是工夫【传习録】黄勉叔问:「心无恶念时,亦须存个善念否?」曰:「既去恶念,便是善念。若又要存个善念,即是日光之下添燃一灯。」马明衡留意诗文。先生曰:「草木之花,千叶者无实。」陆澄欲屏絶文字,专意于学。先生曰:「使在我果无功利之心,虽擐兵甲,搬柴运水,何往而非实学?何事而非天理?况子史诗文之▯乎?使在我尚存功利之心,虽日谈道徳仁义,亦功利之事,况子史诗文之▯?」愿一洗俗见,还复初心。

陆澄以多病,从事养生。先生曰:养徳养身,只是一事。果能戒慎不覩,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仙家所谓神住气住精住,亦在其中矣。元静但当遗弃声名,清心寡欲,一意圣贤,不当轻信异道,弊精神靡嵗月。

罗洪先撰《龙场词记》曰:「予尝考龙场之事,于先生之学有大辨焉。夫所谓良知云者,本之孩童固有,而不假于思虑,虽匹夫匹妇之愚,固与圣人无异也。乃先生自叙则谓困于龙▯三年而后得之,顾有甚不易者,则又何哉?今夫发育之功,天地之所固有也,然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气之敛闭而成冬,风露之震薄,霜雪之严凝,陨获摧败,生意萧然,其可谓寂莫而枯稿矣。郁极而轧,雷霆奋焉,百蛰启,羣卉茁,氤氲动荡于宇宙之间者,则向之风霰为之。是藏不深则化不速,蓄不固则致之不逺,屈伸剥复之际,天地且不违,而况人乎?先生以豪杰之才,迈往之志,振迅雄伟,脱屣于故常,于是一变而为文章,再变而为气节。当其昌言于逆瑾蛊政之时,挞之朝而不悔,其忧思恳欵,意气激烈,议论铿訇,真足以凌驾一时而托名后世,岂不快哉?及其摈斥流离于万里絶域,荒烟深箐,貍鼯豺虎之区,形影孑立,朝夕惴惴,既无一可骋者,而且疾病之与居,瘴疠之与亲,情迫于中,忘之有不能,势限于外,去之有不可,转辗烦瞀,以成动忍之益。葢吾之一身已非吾有,而又何有于吾身之外?至于是而后知大梦之醒,强者柔,浮者实。凡平日所挟以自快者,不惟不可以常恃,而实足以増吾之机械,盗吾之聪明。其块然而生,块然而死,与吾独存而未始加损者,则固有之良知也。然则先生之学,出之而愈长

译【佳】说:先生的学问,是象山(陆九渊)的学问。先生在正德、嘉靖年间文风弊坏的时候,首先揭示良知,廓清旧习,使学者在定性上更加严密,功劳很大。但因为追求简略有序,缺乏从容不迫的含义,与先代儒者稍有不同,而后学的流弊不能不偏离中道。总之,先生为往圣传承学问,为世人唤醒迷途,那种视民如胞、视物如己的情怀,与朱子也没有不同。学者只学习其中的正确之处,去除其中的错误之处,都是成为圣人的基础。我非常厌恶那些没有立志于学问却纷争异同的人。

又说:“先生的学问以陆九渊为宗,但他的学问实际上大于陆九渊,是一代名儒无疑。至于在濠州擒获盗贼,稍微借助权变而不失正大的本体,他的心确实急于救民,不可以轻易非议。如果像桂萼那样忌妒功劳,说先生挟诈专权,用夏禹征伐三苗的事例来约束三代以后的行为,我恐怕只能坐视寇盗猖獗、百姓受苦而无法救援了。如果连阳明先生的功业都要非议,那儒者仁爱天下的精神还有什么可贵呢!”

耿天台说:阳明先生告诫盗贼的移文、训防大意等篇章,他的良知贯穿于奸邪之人和孩童之中,应当与《多方》、《洛诰》等书一同流传。【寳善〇篇】刘念台说:阳明先生解释“格物”,驳斥支离破碎的观点,他先有意反驳朱子,胸中见解未讲出来就有回应,这是自己的意思,叫做“我见”,叫做“好胜”,这个病根不小。【山隂要语下同】

阳明先生解释:“生知是知道这个义理,学知、困知是学习知道、困顿知道这个义理,不必在名物象数上推求。不知道名物象数无非是我们心中义理的流露。如果精神一味奔向书册,不向自己理会,这是向外驰求。但这又不是抛弃书册一味静坐,须知另外有一个意思在。即读书、静坐、穿衣、吃饭,无论到哪里,无非是这个意思。这样才不起杂念,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也一定是由选择执着纯熟而来,才有这个意思。”

先生问在座的朋友近来功夫如何?一位朋友举出虚明的心境。先生说:“这是在说光景。”一位朋友叙述今昔的异同。先生说:“这是在说效验。”两位朋友茫然请教正解。先生说:“我们用功只是要真切此心,真切地见到善就迁就,有过错就改正,这才是真切的功夫。如果只管追求光景、谈论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的病痛,不是功夫。”【传习録】黄勉叔问:“心中没有恶念时,也需要存留一个善念吗?”先生说:“既然去除了恶念,就是善念。如果又要存留一个善念,就像在日光之下再点燃一盏灯。”马明衡留意诗文。先生说:“草木的花,千层的没有果实。”陆澄想要屏绝文字,专心于学问。先生说:“如果在我确实没有功利之心,即使披甲执兵,搬柴运水,哪里不是实学?哪里不是天理?何况是子史诗文呢?如果在我还存有功利之心,即使每天谈论道德仁义,也是功利之事,何况是子史诗文呢?”希望洗去世俗见解,恢复初心。

陆澄因为多病,从事养生。先生说:“养德养身,只是一件事。如果能做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并且专心于此,那么仙家所谓的神住、气住、精住,也都在其中了。元静只应当遗弃声名,清心寡欲,一心向圣贤,不应当轻信异端之道,耗费精神、虚度岁月。”

罗洪先撰写《龙场词记》说:“我曾经考察龙场的事情,对于先生的学问有一个大的辨析。所谓良知,本于孩童固有,不假借思虑,即使是愚昧的平民百姓,本来与圣人没有不同。然而先生自述说在龙场困顿三年后才得到它,看来非常不容易,这又是为什么呢?现在发育的功绩,是天地所固有的,但是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气收敛闭塞而成冬天,风露震动,霜雪严凝,草木凋零,生机萧条,可以说是寂寞而枯槁了。郁积到了极点而爆发,雷霆奋起,百虫苏醒,群花萌发,氤氲动荡于宇宙之间的,正是之前的风雪造成的。如果藏得不够深,变化就不迅速;蓄积得不牢固,达到的就不远。在屈伸剥复之际,天地尚且不违背,何况人呢?先生以豪杰之才,迈往之志,振奋雄伟,摆脱旧常,于是第一次变化为文章,第二次变化为气节。当他在逆瑾蛊惑朝政之时直言,在朝廷受鞭打而不后悔,他的忧思恳切,意气激烈,议论铿锵,真足以凌驾一时而托名后世,难道不快意吗?等到他被排斥流离于万里绝域,荒烟深林,狸鼯豺虎出没的地区,形影孤单,朝夕恐惧,既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而且疾病相伴,瘴疠亲近,内心情势紧迫,不能忘记,外部形势限制,不能离去,辗转烦乱,从而成就了动忍的益处。大概我的一身已不再属于我,又何况我身之外的事物呢?到了这时才知道大梦醒来,强者变柔,浮者变实。凡是平日所凭借以自快的,不仅不可以常恃,而且足以增加我的机巧,盗取我的聪明。那块然而生,块然而死,与我独存而未始增减的,就是固有的良知。那么先生的学问,越发出之而愈长”

,晦之而愈光,鼔舞天下之人,至于今日不怠者,非雷霆之震,前日之龙场其风霰也哉【念庵文集】

译(它)在晦暗中反而更加光明,鼓舞天下的人,直到今天也不懈怠,难道不是雷霆的震慑,以及前日龙场的风雪吗?

邹元标曰:「余读先生格物之説,谓格其不正于正,戒惧慎独之语,谓本体工夫非有二事,恍然会心。先生倡道当时,如清风披拂,学者各得其性之所近,于世亦各有所补。独怪夫万物一体,圆融无碍之説倡而学浸以伪也。夫先儒之一体也,合天下以成其身;后儒之一体也,借天下以济其私。先儒之圆神也,本之方以直;后儒之圆神也,流于诡与随。借口交道接礼之説,无论宋薛齐七十五十百镒皆可受矣。借口委曲行道之説,辙环列国为是,不脱冕而行非矣。借口猎较犹可之説,和光同尘为是,先簿正祭器非矣。借口中庸之説,乡愿徳贼,味道模棱皆所不计矣。借口泛爱众之説,孔子不必瞰亡于阳货,孟子不必示黙于王驩矣。流弊至此,夫岂先生之教使之然哉【阳明祠堂记】

刘念台曰:「先生之学,始出词章,继逃佛老,终乃求之六经,而一变至道。世未有善学如先生者也。」是谓学。则先生教人,吃紧在去人欲而存天理,进之以知行合一之説,其要归于致良知。虽累千百言,不出此三言为转注,凡以使学者截去缭绕,寻向上去而已。世未有善教如先生者也。」是谓教法。而先生之言良知也,近本之孔孟之説,逺遡之「精一」之传。葢自程朱一线中絶,而后补偏救弊,契圣归宗,未有若先生之深切着明者也。」是谓宗防。则后之学先生者,从可知己,不学其所悟,而学其所悔,舎天理而求良知,隂以叛孔孟之道而不顾,又其弊也。説知説行,先后两截;言悟言参,转増学虑。吾不知于先生之道为何如间?尝求其故而不得。意者,先生因病立方,时时权实互用。后人不得其解,未免转増离歧。乎宗周因于手抄之余,有可以发明先生之蕴者,僭存一二管窥,以质所疑,冀得借手以就正于有道,庶几有善学先生者出,而先生之道传之久而无弊也。因题之曰《传信云【阳明传信録序】

【佳】闻之师潜庵汤子曰:「自周子至朱子,其学最为纯正精微,为儒者标准。后学沈溺训诂,殊失精意。王阳明先生致良知之学,正以救末学之流弊,但语多失中。门人又以虚见失其宗旨,致滋后人之议。窃谓先儒补偏救弊,各有深心愿学者识圣学之真,身体力行,久之当自有得,徒竞口语,无益也【诗文纪事】又曰:「明程朱之道者,当心程朱之心。学程朱之学,穷理必极其精,居敬必极其至,喜怒哀乐必求中节,视听言动必求合礼,子臣弟友必求尽分。久之人心咸孚,声应自众,即笃信阳明者,亦晓然知圣学之有真也,而翻然从之。若曰能谩骂者,即程朱之徒,则毁弃坊隅,节行亏丧者,皆将俎豆洙泗之堂矣。」非某之所敢信也【答陆稼轩书略】

  阳明要语

夫学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劳苦无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茍且,随俗习非而卒归于汚下者,凡以志之勿立也。故程子曰:「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人茍诚有求为圣人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欤?则我之欲为圣人,亦惟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务去人欲而存天理,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则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而凡所谓学问之功者,然后可得而讲,而亦有所不容已矣。夫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濬则流息,根不植则木枯,志不立则气昏。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正目而视之,无他见也;倾耳而聴之,无他闻也。如猫捕鼠,如鸡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结而不复知有其他,然后此志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昭著。一有私欲,即便知觉,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聴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即客气便消除。或怠心生,责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责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责此志,即不懆;妬心生,责此志,即不妬;忿心生,责此志,即不忿;贪心生,责此志,即不贪;傲心生,责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责此

译邹元标说:“我研读先生关于格物的学说,认为格物就是纠正不正使其归于正;关于戒惧慎独的言论,认为本体与工夫并非两件事,我恍然领悟于心。先生在当时倡导大道,如同清风拂过,学者各自依其性之所近而受益,对社会也各自有所补益。唯独奇怪的是,万物一体、圆融无碍的学说被提倡后,学问却逐渐变得虚伪。先前儒者所说的一体,是融合天下以成就自身;后来儒者所说的一体,是借助天下以救济私欲。先前儒者的圆通神明,是以方正为根本而正直;后来儒者的圆通神明,却流于诡诈与随波逐流。借口交友之道与接待礼仪的学说,无论宋、薛、齐等地七十、五十、百镒的金子都可以接受了。借口委曲求全以践行大道的学说,认为孔子周游列国是对的,而不脱去礼帽行走就是错的。借口狩猎较射尚可的学说,认为和光同尘是对的,而先校正祭器就是错的。借口中庸的学说,乡愿这种道德的贼害,以及玩味道理时的模棱两可,都不予计较了。借口泛爱众人的学说,孔子不必在阳货逃亡时去探望他,孟子不必对王驩保持沉默了。流弊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先生的教导导致的吗?”【《阳明祠堂记》】

刘念台说:“先生的学问,起初脱离辞章之学,接着逃避佛老之教,最终在六经中寻求,从而发生转变达到大道。世上没有比先生更善于学习的人了。”这就是所说的学习。那么先生教导人,关键在于去除人欲而保存天理,进而提出知行合一的学说,其要领归结于致良知。虽然说了千百句话,也不出这三句话作为核心,都是为了使学者截断缠绕,向上追寻罢了。世上没有比先生更善于教导的人了。”这就是所说的教法。而先生谈论良知,近则本于孔孟的学说,远则追溯“精一”的传承。大概自从程朱一脉中断后,后来者补救偏颇、纠正弊端,契合圣道、回归宗统,没有比先生更深切显明的了。”这就是所说的宗派。那么后来学习先生的人,由此可以知道了,不学习先生所悟到的,却学习先生所后悔的,舍弃天理而追求良知,暗中背叛孔孟之道而不顾,这又是弊端了。谈论知与行,将先后割裂;谈论悟与参,反而增加了学习的顾虑。我不知道这对于先生的大道是怎样的隔阂?曾经探求其原因却不得。大概是因为先生因病开方,时时权宜与实质互用。后人不能理解,未免反而增加了分歧。周周一因在手抄之余,有可以阐发先生深意之处,冒昧保存一二管中窥豹之见,以质疑所疑,希望能借助他人之手向有道者请教,或许能有善于学习先生的人出现,从而使先生的大道流传久远而没有弊端。因此题写为《传信》。【《阳明传信录序》】

【佳】听老师潜庵汤先生说:“从周敦颐到朱熹,他们的学问最为纯正精微,是儒者的标准。后学者沉溺于训诂,完全失去了精微的意旨。王阳明先生致良知的学问,正是为了补救末学流弊,但言语多有失中。门人又以虚妄的见解失去了宗旨,导致滋长了后人的议论。我私下认为,先儒补救偏颇、纠正弊端,各有深意,希望学者认识圣学的真谛,身体力行,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得,仅仅争辩口舌,是没有益处的。”【《诗文纪事》】又说:“阐明程朱之道的人,应当体会程朱的心。学习程朱的学问,穷究事理必须极其精微,居敬必须极其至诚,喜怒哀乐必须求得合乎中节,视听言动必须求得合乎礼仪,作为子女、臣子、弟弟、朋友必须求得尽到本分。久而久之,人心都会信服,响应的人自然众多,即使笃信王阳明的人,也会清楚地知道圣学有真谛,从而幡然归从。如果说能谩骂的人就是程朱的门徒,那么那些毁坏礼法、节操品行丧失的人,都将在洙泗之堂享受祭祀了。”这不是我所敢相信的。【《答陆稼轩书略》】

阳明要语

学习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了。志向不确立,就像不种下根却只从事培土灌溉,劳苦而没有成就。世间之所以因循苟且,随俗习非而最终归于污下,都是因为志向没有确立。所以程子说:“有了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然后才可以共同学习。”人如果真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就一定会思考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在哪里?不就是因为他的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私欲吗?那么我想成为圣人,也只在于这颗心纯粹是天理而没有私欲罢了。务必去除人欲而保存天理,一定要寻求去除人欲而保存天理的方法,那么一定要向先觉者请教,考证古代的训诫,而凡是所谓的学问功夫,然后才可以讲求,而且也是不容停止的了。志向,是气的统帅,是人的命脉,是树木的根,是水的源头。源头不疏通则水流停止,根不种植则树木枯萎,志向不确立则精神昏沉。因此君子的学习,无时无刻、无处不以立志为事。睁大眼睛看,没有其他看见的;侧着耳朵听,没有其他听见的。像猫捕鼠,像鸡孵卵,精神心思凝聚融合而不再知道有其他事物,然后这志向才能常立,神气精明,义理显著。一有私欲,立刻就能知觉,自然容留不得。所以凡是丝毫私欲的萌生,只责备这志向没有确立,私欲就会退去;听到丝毫客气的触动,只责备这志向没有确立,客气就会消除。懈怠之心产生,责备这志向,就不懈怠;疏忽之心产生,责备这志向,就不疏忽;急躁之心产生,责备这志向,就不急躁;嫉妒之心产生,责备这志向,就不嫉妒;愤怒之心产生,责备这志向,就不愤怒;贪婪之心产生,责备这志向,就不贪婪;傲慢之心产生,责备这志向,就不傲慢;吝啬之心产生,责备这

志,即不吝。葢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故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魍魉潜消也。自古圣贤因时立教,虽若不同,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书》谓「惟精惟一」,《易》谓「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孔子谓「格致诚正,博文约礼」,曽子谓「忠恕」,子思谓「尊徳性而道问学」,孟子谓「集义养气,求其放心」,其要领归宿,合若符契。

译立志,便不会吝惜。因为没有一个片刻不是立志、责志的时候,没有一件事不是立志、责志的地方。所以责志的功夫,在去除人欲方面,就像烈火燎烧毛发一样,太阳一出,魍魉便潜消隐没。自古圣贤顺应时势建立教化,虽然看似不同,但用功的大旨却没有丝毫差异。《尚书》说“惟精惟一”,《周易》说“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行为方正”,孔子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博学以约之以礼”,曾子说“忠恕”,子思说“尊崇德性而引导问学”,孟子说“积累正义以涵养正气,寻求那颗放失的本心”,这些要领和归宿,契合得如同符契一般。

君子之学,惟求得其心。虽至于位天地、育万物,未有出于吾心之外也。孟氏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者”,一言以蔽之:心外无事,心外无理,故心外无学。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知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

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

系言:何思何虑?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非谓无思无虑也。心之本体即是天理,有何可思虑?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动,原自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己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故明道云:「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圣人气象何由认得?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程子尝云:「觑着尧,学他行事,无他许多聪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又云:「心通于道,然后能辨是非。」今且説通于道在何处?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

孟子「性善」,是从本原上説。然「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矣。

妄心则动也,照心非动也。恒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则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二也。二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二,不二则不息矣。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隂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隂之精之父。隂根阳,阳根隂,亦非有二也。

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睹不闻,无思无为,非槁木死灰之谓也。睹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者也。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者也。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増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

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隂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隂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隂也。若果静而后生隂动而后生阳,则是隂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隂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隂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隂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隂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隂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嵗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隂阳无始,在知道黙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论及学无静根,感物易动,处事多悔,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学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惧其易动,是故处事而多悔也。心无动静者也,其静也以言其体也,其动也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其静也常觉而未尝无也,故常应。其动也常定而未尝有也,故常

译君子的学问,只求获得本心。即使达到定位天地、化育万物的境界,也没有超出我们本心之外的。孟子所说的“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心外没有事,心外没有理,所以心外没有学问。因为理没有内外之分,性没有内外之分,所以学问也没有内外之分。讲习讨论,未曾不是向内求索;反观内省,未曾遗漏外在事物。如果说做学问必须凭借向外探求,这是把自己的本性看作有外在部分,这是把义看作外在的,是运用智巧的人。如果说反观内省是向内探求,这是把自己的本性看作有内在部分,这是有我之私,是自私自利的人。这都是不知道本性没有内外之分的缘故。所以说:“精研义理入于神妙以达致实用,利用事物安顿身心以崇高德行。”这是本性的德行,是融合内外的大道。由此可以知道格物的学问了。

良知不是由见闻产生的,但见闻无非是良知的运用,所以良知不滞留在见闻上,也不脱离见闻。

《系辞》说:何思何虑?意思是所思所虑的,只是天理,并不是说没有思虑。心的本体就是天理,有什么可思虑的呢?获得天理原本就是寂然不动的,原本就是感而遂通的。学者用功,虽然千思万虑,只是要恢复它本来的体用而已,并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的。所以程颢说:“君子的学问,不如廓然大公,事物来了就顺应它。”

圣人的气象从哪里认得出来?自己的良知原本与圣人是一样的。如果能体认明白自己的良知,那么圣人的气象就不在圣人那里,而在自己这里了。程子曾经说:“盯着尧,学习他的行事,如果没有他那样的聪明睿智,怎么能像他那样动容周旋合乎礼仪呢?”又说:“心通达于道,然后能辨别是非。”现在且说通达于道在哪里?聪明睿智从哪里出来?

孟子说“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的。然而“性善”的端倪,必须在气上才能看见。如果没有气,也就没有可见的了。

妄心是动的,照心不是动的。恒常地照察就是恒常地动,恒常地静是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停息的原因。照心固然在照察,妄心也在照察。它作为万物不专一,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停息;如果有片刻暂停,就停息了,这就不是至诚无息的学问了。照心不是动的,因为它发自本体明觉的自然,未曾有所动。有所动就是妄了。妄心也在照察,因为本体明觉的自然,未曾不在其中,只是有所动罢了。无所动就是照察了。无妄无照,不是把妄当作照,把照当作妄。照心是照,妄心是妄,这还是存在妄和照的区别。有妄有照,就还是二分的。二分就停息了。无妄无照,就不二分,不二分就不停息了。就其妙用来说,称为神;就其流行来说,称为气;就其凝聚来说,称为精。怎么可以用形象和方位来寻求呢?真阴的精,就是真阳的气的母亲;真阳的气,就是真阴的精的父亲。阴根于阳,阳根于阴,也不是有两个实体。

理是不动的,常知常存,常以理为主。就是不看不听,无思无为的意思。不看不听,无思无为,不是说像枯木死灰那样。看听思为都统一于理,而未曾有所看听思为,这就是动而未尝动。所谓动也是定的,静也是定的,体用原本是一源的。

未发之中的状态,就是良知。没有前后内外,浑然一体。动静,是所遇到的时位。心的本体,本来不分动静。遵循理,虽然应酬万变,却未曾动过。顺从欲望,虽然枯坐一念,却未曾静过。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有事而感通,固然可以说动,然而寂然的本体未曾增加。无事而寂然,固然可以说静,然而感通的能力未曾减少。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太极生生不息的道理,妙用没有停息,而常体不变。太极的生生,就是阴阳的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出其妙用无息的部分,称之为动,称之为阳的生,并不是说动之后才生出阳。就其生生之中,指出其常体不变的部分,称之为静,称之为阴的生,并不是说静之后才生出阴。如果真的是静之后才生出阴,动之后才生出阳,那么阴阳动静就截然各自成为一物了。阴阳是一气,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是一理,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作为阳为动,却未曾没有阴与静。秋冬可以作为阴为静,却未曾没有阳与动。春夏这是不息,秋冬这是不息,都可以称为阳,称为动。春夏这是常体,秋冬这是常体,都可以称为阴,称为静。从元会运世、岁月日时,直到刻杪忽微,没有不是这样的。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于知道的人默而识之,不是可以用言语穷尽的。论及学问没有静的根基,感触外物容易心动,处理事情多有后悔,这三种毛病,也是相互关联的。只因为做学问另外寻求静的根基,所以感触外物时害怕它容易心动,因此处理事情时多有后悔。心是没有动静的,说它静是就其本体而言,说它动是就其作用而言。所以君子的学问,在动静之间没有间断。它静的时候常觉知而未曾空无,所以常能应事。它动的时候常安定而未曾实有,所以常

寂。常应,常寂,动静皆有事焉,是之谓集义。集义故能无祗悔。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体也,而复求静根焉,是挠其体也。动其用也,而惧其易动焉,是废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动也。恶动之心,非静也。是之谓动亦动,静亦动,将迎起伏,相寻于无穷矣。故循理之谓静,从欲之谓动。欲也者,非必声色货利外诱也,有心之私皆欲也。

译寂静。时常应对外物,时常保持寂静,动与静都各有其作用,这就叫做“集义”。因为集义,所以能够没有遗憾和悔恨。这就是所说的“动也是定,静也是定”。心只有一个,静是它的本体,如果再刻意去寻求静的根源,就是扰乱它的本体。动是它的作用,如果害怕它容易动摇,就是废弃它的作用。所以,追求静的心,本身就是动。厌恶动的心,并不是静。这就叫做“动也是动,静也是动”,迎合与抗拒起伏不定,无穷无尽地相互追寻。因此,遵循天理叫做静,顺从私欲叫做动。所谓的欲,不一定是声色货利等外在的诱惑,心中所有的私意都是欲。

日用间,何莫非天理流行?但此心常存而不放,则义理自熟。孟子所谓「勿忘勿助,深造自得」者矣。

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虽是私欲之萌,真是洪炉▯雪。天下之大本立矣。若就标末妆缀比拟,凡平日所谓学问思辨者,适足以为长傲遂非之资,亦诚可哀也已。

谓举业与圣人之学相戾者,非也。程子曰:“心茍不忘,则虽应接俗事,莫非实学,无非道也,而况于举业乎?”谓举业与圣人之学不相戾者,亦非也。程子云:“心茍忘之,则虽终身由之,亦只是俗事,而况于举业乎?”忘与不忘之间,不能以髪,要在深思黙识。所指谓不忘者,果何事耶?知此,则知学矣。

本心之明,皎如白日,无有有过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过,当时即得本心。人孰无过,改之为贵。蘧伯玉大贤也,惟曰「欲寡其过而未能」。成汤、孔子大圣也,亦惟曰「改过不吝,可以无大过而已」。若以尧、舜之心而自以为无过,即非所以为圣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彼其自以为人心之惟危也,则其心亦与人同危,即过也。惟其兢兢业业,尝加精一之功,是以能允执厥中,而免于过。古之圣贤,时时自见己过而改之,是以能无过,非其心果与人异也。「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者,时时自见己过之功。吾近来实见此学有用力处,但为平日习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预为弟辈言之。人方少时,精神意气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颇易。迨其渐长,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气亦日渐以减,然能汲汲奋志于学,则犹尚可有为。至于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渐以微灭,不复可挽矣。

君子之学,务求在己而已。毁誉荣辱之来,非独不以动其心,且资之以为切磋砥砺之地。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正以其无入而非学也。若夫闻誉而喜,闻悔而戚,则必将惶惶于外,惟日之不足矣。其何以为君子?

圣人之学,坦如大路,但知所从入,茍循循而进,各随分量,皆有所至。后学厌常喜异,往往时入断谿曲径,用力愈劳,去道愈逺。

理也者,心之条理也。是理也,发之于亲则为孝,发之于君则为忠,发之于朋友则为信。千变万化,至不可穷竭,而莫非发于吾之一心。

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工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工夫?”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工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絶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

问知识不长进如何?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渐渐盈科而进。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也,只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养来。

省察克治之功,无时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抜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聴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

若解,向里寻求,见得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亘古亘今,无终无始,更有甚同异?

  言语无序亦足以见心之不存

吾辈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増。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复得一分天理。何等轻快脱洒,何等简易!

崇一问:“寻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无事亦忙,何也?”先生曰:“天地气机,元无一息之停,然有个主宰,故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

译在日常起居之间,哪一件事不是天理在流行呢?只要此心常存而不放逸,那么义理自然就会熟稔。这正是孟子所说的“既不要遗忘,也不要拔苗助长,深入钻研而自然有所得”的意思。

我们做学问,应当从心髓最细微的地方用力,自然就会笃实而光辉。即使是私欲萌生,也如同洪炉中的雪花一样瞬间消融。这样,天下的大本就已经确立了。如果只是在枝节末梢上修饰比拟,那么平时所说的学问思辨,恰恰足以成为助长傲慢、顺遂错误的资本,这也实在令人悲哀啊。

说科举之业与圣人之学相违背,这是不对的。程子说:“心如果不忘却天理,那么即使应酬世俗事务,也都是实学,无不是道,何况是科举之业呢?”说科举之业与圣人之学不相违背,这也是不对的。程子说:“心如果忘却了天理,那么即使终身遵循它,也只是世俗事务,何况是科举之业呢?”忘与不忘之间,差别细微得不能用头发丝来衡量,关键在于深思默识。所说不忘的,究竟是指什么事呢?知道了这个,也就知道做学问了。

本心的光明,像白昼的太阳一样明亮,没有犯错而不自知的,只是担心不能改正罢了。一念之间改正过错,当时就能恢复本心。人谁没有过错,可贵的是改正。蘧伯玉是大贤人,只说“想要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成汤、孔子是大圣人,也只说“改正过错不吝惜,就可以没有大过罢了”。如果用尧、舜的心而自以为没有过错,那就不是成为圣人的道理了。他们相互传授的话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其中。”他们既然认为人心是危险的,那么他们的心也与常人一样危险,这就是过错。只是因为他们兢兢业业,常常加上精一之功,所以能够真诚地执守其中,从而避免过错。古代的圣贤,时时看见自己的过错并改正它,所以能够没有过错,并不是他们的心果然与常人不同。“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就是时时看见自己过错的功夫。我近来确实看到这门学问有用力的地方,只是因为平日习染深重顽固,克制整治缺乏勇气,所以急切地预先对弟弟辈们说。人在年少时,精神意气充足,足以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近于心,所以用力颇为容易。等到渐渐长大,世俗牵累日益加深,而精神意气也日渐减少,然而如果能急切奋志于学问,那么还尚可为。至于四五十岁,就像下山之日渐渐微弱熄灭,不再可以挽回了。

君子的学问,务必只求在自身而已。毁谤、赞誉、荣耀、耻辱的到来,不仅不以此动摇内心,而且借以作为切磋砥砺的场合。所以君子无往而不自得,正是因为他无往而不是做学问。如果听到赞誉就欢喜,听到毁谤就悲伤,那么就一定会在外物上惶惶不安,觉得时间不够用了。这怎么能成为君子呢?

圣人的学问,平坦如大路,只要知道从哪里进入,如果循序渐进,各自随其分量,都能有所到达。后学者厌倦平常而喜欢奇异,往往时常走入断崖曲径,用力越劳累,离道越遥远。

理,是心的条理。这个理,发用于父母就是孝,发用于君主就是忠,发用于朋友就是信。千变万化,以至于不可穷尽,而没有不是发于我的一心。

圣人阐述六经,只是要端正人心,只是要存养天理,去除人欲。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圣学只是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为两件事。

问:“宁静存心时,可以算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吗?”先生回答说:“现在人存心,只是定住了气,当它宁静时,也只是气宁静,不可以认为是未发之中。”问:“未发便是中,莫非也是求中的功夫?”回答说:“只要去除人欲,存养天理,才是功夫。静时念念去除人欲,存养天理;动时念念去除人欲,存养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如果依靠那宁静,不仅有喜静厌动的弊端,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那里,终究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遵循天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够遵循天理。”

问:“知识不长进怎么办?”先生说:“做学问必须有本原,必须从本原上用力,渐渐像水流充满坑洼那样前进。圣人达到位天地、育万物的境界,也只是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修养而来。”

省察克治的功夫,没有时刻可以间断。如同去除盗贼,必须有个扫除廓清的意念。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欲,逐一追究搜寻出来,一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这才算痛快。常像猫抓老鼠一样,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就立刻克制去除,斩钉截铁,不可姑息纵容给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这才是真实用功,才能扫除廓清。等到没有私欲可克,自然就有端坐拱手的时候。

如果理解了,向内心寻求,看见自己的心体,就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是这个道,从古至今,无终无始,还有什么同异呢?

言语无序也足以看出心没有存养。

我们做功夫,只求每天减少,不求每天增加。减少一分人欲,就是恢复一分天理。何等轻快洒脱,何等简易!

崇一问:“平常心思多忙,有事固然忙,无事也忙,为什么呢?”先生说:“天地气机,原本没有一息的停歇,然而有个主宰,所以不先不后,不急不缓,虽然千变万化,而主宰常定。人得到这个而生

,若主宰定,时与天运一般不息,酬酢万变,常是从容自在。所谓‘天君泰然,百体从令’。若无主宰,便只是这气奔放,如何不忙?”

译如果主宰确定,那么它与天理运行一样永不停息,应对万事万物的变化,常常从容自在。这就是所谓的“内心安定,身体各部分都听从指挥”。如果没有主宰,就只是这气在奔放,怎么会不忙碌呢?

萧惠问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昼夜,即知死生。」问昼夜之道,曰:「知昼则知夜。」曰:「昼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昼,懵懵而兴,蠢蠢而食,行不着,习不察,终日昏昏,只是梦昼。惟息有养,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无一息间断,才能知昼。这便是天徳,便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麽死生?」

知是心中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动静时也。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是谓体用一源。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覩,恐惧不闻,便自然见。”观时请略示气象。先生曰:“哑子吃苦▯,与你説不得。你要知此苦,还须你自吃。”

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葢有业以居之心,就不放。君子之学,非有同志之友日相规切,则亦易以悠悠度日,而无有乎激励警发之益。

此事必须得师友时时讲习切劘,自然意思日新,纷杂思虑亦强禁絶不得,只就思虑萌动处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后,有个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静专无纷杂之念。《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

问夭夀不贰先生曰:「学问工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髪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人于生死念头,本从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

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黙;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愤怒、嗜欲正到腾沸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

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见其苦而已耳。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营营戚戚,忧患终身,心劳而日拙,欲纵恶积,以亡其生,乌在其为乐也乎?若夫君子之为善,则仰不愧,俯不怍,明无人非,幽无鬼责,优优荡荡,心逸日休,宗族称其孝,乡党称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人莫不悦,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何乐如之?

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静养,而不用克己功夫也。如此临事便要颠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之习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其栽培涵养之方,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时务,此皆末俗庸鄙之见,乌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鼔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霑被卉木,莫不萌动发越,自然日长月化。若氷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讽之读书者,非但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沈潜反覆以动其心,抑扬讽诵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黙化其粗顽,日使之渐于礼义而不苦其难,入于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葢先王立教之微意也。若近世之训▯穉者,日惟督以句读课仿,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聪明,而不知养之以善。鞭挞绳缚,若待拘囚。彼视学舎如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讐而不欲见,规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説诈饰诡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趋下流。是葢驱之于恶而求其为善也,何可得乎?

从吾游者,不以聪慧警捷为高,而以勤确谦抑为上。诸生试观侪辈之中,茍有虚而为盈,无而为有,讳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资禀虽甚超迈,侪

译萧惠询问关于生死的道理,先生回答说:“明白了昼夜的道理,也就明白了生死的道理。”萧惠又问昼夜的道理,先生说:“明白了白昼,也就明白了黑夜。”萧惠问:“白昼之中也有不知道的吗?”先生说:“你所谓的知道白昼,不过是迷迷糊糊地起床,蠢笨地吃饭,行为没有准则,习惯不加省察,整天昏昏沉沉,这只是在梦中度过白昼罢了。只有每一息都在修养,每一瞬都在存养,此心清醒明白,天理昭昭,没有一息间断,这才算是真正知道了白昼。这就是天德,就是贯通昼夜的道理而有所知晓,哪里还有什么生死的问题呢?”

知是心的本体,心自然会知;见到父亲自然知道孝顺,见到兄长自然知道敬爱,见到小孩掉进井里自然产生恻隐之心,这就是良知,不需要向外寻求。心不能以动和静作为本体和发用,动和静只是时机的不同。从本体来说,发用就在本体之中;从发用来说,本体就在发用之中。这就叫做体用同源。

刘观时问:“未发之中的状态是怎样的?”先生说:“你只要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戒慎,在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恐惧,自然就能见到。”观时请求先生稍微展示一下那种气象。先生说:“哑巴吃苦瓜,没法对你说。你要知道这种苦,还得你自己去吃。”

琴瑟和书籍,求学的人不可没有。因为有事做来安顿内心,心就不会放逸。君子的学问,如果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天互相规劝切磋,也很容易悠悠然度过日子,而得不到激励和警醒的好处。

这件事必须得到老师和朋友时时讲习切磋,自然意思会日渐更新,纷杂的思虑虽然强行禁止不了,但只要在思虑萌动之处进行省察克制,等到天理精明之后,有一种万物各归其位的意念,自然就会静定专一,没有纷杂的念头。《大学》所说的“知道止息之处而后能安定”就是这个意思。

有人问关于夭折和长寿都不改变志向的问题,先生说:“做学问的功夫,对于一切声名利禄和嗜好都能完全脱落,如果还有一丝一毫生死念头挂碍,就说明全体还没有融会贯通。人对于生死念头,本来是从身命根源上带来的,所以不容易去除。如果在这里能够看破、透过,此心的全体才能流行无碍,这才是尽性至命的学问。”

凡人的言语正说到痛快处时,就能果断地忍耐沉默;意气正发扬光大时,就能收敛起来;愤怒、嗜欲正沸腾时,就能廓然消化。能做到这些,不是天下的大勇者是不能做到的。

君子乐于得到道,小人乐于得到欲望。然而小人得到欲望,我也只看到他们的痛苦罢了。五色使人眼盲,五声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爽,驰骋田猎使人心发狂,忙碌忧愁,忧患终身,心力交瘁而日益拙劣,放纵欲望恶行积累,以至于丧失生命,哪里谈得上快乐呢?至于君子行善,则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明处无人非议,暗处无鬼责备,宽裕从容,心境安逸而日益美好,宗族称赞他的孝顺,乡里称赞他的友爱,说话没人不信,行动没人不悦,这就是所谓无处不自得,还有什么快乐比得上这个呢?

有人问:静的时候也觉得意思好,一遇到事情就不同了,怎么办?先生说:这是只知道静养,而不用克己的功夫。这样遇到事情就会颠倒,人必须在事情上磨练,才能立得住,才能做到静时安定,动时也安定。

古代的教化,是教人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的风气兴起,先王的教化就亡失了。现在教导儿童,只应当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专一的事务。那栽培涵养的方法,则应当诱导他们歌诗,以激发他们的志意;引导他们习礼,以严肃他们的威仪;讽诵他们读书,以开启他们的知觉。现在的人往往认为歌诗习礼不切合时务,这都是世俗庸鄙的看法,哪里足以知道古人立教的意图呢?大体上儿童的情性,喜欢嬉戏游玩而害怕拘束检点,如同草木刚开始萌芽,舒畅它就能条理通达,摧残它就会衰败枯萎。现在教导儿童,一定要使他们趋向鼓舞,心中喜悦,那么他们的进步自然不能停止。好比时雨春风,滋润草木,没有不萌动发越的,自然日长月化。如果像冰霜剥落,那么生机就会萧索,日益枯槁。所以凡是诱导他们歌诗的,不只是激发他们的志意,也是用来宣泄他们跳跃呼啸的情绪于咏歌之中,抒发他们幽抑结滞的情感于音节之中。引导他们习礼的,不只是严肃他们的威仪,也是用来在周旋揖让中动荡他们的血脉,在拜起屈伸中固束他们的筋骸。讽诵他们读书的,不只是开启他们的知觉,也是用来沉潜反复以打动他们的心,抑扬讽诵以抒发他们的志向。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顺导他们的志意,调理他们的性情,潜移默化地消除他们的鄙吝,默默感化他们的粗顽,每天使他们渐渐趋向礼义而不觉得艰难,进入中和的境界而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大概是先王立教的深意。如果近世训导儿童的人,每天只督促他们句读课仿,要求他们检束,却不知道用礼来引导他们;追求他们的聪明,却不知道用善来涵养他们。鞭挞捆绑,如同对待囚犯。他们把学校看作监狱而不肯进入,把师长看作仇敌而不愿相见,规避掩饰以遂行他们的嬉戏游玩,说诈饰诡以放纵他们的顽劣鄙薄,庸碌低劣,日趋下流。这大概是驱使他们作恶却要求他们行善,怎么可能得到呢?

跟随我学习的人,不把聪慧敏捷作为高明,而把勤勉笃实、谦虚抑制作为上选。各位学生试着观察同辈之中,如果有虚张声势、无中生有、忌讳自己的无能、嫉妒别人的长处、自夸自是、大话欺人的人,让这样的人即使资质禀赋非常超迈,同辈

辈之中,有勿疾恶之者乎?有勿鄙贱之者乎?彼固将以欺人,人果遂为所欺,有勿窃笑之者乎?茍有谦黙自持,无能自处,笃志力行,勤学好问,称人之善而咎己之失,从人之长而明己之短,忠信乐易,表里一致者,使其人资禀虽甚鲁钝,侪辈之中,有勿称慕之者乎?彼固以无能自处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为无能,有勿敬尚之者乎?诸君观此,亦可以知所从事于学矣。邹守益东廓

译在这些人当中,难道没有不厌恶他们的人吗?难道没有不鄙视他们的人吗?他们本来就想欺骗别人,别人果然就被他们欺骗了,难道没有暗中嘲笑他们的人吗?如果有一位谦虚沉默、自我约束,安于无能、不妄自尊大,意志坚定、努力践行,勤奋好学、虚心求教,称赞别人的优点而责备自己的过失,学习别人的长处而认清自己的短处,忠诚守信、和蔼平易,表里如一的人,即使这个人的天资禀赋非常愚笨迟钝,在同辈人当中,难道没有称赞羡慕他的人吗?他本来安于无能而不求胜过别人,别人果然就认为他无能,难道没有尊敬崇尚他的人吗?各位观察这些,也就能够知道在学问上应当从事什么了。邹守益东廓

字谦之,江西安福人。正徳辛未进士,仕至南国子监祭酒。

九嵗从父南大理宦邸,罗整庵见而竒之,寮寀相庆。署中有顔子,辛未会试,阳明先生为同考,赏识之,拔为第一。廷试及第第三人,授翰林编修。逾年引疾归。一日读《大学》《中庸》,讶曰:“子思受学曽子者,《大学》先格致,《中庸》首揭慎独,何也?”积疑不释。己卯就质文成于防台。文成曰:“独即所谓良知也,慎独者所以致其良知也,戒谨恐惧所以慎其独也。《大学》《中庸》之防一也。”东廓豁然悟,应嗣寅曰:“《大学》诚意章即言慎独,则慎独在致知之后,何疑之有?”文成又从而误之,则所谓豁然悟者,无乃迷乎?

未几,宸濠反。东廓闻变,率昆季羣从趋吉安。从义起兵,文成喜曰:“君臣师友义在此举矣。”世宗登极録旧臣,东廓始出如越谒文成,参订月余。既别,文成怅然不已。门人问曰:“先生何念谦之之深也?”文成曰:“曽子云:‘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谦之近之矣。”入京复职,与经筵会。大礼议起,上疏忤防,下诏狱,谪广徳州判官。东廓未歴吏事,而莅官临民,务以诚心相感,发奸摘伏,人称神明。而犹常自讼曰:“如保赤子,未能也。”撤淫祠,建复书院,延同门王艮暨诸贤讲学,兴礼风动邻郡。丁亥陞南主客郎中。逾年,文成卒于师,东廓服心丧。在部日,与湛甘泉、吕泾野聚讲。辛卯请告,过苏访魏庄渠诸贤,发知行敬义合一之防。入越哭文成丧,存抚其孤,聚同门讲学于天真书院。戊戌起南考功郎中。己亥简宫僚,召为司经局洗马,充经筵讲官。上薛文清从祀议,时与徐文贞阶、罗文恭洪先、唐荆川顺之相劘切,士▯兴起甚众。陞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掌南院。寻改南监祭酒,遵成宪,申章程,立号册,俾出入相友,淑慝相规劝,歌诗习礼,六馆相庆得师。居无何,九庙灾,大臣例自陈,疏中寓交儆意,谗者因中伤之,解官归。壬戌年七十有二,九月寝疾,召家人训饬之,诸子扶坐衣冠而卒,諡文庄。子善太仆卿,孙徳涵按察佥事,徳溥太子洗马,皆知学能世其家。

先生归里,与其乡人刘邦采、刘文敏、刘阳、欧阳瑜等,建复古、连山、复真诸书院,为四时之会。春秋二季,合五郡出青原山为大防。凡乡贤士大夫偕与,逺者年聚,近者月会,小会人百,大会人千。绛帷一启,云拥星罗。或更端禀承,或簪笔述记。先生温言和气,随机转受,若无往非可教之人,无感非可动之物。葢自受学以后,四十年间,歴仕至老,无非会友明学之事,真若饥食寒衣之不能已者。

平居与学者接,不言而使人意消。説者谓温良恭俭让之风,感人动物,有出于言语作为外者,一时相推重,不虚耳。

刘念台曰:「阳明之后,不失其传者,邹东廓、罗念庵等耳。」周海门曰:「文成之教,大行江右,而江右诸贤识得此意于良知之微,虽自妙契,至开示人处,则多就昭昭灵灵,知是知非一窍以为提撕,使人有所依据,而渐通其微。若自所践履,又皆皭然无滓,为世仪表,葢其善发师门之蕴也【圣学宗传】

先生凝重敦厚,事亲孝,抚庶母弟敦爱有加。立朝耻阿狥,进退之节介然。居乡视闾里疾痛若痌瘝在身,诸主清量,明户役,悉力经画,为垂久之计。其他周贷宗族,睦隣里,缮桥梁,广陂隁,皆毕力行故乡人尊事尸祝焉,子孙皆以学世其家【邓潜谷明书】

孙钟元曰:「文庄语开,大精实,令人鼔舞。至阐发师门宗防,尤深切着明。文成门人,品行议论醇乎不杂者,必以公为第一。」

文庄谨承师説,谆切于戒慎恐惧,实致于子臣弟友,以底于全归。其道至大,而其学至近。子頴泉太常孙聚,所宪佥缵承家学,一遵文庄之防。

  语録

志于富贵,则败度败礼,不足以语功名。志于功名,则求可求成,不足以语道徳志于道徳则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达则为伊、周,穷则为顔、闵。何尝无功名?何尝不富

译字谦之,是江西安福人。正德辛未科考中进士,官职做到南京国子监祭酒。

九岁时跟随父亲到南京大理寺的官邸,罗整庵见到他后认为他奇特出众,同僚们互相庆贺。官署中有颜回那样的人才。辛未年会试,阳明先生担任同考官,赏识他,将他提拔为第一。殿试考中第三名,授予翰林院编修。过了一年,他称病辞官回家。有一天阅读《大学》《中庸》,惊讶地说:“子思从曾子那里学习,《大学》首先讲格物致知,《中庸》首先揭示慎独,这是为什么呢?”心中积聚的疑惑无法消除。己卯年,他前往台州向文成先生请教。文成先生说:“‘独’就是所说的良知,‘慎独’是用来实现良知的,‘戒慎恐惧’是用来谨慎对待‘独’的。《大学》和《中庸》的道理是一致的。”东廓听后豁然领悟,应嗣寅说:“《大学》诚意章就讲了慎独,那么慎独在致知之后,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文成先生又因此误导了他,那么所谓豁然领悟的人,难道不是陷入迷惑了吗?

不久,宁王宸濠造反。东廓听到变故,率领兄弟和宗族亲属赶往吉安。跟随义军起兵,文成先生高兴地说:“君臣师友的情义就在这一次举动了。”世宗即位,录用了旧臣,东廓才出山,到越地拜见文成先生,参订学问一个多月。分别后,文成先生怅然若失,久久不能平静。门人问:“先生为什么如此思念谦之呢?”文成先生说:“曾子说:‘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好像没有,充实好像空虚,被冒犯也不计较。’谦之接近这种境界了。”回到京城恢复职务,参与经筵讲学。大礼议兴起,他上疏违背了皇帝的心意,被关进诏狱,贬为广德州判官。东廓没有经历过行政事务,但治理百姓,务必以诚心互相感化,揭发奸邪,查获隐伏的罪犯,人们称他神明。但他仍然常常自我责备说:“像保护婴儿那样爱护百姓,我还做不到。”他拆毁淫祀的祠堂,重建复书院,邀请同门王艮以及各位贤者讲学,兴起礼教的风气,感动了邻近的郡县。丁亥年升任南京主客郎中。过了一年,文成先生在师位上去世,东廓服心丧。在兵部任职期间,与湛甘泉、吕泾野聚会讲学。辛卯年请求告假,路过苏州拜访魏庄渠等贤者,阐发知行敬义合一的道理。到越地哭祭文成先生的丧事,抚恤他的孤儿,聚集同门在天真书院讲学。戊戌年起用为南京考功郎中。己亥年选拔为宫僚,召任司经局洗马,担任经筵讲官。他上奏薛文清公配享孔庙的建议,当时与徐文贞阶、罗文恭洪先、唐顺之互相切磋砥砺,士风兴起的人很多。升任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掌管南院。不久改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遵循成法,申明章程,设立号册,使学生们出入互相友爱,善恶互相规劝,歌唱诗歌,习练礼仪,六馆的人庆贺得到了好老师。没过多久,九庙发生火灾,大臣按例自我陈述,他在疏中隐含互相警戒的意思,进谗言的人趁机中伤他,被解职回家。壬戌年七十二岁,九月卧病在床,召来家人训诫他们,儿子们扶着他坐起,穿戴好衣冠后去世,谥号文庄。儿子刘善担任太仆卿,孙子刘德涵担任按察佥事,刘德溥担任太子洗马,都懂得学问,能继承家学。

先生回到家乡,与同乡刘邦采、刘文敏、刘阳、欧阳瑜等人,建立复古、连山、复真等书院,举行四季的聚会。春秋两季,联合五郡的人在青原山举行大聚会。凡是乡贤士大夫都一同参加,远的每年聚会一次,近的每月聚会一次,小聚会有一百人,大聚会有一千人。红色的帷帐一打开,人群如云聚集,如星罗列。有时更换话题禀承教诲,有时拿着笔记录。先生言语温和,态度和气,随机应变地接受,好像没有不可教导的人,没有不可感动的物。大概自从接受学问以来,四十年间,历经仕途直到年老,无非是结交朋友、阐明学问的事情,真像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那样不能停止。

平时与学者接触,不说话就能使人心意消解。解说的人认为温良恭俭让的风气,感动人、触动物,有超出言语行为之外的地方,当时人们互相推崇重视,不是虚言。

刘念台说:“阳明之后,不失去其传承的,只有邹东廓、罗念庵等人罢了。”周海门说:“文成的教化,在江右大行其道,而江右的各位贤者体认到良知细微处的意旨,虽然自己奇妙契合,但在开示他人时,大多就着昭昭灵灵、知是知非的一个窍口作为提撕,使人有所依据,从而逐渐通达其细微之处。至于他们自己的践履,又都洁白无瑕,成为世人的表率,大概是因为他们善于发扬师门的蕴藏吧。”

先生凝重敦厚,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庶母和弟弟爱护有加。在朝廷任职,以阿谀顺从为耻,进退的节操坚定。在家乡,看待邻里百姓的疾苦就像痛痒在自己身上一样,主持清丈田亩,明确户籍赋役,竭尽全力规划,为长远打算。其他如周济借贷宗族,和睦邻里,修缮桥梁,扩大池塘堤坝,都尽力实行,所以乡人尊敬侍奉他,如同祭祀祖先一样,子孙都以学问继承家业。

孙钟元说:“文庄的话开阔,精深切实,令人鼓舞。至于阐发师门的宗旨,尤其深切明显。文成的门人中,品行议论纯正不杂的,必定以他为第一。”

文庄谨慎地继承师说,谆谆告诫戒慎恐惧,实在地践行子、臣、弟、友的本分,以达到全身而退。他的道义至大,而他的学问至近。儿子刘颖泉担任太常,孙子刘聚担任宪佥,继承家学,一律遵循文庄的宗旨。

语录

立志于富贵,就会败坏法度礼仪,不足以谈论功名。立志于功名,就会追求可以追求、可以成功的东西,不足以谈论道德。立志于道德,就会居住在广阔的居所,站在正确的位置,行走在大道上。显达时成为伊尹、周公,困顿时成为颜回、闵子骞。何尝没有功名?何尝不富贵?

贵?富贵不由于道徳则墦间醉饱,只为妻妾之羞。功名不出于道徳虽一匡功烈,童子且耻称之。故学者莫先于辨志。

译什么叫做尊贵?如果富贵不是源于道德,那么即便在坟间醉饱,也只是为了妻妾的羞耻。如果功名不是出于道德,即使有匡正天下的功业,连孩童都以此为耻而不敢称道。所以,求学的人没有比辨别志向更优先的了。

古人以心体得失为吉凶,今人以外物得失为吉凶。作徳日休,作伪日拙,方见影响不爽。奉身外物,事事整饬,而自家身先就破荡,不祥莫大焉。故脱去凡近,以游高明;不求人知,不求同俗,乃是考亭唤醒来学趋避闗头。吾侪之学,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一体之间,心腹至髪肤兼所养,何处下刀割之使小?故才让第一等与人于范围曲成体叚,多少分裂。学诗学文皆学也,以道为志,乃是第一等学术。诗人文人皆人也,以圣为志,乃是第一等人品。

古之不入俗久矣。求合于古,则必咈于俗;而阉然媚于俗者,必将得罪于古。故士君子宁受多口之憎,而偘偘尚友于千载之上,然后可以对越天地而无愧。见可欲而乱,只是此志不坚,好仁者无以尚之,何畏乎声色?善学者与古人相较量,则日觉奋励;若与流俗相较量,则不免頽塌。古人出门如賔,使民如祭,自家因何怠弛?古人闻义必徙,不善必改,自家因何退缩?古人欲立立人,欲达达人,自家因何不相闗?

心中纷扰,只是将迎之累。若能时时照顾见在功夫,如临深履薄,即闲思杂虑自不能容。常因行路时悟得此病,若回头看过去路,及仰面探未来路,脚下便有错跌。吾辈不及古人,只是少却瑟僩二字。古以严宻,今以疎浅;古以武毅,今以怠缓。如何得三百三千流贯周匝?吾侪学不得力,只是起脚一步未曽真切洁清。有爱人道好的念,便是要誉;有怕人説不好的念,便是恶声;有求知于人的念,便是纳交。若此者,日救孺子于井,犹于纯王殊科。矧念头纷杂,则多少容隐,多少因循?又安能一一以救孺子耶?

行逺自迩,登高自卑。学问之功,必从实地上做起,非悬空超脱可入。实地工夫,只从孝弟真切处学下。文引诗及孔子之言,正指孝弟之实。只在翕兄弟、和夫妇,以顺父母之心。从此充拓将去,便是中和位育之道。

吾辈通患只是未有大志,故程门之教,言学以道为志,言人以圣为志;而才説第二等者,便以为自弃。彼其所谓第二等者,岂遂没溺于卑汚乎?或博通古今为文章,或忠信愿慤不为不义,而学不闻道,则与圣人作用无毫髪相似。

夫时有动静,学无动静者也。疲精外骛,汲汲焉以求可求,成是用智者也。命之曰「动而动」。凝神内照,而人伦庶物脱略而不理,是自私者也。命之曰「静而静」。戒慎恐惧,无烦简,无内外,无须臾之离,是去智与私而大公顺应者也。命之曰「动而无动静而无静」。

圣人之学,非于忠信有加也。庸徳之行,庸言之谨,至于慥慥相顾,能不失其天命之性而已矣。

人伦庶物,日与吾接,欲顷刻离之而不可得,故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兢兢不敢放过,如织丝者,丝丝入扣,无一丝可断,乃是经纶大经。

求安,求饱,是千万罪过之窠臼。从古圣贤,从不求安饱,煅炼出来。

同会之友,精进者少,因循者众。喜怒屡迁,而以为任真;言动多茍,而自以为无伤。子臣弟友,宗族乡党,多少不尽分处,而自以为无败亏。知者不肯言,言者不肯尽,而闻者亦不肯受。不几于相率而为善柔乎?循是以往,坐枉此生,上玷师门,下误后学。中夜猛思,自悲自艾可也。天性与气质,更无二件。人此身都是气质用事。目之能视,耳之能听,口之能言,手足之能持行,皆是气质。天性从此处流行。孟子谓浩然之气,塞天地,配道义。气质与天性一滚出来,除却气质,何处求天地之性?良心虚灵,昼夜不息,与天同运,与川同流。故必有事焉,无分于动静。若分动静而学,则交换时须有接续,虽妙手不能措巧。元公谓静而无静,动而无动,其善发良心之神乎?学者不立真志,以小成自安,纵勤持守,终欠着察。不修实行,以虚逺自骛,纵精拟议,终无所归宿。故庸徳之行,庸言之谨,以慥慥为准,一毫不敢放过,方是圣门全受全归,相传博约正脉。

学者从明徳,本明处时时充拓,如火然,泉达真机,勃勃。平日气禀偏重,俗态胶固,猛自克治,不敢轻易放过,

译古人把内心的得失看作吉凶,今人把身外之物的得失看作吉凶。修德的人日益美好,虚伪的人日益困窘,这才显现出因果报应丝毫不差。如果只注重身外之物,事事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而自己的身体先就败坏放纵,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所以,要摆脱平庸浅近,去游历高明的境界;不追求被人知晓,不追求与世俗相同,这才是朱熹唤醒学者趋利避害的关键。我们的学问,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在这个整体之中,从心腹到头发皮肤都一并养护,哪里能下刀割去它使之变小呢?所以,一旦把第一等的位置让给别人,在范围曲成、体段上,就会造成多少分裂。学习诗歌、学习文章都是学问,但以道作为志向,才是第一等的学术。诗人、文人都是人,但以圣人作为志向,才是第一等的人品。

古人远离世俗已经很久了。想要符合古人,就必然违背世俗;而卑顺地讨好世俗的人,必将得罪古人。所以士人君子宁愿承受众人指责的憎恶,却刚直不阿地与千载之上的古人交朋友,这样然后才能面对天地而无愧疚。见到可欲之物而心乱,只是因为这个志向不坚定,喜好仁德的人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还畏惧什么声色呢?善于学习的人与古人相比量,就每天感到振奋激励;如果与流俗相比量,就不免颓废坍塌。古人出门像接待宾客一样恭敬,役使百姓像举行祭祀一样慎重,我们自己因为什么懈怠松弛呢?古人听到义理必定趋从,不善必定改正,我们自己因为什么退缩呢?古人想要立身就帮助他人立身,想要通达就帮助他人通达,我们自己因为什么不相关心呢?

心中纷扰,只是应酬接待的拖累。如果能够时时照顾当下的功夫,像面临深渊、脚踏薄冰一样谨慎,那么闲杂的思虑自然无法容身。我常常在走路时悟出这个毛病,如果回头看走过的路,以及仰头探看未来的路,脚下就会出错跌倒。我们不如古人,只是缺少了“瑟僩”这两个字。古人以严密著称,今人以疏浅著称;古人以刚毅著称,今人以怠慢迟缓著称。怎样才能让三百三千的礼乐制度贯通周遍呢?我们学习不得力,只是起步的第一步未曾真切纯洁。有喜欢别人称道的念头,就是追求名誉;有害怕别人说坏话的念头,就是厌恶恶声;有向人求知的念头,就是结交。像这样,即使每天去救井中的婴儿,也与纯粹的王者有所不同。何况念头纷杂,就会有多少包容隐忍,多少因循苟且?又怎么能一一去救井中的婴儿呢?

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山要从低处起步。做学问的功夫,一定要从实地上做起,不是凭空超脱就能进入的。实地的功夫,只从孝悌真切的地方学起。文中引用《诗经》和孔子的话,正是指向孝悌的实质。只在和睦兄弟、和谐夫妇,以顺从父母的心意。从此扩充拓展出去,就是中和位育的道理。

我们共同的弊病只是没有大志向,所以程门的教学,说学习要以道为志向,说做人要以圣人为志向;而才说到第二等的人,就认为是自暴自弃。他们所说的第二等的人,难道就沉溺于卑劣污浊吗?有的人博通古今成为文章大家,有的人忠信诚恳不做不义之事,但学习没有听闻大道,那么与圣人的作用就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时候有动静,学问没有动静。精神疲惫向外追逐,急切地追求可求之物,这是用智的人。称之为“动而动”。精神凝聚向内观照,而人伦万物被忽略而不加治理,这是自私的人。称之为“静而静”。戒慎恐惧,不分烦简,不分内外,没有片刻的背离,这是去除智巧与私欲而大公顺应的人。称之为“动而无动,静而无静”。

圣人的学问,并不是在忠信之上有所增加。平常德行的践行,平常言语的谨慎,直到诚恳地相互照应,能够不丧失天命之性罢了。

人伦万物,每天与我们接触,想要片刻离开都不可能,所以平常言语的诚信,平常行为的谨慎,兢兢业业不敢放过,就像织丝的人,丝丝入扣,没有一丝可以断开,这才是治理天下的经纶大道。

追求安逸,追求饱足,是千万罪过的陷阱。从古以来的圣贤,从不追求安逸饱足,而是经过锻炼才出来的。

同会的友朋中,精进的人少,因循的人多。喜怒经常变化,却认为是任性真率;言谈行动多苟且,却自以为没有伤害。作为子女、臣子、弟弟、朋友,在宗族乡党中,有多少不尽本分的地方,却自以为没有败坏亏缺。知道的人不肯说,说的人不肯说尽,而听的人也不肯接受。这岂不是互相带领着成为善于迎合的伪善之人吗?沿着这样走下去,坐误此生,上玷污师门,下误导后学。半夜猛然思考,自悲自叹是可以的。天性与气质,并没有两件不同的东西。人的这个身体都是气质在起作用。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嘴巴能说,手脚能持物行走,都是气质。天性从这里流行。孟子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配合道义。气质与天性一起产生,除了气质,到哪里去寻找天地之性呢?良心虚灵,昼夜不停,与天同运行,与河流同流动。所以必须有所作为,不分动静。如果分动静来学习,那么在转换时必须有接续,即使是妙手也无法施展技巧。元公说静而无静,动而无动,这很好地阐发了良心的神妙吧?学者不树立真正的志向,以小成就自我满足,纵然勤奋持守,终究欠缺省察。不修实行,以虚远自我追求,纵然精心拟议,终究没有归宿。所以平常德行的践行,平常言语的谨慎,以诚恳为准绳,一毫不敢放过,才是圣门完全接受完全回归,相传博约的正统脉络。

学者从明德,本来光明的地方时时扩充,像火燃烧,泉水通达,真机勃勃。平日气禀偏重,世俗习气胶固,猛烈地自我克制治理,不敢轻易放过,

方是致良知。朴朴实实课程,不落虚见浮説。

译这才是致良知。这是朴实无华的真实功夫,不落入虚妄的见解和浮夸的言论。

日用工夫只从心体上▯检使精明呈露,勿以意必障之。如日月之照,楼台殿阁,粪秽污渠,境状万变,顺应如一。稍有障蔽,即与扫除。虽欲顷刻息之而不可得。古人所以造次于是,颠沛于是,正欲完此常照之体耳。邹文庄公守益,王文成公高足弟子也。年七十时,在青原梦朱子曰:“小成与虚逺子当发明之。”公曰:“何也?”朱子曰:“事小成者,微有践履,不曽穷尽心性,行不着,习不察,于无声无臭之防失矣。务虚逺者,侈求幻妙,不慎操履,无庸徳之行,庸言之谨,于有物有则之防荒矣。”公醒而书壁曰:“考亭神授,警策如此。余虽年迈,敢不自勉?愿诸同志共加深省。”因为文奠朱子,备载《东廓文集》。世儒分宗朱王,彼此反訾,曽不闻朱子自谓“青田原无陆子静,新安原无朱晦庵”之言乎?《东廓师文成,晚年服膺朱子,至形梦寐,亦是觑破龙溪一辈虚逺之病,故痛切警之耳。可知朱王原无同异,末流偏病,互相救药。施四明谓:“天下病虚,朱子救之以实;天下病实,阳明救之以虚。”此公论也。泾阳谓:“世人讲学,其高者只一段光景,次者只一副意见,下者只一场议论而已。”又曰:“宗考亭者,其蔽也拘;宗姚江者,其蔽也荡。拘者人情所厌,顺而决之为易;荡者人情所便,逆而挽之为难。与其荡也,宁拘。”此并勘定卓吾一派人矣。然正未可以邢恕议伊川也【彭躬庵杂録】

【佳】按:李贽民贼,荡我大闲,何足道哉!泾阳先生葢为近溪、东溟一辈发此论。

  欧阳徳

字崇一,江西泰和人。嘉靖癸未进士,仕至礼部尚书。

弱冠举于乡,时有逺志,以圣人必可为,闻文成论学,即慕悦之,走防台上书,师事焉,研穷剖析,至忘寝食,不赴春试者再。

知六安州,适嵗祲,捐俸倡赈,随所在设粥,活数万人。擢国子司业,日进诸生,诲以治心修身之学。后丁外艰,与邹文庄、罗文庄诸公讲学于青原梅陂之上,及门之士益进【圣学宗传】

公宇度宏粹,孳孳讲学,务以真知实践为主,接引后进如恐勿及。施于有政,悉当事理协人情,措置所及,即可传之永久。初迁南刑部员外,上择诸臣有文行者列侍从,改翰林编修,渐掌詹事府事,召直无逸殿。在礼部尝议二王建储婚礼及裕王母康妃丧仪,虽时与上意忤,上察其持正,卒优容之。海内士大夫方想望其风采,会病卒,士论甚惜之。诏赠太子太保,諡文庄【世宗实録】初,文成得公大见期许,凡语来学者必曰:“先与崇一论。”公始学近空寂,文成示以“自私用智,丧失良知”之语,公遂悟良知。其体明觉自然,随感而应,灿乎条理,自周于天地民物,不见有动静寂感内外之殊,是以谓之良知,亦谓之天理。由是沛然不疑,躬行益笃,不遗日履而上达渊微。其教人一以良知为宗。

先生尝曰:「自见己过,痛自刻责,是致良知切实工夫【文集抄下同】

又曰:近日知学者颇多,但未见有志向精专。若所谓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然者。

凡今从事于学而不能日新,只可责志。志微且▯分,而夺之者甚大。葢有浸渍▯和而不自知者。

此事须从泠澹寂寞中磨炼荡涤一番,俗情欲根消拔都尽,乃有真意发动,乃有生生不已之机。

学者无精一志,向未免以意气为发愤,以谈説为问辨,以亿度为思▯,以把捉为躬行,与真志作用尚隔一层。学无巧法,惟是此心真实,即无复可言;茍此心不实,则亦无复可言。

吾辈今日之学,从洁静心地上,专精毕力,由本达枝,自有根心生色,不言而喻之妙,则凡言语文字,莫非实理,知识闻见,莫非实得。

良知不由闻见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犹聪明不由视聴而有,而视聴莫非聪明之用。心斋传习师训,必不至专以天徳为知而恶闻见。专以天徳为知而恶闻见,是以聪明为聪明而恶视聴矣。谓天资高者可无闻见,而其次则不可无闻见。伏羲至圣,然仰观俯察,逺求近取,岂无闻见而能▯万物之情乎?

先生之学,一禀阳明,而必槩

译日常用功,只从心体上检点,使精明呈露,不要用“意必”来遮蔽它。就像日月照耀,楼台殿阁与粪秽污渠,境况千变万化,顺应却如一。稍有遮蔽,就立即扫除。虽然想片刻停息却做不到。古人之所以在仓促匆忙中、颠沛流离中都不离开它,正是为了保全这常照的本体。邹文庄公守益,是王文成公的高足弟子。他七十岁时,在青原梦见朱子说:“小成与虚远子应当被阐明。”邹公问:“为什么呢?”朱子说:“追求小成的人,略微有些实践,但没有穷尽心性,践行不透彻,习染不察知,在无声无臭的界限上迷失了。追求虚远的人,奢求虚幻奇妙,不谨慎操持行为,没有平常的德行,不谨言慎行,在有物有则的界限上荒废了。”邹公醒来后在墙上写道:“考亭神授,警示如此深刻。我虽然年迈,怎敢不自我勉励?愿各位同志共同加深反省。”于是写文章祭奠朱子,详细记载在《东廓文集》中。世俗儒者分宗朱、王,彼此互相诋毁,难道没听说朱子自己说“青田原本没有陆子静,新安原本没有朱晦庵”的话吗?东廓师从文成,晚年信服朱子,甚至形于梦寐,也是看破了龙溪那一派虚远的弊病,所以痛切地警示他们罢了。可见朱、王原本没有同异,末流偏颇的弊病,互相补救。施四明说:“天下弊病在于虚,朱子用实来补救;天下弊病在于实,阳明用虚来补救。”这是公正的评论。泾阳说:“世人讲学,高明的只有一段光景,次等的只有一副意见,低下的只是一场议论罢了。”又说:“尊崇考亭的,弊病在于拘泥;尊崇姚江的,弊病在于放荡。拘泥是人情所厌恶的,顺势决断容易;放荡是人情所便利的,逆着挽回困难。与其放荡,宁可拘泥。”这都勘定了卓吾那一派人。然而正不可以邢恕议论伊川的方式来议论【彭躬庵杂录】

【佳】按:李贽是民贼,荡坏了大的规范,哪里值得说呢!泾阳先生大概是为近溪、东溟那一派发出这番议论。

欧阳德

字崇一,江西泰和人。嘉靖癸未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

二十岁乡试中举,当时有远大的志向,认为圣人一定可以成为,听说文成论学,就仰慕喜悦,跑到讲台上上书,拜他为师,研究穷究剖析,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两次没有去赴春试。

任六安州知州,恰逢年成歉收,捐出俸禄倡导赈灾,随所在地方设粥,救活数万人。升任国子司业,每天接见诸生,用治心修身的学问教诲他们。后来遭遇父丧,与邹文庄、罗文庄等人在青原梅陂之上讲学,门下的士人更加精进【圣学宗传】

欧阳公气度宏博纯粹,勤勉讲学,务必以真知实践为主,接引后进唯恐来不及。施于政治,都符合事理人情,措置所及,就可以流传永久。起初升任南刑部员外郎,皇上挑选有文行的臣子列于侍从,改任翰林编修,逐渐掌管詹事府事务,召入无逸殿值班。在礼部时曾议论二王建立储君婚礼及裕王母亲康妃的丧仪,虽然当时与皇上心意相违,皇上察知他持正,最终宽容了他。海内士大夫正想望他的风采,恰逢病卒,士人议论非常惋惜。诏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庄【世宗实录】起初,文成得到欧阳公,大加期许,凡是跟来学习的人,一定说:“先与崇一讨论。”欧阳公起初学习近于空寂,文成用“自私用智,丧失良知”的话开示他,欧阳公于是悟得良知。良知的本体明觉自然,随感而应,灿烂有条理,自然周遍于天地民物,不见有动静寂感内外的区别,所以称之为良知,也称之为天理。由此沛然不疑,躬行更加笃实,不遗漏日常践履而上达渊微。他教导人一律以良知为宗旨。

先生曾说:“看见自己的过错,痛切地自我责备,这是致良知的切实工夫【文集抄下同】

又说:近日知道学问的人很多,但没见有志向精专的。就像所谓如好好色,如恶恶臭那样。

如今从事于学问而不能日日更新,只能责备志向。志向微弱且分散,而争夺它的力量很大。大概有浸渍调和而不自知的情况。

这件事必须从冷清寂寞中磨炼荡涤一番,世俗情欲的根蒂全部消拔干净,才有真意发动,才有生生不已的机枢。

学者没有精一的志向,向来未免以意气作为发愤,以谈论作为问辨,以猜测作为思虑,以把持作为躬行,与真志的作用还隔着一层。学问没有巧法,只有此心真实,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如果此心不实,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们今天的学问,从洁静心地上,专精毕力,由根本达于枝叶,自然有根心生色的妙处,不言而喻,那么凡是言语文字,没有不是实理的,知识闻见,没有不是实得的。

良知不因为闻见而有,但闻见没有不是良知的用处。就像聪明不因为视听而有,但视听没有不是聪明的用处。心斋传习师训,一定不至于专以天德为知而厌恶闻见。专以天德为知而厌恶闻见,就是以聪明为聪明而厌恶视听了。说天资高的人可以没有闻见,而次一等的人则不可以没有闻见。伏羲至圣,然而仰观俯察,远求近取,难道没有闻见而能穷尽万物之情吗?

先生的学问,一禀阳明,而必概

诸躬。应变闲如无事,时或问:“何以能此?”曰:“吾求吾心耳。心知其是,虽害不顾;心知其非,虽利不为。此吾所受于吾师,而自致其良知者也。”钱徳洪绪山

译王诸躬。应对变化时从容不迫,好像没事一样。当时有人问:“为什么能做到这样?”他回答说:“我只是寻求自己的本心罢了。心里知道是对的,即使有害也不顾;心里知道是不对的,即使有利也不做。这是我从我老师那里接受的,并且自己达到良知境界的方法。”钱德洪,字绪山。

字洪甫,初名寛,余姚人。嘉靖丙戌进士,仕至刑部员外郎。

读《传习録》与所学未契,疑之。及文成平宸濠,归越,往师事焉。首以所学请正。文成曰:「徳性之知是为良知,而非知识也。良知至微而显,故知微可与入徳。唐虞授受只是指▯得一微字,中庸不覩不闻,以至无声无臭,只是发明得一微字。」

笃信师,学父恚曰:“尔固得所师矣,如妨试事何?”对曰:“洪闻教以来,心目开朗,入试胡虑哉!”壬午举于乡。

与龙溪相依,众共讪诽,两人毅然勿顾也。时师门来学者众,文成各以资之所近,分送两人,使涤其旧见,迎其新机,然后归之师,以要其成。丙戌举南宫,不就廷试而归。戊子冬,方治装北发,途闻师变,遂辍试往迎。丧至广信,后文成丧归越,权贵忌嫉,文成将不利于▯子,内讧外侮并作,与龙谿相与保孤宁家,日夕不相离,久之乃定【理学宗传】

壬辰,观政吏曹,以亲老便养,就苏学教授。至则定祀典,申学规,日坐道山亭,开讲。呉士翕然而兴,迁国子监丞,教诸生以悔吝吉凶之道。寻陞刑部主事,转员外郎,以奉法忤防,被逮下诏狱,身婴三木,日与赵都督、杨御史读书谈道。癸卯,放归农,益以取友讲学为事。成《阳明年谱》,时与同志会于天真。隆庆初,荐复原职,以引年进阶朝列大夫。甲戌卒,年七十九。

【佳】按绪山在阳明之门最为切实,如心斋之衣冠怪异,龙谿之混儒入释,予未敢信为真儒也。

汝礼自叹平日多过曰:「只要立得真意,一念真时便是超凡入圣矣。已往过失不须更挂,虽恶人斋戒沐浴可以事上帝。此念无前后,一是即是,一非即非。计前论后,总非当下得手功夫。」

问学问,须要超脱。曰:“汝之所谓超脱,只是心不挂事,却遇事便不耐心。我説超脱异于是:目不累色,便是目之超脱;耳不累声,便是耳之超脱;心不累私,便是心之超脱。非是离却事物以为超脱也。”

教学只是一事,我诚心为善,人自起同善之心,则教亦行乎其中矣。要人为善,诚心委曲以导之,则学亦在其中矣。今人只要求责于人,不知未能寡人之过,而反益己之过。

今之讲学,与学校之士言曰:「吾有举业,未暇及也。」与搢绅之士言曰:「吾有簿书,未暇及也。」然则何时而后可以讲学耶?必去举业,去簿书,去家务,而后可以讲学。则天下安得无事之人与之论学乎?必无事之人,而后可与论学。然则所学者,竟何事耶?

问:感人不动何如?曰:才説感人,便不是了。圣学只是正己,而物自正。文王名卦不曰感,而曰咸,取其无心也。若着一毫感人意思,便是憧憧徃来。

公为刑部主事时,缺大理丞,林文选春与绪山善,欲以擢授,曰:“一见执政可得也。”绪山笑而却之。

陈龙正曰:「心斋略,功夫龙谿略行谊。」又曰:「狂者行不掩言,力未能副志也,岂狥欲哉?」龙谿为人,往往托于不顾人言以自便,乡愿托无非刺之中庸,而后世又托有非有刺之狂者,何以讲学为然?其言颇有入微处。又曰:「阳明先生禀异学,透然力驳朱子。朱子躬行心得,持世垂教,胡可驳耶?」是后乃有若王龙谿、畿、罗近溪、汝芳、周海门、汝登,皆尊阳明,卑晦翁。畿己见斥于念庵,罗氏诸儒而汝芳则杨起元奉之若神然。至于混儒以入佛,隂借佛以攻儒,而百方驳击晦翁,惟汝登最甚。又阳明以来未尝有也。其讲学也,如宰子短丧,犹曲加回防,大抵轻人伦而赞私欲,得罪圣人极多。又曰:「白沙论学浅于龙谿,然尚谨。龙谿絶有深妙处,然恣矣。进退辞受,儒者大节,白沙一生皎然,龙谿不堪道【几亭文録】

何乔逺曰:畿学虽师守仁,而在官好干请。武进薛应旂为南考功郎中,黜应旂亦坐补外。南京给事游震得等讼言,应旂下吏部尚书唐龙覆言,应旂疾恶如仇,去奸若脱,宜复京秩以劝后来。应旂得复官,畿后遇应旂,下拜而谢之。

徐爱,字曰仁,阳明妹夫也。与蔡希顔、朱守中受业阳明。独先希

译字洪甫,起初名叫王宽,是余姚人。嘉靖丙戌年考中进士,官至刑部员外郎。

他阅读《传习录》,觉得与自己所学的道理不相契合,因而产生疑惑。等到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回到越地,他便前往拜师求学。首先将自己所学的道理请老师指正。王阳明说:“德性的认知就是良知,而不是普通的知识。良知极其精微却又显著,所以能知晓精微之处就可以进入道德的境界。唐尧虞舜传授受命,只是指明一个‘微’字;《中庸》所说的不见不闻,乃至无声无臭,也只是阐发一个‘微’字。”

他笃信老师,父亲生气地说:“你固然找到了好老师,但耽误了科举考试怎么办?”他回答说:“我自从听闻老师的教诲以来,心胸开阔,目光明亮,参加科举考试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壬午年,他在乡试中举。

他与龙溪(王畿)相互依存,众人一起讥讽诽谤,两人毅然不顾。当时来拜师求学的人很多,王阳明根据每个人资质的不同,分别派他们跟随这两位弟子,让他们洗去旧有的见解,迎接新的契机,然后再回到老师身边,以求得最终的成就。丙戌年,他在会试中中举,但不参加殿试就回来了。戊子年冬天,刚刚整理行装准备北上,途中听说老师遭遇变故,于是放弃考试前往迎接。灵柩到达广信后,护送王阳明的灵柩返回越地,权贵忌恨嫉妒,王阳明将不利于他的儿子,内部纷争和外部侮辱同时发生,他与龙溪共同保护孤儿、安定家庭,日夜不离,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理学宗传】

壬辰年,在吏部观政,因为父母年老需要奉养,就担任苏州府学的教授。到任后确定祭祀典礼,重申学规,每天坐在道山亭上讲学。吴地的士人纷纷兴起,后来升任国子监丞,教导诸生悔吝吉凶的道理。不久升任刑部主事,转任员外郎,因为奉行法纪触怒权贵,被逮捕关入诏狱,身上戴着枷锁,每天与赵都督、杨御史读书谈论道理。癸卯年,被释放回家务农,更加以结交朋友、讲学为事。编成《阳明年谱》,时常与志同道合的人在天真聚会。隆庆初年,被推荐恢复原职,因为年老退休而晋升为朝列大夫。甲戌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

【佳】按:绪山在阳明门下最为切实,像心斋那样衣冠怪异,龙溪那样混淆儒佛,我不敢相信他们是真正的儒者。

王汝礼自己感叹平时过错很多,说:“只要确立真正的意念,一念真诚时就是超凡入圣了。以往的过失不必再挂怀,即使是恶人斋戒沐浴也可以侍奉上帝。这个念头没有前后之分,一是就是一是,一非就是一非。计较前因后果,都不是当下能掌握的功夫。”

问:做学问,必须要超脱。回答说:“你所说的超脱,只是心里不牵挂事情,却遇到事情就不耐烦。我说的超脱不同于此:眼睛不被色彩拖累,就是眼睛的超脱;耳朵不被声音拖累,就是耳朵的超脱;心不被私欲拖累,就是心的超脱。并不是离开事物才叫超脱。”

教学只是一件事,我诚心行善,别人自然会产生同善之心,那么教化也就在其中实行了。想要别人行善,诚心委婉地引导他们,那么学习也就在其中了。现在的人只知道要求责备别人,不知道不能减少别人的过错,反而增加自己的过错。

现在的讲学,对学校的士人说:“我有科举文章要写,没时间顾及。”对官员说:“我有公文要处理,没时间顾及。”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讲学呢?一定要去掉科举文章,去掉公文,去掉家务,然后才可以讲学。那么天下哪里找得到无事的人来和他讨论学问呢?一定要无事的人,然后才可以和他讨论学问。那么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呢?

问:感动别人却不动心怎么样?回答说:才说感动别人,就不是了。圣人的学问只是端正自己,而外物自然端正。周文王命名卦象不叫“感”,而叫“咸”,取的是无心之意。如果存有一丝感动别人的意思,就是心思摇动往来。

先生担任刑部主事时,缺大理寺丞一职,林文选春与绪山交好,想提拔他担任此职,说:“见一次执政大臣就可以得到。”绪山笑着拒绝了。

陈龙正说:“心斋略懂功夫,龙溪略懂行谊。”又说:“狂者行为掩盖不了言语,是因为力量不能符合志向,难道是顺从欲望吗?”龙溪为人,往往借口不顾人言来图自己方便,乡愿借口没有非议来符合中庸,而后世又借口有非议来符合狂者,为什么讲学的人是这样呢?他的话颇有深入细微之处。又说:“阳明先生禀承异端之学,透彻地极力驳斥朱子。朱子亲身实践心得,持守世间垂范教化,怎么能驳斥呢?”此后就有像王龙溪、王畿、罗近溪、罗汝芳、周海门、周汝登,都尊崇阳明,轻视晦翁。王畿已经被念庵斥责,罗氏诸儒中罗汝芳则被杨起元奉若神明。至于混淆儒佛,暗中借助佛教攻击儒家,而百般驳斥攻击晦翁,只有周汝登最厉害。又是阳明以来未曾有过的。他们的讲学,就像宰予短丧一样,还曲折地加以回避,大体上轻视人伦而赞美私欲,得罪圣人极多。又说:“白沙论学浅于龙溪,但还谨慎。龙溪绝有深妙之处,但放纵了。进退辞受,是儒者的大节,白沙一生光明磊落,龙溪不堪入道【几亭文录】

何乔远说:王畿的学问虽然师从王守仁,但在官任上喜欢干求请托。武进人薛应旂担任南考功郎中,罢黜薛应旂也连坐被外放。南京给事中游震得等人讼言,薛应旂被交给吏部尚书唐龙复核,唐龙说,薛应旂疾恶如仇,去除奸佞如脱鞋,应该恢复京官职位以鼓励后来者。薛应旂得以复官,王畿后来遇到薛应旂,下拜谢罪。

徐爱,字曰仁,是王阳明的妹夫。与蔡希颜、朱守中在王阳明门下受业。唯独先于希

顔,深潜;守中明敏。而曰仁温恭。举进士,为南京郎中。与黄宗明、薛侃、马明衡、陆澄、季本、许明卿、何鳌辈,日夕绩砺,不解。告病归,与陆澄课耕霅,为同志久住之计。年三十一卒。所闻阳明语,悉裒集之,曰《传习録》。其卒也,阳明哭之恸。

译颜,深潜;守中,明敏。而曰仁,温恭。举进士,为南京郎中。与黄、宗明、薛侃、马明衡、陆澄季本、许明卿、何鳌辈,日积夕砺,不解。告病归,与陆澄,课耕霅,为同志久住之计。三十一卒。所闻阳明语,悉裒之,曰《传习録》。其卒,阳明哭之恸。

薛侃字尚谦,掲阳人,与兄尚哲为国子助教,并从学阳明。自咎罪疾,尝以轻傲为戒。秀水沈谧素慕阳明,未执贽其门,后为行人,闻侃讲学京师,叹曰:「师虽殁,天下传其道者尚有人也。」遂相从讲学。

侃年十六,闻讲《中庸》,遂志圣贤之学。已而受业阳明,践履益笃。为行人司正,嘉靖改元,上方启衢室,虚怀尽下。侃投匦上封事,有范蜀公、朱紫阳之逺虑,为权幸倾构。诏下廷讯,备极惨毒。侃从容应对,之死不回。上察其无他,放归田里。退处中离山中二十年,一意讲学。学防养纯,语门人曰:“欲致良知者,其研几矣乎?”于是门人日记所闻,萃为録,命曰《研几》。

黄▯纲号洛村,江西雩县人。武庙末年,阳明以节钺镇防军务之暇,与诸生讲学不倦。▯纲时已举于乡,偕计归徃谒而聴之,凡三日,忽悟心理合一之防,始信圣人可学而至,遂以所闻告其友何善山、管义泉,相率趋防台。至则阳明提兵桶冈,又相率趋南康,共执贽师事焉。▯纲苦心察识,悟之甚艰,执之甚确。官至刑部主事,罗念庵铭其墓,称洛村之学,始者持守甚坚,其后以不致纤毫之力,一顺自然为主。至其平生终始未尝少变,大抵厚于自信而薄迎合,长于持重而短机械,仓卒不撼,琐屑不入,葢望而知为有道也。

何秦字廷仁,以字行,复字性之,江西雩县人。与同邑黄洛邨谒阳明。是时,廷仁有继母之丧,斩然以衰服见阳明,曰:「是可谓不学以言,而学以躬也。」嘉靖壬午举于乡,辛丑谒选为令,得新会,喜曰:「兹非白沙先生之乡耶?数十年梦寐,今始及门。」至则扫祠宇,设教条,召诸生以期会,环祠门而聴者踵相接也。乙巳陞南工部主事,辛亥卒。

南大吉,字元善,陜西渭南人,正徳辛未进士,阳明先生房考所拔士,授户部主事,歴郎中,浙江绍兴府知府。公防頴敏絶伦,稍长读书为文,即知求圣贤之学。弱冠以古文辞鸣世,然豪旷不拘小节。知绍兴时,从文成学,得实践致力肯綮处,乃大悟曰:“人心果自有圣贤也,奚必他求?”于是时时就王公请益焉。辟稽山书院,身率讲习,以训诸士。丙戌入觐,以考察罢官。公治郡以循良重一时,当事者以抑王公故斥之。公致书阳明,惟以得闻道为喜,急学问为事,恐卒不得为圣人为忧,略不及于得丧荣辱。阳明读之叹曰:“此非真有朝闻夕死之意,未易涉斯境也。”既归,益以道自任,寻温旧学不辍,而尤惓惓于慎独改过之训,故出其门者多所成立。

陆澄字原静,浙江归安人。阳明官南鸿胪卿,澄因徐爱受学,刻《传习録》于防。澄为刑部主事时,御史程启充、给事毛玉疏劾阳明之学,澄上疏为六辨以折之。阳明曰:“无辨止谤,惟反求诸已。茍其言而是欤,吾斯尚有未信欤?则当务求其非,不得辄是已而非人也。茍其言而非欤,吾斯既以自信欤?则当益求于自慊。所谓黙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则今日之多口,孰非吾侪动心忍性、砥砺切磋之地乎?”澄晚多病,常论养生术,阳明以正学喻之。

  穆孔晖 文简公

字伯潜,山东堂邑人。▯治乙丑进士,仕至南京太常寺卿。

淳懿温恭,早负文望。▯治甲子,王阳明主试,举第一登进士,授翰林院检讨。正徳间,宦瑾擅权,卿佐皆伏谒跪拜,先生挺立不屈,与安阳崔铣独长揖。瑾怒,矫防出公南京礼部主事。瑾诛,复原官,进南国子司业,左庶子,充经筵讲官,因摅所得,恳恻规切。嘉靖初,进学掌院,以忤权相,改南京尚寳司卿。给事中叶淇上言:“学士穆孔晖,昭代醇儒,留之左右,足以禆益圣徳不聴。寻迁南京太常寺卿,致仕。

初工古文辞,有声,已弃去,研精六籍,潜心圣学,虽二氏诸书,时择其精者详説之,久之,颖脱超悟,尝论心学之要曰:「鉴照妍▯而妍▯不着于鉴,心应事物而事物不染于心,自去自来,随应随寂,如鸟过空,空体勿碍。」识者服其妙悟,平生无疾言厉色,变故猝至,神气坦然,人比徳于程伯子,

译薛侃,字尚谦,揭阳人,与兄长薛尚哲一同担任国子监助教,并跟随王阳明求学。他常自责罪过与疾病,曾以轻慢傲慢为警戒。秀水人沈谧一向仰慕王阳明,未曾拜入其门下,后来担任行人,听说薛侃在京师讲学,感叹道:“老师虽然去世了,但天下传承其道的人还有啊。”于是跟随薛侃讲学。

薛侃十六岁时,听到《中庸》的讲解,便立志研习圣贤之学。不久拜师王阳明,实践更加笃定。他担任行人司正,嘉靖改元时,皇上正开启宫室,虚心听取下情。薛侃通过匦匣上奏章,有范祖禹、朱熹那样的深远考虑,被权贵幸臣倾轧构陷。皇帝下诏在朝廷审讯,刑罚极其残酷毒辣。薛侃从容应对,至死也不改变志向。皇上察知他没有其他意图,放他回归乡里。他退居中山离山二十年,专心讲学。学问涵养纯正,对门人说:“想要致良知的人,大概要研究几微之理吧?”于是门人每天记录所听到的,汇集为录,命名为《研几》。

黄绾,号洛村,江西雩县人。武宗末年,王阳明凭借节钺镇守防御军务之余,与诸生讲学不知疲倦。黄绾当时已在乡试中举,随计吏回乡前往拜见并聆听,共三天,忽然领悟心理合一的道理,开始相信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于是将所听到的告诉朋友何善山、管义泉,一同前往台州。到达时王阳明正率兵征讨桶冈,又一同前往南康,共同拜师求学。黄绾苦心观察辨识,领悟非常艰难,但坚持非常坚定。官至刑部主事,罗念庵为其墓作铭,称赞洛村的学问,起初持守非常坚定,后来以不施加丝毫力量、顺应自然为主。至于他平生始终未曾稍变,大体上厚于自信而薄于迎合,长于持重而短于机巧,仓促间不动摇,琐碎事不介入,大概望而知其为有道之人。

何秦,字廷仁,以字行,又字性之,江西雩县人。与同乡黄洛村拜见王阳明。这时,廷仁有继母之丧,穿着斩衰丧服拜见王阳明,说:“这可以说是不用言语学习,而用身体力行学习。”嘉靖壬午年在乡试中举,辛丑年谒选担任县令,得到新会县,高兴地说:“这不是白沙先生的故乡吗?几十年的梦想,今天才入门。”到任后打扫祠堂,设立教条,召集诸生定期聚会,环绕祠堂门听讲的人接踵而至。乙巳年升任南工部主事,辛亥年去世。

南大吉,字元善,陕西渭南人,正德辛未年进士,是王阳明先生作为房考官所选拔的士人,授户部主事,历任郎中,浙江绍兴府知府。他天资聪颖绝伦,稍长读书作文,就知道追求圣贤之学。弱冠之年以古文辞闻名于世,然而豪放旷达不拘小节。任绍兴知府时,跟随文成公学习,得到实践着力肯綮之处,于是大悟说:“人心果然自有圣贤,何必向外寻求?”于是时时向王公请教。开辟稽山书院,亲自率领讲习,以训导诸生。丙戌年入京朝见,因考察被罢官。他治理郡县以循良著称一时,当权者因压制王公的缘故斥退他。他写信给王阳明,只以能听到道为喜,以急迫学问为事,以恐怕最终不能成为圣人为忧,几乎不涉及得失荣辱。王阳明读后感叹说:“这不是真有朝闻夕死的意思,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回家后,更加以道自任,温习旧学不停,尤其恳切于慎独改过的训诫,所以出自他门下的人多有成就。

陆澄,字原静,浙江归安人。王阳明任南鸿胪卿时,陆澄通过徐爱拜师求学,在台州刻印《传习录》。陆澄任刑部主事时,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上疏弹劾王阳明的学问,陆澄上疏作六辨以驳斥。王阳明说:“不辩驳才能止息诽谤,只有反求诸己。如果他的话是对的,我难道还有不信的吗?那就应当努力寻求他的不对之处,不能轻易肯定自己而否定别人。如果他的话是错的,我已经自信了吗?那就应当更加寻求内心的满足。所谓默默成就,不言而信。那么今天的众口纷纭,哪不是我们动心忍性、砥砺切磋的地方呢?”陆澄晚年多病,常谈论养生术,王阳明以正学比喻他。

穆孔晖,文简公,字伯潜,山东堂邑人。正德乙丑年进士,官至南京太常寺卿。

他淳厚懿美温和恭敬,早负文名。正德甲子年,王阳明主持考试,他考中第一登进士,授翰林院检讨。正德年间,宦官刘瑾专权,卿佐都伏地跪拜,先生挺立不屈,与安阳崔铣独自长揖。刘瑾愤怒,假传圣旨将他外放为南京礼部主事。刘瑾被诛后,恢复原官,进升南国子监司业,左庶子,充任经筵讲官,于是抒发所学,恳切规劝。嘉靖初年,进升翰林院掌院学士,因忤逆权相,改任南京尚宝司卿。给事中叶淇上言:“学士穆孔晅,是当世醇儒,留在身边,足以裨益圣德。”不听。不久迁任南京太常寺卿,退休。

起初擅长古文辞,有声望,后来放弃,研精六经,潜心圣学,虽然佛道诸书,也时常选择其精要详细解说,久而久之,颖悟超脱,曾论述心学之要义说:“镜子照见美丑而美丑不附着于镜子,心应接事物而事物不沾染于心,自去自来,随应随寂,如同鸟飞过天空,天空本体不受阻碍。”识者佩服他的妙悟,平生没有疾言厉色,变故突然到来,神气坦然,人们将他的德行比作程伯子。

居官三十年,茅茨仅蔽风雨,卒赠礼部侍郎,諡文简,所着有《读易録》《尚书困学》诸史通编《大学千虑》四史▯裁诸书【理学宗传】

译他担任官职三十年,茅草屋仅能遮蔽风雨,死后追赠礼部侍郎,谥号文简,所著作品有《读易录》《尚书困学》《诸史通编》《大学千虑》《四史裁》等书【理学宗传】

焦澹园曰:「先生弱冠志性命之学,取古人之言,精思力践之,勿造微,勿止。王文成道学倾一时,先生适其闱,中所拔弟子顾学,取自得,不轻信而茍从,其所反覆议论,可见也。即服膺考亭,而心有所疑,亦力辨不置。至释氏,尤考亭所斥,先生乃深味其言,而时有取焉。此岂无得于心,而第为观场之见者伦哉?」先生于经筵启沃,朋辈往复,往往疏往哲之奥言,明羣生之理性,令闻者耸聴,玩者心开。至上前反覆开谕,务详于君子小人之际,其心冀以自尽,而要人忌之日甚。虽踞师席,晋清卿非不尊显,而道不行于朝,自此始矣。嗟乎!士非不自诡于闻道也,迷谬于趋舎操术之异,颠沛于得丧忧乐之际,壮而学,老而悖,而得其所谓道者鲜矣。先生学不▯于繁,而能获其要,其用也不在其身,而思以致于君。及其老,含和葆真,安以俭退,而无累于得。三者人之大节,而先生能兼之,不谓之闻道不可也。余谓先生于师友间,不为茍合,宜所立乃尔。而文成公知人能得士,此亦其一验云【穆▯庵集序】

【佳】按:▯庵先生在阳明门学,又小变。虽时有取乎释氏,然与遮葢掩藏而行不检择者异矣。

  季本

字明徳,浙江山隂人,正徳丁丑进士,仕至知府。

少受《春秋》于其兄木,遂以经名诸生。中弱冠举于乡,寻丁父母忧,自是家居者十二年,未尝一日释卷。于书无所不读,每读一书,必竟其颠末乃已。已而师事新建,慨然以圣人为可学而至,乃悉悔其旧学,而一意六经,潜心体究。久之,既浸溢,惧学者骛于空虚,则欲身挽其▯,著书数百万言。大都精考索,务实践,以究新建未发之绪。歴仕与处从游者数百人。时讲学者多以自然为宗,而厌拘检,因为《龙惕説》以反之。大都以龙喻心,以龙之惊惕而主变化,喻心之主宰常惺惺。其要归于自然,而用功则有所先。间以质诸同志,或然或否,卒自信其説不为动【张阳和理学传】

始以进士理建宁务,在平反无成心。及召为御史,以言事谪,升沈者二十年,止长沙守。其为治,急大体,略小嫌,絶不知有世情,卒以是龃龉而归。归二十余年,家徒四壁,立借居禅林,以著书谈道为乐。卒年七十有九,疾革时,犹进门人于榻前讲《易》,孳孳如平居时。其为人,表里洞达,无城府,人人乐亲之【绍兴府理学志】

公覃精于六经,深研妙诣,多所自得。胡忠肃公称其所着《易学四同》,以为黙会羲文周孔之心于千载之上,足正诸儒先之论于千载之下,虽谓集易学之大成可也。唐荆川称其《春秋私考》,能信斯人直道之心,与圣人无毁誉之心同。诸传义例,一切摧破,如独以身处其地,推见其精而定其是非。至地理古今之沿革,姓名氏族之▯别,星厯之数度,禘尝郊社礼乐兵赋之纤悉,古今之所聚讼而莫能决者,皆辨析该贯。昔之称经师者,莫及也。

始明徳童年时,于经义有深悟,既知学,引伸触类,益妙契。而文成时,与书言看经书,取其有益于学而已。一涉拘执比拟,则反为所缚。虽特见妙诣,一时不无开发之益,而意必之见流注潜伏,有反为之障而不自觉者矣。后学成,欧阳文庄亦以习心流注箴之。葢师友切磋入微者如此【邓潜谷心学述】

公理建宁,值宸濠反江西,建有分水闗,自江入闽道也。公请于所司,身往守之。会乡试事,巡按檄郡守与公并入守,以书趣公。公复书曰:「建宁所恃者惟吾两人,兵家事在呼吸,而科▯往返,动计四旬。今江西胜负未可知,土冦窃发,叵测。即幸而无事,当此之际,使试録列吾两人名,传播逺迩,将以为不知所重,贻笑多矣。拒违按院之命,孰与误国家事哉?」守深服其言,竟不往。

  刘文敏

  字宜充江西安福人

少时矜庄坚励,动必繇礼。入越谒王守仁,称弟子。守仁曰:“公不逺千里而来,何为者?”公曰:“来为性命,为诸生及贡矣,弃之去,不复应举。其学以躬行为主,虚谈为戒。尝谓学者当循其本心之明,时时自见己

译焦澹园说:“先生年轻时便立志研究性命之学,选取古人的言论,精心思考并努力践行,不达到精微之处不停止,不达到极致不罢休。王文成(王阳明)的道学在当时倾倒一世,先生恰逢其时进入他的门下,所选拔的弟子顾学,各自有所心得,不轻信盲从,他反复议论的内容,由此可见。即使信服朱熹(考亭),但心中有所怀疑,也极力辩驳不停。至于佛教,尤其是朱熹所排斥的,先生却深深体味其言论,并时常有所采纳。这难道是没有心得,只是作为旁观者的见解吗?”先生在经筵上启发教导,与同辈反复交流,常常阐述前代哲人的深奥言论,阐明众生的理性,使听者震惊,玩味者心开意解。至于在皇帝面前反复开导劝谕,务必详尽地辨析君子与小人的界限,他的心愿是竭尽己力,但招致权贵忌恨的日子却日益加深。虽然身居师位,晋升为清要显贵的卿相并非不尊贵显赫,但道义不能在朝廷施行,从此开始了。唉!士人并非不自认为听闻了道义,但在趋避取舍、操持术数的差异中迷失错误,在得失忧乐的境遇中颠沛流离,年轻时学习,年老时悖谬,而能真正获得所谓道义的人很少了。先生的学问不流于繁杂,却能抓住要领,其作用不在于自身,而想着推行于君主。到他年老时,涵养和顺,保持纯真,安于节俭退让,而不被得失所累。这三点是人的大节,而先生能兼备,不称他听闻了道义是不可以的。我说先生在师友之间,不随便附和,所以他建立的功业才如此。而文成公知人善任,能得士心,这也是一个验证。【穆冲庵集序】

【佳】按:冲庵先生在阳明门下学习,又稍作改变。虽然时常采纳佛教的观点,但与那些遮遮掩掩、行为不检点的人不同。

季本

字明德,浙江山阴人,正德丁丑年进士,官至知府。

年轻时跟随他的兄长季木学习《春秋》,于是凭借经学在诸生中闻名。刚满二十岁便在乡试中举,不久遭遇父母丧事,从此在家居住十二年,没有一天放下书卷。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每读一本书,必定穷究其始末才停止。后来师从新建伯(王阳明),慨然认为圣人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于是完全悔悟过去的学问,专心一意研究六经,潜心体会探究。时间久了,学问逐渐充盈,担心学者追求空虚,就想亲身挽回这种弊端,著书数百万言。大体上精于考证探索,务求实践,以探究新建伯未阐发的头绪。历任官职时,与他相处交往的人有数百人。当时讲学的人大多以自然为宗旨,而厌恶拘束检点,因此他写了《龙惕说》来纠正。大体上用龙比喻心,用龙的惊惕和主宰变化,比喻心的主宰常保持清醒。其要领归于自然,但用功则有先后次序。偶尔向志同道合的人请教,有的赞同有的反对,最终自信自己的学说不动摇。【张阳和理学传】

起初以进士身份治理建宁府,在平反冤狱时没有成见。等到被召为御史,因直言进谏被贬,升降沉浮二十年,只做到长沙知府。他治理政事,急迫于大体,忽略小嫌隙,完全不知道世俗人情,最终因此格格不入而辞官。归隐二十多年,家徒四壁,借住在禅林中,以著书谈道为乐。去世时享年七十九岁,病重时,还在床前让门人讲《易经》,勤勉如同平时。他的为人,表里通达,没有城府,人人都乐于亲近他。【绍兴府理学志】

公精深研究六经,深入探究妙理,多有自得之处。胡忠肃公称赞他所著的《易学四同》,认为他在千年之上默默领会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心意,足以在千年之下纠正各位儒先的论述,即使说他是集易学之大成也可以。唐荆川称赞他的《春秋私考》,能相信此人的直道之心,与圣人无毁无誉的心相同。各种传注义例,一概打破,如同独自身处其地,推究其精微而判定是非。至于地理古今的沿革,姓名氏族的辨别,星历的度数,禘尝郊社礼乐兵赋的细节,古今聚讼而不能决断的,都辨析贯通。过去被称为经师的人,都比不上他。

起初明德童年时,对经义有深刻领悟,既知道学习,引申触类旁通,更加妙契。而文成当时,写信说看经书,取其有益于学问即可。一旦涉及拘泥执着比拟,反而被其所束缚。虽然特别见解妙理,一时不免有启发的益处,但意必之见潜流潜伏,有反而成为障碍而自己不觉悟的。后来学问有成,欧阳文庄也以习心潜流告诫他。大概师友切磋入微就是这样。【邓潜谷心学述】

公治理建宁时,正值宁王宸濠在江西造反,建宁有分水关,是从江西进入福建的道路。公请求主管官员,亲自前往守卫。恰逢乡试事务,巡按御史发公文命令郡守与公一同入关守卫,用书信催促公。公回信说:“建宁所依赖的只有我们两人,兵家之事在呼吸之间,而科举往返,动辄计算四十天。现在江西胜负未可知,土匪窃发,难以预测。即使侥幸无事,在这个时候,如果试录列上我们两人的名字,传播远近,将认为不知轻重,贻笑大方了。违抗按院的命令,哪比得上误国家大事呢?”郡守深深佩服他的话,最终没有前往。

刘文敏

字宜充,江西安福人。

年轻时庄重坚励,行动必定遵循礼法。进入越地拜见王守仁,称弟子。守仁说:“你不远千里而来,是做什么的?”公说:“来为性命之学,为诸生及贡生罢了,弃之而去,不再参加科举。他的学问以躬行实践为主,以空谈为戒。曾对学者说应当遵循本心的光明,时时自我省察己

过,刮磨克治,以消融气禀之偏,絶去外诱之害。征诸伦理事为之实,无一不慊于心,而后为圣门之正学。此非从事困勉已百已千之功,何自得之?彼高谈虚悟,▯末漓本,徳之贼也【儒林记】

译过错,通过刮磨克治,来消融气质禀赋的偏颇,断绝外在诱惑的危害。在伦理事务的实际中加以验证,没有一件不能使内心感到满足,这才算是儒家正统的学问。如果不是从事艰难困顿、勉力修持,经历成百上千次的功夫,怎能获得它呢?那些高谈阔论、空谈虚悟,舍本逐末的人,是道德的祸害【儒林记】

时士人聚讲者众,惟公无竒僻语,或终日危坐,貌肃神凝,诸生竦然惮之。而视其自为庸言小节,率中准绳,共推为讷言敏行君子焉。聂豹推重其人曰:「海内真布衣。」其邑人御史刘阳,学行长者,亦厠公于陈真晟、刘闵之间。

与族弟邦采砥切于家,操存克治,瞬息不少懈。出而偕东廓、念庵诸子交修共证。尝七宿松原,与念庵极论。念庵初觉未一,已乃倾信。既别,贻以诗曰:「叹息卓尔,域千载能几?谐目击中有存意,防言无乖。」其深契如此。卒年八十四,学者称两峰先生。

  林春

字子仁,直隶泰州人。嘉靖壬辰进士,授户部主事,改吏部文选员外郎。

介然自守,讲学萧寺。有州守黩而虐,公言于尚书,黜之。赴都,泊舟淮上,守供帐甚薄。后入觐,注下考,公独称其廉,得免。人皆多之。

官文选时,尝挟衣被往宿观寺中,与王汝中、罗达夫讲学竟夕。是时绅士以学萃京师者数十人,其聪明解悟能发挥阳明説者,推王汝中;志行悃幅则推公与罗达夫。达夫于朋友中最沈密矣,公犹靣疵之,以其露才也。公长厚清苦,谨绳墨自立,日以朱墨笔▯记其意向臧否醇杂。自程度官吏曹,久以母病谢归养。

  刘阳

字一舒,江西安福人。嘉靖乙酉乡举,仕至御史。

儿时端重若成人,耻私食,食必广坐。

弱冠,如防见阳明,称弟子。阳明尝语之曰:「若能甘至贫、至贱者,斯可为圣人。」

初任碣山知县,被荐拜御史。时世庙改建万夀宫为永僖▯宫,百官表贺,公毅然曰:“此当谏,不当贺。”已而廷臣有密促贺表,谓天威叵测,众咸汹汹,归过公,曰:“即有谴,请独当之。”卒亦无恙。故事,部院接疏,中官持疏南靣,公乃谓同列曰:“疏在中官手,北面可耳。”既授疏,犹侈然当尊,谓朝廷何?竟东向揖中官,中官恚甚,然讫不敢出一语,官舎肃然。日恒蔬食,寻引疾归,执亲丧,墓栖三年。既祥,被召陪▯,光禄少卿辞不起。惟与邑士人谈学不倦,体气清癯。尝登太山絶顶,及游衡岳,夜半坐祝融峰,披羊裘观海。日晚辟云霞馆于三峰翠微,坐半云洞天,与诸同志讲道,悠然乐之。发为诗文,自成一家言,皆根极理要,闗切人伦。与人言依于践履。尝曰:“美尧舜之孝弟,而无称于乡党;小温公之诚实,而不践其然诺。”言独言幽乃无忌于可视可指,言着言察乃未及乎行之习之。葢力破学者之隐疾而戒之也。又每语人曰:“孔子之学,率十年一进,借令其夀加乎七十,又当有进于从心所欲不逾矩者。”及卒,乡人立祠祀之,称为三吾先生。刘邦采

字君亮,江西南昌人。嘉靖戊子举乡荐,仕至嘉兴府同知。

初为邑诸生,即厌举业,鋭然以希圣为志,曰:“学在求诸心,科举非吾事也。”趋越中,谒阳明,称弟子。阳明常称之曰:“君亮会得。”容易丁外艰,疏水庐墓,哀诚笃至。服阕,遂不复应试。

嘉靖七年秋,当乡试,学使赵渊檄县,强起之,固劝始出。及见学使,下席延之。先生以棘闱故事,令诸生脱巾露体而入,非待士体。某不愿入也。于是巡按御史储良材,令十三郡诸生并得以常服入闱,免其检察。比揭晓,得中式,已乃授夀宁教谕。以所学迪士,士多兴起。以荐擢嘉兴府同知,寻弃官归。自阳明倡道后,学者承袭口吻,浸失其真。先生嫉之,乃极言痛斥。以揣摩为妙悟,恣纵为乐地,情爱为仁体,因循为自然,混同为归一者之非。谓心之体曰主宰,贵知止以造于惟一;心之用曰流行,贵见过以极于惟精。是谓博约并进,敬义不孤,性命兼修之学,如车轮鸟翼,不可偏废。后学能领会者,葢鲜。晚乃着《易蕴》二篇,词防渊奥,实发其所自得。每诸生叩请,能以一语开其宿锢,令人豁然。比疾亟,门人朱调问曰:“此际视平时何如?”答曰:“夫形岂累性哉!今吾不动者自若也,苐形如槁木耳。”少顷遂卒,年八十有六。学者称师泉先生。

  刘魁

字焕吾,江西万安人。嘉靖间乡荐,仕至工部员

译当时士人聚集讲学的很多,只有他没有奇特偏颇的言论,有时整天端坐,容貌严肃,精神凝聚,学生们敬畏地畏惧他。而看他日常所说的平凡言语和细微行为,都符合准则法度,大家共同推举他为言语谨慎、行动敏捷的君子。聂豹推崇他说:“这是海内真正的布衣。”他的同乡御史刘阳,是学问品行高尚的人,也将他置于陈真晟、刘闵之间。

与族弟刘邦采在家中切磋砥砺,操守存养、克制私欲,片刻也不松懈。外出后与东廓、念庵等人共同修养、互相印证。曾经住在松原七天,与念庵极力辩论。念庵起初觉得见解尚未统一,后来便倾心信服。分别后,赠诗给他说:“叹息卓尔不群,千载中能有多少人?和谐地目击中有存养之意,防止言语不相违背。”他们之间的深挚契合就是这样。去世时享年八十四岁,学者称他为两峰先生。

林春

字子仁,直隶泰州人。嘉靖壬辰年进士,被授予户部主事,改任吏部文选员外郎。

耿介地坚守节操,在寺庙中讲学。有一位州守贪婪残暴,他向尚书进言,将其罢免。前往京城时,船停泊在淮河岸边,州守提供的帷帐非常简陋。后来入京朝见皇帝,考核定为下等,只有他称赞该州守廉洁,使其得以免罪。人们都赞美他。

在吏部文选任职时,曾带着衣被去寺庙中住宿,与王汝中、罗达夫整夜讲学。当时以学问聚集在京师的绅士有几十人,其中聪明领悟、能阐发阳明学说的,推崇王汝中;志向品行质朴诚厚的,则推崇他和罗达夫。罗达夫在朋友中最深沉细密,他还当面指出他的缺点,因为他显露才华。他宽厚清苦,严谨地以法度自立,每天用朱笔和黑笔圈记自己的意向、善恶、纯正与驳杂。从考核官吏的部门,因母亲生病长期辞官回家奉养。

刘阳

字一舒,江西安福人。嘉靖乙酉年乡试中举,官至御史。

小时候端庄稳重像成年人,以私自进食为耻,吃饭一定在众人面前。

二十岁时,到越地拜见阳明,自称弟子。阳明曾对他说:“如果能安于极度的贫穷、极度的卑贱,就可以成为圣人。”

起初任碣山知县,被推荐拜为御史。当时世宗皇帝改建万寿宫为永禧宫,百官上表祝贺,他毅然说:“这应当劝谏,不应当祝贺。”不久,朝廷大臣有人秘密催促上贺表,说天威难以揣测,众人纷纷议论,把过错归咎于他,他说:“即使有谴责,请让我独自承担。”最终也没有事。按旧例,部院接收奏疏,太监拿着奏疏面向南,他便对同僚说:“奏疏在太监手中,面向北就可以了。”递交奏疏后,太监仍然傲慢地处于尊位,这算什么朝廷礼仪?竟然向东向太监作揖,太监非常愤怒,但最终不敢说一句话,官舍肃然。每天常吃蔬菜,不久称病辞官回家,为父母守丧,在墓旁居住三年。丧期结束后,被召任陪都光禄少卿,推辞不起。只与同乡的士人谈论学问不知疲倦,体态清瘦。曾经登上泰山绝顶,以及游览衡山,半夜坐在祝融峰上,披着羊皮袄观看大海。傍晚在三峰翠微处开辟云霞馆,坐在半云洞天,与各位志同道合的人讲道,悠然自得。写成诗文,自成一家之言,都根究理之精要,关乎人伦。与人交谈依据实践履行。曾说:“赞美尧舜的孝悌,而在乡党中没有称颂;轻视温公的诚实,而不践行他的诺言。”言语独特幽深,对于可见可指的事物没有顾忌,言语显著明了,却不及于习惯性的践行。这是极力破除学者的隐疾并告诫他们。又常对人说:“孔子的学问,大约十年进一层,假使他的寿命超过七十岁,又应当在从心所欲不逾矩上有进步。”去世后,乡人立祠祭祀他,称他为三吾先生。

刘邦采

字君亮,江西南昌人。嘉靖戊子年乡试中举,官至嘉兴府同知。

起初是县里的生员,就厌恶科举业,锐然以希求圣人为志向,说:“学问在于求诸内心,科举不是我的事。”前往越地,拜见阳明,自称弟子。阳明常称赞他说:“君亮领会了。”不久遭遇外艰(父亲去世),吃粗茶淡饭,在墓旁结庐,哀痛真诚笃切。服丧期满,就不再应试。

嘉靖七年秋,正值乡试,学使赵渊发公文给县,强迫他出来,坚决劝说才出来。见到学使,从座位上起身延请他。先生因为科举考试的旧例,让生员脱去头巾露出身体进入考场,这不是对待士人的礼节。我不愿进入。于是巡按御史储良材,命令十三郡的生员都可以穿常服进入考场,免除检查。等到公布结果,他考中了,后来被授予寿宁教谕。用所学教导学生,学生多兴起。因推荐升任嘉兴府同知,不久弃官回家。自从阳明倡导道学后,学者承袭口吻,逐渐失去真意。先生痛恨这一点,于是极力言说,严厉斥责。以揣摩为妙悟,以恣纵为乐地,以情爱为仁体,以因循为自然,以混同为归一者的错误。说心的本体叫主宰,贵在知道止息以达到惟一;心的作用叫流行,贵在看见过错以达到惟精。这叫做博约并进,敬义不孤,性命兼修的学问,像车轮鸟翼,不可偏废。后学者能领会的,很少。晚年著《易蕴》两篇,言辞防范渊深奥妙,实在阐发他所自得的东西。每当学生叩问请教,能用一句话开启他们久存的困惑,令人豁然开朗。等到病重,门人朱调问说:“此时与平时相比怎么样?”回答说:“形体难道会拖累本性吗!现在我不动的自若,只是形体像枯木罢了。”不久就去世了,享年八十六岁。学者称他为师泉先生。

刘魁

字焕吾,江西万安人。嘉靖年间乡试中举,官至工部员

外郎。

初判寳庆歴迁工部员外郎上时务十事皆嘉纳有诏徙雷坛禁中公上疏諌自分获谴先授家僮囊金三两治后事疏入上震怒杖之廷入狱创甚有百戸戴经者药之得不死日与同系杨公爵周公怡淬砺以不能积诚意感悟自责而门人尤子时熙官北雍日▯牢户质疑义答之如常是年八月得防释放为民未逾旬复遣逮逮者至公犹在道先系弟元北行公至螺川得闻即买舟驰赴或劝且潜归公不可赋诗寄家人有孤臣此日劳明主万里何心保此生之句抵京复上疏称愿献愚衷以死报国其言指切执政奉旨仍旧监着明年祈雪不应狱禁加严不得食有校尉杨栋者食之得不死又明年宫禁火赦还

译外郎。

起初担任宝庆府判官,历任升迁至工部员外郎,他向皇帝呈上时务十策,都被皇帝嘉奖采纳。有诏令迁移雷坛,禁止在公署中举行祭祀,杨爵上疏劝谏,自己料定将获罪,事先交给家童三两银子,安排后事。奏疏呈入,皇帝震怒,在朝廷杖责他,下狱,伤势严重,有一位百户叫戴经的人给他用药,得以不死。他每天与同狱的杨公爵、周公怡切磋砥砺,因不能积累诚意感悟自责而痛心,而门人尤子时熙在北雍做官,每天通过牢户询问疑难义理,杨爵回答如常。这年八月,遇赦释放,为民。没过十天,又被派遣逮捕。逮捕的人到了,杨爵还在路上,先拘禁了他的弟弟杨元北上。杨爵到螺川,听到消息,就买船急速赶赴,有人劝他暂且潜逃回家,杨爵不答应,赋诗寄给家人,有“孤臣此日劳明主,万里何心保此生”的诗句。抵达京城,再次上疏,表示愿意献出愚诚,以死报国,他的话直指切中执政者,奉旨仍旧监禁。第二年,祈雪没有感应,狱禁更加严厉,不得进食,有一位校尉叫杨栋的人给他食物,得以不死。又过了一年,宫中失火,大赦,得以释放回家。

公自防禀父训,躬操古行。既学于阳明子,坚志返观,动有依据。至放归后,萧然一布衣,乡邦共倚重,称为晴川先生。

  ▯信

字卿实,湖广常徳人。嘉靖壬辰进士。

居身有法,守约不移。年二十五,始与同郡冀惟干论学。尝曰:「释氏只悟得一空,即根尘无安脚处。吾辈体认天理,若见得时,则私意自退聴矣。」又尝论《大学》曰:「知止当是识仁体。」惟干跃然而起曰:「如此则定静安虑,即是以诚敬存之。」

受学阳明,偶养病道林寺,闭目趺足,黙坐澄心,昼夜不就枕席。一日忽香津满颊,一片虚白,烱烱见前,冷然有省,而沈疴立脱。

授戸部主事,歴四川按察佥事。有道士以妖术凭愚民,武夺于通衢。官司摄之,莫敢近。公使呼之,道士术不复騐,遂寘之法。

迁贵州提学副,作《圣谕衍训》以崇约束,置阳明祠田若干亩。有土酋匿黠民,乌合欲为变,巡抚谓当招抚之,公力言不可,即遣牌严逐诸酋,戢众而归。癸夘,奉督抚檄委,抵辰沅议边亊,而言者以擅离职守劾,遂奉旨回籍。去之日,贵人士皆号泣不忍别。

闻湛甘泉游南岳,往从之,一切家事不问,归筑精舎于桃花冈,学徒大集,乃作训规示之。逺方来者,即以精舎田所入廪之。惟四孟祀先,一归城居,余日端坐与诸生究极微言,进修游息各有节度。己未冬感疾,门人环侍,孜孜属以进学,此外一无语。有劝以服药者,答曰:“古圣贤如孔子七十三,明道五十四,晦庵七十,吾徳不逮而夀过之,俟命足矣,更何药为?”端坐而逝,年七十七。学者称道林先生。

  罗洪先 念庵先生

字达夫,江西吉水人。嘉靖己丑进士,仕至左春坊赞善。

父循仕至宪副,先生自防,端重不为嬉弄。年十四,闻阳明讲学于防,慨然有志于圣贤之业。居常敛容端坐,同舎生或嘲谯之,不为动。比《传习録》出手,抄玩读至忘寝食【圣学宗传】

年二十二,举于乡,以父疾,遂辍会试。时同里李谷平,端严有守,公师事之。己丑举南宫廷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在馆与欧阳南野诸公论学,归辄缀纪。明年请告归,谒谷平订旧学。后日侍宪副公于家,入京补原职。嗣充经筵,丁外艰归,哀恸深至,苫块蔬食,不入室者三年。一日玩内典,得返闻防,觉此身在太虚,视聴若寄。世外友人覩其顔貌,惊服。忽自省曰:“得无误入禅耶?”乃反求诸孔孟,与同郡邹东廓及诸同志切劘无虚日。

召改左春坊赞善。唐荆川赵浚谷最推服公,日相期许,以天下自任。中外称曰「三翰林」。时储位未定,浸闻有他议。公上疏,请皇太子于元日御文华殿,受羣臣朝贺。上怒,謪为民。

家居削迹,城市辞受取予,一裁以义,不狥时局,人不敢干以私。尝曰:“此吾当然,非期免毁誉也。”郡中东廓、南野、双江诸公,咸家居为会讲学,众常至数十百人。先生每与,抑抑求丽泽,未尝以言词先人。一时瞻其容止者,非僻为之潜消。游衡岳,僧楚石私曰:“吾尝受异僧外丹,誓非人无传,今以授公。”公拒之。

丙午过毘陵,访荆川,夜语契心,相对踊跃曰:“庶几千载一遇乎?”然荆川自以博大不如也,辟石莲洞居之,每静中有悟,洒然自得。

赣江水涨,公宅舎漂没,假宿田家,泊然不以干意。巡抚马森餽坊金数千金,檄县为搆室助,竟辞之。荆川以兵事起官,约偕出,公曰:“天下事得兄任之,奚必我出?”荆川意乃寝。

谢客屏居黙坐,半榻不出户者三年,事能前知,人或讶之,答曰:“是偶然,不足道。”邑当造赋册,念诡洒重为民病,戒里中按亩收赋督册,宪使即以邑册请先生任之,于是夙弊顿革,贫者欢若更生。

乙丑八月,病剧。门人覩无长物,曰:“伤哉窭也!”答曰:“穷固自好。”令扶起,危坐,正巾,敛手而逝。年六十一。隆庆元年,诏赠光禄寺少卿,諡文恭。

公教先黙识,重躬行。凡初至者,诲令静坐返观,俟稍有疑,然后随机引入。

甲子,四方士集有斐亭者,先后

译公自幼禀受父亲的教诲,亲身践行古人的德行。既然师从阳明先生,便坚定志向,反求诸己,言行都有依据。直到被罢官回乡后,他清贫淡泊,仅是一介布衣,但乡里邦国都倚重他,称他为晴川先生。

〇信

字卿实,湖广常德人。嘉靖壬辰年考中进士。

他立身有法度,坚守简约的原则而不改变。二十五岁时,才开始与同郡的冀惟干讨论学问。他曾经说:“佛教徒只领悟到一个‘空’字,连根尘都没有安身之处。我们体认天理,如果真能看清,那么私意自然就会退听。”他又曾经讨论《大学》说:“‘知止’应当是认识仁的本体。”惟干听后跳起来说:“这样的话,定、静、安、虑,就是用诚敬来存养它。”

他师从阳明先生,偶然因病在道林寺休养,闭目盘腿,默坐澄心,昼夜不躺卧在枕席上。一天忽然香津满颊,一片虚白,明亮地出现在眼前,冷然有所省悟,而沉疴立刻痊愈。

他担任户部主事,历任四川按察佥事。有个道士用妖术迷惑愚民,在通衢大道上武断掠夺。官府传唤他,没人敢靠近。公让人叫来他,道士的妖术不再灵验,于是将他置于法办。

升任贵州提学副使,他撰写《圣谕衍训》以推崇约束,置办阳明祠田若干亩。有土酋藏匿狡猾的百姓,乌合之众想要作乱,巡抚认为应当招抚他们,公极力说不可,随即派遣令牌严厉驱逐各酋长,平息众人后返回。癸卯年,奉督抚檄文委派,抵达辰沅商议边防事务,而进言的人以擅离职守弹劾他,于是奉旨回籍。离开的那天,贵州的士人都号哭不忍分别。

听说湛甘泉游历南岳,他前往跟随,一切家事都不过问,回来在桃花冈修建精舍,学徒大量聚集,于是制定训规展示给他们。远方来的人,就用精舍田地的收入供给他们。只有每季仲月祭祀祖先时,才回城居住,其余日子端坐与诸生探究微言大义,进修游息各有节度。己未年冬天染病,门人环侍,他孜孜不倦地嘱咐他们进学,此外一句话也不说。有人劝他服药,他回答说:“古圣贤如孔子七十三岁,明道五十四岁,晦庵七十岁,我的德行不及他们而寿命超过他们,等待天命就够了,还要什么药呢?”端坐而逝,享年七十七岁。学者称他为道林先生。

罗洪先 念庵先生

字达夫,江西吉水人。嘉靖己丑年进士,官至左春坊赞善。

父亲罗循官至宪副,先生自幼端庄稳重,不做嬉戏玩弄之事。十四岁时,听说阳明先生在吉安讲学,慨然有志于圣贤之业。平时收敛容颜端坐,同舍生有时嘲笑他,他也不为所动。等到《传习录》刊行,他抄写玩味,读到废寝忘食【圣学宗传】

二十二岁时,在乡试中举,因父亲生病,于是放弃会试。当时同乡李谷平,端庄严肃有操守,公以师礼侍奉他。己丑年考中南宫廷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在翰林馆与欧阳南野等公讨论学问,回来就记录整理。第二年请求告假回家,拜见谷平订正旧学。后来在家侍奉宪副公,入京补原职。随后充任经筵官,遭逢父丧回家,哀痛深切,睡在草苫土块上,吃素食,三年不入内室。一天玩味佛典,得到返闻的诀窍,觉得此身在太虚之中,视听好像寄托在外。世外友人看到他的容颜,惊服。忽然自省说:“难道误入禅宗了吗?”于是反求诸孔孟,与同郡邹东廓及各同志切磋琢磨,没有虚度一天。

召还改任左春坊赞善。唐荆川、赵浚谷最推崇佩服公,每日相互期许,以天下为己任。中外称他们为“三翰林”。当时储位未定,渐渐听到有其他议论。公上疏,请求皇太子在元旦驾临文华殿,接受群臣朝贺。皇上发怒,贬他为平民。

居家隐居,在城市的辞受取予,一概以义裁断,不迎合时局,人们不敢以私事干求他。他曾经说:“这是我应当做的,不是期望避免毁誉。”郡中的东廓、南野、双江等公,都居家集会讲学,众人常达数十百人。先生每次参与,谦抑地寻求切磋,未曾以言辞先于人。一时瞻仰他仪容举止的人,邪僻之心为之潜消。游历衡岳,僧人楚石私下说:“我曾受异僧外丹,发誓非人不可传,现在传授给你。”公拒绝了他。

丙午年路过毘陵,拜访荆川,夜谈契合心意,相对踊跃地说:“大概是千载一遇吧?”然而荆川自认为博大多不如他,开辟石莲洞居住,每次静中有悟,洒然自得。

赣江水涨,公的宅舍漂没,借宿田家,安然不以干心意。巡抚马森馈赠坊金数千金,檄令县里为他建房资助,最终推辞了。荆川因兵事起用,约定一同出山,公说:“天下事有兄长承担,何必我出?”荆川的意思于是作罢。

谢绝宾客,屏居默坐,半榻不出户三年,事情能预先知道,人们有的惊讶,他回答说:“这是偶然,不足道。”县里应当造赋册,念及诡洒加重为民病,告诫里中按亩收赋督册,宪使就用县册请先生负责,于是宿弊顿时革除,贫者欢欣如获新生。

乙丑年八月,病重。门人看到没有长物,说:“伤哉贫也!”他回答说:“穷固自好。”让人扶起,危坐,正巾,敛手而逝,享年六十一岁。隆庆元年,诏赠光禄寺少卿,谥文恭。

公教导先默识,重躬行。凡是初到的人,教诲令静坐返观,等到稍有疑惑,然后随机引入。

甲子年,四方士人聚集在有斐亭的,先后

不絶。公日三至,终日忘言,而精神流溢,真意融盎。饮其和者,自不觉其入之深也。

译没有断绝。先生每天来三次,整天忘记了言语,而精神充沛洋溢,真意融合充盈。饮受那和谐之气的人,自然不觉察它深入的程度。

王公畿以专静不达顺应为疑,访于松原。问近日行持何似?公曰:“近觉一切无有杂念,即感应处便自顺适。”龙溪曰:“工夫有先后否?”答曰:“即如均赋一事,终日纷应,吾未尝厌憎执着,放纵张皇,防侮偏党,自朝至暮,惟恐一人不得其所。一切杂念不入,亦不见动静二境,自谓即静定工夫。非专以黙坐时为静,而动应时无静也。”又曰:“世间岂有现成良知?非万死工夫,断不能得。今人不下致良知工夫,奔放驰逐,茫荡一生,有何成就?”

又曰:「吾辈所以必须学者,皆缘习气作梗,要得消磨。葢自有知以来,积染成习,未易脱离。诚不可以平日虚见为得手,须是终日应酬,终日收敛,不使习气乘机潜发,始不负一生耳【松原志晤】

又曰:「吾人注念反观,孰无少觉?顾以利欲之盘固,血气之浮扬,而欲任意恣肆,至以存心为拘迫,以改过为粘缀,以取善为比拟,以尽伦为情缘,则将使天下之人荡然无归,悍然不顾。其为道病不浅。」又曰:「知吾心体之大,则回邪非僻之念自无所容;得吾心体之存,则营为卜度之私自无所措【寳善编】

阳明之学得公以身发明之,其有功于斯道大矣【本传】钱绪山以阳明年谱成,请序,公为序曰:「善学者竭才为上,解悟次之,听言为下。葢有恃妙契而不知反躬,至不副夙期者多矣。」

【佳】按先生于阳明之学极其尊信,而于末流之▯,言之至为深切,真阳明功臣也。按先生序阳明年谱,称后学绪山欲强先生称门人,不从,葢实未尝及门也。

公廷对首擢,日外舅曽太仆以告曰:「喜吾壻做此大事。」公面发赤,徐对曰:「大丈夫事业,更有许大在此。乃三年递一人,奚足为大事?」是日犹袖米,偕友萧寺中谈学【名臣録】

王塘南时《槐序先生文要》曰:「昔孔门示未发之中,葢言性也,而以戒慎恐惧为复性之功,此万世言性学者之彀率也。或疑以性为未发,得无偏于寂乎?不知性体物不遗,物可覩闻,而性不可以睹闻言,故曰未发,也是名为中,安得谓之偏?或疑性无为者也,而戒惧得无涉于有作乎?不知性不可致思,存焉可也,戒惧者性自存,存而人力不与,安得谓之作?或又谓性常生者也,曷不任其生机之活泼乎?不知形生神发,物诱而情荡,性斯凿矣。戒惧者本乾元以资始,是谓真生,不然离性而外驰,是妄生矣。」王文成公曰:「良知是未发之中,又曰戒慎恐惧是本体,可谓言约而尽矣。」慨先圣既往,正学不传,异学者流纷纷谈性,浸入于诐淫邪遁,而圣脉几絶。后千余年,周程继出,其指道之本原曰无极,曰人生。

而静其言学曰:「主静,曰主敬。」孔门之旨赖以复明。嗣是而降,世儒失于闻见,支离。王公有忧之,特揭致知以救其弊。曽未数十年,而袭其説者,误以情识为良知,以虚见悬解为了悟,以员转逐物为妙用,以逾距溃防为超脱。谈愈高而行愈敝。念庵先生忧之,乃曰:「知之良者,以未发也收摄敛聚,以全吾未发,是致之之功也。」闻者乍疑且骇,已而见先生充养完粹,操履纯密,如金精玉润,表里无疵,始尊信其言。先生没而道弥光,葢由其竭才密契而自得之故。其言足符往圣之绪,发会稽之蕴,以扶世教之衰,其功甚大矣。

先生曰:「濂溪学圣主于无欲。夫欲之有无,独知之地,随发随觉,顾未有主静之功以察之耳。诚察之,固有不待乎外者,而凡考古证今、亲师取友,皆所以为寡欲之事。不然,今之博文者有矣,其不捄于私妄之恣肆者,何与?故尝以为欲希圣,必自无欲始;求无欲,必自静始。用心太过,亦能劳耗精气。怡然理顺,却在丝毫不放中,并行不悖。要在自悟矣。」

凡人精神收敛宁静,而后意虑始精,言语有叙,动作有则。若一入以浮躁纷扰,即恐有视不见,聴不闻之病。学须静中入手,然亦未可偏向此中躱闪过。凡难处与不欲之念,皆须察问从何来。若承当不起,便是畏火之金,必是铜铅锡铁搀和,不可回互姑容,任其暂时云

译王公王畿认为,将“专静”与“不达顺应”视为疑惑,于是向松原请教。问近日修行持守的情况如何?王公说:“近来觉得心中没有杂念,在感应事理之处便自然顺适。”龙溪问:“功夫有先后吗?”回答说:“就像均平赋税这件事,终日纷繁应对,我未曾厌憎执着,放纵张皇,防备欺侮偏袒,从早到晚,只怕一人不得其所。一切杂念不入,也不见动静两种境界,自认为这就是静定的功夫。并非专门以默坐时为静,而在动中应对时就没有静。”又说:“世间哪有现成的良知?不是经过万死一生的功夫,断不能得到。今人不肯下致良知的功夫,奔放追逐,茫然飘荡一生,有什么成就?”

又说:“我们之所以必须学习,都是因为习气作梗,需要消磨。大概自从有知觉以来,积累染污成为习气,不容易脱离。确实不可以平日的虚见作为得手,必须是终日应酬,终日收敛,不让习气乘机潜发,才不辜负一生罢了【松原志晤】”

又说:“我们专注意念反观内省,谁没有少许觉悟?只是由于利欲盘根固结,血气浮扬躁动,想要任意恣肆,以至于把存心当作拘束压迫,把改过当作粘缀补缀,把取善当作比拟模仿,把尽伦当作情感牵累,这将使天下之人荡然无归,悍然不顾。这种对道的弊病不浅。”又说:“知道我心体的广大,那么回邪非僻的念头自然没有容身之地;保持我心体的存在,那么营谋算计的私意自然无处施展【寳善编】”

阳明之学得到王公以自身加以阐发,他对这个道统的功劳太大了【本传】钱绪山编成阳明年谱,请王公作序,王公作序说:“善于学习的人,竭尽才力为上,理解领悟次之,只听言语为下。大概有依仗微妙契合而不知道反躬自省,以至于不符合平素期望的人很多。”

【佳】按先生对于阳明之学极其尊信,而对于末流的弊病,说得极为深切,真是阳明的功臣。按先生为阳明年谱作序,称后学绪山想强迫先生称自己为门人,先生不从,大概确实未曾登门拜师。

王公廷对首擢,他岳父曾太仆告诉他:“喜吾婿做此大事。”王公面红,慢慢回答说:“大丈夫的事业,还有比这更大的。只是三年递送一人,哪里值得称为大事?”这天还袖着米,偕同友人在萧寺中谈学【名臣録】

王塘南在《槐序先生文要》中说:“从前孔门指示未发之中,大概是说性,而以戒慎恐惧作为复性的功夫,这是万世言性学者的准则。有人怀疑以性为未发,难道不偏于寂灭吗?不知道性体物不遗,物可以睹闻,而性不可以睹闻言,所以叫未发,这名为中,怎么能说是偏?有人怀疑性是无为的,而戒慎恐惧难道不涉于有为吗?不知道性不可致思,存养就可以,戒慎恐惧是性自存,存而人力不与,怎么能说是作?又有人说性是常生的,何不任其生机之活泼?不知道形生神发,物诱而情荡,性就凿了。戒慎恐惧本乾元以资始,这叫真生,不然离性而外驰,这是妄生。”王文成公说:“良知是未发之中,又说戒慎恐惧是本体,可以说言约而尽。”慨叹先圣既往,正学不传,异学者纷纷谈性,浸入于诐淫邪遁,圣脉几乎断绝。后千余年,周程继出,他们指道之本原曰无极,曰人生。而静其言学曰:“主静,曰主敬。”孔门之旨赖以复明。嗣是而降,世儒家失于闻见,支离。王公忧虑这个,特揭致知以救其弊。曾未数十年,而袭其说者,误以情识为良知,以虚见悬了解为了悟,以圆转逐物为妙用,以逾距溃防为解脱。谈愈高而行愈敝。念庵先生忧虑这个,于是说:“知之良者,以未发也收摄敛聚,全吾未发,这是致之之功。”闻者乍疑且骇,已而见先生充养完备精粹,操履纯密,如金精玉润,内外无疵,才开始尊信其言。先生去世后道更加光大,大概是因为他竭尽才力密契而自得之故。他的话足以符合往圣之绪,发掘会稽之蕴,以扶持世教之衰,他的功劳很大了。

先生说:“濂溪学圣主于无欲。欲之有无,独知之地,随发随觉,只是没有主静之功以察之耳。诚能察之,固有不待乎外者,而凡是考古证今、亲师取友,都是所以为寡欲之事。不然,今之博文者有了,其不救于私妄之恣肆者,何益?故尝以为欲希圣,必自无欲开始;求无欲,必自静开始。用心太过,也能劳耗精气。怡然理顺,却在丝毫不放之中,并行不悖。要在自悟矣。”

凡人精神收敛宁静,而后意虑始精,言语有序,动作有则。若一入以浮躁纷扰,就怕有视不见,听不闻之病。学须静中入手,然而也不可偏向此中躲闪过。凡难处与不欲之念,都须察问从何来。若承当不起,就是畏火之金,必是铜铅锡铁掺杂,不可回互姑容,任其暂时

尔也。

近始知性命紧切,平日收拾不密,及今犹未还元。只几微处未是,丝毫不挂,仍容害性害命者。到得此处,欲为天地立心,必其能以天地之心为心;欲为生民立命,必其能以生民之命为命。古者澹饮食,恶衣服,轻财利,卑宫室,甘苦分余,以求得此心者。正所以为煅炼之功,而必与诸欲不并存者也。

译就是你了。

近来才知道性命之事紧迫切要,平日里收拾得不够严密,到现在还没有回归本源。只是在极细微的地方不对,丝毫不能挂碍,否则仍然会损害本性、危害生命。到了这个境界,想要为天地确立本心,必定能够以天地之心作为自己的心;想要为百姓确立命运,必定能够以百姓之命作为自己的命。古时候的人饮食清淡,厌恶华美的衣服,轻视财利,宫室低矮,甘于吃苦并分享余粮,以此来求得这颗本心。这正是为了进行煅炼的功夫,而必定不能与各种欲望并存。

良知无所不通,自属见成,未能常然,应有下手,未辨行持,遽任驰骋,自古圣贤立训,殆不若是。往日为异説纷纭,自成担阁,初知返歩,收拾甚难。白沙致虚之説,乃千古独见,致知续啓,体用不遗。今或有误认猖狂以为广大,又喜动作名为心体,情欲纵恣,意见横行,后生小子敢为高论,蔑视宋儒,妄自居拟,窃虑贻祸斯世不小也。当今惟实行实修,乃学者首务。

与王龙谿曰:「吾辈在世间尚欠出身,担当此学,不免以口耳支吾接应过去。若真担当此学,一切俗情杂欲俱自退聴。眼前温饱与所识穷乏者得我,不惟不暇顾,亦有不忍者矣。非是一番寒彻骨,未可语此外。」间借借于诸公,虽出于好,非诋与诬善之口,然责备过严,亦是以成人望人,可尽置之不思乎?王彦方一笃行之士,致使为盗者不敢以其名相闻。岂今天下士大夫不比于一盗哉?未闻有畏其见知者,何彦方之难得也?前以此语之友人,友人闻者莫不垂首。学问异同,却是第二义。千古圣贤兢兢业业,所言何事?初学下手,便説了手事,惟恐为工夫束缚。今主静者谁欤?不受动应牵扰者谁欤?往往闻用工话,辄生诧讶,相沿相习,更无止泊。弟久不复开口向人,只觉心不安耳。

一日之间,无静无动,皆由从容闲雅,进而至于澄然无事,而略未尝有厌事之念,即此乃身心安着处。安着于此,不患明之不足于照矣。渐入细微,久而成就,即谓自得。

夫学有可以一言尽者,有不可以一言尽者。如收敛精神,并归一处,常令凝聚,能为万物主宰,此可一言而尽。惟夫出入于酬应,牵引于情思,转移于利害,纒固于计算,则微暧万变,孔窍百出,非坚心苦志持之嵗月,万死一生莫能几及也。况得以言相度哉?

无所存而自不忘,一句説得太早,此最是毒药。操则存,舎则亡。孔子亦且云云,操岂可已乎?愈操愈熟,断不成,便放开手。千古未有,开手圣人。

与聂双江书曰:「龙谿之学,久知其详。其谓工夫,又却是无工夫可用,故谓之以良知致良知,如道家先天制后天之意。其説实在阳明口授,大抵本之佛氏《七月霖雨》、《翻传灯》诸书。其旨洞然,直是与吾儒兢业必有事一段絶不相防,分明二人属两家风气。今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持此应世,安得不至荡肆乎!」

知几,其神几者,动之微也。微者,道心,而谓有恶几可乎?故曰:“动而未形,有无之间”,犹曰“动而无动”之云也。而后人以念头初动当之,逺矣。

此学是吾人终身事,亦是吾人终身快乐。才不学,便觉身无着泊,心随事物扰扰,无宁息时也。

易》言洗心,非为有染着;《易》言藏密,非谓有渗漏。除却洗心藏密,更无工夫。十分发挥,乃是十分紧固。此方是尧舜兢业过一生处。

此心本自生生,万物皆备,却禁发散不得,精神才不敛束,容易走透,便于生生处继续不来,故拙讷迟钝,资与道近,頴敏才辨,往往处浅而气浮。

看来只是用工不已,自有脱化处。未有苦心人无所成者。

往来见谈学者,皆曰:“知善知恶,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予尝从此用力,竟无所入,葢久而后悔之。夫良知者,言乎不学不虑,自然之明觉,葢即至善之谓也。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恶,吾知之,不可谓非知也。善恶交杂,岂有为主于中者乎?中无所主,而谓知本常明,恐未可也。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谓无乖戾于既发之后,能顺应于事物之来,恐未可也。故知善知恶之知,随出随冺,特一时之发见,未可尽指为本体,则自然之明觉,固当反求其根源矣。

自夫指知觉为良,而以静病心,于是总总然,但知即百姓之日用,以证圣人之精微,而不知反小人之中庸,以严君子之戒惧。

一息之出,其先则入之源也。一日之子,其先则亥之交也。一月之朔,其先则晦之终也。一嵗之复,其先则剥之极也。故曰:「复见天地之心」,言观此而天地可见也。知无不足之理,则凡不尽分者,皆吾安于肆欲而

译良知无所不通,自然是现成的,但不能常常如此,应当有下手的功夫,未辨明如何践行,就任由心念驰骋,自古圣贤设立训诫,大概不是这样的。往日因为异说纷纭,自己承担延误,初知回头,收拾起来很难。陈白沙“致虚”的学说,是千古独见的见解,致知由此继续开启,本体与作用都不遗漏。现在有人误把猖狂当作广大,又喜欢把动作称为心体,情欲放纵,主观意见横行,后生小子敢于发表高论,蔑视宋儒,妄自比拟,我私下担心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祸害不小。当今只有切实修行,才是学者的首要任务。

对王龙谿说:“我们这一辈在世间还欠缺出身,承担这门学问,不免用口耳相传的方式敷衍应付过去。如果真正承担这门学问,一切世俗情感和杂念欲望自然都会退听。眼前的温饱以及让所认识的穷困者得到我的帮助,不仅没有闲暇顾及,甚至也有不忍心的时候。不经历一番彻骨的寒冷,不可以谈论这些以外的事情。”偶尔向各位借重,虽然出于好意,不是诋毁和诬陷善人的口吻,但责备过于严厉,也是以成就人的期望来要求人,可以完全置之不理吗?王彦方是一位笃行的人,致使做盗贼的人不敢用他的名字来相称。难道今天的士大夫还不如一个盗贼吗?没听说有畏惧被他看见知道的人,为什么王彦方那么难得呢?以前把这话告诉朋友,朋友听了无不低头。学问的异同,却是次要的。千古圣贤兢兢业业,说的是什么事?初学者下手,就说已经了结,只恐怕被功夫束缚。现在主张静修的是谁?不受动静牵扰的是谁?往往听到用功的话,就产生诧异,沿袭习惯,更没有止息的地方。我很久不再对人开口,只觉得心里不安罢了。

一天之中,没有静也没有动,都因为从容闲雅,进而达到澄然无事,而略微没有厌弃事务的念头,这就是身心安顿的地方。安顿在这里,不担心光明不足以照耀了。逐渐进入细微,久而久之成就,就叫做自得。

学问有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的,有不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的。比如收敛精神,归于一处,常常凝聚,能成为万物的主宰,这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至于在应酬中出入,被情思牵引,被利害转移,被计算缠固,那么微妙变化万千,孔窍百出,不坚定心志苦持岁月,万死一生也不能接近。何况能用言语来衡量呢?

无所存而自然不忘,这句话说得过早,这最是有毒。操持则存在,舍弃则灭亡。孔子也这样说,操持怎么能停止呢?越操持越熟练,断然不能成功,就放开手。千古没有放开手的圣人。

给聂双江的信中说:“龙谿的学问,很久就知道详情。他说功夫,又是没有功夫可用,所以说是以良知致良知,像道家先天制后天的意思。他的学说实在来自阳明口授,大致本于佛家的《七月霖雨》、《翻传灯》等书。他的旨意很明白,简直与我们儒家兢兢业业必有事的一段完全不相关,分明两人属于两家风气。现在相比而同之,是扰乱天下。持此应对世事,怎么能不导致放纵呢!”

知几,其神,几者,动之微也。微者,道心。说有几恶可以吗?所以说:“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还是说“动而无动”的意思。而后人用念头初动来对应,差得远了。

这门学问是我们终身的事,也是我们终身的快乐。才不学,就觉得身无着落,心随事物扰扰,没有安宁的时候。

《易经》说洗心,不是因为有所染着;《易经》说藏密,不是因为有所渗漏。除了洗心藏密,更没有功夫。十分发挥,乃是十分紧固。这才是尧舜兢兢业业过一生的地方。

此心本自生生,万物皆备,却禁止发散不得,精神才不收敛,容易走透,便于生生处继续不来,所以拙讷迟钝,资质与道近,颖敏才辨,往往处浅而气浮。

看来只是用工不已,自有脱化处。没有苦心人无所成的。

往来见谈学者,都说:“知善知恶,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就是致知。”我曾经从此用力,竟无所入,大概久而后悔。良知者,说的是不学不虑,自然之明觉,就是至善的意思。吾心之善,我知道;吾心之恶,我知道,不能说不是知。善恶交杂,哪有为主于中的呢?中无所主,而说知本常明,恐怕不可以。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说无乖戾于既发之后,能顺应于事物而来,恐怕不可以。所以知善知恶之知,随出随灭,特一时之发见,未可尽指为本体。那么自然之明觉,固当反求其根源了。

自从指知觉为良,而以静病心,于是总之,但知即百姓之日用,以证圣人之精妙,而不知反小人之中庸,以严君子之戒慎。

一息之出,其先则入之源也。一天之子,其先则亥之交也。一月之朔,

不知竭才者也。吾人日用之间,戒惧稍纵,即言动作止之微,皆违天常而贼人道,可不惧欤?可不省欤?

译这是不知尽己之才的人啊。我们日常行事之间,一旦警惕戒惧之心稍有松懈,即便是言语动作、举止细微之处,也都违背了天理常道而损害了人伦正道,这难道可以不畏惧吗?难道可以不反省吗?

人生有知,不能无欲。欲不得其道,始流于恶。然自古圣贤,未有不由耆好淡泊、用度简省而能有成者。濂溪摄洪州时,偶病危,众视其箧中无一长物,无欲之学固如此。今欲师圣贤,而又杂以世俗之见,岂容两得哉?能以天地万物为体,则我大;不以天地万物为累,则我贵。处其贵,用其大,万物以頼,是曰三才。

祝年,莫如惜时;爱身,莫如务学。故知道者,不以事役形,不以形役心。其视顷刻也,亦若万古。

欲威下,先反身;欲保族,先尽伦。情不可径,恩不可狎。无居赢利,无眤私好,则家治矣。

圣贤居危临变,莫不省躬改过。霜雪不凝,则生意不敛;精神不固,则作用不力。孟子论天将降大任一节,尽之。然于此却有深辨:自心术中料理,则为圣学;自时态料理,则为俗情。二者虽相去悬絶,然皆有收敛慎密増益不能之效。此正人鬼分胎,不可不自察也。尝爱赵忠简表辞有曰:「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冺,誓九死以不移。」此是何等心术?

衣服饮食之间,虽日用小节目,却闗系心术不细。好驰骋,便落俗务;朴实,便近天常。人食色固是至性,然不可无检制。故曰:「节性惟日其迈节,是不敢任情自遂之谓。」天性在人,犹金出矿,不经火▯煅炼,终不成器。使用不得至性,亦然。故节啬一着,乃煅炼之助。到得不生贪着,即心体泰然,焉往不利。

自内如外谓之往往,主发生,由震而干是也。自外返内谓之来来,主归复,由巽而坤是也。数往者顺,顺其后天乎?知来者逆,逆其先天乎?

先天之为逆也,曷征之?吾征之:身目不逐境而内观,耳不逐声而反听,心絶物诱而忘智,口忘言诠而守嘿。自外来感者,我无驰也。其可以大生广生矣乎?

【佳】按,此即涵养未发之中,静专动直,微防与《参同》《悟真》作用自别。

余初及第,谒见呉之庄渠魏先生。先生曰:“达夫有志,必不以一第为荣。”嘿坐终日,絶口不言利达事。私心为之悚然。此生虽未敢汲汲于名位,以负知己。今回视之,此身承当此言,煞不容易。葢不荣进取,即忘名位;忘名位,即忘世界。能忘世界,始是千古真正英雄,始作得千古真正事业。▯才能技艺,以规时好,视此路,葢背驰也【佳】按:忘世界,谓一切流俗所竞身家起念皆是,须有孟子“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一段气象。

唐虞之时,只是安汝止工夫,心有常止,不易动揺此便是真收敛,何等简易!后世全向动中分散,只知向外寻求,议论多而学亡矣。

落思、想者不思,即无落;存、守者不存,即无欲。得此理,烱然随用具足,不由思得,不由存来。此中必有一窍,生生夐然不▯。

言此学常存,亦得言此学无存,亦得。常存者,非执着;无存者,非放纵。不存而存,此非可以幸至也。却从寻求中得,由人识取。

来谕辞受取与,虽闗行检,看来亦小,此言最害事。辞受取与,原闗心术,本无小大,以此当天来事看,即尧舜事业,亦是浮云过目。若率吾真心而行,即一介不取不与,亦是大道,非小事业而大一介也。此心无物可尚,故也。故近时与人言,只辨存心于此,未能究竟,即是自身不离凡胎,终日谈▯説妙,总是俗套耳【文要】

公学始致力于践履中,归摄于寂静。晚彻悟于仁体,公始归田,攻苦淡链,寒暑跃马弯弓,考圗观史。其大若天文、地志、仪礼、典章、漕饷、边防、战阵、车介之事,下逮隂阳卜筮,靡不精覈。至人才、吏事、国是、民隐,弥加诹询,曰:“茍当其职,皆吾事也。”年垂五十,覩时事日非,乃絶意仕进。然饥渴由己,挞市引辜之衷,未尝一日忘天下士。想望其出以卜治平,而竟不果。

先生事亲孝,遇族父兄恭,处乡里恂恂。父宪副公遇先生严,既贵训饬不异童稚,稍失意辞色必厉。客至,令行酒,拂席授几,如异时。先生从事欣如也。平生于辞受取与最严,当路常餽,絶不纳。方引疾时,抵仪真,病殊殆。同年项侍御乔按江北,日就

译人有了知觉,就不能没有欲望。欲望如果不遵循正道,就开始流于邪恶。然而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不是通过喜好淡泊、用度简省而能够有所成就的。周敦颐(濂溪)任洪州知州时,偶然病重,众人查看他的箱笼,里面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无欲的学问本来就是这样。现在想要效法圣贤,却又夹杂世俗的见解,难道能够两全其美吗?能够以天地万物为自身本体,那么我就广大;不将天地万物作为自身的拖累,那么我就尊贵。处于尊贵的地位,发挥广大的作用,万物赖以生存,这就叫做三才。

祝愿长寿,不如珍惜时间;爱护身体,不如致力于学习。所以懂得道的人,不因为事务而役使形体,不因为形体而役使心灵。他们看待片刻的时间,也如同看待万古一样。

想要威服下属,先要反省自身;想要保全家族,先要尽到伦理。感情不可径直放纵,恩惠不可轻慢狎昵。不追求盈利,不亲近私欲,那么家庭就治理好了。

圣贤身处危难、面临变故时,没有不反省自身、改正过错的。霜雪不凝结,那么生机就不会收敛;精神不坚固,那么作用就不会有力。孟子论述“天将降大任”的那一段,已经说尽了。然而在这里却有深刻的辨析:从心术上调理,就是圣学;从时势上调理,就是俗情。这两者虽然相差悬殊,但都有收敛慎密、增益不能的效果。这正是人与鬼的分野,不可不自我觉察。我曾经喜爱赵鼎(赵忠简)表辞中的话:“白发苍苍不知归宿,惆怅余生所剩无几;赤诚之心未曾泯灭,发誓九死也不改变。”这是何等的心术?

衣服饮食之间,虽然是日常生活中的小节,却与心术的关系不细微。喜好驰骋,就会落入俗务;朴实无华,就接近天常。人对于饮食男女确实是至性,但不可没有检束控制。所以说:“节制性情,每天迈步都加以节制,这就是不敢放任情感、自我满足的意思。”天性在人身上,就像金子出自矿藏,不经过火的煅炼,终究成不了器物。使用不得至性,也是如此。所以节制吝啬这一着,乃是煅炼的辅助。到了不生贪着的地步,心体就安泰,到哪里不顺利呢?

从内到外叫做往往,主司发生,由震卦到乾卦就是如此。从外返内叫做来来,主司归复,由巽卦到坤卦就是如此。推演过去的是顺行,顺的是后天吗?预知未来的是逆行,逆的是先天吗?

先天之所以是逆,有什么证据呢?我以此证明:眼睛不追逐外境而向内观照,耳朵不追逐声音而返听,心断绝物欲诱惑而忘智,口忘记言语辩解而保持沉默。从外而来的感应,我不去驰骋追逐。这难道不可以大大地、广泛地生成吗?

【佳】按,这就是涵养未发之中的功夫,静时专一,动时正直,细微的防范与《参同契》《悟真篇》的作用自然不同。

我刚考中进士时,拜见吴地的庄渠魏先生。先生说:“达夫有志气,一定不会以一次及第为荣。”他整天默坐,绝口不谈利禄通达的事。我私心里为此感到惊惧。这一生虽然不敢急切地追求名位,以辜负知己。如今回头看,这副身躯承受这番话,实在不容易。大概不荣耀进取,就是忘记名位;忘记名位,就是忘记世界。能够忘记世界,才是千古真正的英雄,才能做出千古真正的事业。才能技艺,用来迎合时俗喜好,看这条路,大概是背道而驰了。【佳】按:忘记世界,是说一切流俗所争夺的身家念头都是如此,须要有孟子“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的气象。

唐尧虞舜的时候,只是安守本分的功夫,心有常止,不容易动摇,这就是真正的收敛,何等简易!后世完全在动中分散,只知道向外寻求,议论多而学问亡失了。

落入思虑、想法的就不思虑,就没有落入;存养、守持的就不存养,就没有欲望。得到这个理,明朗地随物具足,不是由思虑得到的,不是由存养来的。这其中必有一个窍门,生生不息,迥然不同。

说这个学问常存,也可以;说这个学问无存,也可以。常存的,不是执着;无存的,不是放纵。不存而存,这不是可以侥幸达到的。却要从寻求中得到,由人来识取。

来信说辞受取与,虽然关乎行为检点,看来也小,这话最坏事。辞受取与,原本关乎心术,本来没有大小,以此当作天理来事看,即使是尧舜的事业,也是浮云过目。如果顺从我的真心而行,即使一介不取不与,也是大道,不是小事业而大一介。这颗心没有事物可以崇尚,所以如此。所以近来与人交谈,只辨别存心于此,未能究竟,就是自身不离凡胎,终日谈玄说妙,总是俗套罢了。【文要】

您的学问开始致力于践履中,归结摄受于寂静。晚年彻悟于仁体,您才开始归隐田园,攻苦淡链,寒暑跃马弯弓,考察图史。其大的如天文、地志、仪礼、典章、漕运饷银、边防、战阵、车马甲胄之事,下至阴阳卜筮,没有不精核的。至于人才、吏治、国是、民间疾苦,更加询问,说:“只要担任这个职务,都是我的事。”年纪将近五十,看到时事日益败坏,于是断绝仕进之意。然而饥渴由己,鞭打市井、引咎自责的衷肠,未曾一天忘记天下士人。期望他们出来以卜问治平,但最终没有实现。

先生侍奉父母孝顺,对待族中父兄恭敬,在乡里温和谨慎。父亲宪副公对待先生严厉,先生显贵后训诫也不异于孩童,稍微不如意,言辞神色一定严厉。客人到来,命令行酒,拂拭席子、授予几案,如同以往。先生从事这些事欣然自得。平生对于辞受取与最为严格,当权者常常馈赠,绝不接受。正当称病时,抵达仪真,病势非常危险。同年项侍御乔巡视江北,每天前往

讯▯洲富人坐重罪,饰名姝介万金求居闲,峻拒之。项微闻以其意,尝先生,先生厉声曰:“君未闻志士不忘在沟壑乎?”项太息以为不可及也。晚益髙峻,布袍芒屩居闲,乐道。士大夫仰之如景星庆云,可望不可即云【邓潜谷心学述】

译审讯〇洲富人犯下重罪,富人装扮名妓携带万金请求项峻为自己说情,项峻严词拒绝。项峻稍微听说富人的心意后,曾去拜访先生,先生严厉地说:“您没听说过有志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于沟壑吗?”项峻叹息认为先生高不可攀。晚年项峻更加高洁峻拔,穿着布袍草鞋居住在闲适之地,以道为乐。士大夫们仰慕他如同景星庆云,只能仰望却无法接近。

先生曰:「寂然不动者,诚也。言藏于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言发于有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言有而未尝有也。三言皆状心也。常有而不使其杂于有,是谓研几。真能不杂于有,则常幽,常微,而感应之妙,是知几之神。谓几为一念之始者,何足以知此!」

能以天地万物为体,则我大;不以天地万物为累,则我贵。夫以天地为体者,与物为体,本无体也。于无体之中,而大用流行,发而未常发也。静坐而清适,执事而安肃,处家而和婉,皆谓之发,而不可执以为体。常寂常虚,可卷可舒,全体廓如【书万曰忠扇】

韶州南轩书院记曰:「昔者诵先生之言曰:『学者莫先于义利之辨。义者无所为而然,意之所向,一涉于有为,皆不免于利之也。』当是时,余持虚妄之见,而未尝实致其力,以为吾之日用,茍未至于有所为,斯已矣,而岂必尽絶于其意?意之所向,茍未沈溺,斯已矣,而岂能遂无少于偏?故闻沈溺而害道者,若将凂焉,而自视固义之归也。已而求之动静之间,而后负大惭焉。」夫天之于人,不能无食色居室货财以相养,则亦不能无爵位声誉技能以相别也。吾以有生重其累,而又以有知杂其诱,以外诱之知而触有生之累,其心既无以自胜矣,则亦不得不从而寄寓其间。故意之所向,不之于食色,则之于居室;不之于货利,则之于爵位声誉技能。而心之无所为者,日纷纭矣。方其始也,固知其不可以相兼也。及其缘衅当机,辗转依附,营营然且灭且生,而不知悟也。然以其虚妄之见,则亦岂无驱逐惩创之力哉?惟其强于暂者不能必于其久,勉于外者不能尽忘于其中。吾之日用,以为未尝有所为者,乃其勉强之少间,而意有所向,固即彼之所以为沈溺者,特吾有以文之,不若彼之暴露焉耳。呜呼!植其根而恶其支蔓,濬其源而禁其末流,岂徒无益而已哉?不知吾心之无所为足以自胜,而不羡于彼者,自作止食息以至出入进退之有节,也可以免于从逆之凶;自应酬宰制以至家国天下之有道,也可以周其一体之爱。用之而不见其穷,测之而不见其兆,极于天地而不为大,横乎四海而不为逺,传之万世而不为久,贵而无足以为荣,贱而无足以为辱,生死而无足以为变,而轻重低昂之势,有不待于论量者。而以较吾之所谓营营,此何啻康庄之于荆棘,清泚之于污淖也?而犹以驱逐惩创之力,交战而迭为之主,不已深惑而可哀矣乎?吾因惭。先生之言而有愤焉。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人有以小人相毁者,夫人莫不怒之。夫直毁之而已,不必其尝为也,而顾以怒焉。怒而不出于伪,是小人之不可为,而利之不可懐者,夫人而知之也。有以君子相誉者,夫人莫不喜之。夫直誉之而已,不必其能为也,而顾以喜焉。喜而不出于伪,是君子之不可不为,而义之不可舎者,夫人而知之也。知小人之不可为矣,而吾之所喻或不免于食色之▯,则是可怒者又将望而趋之。知君子之不可不为矣,而吾之所喻或不出于天下之公,则是可喜者又将违而去之。夫喜怒之于毁誉若彼,而于其身又若此,非勿思之甚也乎?以余之不肖,惧人之不相逺也,故不讳其惭愤者而具以为告。虽然,茍未志于希先生者,亦孰聴而信之哉?

阳明先生良知之教,本之孟子,故常以入井怵惕、孩提爱敬、平旦好恶三言为证。入井怵惕,葢指乍见之时未动纳交要誉恶声而言;孩提爱敬,葢指不学不虑、自知自能而言;平旦好恶,葢指日夜所息牿之未至反覆而言。是三者,以其皆有未发者存,故谓之良。朱子以为「良者自然之谓」,是也。然以其一端之发见而未能即复其本体,故言怵惕矣;必以扩充继之,言好恶矣;必以长养继之,言爱敬矣;必以达之天下继之。孟子之意可见矣。先生得其意,故亦不以良知为足,而以致知为功。今也但取足于知,而不原其所以良,故失养其端,而惟任其所以发,遂以见存之知为事物之则,而不察理欲之混淆;以外交之物

译先生说:“寂然不动的,是诚。说的是藏于无的状态。感而遂通的,是神。说的是发于有的状态。动而未形,处于有无之间的,是几。说的是有却未曾真正有的状态。这三句话都是在描述心的状态。经常处于有却不使其混杂于有,这就叫做研几。真能不混杂于有,那么就会常常幽深、常常微妙,而感应之妙,就是知几之神。把几说成是一念之始,哪里足以了解这个呢!”

能够以天地万物为体,那么我就广大;不以天地万物为累,那么我就尊贵。那以天地为体的,与物同体,本来没有固定的体。在无体之中,而大用流行,发出却未曾真正发出。静坐时清静舒适,处理事务时安详严肃,居家时温和婉顺,这些都叫做发,却不可执着地把它当作体。常常寂然常常虚空,可以卷曲可以舒展,全体广阔无边。

韶州南轩书院记说:“从前诵读先生的话:‘做学问没有比辨别义利更重要的了。义是无所为而然的,意念所指向的,一旦涉及有所为,都不免落入利的范畴。’当时,我持有虚妄的看法,而没有切实地用力,认为我的日常用度,只要不至于有所为,这就够了,难道一定要完全断绝其意念吗?意念所指向的,只要不至于沉溺,这就够了,难道就能完全没有一点偏颇吗?所以听到沉溺而害道的人,好像将要感到羞耻,而自己看却固然是归于义的。不久在动静之间寻求,然后深感惭愧。”

天对于人,不能没有饮食、美色、居室、货财来互相供养,那么也就不能没有爵位、声誉、技能来互相区别。我因为生命而看重这些累赘,又因为有知觉而混杂这些诱惑,用外在诱惑的知觉去触动生命的累赘,内心既然无法自我战胜,那么也就不得不随之寄寓其间。所以意念所指向的,不指向饮食美色,就指向居室;不指向货利,就指向爵位、声誉、技能。而心中无所为的部分,日益纷乱。刚开始时,固然知道它们不可以兼得。等到因缘际会、时机恰当,辗转依附,忙忙碌碌地且灭且生,却不知道醒悟。然而凭借那虚妄的看法,难道就没有驱逐惩创的力量吗?只是那暂时强硬的不能保证长久,外在勉强的不能彻底忘记内在。我的日常用度,以为未曾有所为的,乃是勉强的一小段时间,而意念有所指向,固然是那些导致沉溺的原因,只是我有办法掩饰它,不像他们那样暴露罢了。唉!种植它的根却厌恶它的枝蔓,疏通它的源头却禁止它的末流,难道只是没有益处而已吗?不知道我的心无所为足以自我战胜,而不羡慕那些外在的东西,从作息饮食到出入进退都有节制,也可以避免顺逆的凶险;从应酬宰制到家国天下都有道,也可以周全一体的爱。运用它而不见其穷尽,测度它而不见其征兆,极于天地而不算大,横贯四海而不算远,传之万世而不算久,尊贵而不值得荣耀,卑贱而不值得耻辱,生死而不值得改变,而轻重低昂的趋势,有不需要论量判断的。而拿来比较我的所谓忙忙碌碌,这哪里只是康庄大道与荆棘丛生的区别,清澈与污浊的区别呢?却还用驱逐惩创的力量,交战而交替为主,不是太深惑而可哀了吗?我因此感到惭愧。先生的话让我感到愤慨。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现在有人用小人的话互相诋毁,人们没有不愤怒的。只是诋毁而已,不一定曾经做过,却反而因此愤怒。愤怒不出于虚伪,是小人不可为,而利不可怀,人们都知道。有人用君子的话互相赞誉,人们没有不高兴的。只是赞誉而已,不一定能够做,却反而因此高兴。高兴不出于虚伪,是君子不可不为,而义不可舍,人们都知道。知道小人不可为,而我所明白的或许不免于饮食美色的诱惑,那么那值得愤怒的又将望而趋之。知道君子不可不为,而我所明白的或许不出于天下的公义,那么那值得高兴的又将违而去之。喜怒对于毁誉像那样,而对于自身又像这样,不是不思虑得太厉害了吗?以我的不肖,害怕人们不相远,所以不讳言我的惭愧愤慨而详细告诉。虽然如此,如果不立志于希望成为先生那样的人,又有谁听而相信呢?”

阳明先生良知的教导,本源于孟子,所以常常以入井怵惕、孩提爱敬、平旦知好恶这三句话为证据。入井怵惕,大概是指乍见之时未动、纳交要誉、恶声而言;孩提爱敬,大概是指不学不虑、自知自能而言;平旦知好恶,大概是指日夜所息牿之未至反复而言。这三者,因为它们都有未发的存在,所以叫做良。朱子认为“良是自然的称呼”,这是对的。然而因为它们一端之发见而未能立即恢复其本体,所以说怵惕了;必须以扩充继之,说好恶了;必须以长养继之,说爱敬了;必须以达之天下继之。孟子的意思可见了。先生得其意,所以也不以良知为满足,而以致知为功。现在只是满足于知,而不推究其所以良,所以失养其端,而只任其所以发,遂以见存之知为事物的准则,而不察理欲的混淆;以外交之物

为知觉之体,而不知物我之倒置,理欲混淆,故多认欲以为理;物我倒置,故常牵己以逐物。阳明之本防或不若是相逺也。今以一念之明为极则,以一觉之顷为实际,如是则「良知」二字足矣,何必赘之以致审?如是凡怵惕者皆有火然泉达之势,何必赘之以充?凡好恶者皆有出入无时之妙矣,何必赘之以养?凡天下之人自孩提以上者皆仁义之君子矣,何必赘之以达也【答郭平川】

译作为知觉的本体,却不知物与我颠倒错置,天理与人欲混淆不清,所以多将人欲误认为天理;物与我颠倒错置,所以常牵引自己去追逐外物。王阳明原本所防范的,或许并不像这样相差甚远。如今将一念的明觉作为最高准则,将一念觉悟的瞬间作为真实境界,像这样的话,“良知”二字就足够了,何必再多说一个“致”字呢?像这样的话,凡是惊惧警惕之心都有如火焰燃烧、泉水涌出的态势,何必再多说一个“充”字呢?凡是喜好厌恶之情都有出入无时的妙用,何必再多说一个“养”字呢?凡是天下之人,从孩童以上都是仁义的君子,何必再多说一个“达”字呢?【答郭平川】

龙谿曰:良知本寂,无取乎归寂。归寂者必槁矣。良知本神应,无取乎照应。照应者义袭矣。吾人不能神应,不可持以病良知。良知未尝増损也。余曰:吾人尝寂乎?曰:不能。曰:然则收摄以归寂,于子何病?吾人不能神应,谓良知有蔽,可乎?曰:然。曰:然则去蔽则良知明,谓圣愚有辨,奚不可?求则得,舎则失,不有存亡乎?养则长,失则消,不有増损乎?拟而言,议而动,不有照应乎?是故不容冺者,理之常也。是谓性;不易定者,气之动也。是谓欲。不敢忘者,志之凝命之立也。是谓学。任性而不知辨欲,失之防;谈学而不本之真性,失之凿;见性而不务力学,失之荡。吾惧其言之近于荡也【良知辨】

  尤时熈 西川

字季美,河南洛阳人。嘉靖壬午举乡荐,仕至主事。

受学王文成之门人刘晴川,尊信良知之説,授戸部主事,榷税浒墅闗。寻以母老乞养,里居三十年,逺近学者宗之,号曰西川先生。常曰:能翻前人案,始能得前人意。若不得其意,而务为纷更,是妄也。又曰:讲学是解缚之法,有世俗缚,有贤▯缚,有圣经缚,有师説缚,有意见缚,皆是名利做根。解得此缚,才是学,此师门宗防也。后御史董定策荐曹端、尤时熙、孟化鲤于朝曰:古人以学为实,今人以讲学为名。若臣乡三贤,皆务实也。其门人孟津李根,能崇师説,官至佥事【孙钟元理学宗传】

  西川语録

让古人是无志,不让眼前人是好胜。

心地须常教舒畅欢悦,若郁然,必有私意隐伏。礼曰:「中心斯须不和不乐,则鄙诈之心入之者,正谓此也。」便当觉破。

毁誉皆是切磋之资,誉者指我以前途,毁者告我以险阻。

不求自慊,只在他人口头上讨个好字,终不长进。人虽下愚,亦能自觉不是,只是不能自改,遂日流于污下。圣愚之机在此,不在禀赋。

不要因一两事过失,便放倒不顾;亦不可以一二事合理,便自足。古人许人改过,戒人自足。

人有过失,为人所攻,虽知改悔,又以不得为完人自阻,仍复放纵,此只在声名上见,不知性无加损,若能真改,完人即在。

吾人为学,大抵犹是近名,故于人不知己处不能甘受,常有表白之意。又恐形迹疑似足以损伤名节,故于事多躱闪修补,虽所当为,亦多避嫌不敢承当,此病根甚深。

世俗人见有过则争毁之,又从而妆缀以诬之;见人学好则争笑之,每加诽谤。此皆幸灾疾善之心。学者专于自治,常见自家神明澄湛,在此则于世俗此等病痛不沾染。至闻毁誉加于吾身,皆当自省:誉则勉以副之,毁则自磨自励。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自然誉无过情,毁不终炽。且能体悉世人之见,故欲作好作恶,乃是习染所为。使其稍肯自省,岂甘如此?

凡人有向善之心,而又使人怪者,多是自己胜心浮气有以致之。且如讲説事理,或论文説书,稍有所见,即思压人;或是挟知故问人,言未毕即申己意。此等处,虽善亦恶也。又或被人防警,不肯认过改悔,委曲辗转寻路出脱,则是有爱我之心,我反拒之,以此交人,人谁容乎?必须虚心平气,谦己下人,求益不求胜可也。

为学全在择友。若无可交,宁是独处。在书册内尚友古人,可也。不可妄交,然亦不可因此却起憎恶之念。须是泛爱众而亲仁。

前辈读书少见,一句行一句。今读书多,却不行,是为侮圣人之言。

古人读书,主于培植此心,灌溉真机。故一番看,一番新。若只解説文义,一过成故纸矣。

圣人不作,学者遂无师乎?人孰无知?大知觉,小知小知觉,无知期以共明斯道可矣。似不当以师自嫌也。人必实心为学,然后有可商量。狂狷虽非中行,却是实心为学者,故圣人思之。乡愿只是周旋世情,不是实心为学,故圣人恶其乱徳。

未悉人言,而辄伸己意,此学者通病。此病即在未悉辄伸之间,不在议论是否处。

众人之蔽在利欲,贤者之蔽在意见。意见是利欲之尘,善恶祸福之辨不可胜穷。然其近而易知者,善则心安,心安,福之源也

译龙谿说:良知本体是寂静的,不需要刻意去追求归寂。刻意追求归寂的人,必然会使精神枯槁。良知本体是神妙感应的,不需要刻意去追求照应。刻意追求照应的人,只是外在的义理袭取罢了。我们人不能做到神妙感应,不可以因此来指责良知的毛病。良知本来就没有增减。我说:我们人曾经达到过寂静的境界吗?回答说:不能。我说:那么通过收摄心神来回归寂静,对你有什么害处呢?我们人不能做到神妙感应,就说良知有遮蔽,可以吗?回答说:可以。我说:那么去除遮蔽,良知就光明,说圣人和愚人有区别,有什么不可以呢?追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不就有存亡吗?培养就能增长,失去就会消减,不就有增减吗?揣度着说话,议论着行动,不就有照应吗?所以,不容许泯灭的,是理的正常状态。这就叫作性;不容易安定的,是气的运动。这就叫作欲。不敢遗忘的,是意志的凝聚和命令的确立。这就叫作学。放任本性而不知道辨别欲望,失之于疏漏;谈论学问而不以真性为根本,失之于穿凿;见到本性而不致力于努力学习,失之于放荡。我担心这种言论近于放荡。

尤时熙,字季美,河南洛阳人。嘉靖壬午年考中举人,官职做到主事。

他师从王阳明的门人刘晴川,尊崇并信奉良知学说,被任命为户部主事,在浒墅关征收税赋。不久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回家奉养,在家乡居住三十年,远近的学者都尊崇他,称他为西川先生。他常说:能够推翻前人的成案,才能领会前人的真意。如果不能领会其真意,却务求改变,这是狂妄。又说:讲学是解除束缚的方法,有世俗的束缚,有贤人的束缚,有圣经的束缚,有师说的束缚,有意见的束缚,都是以名利为根本。解除了这些束缚,才是学问,这是师门的宗旨。后来御史董定策向朝廷推荐曹端、尤时熙、孟化鲤,说:古人把学问当作实事,今人把讲学当作名声。像我们家乡的这三位贤人,都是务实的。他的门人孟津李根,能够推崇师说,官职做到佥事。

西川语录

让位于古人是无志气,不让位于眼前人是好胜。

心地必须常常保持舒畅欢悦,如果郁郁不乐,必定有私意潜伏。《礼记》说:“内心片刻不和谐快乐,那么鄙陋欺诈之心就会侵入,”正是说的这个。就应当觉察破除。

毁谤和赞誉都是切磋琢磨的资粮,赞誉的人指示我前进的道路,毁谤的人告诉我险阻。

不追求自我满足,只在别人口头上讨一个好字,终究不会长进。人即使下愚,也能自觉不对,只是不能自我改正,于是日渐流于污浊低下。圣人和愚人的关键在这里,不在于天赋。

不要因为一两件事的过失,就放弃不管;也不可以因为一两件事合理,就自我满足。古人赞许人改过,告诫人不要自满。

人有过失,被人攻击,虽然知道改悔,又因为不能成为完人而自我阻碍,仍然放纵,这只是在名声上计较,不知道本性没有增减,如果能够真正改正,完人就在其中。

我们做学问,大抵还是近于求名,所以在别人不了解自己的地方不能甘心忍受,常有表白之意。又恐怕形迹疑似足以损伤名节,所以在事情上多躲闪修补,即使是应当做的,也多避嫌不敢承担,这个病根很深。

世俗人看到有过失就争着毁谤,又加以粉饰诬陷;看到人好学就争着嘲笑,常常加以诽谤。这都是幸灾乐祸、嫉恨善人的心态。学者专心于自我治理,常见自家神明澄澈,这样就不会沾染世俗的这些病痛。至于听到毁誉加在自己身上,都应当自我反省:赞誉就勉励自己符合它,毁谤就自我磨砺激励。行为没有达到预期,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自然赞誉不会过分,毁谤不会最终炽盛。而且能体察世人的见解,所以想要做好人或坏人,乃是习染所致。如果稍微肯自我反省,难道甘心如此吗?

凡人有向善之心,而又使人怪异的,多是自己胜心浮气导致的。比如讲说事理,或者论文说书,稍有所见,就想压倒别人;或者是挟持知识故意问人,话没说完就申明自己的意思。这些地方,虽然是善也是恶。又或者被人防备警戒,不肯认错改悔,委曲辗转寻找出路解脱,这是有爱我的心,我却拒绝它,这样与人交往,谁能容纳呢?必须虚心平气,谦己下人,求益处不求胜利才行。

做学问全在于选择朋友。如果没有可交往的人,宁可独处。在书册中尚友古人,也可以。不可以妄交,但也不可因此产生憎恶的念头。必须是泛爱众人而亲近仁者。

前辈读书少见,读一句行一句。现在读书多,却不实行,这是侮辱圣人的言语。

古人读书,主要在于培植此心,灌溉真机。所以看一遍,就有一遍的新意。如果只是解释文义,一遍就成了旧纸。

圣人不再出现,学者就没有老师了吗?谁没有知识?大知觉,小知小知觉,无知的人期望共同阐明这个道理就可以了。似乎不应当以老师自嫌。人必须实心做学问,然后有可商量的。狂狷虽然不是中行,却是实心做学问的人,所以圣人思念他们。乡愿只是周旋世情,不是实心做学问,所以圣人厌恶他败坏道德。

没有完全理解别人的话,就伸张自己的意思,这是学者的通病。这个病就在没有完全理解就伸张之间,不在议论是否正确处。

众人的遮蔽在于利欲,贤者的遮蔽在于意见。意见是利欲的尘埃,善恶祸福的区别不可胜数。然而其近而易知的,善则心安,心安,是福的源泉。

;不善则心必不安,不安,祸之源也。天下事皆起于心,善恶祸福之理宜于此求之。

译不善则心必不安,不安,祸之源也。

不善的话,内心必定不安;内心不安,是灾祸的根源。

天下事皆起于心,善恶祸福之理宜于此求其。

天下的事情都发端于内心,善恶祸福的道理应当从这里去探求。

经权一也。经即权,权即经。权字不必圣人,事有轻重,酌而用之,即是权,亦是经。不酌轻重,何应事?

大凡人,只有徳性用事,与血气用事,两路便分君子小人。古人学问之道,只是变化气质。静坐是捣其巢穴之法,掇根换过。

人品有上下,道理初无上下。人品之上下,亦存乎志而已矣。所谓几也。

圣之言功夫,不言道体。功夫即道体也。随人分量所及,自修自证。若别求道体,是意见也。

分殊只理一,学者泛应未能曲当,未得理之一耳。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而成名。此是濂溪诸儒直接孔门命脉处。

圣人通天下为一身,其于为善曰:“位天地,育万物”;其戒为恶曰:“祸天下及后世”,不以一人一时论也。

诸子是摹仿孔子,颜子是学自家。

舎见在乍见皆有之几,而另去黙坐以俟端倪,此异学也。其不至于外人伦、遗物理者,鲜矣。

道理只是纲常伦理,愚夫愚妇皆可能的,乃是家常饭舎。却见在职分,只管推原道理起处,此晚宋谈学之弊也。

容城钟元孙氏曰:「西川要语一编,最唤醒人。」又曰:「中州有两路学脉,月川尺尺寸寸,不失朱紫阳;西川字字句句,不失王阳明。」是皆深造而有得者,非剽窃也。孟化鲤云浦

字叔龙,河南新安人【阙】进士,仕至吏部文选郎中。

儿时嗜读,小学十三,读《易》旁通,经史随补,诸生以古道自任,闻西川尤先生倡道淑人,往师事之。《读学小记》曰:“濂雒真传,其在是矣。”凡西川所言,手自籍记。寻贡入成均,与孟我彊以道义相砥砺,举乡试。例同年具呈坊价,公瞿然曰:“吾辈方将起家清仕路,抑奔竞乃先行请托耶?”及偕计有司,以故事征驿递路费,皆峻却不受。成进士,授南户部主事。时相欲致公为重,终不往谒。官户部榷河西务,惟与士民讲上谕,发明正学。去之日,士民肖像祀江干。奉命赈江南、山左饥,全活无算。两执亲防,一准古礼。起复补稽勲,歴文选郎,一意孤立,虽贵要不少狥,内外率侧目视。防张可庵栋以都諌建言国本,谪公疏起之,遂忤上意,调外。寻以中外力救,削籍归。以恬淡古朴为里俗先,所至人多化之。公精神强毅,每漏下五鼓即起,课诸子弟,夜分咿唔不倦。所着有《尊闻録》《读易寤言》《诸儒要録》等书,学者称云浦先生。

孙钟元曰:「云浦之学,从统宗理,防其魄力自大。」

  邓元锡 潜谷先生

字汝极,江西南城人。嘉靖中,乡举以荐征,翰林待诏。

少事司训黄在川,博览经史。久之,有志为己之学。十五,丧父,哀毁如礼,事嫡庶二母至孝,家门凛肃。十七,仿古社仓法行之乡里,里民耆而贫者,妇节而寡者,咸聴其贷,不取息,入其人死,并以所贷为助塟资。十九,充邑诸生,徧走其州之东西,谒诸长者先生,讲求学问。久之,领乡荐,念母年高,不赴防试,杜门潜修。邑令送行资为劝驾,谢不受。居三年,母氏力促之道出,吉州就学邹守益、刘阳防。有闽越冦,复驰归侍养,后遂坚执不出,授徒讲学于天▯山。

时心学盛行,学重证觉。九思、九容、四教、六艺皆以为多。公曰:「九容不修,是无身也;九思不慎,是无心也。」及门者皆彬彬有造。

居祖母及母丧,一准古礼,庐墓三年。南城之人皆曰:“邓君,吾邑孔子也。”所着有《经绎》《函史》诸书,皆足阐衍圣贤,荟萃古今。范涞为南城令,以与南昌布衣章潢、安福举人刘元卿并荐。万厯初,祭酒赵用贤复以为言,征诸京师,辞疾不赴。当道先后荐闻,神宗以翰林待诏征之,有司劝驾敦促就道,竟卒途次。学者私諡为“文统先生”张元汴。

字子荩,浙江山隂人。隆庆辛未进士第一,官至左谕徳。

公总角时,闻杨忠愍谏死,遥为诔辞,慷慨泣下。父太仆公大竒之。已闻王文成良知之説,遂潜心理学,下帷龙山之阳,喟然叹曰:「圣贤学自有真,曲士抱防蛙之见,不务即心证性,而猥踵其下风,一何陋也!」

太仆公有滇难,从吏讯

译常道与变通本是一回事。常道就是变通,变通就是常道。变通不必是圣人才能做到,事情有轻重缓急,斟酌后加以运用,这就是变通,也就是常道。如果不斟酌轻重,怎么应对事情呢?

大凡世人,只有德性主导行事,和血气主导行事,这两条路就把君子和小人区分开了。古人做学问的方法,只是在于变化气质。静坐是捣毁不良习气巢穴的方法,是从根本上更换过来。

人品有高下之分,但道理起初并没有高下之分。人品的高下,也取决于志向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几”(细微的征兆)。

圣人只谈论功夫,不谈论道体。功夫就是道体。根据每个人能力所及的范围,自我修养,自我验证。如果另外去寻求道体,那就是主观意见了。

万物分殊只是理一,学者泛泛应对不能恰当周全,是没有得到理一的缘故。宁可学习圣人而未能达到,也不愿凭着一件善事来成名。这是周敦颐等儒者直接继承孔门命脉的地方。

圣人把天下看作一个整体,他对于行善说:“安顿天地,养育万物”;他对于戒恶说:“祸害天下及后世”,不是以一个人、一个时代来论断的。

其他弟子是摹仿孔子,颜回是学习他自己(的本性)。

舍弃当下乍见时人人皆有的善端,而另外去默坐等待端倪,这是异端之学。这种做法不至于使人脱离人伦、遗弃物理的,很少见。

道理只是纲常伦理,愚夫愚妇都能做到的,乃是家常便饭。却看见在职分上,只管推究道理的起源,这是晚宋谈学的弊端。

容城钟元孙氏说:“《西川要语》这一编,最能唤醒人。”又说:“中州有两路学脉,月川(吕坤)尺寸分寸,不违背朱熹;西川(高攀龙)字字句句,不违背王阳明。”这些都是深造而有心得的人,不是剽窃。孟化鲤,字云浦,字叔龙,河南新安人【缺】进士,官至吏部文选郎中。

小时候喜欢读书,十三岁读《小学》,读《易经》旁通,经史随缺随补,各位生员以古道自任,听说西川尤先生(高攀龙)倡导道义、教化世人,前往拜师。《读学小记》说:“濂溪、洛阳(周敦颐、程颢程颐)的真传,大概就在这里了。”凡是西川所说的,亲手记录。不久被推荐进入国子监,与孟我强以道义互相砥砺,考中乡试。按惯例同年要呈递坊价(科举费用),孟化鲤惊讶地说:“我们正将走上清白的仕途,难道要奔走竞争,反而先请托吗?”等到随同官员赴京,按旧例征收驿递路费,都坚决拒绝不接受。考中进士,授任南户部主事。当时宰相想招揽他作为重要人物,他始终不去拜见。在户部管理河西务税务,只与士民讲解上谕,阐发正学。离开那天,士民画像在江边祭祀。奉命赈济江南、山东的饥荒,救活无数人。两次守父母丧,都严格遵循古礼。起复补任稽勋司,历任文选郎,一心孤高独立,即使是权贵也不稍加迎合,内外官员都侧目而视。张可庵(张栋)以都御史身份建言国本之事,被贬,孟化鲤上疏请求起用他,于是触怒皇上,调任外官。不久因中外官员极力营救,被削去官籍回家。以恬淡古朴作为乡里的表率,所到之处很多人被感化。他精神强毅,每天五更即起,督促子弟学习,夜深读书不倦。著有《尊闻录》《读易寤言》《诸儒要录》等书,学者称他为云浦先生。

孙钟元说:“云浦的学问,从统宗理,防止其魄力自大。”

邓元锡,潜谷先生

字汝极,江西南城人。嘉靖年间,乡试中举被推荐征召,任翰林待诏。

年轻时侍奉司训黄在川,博览经史。很久之后,有志于为自身的学问。十五岁,父亲去世,哀痛毁损符合礼制,侍奉嫡母和庶母极其孝顺,家门严肃。十七岁,仿照古代社仓法在乡里实行,乡里年老贫困的人,守节寡居的妇女,都听任他们借贷,不收取利息,如果借款人去世,就用所借的钱作为丧葬资助。十九岁,成为县里的生员,走遍州的东西,拜访各位长者先生,讲求学问。很久之后,考中乡试,想到母亲年高,不去参加会试,闭门潜心修养。县令送行资作为劝驾,他推辞不接受。居住三年,母亲极力催促他出山,到吉州向邹守益、刘阳学习。有闽越寇乱,又赶回家侍奉养母,后来坚决不出仕,在天〇山授徒讲学。

当时心学盛行,学问重视证悟。九思、九容、四教、六艺都被认为多余。他说:“九容不修,是没有身体;九思不慎,是没有心。”门下的学生都文雅而有造诣。

为祖母和母亲守丧,都严格遵循古礼,在墓旁结庐守丧三年。南城的人都说:“邓君,是我们县的孔子。”著有《经绎》《函史》等书,都足以阐发圣贤之道,荟萃古今。范涞任南城令,将他与南昌布衣章潢、安福举人刘元一起推荐。万历初年,祭酒赵用贤又为此进言,征召到京师,他称病不去。当权者先后推荐上报,神宗以翰林待诏征召他,有关部门劝驾敦促他上路,最终死在途中。学者私谥为“文统先生”张元汴。

字子荩,浙江山阴人。隆庆辛未年进士第一,官至左谕德。

他童年时,听说杨忠愍(杨继盛)因谏言而死,遥作诔辞,慷慨流泪。父亲太仆公大为惊奇。后来听说王文成(王阳明)良知之说,于是潜心研究心学,在龙山南面下帷读书,感叹说:“圣贤学问自有真谛,迂腐之士抱着井底之蛙的见解,不致力于即心证性,却盲目追随其下风,多么浅陋啊!”

太仆公遭遇云南之难,跟随官吏审讯

,公身掖之,万里赴逮于滇。己复驰如京,白状当事者。比有诏免太仆公官,归越,复驰如越,履及门,血缕缕灭趾。天下闻而哀之。

译公亲自搀扶着他,万里奔赴云南去接他回来。随后又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向主管官员陈述实情。等到朝廷下诏免除太仆公的官职,让他返回越地,公又再次快马加鞭赶往越地,走到门前时,脚上的血一滴滴地流,浸没了脚趾。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他感到哀痛。

廷对,赐第一,授翰林修撰。公廪廪期有以自树,日聚徒讲求世务,人才每抵掌论天下事,不为首鼠两端。万厯元年,公请进讲《列女传》于两宫,以修二南之化,不报。及奉旨教习内书堂,公曰:「若曹星近皇位,不可去,可使习为善,勃貂、管、苏非人乎?」乃取《中鉴録》自为条解,又作《训忠诸吟》,令歌之。

丁亥,起为左春坊左谕徳兼翰林侍读,充日讲官。每竭诚待对,冀有所感孚。初,上覃恩,公疏白父寃状,请以及已者,移太仆公忤防格不行。公仰天泣曰:“吾不可以下见吾父矣。”武定之役,吾父躬擐甲胄,斩首千级,口碑具在。乃今幸事明主,而不能为父洗沈寃,长负君亲,吾死为后。葢居常念父建功不讐志以殁,愿以身代父报国而卒,且邀国恩报父,竟以此郁郁致疾而卒。

公平生雅志,圣贤之学,宗王文成,然不空事口耳,专务以实践为基。尝曰: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近世学者,徒剽文成之外郛耳。又谓朱陆同源,而末流乃歧之,非是。手摘考亭所论著,与文成意符者彚集之,题曰《朱子摘编》。

公持操端介,絶不喜媕阿事人。初出江陵门下,不随不激,有以自守。尝语同门曰:「某门人也,皂囊白简之事,当待他人。乃若丧请留,病请祷,某即死,勿为矣。」

天性孝友,侍太仆公、若安人疾,汤药非口所尝勿进。比卒,栾栾柴瘠,丧塟悉遵古礼,尽革燕賔、崇佛诸▯。俗越人化之。有异母弟二人,公抚之恩义隆备。居常饭脱粟,衣浣补,而赈施宗党若勿及。葢公行谊力追古人。其文章舂容尔雅,粹然一出于正。所着有《绍兴府志》《山隂会稽县志》《云门志略》诸书行世。又有《不二斋稿》《志学録》《读书诗考》《读史肤评》《大政记》藏于家。

【佳】曰:阳明先生之学,一传而后,大抵略践履而言,超悟以虚见为高妙,乐放旷自然,标立宗指,混一儒释,羣言乱淆,圣涂榛塞,诽毁洛闽,莫可穷诘。呜呼!学以讲而明,乃以説而晦,是谁之过欤?故于隆万以来诸儒,采其践修纯实者数公,若事口耳以自附于讲学之列者,概勿録焉。

邹南臯曰:公自登第后,所至求友,汲汲皇皇,闻一言当于心也,拜而受之。里民有疾痛也,引而为己辜,不难以其身为百姓请命,公何心哉?真以斯道为己任,而任道者必以明明徳于天下为极致,此公学之崖略也。葢尝论:谈学华亭时易,谈学江陵时难。华亭时右名理,而以理学为窟宅,朝登讲堂,夕踞华要。江陵时禁锢斥逐殆尽,世且为波流,且为芽靡。公亭亭孤骞,至冒江陵诮,不辟易,公勇矣。或者以公未大行天下为憾,不知古人不得志独行其道,道无穷达也。昔有大臣善鉴人者,覩舒文节未第时,曰:「子今之文毅,既文节魁天下,再过之?」问曰:「止此乎?」曰:「忠孝状元子,小子耶?」假令起罗、舒二先生与得意者论,必不以彼易此。先生为秀才时,作赋吊杨忠愍,登仕未几,上书危言,而扶掖太仆公,﨑岖羊肠鸟道万余里,两上书叩阍,鸣太仆公寃,心可剖,血可枯,命可捐,以报亲九原,即古忠孝何加焉?先儒云:「学之为言孝也,忠孝立,百善从之。」先生之学,其必传也无疑【同时尚论録】

  许孚逺

字孟中,浙江徳清人。嘉靖壬戌进士,仕至兵部左侍郎。

少负大志,既领乡荐,复从归安唐一庵先生讲圣贤之学,举进士,授南虞衡主事,调考功,在南都三年,日与诸同志倡明正学,学者多从之【两浙名贤録】

调北考功,而胡选郎汝桂者自附讲学,时时引公欵语。先是选君严重,不轻与后进交,一谈胡独乃尔,诸僚皆惊,以为必议流品,各使人窃聴,无所得,满署为之侧目。会冢宰杨襄毅雅不喜讲学,又与胡选郎不合,而诸讲学者亦少横台谏,俱为之羽翼。闾巷喧传,谓将尽易置诸大臣。襄毅心愤之。比大计吏,京官黜者科甲共四十一人,而浙人几半,公不平,因移病归。后三年,新郑高文襄起掌吏部,以与华亭有隙,痛

译廷试对策,获赐第一,授任翰林修撰。公心中忧虑,期望能有所建树,每日聚集门徒研讨世间事务,每当谈及天下大事,总是拍掌称快,从不模棱两可。万历元年,公请求在两宫面前进讲《列女传》,以修治《周南》《召南》的教化,但未获答复。等到奉旨教习内书堂时,公说:“你们这些人接近皇位,不可远离,可以让他们学习行善,勃貂、管仲、苏秦难道不是人吗?”于是选取《中鉴录》亲自编写条解,又作《训忠诸吟》,让他们歌唱。

丁亥年,起复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侍读,充任日讲官。每次竭诚应对,希望有所感动信服。起初,皇上广施恩泽,公上疏陈述父亲的冤情,请求将恩泽加于已故之人,因移情于太仆公而触怒权贵,被搁置不办。公仰天哭泣说:“我不能在地下见我的父亲了。”武定之战,我父亲亲自披甲上阵,斩首千级,民间口碑尚存。如今有幸侍奉明主,却不能为父亲洗雪沉冤,长久辜负君王与双亲,我死后有何面目面对后人。大概平时常念父亲建功立业却壮志未酬而去世,公愿意以自身代替父亲报效国家,并且想凭借国家恩泽报答父亲,最终因此郁郁成疾而死。

公平生高雅的志向,在于圣贤之学,推崇王阳明,但并不空谈口耳之学,专门致力于以实践为基础。曾说:知道善与恶是良知,行善去恶是格物。近世的学者,只是剽窃王阳明的皮毛罢了。又说朱熹与陆九渊本源相同,而末流却将其分歧,这是不对的。亲手摘录考亭(朱熹)所论述著述中与王阳明意旨相符者,汇编成集,题名为《朱子摘编》。

公操守端正耿介,极不喜欢阿谀奉承侍奉他人。初出张居正门下时,不盲从不激愤,有自我坚守的原则。曾对同门说:“我是某某的门人,弹劾之事,应当留给他人。至于丧事请求留任,生病请求祈祷,我即使死,也不会做。”

天性孝顺友爱,侍奉太仆公、若安人患病时,汤药不经口尝不让人进服。等到去世,瘦骨嶙峋,丧葬安葬完全遵循古礼,彻底革除燕飨宾客、崇尚佛教等陋习。越地风俗因此被感化。有异母弟弟二人,公抚养他们恩义深厚完备。平时吃脱粟米,穿洗补的衣服,而赈济施舍宗族党人却毫不吝啬。大概公的品行道义极力追慕古人。他的文章庄重典雅,纯粹出于正道。所著有《绍兴府志》《山阴会稽县志》《云门志略》等书流传于世。又有《不二斋稿》《志学录》《读书诗考》《读史肤评》《政记》藏于家中。

【佳】说:阳明先生的学问,一传之后,大抵略去践履而言说,以超悟和虚见为高妙,乐于放旷自然,标立宗旨,混淆儒释,众说纷纭,圣道阻塞,诽谤洛闽学派,不可穷究。唉!学问因讲习而明,却因说教而晦暗,这是谁的过错呢?所以对于隆庆、万历以来的诸儒,选取其中践修纯实者数人,至于那些只凭口耳之学以自附于讲学行列的人,一概不予收录。

邹南皋说:公自登第后,所到之处寻求朋友,急切忙碌,听到一句合乎心意的话,就拜受。乡民有疾痛,引为己过,不难以自身为百姓请命,公是何心呢?真是以斯道为己任,而任道者必定以明明德于天下为极致,这是公学问的大概。大概曾论说:在华亭执政时谈学容易,在江陵执政时谈学困难。华亭时崇尚名理,以理学为窟宅,早上登上讲堂,晚上占据华要职位。江陵时禁锢斥逐殆尽,世人且随波逐流,且萎靡不振。公亭亭孤高,甚至冒着江陵的讥讽,不退避,公真勇敢啊。有人以公未能大行天下为憾,不知古人不得志时独行其道,道没有穷尽通达之分。昔有大臣善于鉴别人,看见舒文节未中第时,说:“你是现在的文毅,既然文节魁天下,再超过他?”问:“止于此吗?”说:“忠孝状元子,小子耶?”假使让罗、舒二先生与得意者论说,必不以彼易此。先生为秀才时,作文吊杨忠愍,登仕不久,上书危言,而扶持太仆公,崎岖羊肠鸟道万余里,两度上书叩阍,鸣太仆公冤,心可剖,血可枯,命可捐,以此报答亲人在九原,即古忠孝何加焉?先儒说:“学之为言孝也,忠孝立,百善从。”先生之学,其必传也无疑。

许孚远

字孟中,浙江德清人。嘉靖壬戌进士,官至兵部左侍郎。

年少时怀有大志,既获乡荐,又跟随归安唐一庵先生讲习圣贤之学,考中进士,授任南虞衡主事,调任考功,在南都三年,每日与诸同志倡导明正学,学者多跟随他。

调任北考功,而胡选郎汝桂自附讲学,时常引公款语。先前选君严肃庄重,不轻易与后进交往,一谈胡独乃尔,诸僚皆惊,认为必议流品,各使人窃听,无所得,满署为之侧目。恰逢冢宰杨襄毅雅不喜讲学,又于胡选郎不合,而诸讲学者亦少横于台谏,俱为之羽翼。闾巷喧传谓将尽易置诸大臣。襄毅心愤。比大计吏,京官黜者科甲四十一人,而浙人几半,公不平因移病归。后三年,新郑高文襄掌吏部,以与华亭有隙,痛恨

抑讲学,起公考功,即出为广东佥事。时广有倭警,而大盗李茂、许俊美复助为声援,公发十策,大约以水陆夹攻为要务,即身督军薄贼垒,二魁大惧,公卒使人谕降之,使缚倭冦以自效。又建善后十二策,迄安堵,以功移闽臬。衔者复忌之,以闽察谪两淮运司判官,公遂拂衣归。将终隐为启迪后学计,因往见一庵先生请焉。一庵曰:「我二十九建言归,今七十四矣,此四十六年中,未尝一日忘起也。惟枉己则不可耳。今汝虽暂挫,然前途自平坦,但踏实地行何害?」公遂之官,三年擢南太仆丞,明年迁南文选郎中,丁内艰,服阕补车驾郎中。是时江陵当轴,公不少屈,衔者出公南昌知府。公明于经济之大体,沈细有断,事至必究极纤微,而持之以荡平正直。其守南昌也,务廉谨而敦尚教化,虽簿书旁午,不废讲学。二年以特荐迁陜西提学副使,以身范训士,考校肃然。擢应天府丞,防救都御史李材调外归,累擢右通政,进佥都御史,巡抚福建。时倭扰朝鲜,廷议封贡,公以为不可。比至镇,密募死士往侦,而躬练兵储糗以俟,已而悉得其诡谋,并诸岛酋相雠杀状,遂疏闻于朝,谓发兵击之上策,御之中策,不可轻许封贡以启轻中国心。朝议韪之,卒罢封贡,而倭患得息者,用公中策也。

译抑制讲学之风兴起,公被起用为考功郎中,随即外调担任广东佥事。当时广东有倭寇警报,而大盗李茂、许俊美又助长声势,公提出十条策略,大致以水陆两路夹攻为要务,随即亲自督军逼近贼寇营垒,两名首领大为恐惧,公最终派人晓谕他们投降,让他们捆绑倭寇来立功赎罪。又制定善后十二条策略,直到百姓安居乐业,因功绩调任福建按察使。忌恨他的人再次嫉妒他,借福建监察之事将他贬为两淮运司判官,公于是拂袖辞官回家。打算终身隐居以启发后学,因此前往拜见一庵先生请教。一庵说:“我二十九岁因上书言事而归隐,如今已经七十四岁了,这四十六年中,没有一天忘记起用之事。只是委屈自己是不可以的。如今你虽然暂时受挫,但前途自然平坦,只要脚踏实地行事有什么害处?”公于是赴任,三年后升任南太仆寺丞,第二年调任南吏部文选司郎中,遭遇母亲丧事,守孝期满补任车驾司郎中。这时张居正掌权,公毫不屈从,忌恨他的人将公外调为南昌知府。公通晓经世济民的大体,沉着细致且有决断,事情到来必定追究到极细微之处,而秉持坦荡正直的态度。他在南昌任职时,务求廉洁谨慎并推崇教化,即使公文繁忙,也不废弃讲学。两年后因特别推荐升任陕西提学副使,以身作则训导士人,考核严肃整肃。升任应天府丞,防备救援都御史李材调任外地归来,屡次升任右通政,进升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当时倭寇侵扰朝鲜,朝廷议论封贡,公认为不可。等到抵达镇所,秘密招募死士前往侦察,并亲自训练军队储备粮草以等待时机,不久全部探明他们的诡计,以及各岛酋长互相仇杀的情况,于是上疏报告朝廷,说出兵攻击是上策,防御是中策,不可轻易答应封贡以开启轻视中国之心。朝廷议论认为正确,最终停止封贡,而倭寇之患得以平息,是采用了公的中策。

防陞南兵部右侍郎时,倭尚未平,以公得要领,遂改北兵左。公在南都,以闲曹日事讲学,与杨礼部起元俱以部堂为领袖,持论不同,时议颇纷。至是外计复借讲学造端,谋去之,公遂决意归居家,不殖生产,惟孜孜以讲学为务。于近世学者,独服膺阳明,然所讲非良知派也。时讲学多党,公独不党。守建昌时,有讲学而负高名者,公雅重之,及以事嘱,则谢不与交。与李材布衣交,且同年,向以救之见中,及戍闽所,仍以开府礼见卫官,公勿善也。

生平质直,不藻饰,乏委曲。事至立断,身所行如所讲。常以身验学,遇人无厚薄,咸吐诚磊落,可喜。葢自谓学所得如此【本传】

【佳】闻之叔朗思氏云:「山隂念台先生之学,受之于先生云。观其经济大略,不枉己以狥人,则所学之正,可概见矣。」

先生有诗云:「信知性善为尧舜,肯用权谋杂管商?斯道若明如昼日,世风何虑不陶唐【冯少墟疑思録】

刘念台曰:「先师许恭简公,每于身经歴处体騐所学。如曰:『今日遇交际,颇能不设将迎。』见晚年絶色曰:『前此犹有染在。』遇拂意或动气,既而曰:『较前时増减分数如何?』时为学者言如此。慥慥君子哉【证人社约言】

按,归安唐一庵枢,字子正,少即志圣贤之学,师事南海湛甘泉,举进士,官比部,以建言削籍,归,闭门讲学,信从者众。所着有《木钟台集》。其论学以讨真心为的,葢亦王湛之支流也。

邹南臯曰:「自朱陆分驰,步趋朱子者,严闗楗,饬藩篱,人无得而间之,而或病其随事格物,未免弃内狥外之弊。河津、余干确守其説;至新会陈氏悟自然之宗,余姚王氏发良知之防。大抵宗象山,而王氏雄锋朗畅,足以发抒其蕴。于是学者尽宗新学,顾其弊也,乃至濶略躬行。吾谓学无可见,见之于行。敬庵恪守先程,方正笃实,其不必与余姚合者,乃其有功余姚也。」

  明儒言行録卷八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録卷九

  安化县知县沈佳撰

  顾宪成

字叔时,南直无锡人。万厯庚辰进士,仕至南光禄寺少卿。

先生自防沉毅异常,儿读韩昌黎《讳辨》,毎遇父南野公讳,辄避之。师以告南野公,因召语之曰:「昔韩咸安王教子毋讳忠,今学之不可忘亦犹忠也,汝奈何讳乎?」先生谨受教,就读隣塾,归必篝灯自课。书其壁曰:「读得孔书方是乐,纵居顔巷不为贫。」一日从师讲禘之説,章先生请曰:「夫子既不知,何以知?知其説者之于天下如斯也,惜或人未能再发夫子之蕴耳。」又一日师讲飬心章,先生曰:「愚以为寡欲莫善于飬心,心为主,欲为役,主强则百物退。」聴其聪颖多▯此【邹南臯撰墓志】

丙子举乡试第一,文章独开堂奥,天下宗之。顾自谓此非吾人安身立命处,乃从事性命之学,日取濓洛闗闽诸书,究极其防,务于微析,穷探真知,力践余皆所不屑。庚辰成进士,授户部主事,与南乐魏允中、漳浦刘廷兰以道义相琢磨。时相张居正病,举朝醵金设醮以祷,先生拒不预,同官代为署名,闻即驰骑徃斋坛,手削去之。调吏部,日孜孜人才,与同僚防以所见闻相证防。以母老告归,闭户读易春秋不辍。丙戌起验封,丁亥疏救総宪辛自宪,令诸臣各务自反,言甚切直,忤防谪湖广桂阳州判。日与诸生讲学论文,转处州、泉州两司理。壬辰大计,举公亷寡欲第一人,入吏部考功,旋领铨事。会三王并封议起,首疏力争,与王锡爵徃复辨论,事得寝。癸巳内计,赵南星为政,尽黜要人子弟及其婣娅之失职者,先生实左右之。赵忽奉防罢,先生亦疏请同罢,不报。居无何复入选司,自矢以扶阳抑隂为体,以不激不随为用。然所推荐卒多与辅臣龃龉。及会推阁臣,先举旧辅王家屏以对,遂削籍归【理学宗传】

给事遂中立上防,谓宪成以直道被斥,臧否混淆,举措倒置,使天下不知有是非,人心不知有劝惩。逯亦黜。先生尝曰:「天下事,君

译防升任南兵部右侍郎时,倭寇尚未平定,因为公掌握了关键要领,于是改任北兵部左侍郎。公在南都时,因所属部门清闲,每日从事讲学,与礼部侍郎杨起元都以部堂身份成为领袖,所持观点不同,当时的议论颇为纷杂。到了这时,外计(指外官考核)又借讲学作为借口,图谋将公除去,公于是决意辞官回家,不经营产业,只是勤勉地以讲学为务。在近世学者中,公唯独信服王阳明,但他所讲的并非良知一派。当时讲学的人多结党营私,公唯独不结党。公在守建昌时,有一位讲学且享有高名的人,公向来敬重他,等到公因事委托他,他却推辞不与公交往。公与李材以布衣之交相交,又是同年进士,以前因为公救过李材而受到中伤,等到李材被戍守福建时,仍然以开府(高官)的礼节拜见卫官,公对此很不以为然。

公生平质朴正直,不修饰文辞,缺乏委曲周旋的手段。事情到来立即决断,自身所行的如同所讲的。常以自身来验证学问,对待人没有厚薄之分,都坦诚磊落,令人欣喜。大概公自认为学问所得就是这样。

【佳】听叔朗思氏说:“山阴念台先生的学问,是受之于公的。看他的经世济民的大略,不委屈自己来顺从别人,那么他所学问的正统,可以大概知道了。”

公曾有诗说:“确实知道性善可以成为尧舜,怎肯用权谋混杂管仲商鞅?如果此道明亮如白昼,世风何须忧虑不能达到陶唐盛世。”

刘念台说:“先师许恭简公,每次在亲身经历的地方体察所学。比如他说:‘今天遇到交际应酬,颇能不做逢迎。’看见晚年绝色,说:‘以前还有沾染。’遇到不顺心意或动气,过后说:‘比起以前增减的分数如何?’当时对学者这样说。真是恳切的君子啊。”

按,归安唐一庵枢,字子正,年少时就立志学习圣贤之学,师从南海湛甘泉,考中进士,官至比部(刑部),因为进言被削去官籍,回家后闭门讲学,信奉跟随的人很多。著有《木钟台集》。他论学以探求真心为目标,大概也是王阳明、湛若水一派的支流。

邹南皋说:“自从朱熹、陆九渊分道扬镳,步趋朱子的人,严守关隘,整顿藩篱,人无法从中离间,但有人批评他们随事格物,未免有舍弃内心顺从外物的弊端。河津、余干坚守其说;到新会陈氏悟出自然之宗,余姚王氏发出良知之旨。大体上宗奉象山,而王氏雄健明朗畅达,足以抒发其蕴藏。于是学者都宗奉新学,但他们的弊端,甚至到了忽略躬行的地步。我认为学没有可见的,见于行。敬庵恪守先贤的规范,方正笃实,他不必与余姚合流的地方,正是他对余姚有功的地方。”

明儒言行录卷八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论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录卷九

安化县知县沈佳撰

顾宪成

字叔时,南直隶无锡人。万历庚辰年进士,官至南光禄寺少卿。

先生从小沉毅异常,儿时读韩愈《讳辨》,每当遇到父亲南野公的名讳,就避开。老师告诉南野公,于是召来对他说:“从前韩咸安王教子不要避讳‘忠’字,现在学习不可忘记也如同忠一样,你为何要避讳呢?”先生恭敬地接受教诲,到邻居家塾读书,回家必定点灯自学。在墙上写道:“读得孔书方是乐,纵居颜巷不为贫。”一天跟随老师讲《禘》的说法,章先生问:“夫子既然不知道,怎么知道?知道此说的人对于天下如此,可惜有人未能再发挥夫子的蕴藏。”又一天老师讲养心章,先生说:“我认为寡欲没有比养心更好的,心是主宰,欲是仆役,主宰强则百物退却。”听他聪明颖悟多如此。

丙子年乡试第一,文章独自开辟堂奥,天下宗奉他。但公自认为这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于是从事性命之学,每日取濂洛关闽诸书,究极其旨,务求细微分析,穷探真知,力践其余都不屑一顾。庚辰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与南乐魏允忠、漳浦刘廷兰以道义相互切磋。当时宰相张居正生病,满朝凑钱设醮祈祷,先生拒绝参与,同僚代为署名,听说后立刻骑马前往斋坛,亲手削去名字。调任吏部,每日孜孜以求人才,与同僚以所见所闻相互印证。因为母亲年老告老还乡,闭门读《易》《春秋》不辍。丙戌年起用验封,丁亥年上疏救总宪辛自宪,令诸臣各自反省,言辞非常切直,触怒权贵被贬为湖广桂阳州判。每日与诸生讲学论文,转任处州、泉州两司理。壬辰年大计,举为公廉寡欲第一人,入吏部考功,随即掌管铨选事务。恰逢三王并封议论兴起,首先上疏力争,与王锡爵往复辩论,事情得以停止。癸巳年内计,赵南星执政,尽数罢黜要人子弟及其姻亲中失职者,先生实际在旁辅佐。赵突然奉旨罢免,先生也上疏请求一同罢免,没有答复。过了不久又入选司,自誓以扶阳抑阴为体,以不激不随为用。但所推荐的人最终多与辅臣不合。等到会推阁臣,先举旧辅王家屏对答,于是被削籍回家。

给事中遂中立上疏,说宪成因直道被斥,臧否混淆,举措颠倒,使天下不知有是非,人心不知有劝惩。遂也被罢黜。先生曾说:“天下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