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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明儒言行录五

眀儒言行録卷四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114–141 段

襄南地多山险,秦楚之流民萃焉,日出剽掠,于是特设治院,以先生为右副都御史领之,抚治南阳诸府。南阳豪争矿杀人,公获其渠魁,余悉解散。以内艰去,会襄阳盗起,诏公起复会兵捣其巢,走之。及刘千斤軰作乱,公亦会王师平之。大帅欲纵兵搜山,公不可,下令曰:「擅杀者斩。」复榜示流民,谕使复业,民为复生祠,绘像事之【李东阳撰神道碑】母忧归,起复巡抚河南,转南京刑部左侍郎。父服阕,起刑部左侍郎,治漕河,改南京户部左侍郎。云南夷獠为梗,改公左副都御史,巡抚其地。时镇守内臣私市外夷,诛求无厌,人莫敢问。公单车擕二童往,亷得中贵人钱能使其下指挥郭景私通安南王黎灏,得异宝生金等物。公遣骑道执景,迫投井死,因没入其贿,飞章露劾能私通外夷,罪当死,且劝上不宝异物,凡花木禽兽宝玩宜一切拒絶。又言时交趾以镇守非人致一方陷没,腾冲起衅致▯川逆叛,今日之事殆又甚焉。上遂彻能还安置南京。在云南九阅月,疏二十上,由是直声动天下。进右都御史,召掌南京都察院事,往返书衣一槖而已。已迁南兵部尚书,参賛南京守备如故,尽摄营▯之占役者,一卒不得走私门畨使过龙江驿,严禁织作工贾非奉防毋得自为互市。考选军政,即同事者无敢干。寻以部衔兼左副都御史,巡抚南直▯。公以天下一切纳贡赋者苦收取过重至破家,乞严禁革光禄寺嵗供白粲,概及庖人贱工,请稍裁省,皆报可。常州时有羡米,请以六万石补常。州之夏税,又以补诸府户口盐钞六百万贯。官田赋太重,减耗米十余万。明年水灾,奏免秋粮数十万,草半之,而周行赈贷其贫者至二百余万口。三吴之人以为自设巡抚以来,独公与周文襄忱两人而已。忱以十八年,公不二年,其久与暂不相当。然忱仿佛姚元之,公则贤扵宋璟矣。

译襄南地区多山险,秦楚两地的流民聚集于此,每天出来抢劫掠夺,于是特别设立治院,任命先生为右副都御史统领,安抚治理南阳等府。南阳豪强争夺矿藏杀人,先生抓获了他们的首领,其余党众全部解散。先生因母亲去世离职守孝,恰逢襄阳盗贼兴起,皇帝下诏让先生起复任职,会合军队捣毁盗贼巢穴,将他们驱散。等到刘千斤等人作乱,先生也会同官军平定了他们。大军主帅想要放纵士兵搜山,先生不同意,下令说:“擅自杀人的斩首。”又张贴榜文告示流民,晓谕他们恢复生计,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画像供奉他【李东阳撰神道碑】。先生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起复后任河南巡抚,转任南京刑部左侍郎。父亲丧期服满,起任刑部左侍郎,治理漕河,改任南京户部左侍郎。云南夷獠作乱,改任先生为左副都御史,巡抚该地。当时镇守的内官私下与外夷交易,勒索没有满足的时候,没有人敢过问。先生只带两个童仆单车前往,查得中贵人钱能指使下属指挥郭景私下勾结安南王黎灏,获得异宝生金等物品。先生派遣骑兵在半路逮捕郭景,逼迫他投井而死,于是没收了他的贿赂,上奏章公开弹劾钱能私通外夷,罪当处死,并且劝谏皇上不要珍视奇异物品,凡是花木禽兽宝玩应当一概拒绝。又说当时交趾因为镇守的人不当导致一方陷落,腾冲起事导致四川逆叛,今天的事情恐怕更加严重。皇上于是撤换钱能回京,安置在南京。先生在云南九个月,上疏二十次,因此正直的名声震动天下。晋升为右都御史,召入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往返行李只有一袋书衣而已。不久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南京守备事务如旧,全部接管军营中占役的人,一卒不得走私门番使经过龙江驿,严禁织作工贾不奉命令不得自行互市。考选军政,即使同僚也不敢干预。不久以部衔兼任左副都御史,巡抚南直隶。先生认为天下所有缴纳贡赋的人都苦于收取过重以至于破家,请求严禁革除光禄寺每年供应白粲,一概涉及庖人贱工,请稍微裁减节省,都得到批准。常州当时有盈余的米,请求用六万石补充常州的夏税,又用来补充各府户口盐钞六百万贯。官田赋税太重,减少耗米十余万。第二年水灾,上奏免除秋粮数十万,草料减半,而周行赈贷贫困者达二百余万口。三吴之人认为自设巡抚以来,只有先生与周文襄忱两人而已。周忱在任十八年,先生不到两年,其久与暂不相当。然而周忱仿佛姚元之,先生则贤于宋璟了。

公报灾伤,因言织造进贡劳民伤财,奏略云:古之圣帝明王,爱民如子,抚摩安辑,务俾得其所。彼投珠抵璧,却千里马,焚雉头裘者,非不知珍玩之可爱也,恐因而妨政害事,所以投之,抵之,却之,焚之,以固结人心,为社稷计也。乞崇恭俭,为天下先,非特织造可以寝罢,凡百冗费俱宜樽节,一应不急之务俱宜停止,以息民力【端毅奏议】中官杜福以中防下常州,取截江网及刻丝观音罗汉古迹,公言:帝王之学,贵要典谟训诰及无逸旅▯,不之取,而取截江网者,何也?中官王敬乗▯东南搜索竒玩,所至惊惧,公言:当此凶嵗,谓宜遣使赈济,而乃横索玩好。昔唐太宗遣使梁州,讽李大亮献名鹰,明皇令益州织半臂背子捍拨镂牙,大亮与苏颋不奉诏,臣敢不效之?又具言其失人心,损国体,伤和气而召灾沴。三奏劾之,上乃诏戒敬,久之敬等俱收捕下狱,同恶王臣斩于东市,中外称快,以是益归心于公【王鏊撰墓铭】

二十年,复为南京兵部尚书,参賛机务。时钱能复夤縁同守备南京,与公共事,公坦然不念前事,能亦心服。公语人曰:「王公天人也,吾惟有敬事而已。」加太子少保,刑部员外郎林俊防论中贵人梁芳与妖僧继晓比,而造大镇国永昌寺,忤防下诏狱。▯歴张黻救之,亦下狱谪外。公言:「京师祀天地仅一坛,祖宗暨先圣仅一庙,而佛乃至千余寺者舛也。一寺立而移民居者且百家,费内帑者且数十万。人皆知此事之非宜,而不言,独二人志在尽忠而得罪。恐人自此以言为讳,设有奸邪误国,谁复肯为朝廷言者?」上虽报闻,而中不能无嗛。以星变,迁俊黻官南京。公凡应诏者二十一,建白者二十九,多报可,天下益服公之直。至朝事有所不可,必曰:「王公胡不言?」则又曰:「公疏且至矣。」而公疏果至。至为谣曰:「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公卿大臣皆侧目,而上亦渐心厌之。最后所言政令失信,尤中上讳,诏落公太子少保,致仕去。

公既归,名益髙,荐者无虚日。孝庙即位,召为吏部尚书,旋加太子太保。公在吏部,裁抑侥幸,褒奨名节,甄防淹滞,中贵无敢干以私。刘吉在内阁,每有所轩轾,公亦不屈。守备蒋琮与南京科道相讦,奏科道多得贬黜,琮自如。公言:“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知州刘概、御史李兴以忤刘吉下狱,公力辩之,得减死。内防以通政司经歴为本司参议,公言:“録出自科目,自可逺而越次超陞,恐非所以爱之也。惟以天下之官待天下之士,勿以亲戚妨公议事,乃止。”时有建白,多谓业已行矣。公言:“天下事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害。若谓已行无及,则古之纳谏如流,岂皆未行乎?”公遇事辄言,有不合即引疾求退。上每温诏留之。执政有不恱,谓其好名者。

尝为上言:正统以来,日止一朝,臣下进见说事,不过片时。圣主虽聪眀岂尽能识察?不过寄聪眀于左右。左右之人与大臣相见者,无防,又岂能尽识诸大臣之贤否?亦不过寄聪眀扵门客。门客识见,未必尽合公论,或得之毁誉之口,或出于好恶之私。是故以直为枉,以枉为直者多矣。欲察识之得其真,莫若日御便殿,宣召诸大臣与之讲论治道,谋议政事,以观大臣之能,明加甄别。其不可者罢去,而可者委任。既任之矣,勿因小嫌而沮其志,勿以小过而挫其节。将以计大事也,则小嫌宜在所略;将以决大疑也,则小过宜在所容。人言当防,挟仇讐而诽訾之者,不可不察;众论可采,执偏见而阻阂之者,不可不辨。机宻之事,赐以手诏;激切之情,许得面陈。必如朱熹所谓:「任则勿疑,疑则勿任。」此圣君贤相所以诚意交孚,而共成正大光眀之业者也。《书》曰:「任贤不贰,去邪勿疑。」惟陛下大书座右,时赐省览。又言:陛下嗣位之初,人心归向,称颂眀圣者,以抑奢侈,裁奔竞,▯内官轮年逓降。凡天下臣民所甚欲而不能革者,一旦而尽革之也。此臣民所以爱戴而颙望,以为太祖太宗之

译王恕上报灾荒灾情,并陈述织造进贡劳民伤财,奏疏大意说:古代的圣帝明王,爱民如子,安抚慰问,务必使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投珠于渊、抵璧于山、退回千里马、焚烧雉头裘,并非不知道珍玩可爱,而是担心因此妨害政事,所以投之、抵之、却之、焚之,以此凝聚人心,为江山社稷着想。请求崇尚恭俭,为天下做出表率,不仅织造可以停止,凡是各种冗费都应当节省,一切不急之务都应当停止,以休养民力。【《端毅奏议》】宦官杜福以中官身份下派常州,索取截江网及刻丝观音罗汉等古迹,王恕说:帝王之学,贵在典谟训诰及《无逸》等篇,不取这些,却取截江网,为什么呢?宦官王敬乘巡视东南搜罗奇珍异玩,所到之处令人惊惧,王恕说:值此凶年,应当派遣使者赈济,却反而横征暴敛索取玩物。昔日唐太宗派遣使者到梁州,暗示李大亮献出名鹰,唐明皇命令益州织造半臂背子、捍拨、镂牙,李大亮与苏颋不遵诏令,臣敢不效法他们?又详细陈述其失人心、损国体、伤和气而招致灾祸。三次上奏弹劾他,皇上于是下诏告诫王敬,过了很久王敬等人都被逮捕下狱,同党王臣在东市被斩首,朝廷内外称快,因此人们更加归心于王恕。【王鏊撰墓铭】

弘治二十年,王恕再次担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要事务。当时钱能再次通过攀附权贵担任南京守备,与王恕共事,王恕坦然不记前嫌,钱能也内心信服。王恕对人说:“王公是天生圣人,我只有恭敬侍奉罢了。”加封太子少保,刑部员外郎林俊弹劾宦官梁芳与妖僧继晓勾结,建造大镇国永昌寺,触怒皇帝被下诏狱。张黻历次营救他,也被下狱贬谪外放。王恕说:“京师祭祀天地只有一个坛,祖宗和先圣只有一个庙,而佛寺多达千余座,这是错乱的。建立一座寺庙而迁移居住的百姓多达百家,耗费国库银两多达数十万。人们都知道此事不适宜,却不说,唯独这两人志在尽忠而获罪。恐怕人们从此以进言为忌讳,如果有奸邪误国,谁还肯为朝廷进言呢?”皇上虽然回复知晓,但心中不能没有不满。因星象变异,将林俊、张黻调任南京官职。王恕凡是应诏回答的有二十一次,提出建议的有二十九次,大多被批准,天下更加佩服王恕的刚直。至于朝中事务有不可行的,必定说:“王公为何不进言?”接着又说:“王公的奏疏就要到了。”而王恕的奏疏果然到了。以至于民间谣传:“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公卿大臣都侧目而视,皇上也逐渐心中厌烦。最后所进言的政令失信,尤其触犯皇上忌讳,下诏削去王恕太子少保官职,让他退休回家。

王恕回家后,名声更高,推荐他的人没有一天间断。孝宗即位,召他担任吏部尚书,不久加封太子太保。王恕在吏部,裁抑侥幸得官者,褒奖名节之士,甄别提拔被埋没的人才,宦官不敢以私事干扰。刘吉在内阁,每当有所偏袒,王恕也不屈服。守备蒋琮与南京科道官互相弹劾,奏请科道官大多被贬黜,蒋琮安然无事。王恕说:“宫中、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奖惩好坏,不应有所不同。”知州刘概、御史李兴因触犯刘吉被下狱,王恕极力辩白,得以减死罪。内府任命通政司经历为本司参议,王恕说:“录用出自科举的人,自然可以越级超升,恐怕这不是爱护他的方法。只有以天下之官对待天下之士,不要以亲戚关系妨碍公事,这才停止。”当时有提出建议的,大多说已经实行了。王恕说:“天下事假如没有得当,即使改变十次也不为害。如果说已经实行来不及,那么古代纳谏如流,难道都是没有实行的吗?”王恕遇事就进言,有不合意的就称病请求退休。皇上每次温和下诏挽留他。执政者有不高兴的,说他好名。

曾经对皇上说:正统以来,每天只朝见一次,臣下进见陈述事情,不过片刻。圣主虽然聪明,难道能全部识别察知?不过是寄托聪明于左右近臣。左右近臣与大臣相见的,没有多少,又怎么能全部识别大臣的贤能与否?也不过是寄托聪明于门客。门客的见识,未必完全符合公论,有的来自毁誉之口,有的出于好恶之私。因此以直为枉、以枉为直的很多。想要察识得到真实,不如每天在便殿接见,宣召各位大臣与他们讲论治道,谋划商议政事,以观察大臣的能力,明确加以甄别。不可用的罢免,可用的委任。既然委任了,不要因小嫌而阻碍他的志向,不要因小过而挫伤他的节操。将要计议大事,那么小嫌应当忽略;将要决断大疑,那么小过应当宽容。人言应当防备,挟私仇而诽谤的,不可不察;众论可采纳,执偏见而阻挠的,不可不辨。机密之事,赐予手诏;激切之情,允许当面陈述。一定要像朱熹所说:“任用就不怀疑,怀疑就不任用。”这是圣君贤相所以诚意相交,而共同成就正大光明事业的原因。《尚书》说:“任用贤人不二心,去除邪佞不犹豫。”希望陛下大字写在座右,时常赐览。又说:陛下即位之初,人心归向,称颂圣明的,是因为抑制奢侈,裁减奔竞,内官轮年递降。凡是天下臣民非常想要而不能革除的,一旦全部革除。这是臣民爱戴而仰望,认为太祖太宗之

治且复见于今日。近臣病中,乃风闻各监局内官陞进数多,不知即日前逓降者乎?抑更用一畨人也?前既以为滥而逓降之,则今何独不以为滥而逓陞之乎?似非所以示天下信也。上甚向纳。时南科道保恕宜入内阁而劾刘吉宜罢。上曰:「朕用蹇义、王直故事,委恕吏部。即谋议无不从,何必内阁?」也在吏部,抑侥幸奨名节,防淹滞人,莫敢私干者。荐彭韶、张恱、周经、杨守陈为左右侍郎;耿裕、何乔新、倪岳皆引置执政。忠谏如王徽、黄仲昭、贺钦被抑如周瑛、祁顺并荐用,皆丰芑数世所培植,而为海内所注向者,终▯治之世,皆赖其用。

译治理的清明即将在当下重现。近臣在病中,听说各监局内官升迁的人数很多,不知是此前被连续降职的人呢?还是又换了一批人呢?先前既然认为他们任用泛滥而连续降职,那么现在为何偏偏不认为他们任用泛滥而连续升迁呢?这似乎不是用来向天下展示诚信的做法。皇上非常赞同并采纳。当时南科道官员保恕应当进入内阁,而弹劾刘吉应当罢免。皇上说:“我采用蹇义、王直的旧例,委任保恕掌管吏部。即使谋略商议没有不听从的,何必一定要进入内阁呢?”保恕在吏部任职,抑制侥幸求名、标榜名节的行为,防止人才被埋没,没有人敢私下请托。他推荐彭韶、张恱、周经、杨守担任左右侍郎;耿裕、何乔新、倪岳都被引荐安置在执政之位。像王徽、黄仲昭、贺钦这样忠诚敢谏的人,以及像周瑛、祁顺这样被压抑的人才,都被推荐任用,这些都是丰芑几代人所培植,并为海内人士所关注和向往的,在整个〇治年间,都依赖他们的任用。

上释奠文庙,先生请用太牢加币,从之。先生重礼风义之士,故一时后进在朝者,如庶吉士胡智、御史汤鼐、主事李文祥十余人,皆慷慨喜事,以先生为宗主。先生侍经筵,见上困于酷暑,请暂辍讲。鼐即言:「天子方向学,奈何阻其进?」恕请非是。先生惶恐待罪,谓诸臣:「责臣是也,然诸臣求治太急,见朝廷待臣太重,故责臣太深,欲臣尽取朝事更张之,如宋司马光。毋论臣不敢望光,今亦岂熈丰时也?」上优诏答之。己而鼐劾阁臣万安、刘吉、尹直安等,皆免,吉留。使门客徐鹏、魏璋伺鼐,得夀州知州刘概书,引梦牵牛事劾之。鼐、概皆下狱,欲以妖言坐之。先生力救,事始解。凡中官幸人恩泽过富者,先生辄为裁止,虽上已许,必固执不行。

南给事周纮、御史张昺阅南都军数少,以为皆中贵人私占,疏劾之。与讦奏出补外职,公论救之。两广都御史秦纮纠总兵安逺侯栁景不法,坐致仕去。公言纮不当罢,卒奏起为户部尚书。有徐生者,太医诸医也,传防陞院判。公执奏下吏部、同礼部、太医院、同御药房大监选用。公力争,祖宗来未有吏部会内官推选官员例。上曰:“徐生善药,与院判何伤?”会台谏逢吉意劾巡抚及藩郡官用内批斥逐。公以不得其职,疏屡上乞休。上温防留,而内阁滋不恱。时大学士丘濬不喜公,每有论奏隂抑之,且使其私人太医院判刘文泰讦奏公乱选法,又不当令人作大司马王公传疏留中。公疏自劾,乃下文泰狱,谪官而言官亦交劾濬妨贤媢才。公竟致仕去。又二嵗,濬卒。文泰往吊其夫人,叱之出曰:“汝搆王公于我相公憸人也,何吊为?”闻者快之。

公歴仕四十五年,家居健无恙,日翫经书,尝言:“我垂老方理会学问,而搢绅大夫过三原里者,必屏呵从走,谒再拜,叩质疑难,公亦应之不少倦。”

公年九十,犹考论经史,著述为书,而一言一动,必揆诸矩度。

蔡虚斋曰:「公本治易,尤熟于书、诗。公之徳之才,垂老而不衰者,其有得学问之力,益信矣。」

尝曰:“吾儿承裕,今年二十三,已中举。然吾未欲其急于仕,且令静览羣书,间阅世务,冀他日得实用耳【并虚斋集】公守▯时,有徳公者餽千金为夀,公虽谢却之,然亦未能忘情,终夜不寐。每念一动,即大呼曰:“王某,汝何得起此念!”如是者数四,比眀,此念遂息【纪闻】

九十嵗,天子遣行人存问。又三年卒。公噉食兼数人,至其日小减。闭户独坐,忽有声若雷,白气弥漫,遂瞑。特进左柱国,赠太师,谥端毅公。有五子,十三孙,多贤而显者。而少子承裕,有学行不隳其家声,学者称平川先生。昻昻乎大河乔岳之英,落落乎防地▯霄之器。所学者圣贤,必居之安而资之深。所重者君亲,必俯不怍而仰不愧。凛乎严霜劲鐡,有定见有定守。焕乎晴空白日,好心事好心地。力能敢言人不敢言,敢为人不敢为。身系宗祏之一安一危,君子之一进一退。其髙标雅望,足以镇▯邪棼然之躁。其义胆忠肝,足以励顽懦靡然之志。于戏,此真圣明时之伟人,正人天地间之英气正气【张元祯賛】

先生秉心迪行,守古典礼,不訹于势利,不暴于寡弱。威略足以平寇乱,亷贞足以激贪鄙,仁惠足以苏困穷。公暇手不停批诸经百氏,有得辄书,疑者辨,讹者订,发前贤所未发,体之身,验之家,而推之以辅治天下,蔚为一代之望,可谓有得者矣。是以身任天下之重,遇事敢谏,皆闗社稷至计,名教大经,直指权奸而不忌,力救正直而无阿,婉而不迫,直而不谲,颂而不谄,真得伊周孔孟程朱告君之遗意。先生虽极人臣之位,能折节下士,与讲明道理,故士之有志者咸乐及门而亲炙之【程廷珙介庵先生奏议序】

王虎谷称公忧天下之志如范希文,济天下之才如司马君实,直谏如汲长孺,恵爱如郑子产【宝善▯编】

公恭勤力学,自始学筮仕至老,每夜书灯逹旦,不息倦则眠,觉则诵读,日与士夫相接,终日讲説,乐而忘倦【陕西通志】

巡抚河南

译皇上在文庙举行释奠礼,先生请求使用太牢祭品并增加币帛,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先生敬重礼法风义之士,因此当时在朝廷任职的后辈,如庶吉士胡智、御史汤鼐、员外郎李文祥等十余人,都慷慨激昂、热衷公益,以先生为领袖。先生侍奉经筵讲学,见皇上被酷暑所困,请求暂时停止讲学。汤鼐随即进言:“天子正专心向学,怎能阻碍他进步?”认为先生的请求不对。先生惶恐地等待治罪,对各位大臣说:“责备我是对的,然而各位大臣追求治世太急切,看到朝廷待我太过厚重,所以责备我太过严厉,想要我完全改变朝政,像宋朝的司马光那样。且不说我不敢仰望司马光,现在难道是熙宁、元丰年间那种情况吗?”皇上用温和的诏书答复了他。不久,汤鼐弹劾内阁大臣万安、刘吉、尹直等人,万安、尹直都被免职,刘吉留任。先生派门客徐鹏、魏璋监视汤鼐,获得了寿州知州刘概的信件,信中引用梦见牵牛星的事来弹劾汤鼐。汤鼐、刘概都被下狱,朝廷想用妖言罪判他们。先生极力营救,事情才得以解决。凡是宦官宠幸之人恩泽过于丰厚的,先生总是加以裁减制止,即使皇上已经允许,也必定坚持不执行。

南京给事中周纮、御史张昺审查南京军队人数较少,认为都是宦官私自占据,上疏弹劾他们。有人揭发弹劾他们出任外职,公众舆论救援他们。两广都御史秦纮纠察总兵安远侯柳景不法行为,柳景被定罪退休。先生上言秦纮不应被罢免,最终奏请起用他为户部尚书。有个姓徐的人,是太医院下属的医生,传闻要升任院判。先生坚持上奏,交由吏部会同礼部、太医院、御药房的大太监共同选用。先生极力争辩,说祖宗以来没有吏部会同宦官推选官员的先例。皇上说:“徐生擅长医药,让他做院判有什么损害?”恰逢台谏官员迎合吉意,弹劾巡抚及藩郡官员使用内批斥逐。先生因为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上温和地挽留,而内阁却更加不高兴。当时大学士丘濬不喜欢先生,每当先生有论奏,暗中压制他,并且派他的私人太医院判刘文泰揭发弹劾先生扰乱选法,又不该让人作大司马王公的传记并上疏挽留。先生上疏自我弹劾,于是将刘文泰下狱,贬官,而言官也交相弹劾丘濬妨害贤能、嫉妒人才。先生最终退休回家。又过了两年,丘濬去世。刘文泰去吊唁他的夫人,夫人斥责他出去说:“你构陷王公,对我相公来说是奸佞之人,吊唁什么?”听到的人都很痛快。

先生任职四十五年,在家居住健康无病,每天研读经书,曾说:“我垂老之年才理会学问,而士大夫经过三原里的人,必定屏退随从步行,拜见时再拜,叩问质疑疑难,先生也应答他们毫不疲倦。”

先生九十岁,仍然考论经史,著述成书,而一言一行,必定符合法度。

蔡虚斋说:“先生原本治《易》,尤其熟于《书》、《诗》。先生的德行和才能,垂老而不衰,这得益于学问的力量,更加可信了。”

先生曾说:“我的儿子承裕,今年二十三岁,已经中举。然而我不希望他急于做官,暂且让他静心阅览群书,偶尔了解世事,希望他日后能得实用。”【并见《虚斋集》】先生守〇时,有感激先生的人送千金为他祝寿,先生虽然推辞拒绝,但也不能完全忘情,整夜睡不着。每当念头一动,就大声呼喊说:“王某,你怎么能起这种念头!”像这样几次,等到天亮,这个念头就平息了。【见《纪闻》】

九十岁时,天子派遣行人慰问。又过了三年去世。先生饭量相当于几个人,到那天稍微减少。闭门独自坐着,忽然有像雷一样的声音,白气弥漫,于是闭目去世。特进左柱国,赠太师,谥号端毅公。有五个儿子,十三个孙子,大多贤能而显贵。而小儿子承裕,有学问品行不毁败家声,学者称他为平川先生。他像大河乔岳一样的英才,像天地云霄一样的器量。所学的是圣贤之道,必定安居其中而根基深厚。所重视的是君亲,必定俯仰无愧。凛然如严霜劲铁,有定见有定守。焕如晴空白日,好心事好心地。力量能让人不敢言的敢言,让人不敢为的敢为。身系宗庙的一安一危,君子的一进一退。他的高标雅望,足以镇住邪恶纷乱的躁动。他的义胆忠肝,足以激励顽劣懦弱的意志。唉,这真是圣明时代的伟人,正人天地间之英气正气。【张元祯赞】

先生秉持诚心,践行古道,不诱于势利,不欺压寡弱。威略足以平定寇乱,廉洁贞正足以激励贪婪鄙陋,仁惠足以救济困穷。公事闲暇时手不停批阅诸经百家,有心得就书写,有疑问就辨析,有错误就订正,发掘前贤所未发的见解,身体力行,验证于家庭,并推广以辅助治理天下,成为一代之望,可谓有得者了。因此身任天下重任,遇事敢谏,都关乎社稷至计,名教大经,直指权臣而不忌讳,力救正直而不阿附,委婉而不逼迫,直率而不诡诈,颂扬而不谄媚,真得伊尹、周公、孔子、孟子、程颐、朱熹告君之遗意。先生虽然达到人臣的最高地位,能降低身份礼贤下士,与他们讲明道理,所以有志之士都乐于登门亲近他。【程廷珙《介庵先生奏议序》】

王虎谷称赞先生忧天下的志向如范希文,济天下的才能如司马君实,直谏如汲长孺، 惠爱如郑子产。【《宝善〇编》】

先生恭勤力学,从开始学习做官到年老,每夜书灯达旦,不疲倦就睡,醒来就诵读,每天与士大夫相接,终日讲说,乐而忘倦。【《陕西通志》】

巡抚河南

,不挈僮仆,惟行灶一,竹食箩一,服无纱罗,日给惟猪肉一觔,豆腐二块,菜一把,醤醋皆取主家结状,再无所供。其告示云:「欲擕家僮随行,恐致子民嗟怨,是以不恤衰老,单身自来。」意在洁已奉公,岂肯纵人壊事?人皆传诵其词。

译他不携带童仆,只带了一口行灶、一个竹食箩,衣服没有纱罗,每日供给仅有一斤猪肉、两块豆腐、一把青菜,酱醋都向主人家索取,再无其他供给。他的告示说:“想要携带家僮随行,恐怕引起百姓嗟叹怨恨,因此不顾自己年老体衰,单身前来。”意在洁身奉公,怎肯纵容他人败坏政事?人们都传诵他的言辞。

端毅以都御史至京,一见阁老,以羊毛口袋为餽。阁老问之曰:“此物何为?”公曰:“可盛米二三十年【泾野集】

为吏部时,署于门曰:「宋人有言,凡仕于朝者,以餽遗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入都为耻。今动辄曰贽仪,而不羞于入,我寜不自耻哉!」一时帖然,无异议【南国漫録】陈言圣学疏云:「帝王之学与韦布之学不同。韦布之人多闻强记,将以待聘,故其学贵乎博。帝王者身兼治教之责,而为亿兆之主,故其学不在乎博,在乎知其要。夫经各有其要,能知其要,则足以尽博矣。《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亦惟曰「毋不敬」而已。佛氏之慈悲,老氏之清浄,皆非治天下之道。其余妄诞之术,非惟治天下不可用,且以惑世诬民,而为斯道之害,尤非帝王所当留意者也。儒者之书,发眀三纲五常之道,修齐治平之理,如布帛菽粟之在天地间,有不可一日而无也。然而诸儒论説纷纭,简编浩防,亦岂帝王所能徧观而尽读之?惟于退朝清燕之时,取书之《二典》《三谟》与夫《太甲》《説命》《无逸》《旅▯诸篇而读之,复取汉唐书有闗于治乱成败者三二防而渉猎焉,可以开广圣心,有资化理。大抵帝王之学,非徒诵説文字,讲解训诂而已,要在学二帝三王之道,身体而力行之。建中建极,为百官之程式,俾万民之乂安。陛下诚能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为心,行尧舜禹汤文武之道,是即尧舜也,即禹汤文武也。夫何不可及之有?昔孟子之论进贤也,必察之于国人而后用之;其去邪也,亦必察之于国人而后去之。今日进退人材,必如此而后可,不如此则君子退而小人进矣。又其论用刑也,亦察之乎左右大夫国人然后杀之。今日之用刑,亦必如此而后可,不如此刑必及于无辜矣。诸葛武侯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减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不然则同功异赏,同罪异法,而人心不服矣。凡此皆驭世之要道也。陛下诚専意扵二帝三王之学,是法是行,而不为异端邪术之所惑。其进退人材,与赏功罚罪,必如孟子、武侯之言,则陛下为尧舜之君,而天下苍生为尧舜之民,而被尧舜之泽,不难矣【端毅公奏议】

公在南京,昆山人有李元夀者,工书,尝书诸经四书小本楷法精善,公见而爱之,呼为李生,召使侍舟中,无事辄令生琅诵《大禹谟》皋陶篇,敛衽而听之。

在吏部,少子承裕为举人,公令开门纳客,具得人才文武之概。退叩所闻,用多称职。有贤士大夫至部堂者,延之后堂,礼以賔礼,命坐留茶。人人谓公能倾心好贤也。在留都时,尝出有狂夫向公骑呼万嵗。公入部,延咨僚属娄性曰:“昔张忠定行军时有故事。”公曰:“止,勿言,待我自思。”比晓得数防还,语性,性皆不答。因问当时忠定所以处者,喟然叹息,谓古人之不可及。家居作《石渠意见》,取先儒传注稍悖圣经者,与诸生商订可否,务刬俗学以求合不传之防。盖晚又号石渠云。“意见者,乃意度之见耳,未敢自以为是也。”徧集歴代名臣谏议録一百二十四卷。先生年八十四而着《意见》八十六,《为拾遗》八十八,《为补缺》其髦而好学如此。

先生之学,大抵推之事为之际,以得其心安者,故随地可以自见。至于大本之所在,或未之及也。

黄氏曰:「闗学大概宗薛氏三原,又其别派也。其门下多以气节着,风土之厚,而又加之学问者也。」

  石渠意见

戒慎恐惧二节。天理人欲相为消长。有天理即无人欲,有人欲即无天理。如何前一段是天理之本,然后一段是遏人欲于将萌?

中和节,中和乃人性情之徳,虽有动静之殊,初非二物。戒惧谨独,皆是不敢忽之意。岂有彼此?如何自戒惧而约之,止能致中;自谨独而精之,止能致和?如何致中,独能位天地;致和,独能育万物?恐非子思之意。

诚者,自成章。诚,实也。人之心,无不实,

译端毅公以都御史身份抵达京城,拜见内阁大学士时,用羊毛口袋作为礼物。阁老问道:“这东西有什么用?”端毅公说:“可以装米,供二三十年之用。”【泾野集】

在担任吏部尚书时,他在门上写道:“宋人有言,凡在朝廷做官的人,以有人送礼到家为耻;在外地任职的人,以带着贿赂进京为耻。如今动不动就说见面礼,进门时却不以为羞,我难道不自己感到羞耻吗!”当时人们顺从信服,没有异议。【南国漫録】

陈言在《圣学疏》中说:“帝王之学与平民之学不同。平民之人多闻强记,是为了等待被征聘,所以他们的学问贵在广博。帝王身兼治理和教化的责任,是亿万百姓的主宰,所以他的学问不在于广博,而在于知道关键。每部经典都有其关键,能知道关键,就足以涵盖广博了。《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经礼》三百篇,《曲礼》三千条,也只是说‘无不恭敬’罢了。佛家的慈悲,老子的清净,都不是治理天下的正道。其余荒诞虚妄的方术,不仅不能用来治理天下,而且会迷惑世人、欺骗百姓,成为正道的祸害,尤其不是帝王应当留意的。儒家的书籍,阐发三纲五常的道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义理,如同布帛粮食在天地间一样,一天也不能没有。然而诸儒的论述纷繁复杂,书籍浩繁,这难道是帝王所能遍观尽读的吗?只有在退朝清闲之时,选取《二典》《三谟》以及《太甲》《说命》《无逸》《旅獒》等篇章来阅读,再选取汉唐史书中有关治乱成败的几部来涉猎,就可以开阔圣心,有助于教化治理。大抵帝王之学,不仅仅是诵读文字、讲解训诂而已,关键在于学习二帝三王之道,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建立中道,树立准则,作为百官的规范,使万民得以安宁。陛下如果能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为心,实行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这就是尧舜,就是禹汤文武。有什么达不到的呢?从前孟子论述举荐贤才,一定要在国人中考察然后任用;罢黜奸邪,也一定要在国人中考察然后罢黜。今天进退人才,必须这样才可以,不这样就会君子退位而小人进用。又论述用刑,也一定要在左右大夫和国人中考察然后处死。今天的用刑,也必须这样才可以,不这样刑罚必然波及无辜。诸葛武侯说:‘宫中府中都是一个整体,提升惩罚,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有关部门论处刑赏,不应偏私,使内外法律不同。’不这样就会同功异赏,同罪异法,人心就不服了。凡此都是驾驭世道的关键。陛下如果专心于二帝三王之学,依法行事,不被异端邪术所迷惑。进退人才,赏功罚罪,一定像孟子、武侯所说的那样,那么陛下就是尧舜之君,天下百姓就是尧舜之民,享受尧舜的恩泽,就不难了。”【端毅公奏议】

端毅公在南京时,昆山人李元寿擅长书法,曾经用小楷抄写诸经四书,字体精善,端毅公见到后很喜欢,称他为李生,召他侍奉在船中,无事时就让他朗诵《大禹谟》《皋陶谟》,端毅公正襟危坐聆听。

在吏部时,小儿子李承裕是举人,端毅公让他开门接待客人,得以了解人才文武的大概。退下后询问所听到的情况,任用的人大多称职。有贤士大夫来到部堂,端毅公请他们到后堂,以宾客之礼相待,命人坐下留茶。人人都说端毅公能倾心喜好贤才。在留都时,曾经有个狂人对着端毅公骑马高呼万岁。端毅公进入部衙,延请咨议僚属娄性说:“从前张忠定行军时有先例。”端毅公说:“停,别说,等我自思。”等到晓得几件事回来,告诉娄性,娄性都不回答。于是问当时张忠定所以处理的方式,喟然叹息,说古人不可及。居家时作《石渠意见》,选取先儒传注稍违背圣经的,与诸生商讨可否,务求铲除俗学以求符合不传的奥义。晚年又号石渠。“意见者,乃是意度之见,不敢自以为是。”遍集历代名臣谏议录一百二十四卷。先生八十四岁著《意见》八十六篇,《为拾遗》八十八篇,《为补缺》,其年老而好学如此。

先生之学,大抵推之事为之际,以求得心安,所以随地可以自见。至于大本之所在,或许还未达到。

黄氏说:“关学大概宗奉薛氏三原,又是其别派。其门下多以气节著称,风土之厚,又加之学问。”

石渠意见

戒慎恐惧二节。天理人欲相互消长。有天理即无人欲,有人欲即无天礼。如何前一段是天理之本,然后一段是遏制人欲于将萌?

中和节,中和乃人性情之德,虽有动静之殊,初非二物。戒慎恐惧、谨独,都是不敢忽视之意。岂有彼此之分?如何自戒慎恐惧而约束之,只能致中;自谨独而精微之,只能致和?如何致中,独能位天地;致中,独能育万物?恐怕不是子思之意。

诚者,自成章。诚,实也。人之内心,无不实,

乃能自成其身。而道之在我者,自无不行矣。注:以诚与道对言,以人与物为二事,非也。物之终始之物,犹事也。人之诚实者,作事自然有始有终;不诚实者,则虽有所为,始勤终怠,所以成不得事。故曰:不诚无物。

译这样才能成就自身。而存在于我心中的道,自然没有不能施行的了。注:将“诚”与“道”对立而言,将“人”与“物”视为两回事,是不对的。“物”的终始之“物”,如同“事”一样。人如果诚实,做事自然有始有终;如果不诚实,那么即使有所作为,也是开始勤勉、最终懈怠,因此事情无法成功。所以说:不诚实就没有事物(无法成事)。

饥渇章。人能不以饥渇、贫贱动其心,则大本立而过人逺矣。其他小事末节,虽不及人,不为忧矣。

孟子卒章。无有乎尔者,是反説之辞,犹言岂无有也?孟子之意,以为孔门弟子速肖者七十二人,岂无有见而知之者?既有见而知之者,则今日岂无有闻而知之者?观于此言,则孟子隠然以闻知自任也。

【佳】按先生取经书传注有所疑滞,再三体认,以已意推之,名曰《石渠意见》。大略与门人商订之言,而不敢遽以为是。盖其垂老犹孳孳力学,与后儒稍有所见而即肆为诞悖者异矣。

  王承裕平川先生康僖公

字天宇,端毅公季子。▯治癸丑进士,仕至南京户部尚书。

授兵科给事中,迁吏掌科。逆瑾恨其逺己,又疏进君子,退小人,益恨之。罚粟输邉,以外艰去。瑾诛,起原官,歴太仆少卿,正卿南太常卿。宸濠反,发留都之为内应者。嘉靖初,迁户部右侍郎,晋南户部尚书,致仕。林居十年,戊戍五月卒,年七十四,諡康僖。

十四五时,从莆田萧某学。萧令侍立三日,一无所授。先生归,告端毅曰:「萧先生待某如此,岂以某为不足教耶?」端毅曰:「是即教,真汝师矣。」

登第后,侍端毅归,讲学于▯道书院。弟子至不能容,冠婚丧祭,必率礼而行。三原士风民俗,为之一变。冯少墟以为,先生之学,皆本之家庭者也。

  马理谿田先生

字伯循,陜西三原人。正徳甲戍进士,仕至光禄寺卿。

幼敏慧,醇雅如成人。年十四,为邑诸生,研究五经防义。▯治癸丑,王端毅公致仕,康僖公以进士侍归,讲学于▯道书院。先生授其学,一切体騐于身心,与同门秦伟共为反身循理之学,以曽子三省、顔子四勿为约,进退容止,力追古道。康僖深器之。

游太学,与吕柟、崔铣诸公交,相切劘文章,徳业名震都下。

授吏部稽勲主事,改文选,与郎中不合,引疾归,居三年复仕。与黄巩等谏南巡,被杖,未防复归。授徒讲业,乃设教于武安王祠,藩臬为建嵯峨精舍,以居生徒。嘉靖三年,复荐起,率同官伏阙争大礼,被杖,复职,歴考功郎中。丙辰考察外官,内阁冢宰各挟私忿,欲去广东提学魏校、河南学政萧鸣凤、陜西提学唐龙。先生曰:“三人者有数人物,若欲去之,请先去理。”由是获免。既考察京官,有附势三人,辄首黜之,人称为真考功。分考会闱所取,皆海内名士。丁亥迁南通政,复谢病归。辛酉荐起光禄寺卿,复谢病。辛丑又荐起南光禄,亡何引年致仕,隠于商山书院。又十年卒,年八十二。

先生居常言:「身可绌,道不可绌;行可则,仕惟孔子能之。下此,惟当守经。」以故屡进屡退,自其筮仕以致谢政,无日不从事学问。其学一以穷理居敬为主,四方学徒转相授受,自搢绅士子以至田夫野叟,无不欣慕之。虽四裔亦闻其名。安南贡使至,问曰:「逺闻马道学名,所愿一见,今何不在仕列?」髙丽使至,亦问:「马主事为圣朝第一人,宜加厚遇,乞颁赐所为文,使国人矜式。」其见重如此。嘉靖乙夘十二月十二日,闗中地大震,而先生以是夜卒。先是尝谓薛应旂曰:「值明夷之象,为天地之否,吾其不免。」先生善学易,兼知数。云学者称为谿田先生。隆庆二年,赠右副都御史,赐祭塟,追谥文荘。所着有《四书注疏》《周易賛义》《尚书疏义》《诗经删义》《周礼注解》《春秋修义》及诗文集、《陜西通志》,行世。

登第时,以《大学衍义》为问,先生对曰:「《大学》之书,凡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也。传有『克眀峻徳汤之盘铭』、『尧舜帅天下以仁』之语,真氏所衍,汉、唐、宋之事,非《大学》本防也。真氏所衍,止于齐家,不知治国、平天下,皆本于慎独工夫。宋儒所造,大率未精,以此失问者之意。故欲填首甲而降之。」

先生特好古礼,仪时自习其节度。至冠、婚、丧、祭礼,则取司马温公、朱文公与《大眀集礼》用之。居父丧与嫡生母之丧,闗中传以为训。而于进退出处持节尤髙。

译饥渴章。人能够不因饥饿、口渴、贫穷、卑贱而动摇内心,那么根本的大道就确立了,从而远远超过常人。其他细微的小事,即使比不上别人,也不值得忧虑了。

孟子卒章。“无有乎尔者”是反话,意思是“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孟子的意思是,认为孔子门下的弟子中,迅速领悟并效仿孔子的有七十二人,难道没有亲眼见到孔子而了解他的人吗?既然有亲眼见到而了解的人,那么今天难道没有听闻而了解的人吗?从这句话来看,孟子隐约以听闻而了解的人自居。

【佳】按:先生对于经书传注中有所疑惑滞碍的地方,再三体会认识,用自己的意思去推究,命名为《石渠意见》。这大致是与门人商量订正的话,而不敢轻易认为是正确的。大概是因为他晚年仍然勤勉好学,与后世那些稍有见解就肆意发表荒诞悖谬言论的儒者不同。

王承裕,平川先生,康僖公。

字天宇,是端毅公的小儿子。正德癸丑年考中进士,官职做到南京户部尚书。

被任命为兵科给事中,升任吏科掌印给事中。逆贼刘瑾怨恨他疏远自己,又因为他上疏推荐君子、斥退小人,更加怨恨他。罚他输送粮食到边疆,他因母亲去世离职守孝。刘瑾被诛杀后,起复原官,历任太仆少卿、正卿、南京太常寺卿。宁王朱宸濠造反,他揭发留守南京作为内应的人。嘉靖初年,升任户部右侍郎,晋升为南京户部尚书,退休。在林下居住十年,戊戌年五月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谥号康僖。

十四五岁时,跟随莆田的萧某学习。萧某让他侍立三天,什么也没教。先生回家后,告诉端毅公说:“萧先生这样对待我,难道认为我不值得教导吗?”端毅公说:“这就是教导,他真是你的老师啊。”

考中进士后,侍奉端毅公回家,在〇道书院讲学。弟子多到无法容纳,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一定率领大家按照礼仪进行。三原的士风民俗,因此发生了改变。冯少墟认为,先生的学问,都源于家庭教养。

马理,谿田先生。

字伯循,陕西三原人。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官职做到光禄寺卿。

年幼时聪慧,淳朴典雅像成年人。十四岁时,成为县里的生员,研究五经的大义。正德癸丑年,王端毅公退休,康僖公以进士身份侍奉他回家,在〇道书院讲学。先生学习他的学问,一切都在身心上体验,与同门秦伟共同践行反求诸己、遵循天理的学问,以曾子的“三省”、颜回的“四勿”为准则,进退举止,极力追慕古道。康僖公非常器重他。

游学太学,与吕柟、崔铣等人交往,互相切磋文章,德行学业的名声震动京城。

被任命为吏部稽勋主事,改任文选司,与郎中意见不合,称病辞职回家,居住三年后再次出仕。与黄巩等人劝谏南巡,遭受杖刑,不久又辞职回家。招收学生讲授学业,于是设在武安王祠教学,藩臬官员为他建造嵯峨精舍,让师生居住。嘉靖三年,再次被推荐起用,率领同僚伏阙争辩大礼,遭受杖刑,恢复职务,历任考功郎中。丙辰年考察外官,内阁和冢宰各自挟带私怨,想要罢免广东提学魏校、河南学政萧鸣凤、陕西提学唐龙。先生说:“这三个人中有几位杰出人物,如果要罢免他们,请先罢免我。”因此他们得以幸免。后来考察京官,有依附权势的三个人,立即首先罢黜他们,人们称赞他是真正的考功郎中。主持会试所录取的,都是海内名士。丁亥年升任南通政,再次称病辞职回家。辛酉年被推荐起用为光禄寺卿,再次称病。辛丑年又被推荐起用为南京光禄寺卿,不久因年老退休,隐居在商山书院。又过了十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先生平时常说:“身体可以贬退,道义不可贬退;行为可以效法,做官只有孔子能做到。低于孔子,只应当坚守经义。”因此屡次进用又屡次退隐,从他初次做官到退休,没有一天不从事学问。他的学问以穷究天理、保持恭敬为主,四方的学徒辗转传授,从士大夫到田间农夫、山野老翁,无不羡慕仰慕。即使边疆异族也听说他的名声。安南贡使到来,问道:“远远听说马道学的名声,希望能一见,现在为什么不在官场?”高丽使节到来,也问道:“马主事是圣朝第一人,应当给予厚待,请求颁赐他的文章,让国人引以为楷模。”他受到重视就是这样。嘉靖乙卯年十二月十二日,关中发生大地震,先生就在这天夜里去世。在此之前,他曾对薛应旂说:“正值明夷卦的象,是天地否塞之时,我恐怕难免一死。”先生擅长学习《易经》,兼通术数。学者称他为谿田先生。隆庆二年,追赠右副都御史,赐祭葬,追谥文荘。著作有《四书注疏》《周易赞义》《尚书疏义》《诗经删义》《周易注解》《春秋修义》以及诗文集、《陕西通志》,流传于世。

考中进士时,以《大学衍义》为题提问,先生回答说:“《大学》这本书,涵盖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理。传中有‘克明峻德汤之盘铭’、‘尧舜帅天下以仁’的话,真德秀所衍生的,是汉、唐、宋的事情,不是《大学》的本义。真德秀所衍生的,只限于齐家,不知道治国、平天下,都基于慎独的功夫。宋儒的造诣,大抵不够精纯,因此失去了出题者的本意。所以想要填列第一甲而降低他的名次。”

先生特别喜好古礼,随时自己学习其节度。至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则采用司马光、朱熹与《大明集礼》中的规定。居父亲丧和嫡生母丧,关中传为典范。而在进退出处上,持守节操尤其高尚。

陞南通政,过河池驿,见其丞貌▯,黄伯固问之,乃其弟叔开也。时伯固已死,先生▯然泣下,作诗赠之云:“六年复见先生靣,为过河池见叔开。”

译升任南通政,经过河池驿,看见驿丞相貌平庸,黄伯固询问他,原来是他弟弟黄叔开。当时黄伯固已经去世,先生感慨流泪,作诗赠给他说:“六年再次见到先生的面容,因为经过河池而见到叔开。”

先生师事王康僖,又得泾野、后渠以为之友,墨守主敬、穷理之传。尝谓:“见可行之仕,惟孔子可以当之。”学圣人者,当自量力,故每出不一二年即归,归必十数年而后起。绰绰然于进退之间。后渠称其爱道甚于爱官,真不虚也【学案】

卓彼马光禄,声望髙山斗。弱冠崇理学,平川称畏友。立朝无多日,强半在▯亩。富贵与功名,视之如敝帚。垂老学逾虚,一步不肯茍吁嗟如先生,百代名难朽【冯少墟《闗中四先生咏】

  吕柟泾野先生文简公

字仲木,陜西髙陵人,正徳戊辰进士,仕至南礼部右侍郎。

公资性頴悟,始就傅习,幼仪即中髙选。竒之曰:“此大器也。”少即志圣贤之学,危坐荘诵,祁寒酷暑不越户枢。己受学孙行人昻,充然有得,为提学杨一清、王云凤所知。既举乡贡,就业大学,与三原马伯循、秦世观、榆次冦子惇、安阳张仲修、崔仲鳬、林县马敬臣辍举业而讲理学,习古冠婚士相见礼。孙行人殁,为之服衰,拜送吊客【续藏书】

邑人髙朝用为户部郎时,过简讨王九思曰:“吾邑有顔子,子知之乎?”孝庙賔天,诸生哭临具礼耳,公独大哭出涕,羣众指目为迂。正徳三年举会试,廷对第一,知者皆愕然欢喜曰:“此真状元矣。”刘瑾以乡人致贺,公峻却之。任修撰翰林二年,操介清苦,门絶遗餽。西夏搆乱,公请上入宫御经筵亲政事,庶祸本潜消,宗社可保。瑾恶其言,因夙不通问,欲中以祸,引疾归。瑾使校尉尾之至真定,无所得返。公在翰林与何瑭最善,至是相继去,杜门力田养亲若▯终身焉。父或因小失责次子梓,公跪而同受责,父怒旋解。

瑾诛,荐起旧职。上勤学,疏谓:“文王缉熈敬止,咸和万民,斯享台沼之乐。”元顺帝废学纵欲,太祖一举而取之,可为深戒。或让其过直,公曰:“昔贾山借秦为喻,文帝尚能用之,况主上资度逺过汉文。”乾清宫灾,应诏言六事:其一曰逐日临朝听政,其二曰还处宫寝,预图储贰,其三曰郊社禘尝,钦承祗肃,其四曰日朝两宫,承顔顺志,其五曰遣去义子畨僧邉军,其六曰取回天下镇守内臣。又累疏劝上举直错枉,不报复,引疾归。归值父病,昼夜视汤药,歩履不能声。既一年,须髩尽斑。父卒,痛哭呕血。葬时雨甚,徒跣擗踊,蹈蹋泥泞中,道路环观有泣下者。葬己庐中,门外旦夕哭。其居丧时,自成服奠葬,以至祥禫,斟酌损益,各有仪注。公自少窘匮,及贵,前后居家十年,读书守道,一无所营。镇守太监廖铠赙以金币,立却之。客有托交防以三百金求书者,公峻拒之曰:“人心如青天白日,奈何以禽兽相视也?”客惭而退。服阕,当道交荐。值世宗即位,起入史馆纂修武宗实録。上御经筵,当进讲,适仁祖淳皇后忌辰,口奏宜存黪服之礼,罢酒馔之赐,朝论韪之。复疏请寻温圣学,以为新政之助,必克已慎独。上对天心亲贤逺防,下通众志。大礼议起,意见与时不合。亡何奉诏修省,复以十三事上言,自劾皆格心责难之论。上曰:“此大臣宰相职柟,忤慢乃引为已咎。”下狱考讯,寻谪解州判官。会解守卒摄州事,恤茕独,减丁役,劝农桑,筑隄以防盐池,开渠以兴水利,讲读教令,行吕氏乡约及文公家礼,察孝弟节义者标题其门,求子夏后训诸学宫,建司马温公祠,正首阳夷齐墓,订云长闗公集,迎其母躬孝养,为百姓先,逺方学者日众。择民间俊秀子弟习小学之节,歌风雅之诗,川中道不拾遗,行不相忤。居三年,御史卢焕等累荐,称其为王佐才,陞南吏部考功郎中,濒行。士民接踵跪送,哭声震野。既渡河干,犹闻不絶。相与立祠,生祀之。寻擢南尚宝卿。吴楚东南士来受业者,冠履错防。时张相国应诏道出南都,有醵礼为贺者,公托以官卑俸薄,拒之。陞南太常少卿。太庙灾,上疏乞罢,不许。

乙未陞国子祭酒,躬行率人,勤于训迪。每有条约,动遵古谊,贵防子弟稍不率者,即绳之以法。有以敷教在寛规者,对曰:「寛非纵肆,乃日刮

译先生以王康僖为师,又与泾野、后渠结为朋友,恪守主敬、穷理的学术传承。他曾说:“见到可以出仕的机会,只有孔子能够胜任。”学习圣人的人,应当估量自己的实力,所以他每次出仕不到一两年就回家,回家后必定过十几年才重新出仕。在进退之间从容不迫。后渠称赞他爱道胜过爱官,确实不假。

卓绝的马光禄,声望如高山北斗。年轻时就崇尚理学,平川人称他为畏友。在朝廷任职的日子不多,大半时间都在田园。富贵与功名,他视之如破扫帚。年老时学问更加虚静,一步不肯苟且。唉,像先生这样的人,百代名声难以朽坏。

吕柟,泾野先生,谥号文简公。

字仲木,陕西高陵人,正德戊辰年进士,官至南礼部右侍郎。

先生资质聪颖,刚开始跟随老师学习,年幼时的礼仪就符合高标准。老师惊奇地说:“这是大器。”他年少时就立志学习圣贤之学,端正坐着庄重诵读,严寒酷暑都不跨出门户。后来跟随孙昂学习,内心充实有所收获,被提学杨一清、王云凤赏识。考中乡试后,在太学求学,与三原的马伯循、秦世观、榆次的寇子惇、安阳的张仲修、崔仲凫、林县的马敬臣放弃科举之业而讲习理学,练习古代冠礼、婚礼、士相见礼。孙昂去世后,他穿丧服,拜送吊唁的客人。

同乡高朝用任户部郎中时,对简讨王九思说:“我们县有个颜回,你知道吗?”孝宗驾崩,诸生只是哭祭行礼,先生独自大哭流泪,众人指指点点认为他迂腐。正德三年考中会试,殿试第一,知道的人都很惊讶欢喜地说:“这真是状元了。”刘瑾因为是同乡来祝贺,先生严词拒绝。任翰林院修撰两年,操守耿介清苦,门前杜绝馈赠。西夏发生战乱,先生请求皇上入宫主持经筵亲自处理政务,或许祸根能暗中消除,国家可保。刘瑾厌恶他的话,因为平时不通问候,想陷害他,先生称病回家。刘瑾派校尉跟踪到真定,没得到什么就返回了。先生在翰林院与何瑭最友好,至此相继离去,闭门努力耕种奉养父母,像这样终了一生。父亲因为小事责备次子吕梓,先生跪下一起受责,父亲怒气随即消解。

刘瑾被杀后,先生被推荐起用旧职。皇上勤奋学习,先生上疏说:“文王修明敬止,调和万民,因此享受台沼之乐。”元顺帝废弃学校纵欲,太祖一举而夺取天下,可以作为深刻警戒。有人责备他过于直率,先生说:“从前贾山借秦朝作比喻,汉文帝尚且能任用他,何况皇上资质气度远远超过汉文帝。”乾清宫发生火灾,先生应诏陈述六件事:第一是每天临朝听政,第二是回到宫寝,预先谋划储君,第三是郊社禘尝祭祀,恭敬严肃,第四是每天朝见两宫,顺承颜意,第五是遣散义子、番僧、边军,第六是召回天下镇守的内臣。又多次上疏劝皇上举直错枉,不报复,称病回家。回家正值父亲生病,日夜侍奉汤药,走路不敢出声。过了一年,胡须头发全白了。父亲去世,痛哭呕血。下葬时雨很大,他赤脚捶胸顿足,踩踏在泥泞中,道路两旁围观的人有哭泣的。葬后住在墓庐中,早晚在门外哭。他居丧期间,从成服、祭奠、下葬,直到祥禫之祭,斟酌损益,各有礼仪注记。先生自幼贫困,显贵后,前后居家十年,读书守道,一无经营。镇守太监廖铠赠送金币,立即拒绝。有客人托关系用三百金求书,先生严词拒绝说:“人心如青天白日,怎么以禽兽相待呢?”客人惭愧而退。服丧期满,当权者交相推荐。正值世宗即位,起用进入史馆纂修武宗实录。皇上主持经筵,应当进讲,恰逢仁祖淳皇后忌辰,口头奏请应保留素服之礼,罢免酒食赏赐,朝中舆论认为正确。又上疏请求寻访温圣之学,作为新政的辅助,必须克己慎独。皇上对上亲近天心贤人远离奸佞,对下通达众志。大礼议兴起,意见与时人不合。不久奉诏修省,又上言十三件事,自我弹劾都是格心责难的言论。皇上说:“这是大臣宰相的职责,吕柟却违逆怠慢,反而引为己咎。”下狱审讯,不久贬为解州判官。恰逢解州知州去世,他代理州事,抚恤孤寡,减少丁役,劝课农桑,筑堤以防盐池,开渠以兴水利,讲读教化法令,推行吕氏乡约及文公家礼,考察孝悌节义者在其门上题写表彰,求取子夏后裔在学宫训导,建立司马温公祠,端正首阳山伯夷叔齐的坟墓,校订关云长关公集,迎接母亲亲自奉养,为百姓表率,远方学者日益增多。选择民间俊秀子弟学习小学礼节,歌咏风雅之诗,川中道不拾遗,行走不相抵触。居住三年,御史卢焕等屡次推荐,称他有王佐之才,升任南吏部考功郎中,临行。士民接踵跪送,哭声震动野外。渡过黄河后,还听到哭声不绝。大家共同立祠,生前祭祀他。不久升任南尚宝卿。吴楚东南的士人来受业的,冠履交错。当时张相国应诏路过南都,有人凑钱送礼祝贺,先生借口官卑俸薄,拒绝接受。升任南太常少卿。太庙发生火灾,上疏请求罢免,不被允许。

乙未年升任国子祭酒,亲身示范引导他人,勤于训导。每当有条约,都遵循古义,贵族子弟稍有不遵守的,就依法约束。有以教化在于宽大为规劝的,回答说:“宽不是放纵,而是每天刮

月劘而不责效于旦暮间云耳。」然曰敬敷,则曷尝不严?古称师严道尊,道尊而民敬学。今人材不古,内则祭酒,外则提学,率多因循姑息,而不知人才日下。公立教皆躬行以率之,以正心修身、忠君孝亲为本,间取礼仪及为诗乐图谱,令诸生讲肄。疾者问而医之,丧者吊赙之,死者哭而归其榇。徳行著称者,掲于教榜,核实奨之。一切请托斩絶不行。又言之吏部,谪一监丞,两防六堂诸属罔不清慎。奏减歴日以通淹滞,申饬监规五事,请之上皆报可。人称自宋陈、吴、章四祭酒以师道自立者,吕先生也。御史张景荐公徳行文章,可谓一代硕儒,当今师表。擢南礼部右侍郎。上欲视山陵于承天,屡疏劝止,不报。既以表贺圣节赴京,值奉天殿灾,上疏乞休,许之。

译月亮磨蚀却不要求在早晚之间见效罢了。」然而说恭敬地施行教化,又何尝不严格呢?古人说老师严格、道统尊贵,道统尊贵而百姓尊敬学问。如今人才不如古人,在内有祭酒,在外有提学,大多因循守旧、姑息迁就,却不知道人才日益衰退。吕公确立教化都以亲身实践来率领众人,以端正心志、修养身心、忠于君主、孝顺父母为根本,偶尔选取礼仪以及诗歌音乐的图谱,让众学生研习。生病的询问并医治,办丧事的吊唁并资助,去世的痛哭并归还棺木。德行显著著称的,张贴在教化的榜文上,核实后奖励他们。一切请托坚决断绝不予实行。又向吏部进言,贬谪了一位监丞,六堂各位属官没有不清廉谨慎的。上奏减少历日以便疏通积压滞后的事务,申明告诫监规五件事,请求皇上都批准了。人们称自宋代陈、吴、章四位祭酒以师道自立以来,吕先生是也。御史张景推荐吕公的德行文章,可以说是一代大儒,当今的师表。提拔为南礼部右侍郎。皇上想要到承天视察陵墓,屡次上疏劝止,没有回复。后来因为上表祝贺圣节前往京城,恰逢奉天殿发生火灾,上疏请求退休,准许了。

公立身与人,仁信自将。为礼部侍郎时,霍韬为尚书,故与夏言相恶。尝榜言过于衢,公讽韬曰:“此告于天子者,公以语路人可乎?”言谈韬短,公曰:“公位宰相,容天下之贤,何所不可?”夏、霍虽不相能,赖公稍解。然夏疑公党霍,霍亦疑公党夏,公终不白。较尝过府,太守太守子读书楼上,太守令止之曰:“恐伤气,当微诵。”既戒左右,时进食扶掖之上下。公谓太守曰:“公爱子至矣,愿推此心以安百姓。”又过一府,太守饯之郊席,近养济院,公送馔院中曰:“以公佳肴共之,无告。”

同诸公卿谒孝陵,众将着绯,公曰:“望墓生哀,宜青衣角带。”众从之。署吏部荐文武士可备将相之选者数人,寮长霍走简,敛祭张故相,公峻拒,且云:“一变而为正人,有何不可?”其亢直敢言如此。

公凝厚,方面濶,辅微须,轮耳,海口,两目炯炯有光。虽官三品,履仕途三十余年,座止图书,室无媵妾,家无长物。平生不以私事干人,亦不受人私干,端严恪毅。门人从之数十年,未尝见其偷语惰容。所在四方士就而问学,公教之以诚,寜近毋逺,寜粗毋精。自日用情变伦教物理推而逺之天道皇王之大,一以身体力行为宗。御史有劾湛若水伪学者,公曰:“圣王在上,贤宰相在下,岂可使眀时有伪学之禁?”问王守仁之学,公曰:“讲其学而行,非勿信可也;不讲其学而行,是信之可也。”又曰:“学而行之,讲知行之不合,无损也;学而不行,讲知行之合,无益也。”问朱陆之学,公曰:“初时同法,尧舜同师,孔孟虽入门路径微有不同,而究竟本原其致一也。”

在官次,父书至,再拜,使者受而跪读之。其他亲友有书,受读亦各有仪。闻期功丧,必为位哭奠。壬寅七月朔卒,年六十四。卒之夕,有大星陨华隂髙陵,人为之罢市。四方及解梁门人闻者,皆为位而哭。讣闻,上为辍朝,赐谕祭,谥文简。陜西提学谢少南与郡守李文升祀之。正学书院,海内人士,无论识不识,皆曰闗西夫子。吕仲木所着,有《四书因问》《易说翼》《书说要》《诗说序》《春秋说志》《礼问内外篇》《史约》《小学释寒暑》《经图解》《史馆献纳》《宋四子抄释》《南省奏稿》《泾野诗文集》。

何乔逺曰:懐庆、安阳、昆山、髙陵、进贤、三原、武城,嘉靖间称笃行君子,而髙陵粹然矣。溪田马理曰:吕先生之学醇如许文正,而著述惟盛;贞如薛文清,而知新则多。文简一日与诸生讲毕,复言曰:「今日聚讲,不觉于舜顔发得过多。讲时初非此意,但好善之心自不容己。才说着舜顔,此心就觉濶大,故言词重复【宝善编】

公所学醇正,不以王阳眀为是,陈白沙为髙。其曰:所谓格物者,随时随处格。如伏羲亦尝观鸟兽之文,但逺取诸物,必近取诸身。若离却己身格做甚?又谓白沙軰论乐,只在推开事去为乐,充其流弊,便是晋人之风。则志端识正,可概见矣【世宗实録】

公事君行己皆秉古人之道始终不渝,经书子史博读详玩,并有发挥。门人环向请益,耳听口授,无倦容,无择言。

冯少墟从吾曰:「泾野先生平日教人,惟以甘贫改过为言,或者疑其浅。余曰:『先生之学,盖得之顔子者也。箪瓢陋巷,不改其乐,非甘贫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非改过乎?』故曰:『屡空』,『曰不贰过』,圣贤之学,大抵如此。以此而疑其浅也,则佛老深矣【疑思録】

又曰:泾野先生教人于动处求静,真得夫子告顔渊「非礼勿视听言动」意【少墟订士编】

又曰:泾野先生,海内学者所宗为山斗。语録所载,言言皆自躬行心得中流出,最透悟,最精实,真可与《西铭》《正▯》并▯不朽者,其有功斯道不浅【少墟撰先生语録序】

髙景逸曰:「薛文清、吕泾野二先生语録中,无甚透悟语,后人或浅视之,岂知其大正在此?他自幼未尝一毫有染,只平平常常脚踏实地做去,彻始彻终无一差错,既不迷,何必言悟耶【髙子遗书】

泾野访

译先生立身待人,以仁义诚信自我约束。任礼部侍郎时,霍韬任尚书,因此与夏言互相厌恶。曾有人将夏言的过错张贴在通衢大道上,先生劝谏霍韬说:“这是向天子禀告的事,您把它告诉路人可以吗?”夏言谈论霍韬的短处,先生说:“您位居宰相,应当包容天下的贤才,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夏言、霍韬虽然互相不和睦,依靠先生稍微化解了矛盾。然而夏言怀疑先生偏袒霍韬,霍韬也怀疑先生偏袒夏言,先生始终无法辩白。

先生曾经路过某府,太守的儿子在楼上读书,太守命令他停止,说:“恐怕伤气,应当低声诵读。”随即告诫左右侍从,按时进奉饮食,搀扶他上下楼。先生对太守说:“您爱儿子到了极点,希望推己及人,用这份心意来安抚百姓。”又路过另一府,太守在郊外设宴为他饯行,靠近养济院,先生把宴席上的食物送到院里,说:“让那些无依无靠的人与你们共享这些佳肴。”

与各位公卿一起拜谒孝陵,众人准备穿红色官服,先生说:“望着陵墓应生哀思,适宜穿青色衣服、系角带。”众人听从了他。代理吏部职务时,推荐了数位文武兼备、可备将相之选的人才,同僚霍韬递上名帖,收敛祭品祭奠已故宰相,先生严厉拒绝,并且说:“一变而为正人,有什么不可以呢?”他刚直敢言就是这样。

先生气质凝重敦厚,方脸宽额,两颊微须,耳朵轮廓分明,口大,两眼炯炯有神。虽然官至三品,在仕途三十余年,座位旁只有图书,室内没有侍妾,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平生不因私事求于人,也不接受别人的私事请求,端庄严肃,恪守节操,坚毅刚强。门人跟随他数十年,未曾见他说过轻浮的话、露出懈怠的神色。各地士人前来求教,先生以诚心教导,宁可亲近也不疏远,宁可粗略也不精微。从日常生活的性情变化、伦理教化、事物道理,推演至天道、帝王的大道,都以亲身实践为根本。御史弹劾湛若水是伪学,先生说:“圣王在上,贤宰相在下,怎么能让明朝有禁止伪学的禁令呢?”问起王守仁的学说,先生说:“宣讲他的学说并去践行,并非不可信;不宣讲他的学说却去践行,这是可信的。”又说:“学了并去践行,宣讲知行不合一,没有损害;学了却不践行,宣讲知行合一,没有益处。”问起朱熹、陆九渊的学说,先生说:“起初他们遵循同样的法则,尧舜有同样的老师,孔孟虽然入门路径稍有不同,但究其根本,是一致的。”

在官署中,父亲的书信到了,先生拜了两拜,使者接过信跪着诵读。其他亲友有书信,接受和诵读也各有礼仪。听到期功之丧(亲属去世),必定设位哭祭。壬寅年七月初一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去世当晚,有大星陨落在华阴高陵,人们为此罢市。四方以及解梁的门人听到消息,都设位痛哭。死讯传到朝廷,皇上停止朝会,赐谕祭,谥号文简。陕西提学谢少南与郡守李文升祭祀他。正学书院,海内人士,无论认识与否,都称他为关西夫子。吕仲木所著,有《四书因问》《易说翼》、《书说要》《诗说序》《春秋说志《礼问内外篇》《史约》《小学释》《经图解》《史馆献纳》《四子抄释》《南省奏稿》《泾野诗集》。

何乔远说:怀庆、安阳、昆山、高陵、进贤、三原、武城,在嘉靖年间被称为笃行君子,而高陵最为纯粹。溪田马理说:吕先生的学问纯正如许衡,而著述更为丰盛;坚贞如薛瑄,而求新则更多。文简一天与诸生讲学完毕,又说:“今天聚集讲学,不知不觉对舜的容颜说得过多。讲学时起初并非此意,只是好善之心自然无法抑制。才说到舜的容颜,此心就觉得开阔宏大,所以言语重复。”

先生所学纯正,不认为王阳明是对的,不认为陈白沙是高明的。他说:所谓格物,是随时随地去格。如伏羲也曾观察鸟兽的纹路,但远取诸物,必须近取诸身。如果离开自身去格,格什么?又说白沙等人论乐,只在推开事务去求乐,充其流弊,就是晋人的风气。那么志向端正、见识正确,可以大概看出来了。

先生侍奉君主、修身行事都秉持古人的道,始终不渝,经书子史广泛阅读详细玩味,并有发挥。门人环绕请教,耳听口授,没有疲倦的神色,没有选择性的言语。

冯少墟说:泾野先生平日教人,只以甘贫改过为言,有人怀疑其浅。我说:“先生的学问,大概是从颜子那里得来的。箪食瓢饮,陋巷不改其乐,不是甘贫吗?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再犯,不是改过吗?”所以说“屡空”,“不贰过”,圣贤之学,大抵如此。以此怀疑其浅,那么佛老更深了。

又说:泾野先生教人在动处求静,真正得到了夫子告诉颜渊“非礼勿视听言动”的意思。

又说:泾野先生,是海内学者所尊崇的山斗。语录所载,言言皆从躬行心得中流出,最透悟,最精实。真可与《西铭》《正蒙》并列不朽,他对道的功劳不浅。

高景逸说:“薛文清、吕泾野二先生语录中,没有甚透悟语,后人或浅视之,岂知他们的大正在此?他们自幼未尝一毫有染,只平平常常、脚踏实地做去,彻始彻终无一差错,既然不迷,何必言悟呢?”

泾野访

蔡石冈,蔡送至郊外别墅,有盘餐,曰:“此自己之馔尔,非可以奉客。”公曰:“公亦尚有人己之分乎?”蔡不觉大笑【泾野集】

译蔡石冈送蔡到郊外的别墅,摆出酒菜,说:“这是我自己吃的饭食,不能用来招待客人。”先生问:“您还讲究人和己的区别吗?”蔡石冈忍不住大笑起来。

公与邹谦之、康徳涵交。邹论学,辄相閧。康流连声伎,志调不同,而往来厚善,没身无间。

尝曰:学道之名,亦不消畏避。人知才有避人知的心,便是与好名之心相近。

洊雷震,而群隂解。君子恐惧修省,而众欲退。皆以震自治也【易説】

王浚川廷相曰:「士惟笃行可以振化矣,士惟实学可以经世矣。曲徳细操,兢兢有执,非不可以自美也;以之动物,则微。研究载籍,师守章句,非不学于古训也;以之敷治,则浅。何也?行非敦化,而学靡逹术,皆逺于道故耳。」余取友于天下,得有道者二人焉:河内何粹夫,髙陵吕仲木,是也。彼二子者,笃契往哲,防于圣▯,求诸今之世,盖絶无而仅有者也。观其忠君孝亲,从兄信友,仪刑于妻子,卓卓乎世之仪表。又能率▯贞淳,防心澹泊,非其道义,虽世所华重若尘垢,我若残贼,我若辱,蔑我者,甘贫守道,老而弥固。所谓万物不奸其志,天下不易其乐者是矣,不亦古人之笃行乎?其学之造诣,通极天人,言论风防,希夷莹彻。时而羣疑方搆,机宜未审,乃能据经体圣,检括参合,独断内凝,与道无爽。所谓出入经术,动中防会是矣,不亦古人之实学乎?嗟乎!夫欲兴治,必以弥纶之业付诸大贤。当今之世,舍二子,其谁哉?顾乃粹夫髙卧丘林,与世沦弃;仲木浮沈散秩,时权末由。方今圣明当宁,求贤如渇,而二子者乃落落不偶。岂晏婴之智不知,仲尼在人者有未尽合欤?抑上天之意拂而逆之,▯使大受辅尧舜于晚节欤?天之意不可知,而人事每会其塞,此有识者之所以切慨也。嗟乎!贤之知不知,责在人者也;治之成不成,责在天者也。二子则遯世无闷矣,天下▯奈何?仲木为南京尚宝卿三年,▯奏最于天官氏。诸门下生徴予言以赠其师,乃举仲木系天下之望告之。若夫尚宝之绩,则固不俟于言矣【泾野先生尚宝考绩序】先生师事薛思庵,所至讲学。未第时,即与崔仲鳬讲于宝卭寺。正徳末,家居筑东郭别墅,以会四方学者。别墅不能容,又筑东林书屋。镇守廖奄张甚,其使者过髙陵,必诫之曰:「吕公在,汝不得作过也。」九载南都,与湛甘泉、邹东廓共。主讲席,东南学者尽出其门。尝道上党隠士仇栏遮道问学,有梓人张提闻先生讲,自悟其非,曽妄取人物,追还主者。先生因为诗曰:「岂有仁夫能过化?」雄山村里,似当时朝鲜国,闻先生名,奏请其文为式。国中先生之学,以格物为穷理,及先知而后行,皆恪守成法。而先所谓穷理,不是泛常,不切于身,只在语黙作止处騐之。所谓知者,即从闻见之知,以通徳性之知,但事事不放过耳。其工夫明白切实如此。

  泾野先生语録

问:静时体认天理,易;动时体认天理,难。故君子存静之体认者,以逹乎动之泛应者,则静亦定,动亦定。其能成徳,孰御焉?曰:动时体认天理,犹有持循处;静却甚难。能于静,则于动沛然矣。

问交友居家处世不能皆得善人甚难处。先生曰:「此须有怜悯之心方好,能怜悯便会区处。如妻妾之愚,兄弟之不肖,不可谓他不是也。此仁知合一之道。」

问:今之讲学,多有不同者,如何?曰:不同,乃所以讲学。既同矣,又安用讲耶?

先生闻学者往来权贵门下,乃曰:「人但伺▯权幸之门,便是丧其所守,是以教人自甘贫,做工夫,立定脚根,自不移。」

先生曰:「陈白沙徴到京,吏部尚书问曰:『贵省官如何与天下省官同?请对坐,即坐,无辞。』此尽朴实,有所养。罗一峰访康斋,见起御聘牌坊,乃谓其子云:『不必有牌坊。』不见康斋而退。此罗公髙处。康斋,孔门之原宪,而又有此乎?」

先生曰:「昔者闻有一佥事求见王戅庵,云:『西来一件,为黄河;二件,为华山;三件,为见先生。』王公云:『若做官不好,纵见此三者,亦不济事。』这般髙,不受人谄。」

大器问:“动静不失其时,曰正。仕止久速,各当其可。汝今且只于语黙作止处騐也。”

黄惟因问:“白沙

译吕公与邹谦之、康徳涵交往。邹谦之谈论学问,常常与他争辩。康徳涵沉溺于声色歌舞,志趣格调不同,但两人往来深厚友善,终身没有隔阂。

吕公曾说:“追求学问道德的名声,也不必害怕回避。人知道才具有回避他人的心思,这便是与喜好名声的心思相近了。”

重雷震动,而群阴消散。君子恐惧修省,而众欲消退。这都是以震动来约束自身啊【易説】

王廷相(字浚川)说:“士人只有笃实践行才能感化世人,士人只有切实的学问才能治理世事。拘泥于细微的德行操守,战战兢兢地执着,并非不能自我美化;但用来感化他人,则影响微弱。研究典籍,拘守章句,并非不学习古代训诫;但用来施行政治,则显得浅薄。为什么呢?因为行为不能敦厚教化,而学问不能通达事理,都远离了道的缘故啊。”我在天下选取朋友,得到两位有道之士:河内的何粹夫,高陵的吕仲木,就是他们。这两位先生,深切契合往圣,接近圣人,在当今世上,大概是绝无仅有的人。看他们忠于君主、孝顺父母,顺从兄长、诚信待友,为妻子儿女树立典范,卓然成为世人的表率。又能率领众人保持贞正淳厚,心境淡泊,不合乎道义的事,即使世人所看重华丽的,在他们看来如同尘垢;残害我的,侮辱我的,轻蔑我的,他们都甘守贫困坚守道义,年老反而更加坚定。所谓万物不能干扰他的志向,天下不能改变他的快乐,就是这样的,不也是古人的笃实践行吗?他们学问的造诣,贯通天人,言论风范,高远精微而清明透彻。有时众人疑惑刚起,时机尚未明确,他们却能依据经典体悟圣人,检括参合,独自判断内心凝聚,与道没有偏差。所谓出入于经术,行动符合中正,就是这样的,不也是古人的切实学问吗?唉!想要振兴治理,必须将统筹大业托付给大贤。当今世上,除了这两位先生,还有谁呢?然而何粹夫高卧山林,被世人遗弃;吕仲木沉浮于闲散官职,当时权贵无法接近。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位,求贤若渴,而这两位先生却落落寡合。难道是晏婴的智慧不知道,孔子在人的方面有未尽合之处吗?还是上天的意旨违背而逆反,使得大受辅佐尧舜于晚年呢?上天的意旨不可知,而人事常常遭遇阻塞,这是有识之士深切感慨的原因啊。唉!贤者被知或不被知,责任在人;治理成功或不成功,责任在天。这两位先生则隐居世间没有烦闷了,天下怎么办呢?吕仲木担任南京尚宝卿三年,向吏部上报最优考核。他的门生征求我的话以赠别老师,于是举出吕仲木系天下之望告诉他们。至于尚宝卿的政绩,本来就不等待言语了【泾野先生尚宝考绩序】

先生师从薛思庵,所到之处讲学。未中举时,就与崔仲凫在宝卭寺讲学。正德末年,居家修建东郭别墅,以会聚四方学者。别墅容纳不下,又修建东林书屋。镇守太监廖张很嚣张,他的使者经过高陵,必定告诫他说:“吕公在,你不能作恶啊。”在南方都城九年,与湛甘泉、邹东廓共同主讲,东南学者都出自他们的门下。曾道上党隐士仇拦在路上问学,有木匠张提听先生讲学,自己醒悟错误,曾妄取人物,追还主人。先生因此作诗说:“岂有仁夫能过化?”雄山村里,像当时朝鲜国,听闻先生名声,奏请他的文章作为范式。国中先生的学问,以格物为穷理,以及先知而后行,都恪守成法。而先生所说的穷理,不是泛泛平常,不切于自身,只在言语沉默、行动停止处验证。所说的知,即从闻见之知,以通达德性之知,只是事事不放过罢了。他的工夫明白切实如此。

泾野先生语录

问:静时体认天理,容易;动时体认天理,困难。所以君子保存静时的体认,以达到动时的泛应,那么静也安定,动也安定。他能够成就德行,谁能抵挡呢?答:动时体认天理,还有持守遵循的地方;静却很难。能在静中体认,那么在动中就会充沛自然了。

问交友居家处世不能都得到善人很难处理。先生说:“这需要有怜悯之心才好,能怜悯就会处理。如妻妾的愚笨,兄弟的不肖,不能说他们不对啊。这是仁智合一的道理。”

问:现在的讲学,有很多不同的,如何?答:不同,正是用来讲学的。既然相同了,又哪里用得着讲呢?

先生听说学者往来权贵门下,于是说:“人只要窥伺权幸之门,就是丧失所坚守的,所以教人自甘贫困,做工夫,立定脚跟,自然不移动。”

先生说:“陈白沙被征召到京城,吏部尚书问:‘贵省官员如何与天下省官员相同?请对坐,就坐,没有推辞。’这非常朴实,有所涵养。罗一峰拜访康斋,看见起御聘牌坊,于是对他的儿子说:‘不必有牌坊。’不见康斋而退。这是罗公的高明之处。康斋,是孔门中的原宪,而又有这样的吗?”

先生说:“从前听说有一个佥事求见王戅庵,说:‘西来三件事,第一件,为黄河;第二件,为华山;第三件,为见先生。’王公说:‘如果做官不好,即使看见这三者,也无济于事。’这样高明,不受人谄媚。”

大器问:“动静不失其时,称为正。出仕停止久速,各当其可。你现在且只在言语沉默、行动停止处验证。”

黄惟因问:“白沙

在山中十年,作何事?”先生曰:“用功不必山林市朝也。做得昔终南僧用功三十年,尽禅定也。有僧曰:‘汝习静久矣,同去长安栁街一行。’及到,见了妖丽之物,粉白黛緑,心遂动了。一旦废了前三十年工夫,可见亦要于防华波荡中学。故于动处用功,佛家谓之消磨,吾儒谓之克治。”

译在山中十年,做些什么呢?”先生回答说:“用功不一定非要在山林或市朝。你看那终南山的一位僧人,用功三十年,全在禅定上。有僧人说:‘你习静很久了,一同去长安柳街走一趟吧。’等到到了那里,见到妖艳美丽的东西,粉白黛绿,心就动摇了。一下子废掉了前三十年的工夫,可见也要在繁华动荡中修学。所以在动处用功,佛家称之为消磨,我们儒家称之为克治。”

问:闻见之知,非徳性之知?先生曰:大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莫之能御,岂不是见闻?岂不是徳性?然则张子何以言「不梏于见闻」?曰:吾之知本是良的,然被私欲迷蔽了,必赖见闻开拓,师友夹持,而后可。虽生知如伏羲,亦必仰观俯察。

问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乐字有浅深否?先生曰:「汝不要管他浅深,今日只求自家一个乐耳。」曰:「然,求之有道乎?」先生曰:「各人拣自己所累处,一切尽除去,则自然心广体胖。然所谓累处者,不必皆是声色货利粗恶的,只于写字做诗,凡嗜好一邉皆是。」程子曰:「书扎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着,亦是丧志。」可见。

人动静从容,言语安详,不惟天理合当如此,且起观者敬爱,就是学问也。学者不可无此气象,但须要先有诸中耳。

问:▯放心在何处?先生曰:须于放的处去,▯则不逺而复矣。

我欲仁,斯仁至矣。今讲学甚髙逺,某与诸生相约,从下学做起,要随处见道,理事父母这道理,待兄弟妻子这道理,待奴仆这道理,可以质鬼神,可以对日月,可以开来学,皆自切实处做来。

问讲良知者如何?先生曰:圣人教人,每因人变化。如顔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仲弓则告以敬恕,樊迟则告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盖随人之资质学力所到而进之,未尝规规于一方也。世之儒者诲人,往往不论其资禀造诣,刻数字以必人之从,不亦偏乎?

阳眀本孟子良知之説,提掇教人,非不警切,但孟子便兼良能言之,且人之知行自有先后,必先知而后行,不可一偏。传説曰:「非知之艰,圣贤亦未尝即以知为行也。」学者只隠显穷逹始终不变方好,今之人对显眀广众之前,一人焉;闲居独处之时,又一人焉;对富贵,又一人焉;贫贱,又一人焉。眼底交逰所不变者,惟何粹夫乎?学者到怠惰放肆,縂是不仁,仁则自是不息。

诗人从周公歩履上防便见得周公之圣故曰赤舄几几凡人内不足者或有防谤之言歩▯必至错乱不能安详故古人只求诸已在已者定外邉许大得失祸福皆不足动我是故烈风雷雨弗迷

问慎独工夫曰:此只在于心上做。如心有偏处,如好欲处,如好胜处,但凡念虑不在天理处,人不能知,而已所独知,此处当要知谨自省,即便克去。若从此渐渐积累至于极处,自能勃然上进,虽博厚髙眀,皆自此积。东郭子曰:我初与阳明先生讲格物致知,亦不肯信,后来自家▯论孟学庸之言各相比拟过来,然后方信阳眀之言。先生曰:君初不信阳眀,后▯圣人之言比拟过,方信,此却唤做甚麽?莫不是穷理否?东郭子笑而不对。吕▯问:欲根在心,何法可以一时拔得去?先生曰:这也难説,一时要拔去得,须要积久工夫才得就。且圣如孔子,犹且十五志学,必至三十方能立,前此不免小出入时有之。学者今日且于一言一行差处,心中即便检制,不可复使这等。如或他日又有一言一行差处,心中即又便如是检制此等处,人皆不知,已独知之,检制不复萌,便是慎独工夫。积久熟后,动静自与理俱,而人欲不觉自消。以一时一念的工夫望病根尽去,却难也。问圣学工夫如何下手?先生曰:亦只在下学做去。问:戒慎恐惧是静存,慎独是动察否?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静所以主动,动所以合静。不睹不闻,静矣,而戒慎恐惧便惺惺,此便属动了。如大易闲邪存其诚一般,邪闲则诚便存,故存养省察工夫只是一个,更分不得。章诏问格物,先生曰:这个物,正如孟子云万物皆备扵我物字一般,非是泛然不切于身的。故几身之所到,事之所接,念虑之所起,皆是物,皆是要格的。盖无一处非物,其功无一时可止息得的。聂靳曰:某夜睡来有所想像,念头便觉萌动,此处亦有物可格否?先生曰:怎麽无物可格?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亦皆是格物。

先生曰:「圣贤每每説性命,来诸生防还是一个是两个?」章诏曰:「自天赋与为命,自人禀受为性。」先生曰:「此

译问:通过听闻和见闻所获得的知识,难道不是德性的知识吗?先生回答说:大舜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便充沛地、不可阻挡地加以践行,这难道不是见闻吗?难道不是德性吗?那么张载为什么说“不被见闻所束缚”呢?回答说:我的知识本性上是良善的,然而被私欲遮蔽了,必须依靠见闻来开拓,依靠师友的辅助,然后才行。即使是生来就知道的伏羲,也必须仰观天象、俯察地理。

问:“乐在其中”与“不改其乐”,这两个“乐”字有深浅之分吗?先生回答说:“你不要去管它的深浅,今天只求自己有一个‘乐’罢了。”问:“那么,追求这个‘乐’有方法吗?”先生回答说:“每个人挑选自己感到牵累的地方,全部去除掉,那么自然就会心胸开阔、体态安舒。然而所谓的牵累之处,不一定都是声色货利那些粗俗恶劣的东西,只是在写字做诗,凡是嗜好偏向一边的,都是。”程子说:“书法对于儒者来说是最接近的事情,然而如果一味喜好,也是丧失志向。”由此可见。

人动静从容,言语安详,不仅是因为天理应当如此,而且能引起观察者的敬爱,这就是学问。学者不可没有这种气象,但必须先在内心中具备这种修养。

问:散乱的心在何处?先生回答说:必须到心散乱的地方去收摄,那么心就不会走远而能回归了。

我欲求仁,仁就来了。如今讲学非常高远,我与各位学生约定,从下学做起,要随处见到道,侍奉父母的道理,对待兄弟妻子的道理,对待奴仆的道理,可以质问鬼神,可以对得起日月,可以开启后学,都从切实的地方做起。

问:讲解良知的人怎么样?先生回答说:圣人教导人,常常根据人的不同而变化。比如颜渊问仁,孔子告诉他克己复礼;仲弓问仁,孔子告诉他敬恕;樊迟问仁,孔子告诉他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这是随着人的资质和学力所达到的程度而引导他,不曾拘泥于一种固定的方法。世间的儒者教导人,往往不考虑人的资质和造诣,刻板地规定几个字让人必须遵从,不也太偏颇了吗?

王阳明本于孟子的良知学说,提挈教导人,并非不警策切要,但孟子是兼着良能来说的,而且人的知和行自有先后,必定是先知道然后去实行,不可偏执一端。《传习录》说:“知道并不难,圣贤也没有把知当作行。”学者只在隐显、穷达、始终不变才好,现在的人在对显赫明白的众人面前,是一个样子;在闲居独处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样子;面对富贵,又是一个样子;面对贫贱,又是一个样子。眼前交往的朋友中,不变化的只有何粹夫吗?学者到了怠惰放肆的地步,总是不仁,仁则自然是不息的。

诗人从周公的步履上防备,便能看见周公的圣德,所以说“赤舄几几”。凡是人内心不足的,或者有一些诽谤之言,步履必定错乱,不能安详。所以古人只求在自己身上,自己确定了,外面那些巨大的得失祸福都不足以动摇我,因此烈风雷雨也不能使我迷惑。

问:慎独的功夫是什么?回答说:这只是在心上做功夫。比如心有偏颇的地方,比如喜好欲望的地方,比如好胜的地方,但凡念头不在天理上,别人不能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这个地方应当知道谨慎自我反省,立刻克制去除。如果从此渐渐积累到极点,自然能勃然上进,即使是博厚高明,都从这里积累而来。东郭子说:我起初与阳明先生讲格物致知,也不肯相信,后来自己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话各自比较对照过来,然后才相信王阳明的话。先生说:你起初不相信王阳明,后来将圣人的话比较对照过,才相信,这叫做什么?莫不是穷理吗?东郭子笑着不回答。吕某问:欲望的根在心里,有什么方法可以一下子拔除?先生回答说:这也难说,一下子要拔除,必须积累长久的功夫才行。况且像孔子这样的圣人,尚且十五岁立志学习,必定到三十岁才能立身,在此之前不免小有出入,有时会有。学者今天在一言一行有差错的地方,心中立刻检点控制,不可再让这样的事发生。如果将来又有一言一行有差错的地方,心中就又像这样检点控制,这些地方,别人都不知道,自己独自知道,检点控制不再萌发,就是慎独的功夫。积累久了熟练后,动静自然与理相合,而人欲不知不觉就消除了。指望一时一念的功夫就能让病根完全去除,却很难。问:圣学的功夫如何下手?先生回答说:也只是在下学上做功夫。问:戒慎恐惧是静存,慎独是動察吗?先生回答说:只是一个功夫,静是为了发动,动是为了合于静。不睹不闻,是静了,而戒慎恐惧便清醒,这就属于动了。就像《周易》说的“闲邪存其诚”一样,邪念被防范,诚便存留,所以存养省察的功夫只是一个,更分不得。章诏问格物,先生说:这个物,正如孟子说的“万物皆备于我”的物字一样,不是泛泛而不切身的。所以身体所到的地方,事情所接触的地方,念头所升起的地方,都是物,都是要格正的。大概没有一处不是物,它的功夫没有一时可以停止的。聂靳说:我夜里睡来有所想象,念头便觉得萌动,这里也有物可以格吗?先生回答说:怎么没有物可以格?君子没有吃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仓促之间必定是这样,颠沛流离之时必定是这样,也都是格物。

先生说:“圣贤每每说性命,各位学生看是一个还是两个?”章诏回答说:“从天赋予的是命,从人禀受的是性。”先生说:“这

正是《易》『一隂一阳之谓道』一般。」子思説:「自天命便谓之性,还只是一个。」朱子谓:「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还未尽善。」天与人以隂阳五行之气,理便在▯靣了,説个「亦」字不得。陈徳文因问:「夫子説『性相近』处,是兼气质説否?」先生曰:「説兼亦不是,却是两个了。」夫子此语与子思原是一般。夫子説性原来是善的,本相近,但后来加着习染便逺了。子思説性原是打命上来的,须▯离了便不是。但子思是恐人不识性的来厯,故原之于初。夫子因人堕于习染了,故究之于后。

译这正如同《易经》所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样。”子思说:“从天命那里就称之为性,其实还是同一个东西。”朱子说:“气凝聚形成形体,而理也随之赋予,这说法还未尽善。”天与人以阴阳五行之气赋予形体,理就已经在其中了,不能说有个“也”字(表示先后或附加)。陈德文因此问道:“孔子说‘性相近’的地方,是兼指气质而言吗?”先生说:“说兼指也不对,那样就变成两个东西了。”孔子这句话与子思原本是一致的。孔子说性原本是善的,本来相近,但后来加上习染就疏远了。子思说性原本是从天命那里来的,必须不离天命才算是性。但子思是担心人们不认识性的来源,所以追溯到它的初始。孔子是因为人已经沉溺于习染之中,所以探究到它的后果。

横渠云:「糟粕煨烬,无非教也。」他把这极粗处都防做天地教人意思,此理殊可观。

人之喜怒哀乐,却是天之二气五行,亦只是打天命之性上来的。但仁义礼智隠于无形,而喜怒哀乐显于有象,且切▯好下手做工夫耳。学者诚能养得此中了,即当喜时,体察这喜心,不使或流;怒时,体察这怒心,不使或暴;哀乐亦然。则工夫无一毫渗漏,而发无不中节,仁义礼智亦自在是矣。

问近日多人事或恐废学?先生曰:「这便可就在人事上学。今人把事做事,学做学,分作两様,防了。须是即事即学,即学即事,方见心事合一,体用一源的道理。」父母生身最难,须▯圣人言行一一体贴在身上▯,此身换做一个圣贤的肢体,方是孝顺。故今置身于礼乐防矩之中者,是不负父母生身之意也。

诸君求仁,须要见得天地万物皆与我同一气,一草一木不得其所,此心亦不安,始得。须防伊尹谓「一夫不获,若已推而内之沟中」,是甚麽様心思?只是此心用不熟,工夫只在积累,随事皆存此心,数年后自觉得有天地万物为一体气象。

人能反己,则四通八逹皆坦途也。若常以责人为心,则举足皆荆棘也。问:“无事时心清,有事时心却不清?”曰:“此是心作主不定,故厌事也。如事不得已,亦要理会。教汝軰学礼,犹隄防之于水。若无礼以隄防其身,则满腔一团私意,纵横四出矣。”

问罗整庵讥象山只论心不及性,吕泾野曰:“只论心,论性,不论行,亦未是,须着自家行去,方好。象山谓‘六经皆我注脚’,如这等议,尽是髙眀的,但却未曽如此行尔。如与诸子争辨,便忿恨不平,甚至骂詈,躬行君子,岂是如此?”夫子自谓“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予谓夫子之神在《论语》乎?

泾野因讲仲尼祖述尧舜处,谓诸生曰:「防孔子的学问是何等様大?酌古凖今,参天两地,这便是圣人的学问。若贤人的学问,便下圣人一等了。」

问夫子之得邦家如何?先生曰:「防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只是一易。曰鼓舞之谓神,其机在用人上。盖其所举用者,如顔曽冉闵,如子产伯玉季札之軰,皆登庸之矣。盖人明到极处,就是神了。如水之清彻其底,砂石毫髪无遯;如镜之眀,妍媸一过尽照了。」

问:“学孔子自何人始?”先生曰:“自顔子始。学顔子自何人始?”曰:“自程伯淳始。学伯淳自何人始?”曰:“自尹彦明始。故知孔子者莫如顔子,知程子者莫如尹子。”

泾野谓曽子易箦的去处真是殀夀贰他不得的,或语及尹和靖出处进退甚是分眀,曰:「彦明曽亦应过进士举来,防问中有议诛元祐党人,即叹曰:『是尚可以干禄乎哉』,遂不对而出。」防和靖这出处去易箦事亦不逺了,人之身只有个出处进退死生夀殀而已,学者做工夫过得此等闗,余处皆易矣。

得圣门之正传者,尹子而已。其行慤而直,其言简而易。先儒谓周茂叔令程子寻顔子之乐处,所乐何事?伊川只答或人云:“若説有道可乐,便不是顔子。”此语极好。夫顔子心胸,何等宏大,何等洒落!视世之富贵贫贱、利害殀夀,俱无足以动其中者。此诚见大心泰,无不足也。顔子之乐处,正在于此。

问:“不迁不贰如何?”曰:“不迁怒,发而中节之和;不贰过,防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顔子逐日在这性情上用功,怎麽不谓之好学?又问:“何以见得性情?”曰:“七情之中,惟怒为甚。怒而不迁,则凡七情皆得其正矣。人性至善,本无过失。过而不贰,则驯致于至善矣。”

顔子能聴受圣人之教,如垦熟田土,受时雨,故语之而不惰。学者只至扵不惰,甚难。今学但闻説及道,便思睡了,縁无领受之地尔。只是一片硗确生田,地虽有雨,亦流转去不停矣。

问一贯忠恕?忠是一,恕是贯。先生曰:「此殊支离。」曽子平日教门人,惟在忠恕上用功,故因门人之问,则言所谓一贯,即我前説的忠恕便是一。时间就指出,防化门人这处,便见曽子已得了一贯了。

【佳】按:泾

译张载说:“即使是酒糟、灰烬,无不是教化的体现。”他把这些极粗浅的事物都看作是天地教人的意旨,这个道理非常值得观察。

人的喜怒哀乐,却是天地阴阳二气与五行所化,也只是从天命之性中流露出来的。只是仁义礼智隐藏在无形之中,而喜怒哀乐显现于有形的表象,并且切近,正好下手用功。学者如果真能涵养住这个中道,那么当喜悦时,体察这喜悦的心,不使它流于放纵;愤怒时,体察这愤怒的心,不使它流于暴戾;悲哀和欢乐也是如此。那么功夫就没有丝毫渗漏,而发用无不合乎节度,仁义礼智也就自然在其中了。

问:近来多事,恐怕荒废学业?先生说:“这就可以就在人事上学习。现在的人把事当事,把学当学,分成了两样,就错了。必须是即事即学,即学即事,才能见到心事合一、体用一源的道理。”父母赋予身体最难,必须把圣人的言行一一贴合在身上,使这身体换做一个圣贤的肢体,才是孝顺。所以如今置身于礼乐法度之中,是不辜负父母赋予身体的心意。

各位求仁,必须要看到天地万物都与我同一气,一草一木不得其所,这颗心也不安宁,这才对。要体会伊尹所说的“有一人不得其所,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是什么样的心思?只是这颗心用得还不熟练,功夫只在积累,随事都存养这颗心,几年后自然会觉得有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气象。

人如果能反省自己,那么四面八方都是平坦的大道。如果常以责备他人为心,那么举步都是荆棘。问:“无事时心清,有事时心却不清?”回答说:“这是心不能做主,所以厌恶事务。如果事情不得已,也要去处理。教你们学礼,就像堤防之于水。如果没有礼来堤防自身,那么满腔一团私意,就会纵横四出了。”

问:罗整庵讥讽陆象山只论心而不论性,吕泾野说:“只论心,论性,不论行,也不是对的,必须自己亲身去践行,才好。陆象山说‘六经皆我注脚’,像这样的议论,尽是高明之处,但却未曾如此践行。比如与诸子争辩,就忿恨不平,甚至辱骂,躬行君子,难道是像这样吗?”孔子自称“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行为在《孝经》”,我认为孔子的精神在《论语》吗?

吕泾野因为讲解孔子祖述尧舜之处,对诸生说:“看孔子的学问是何等宏大?斟酌古法以准绳今世,参悟天意以区别地类,这便是圣人的学问。如果是贤人的学问,便比圣人低一等了。”

问:孔子得到国家或家族会怎样?先生说:“看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只是一个‘易’字。说鼓舞之谓神,其关键在用人上。大概他所举荐任用的,如颜回、曾参、冉有、闵子骞,如子产、伯玉、季札之类,都登庸了。大概人明达到了极点,就是神了。如水之清澈见底,砂石毫发无所遁形;如镜之明亮,美丑一过尽皆照见。”

问:“学孔子从谁开始?”先生说:“从颜回开始。学颜回从谁开始?”回答说:“从程伯淳开始。学伯淳从谁开始?”回答说:“从尹彦明开始。所以知道孔子的没有人比得上颜回,知道程子的没有人比得上尹彦明。”

吕泾野说曾子易箦的地方真是夭寿不能改变他的,有时谈到尹和靖的出处进退非常分明,说:“尹彦明也曾应过进士举,策问中有议论诛杀元祐党人,就感叹说:‘这还可以求取禄位吗?’,于是不对答就出来了。”看和靖这出处与易箦之事也不远了,人的身体只有个出处进退、死生夭寿而已,学者做功夫能过得这些关,其余地方都容易了。

得到圣门正传的,只有尹彦明而已。他的行为笃实而正直,他的言语简略而平易。先儒说周茂叔让程子寻找颜回的快乐之处,所乐的是什么?伊川只回答别人说:“如果说有道可乐,便不是颜回。”这话极好。颜回的心胸,何等宏大,何等洒脱!看世间的富贵贫贱、利害夭寿,都没有足以动摇他内心的。这确实是见大心泰,没有不足。颜回的快乐之处,正在于此。

问:“不迁不贰如何?”回答说:“不迁怒,是发而中节的和;不贰过,是止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颜回每天在这性情上用功,怎么不称为好学?又问:“怎么见得性情?”回答说:“七情之中,只有怒最甚。怒而不迁,那么凡七情都得其正了。人性至善,本无过失。过而不贰,那么逐渐达到至善了。”

颜回能听受圣人的教诲,如同开垦熟田,承受时雨,所以告诉他而不懈怠。学者只达到不懈怠,就很难。现在学习只是听说及道,就想睡觉了,因为没有领受的地方。只是一片贫瘠生田,地虽然有雨,也流转去不停了。

问一贯忠恕?忠是一,恕是贯。先生说:“这很支离。”曾子平时教门人,只在忠恕上用功,所以因门人的问,就说所谓一贯,即我前面说的忠恕便是一。当时就指出,教化门人这处,便见曾子已得了一贯了。

【佳】按:泾

野先生此言,何等直截!便见先生已通悟透彻。

译野先生这番话,多么直截了当!由此可见先生已经通达领悟、透彻明白。

问曽子临终而唘手足,见得他平日未尝失手足于人。若止是形体,则世之保首领以没者亦多矣。先生曰:「然。曽子一出言,未尝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孝。自云战战兢兢,不知用了多少工夫来。故孟子谓守身事亲。今之为宦者,无见于此,而伤人害物,无所不至。故人至痛詈,有伤及祖父者,皆是辱亲不孝之大者。故孝子必敬其身者,惧辱亲也。」

问:“任重何以要?▯道逺何以要?毅?”先生曰:“天下之老皆为吾老,天下之幼皆为吾幼,心胸何等大着?故程子谓《西铭》言▯之道,心便如此▯了,而私意少有间息,便是不毅。观曽子临终,他人救死不暇,心中不安,虽一箦之微,亦必易之。防他是何等毅?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此曽子所以能践形惟肖乎?”

古人心胸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然其工夫又不间断,如曽子只是▯毅,▯便能任重,毅便能致逺。学者当学曽子。

  吕潜

  字时见号愧轩泾阳人

师事吕泾野,一言一动咸以为法。举嘉靖丙午乡书,卒业成均。时朝绅有讲会,先生于其间称眉目焉。母病革,欲识其妇靣,命之娶。先生娶而不婚,三年丧毕,然后就室。父应祥,礼科都给事中。既卒而封事不存,先生走阙下,録其原稿,请铭于马文荘。与郭防泉讲学谷口洞中,从学者甚众。泾野之传,海内推之。荐授国子监学正,举行泾野祭酒。时学约调工部司务。万厯戊寅卒,年六十二。

  郭郛

  字维藩号防泉泾阳人

嘉靖戊午,举于乡,选获嘉教谕,转国子助教,陞户部主事,出守马湖,年八十八。先生与愧轩同学,愧轩之父,其师也。辛酉计偕,因吕师会葬,遂不行,有古师弟之风。其学以持敬为主,自少至老,一歩不敢屑越。尝有诗云:「学道全慿敬,作箴须▯离。敬道难,寻常从独木桥邉过,惟愿无忘此际心。」又云:「近名终丧已,无欲自通神。识逺乾坤濶,心空意见新。闭门只静坐,自是出风尘。」学者称蒙泉先生。

初,守马湖,俗陋易嚣,公恩威并济,居未三载,闻有从子之戚,念伯兄且老独居,遂投牒归。归田二十余年,自读书讲学外,他无所事。督学许孚逺雅重之。

公器宇凝重,笃于伦理,暇中喜吟诗,卓有尧夫击壤遗意。门人以其徳,私相谥曰贞懿【陕西通志】

  王之士秦闗先生

字欲立,陜西蓝田人,万厯中荐举。

嘉靖戊午举于乡,既而屛弃帖括,▯心理学,作《养心图定气説》,书之座右,闭闗不出者九年,蒿床粝食,尚友千古。以为蓝田风俗之美,由于吕氏,今其乡约具在,乃为十二会,赴会者百余人,设科劝纠,身先不倦。诸洒扫应对,冠婚丧祭礼久废,每率诸弟子一一敦行,之美俗复兴。又谓天下之学术不一,非亲证之不能得其大同,于是赴都门讲会,与诸老先生相问难,上阙里,谒先师庙墓,低徊久之。南行入江右,见章本清【潢】邓▯谷【元锡】杨止庵【阙】浮浙水而下,至吴兴,问许敬庵,学者闻先生至,亦多从之。万厯庚寅卒于家,年六十二。祭酒赵用贤防荐,诏授国子博士,除目下而先生不及见矣。先生行已必恭,与人必敬,一时感慕,执经者▯满户外。着有《理学绪言》《信学私言》《大易图象》《卷学道考源録》《易传诗传》《正世要言》《正俗乡约》《王氏族谱》《正学筌蹄》《阙里瞻思》《闗洛集》等行世【陜西志】

  杨鼎荘敏公

字宗器,陜西咸寜人。正统乙未进士,仕至户部尚书。

家贫好学,手不释卷。宣徳乙酉,乡举第一。明年会试下第,时南监祭酒陈公敬宗学行动朝野,乃上疏请入南监就教。上从之。比至监,清苦力学,修行。陈公试其文,察其行,叹曰:「闭户端居,甘人所苦,虽箪瓢不是过也。」举会试第一,擢廷试第二。在翰林,迥然自异。累陞户部尚书。中官牛玉谕防,欲折江南粮银实内帑,以他物充武职俸,公执奏乃已。延绥用兵,欲预征邉饷,公言:「黄河汉唐漕运故道,虽稍险,然三门而上小河可逹

译问:曾子临终时端正手足,可见他平日未曾对人失礼。如果只是保全形体,那么世上保全头颅而死的人也很多了。先生回答说:“是的。曾子一开口,不曾忘记父母;一举步,不敢忘记孝道。他自己说战战兢兢,不知用了多少工夫。所以孟子说‘守身事亲’。如今做官的人,没有看到这一点,伤人害物,无所不至。所以人们最痛恨的辱骂,有伤害到祖父的,这都是辱亲不孝的大罪。所以孝子必定敬重自己的身体,是害怕辱没亲人。”

问:“任重为什么需要‘要’?道远为什么需要‘要’?毅?”先生回答说:“天下的老人都当作我的老人,天下的幼童都当作我的幼童,心胸多么宏大啊!所以程子说《西铭》讲的是‘要’的道,心便如此‘要’了,而私意稍有间断,便是不毅。看曾子临终,别人救死尚且来不及,心中不安,即使是一床席的小节,也一定要更换。看他是何等的毅?以仁为己任,死而后已,这就是曾子之所以能践形惟肖的原因吗?”

古人的心胸像天一样无所不覆,像地一样无所不载。然而他们的工夫又不间断,像曾子只是‘要’毅,‘要’便能任重,毅便能致远。学者应当学习曾子。

吕潜

字时见,号愧轩,泾阳人。

师从吕泾野,一言一行都作为法则。嘉靖丙午年乡试中举,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当时朝廷官员有讲会,先生在其中堪称杰出人物。母亲病重,想见儿媳的面,命令他娶妻。先生娶妻而不圆房,三年丧期结束后,才进入内室。父亲吕应祥,任礼科都给事中。去世后封事不存,先生跑到京城,抄录原稿,请马文庄公撰写墓志铭。与郭蒙泉在谷口洞讲学,跟随学习的人很多。吕泾野的学说,海内推崇他。被推荐授予国子监学正,举行吕泾野祭酒之礼。当时学约调任工部司务。万历戊寅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郭郛

字维藩,号蒙泉,泾阳人。

嘉靖戊午年,乡试中举,选任获嘉教谕,转任国子助教,升任户部主事,出任马湖知府,享年八十八岁。先生与愧轩同学,愧轩的父亲,是他的老师。辛酉年应考会试,因为吕师会葬,于是没有去,有古代师弟的风范。他的学问以持敬为主,从少到老,一步不敢逾越。曾有诗说:“学道全凭敬,作箴须不离。敬道难,寻常从独木桥边过,惟愿无忘此际心。”又说:“近名终丧已,无欲自通神。识远乾坤阔,心空意见新。闭门只静坐,自是岀风尘。”学者称他为蒙泉先生。

起初,守马湖,风俗简陋容易喧嚣,公恩威并施,居住不到三年,听说有侄子的丧事,念及伯兄年老独居,于是投书辞官回家。归田二十多年,除了读书讲学外,没有其他事情。督学许孚远非常敬重他。

公器宇凝重,笃于伦理,闲暇时喜欢吟诗,卓有邵雍击壤的遗意。门人因为他的德行,私下谥号为贞懿【陕西通志】

王之士,秦关先生

字欲立,陕西蓝田人,万历年间荐举。

嘉靖戊午年乡试中举,随后摒弃八股文,潜心理学,作《养心图定气说》,写在座右,闭关不出九年,睡草床吃粗食,与千古贤人交朋友。认为蓝田风俗之美,源于吕氏,如今乡约还在,于是设立十二会,赴会者百余人,设立科目劝善纠恶,身先士卒不倦。各种洒扫应对、冠婚丧祭的礼仪久已废弛,每次率领弟子一一敦行,使美俗复兴。又说天下的学术不一,不亲自验证不能得到大同,于是赴京城讲会,与各位老先生互相问难,上阙里,拜谒先师庙墓,徘徊很久。南行进入江西,见章本清【潢】、邓元锡【谷】、杨止庵【阙】,浮浙水而下,到吴兴,问许敬庵,学者听说先生到来,也多跟随他。万历庚寅年在家去世,享年六十二岁。祭酒赵用贤追荐,诏授国子博士,任命下达而先生不及见了。先生行为必定恭敬,与人必定尊敬,一时感慕,拿着经书请教的人挤满户外。著有《理学绪言》《信学私言》《大易经象》《卷学道考源录》《易传诗传》《正世要言》正俗乡约》《王氏族谱》《正学霸蹄》《阙里瞻思》《关洛集》等行世【陕西志】

杨鼎,庄敏公

字宗器,陕西咸宁人。正统乙未年进士,官至户部尚书。

家贫好学,手不释卷。宣德乙酉年,乡试第一。第二年会试落第,当时南监祭酒陈公敬宗学行动朝野,于是上疏请求进入南监受教。皇上听从了。等到到监,清苦力学,修行。陈公测试他的文章,观察他的行为,感叹说:“闭户端居,甘人所苦,虽箪食瓢饮也不超过他。”会试第一,廷试第二。在翰林院,迥然自异。累升户部尚书。中官牛玉谕旨,想折江南粮银充实内帑,以其他物品充作武职俸禄,公执奏才停止。延绥用兵,想预征边饷,公说:“黄河汉唐漕运故道,虽然稍险,然三门而上小河可达

延绥者尚在,贮粮水次,溯流徐运,何所不济。」疏上,且请身督之,沮于议不果【陜西通志】

译延绥的粮草尚存,储存在水运码头,逆流缓缓运输,有什么不能接济的呢。奏疏呈上,并且请求亲自督运,因遭到议论阻挠而没有实现。

尝书十思于坐隅以自省曰:「量思寛,犯思忍,劳思先,功思让,坐思下,行思后,名思晦,位思卑,守思修,退思早。」未防加太子少保,致仕卒,年七十六,赠太子太保,谥荘敏公。天性直谅,见事眀决,▯然有守,死生祸福举不足以动其心。居家冠婚祠祀,遵用古礼。筑静善书院,延师以教里中子弟。嵗饥,悉出所蓄以赈亲旧。尝语诸子曰:「吾平生无可取者,但识亷耻二字耳。」因自号耻庵。又言:「吾学问得之南雍为多。」着有助费稿二十卷,及奏议五卷,行于世。

  韩邦竒苑洛先生恭简公

字汝节,陜西朝邑人。正徳戊辰进士,仕至南兵部尚书。

公性刚直,尚节概。初举进士,值刘瑾乱政,朝士夺气。同年多往谒,有约公者,卒不往,为时所重。

授吏部考功主事,转员外郎。辛未考察,都御史袖私帙视之,先生夺去曰:“考覆公事,有公籍在。”都御史为之逊谢,调文选。京师地震,上疏论时政缺失,谪平阳通判。甲戍迁浙江佥事,分巡杭严,独持风裁。凡镇守并织造中官有所求,率裁抑之。宸濠▯谋反,遣内▯饭僧于天竺寺,聚者数千人,先生防其不测,立散遣之。又以仪賔进贡假道衢州,先生不可,曰:“贡使自当沿江而下,奚俟假道?”于是袭浙之计穷。寻因富阳县产荼与鲥鱼进贡,采取时民不胜其扰,公目击其患,作歌以讽。镇守中官诬奏公怨谤,阻絶进贡,逮至京下锦衣狱,褫其官【陈敬亭《杭州府志】

公初被逮时,杭府县赠锦衣官校金,祈途中寛梃,公斥之曰:“死则死耳,何以金为?”及府县赠公路费,公挥却之【沂阳日记】

世宗即位,起山东参议,乞休。甲申,大同兵变,起山西左参政,分守大同。先生单车入城,人心始安。巡抚蔡天祐至代州,先生戎服谒见。天祐惊曰:“公何为如此?”曰:“大同变后,巡抚之威削甚,今大同但知有某某降礼从事者,使人知巡抚之不可轻也。”朝廷复遣胡瓉以縂督出师,时首恶业已正法,而瓉再索不已,先生止之,不听,城中复变,久之乃定。先生亦致仕去。先是,公弟邦靖亦以是官,威行惠懐甚得士民心。公既下雁门,士民父老圜告曰:“先使君之治诚善,愿使君守而勿失。”感慕咨嗟,有泣下者。后公所行,一无改于▯民甚安之【王九思撰传】

戊子,起四川学副,改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修撰。其秋,主试顺天,以録序引用经语差误,左迁南太仆寺丞。再疏归,寻起山东副使,大理左少卿。以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入佐院事。又出巡抚山西,政益严肃,守益俭朴。间日以廪米易肉一觔,有司供餽悉拒不受。防事惟二小青衣侍立。三司官入揖议事,数语而决。公庭如水,不闻▯声。诸王府縂兵官俱相戒不敢犯。

再致仕,甲辰荐起总理河道,陞刑右侍,改吏部。丁未掌留堂,进南京兵部尚书,参賛机务。

在南京兵部亷简,镇静寡交接虽六卿同列,亦罕往返。每拜表,圣诞令节,赴礼部,礼毕,孑然独行。内外守备议事,外一不他及,威望耸然。致仕归,七年乙夘地震,而卒,年七十七,赠太子少保,谥恭简。

性好学,老不释卷。尤精于律数,所着有《律吕直解》并《苑洛志乐书》十卷。

其学以精一为宗,以培养夜气为本,以修明礼乐为要,旁通天文、地理、太乙、六壬、竒门、兵阵诸家。

公性极孝友,事父莲峰先生及阎防人,终身不违顔色。与弟邦靖同举进士,交相砥砺,爱靖切至。公疾于庐防一载,靖侍侧未尝少离,饮食必亲奉,汤药必分饮。乡人为立孝弟碑。后靖病亟,公日恸,不解衣不滋味者二月余,形且瘁。靖譬晓之,公泣曰:「吾弟忆东坡诗乎?来生之因,尚当同兄弟也。」及靖卒,公废寝食,哭絶衰绖,蔬食祥而勿懈。樊恕夫曰:「自有兄弟以来,中间道徳之髙,功业相映,亦多矣。至相爱之深,相信之笃,所见之同,如公兄弟,可谓旷世少有。」

公门人杨爵、杨继盛并以忠谏显,海内称“二杨先生”,而椒山传公乐学。

伟

译曾在座位旁写下“十思”来自我反省,说道:“度量要宽,冒犯要忍,劳苦要争先,功劳要让,坐位要谦下,行走要居后,名声要隐晦,地位要卑微,操守要修养,退隐要及早。”不久加封太子少保,退休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庄敏公。他天性正直诚信,遇事明断,刚正有操守,生死祸福都不能动摇他的心志。居家冠礼、婚礼、祭祀,都遵循古礼。修建静善书院,聘请老师教导乡里的子弟。遇到饥荒,拿出全部积蓄赈济亲友。曾对儿子们说:“我平生没有可取之处,只懂得‘廉耻’二字罢了。”因此自号耻庵。又说:“我的学问大多得益于南京国子监。”著有《助费稿》二十卷,以及《奏议》五卷,流传于世。

韩邦奇,字汝节,陕西朝邑人。正德戊辰年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尚书。

韩公性格刚直,崇尚节操气概。刚考中进士时,正值刘瑾扰乱朝政,朝中士大夫都丧失了正气。同榜进士大多去拜见他,有人邀请韩公,韩公最终没有去,因此被当时的人所敬重。

授任吏部考功主事,转任员外郎。辛未年进行官员考察,都御史袖着私人的名单查看,韩公夺过来说:“考核覆核是公事,有公家的名册在。”都御史为此道歉谢罪,韩公被调任文选司。京城发生地震,韩公上疏议论时政的缺失,被贬为平阳通判。甲戌年升任浙江佥事,分巡杭州、严州,独自秉持风纪裁断。凡是镇守和织造太监有所求取,一律裁抑拒绝。宁王宸濠阴谋反叛,派遣内官在天竺寺供养僧人,聚集了数千人,韩公防备其不测,立即遣散他们。又因仪宾进贡借道衢州,韩公不允许,说:“贡使应当沿江而下,何必等待借道?”于是宁王偷袭浙江的计谋落空。不久因为富阳县出产茶叶和鲥鱼进贡,采集时百姓不堪其扰,韩公目睹其祸患,作歌讽刺。镇守太监诬告韩公怨恨诽谤,阻绝进贡,韩公被逮捕到京城关入锦衣卫监狱,被革去官职【陈敬亭《杭州府志》】

韩公刚被逮捕时,杭州府县赠送锦衣卫官校金钱,祈求途中宽待刑具,韩公斥责说:“死就死罢了,要钱做什么?”等到府县赠送韩公路费,韩公挥手拒绝【《沂阳日记》】

世宗即位,起用韩公为山东参议,韩公请求退休。甲申年,大同发生兵变,起用韩公为山西左参政,分守大同。韩公单车入城,人心才安定。巡抚蔡天祐到达代州,韩公穿着军服拜见。蔡天祐惊讶地说:“您为什么这样?”韩公说:“大同兵变后,巡抚的威势削弱很多,现在大同只知道有某某人降格以礼相待,要让人们知道巡抚不可轻视。”朝廷又派遣胡瓒以总督身份出师,当时首恶已经正法,而胡瓒一再索取不止,韩公制止他,他不听,城中再次发生兵变,很久才平定。韩公也退休离去。在此之前,韩公的弟弟韩邦靖也担任这个官职,威令施行,恩惠怀德,很得士人和民心。韩公进入雁门关后,士民父老围聚诉说:“前任使君的治理确实好,希望使君保持不要改变。”感慕叹息,有人流下眼泪。后来韩公的作为,对百姓没有丝毫改变,百姓非常安定【王九思撰传】

戊子年,起用韩公为四川学副,改任右春坊右庶子,兼任翰林院修撰。那年秋天,主持顺天府乡试,因为录取序文中引用经语有差错,降职为南京太仆寺丞。再次上疏请求归乡,不久起用为山东副使,大理寺左少卿。以左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宣府,入京协助院中事务。又出京巡抚山西,政令更加严肃,操守更加俭朴。偶尔用廪米换一斤肉,官府供应馈赠全部拒绝不接受。办公时只有两个小童侍立。三司官员入厅拜见议事,几句话就决断。公堂如水般清明,听不到喧哗声。各王府和总兵官都互相告诫不敢触犯。

再次退休,甲辰年推荐起用总理河道,升任刑部右侍郎,改任吏部。丁未年掌管留堂,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要事务。

在南京兵部清廉简朴,镇静少交往,即使是六卿同列,也很少往来。每次拜表,逢圣诞令节,去礼部,礼仪完毕,独自独行。内外守备议事,对外一概不涉及其他,威望耸然。退休归乡,七年乙卯年地震,韩公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恭简。

韩公生性好学,老也不释卷。尤其精通律吕算术,著有《律吕直解》和《苑洛志乐书》十卷。

他的学问以精一为宗旨,以培养夜气为根本,以修明礼乐为关键,旁通天文、地理、太乙、六壬、奇门、兵阵各家。

韩公生性极尽孝悌,侍奉父亲莲峰先生和阎氏夫人,终身不违逆脸色。与弟弟韩邦靖同考中进士,互相砥砺,爱护韩邦靖深切至极。韩公在庐州患病一年,韩邦靖在侧侍奉未曾稍离,饮食必定亲自奉上,汤药必定分尝。乡人为他们立孝弟碑。后来韩邦靖病重,韩公每日痛哭,两个月多不解衣不尝美味,形体消瘦。韩邦靖劝解他,韩公哭着说:“我弟弟记得东坡的诗吗?来生的因缘,还应当做兄弟。”等到韩邦靖去世,韩公废寝忘食,哭到昏厥,穿丧服,吃素食守丧而不懈怠。樊恕夫说:“自从有兄弟以来,中间道德高尚,功业相映的,也很多了。至于相爱之深,相信之笃,见解相同,像韩公兄弟,可以说是旷世少有。”

韩公的门人杨爵、杨继盛都因忠谏显名,海内称他们为“二杨先生”,而杨继盛传承韩公乐学之风。

伟

矣,韩司马造物钟竒,异读书探理窟,著作人难企。生平精乐律,书成防▯至。立朝着伟绩,居乡谈道义。繄有五泉子,孝弟称昆季。嗟余生也晚,景行窃自愧【冯少墟闗中四先生咏】

译韩司马造物钟奇,读书探求理窟,著作之深,常人难以企及。生平精通乐律,著作完成,防止谬误至极。在朝廷立下伟大功绩,在乡间谈论道义。那五泉子,以孝悌著称于兄弟之间。唉,我生得晚,仰慕高行,暗自惭愧。

宸濠令一士诈为羽客往説云:「假以所绘松,请题公为诗曰:劲节贞心本自竒,四时常见緑猗猗。笑他江上桃花树,为放春光三两枝。」士喻意,不敢言而退【稗史彚编】门人白璧曰:「先生天禀髙眀,学问精到,眀于数学,胸次洒落,大▯尧夫;而论道体,乃独取横渠。少负气节,既乃不欲为竒节异行,涵养宏深,持守坚定,则又一薛敬轩也【○】

黄太冲学案曰:「某按先生著述,其大者为《志乐》一书。方其始刻之日,九▯飞舞于庭,传其术者为杨椒山,手制十二律管,吹之而其声合,今不可得其详。然声气之元,在黄钟之长短空围,而又不能无疑者。先生依《律吕新书》注中算法,黄钟长九寸,空围九分,积八百一十分。用圆田术三分益一,得一十二,以开方法除之,得三分四厘六毫强,为实径之数,不尽二毫八丝四忽。以径求积,自相乗,得十一分九厘七毫一丝六忽,加入开方不尽之数,得一十二分。以管长九十分乗之,得一千八十分,为方积之数,四分取三,为圆积八百一十分。盖蔡季通以管长九寸为九十分,故以靣积九分乗管,得八百一十分。其实用九,无用十之理,凡度长短之言十者,皆分九为十,以便算也。今三吴程路尚以九计,可知矣。则黄钟长九寸者,八十一分,以靣积九分乗之,黄钟之积七百二十九分也。」

  杨爵斛山先生忠介公

  字伯修富平人

幼贫苦,挟册躬畊,为兄所累,系狱。上书邑令,辞意激烈。令异之,曰:“此竒士也。”出而加礼。

身长七尺,美姿容,年二十,始发箧读书,师事韩恭简公,讲性命之学,言动不茍,恭简叹为畏友。

登嘉靖己丑进士,官行人,考选御史。母忧庐墓毕,补原官。辛丑上封事,谓今日致危乱者五:一,则辅臣夏言习为欺国,翊国公郭勋为国巨蠧,所当急去;二,则冻馁之民不忧恤,而为方士修雷坛;三,则大小臣工勿覩朝仪,宜慰其望;四,则名器滥及缁黄,出入大内,非制;五,则言事诸臣若杨最、罗洪先等,非死即斥,所损国体不小。疏入,上大怒,逮系镇抚司,拷掠备至,防锁昼夜,血肉淋漓,死者数矣。而先生气定,故得再苏。主事周天佐、御史浦鋐俱以救先生棰死狱中。于是防守益严,上日使人侦先生一言一动,皆籍记。侦者苦于不得言,以情告先生,使勿为善言。先生曰:“有意而言便是欺也。”部郎钱绪山【徳洪】刘晴川【魁】给事周讷谿【怡】先后以事下狱,相与讲学不辍。绪山先释,先生愿有以为别。绪山曰:“静中▯摄精神,勿使游放,则心体湛一髙眀广大,可驯致矣。作圣之功,其在此乎?”先生敬识之。与晴川、讷谿读书赋诗如是者五年,所着《周易辨録》《中庸解》若干卷。乙巳八月,上用箕神之言释先生三人,而三人者犹取道潞水,舟中讲学,逾临清而别。会上造观台,太宰熊浃骤谏,上怒,罢浃,复逮三人。时先生抵家甫十日,忽校至。先生曰:“若复来乎?”校谬为慰曰:“吾他往一省公耳。”先生曰:“吾知之矣。”与校同食,食已曰:“行乎?”校曰:“盍一入为别。”先生立屏前曰:“朝廷有防见逮,吾行矣。”即▯袂行。又系狱三年始得还。卒之前一夕,有大鸟集于庭,先生叹曰:“杨伯起之鸟至矣,兆在我乎?”援笔自志,惓惓以作第一等事,做第一等人,教其子孙无他辞。隆庆初,赠光禄寺少卿,谥忠介。斛山论学。

天命谓性,天人一理也。率性谓道,动以天也。修道谓教,求合乎天也。戒惧慎独,自修之功,至于中与和也。中和,性命本然之则也。能致之,则动以天矣。故其效至于天地位,万物育。

夜初静,坐少检防日间言行。因司马温公论尽心行已之要,自不妄言始。夫不妄言,所言必皆当理。非心有定主,岂能至此?故轻躁、鄙倍及事务琐屑无益身心而信口谈论者,皆妄言也。因书以自戒。

作一好事,必要向人称述,使人知之,此心不定也。不知所作好事乃吾分所当为,虽事皆中理,才能免于过

译宁王朱宸濠派一名士卒假装成道士去游说,说:“借我所画的松树,请题诗一首,诗曰:‘坚挺的节操和忠贞的心性本就奇特,四季常常见到它郁郁葱葱。笑那江上的桃花树,只为绽放春光开出三两枝。’”士卒领会了意思,不敢多言便退下。

门人白璧说:“先生天赋高明,学问精到,通晓数学,胸怀洒脱,大有邵尧夫的风范;而在论述道体时,却唯独推崇张横渠。先生年轻时负有气节,后来又不愿做出奇异的节操和怪异的品行,涵养宏大深厚,持守坚定,这又像薛敬轩了。”

黄太冲《学案》说:“我考察先生的著作,其中最重要的是《志乐》一书。当它刚开始刻印时,有九只凤凰在庭院飞舞,传授他乐律之术的是杨椒山,亲手制作十二律管,吹奏时声音相合,如今已无法得知详情。然而声气的本源,在于黄钟律管的长短和空围,对此又不能没有疑问。先生依据《律吕新书》注中的算法,黄钟长九寸,空围九分,体积为八百一十分。用圆田术(计算圆面积的方法)增加三分之一,得到一十二,用开方法去除,得到三分四厘六毫强,作为直径的数值,开方不尽二毫八丝四忽。用直径求面积,自相乘,得到十一分九厘七毫一丝六忽,加上开方不尽的数值,得到一十二分。用管长九十分乘以它,得到一千八十分,作为方形体积的数值,取四分之三,作为圆形体积八百一十分。大概蔡季通把管长九寸当作九十分,所以用底面积九分乘以管长,得到八百一十分。其实使用九而不用十的道理,凡是度量长短说到十的,都是把九分为十,以便于计算。现在三吴地区的路程仍然以九来计算,就可以知道了。那么黄钟长九寸的,应该是八十一分,用底面积九分乘以它,黄钟的体积应该是七百二十九分。”

杨爵,字伯修,富平人。

幼年贫穷困苦,带着书册亲自耕种,因被兄长连累,被捕入狱。上书给县令,言辞激烈。县令觉得他与众不同,说:“这是个奇特的人。”释放他并加以礼遇。

身高七尺,姿容俊美,二十岁时才开始打开书箱读书,拜韩恭简公为师,研习性命之学,言行谨慎不苟,韩恭简公赞叹他是令人敬畏的朋友。

考中嘉靖己丑年进士,担任行人,考核选拔为御史。母亲去世,守孝期满后,补任原官。辛丑年上密封奏章,说当今导致危乱的原因有五点:第一,辅臣夏言习惯欺骗国家,翊国公郭勋是国家的巨大蛀虫,应当立即罢免;第二,冻饿的百姓不被忧虑体恤,反而为方士修建雷坛;第三,大小臣工看不到朝廷礼仪,应当安抚他们的期望;第四,名位滥授给僧道,出入皇宫内院,不合制度;第五,议论政事的各位大臣如杨最、罗洪先等,不是死就是被斥退,损害国家体面不小。奏疏呈入,皇上大怒,逮捕他关押在镇抚司,拷打折磨极其残酷,日夜看守锁禁,血肉淋漓,几次差点死去。但先生气息安定,所以得以再次苏醒。主事周天佐、御史浦鋐都因为救先生而被杖死在狱中。于是防守更加严密,皇上每天派人侦察先生的一言一行,都登记记录。侦察者苦于得不到话柄,把实情告诉先生,让他不要说好话。先生说:“有意说好话就是欺骗。”部郎钱绪山(德洪)、刘晴川(魁)、给事中周讷溪(怡)先后因事下狱,一起讲学不停。绪山先被释放,先生希望有句话作为告别。绪山说:“在静中收敛精神,不让它游移放纵,那么心体就会清澈专一、高明广大,可以逐渐达到了。成就圣人的功夫,大概就在这里吧?”先生恭敬地记住了。与晴川、讷溪读书赋诗像这样过了五年,著有《周易辨录》《中庸解》若干卷。乙巳年八月,皇上听从箕神的话释放了先生三人,但三人仍取道潞水,在船中讲学,过了临清才分别。恰逢皇上建造观台,太宰熊浃突然进谏,皇上发怒,罢免熊浃,又逮捕三人。当时先生到家刚十天,突然校尉到来。先生说:“你们又来了吗?”校尉假意安慰说:“我只是去别处顺便探望您罢了。”先生说:“我知道了。”与校尉一起吃饭,吃完说:“走吗?”校尉说:“何不进去告别一下。”先生站在屏风前说:“朝廷有防备逮捕,我走了。”随即整理衣袖出发。又被关押三年才得以回家。去世前一夜,有大鸟聚集在庭院,先生感叹说:“杨伯起的鸟来了,征兆在我身上吗?”提笔自写墓志铭,恳切地教导子孙要做第一等事,做第一等人,没有其他言语。隆庆初年,追赠光禄寺少卿,谥号忠介。斛山论学。

天命叫做性,天与人是一个道理。遵循本性叫做道,行动顺应天性。修明道叫做教,追求与天相合。戒惧慎独,自我修养的功夫,达到中和的境界。中和,是性命本然的法则。能够致中和,那么行动就顺应天性了。所以其效果达到天地位,万物育。

夜晚刚安静时,坐着稍微检点反省白天的言行。因为司马温公论述尽心行己的要旨,从不说妄语开始。如果不说妄语,所说的必定都合乎道理。不是心中有确定的主宰,怎么能达到这样?所以轻浮急躁、鄙陋悖理以及事务琐碎无益身心却信口谈论的,都是妄语。因此写下这些来警戒自己。

做了一件好事,一定要向人宣扬,让人知道,这是心不定。不知道所做的好事是我本分内应当做的,即使事情都合乎道理,才能免于过错。

恶耳。岂可自以为美?才以为美,便是矜心。禹之不矜不伐,顔渊无伐善,无施劳,此圣贤切己之学也。

译不好听。怎么可以自认为美好呢?刚一自认为美好,就是矜夸之心。大禹不矜夸不自大,颜回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宣扬自己的功劳,这是圣贤针对自身修养的学问。

与人论事,辞气欠平,乃客气也。所论之事,虽当于理,即此客气之动,便已流于恶矣,可不戒哉?

好议论人长短,亦学者之大病也。若真有为己之心,便惟日不足,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时时刻刻防检不暇,岂暇论人?学所以成性而已。人有寸长,取为己有,于其所短,且置勿论,轻肆辨折而无疑难涵蓄之心,谓之丧徳可也。此予之深患,不能自克,可愧可愧。天下万变,真妄二字可以尽之。偏蔽者妄也,本体则真矣。学所以去偏蔽之妄,全本体之真。全则道本性,性统乎天立人之道,始无愧矣。天地亘古亘今,但有此一个大道理,则亘古亘今之圣贤,不容更有两様学问也。此心易至昏惰,须常以圣贤格言辅养之,便日有进益。士之处世,须振拔特立,把持得定,方能有为。见得义理,必直前为之,不为利害所怵,不为流俗所惑可也。如子思辞鼎肉,孟子却齐王之召,刚毅气象,今可想见,真可为独立不惧者。

古人立己甚严,其责人甚恕。今人立已甚恕,其责人甚严。孜孜为己,不求人知,方始是学。

平生所为,得失相半,求欲寡过而不可得,幽囚坑坎,静中颇觉自悟,始有向学之心,然残损余息,血气渐减,策励不前,虚生人世,与草木同腐矣,可愧哉。

早起散歩,圜阶日升,东隅晴空万里,鸢鸟交飞,不觉襟懐开洒,万虑皆空。因思曽晳沂水气象,亦是如此。又一逻者告予曰:「今日好言语,上之矣。」问之,乃《太甲》篇「天作孽」语。又继之曰:「我乃自作孽者,故罪至于此。」予应之曰:「吾为言官,天下事皆所当言。往时一疏上,为朝廷,下为苍生,宗庙社稷万万年深长之虑,岂自作孽者其人?」黙然。

【佳】按:先生气节髙,天下皆从学问涵养中来,所以能濒死不回,久而愈厉。茍徒恃其血气之勇,其不为百链刚而化绕指柔者,防希。

大人以治安之时为危乱,小人以危乱之时为治安。皆此人也。有大人之向慕,有小人之向慕;有大人之识度,有小人之识度;有大人之作用,有小人之作用。此天地生物之不齐,教化之施,固有要,而以宇宙间事为已责者,不可不慎也。

文章以理为主,以气为辅。所论纯是一叚义理,是以理为主。辞气充盛浑厚,不觉软弱,是以气为辅。须胸中正大,不以偏曲邪小之见乱其心。又广读圣贤格言,以充养之。如此则举笔造语,皆是胸中流出。其吐辞立论,愈出愈新而无穷也。如取之左右,逢其源也。其腾滙泄蓄,流转浑厚,波澜汪洋,如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其光▯发扬照耀,昭灼如日月中天,深谷穷崖之幽花,石草木之微,青者自青,白者自白,仰之以生辉,触之而成色也【论文】

  杨继盛椒山先生

字仲芳,北直容城人。嘉靖丁未进士,官至兵部员外郎。

七嵗丧母,父媵妒,使之牧。从牧所见里塾学,而慕之,请受学,亦不废牧。十嵗余,复丧父,家日贫,頋益攻苦,耐饥寒,治经艺,遂举嘉靖庚子乡试。

授南京吏部主事。初与考功郎郑公晓游,议论相洽。从韩苑洛先生受乐,三月得其数,请手制诸乐器,谐而合奏之。若一,苑洛曰:“未也。吾欲制十二律之管,管各备五音七声而成一调,何如?”先生退而凝思,废寝食,梦大舜坐于堂上,投以金使之击,而谓之曰:“此黄钟也。”觉而汗,恍若悟者,制十二管,遂成。苑洛大恱曰:“得之矣!始吾辑志乐成,而九▯飞舞庭前,其应在此乎?”并传其天文地理、皇极太乙、壬竒兵阵之学。

与吉阳何公迁诲学,一遵会约行之。吉阳语人曰:「椒山之果,诚可与进道矣。」

先生登太山絶顶,望云气,慨天体之不尽,益有志于学。迁兵部车驾司员外,时咸寜侯仇鸾倡马市议,先生上疏斥其不可者十,辨其説之谬者五。诏下锦衣卫逮讯,狱具,贬狄道典史。地居临洮山中,民不畏法,比至,翕然称神眀少暇则进诸生讲説文义,因买东山超然堂基,立书院,祀歴代圣贤,名曰道统祠。俗尚佛事,为设谕禁

译与人讨论事情,言辞语气不够平和,这是客气(傲慢之气)在作祟。所讨论的事情,虽然符合道理,但既然客气已经发动,便已经流于恶了,能不警惕吗?

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也是求学者的重大弊病。如果真有为自己修养的诚心,便会觉得时间不够用,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保持警惕,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保持敬畏,时时刻刻防备检点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去议论别人?学问的目的,只是为了成就本性罢了。别人有一点长处,就把它当作自己的长处;对于别人的短处,暂且放下不去议论。如果轻率地辩驳指责,而没有疑难含蓄之心,可以说是丧失德行。这是我深深担忧却未能自我克制之处,实在惭愧,实在惭愧。

天下变化万千,可以用“真”和“妄”两个字概括。偏颇遮蔽就是妄,本体则是真。学问的目的,就是去除偏颇遮蔽的妄,保全本体的真。保全了,道就符合本性,本性就统摄了立天立人的大道,这才没有愧色。天地从古至今,只有这一个大道理,那么从古至今的圣贤,不可能有两种不同的学问。

这颗心容易变得昏沉懒惰,必须常用圣贤的格言来辅助滋养,才能每天都有进步。读书人处世,必须振作超拔,特立独行,把持得坚定,才能有所作为。明白了义理,一定要径直去做,不被利害所吓退,不被流俗所迷惑,就可以了。比如子思辞去鼎肉,孟子拒绝齐王的召见,那种刚毅的气象,现在可以想象得到,真正可以作为独立不惧的榜样。

古人要求自己很严格,责备别人很宽厚。现在的人要求自己很宽厚,责备别人很严格。勤勉地为自己修养,不追求别人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我平生所做的,得失各占一半,想要减少过错却做不到。在幽囚坑坎之中,在静中颇有些自我领悟,才开始有向学之心。然而残损的余息,血气逐渐减弱,策励自己却前进不了,虚度人生,与草木一同腐朽,真是惭愧啊。

早起散步,太阳从台阶旁升起,东方晴空万里,鸢鸟交飞,不觉胸怀开阔洒落,万种思虑都空了。因而想到曾皙在沂水边的那种气象,也是如此。又有一个巡逻的人告诉我:“今天有好言语,已经上报了。”问他,原来是《太甲》篇中“天作孽”的话。他又接着说:“我是自作孽的人,所以罪责到了这个地步。”我回答说:“我身为言官,天下的事都应当进言。从前上一道奏疏,上为朝廷,下为百姓,考虑的是宗庙社稷万万年深远的利益,哪里是自作孽的人呢?”那人沉默不语。

【佳】按:先生气节高尚,天下人都认为这是从学问涵养中得来的,所以能濒临死亡而不回头,时间越久越是刚烈。如果只是凭借血气之勇,那不被百炼成钢而化为绕指柔的,恐怕很少。

大人把治安之时看作危乱,小人把危乱之时看作治安。都是这样的人。有大人所向往的,有小人所向往的;有大人所具有的识度,有小人所具有的识度;有大人所发挥的作用,有小人所发挥的作用。这是天地生物的不齐,教化的施行,固然有要领,而以宇宙间的事为己任的人,不可不慎重。

文章以理为主,以气为辅。所论述的纯粹是一段义理,所以以理为主。言辞语气充盛浑厚,不觉软弱,所以以气为辅。必须胸中正大,不被偏曲邪小的见解扰乱内心。又要广泛阅读圣贤格言,来充实滋养自己。这样,提笔造语,都是胸中流出的。其吐辞立论,越出新意而无穷无尽。就像从左右取用,遇到源头一样。其腾涌汇聚、泄放蓄积,流转浑厚,波澜汪洋,如同决堤的江河,充沛而没有人能抵御。其光辉发扬照耀,明亮如日月中天,深谷穷崖的幽花,石草木的细微之处,青的自青,白的自白,仰望它生辉,接触它成色【论文】

杨继盛,字仲芳,北直隶容城人。嘉靖丁未年进士,官至兵部员外郎。

七岁丧母,父亲的小妾嫉妒,让他去放牧。跟随放牧时看到乡塾学习,因而羡慕,请求入学,也不废弃放牧。十岁多,又丧父,家日益贫困,反而更加刻苦,忍受饥寒,研习经艺,于是考中嘉靖庚子年乡试。

授职南京吏部主事。起初与考功郎郑晓交往,议论相投。跟随韩苑洛先生学习音乐,三个月掌握了其规律,请求亲手制作各种乐器,和谐合奏。韩苑洛说:“还不够。我想制作十二律的管,每根管子都具备五音七声而成一个调,怎么样?”先生退下后凝神思考,废寝忘食,梦见大舜坐在堂上,投给他金让他敲击,并对他说:“这是黄钟。”醒来后出汗,恍然若悟,制作十二管,于是成功。韩苑洛非常高兴说:“得到了!起初我辑录《志乐》完成,九凤飞舞庭前,其应验就在这里吗?”并传授他天文地理、皇极太乙、壬奇兵阵之学。

与吉阳何迁一起教诲学生,一律遵循会约实行。吉阳对人说:“椒山的果决,确实可以增进道业了。”

先生登上泰山绝顶,望云气,感慨天体不尽,更加有志于学问。升任兵部车驾司员外郎,当时咸宁侯仇鸾倡导马市议,先生上疏斥责其不可者十项,辩驳其说法谬误者五项。诏令下锦衣卫逮捕审讯,狱案具结,贬为狄道典史。地处临洮山中,百姓不畏法,等到先生到任,大家信服地称颂神明。稍有空闲就进诸生讲解文义,因而购买东山超然堂地基,建立书院,祭祀历代圣贤,名叫道统祠。风俗崇尚佛事,为此设立谕令禁止。

革。诸生日益众,无所得食,乃鬻乗马及张夫人服装,买民地二百亩,令诸生父兄入粟给笔札。又引洮河水溉地,地益饶,教养并举。羌人日兴起于学,又开煤山以给薪,却巡方之责。褐吏民爱之,呼杨父。

译变革。学生们日益增多,没有食物来源,于是卖掉乘马和张夫人的衣物,购买百姓的土地二百亩,让学生的父兄缴纳粮食以供给笔墨纸张。又引来洮河的水灌溉田地,土地更加肥沃,教育与养育同时并举。羌人每天在学堂中兴起,又开采煤矿以供给柴薪,推辞了巡视地方的责任。官吏和百姓都喜爱他,称他为杨父。

未防鸾败,罪至族。上思其言,半载间四迁至兵部武选司员外。先生遂论少师严嵩十罪五奸,下镇抚司打问。先生具对,侃侃至断,指出胫,不易辞。诏予杖百,坐诈传亲王令防绞。

先生▯受杖,或遗之蚺蛇胆,却不受,曰:“椒山自有胆,何必蚺蛇哉?”或又谓“勿怕”,笑应曰:“岂有打怕杨椒山者?”先生临刑,出所着年谱,授子应箕曰:“后十年可开也。”复赋诗曰:“浩气还太虚,丹心照万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又曰:“天王自圣眀,制度髙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先生笃于伦理,初会试下第,当入太学,有负笈费,其兄患之,乗先生出而强夫人以八石谷废箸,姑听之。及防太学,再试居首,多得馆谷,归其夫人在家亦治农有秋。先生始为酒召姻族,奉兄觞,请复共防,又以公车三十金助兄纳粟得散官,曰:“吾道近可徒也。”隆庆初,防赠太常寺少卿,谥忠愍,赐祠额曰“旌忠”。所着有《遗集》《年谱》传于世。

  眀儒言行録卷四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録卷五

  安化县知县沈佳撰

  刘观卧庐先生

字崇观,江西吉水人,正统己未进士。

少有成人志,既就傅,子史经传靡不贯淹,下笔逸迈,常屈其名宿。正统中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以疾告归,寻丁内艰,服除,遂坚卧不出。脱粟澣袍,质行终身。每旦祗谒先圣毕,即凝坐一室,养性读书。四方来学,随才造就。县尹刘晟为筑书院扵虚丘山,题曰「养中」。所居四壁书儒先入徳造道之方,左右列「责志」「恒心」二图,为诚明」「敬义」四箴以自警。

尝语学者曰:「小学一书,是教做人様子,到老须以此立脚。」又曰:「呉文正公尝云:『一举作状元,便为事业了当者,鄙人也。』斯诚▯论矣。」又曰:「吾防时见青紫赫奕,知进士之贵,辄慕为科举之学。既卧病京师,读儒先诸性理书,乃知科举上更有此学,又辄慕为之。今殊觉进士非贵也。」或请著述,曰:「朱子、呉文正之言,尊信足矣,复何言?」间取勤俭恭恕作四箴,以教其家;取吕氏乡约表着之,以教其乡;冠昏丧祭,悉如朱子家礼;家有孤嫠不能自存者,随力周养之。

尝有诗云:「愿做好人,清节苦;要图快活,令名汚。」呉康齐诵其言,以语人曰:「即此足以知其操矣。」

吉中先后三儒,孙鼎,刘观,李中,而观尤笃行。吉中称鼎曰「贞孝先生」,称中曰「谷平先生」,而称观曰「卧庐先生【儒林记】

  杨守陈文懿公镜川先生

字维新,浙江鄞县人。景泰辛未进士,仕至吏部右侍郎。

公自防敏慧,读书日记数百言,稍长工诗文,下笔惊人。大父栖芸教之,不以记诵文辞为能,而以精思力践为务。公感悟,遂作致知、力行、持敬三铭,题扵牖以自励【王文肃公撰神道碑】

改庶吉士,更三丧有礼,益读书充养。天顺二年,授翰林编修,寻被命教习内侍,辞不许。

宪宗初开经筵,公为讲官,多所启廸。进讲《武成》篇曰:“论语称舜无为,周书称武王垂拱,皆能致治。后世人主有深拱禁中,委政内侍者,召阎乐之祸;髙居无为,惟对嬖艶者,启禄山之乱。何也?盖舜、武能举相,除凶惇,信明义,忧劳扵先,逸安扵后。后世直安危利灾,以逸居逸,以故危亡。”久三陞侍讲学士,一官五品。十六年,或讽公援有力者,谢曰:“我▯妇抱节三十年,今老矣,改志耶?”

泰陵出阁,简公日讲时,文华大训成篇目,仿《大学衍义》,顾事渉中官即删去。公毅然曰:“是不足训。”迹其善恶得失,条録以进,议者不能夺。

诏议祧礼,礼官请祧懿祖,以徳祖比宋僖祖百世不迁。公疏言:“礼,天子七庙,祖功宗徳,故凡号太祖者,即始祖,必以配天。若商周契稷,皆有功徳,非直原本统也。宋僖及我徳祖可比,商报乙,周亚圉,非契稷比。议者习见宋儒,尝取王安石説,遂使七庙既有始祖,又有太祖

译没有预料到鸾案败露,罪责牵连到家族。皇上念及他之前的进言,在半年之内四次升迁,直至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先生于是上疏列举少师严嵩的十项罪行和五项奸恶,被下交镇抚司拷问。先生详细回答,理直气壮直到受刑,被割去膝盖骨,也不改变言辞。皇帝下诏判处杖刑一百,因诬传亲王命令的罪名判处绞刑。

先生接受杖刑时,有人送给他蚺蛇胆,他推辞不接受,说:“杨椒山自有胆量,何必需要蚺蛇胆呢?”又有人劝他“不要害怕”,他笑着回答说:“哪有能打怕杨椒山的道理?”先生临刑前,拿出自己写的年谱,交给儿子杨应箕说:“十年后可以打开。”又赋诗道:“浩气还太虚,丹心照万古。生前未尽之事,留待后人补全。”又说:“天王自然圣明,制度高于千古。生平未能报答的恩德,留作忠魂来补报。”

先生笃守伦理道德,起初会试落第,应当进入太学,需要缴纳路费,他的哥哥为此担忧,趁先生外出时强迫夫人用八石谷子废除了婚约,姑且听从了。等到进入太学,再次考试位居第一,多得馆谷,归还给夫人,夫人在家也从事农事获得丰收。先生开始设酒宴召集姻亲族人,捧着酒杯敬奉哥哥,请求恢复共同居住,又拿出三十两银子资助哥哥纳粟获得散官,说:“我的道义近期可以践行了。”隆庆初年,追赠太常寺少卿,谥号忠愍,赐祠额曰“旌忠”。他所著的《遗集》《年谱》流传于世。

明儒言行录卷四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录卷五

安化县知县沈佳撰

刘观卧庐先生

字崇观,江西吉水人,正统己未年进士。

年少时就有成人的志向,拜师学习后,子史经传没有不精通的,下笔洒脱豪迈,常使那些名宿折服。正统年间乡试考中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因疾病告归,不久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便坚决隐居不出。吃粗粮穿洗旧的袍子,质朴的品行保持终身。每天早晨恭敬地拜谒先圣完毕,就静坐在一间屋子里,修养心性读书。四方来求学的人,根据才能进行培养。县尹刘晟在虚丘山为他修建书院,题名为“养中”。所住的地方四壁书写儒者先贤入德造道的方法,左右陈列“责志”“恒心”两幅图,制定“诚明”“敬义”四条箴言来自我警戒。

曾经对学者说:“《小学》这本书,是教人做人的样子,到老必须以此立足。”又说:“吴文正公曾说:‘一考中状元,便认为事业已经完结的人,是鄙陋之人。’这确实是正确的言论。”又说:“我年轻时看到青紫官服显赫,知道进士的尊贵,就羡慕科举之学。后来卧病京城,阅读儒者先贤的各种性理书籍,才知道科举之上还有这种学问,又羡慕去追求。现在特别觉得进士并不尊贵。”有人请求他著书立说,他说:“朱子、吴文正公的言论,尊崇信奉就足够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偶尔选取勤俭恭恕作为四条箴言,用来教育家人;选取吕氏乡约张贴出来,用来教育乡里;冠婚丧祭,全都按照朱子家礼;家里有孤寡不能自存的人,量力周济抚养他们。

曾经有诗说:“愿做好人,清节苦;要图快活,名节污。”吴康齐诵读他的话,对别人说:“仅凭这些就足以知道他的操守了。”

吉中先后三位儒者,孙鼎、刘观、李中,而刘观尤其笃行。吉中称孙鼎为“贞孝先生”,称李中为“谷平先生”,而称刘观为“卧庐先生”【儒林记】

杨守陈文懿公镜川先生

字维新,浙江鄞县人。景泰辛未年进士,官至吏部右侍郎。

公自幼聪慧,读书每天记诵数百言,稍长擅长诗文,下笔惊人。祖父杨栖芸教导他,不以记诵文辞为能事,而以深思力行为要务。公感悟,于是作《致知》《力行》《持敬》三铭,题在窗上以自我勉励【王文肃公撰神道碑】

改任庶吉士,经历三次丧事都有礼数,更加读书充实修养。天顺二年,授翰林编修,不久被命令教习内侍,推辞不被允许。

宪宗初年开设经筵,公担任讲官,多有启发。进讲《武成》篇时说:“《论语》称舜无为,《周书》称武王垂拱,都能达到大治。后世君主有深居禁中,把政事委托给内侍的,招致阎乐之祸;高居无为,只面对宠幸美人的,引发禄山之乱。为什么呢?因为舜、武王能举荐贤相,铲除凶恶,崇尚信义,事先忧虑辛劳,事后安逸安定。后世只是贪图安逸利益,以逸居逸,所以危亡。”长期三次升迁至侍讲学士,一官五品。十六年,有人暗示公援引有权势的人,公推辞说:“我妻子守节三十年,现在老了,改变志向吗?”

泰陵出阁,简选公每日讲学时,文华大训成篇目,模仿《大学衍义》,但事情涉及宦官就删去。公毅然说:“这不足以作为训诫。”考察其善恶得失,分条记录进呈,议论的人不能改变他的意见。

下诏商议祧迁之礼,礼官请求祧迁懿祖,以德祖比拟宋僖祖百世不迁。公上疏说:“礼制,天子七庙,祖有功宗有德,所以凡是号称太祖的,就是始祖,必须配享上天。如果商周的契稷,都有功德,不仅仅是根本统绪。宋僖和我德祖可以相比,商报乙,周亚圉,不能与契稷相比。议论的人习惯看到宋儒,曾采纳王安石的说法,于是使七庙既有始祖,又有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