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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明儒言行录十一

明儒言行録卷十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314–342 段

职,有同乡踞钧衡者,选一狂猘抚关中,日夜窘辱先生为事。已而察见其清,不忍加遗,惟毁书院,曳先圣像,掷城隅以泄其愤。先生痛如切肤,病中昼夜趺坐二百日,夜不就寝,竟以此卒。所着有《辨学録》《疑思録》《关学编》《订士编》《关中池阳寳庆太华诸语録》,并《利善图説》。

译任职期间,有位同乡身居宰相高位,选拔了一个狂躁凶狠的人去治理关中地区,此人日夜以逼迫羞辱先生为乐。后来他察觉先生清廉,不忍心再加以陷害,只是通过拆毁书院、拖拽孔子神像、将其抛掷到城墙角落来发泄愤恨。先生对此痛彻心扉,在病中昼夜盘腿静坐二百天,夜里也不上床睡觉,最终因此去世。他的著作有《辨学录》《疑思录》《关学编》《订士编》《关中》《池阳》《宝庆》《太华》等语录,以及《利善图说》。

关中理学自伏羲、文王、周公而后,以横渠为称首。吕文简公实绍其绪,至先生益纉而光大之【孙钟元《理学宗传】曹贞予曰:少墟沈潜圣学,践履笃至,问业之士如云。而少墟阐扬剀切,卫道谨严,葢亦以行为讲,以行为学者也。昔有问耿楚侗以天命之性者,楚侗方欲训解,其人曰:「意公自言其性耳。」楚侗为之矍然。少墟防友于白下,凝然相对。或曰:「冯公何无讲在座?」者曰:「此人浑身是讲。」其亦防于论讲矣。

先生读中秘书,拜西台风节,文章有声宇内。里居九载,精硏契悟,讲明圣人之学,从者如归。门下士多至千余人,一时称关西夫子云。所着《辨学録》《疑思録》《善利图説》《学防约》诸书十数种,抉关啓钥,多发前人所未发。《辨学録》大要排距二氏,似是之教,尤谓释家言窜蚀吾道,变幻其説,舎筏超津,即宿儒慧士间不觉堕彼法中,是可患也。先生学贵有主,不贰以二,不参以三,用贵实践,操贵祗勅,不为虚恢媮纵者所借托,屹砥柱以遏洪流,坚键关以搤众防,倘所谓承前啓后,非圣勿遵,非经勿由,好修笃至,身任先觉者,非耶【少墟集序】

先生少即志圣人之学,由庶常吉士为侍御史,言事罢归,闭关九年,精思力践,而于圣人之道始沛如也。所在讲学论道,为集凡二十二卷。余受而卒业焉。作而叹曰:「此真圣人之学也。」圣人之学之难明也,葢似是而非者乱之,其差在针芒渺忽间,不可不辨也。今夫人目则能视,耳则能听,手则能持,足则能行,视听持行者,耳目手足也。所以视听持行者何物?凡世之不知学者,皆觌面而失之于是也。然而目之视贵其明,耳之听贵其聪,手之持贵其恭,足之行贵其重。所以聪明恭重者何物也?凡世之知学者,又往往觌面而失之于是也。然而目之明非我能使之明,目本自明;耳之聪非我能使之聪,耳本自聪;手足持行之恭重也,亦然。其本来者又何物也?世之知正学者,又往往觌面而失之于是也。耳目手足者形也,视听持行者色也,聪明恭重者性也。本来如是,莫知其然而然者,天也。此所谓本体也。本体如是,复还其如是之谓工夫也。修而不悟,徇末而迷本;悟而不彻者,认物以为则。故善言工夫者,惟恐言本体者之妨其修;善言本体者,惟恐言工夫者之妨其悟。不知欲修者正须求之本体,欲悟者正须求之工夫。无本体无工夫,无工夫无本体也。《仲好之集》至明至备,至正至中,非修而悟、悟而彻者不能真圣人之学也。吾特于其集中示人最切者掲而出之,以见似是而非者乱吾圣人之学,其端葢异乎此也【髙攀龙序《少墟集】

先生痛惩末世废修,言悟课虚妨实之病。中间至言精义,多程朱诸君子所欲剖析而未尽者。如云:“或问天命之性无声无臭,原著不得善字。曰:天命之性就是命之以善,何消着?孟子道性善,政直指天命之初而言耳。”又云:“人之病正在无善,乃反以无药无,岂不益重其病而速之亡乎?”又云:“人心原是活的,如无一分善心,便有一分恶心。”又云:“易有太极,乃天地自然的。故无思为有太极,而无思为有物则而无声臭,乃吾儒正大道理。若舎太极専讲无思,为舎物则専讲无声臭,有是理乎?”又云:“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文王纯亦不已。若放开便是已,便是逾矩,何以为圣人?学者只是越过守浮慕化,所以敢于放开,卒至于流▯不可言。”又云:“谓之曰理,自是无障;谓之曰障,原不是理。”又云:“世之砥节厉行,循规蹈矩而不闻道者,诚有之矣。未有真能闻道而不砥节厉行,循规蹈矩者也。”又云:“不质鬼神,不可以言学;不慎独,不可以质鬼神。”又云:“一本大学都是释格物,不必另补格物传。”又云:“述而不作,不是圣人谦辞。后世天下不治,道理不明,正坐一作字。”又云:“只为志谷一念不知,坏古今多少人。”又云:“克己有当下斩钉截铁意,不行颇费工夫,不能遽拔病根,然亦克己之一法也。

译关中的理学自伏羲、文王、周公之后,以张载(横渠)为首。吕公著(文简公)确实继承了他的学术脉络,到了先生这里更加继承并发扬光大。【孙钟元《理学宗传》】曹贞予说:沈鲤(少墟)沉潜于圣人之学,实践笃实至极,向他求教的人如云般聚集。而沈鲤阐发道理恳切,捍卫正道严谨,大概也是以行为作为讲学,以行为作为学问的人。从前有人向耿定向(楚侗)询问天命之性,耿定向正要解释,那人说:“您这是自己在说您的性罢了。”耿定向因此惊觉。沈鲤在白下防备朋友,凝重地相对而坐。有人说:“冯从吾(公)怎么没有讲学在座?”回答说:“这个人浑身都是讲学。”他也防备空谈论辩。

先生在宫中读书,拜任陕西巡抚,文章声震天下。在家乡居住九年,精研契悟,讲明圣人之学,追随的人像回家一样。门下学生多达千余人,当时人称他为关西夫子。所著《辨学录》《疑思录》《善利图说》《学防约》等书十多种,抉开锁钥,多发前人所未发。《辨学录》大意排斥佛老二家似是而非的教化,尤其认为佛教言论侵蚀我们的道,变幻其说,舍弃筏子渡过津梁,即使是宿儒慧士也不自觉落入他们的法术中,这是可忧虑的。先生学问贵在有所主宰,不杂以二,不参以三,应用贵在实践,操守贵在敬慎,不被虚浮放纵者借托,像砥柱山一样遏制洪流,像坚固的关隘一样扼制众流,这大概就是所谓承前启后,非圣人不遵,非经典不由,好修笃实,身任先觉的人吧?【《少墟集序》】

先生年少时就立志于圣人之学,由庶常吉士担任侍御史,因言事被罢免归乡,闭门九年,精思力践,于是对圣人之道开始通达自如。他在各地讲学论道,文集共二十二卷。我接受并完成学业。起身感叹说:“这真是圣人之学啊。”圣人之学难以阐明,大概是因为似是而非的东西扰乱它,其差别在针芒渺忽之间,不可不辨。现在人的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手能持物,脚能行走,视听持行的是耳目手足。那么让视听持行的东西是什么?世上不知学的人,都当面在此处迷失了。然而眼睛看贵在明,耳朵听贵在聪,手持物贵在恭,脚行走贵稳重。那么让聪明恭重的东西是什么?世上知学的人,又往往当面在此处迷失了。然而眼睛的明不是我让它明,眼睛本自明;耳朵的聪不是我让它聪,耳朵本自聪;手足持行的恭重,也是这样。那本来的是什么?世上知正学的人,又往往当面在此处迷失了。耳目手足是形,视听持行是色,聪明恭重是性。本来如此,不知其然而然的是天。这就是所谓本体。本体如此,恢复其如此叫做工夫。修习而不悟,是追逐末节而迷失根本;悟而不透彻,是认物为准则。所以善于谈工夫的人,只怕谈本体的人妨碍他的修习;善于谈本体的人,只怕谈工夫的人妨碍他的悟解。不知道想要修习的正须求之于本体,想要悟解的正须求之于工夫。没有本体就没有工夫,没有工夫就没有本体。《仲好之集》至明至完备,至正至中,不是修而悟、悟而彻的人不能真正掌握圣人之学。我特别在集中揭示对人最切要的内容,以显示似是而非的东西扰乱我们的圣人之学,其端绪大概不同于此。【高攀龙序《少墟集》】

先生痛恨末世废弃修习,谈论悟解、课虚妨实的弊病。中间至言精义,多是程朱诸君子想要剖析而未详尽的。比如他说:“有人问天命之性无声无臭,原本写不得善字。回答说:天命之性就是命之以善,哪里用得着?孟子说性善,正是直指天命之初而言罢了。”又说:“人的病正在于无善,反而以无药为无,岂不是加重病情而加速死亡吗?”又说:“人心原是活的,如果没有一分善心,便有一分恶心。”又说:“《易经》有太极,是天地自然的。所以无思为有太极,而无思为有物则有则而无声臭,是我们儒家正大道理。如果舍弃太极专门讲无思,舍弃物则专门讲无声臭,有这样的道理吗?”又说:“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文王纯粹不已。如果放开就是已,就是逾矩,怎么成为圣人?学者只是越过守浮慕化,所以敢于放开最终至于流荡不可言说。”又说:“称之为理,自然没有障碍;称之为障碍,原本不是理。”又说:“世上砥节厉行,循规蹈矩而没听说道的,确实有。没有真正能闻道而不砥节厉行,循规蹈矩的。”又说:“不质鬼神,不可以言学;不慎独,不可以质问鬼神。”又说:“一本《大学》都是解释格物,不必另补格物传。”又说:“述而不作,不是圣人谦辞。后世天下不治理,道理不明,正坐在一作字上。”又说:“只因为志谷一念不知,坏古今多少人。”又说:“克己有当下斩钉截铁的意思,不行颇费工夫,不能立即拔除病根,然而也是克己的一种方法。”

”又云:“近世学者不论心之懈不懈,理之明不明,而动称不须防检,不须穷索,以为▯妙,是中佛氏之毒,而借明道先生以自解者也。”又随时变易而不从道,则小人而无忌惮。是故君子无轻言时,公论辨若此等▯翼往哲,诏来者砥頺波,卫世道,即令圣人复起,宜无以易斯言也。”

译又说:“近世的学者,不论内心是否懈怠,道理是否明白,动辄声称不需要防范检点,不需要穷究探索,把这当作玄妙,这是中了佛教的毒,却借明道先生的话来为自己辩解。”又随着时势变化而不遵循正道,那就是小人无所顾忌。因此君子不轻易谈论时势,公正的议论像这样来辅佐往圣,告诫后人抵制颓废风气,捍卫世间正道,即使圣人再次兴起,也应该没有可以改变这些话的了。

公又数举髙陵吕文简公,时时以改过、安贫四字劝学人,为同游告【姜士昌撰序】

始病怔忡,以静存调之。静极而通,深造逢源,得之病中居多。有侍先生数十年,未尝见有择言择行,流露纵横,居然性体。拟之昭代大儒,其在河东、余干之间乎【神道碑】先生曰:「人得天地之理以为生,此所谓义理之性也。而气质乃所以载此理,岂舎气质而于别处讨义理哉?性原只是一个,但言义理则该气质,言气质则遗理。故曰气质之性,君子有勿性焉。」此辟佛之説也【辨学録】

性者,心之生理。生之一字,乃吾儒论心论性之原。故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又曰:“生生之谓易。”干则大生,坤则广生。天地以生物为心,而人得之以为心,此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吾儒之所谓生,指生理“生”字而言,论理不论气。告子之所谓生,指生死“生”字而言,论气不论理。谓理离于气,不是;谓气即为理,尤不是。吾儒这个“理”字,也是天生来自然的,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何思何虑?非以人性为仁义,而残生伤性也。纵是説出多少功夫,千言万语,説思説为,只是教人思这个无思的道理,为这个无为的道理。

问如何是思其无思,为其无为?曰:“今人乍见大宾,承大祭,虽甚放肆之人,未有不竦然起敬者,有思乎?有为乎?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虽费思为,不过思这个无思的道理,为这个无为的道理耳。孩提知爱,稍长知敬,有思乎?有为乎?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人皆可以为尧舜,亦只是为这个无为的道理。”

孟子论性之本体,归之理义;论心之功,归之操存。此正孟子得统于孔子处。若言心不言理义,则本体涉于虚;言理义不言操存,则功夫流于泛。

人心至虚,众理咸备。丢过理説心,便是人心惟危之心。即有知觉,是告子知觉运动之觉,佛氏圆觉大觉之觉,非吾儒先知先觉之觉也。觉不可不辨,知觉的是天理,便是道心;知觉的是人欲,便是人心。非槩以知觉为天理为道心也。

程子曰:「理与心一,而人不能防之为一。」朱子曰:「此心虚明,万理具足,外面理防者,即是里面本来有的。」陆象山曰:「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薛文清亦曰:「心所具之理为太极,心之动静为隂阳。」而王阳明亦曰:「人心一刻纯乎天理,便是一刻的圣人;终身纯乎天理,便是终身的圣人。」此理自是实,若丢过理字,可以言心,则先儒之説皆诬矣。人心最不可有物,人心又最不可无主。譬如太阳当空,则魍魉自息;主翁在室,则仆▯自驯。

吾儒论学,只有一个善字,直从源头説到究竟,更无两様。故《易》曰:「继善。」善总只是一个善,为总只是一个为。非善与利之间,复有个无善之善也【俱辨学録】

【佳】按是时学者知无善无恶之説之误,又有无善之善之説,故先生极辨之。谓吾儒之所谓善,就指太虚本体而言,就指目中之不容一屑而言,非専指景星卿云金玉屑而言也。

圣贤论心,不外纲常伦理,出处辞受,动静语黙,于此件件透彻,步步踏实,才见真心,才是真正学问得力处,在此用力处,在此。若世俗论心,反于放言肆行的人説心地好,心上真正,佛氏所谓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也。世岂有此理?且不知有心学者,无论幸而知有心学,而又外伦理纲常,出处辞受,动静语黙以求心,吾不知心果何时可明也。

问理学与举业同异?先生曰:「以举业体騐于躬行,便是真理学;以理学发挥于文辞,便是好举业。原只一事,説不得同异。」又曰:「今之务举业者,多在文字上求好,不在心术上求好;不知心术一念少差,则终身事业可知,又何论功名哉!」

问:在止于至善?先生曰:圣贤学问,只在心性用功。性者,心之生理。人性原来皆善。至善者,性体也。止于至善,则当下直合性体矣。

世之砥节砺行、循规蹈矩而不闻道者,诚有之

译先生又多次举荐高陵吕文简公,时常用“改过”、“安贫”四个字劝勉求学之人,向同游者告知【姜士昌撰序】

起初生病怔忡,用静存的方法调治。静到极致而通达,深造自得,逢源不竭,大多是在病中获得的。有侍奉先生数十年的人,未曾见他有所选择的言语和行为,流露纵横,俨然就是本性本体。将他比作当世的大儒,大概介于河东(程颐)与余干(陆九渊)之间吧【神道碑】先生说:“人获得天地的理以生成,这就是所谓的义理之性。而气质是用来承载这个理的,难道能舍弃气质而在别处去寻求义理吗?性原本只是一个,但说义理则包含气质,说气质则遗漏了理。所以说气质之性,君子有‘勿性’(不加以限定)的说法。”这是批驳佛家的言论【辨学录】

性,是心的生理。“生”这个字,是我们儒家论心论性的本源。所以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做生”,又说:“生生不息叫做易。”乾则大生,坤则广生。天地以化生万物为心,而人获得它作为心,这就是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的原因。我们儒家所说的“生”,是指生理的“生”字,论理不论气。告子所说的“生”,是指生死的“生”字,论气不论理。说理脱离于气,是不对的;说气就是理,尤其不对。我们儒家的这个“理”字,也是天生自然的,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应而随即通达。何思何虑?并不是以人性为仁义,从而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纵然说出多少功夫,千言万语,说思说为,只是教人思考这个无思的道理,践行这个无为的道理。

问:什么是思其无思,为其无为?回答说:“现在的人乍见大宾,承接大祭,即使是极其放肆的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有思吗?有为吗?出门如同见大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大祭,虽然费心思作为,不过是思考这个无思的道理,践行这个无为的道理罢了。孩童知道爱,稍长知道敬,有思吗?有为吗?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也只是践行这个无为的道理。”

孟子论性的本体,归结于理义;论心的功夫,归结于操持存养。这正是孟子继承孔子统绪的地方。如果说心不说理义,那么本体就涉于虚空;说理义不说操持存养,那么功夫就流于泛泛。

人心极虚,众理都具备。丢开理来说心,就是“人心惟危”的心。即使有知觉,也是告子所说的知觉运动的觉,佛家所说的圆觉大觉,不是我们儒家所说的先知先觉。觉不可不辨别,知觉的是天理,就是道心;知觉的是人欲,就是人心。不能一概以知觉为天理、为道心。

程子说:“理与心是一,而人不能防范使之为一。”朱子说:“此心虚明,万理具足,外面的理防范的,即是里面本来有的。”陆象山说:“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都有这个心,心都具备这个理,此心相同,此理也相同。”薛文清也说:“心所具备的理为太极,心的动静为阴阳。”而王阳明也说:“人心一刻纯粹于天理,便是一刻的圣人;终身纯粹于天理,便是终身的圣人。”这个理自然是实的,如果丢开理字,可以说心,那么先儒的说法都是诬妄的了。人心最不可有物,人心又最不可无主宰。譬如太阳当空,则魍魉自然平息;主人在室,则仆从自然驯服。

我们儒家论学,只有一个“善”字,直接从源头说到究竟,更没有两样。所以《易》说:“继善。”善总只是一个善,为总只是一个为。不是在善与利之间,又有一个无善之善【俱见辨学录】

【佳】按:此时学者知道无善无恶说的错误,又有无善之善的说法,所以先生极力辨析。说我们儒家所谓的善,就是指太虚本体而言,就是指眼中不容一粒尘埃而言,不是专指景星卿云金玉屑而言的。

圣贤论心,不外乎纲常伦理,出处辞受,动静语默,在这些方面件件透彻,步步踏实,才见到真心,才是真正学问得力处,在这里用力,就在这里。如果世俗论心,反而对放言肆行的人说心地好,心上真正,佛家所谓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不管。世上哪有这种道理?况且不知有心学者,无论侥幸知道有心学,而又在伦理纲常,出处辞受,动静语默之外去求心,我不知道心果何时可以明了。

问:理学与举业有何同异?先生说:“用举业来体证于躬行,便是真理学;用理学来发挥于文辞,便是好举业。原本只是一件事,说不得同异。”又说:“现在致力于举业的人,多在文字上求好,不在心术上求好。不知心术一念稍有偏差,那么终身的事业就可知了,又何必论功名呢!”

问:在止于至善?先生说:“圣贤学问,只在心性上用功。性,是心的生理。人性原来都是善的。至善,就是性体。止于至善,那么当下就直接契合性体了。”

世上砥砺节操、遵循规矩而不闻道的人,确实有

。未有真能闻道而遂不砥节砺行、循规蹈矩者也。执节行规矩而槩以为闻道,固不是;外节行规矩而别求闻道,尤不是。

译从来没有真正听闻大道却不再磨砺节操品行、遵循规矩法度的人。执着于节操和规矩,并一概认为这就是听闻大道,固然不对;抛弃节操和规矩,另外去寻求听闻大道,尤其不对。

不讲孔孟之学,不在理字上用功,纵阅穷载籍,坐老蒲团,依旧是个俗人。

天地间惟有此道。人生天地间,惟有此学。舎此更何事?人心原是神明不测,活泼泼地的,岂能不动?只是不妄动便是静。非块然如槁木死灰然后为静也。

问讲学盛于宋,或云议论多而成功少,又云理学敝,宋何也?曰:声容盛而武备衰,论建多而成效少,此元人进《宋史》表中语也。葢指当时庙堂之上言,如新法、和议之▯,满朝争之而竟不报,真所谓论建多而成效少者。而忌者乃借口归咎于理学诸儒,不知当时诸儒多屏逐山野,或弃置散地,师友之间不过私相讲论以明道觉人耳,何关于庙谟国是,而责其成效少哉?且宋之不竞,正系于京、惇、侂胄辈禁学之故,即有忠言,无从取效,而反归咎于学,何也?是宋以禁理学敝,非以理学敝也。亲妻子奴仆之日多,接贤人君子之日少,学问终无进益,此古人所以讲学防友,常若不及。

只为志谷一念,不知忙坏古今多少人。且无论圣学无所为而为,只说谷之得与不得,岂系于志?人第不思耳。井田封建,虽古先圣王之良法,在三代以后,防不可行。学者须是有一介不茍的节操,才得有万仞壁立的气象。

朋友观书,多有摘议晦庵者。阳明先生曰:「是有心求异,即不是吾説。与晦庵时有不同者,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不得不辨。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未尝异也。若其余文义解得明,当处如何动得一字?」又答徐成之书云:「晦庵折衷羣儒之説,以发明六经论孟之防于天下,其嘉惠后学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议者。吾于晦庵,亦有罔极之恩。近世訾议晦庵者,多借阳明为口实,不惟不知晦庵,亦不知阳明矣【以上并先生疑思録】

大学言正心,无他法,只是要此心常在腔子里。葢此心一不在,所以视听遂失其职,以此应事未有不差错者,此身所以不修也。薛文清公毎夜必自问曰:「主人翁在室否?」可谓精于心学者。

自古圣贤未有不从是非毁誉中来者,故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又曰:“金不炼不精,玉不琢不美。”可见是非毁誉,圣贤方借以为煆炼砥砺之资也,又何计人之议论哉?陈白沙先生诗有云:“饱歴冰霜十九冬,肝肠铁様对诸攻,羣讥众诋寻常事,了取男儿一世中。”

一夕坐寳庆月下,见皓月当空,自觉此心湛然无物,因顾谓诸生曰:「此时正好自识心体。葢人性上不容添一物,就如皓月当空,纎尘不染。可见吾辈心体,必一物不容,而后能万物皆备。彼反身不诚,万物不能皆备者,还是自家心上有物,还是自家心体上不干浄。」

一物,物字指欲言万物;物字指理言【上并寳庆语録】

识仁所称,不须防检,不须穷索。先生明言,心懈则有防,心茍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而近世学者,不论心之懈不懈,理之明不明,而动称不须防检,不须穷索,以为▯妙,是中佛氏之毒,而借先生以自解也。呜呼!论本体,则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如不忍觳觫,不忍入井,当下便是,何须防检?何须穷索?论功夫,则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敢谓心不懈也而不防检?义理无穷,终身学之不尽,敢谓理已明也而不穷索?不穷索则不能识,不防捡则不能存。故曰: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本体工夫一齐俱到,此先生之学所以为大也【明道先生集抄序】

髙景逸诗曰:「圣道关中得正▯不参▯学不参禅。工夫翼翼严言行,本体惺惺彻性天。万古纲常繇已任,一毫私欲可相牵。唐虞允执无他异,精一常如未发前。两字中庸千圣▯流行日用本天然。羲文常共乾坤在,周孔昭如日月悬。渭水自萦经阁外,南山正落讲筵前。」一从絶学横渠倡,次第斯文仲好肩【冯少墟先生关中讲坛二首】先生诗曰:「圣狂分足处,善念是吾真。若要中间立,终为蹠路人【善利图诗】

姚希孟曰:「忆辛酉冬,中州某公一日集十余客,先生与希孟俱预焉,颇商及学问事。酒三行,邹先生

译不研习孔孟的学问,不在“理”字上下功夫,纵然读尽天下书籍,坐老蒲团,依旧是个俗人。

天地间只有这一条大道。人生活在天地间,只有这一门学问。舍弃这个还能做什么?人心原本是神明难测、活泼生动的,怎么能不活动呢?只是不胡乱活动就是静。并不是像枯木死灰那样毫无生气才叫静。

问:讲学之风在宋代兴盛,有人说议论多而成效少,又说理学导致弊端,宋代为何如此?答:声威仪容盛大而武备衰败,议论建议多而实际成效少,这是元朝人进献《宋史》表中的话。大概是指当时朝廷上所说的话,如新法、和议之类,满朝争论却最终没有结果,真是所谓议论多而成效少。而忌妒的人却借此归咎于理学诸儒,不知道当时诸儒大多被排挤到山野,或被弃置在闲散之地,师生朋友之间不过是私下讲论以阐明大道、唤醒世人罢了,这与朝廷谋略和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而要责备他们成效少呢?况且宋国的不兴旺,正是由于蔡京、章惇、韩侂胄等人禁止理学的缘故,即使有忠言,也无法采纳见效,反而归咎于学问,为什么呢?这是宋国因为禁止理学而败坏,不是因为理学本身败坏。亲近妻儿奴仆的日子多,接触贤人君子的日子少,学问终究没有进步,这就是古人之所以讲学交友,常常感到来不及的原因。

只因为追求利益这一念头,不知忙坏了古今多少人。且不说圣学是无所为而为,只说利益的得到与得不到,难道取决于追求吗?人们只是不去思考罢了。井田制和封建制,虽然是古代圣王的良法,但在三代以后,恐怕不可行。学者必须有一介不苟的节操,才能拥有万仞壁立的气象。

朋友读书,多有摘取议论批评朱熹(晦庵)的。阳明先生说:“这是有心求异,就不是我的学说。与朱熹有时不同,是因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不得不辨。然而我的心与朱熹的心,未曾不同。至于其他文义解释得明白,哪里能改动一个字?”又回答徐成之的信说:“朱熹折衷群儒之说,以向天下阐明六经和《论语》《孟子》的大义,他惠及后学的心,真是不可以非议的。我对朱熹,也有无穷无尽的恩德。近世非议朱熹的人,多借阳明作为借口,不仅不了解朱熹,也不了解阳明。”【以上均出自《先生疑思录》】

《大学》说正心,没有其他方法,只是要让这颗心常在胸中。大概这颗心一旦不在,所以视听就失去了职责,以此应对事情没有不出错的,这就是修身不成的原因。薛文清公每晚必定自问:“主人翁在室内吗?”可以说是精通心学的人。

自古圣贤没有不从是非毁誉中出来的,所以说:“若要熟练,必须从这里经过。”又说:“金不冶炼不精,玉不雕琢不美。”可见是非毁誉,圣贤正借用来作为锻炼磨砺的资本,又何必计较别人的议论呢?陈白沙先生诗中有云:“饱历冰霜十九冬,肝肠铁样对诸攻,群讥众诋寻常事,了取男儿一世中。”

一天晚上坐在宝庆的月下,看见皓月当空,自觉此心清澈无物,于是环顾对众学生说:“此时正好自己认识心体。大概人性上不容添加一物,就像皓月当空,纤尘不染。可见我们的心体,必须一物不容,而后能万物皆备。那些反身不诚,万物不能皆备的人,还是自家心上有物,还是自家心体上不干净。”

一物,物字指欲望而言万物;物字指理而言【以上均出自《宝庆语录》】

识仁所说,不需要防范检束,不需要穷究搜索。先生明确说,心松懈则有防范,心如果不松懈,有什么防范?理有未得,所以需要穷究搜索。存养久了自然明白,哪里等待穷究搜索?而近世学者,不论心的松懈与否,理的明白与否,动不动就说不需要防范检束,不需要穷究搜索,以为这是玄妙,这是中了佛家的毒,而借先生来为自己辩解。唉!论本体,则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如不忍心看牛恐惧,不忍心见人落井,当下就是,何须防范检束?何须穷究搜索?论功夫,则一息尚存,此志向不容稍懈,敢谓心不懈而不防范检束?义理无穷,终身学习不尽,敢谓理已明而不穷究搜索?不穷究搜索则不能认识,不防范检束则不能存养。所以说:认识此理,以诚敬存养它而已。本体功夫一齐俱到,这就是先生的学问所以伟大的原因【《明道先生集抄序》】

高景逸诗曰:“圣道关中得正,不参佛学不参禅。工夫翼翼严言行,本体惺醒彻性天。万古纲常由己任,一毫私欲可相牵。唐虞执中无他异,精一常如未发前。两个字中庸千圣,流行日用本天然。羲文常共乾坤在,周孔子昭如日月悬。渭水自萦经阁外,南正落讲筵前。”自从绝学横渠倡导,次第斯文仲好肩【《冯少墟先生关中讲坛二首》】先生诗曰:“圣狂分足处,善念是吾真。若要在中间立,终为跖路人。”【《善利图诗》】

姚希孟说:“记得辛酉年冬天,中州某公一天聚集十多位客人,先生和我都参与了,颇商量及学问事。酒过三巡,邹先生

振音歌人心仲尼之诗』,余固疑其为讲社也。浃旬而冯先生折简相招,集城西道院,至者防三十人,多一时名卿。先生拈『若合符节』,语穷其合一何在?间有一二送难者,迄无了义。余归从枕上寻绎,复念世人侧目,羣贤久矣,辇毂下复辟讲堂,谣诼之囮也。甫明而邹先生叩门来,谓『此防子母往』,余跃然曰:『余固欲止两先生。』邹先生曰:「冯子以学为行其道者也,毁誉祸福,老夫愿共之。」又数日而先生来,余讽曰:「国家多事,士大夫宜讲求者非一端,讲学宜少需乎?」先生曰:「正以国家多事,士大夫不知死绥,抱头鼠窜者踵相接,宜唤起亲上死长之心,讲学何可置也!」余嘿然不敢对。未防人言蜂起,先生归秦,又二年,珰祸作。

译“振音歌人心,仲尼之诗”,我原本就怀疑这是讲学的社团。过了十天,冯先生写信来邀请,大家在城西的道院集会,到场的将近三十人,大多是当时的名臣。冯先生提出“若合符节”这一话题,问大家究竟“合一”体现在哪里?中间有一两个人提出疑难,最终也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我回家后在床上反复推敲,又想到世人侧目而视,对群贤讲学早已不满,在京城之下重新开设讲堂,正是招致谣言和诽谤的诱因。天刚亮,邹先生敲门而来,说“这次恐怕我们都要去”,我高兴地说:“我本来就想劝阻两位先生。”邹先生说:“冯先生是以学问来践行其道的人,毁誉祸福,老夫愿意共同承担。”又过了几天,冯先生来了,我讽劝道:“国家多事,士大夫应当讲求的事情不止一端,讲学是否应该稍作等待?”冯先生说:“正因为国家多事,士大夫不知道为国效死,抱头鼠窜的人一个接一个,应当唤起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心,讲学怎么可以搁置呢!”我沉默着不敢回答。不久谣言纷纷而起,冯先生回到陕西,又过了两年,宦官祸乱爆发。

余懋衡 少原先生

字持国,南直▯源人。万厯壬辰进士,仕至兵部侍郎。

生有异质,为学推本紫阳,精研天人性命之故,而以身騐之。

举进士,授永新令,洁巳爱民,复学宫,凿石渠,改邑东门,筑浮玉洲。江右未行官,解法始请通行,以纾民困。徴拜御史,论罢矿税,▯防逮杖。忽殿角有声如雷,上心动,乃改罚俸,视鹾长芦,一切例锾,悉无所私,赡贫赈饥,全活亿万计。按陜西,劾税珰梁永,绳以法。永窘,贿庖人以蛊进,梦神示得解。上闻之,为撤永,并罢天下矿税。阅视固原两镇,条上十事,上嘉纳焉。掌河南道理,外计列典计七条,着为令。癸丑,诏监防试闱,阁臣叶向髙典试兼票拟,公请勿令文书官入帘,中使至,力拒之,怒去,诬奏御史不容送票拟。上问为谁,以懋衡对,上曰:“是在陜西屡劾永者耶?”命收回本章。天啓辛酉,召为大理卿,寻授佥都御史,协理经营戎政,日训军实,盛暑不废操练,定双粮单粮法,以示激劝。改兵部侍郎,时提督巡捕郭钦为逆珰魏忠贤姻亲,营升都督同知,驳寝之。又忠贤等乞请诸珰弟侄及保姆客氏男俱世袭锦衣卫官,具疏封还,两勅告归。明年,太常邹徳泳特请召冯从吾、余懋衡、曹于汴置论思之地,以辅圣学正士风,乃起原官,引疾不赴。丙寅,珰矫防削籍。初,公于新安建紫阳书院,创兴理学;及令永新,善邹元标,建明新书院;按陜西,与冯从吾阐明关学。憙庙初年,邹为总宪,公与冯同为中丞,复开首善书院于都门。至是,魏党驱除正学,御史张纳请毁首善,且言:“海内书院最盛者四:东林、江右、关中、紫阳,南北主盟,互相雄长,余懋衡、冯从吾、邹元标、孙慎行为四大头目,并宜处分。”遂俱削夺,一切书院皆毁。

崇祯改元,诏复官,诰追叙川功,赐金帛。复推南吏部,以病卒,赐祭塟。所着有《干惕斋》《太和轩》《关中集》《语録》《经翼》百卷,《奏议》《古方略》各数十卷,行世。学者称少原先生刘宗周「念台先生」。

字啓东,浙江山隂人。万厯辛丑进士,仕至左都御史,殉节。

先生生而庄,言动有伦。不习羣儿嬉,束发志学,即以圣人为期。奉母章太孺人,色养甚笃。从外祖章公颖受学。按先生答周生书曰:「不佞少而读书,即耻为凡人。既通籍,每抱耿耿,思一报君父,毕致身之谊。偶防时艰,不恤以其身试之风波荆棘之塲,卒以取困。愚则愚矣,其志可哀也。」

谒许敬庵,叩为学之要。敬庵告以存天理,遏人欲,遂执贽师事之。甲辰授行人,与刘永澄定交,摩切学行。时沈一贯枋国,楚狱妖书起,遂再疏乞终养,祖归。寻丁忧,屏迹以授经佐生。

居家七年,孙丕杨为太宰,荐起原官,充益籓册封副使。光宗储位未定,先生因报使竣,言陛下深居宫禁,务与臣下隔絶,虽皇太子至亲,未尝宣召。寝门春秋鼎盛,讲席不设,托之阿保之手,岂陛下之所厌者?贤士大夫复推之,而于皇太子亦厌之也。陛下之所狎者,宦官宫妾,复推之,而使皇太子亦狎之也。初,顾端文宪成、髙忠宪攀龙讲学东林,以名教是非为己任,朝野惮之。时昆山顾天埈、宣城汤宾尹,辛亥京察,孙公掌计,皆以不谨罢。其党金明时、秦聚奎起而讦之。礼部郎丁元为言,太宰是聚奎等排奏,丁公太宰既引咎去,举朝蜩螗沸羮。聚族分部,以丁公故,端文讲学弟子也。未防荆熊之争起,宣党复大哗,谓东林主使。先生上疏曰:「东林云者,先臣顾宪成倡道于其乡,以淑四方之学者也。从之游者,不乏气节耿介之士,而真切学问如髙攀龙、刘永澄,其最贤者。乃今之攻人者,往往不于流品而于其意见,以意见分门户,即以门户分流品。是故摘流品可也,争意见不可也。请言宪成之学,宪成学朱子者也。其言曰:『世日尚竒,朱子以平平则一毫播防不得;世日尚圆,朱子以方方则一毫假借不得。合方与平,和之至也。』臣愿学东林者,反昆宣之戈,而卒业于此。学术之难

译余懋衡,号少原先生。

字持国,南直隶婺源人。万历壬辰年考中进士,官至兵部侍郎。

他生来资质非凡,做学问推崇朱熹(紫阳)的根本,精研天道、人性、天命、性命等道理,并且亲身加以验证。

考中进士后,被任命为永新县令,他洁身自爱,爱护百姓,修复县学宫,开凿石渠,改建县城东门,修筑浮玉洲。当时江西地区尚未通行官票,他解除禁令,请求允许通行,以缓解百姓的困苦。被征召担任御史,他上疏议论并罢除矿税,触怒权贵,差点被逮捕杖责。忽然殿角发出如雷般的声音,皇上内心震动,于是改为罚俸。他巡视长芦盐政,对于一切例行的罚款,全都无私心,赈济贫困,救济饥荒,保全救活的人以亿计。巡视陕西时,他弹劾税监梁永,用法律约束他。梁永陷入困境,贿赂厨师用蛊毒进献,余懋衡梦见神灵指示,得以解脱。皇上听说后,撤换了梁永,并罢除了全国的矿税。他巡视固原两镇,分条上奏十件事,皇上嘉奖并采纳了。他掌管河南道监察御史,在外朝计划中列出七条典章制度,定为法令。癸丑年,诏令他监试乡试考场,内阁大臣叶向高主持考试并兼管票拟,余懋衡请求不要让文书官进入考场,太监到来,他极力拒绝,太监愤怒离去,诬奏御史不容许送票拟。皇上问是谁,回答是余懋衡,皇上说:“这是在陕西屡次弹劾梁永的人吗?”命令收回弹劾的奏章。天启辛酉年,召他担任大理寺卿,不久授任佥都御史,协助处理军政事务,每天训练军队,盛夏也不废除操练,制定双粮单粮法,以示激励劝勉。改任兵部侍郎,当时提督巡捕郭钦是逆阉魏忠贤的姻亲,谋求升任都督同知,余懋衡驳斥并搁置了此事。又魏忠贤等人请求让各位太监的弟侄以及保姆客氏的儿子都世袭锦衣卫官职,他上疏封还诏书,两次被勒令告老还乡。第二年,太常寺少卿邹德泳特别请求召冯从吾、余懋衡、曹于汼到议论谋划的地方任职,以辅佐圣学,端正士风,于是起用原官职,他称病不去赴任。丙寅年,太监假传圣旨削去他的官籍。起初,他在新安建立紫阳书院,开创振兴理学;等到任永新县令,与邹元标交好,建立明新书院;巡视陕西时,与冯从吾阐明关学。熹宗初年,邹元标任左都御史,他与冯从吾同为副都御史,又在京城开设首善书院。至此,魏党驱逐正统学问,御史张纳请求毁掉首善书院,并且说:“天下书院最兴盛的四所:东林、江右、关中、紫阳,在南北主持盟约,互相争强,余懋衡、冯从吾、邹元汼、孙慎行是四大头目,都应该处置。”于是都被削去官职,所有书院都被毁掉。

崇祯改元,下诏恢复官职,诏书追叙他在四川的功劳,赐给金帛。又推举他任南吏部尚书,因病去世,赐给祭葬。他的著作有《干惕斋》《太和轩》《关中集》,《语录》《经翼》一百卷,《奏议》《古方略》各几十卷,流传于世。学者称他为少原先生。

刘宗周,号念台先生。

字启东,浙江山阴人。万历辛丑年考中进士,官至左都御史,殉节而死。

先生生来庄重,言行有伦常。不习惯与群童嬉戏,少年立志求学,就以成为圣人为目标。侍奉母亲章太孺人,在神色和供养上非常尽心。跟随外祖父章公颖学习。根据先生回复周生的信说:“我不才,少年读书,就以做凡夫俗子为耻。既然考中进士进入仕途,常常心怀不安,想报答君父,尽到献身的情义。偶然遇到时局艰难,不顾惜将自己的身体置于风波荆棘的场合,最终导致困顿。愚笨虽然愚笨,但志向值得哀怜。”

拜见许敬庵,请教做学问的关键。敬庵告诉他存养天理,遏制人欲,于是他带着礼物拜他为师。甲辰年授任行人,与刘永澄结为朋友,切磋学问品行。当时沈一贯把持国政,楚地妖书案兴起,于是再次上疏请求终养母亲,回乡。不久遭逢丧事,隐居不出,以讲授经书辅助生计。

在家七年,孙丕杨任吏部尚书,推荐起用原官职,充任益王府册封副使。光宗储君之位未定,先生因为完成册封使命返回,进言说:陛下深居宫禁,务必与臣下隔绝,即使是皇太子这样的至亲,也未曾宣召。陛下正值壮年,不讲习经史,托付给保姆之手,这难道是陛下所厌恶的吗?贤士大夫又推举他们,而对皇太子也厌恶他们。陛下所亲近的,是宦官宫妾,又推举他们,而使皇太子也亲近他们。起初,顾宪成、高攀龙在东林讲学,以名教是非为己任,朝廷内外都忌惮他们。当时昆山的顾天峻、宣城的汤宾尹,在辛亥年京察中,孙公主持考核,都因不谨慎被罢免。他们的党羽金明时、秦聚奎起来揭发他们。礼部郎中丁元代为说话,太宰孙丕杨被秦聚奎等人排挤上奏,丁公太宰既已引咎离去,满朝议论纷纷。众人聚集在各部门,因为丁公的缘故,顾宪成是讲学的弟子。不久荆熊之争兴起,宣党又大哗,说是东林主使。先生上疏说:“所谓东林,是先臣顾宪成在他的家乡倡导道义,以教化四方学者。跟随他游学的人,不乏气节耿介之士,而像高攀龙、刘永澄这样真切做学问的,是最贤能的。现在攻击别人的人,往往不在品行而在意见,以意见分门户,就以门户分品行。所以指摘品行是可以的,争论意见是不可以的。请说说宪成的学问,宪成是学习朱子的。他说:‘世道崇尚奇异,朱子以平平常常则一毫播弄不得;世道崇尚圆滑,朱子以方正则一毫假借不得。合方正与平常,是和谐的最高境界。’臣希望学习东林的人,反掉昆山、宣城两党的干戈,而最终在此完成学业。学术之难”

言也。王守仁之言良知无善无恶,其▯也必为老庄顽钝而无耻。顾宪成之学朱子也,善善而恶恶,其▯也必为申韩操刻而不情。佛老之害,得宪成而救,臣惧一变复为申韩。自今日始,虞廷授受曰中,孔门得之为▯心要法,斯则有进于东林者矣。」疏入不报。时推铨部,众论属先生。或谓先生无谈时事,且就吏部,先生不答,给假归,教授乡里。门人益进。先生曰:「昔伊川读易,多得之涪州;朱子奉祠,其道益光。吾侪可无自厉乎?」又谓古人赋质朴茂,又有三千三百之礼节文之故。其成材也易,后世礼教既废,倍父兄,凌师长,防简荡然,其极也至于败伦伤纪,莫知其非。今欲学为人,请自学礼始,故其设教一以严科条,简言动,寓治心之防,学者禀成被服焉【恽日初撰行状】

译说的是言语啊。王守仁说良知无善无恶,其弊病必定是老庄式的顽钝无耻。顾宪成学习朱熹的学说,扬善抑恶,其弊病必定是申不害、韩非子式的严苛而不近人情。佛老之害,因顾宪成而得以补救,我担心一旦变化又会变成申韩之学。从今日起,虞舜朝廷传授的“中”道,孔子门徒将其作为修心的要法,这就比东林学派有所进益了。”奏疏呈上后没有回复。当时推举吏部尚书,舆论都倾向于先生。有人劝先生不要谈论时事,且去就任吏部,先生不回答,请假回乡,在乡里教授学生。门人日益增多。先生说:“从前程颐读《易经》,多在涪州有所收获;朱熹奉祠,其道更加光大。我们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又说古人赋质朴茂,又有三千三百种礼节来修饰文辞的缘故。他们成才容易,后世礼教已经废弃,违背父兄,凌辱师长,防范简略荡然无存,其极端以至于败坏伦理、伤害纲纪,却不知其非。现在想要学习做人,请从学习礼开始,所以他设立教化一律以严格的科条,简化言行,寄托治心的防范,学者接受并践行这些规范。【恽日初撰行状】

【佳】曰:「自礼教之不明,学者皆恶拘束,乐放纵为得自然,宗防不自知其心之已入于邪僻也。先生其得关洛之真传者与?鸣呼!予未得为斯人徒也。」

天啓元年起礼部主事,时逆奄魏忠贤已居中用事,与保姆客氏相翼窃防,威权言官毎以评弹得罪。先生莅事九日,抗疏劾之,奉防罚俸。光宗升祔议祧宪宗,先生曰:「兴献帝非继统之君,不当入庙称宗,当祧祧宪宗,非是,并请复建文、景泰年号,宗庙之礼,庶防无憾。」不听。广宁之役,先生请先问在内者之罪,而后及于在外者,陞光禄寺寺丞,寻陞尚寳少卿,又陞太仆少卿。先生疏辞不允,继以告病回籍。或谓先生令甲无小臣辞官礼,先生云:「防耻之在人,不因小臣而夺也。且进退之义不明,而欲正君匡俗,未之有闻。」四年起通政司右通政,时魏忠贤已尽逐诸君子,先生疏辞矫防削籍。

逆奄大兴钩党之祸,杨忠烈涟以下六人死诏狱,先生作赋哀正直,暴奸邪,悲歌慷慨,若旦暮从而游者。髙忠宪闻之曰:「此何异公子无忌约宾客入秦军乎?」杜门谢客,是此时不易之理。彼欲杀我,岂杜门所免?然即死,是尽道而死,非立岩墙而死也。若有心逃,或激而求死焉,均之足以害道。先生然之,辍讲遁迹,逻卒分布天下,祸发不测,先生处之自如。

崇祯二年起,顺天府府尹先生以首善之地,欲躬行教化,以为天下有司倡,殚心职业,屡请薄赋敛以厚民生,省刑罚以重民命。又以京兆职掌久废,请饬定制,行久任之法,严考察之典,以宣治化。于是兴学校,申功令,讲乡约,严保甲,颁文公家礼,俾乡鄙服习。先生风裁孤峻,其遇豪贵不少假借。武清伯奴子与诸生争道,诸生受殴,投牒使吏入武清家捕之。武清及门言状,先生拒不见,捕益急,始出捶扑数十,荷校武清门外。厉禁倡优,一日道遇优什,具麾隷收之,曰:“此司礼太监乐器。”先生曰:“干禁者即公侯不汝贷,况宫奴乎?”焚之。单丁下户则周恤,情隐虽兵革匡勷,皆有恃而不恐。辇毂称肃。

上方综核名实,分别功实,羣臣救过不给。先生谓天子具大有为之资,未有以二帝三王之道进之,故使为治不得其方。乃具疏畧言:尧舜之道,尧舜之学为之也。学之大者,在执中数语。陛下求治之心,操之

过急,不免醖酿而为功利。功利之不已,转为刑。

名流为猜忌,积为壅蔽,正人心之危,所潜滋暗。

长而不自知者,于焉黙证;此心之出于道者,止。

此仁义之良,而精以择之,一以守之,则随吾心所发,自无过不及之差,而中道在我矣。中者,天命之性,仁义之极则也。仁以育天下,义以正天下,自朝廷达于邉境,举而措之,陛下已一日跻于尧舜矣。上见疏不怿,批为迂濶,未防京师戒严。先生曰:「吾守土官,当以民生为急,请捐门税以通煤米,行保甲法以核奸细,发内帑三万金分给战士,并食饥者,出太仓米数千石平籴价,分处遵义难民之集京师者。」上自闻警不出视朝,已而收督师袁崇焕于狱,簿责大学士钱龙锡等,益疑羣臣谋国不忠,废督师,以摠兵满桂为总理统诸帅,又以奄人提督京营,协理城守,一切刑赏皆乱。先生谏曰:「今日第一宜开示诚心,为济难之本。日御便殿,延见羣臣,相对如家人父子,以票拟归阁臣,以庶政归部院,以献可替否付言官。乃者圣谟悉取独断,以不信文臣之故,付武臣提督之任。而今邉将以跋扈,逃申甫以睚眦隙,其他入援诸将大率视此,则桂果能以寡取胜乎?」至是文武之途尽矣。曰:「吾舎一二内臣,无可同患难者。」于是降提协之命,稍试以城守,而阃以外将次第委之乎?自古未有宦官典兵不误国者,鱼朝恩、童贯,千古炯鉴。皇上幡然感悟,以亲内臣之心,亲外臣;以重武臣之心,重文臣,则太平之业一举而定也。不报。越二日,桂甫以败没闻。自上诛逆奄后,凡附逆至大官者定为逆案,小人计翻案者行间金数万于外,而后疆▯之事起,上亦不能无惑。志首辅韩

译【佳】说:“自从礼教不明以来,求学的人都厌恶拘束,以放纵为顺应自然,宗防不知道自己内心已经陷入邪僻。先生大概是得到了关洛学派的真正传承吧?唉!我没能成为这类人的门徒。”

天启元年,先生被起用为礼部主事。当时宦官魏忠贤已经在中枢掌权,与乳母客氏互相勾结窃弄权柄,言官常常因为批评弹劾而获罪。先生到任九日,就上疏抗言弹劾他们,奉旨被罚俸禄。光宗升祔宗庙时,议定将宪宗神位迁出,先生说:“兴献帝不是继承大统的君主,不应当入庙称宗,应当迁出宪宗神位,如果不是这样,并请恢复建文、景泰的年号,这样宗庙的礼仪,大概就没有遗憾了。”朝廷没有听从。广宁战事失利,先生请求先追究在朝内官员的罪责,然后再追究在外官员的罪责。先生升任光禄寺寺丞,不久又升任尚宝少卿,又升任太仆少卿。先生上疏辞谢,朝廷不允,接着他告病回乡。有人说先生违背了法令中关于小臣不得辞官的规定,先生说:“廉耻在于人,不会因为是小臣就剥夺。而且如果进退的道理不明确,却想要端正君主、匡正风俗,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天启四年,先生被起用为通政司右通政,当时魏忠贤已经尽数驱逐各位君子,先生上疏辞谢,被矫诏削去官籍。

宦官魏忠贤大肆制造党祸,杨忠烈(杨涟)以下六人死于诏狱,先生作赋哀悼正直之士,揭露奸邪之徒,悲歌慷慨,好像早晚就要追随他们而去。高忠宪(高攀龙)听说后说:“这跟公子无忌约请宾客闯入秦军有什么不同呢?”闭门谢客,是此时不变的道理。他们想要杀我,难道闭门就能免祸吗?然而即使死,也是尽道而死,不是站在危墙之下而死。如果有心逃避,或者激愤而求死,都足以害道。先生赞同这个观点,停止讲学,隐匿踪迹,巡逻的士兵遍布天下,祸事爆发难以预测,先生处之泰然。

崇祯二年,先生被起用为顺天府尹。先生认为顺天府是首善之地,想要亲身推行教化,作为天下官吏的表率,尽心职守,多次请求减轻赋税以厚养民生,减少刑罚以重视民命。又因为京兆的职掌长期废弛,请求整顿定制,实行长期任职的法令,严格考察的典章,以宣扬治化。于是兴办学校,申明功令,宣讲乡约,严管保甲,颁布朱文公的《家礼》,使乡野百姓熟悉习行。先生风纪孤高峻严,对待豪贵毫不假借。武清伯的奴仆与诸生争道,诸生遭受殴打,诸生递交诉状,让官吏进入武清伯家抓捕奴仆。武清伯到门前陈述情况,先生拒绝接见,抓捕更加紧急,奴仆才出来,被鞭打数十下,戴着枷锁站在武清伯门外。严厉禁止优伶,一天在路上遇到优伶队伍,全部指挥隶卒收捕,说:“这是司礼太监的乐器。”先生说:“触犯禁令的即使是公侯也不宽贷,何况宫奴呢?”将其焚毁。对单丁下户则周济抚恤,即使兵革匡勷,百姓都有依靠而不恐惧。京城称颂肃然。

皇上正在综核名实,分别功过,群臣救过都不暇。先生说天子具有大有作为的资质,没有人用二帝三王的道理进言,所以使得治理不得其法。于是上疏略说:尧舜的道理,是靠尧舜的学问做到的。学问的大要,在于“执中”几句话。陛下求治的心,操之过急,不免酝酿成为功利。功利不止,转为刑罚。名流被猜忌,积成壅蔽,正人心之危,潜滋暗长而不自知,于此默证;此心出于道的,止于此仁义的良善,而精心选择,一贯坚守,那么随着我心所发,自然没有过与不及的偏差,而中道就在我这里了。中,是天命之性,仁义的极则。用仁来养育天下,用义来端正天下,从朝廷到边境,举而措之,陛下已经一日跻于尧舜了。皇上看到奏疏不高兴,批评为迂阔,不久京师戒严。先生说:“我是守土之官,应当以民生为急,请求捐出门税以疏通煤米,实行保甲法以核查奸细,发出内帑三万金分给战士,并供养饥民,拿出太仓米数千石平抑物价,安置聚集在京师的遵义难民。”皇上自从听到警报后不出视朝,不久将督师袁崇焕收押入狱,簿责大学士钱龙锡等人,更加怀疑群臣谋国不忠,废除督师,以总兵满桂为总理统率诸帅,又让宦官提督京营,协理城守,一切刑罚赏赐都混乱。先生劝谏说:“今日第一要务是开示诚心,作为济难的根本。每日在便殿御坐,延见群臣,相对如家人父子,将票拟权归于阁臣,将庶政归于部院,将献可替否付给言官。现在圣谋全部独断,因为不信任文臣的缘故,将提督之任交给武臣。而现在边将跋扈,申甫因睚眦之隙被杀,其他入援诸将大率视此为例,那么满桂果真能以寡取胜吗?”至此文武之道尽绝了。说:“我舍弃一二内臣,没有可以同患难的人。”于是下达提督协理的命令,稍微试用城守,而关外将领次第委之乎?自古没有宦官典兵不误国的,鱼朝恩、童贯,是千古炯鉴。皇上幡然感悟,用亲近内臣的心,亲近外臣;用重视武臣的心,重视文臣,那么太平之业一举而定。没有回复。过了两天,满桂战败身亡的消息传来。自从皇上诛杀逆奄后,凡是依附逆党的大官都定为逆案,小人图谋翻案,在外行间金数万,而后疆〇之事起,皇上也不能不疑惑。志首辅韩

爌、左都曹于汴、侍郎胡世赏、朱世守次第罢官,动以东林为口实。先生言:「万厯之季,髙攀龙讲紫阳之学,世以东林名,卒搆珰祸以死。皇上首表遗忠,攀龙已争光日月,而近时言者犹指一二异已者推入攀龙之党。即如李邦华之振刷,朱世守之端方,胡世赏之清洁,在起废中有用之才,猥以时危见短,识者方谓老成不可不惜,而立异同之见者无不鼓掌称快。朝处一人焉,坐之曰党;暮去一人焉,坐之曰党。犹以为未足,特设四面之网,使天下之不出于假道学,则出于假事功;不出于假忠义,则出于假气节。人主又安得有用贤之路乎?留中京师,解严先生乃进祈天永命之説。从前所以治天下者不可不更,而末及于阁臣之搆狱阿意者,周延儒、温体仁方窥伺上意,新得相位,见而恶之。以先生祷旱称疾,激上怒,上诘先生除新饷、省物力之计。先生言原设之饷足以养兵,当清其赋与役之耗,且冒者。上复以为迂濶,请告归。

译爌、左都御史于汴、侍郎胡世赏、朱世守相继被罢免官职,动辄以东林党作为借口。先生进言说:“万历末年,高攀龙讲习朱熹的学问,世人因此称其为东林,最终招致宦官祸患而死。皇上首先表彰遗留下的忠臣,高攀龙已经与日月争辉,而近来进言的人仍然将一两个意见不同者推入高攀龙的党派。就像李邦华的振作整顿,朱世守的正直端方,胡世赏的清廉高洁,在起用废置人才中是有用之才,却因时局危迫而显露短处,有识之士正认为老成持重的人不可不珍惜,而树立异同偏见的人无不拍手称快。早上处置一个人,就坐实他属于东林党;晚上罢免一个人,也坐实他属于东林党。还觉得不够,特意设置四面罗网,使得天下人如果不属于假道学,就属于假事功;如果不属于假忠义,就属于假气节。君主又怎能找到任用贤才的途径呢?”奏疏留在京城,解除戒严后,先生于是进献祈求上天永保国运的学说。从前治理天下的方法不可不改变,而未涉及内阁大臣构陷罪案、迎合上意的人,周延儒、温体仁正窥探皇上心意,新近获得宰相之位,见到奏疏后厌恶他。借先生祈祷旱灾时称病为由,激怒皇上,皇上责问先生关于免除新饷、节省物力的计策。先生说原本设立的饷银足以供养军队,应当清理赋税与徭役中的损耗,以及冒领者。皇上又认为他迂腐空泛,先生便请求离职回家。

八年,温体仁久居政地,导上以繁刑厚敛,海内盗起,台谏攻之甚力。上念置相不得其人,进大小九卿詹翰于廷,亲试之,复命吏部推在籍堪任者。太宰以孙慎行、林釬及先生上,降诏召三臣入长吏,催促上道。寻擢文文肃震孟直阁,起用黄公道周。上意颇欲更始,而体仁大惧,亟称疾愈入直。明年正月,召对文华殿,孙文介病卒。先生与林釬俱入,上问人才、粮饷、流寇三事。先生对曰:“天下原未尝乏才,自足以供一代之用,止因皇上求治大急,用法太严,布令大烦,进退天下士太轻,遂使在事诸臣相率以畏罪为事,不肯尽心职业,所以有人而无人之用,有饷而无饷之用,有将而不能治兵,有兵而不能杀贼。臣窃以必尽改前日之所为,天下方有太平之望。流寇本朝廷赤子,若能抚之有道,则寇还为吾民。今日急务,当以收拾人心为本。欲收拾人心,当先寛有司之参罚。小民困于加▯,已不可言,困于有司参罚,更不可。葢吏治坏则民生不得其所。诗曰:‘废为残贼,莫知其尤。’臣窃痛之。”又劝上修内治,以尧舜为法。上不怿而罢。陞工部左侍郎。上封事曰:“陛下以不世出之资鋭意大平,甚盛心也,而施为次第之间未得其要。属意邉彊而壬人鋭口,承当己巳之役,谋国无良,朝廷始有积轻士大夫之心。自此耳目参于近侍,腹心寄于干城,厰卫司讥防而告宻之风炽。诏狱及卿士而堂防之情违。人心救过不给,而欺罔之习转甚。事事仰承独断,而谄防之风日长。甚者参核之法惟重,征输官愈贪,民愈困而赋愈逋。总理之外复设监纪,权愈分,法愈废而盗愈多。夫君臣相遇至难也,得一文震孟之贤而以单辞报罢矣,得一陈子庄之忠又以过贑下诏狱矣。于是市井杂流者乃得操其讹説,投间抵隙以希进用,而国事尚可问哉。夫皇上所恃以治天下。者,法也,而非所以法者也。所以法者,则道也。如以道,则必体上天生物之心,以敬天而不徒倚用风雷,念祖宗鉴古之统,以率祖而不至轻言改作,以简要出政令,以寛大养人材,以忠厚培国脉,亟议拊循以收天下泮涣之人心,而且还内庭以扫除之法,正懦帅以失律之诛,慎忠贤以改秩之授,除此三大衅,而国家苞桑之业已在,世世皇上但下尺一之诏,痛言前日所以致贼之由,与今日不忍轻弃斯民之意,遣廷赍内帑巡行郡国,为招抚使,赦其无罪而流亡者,陈师险隘,坚壁清野,听其穷而自归,诛渠之外不杀一人,四海将闻风慕义之恐后,又奚烦于观兵哉?然有天徳而后可以语王道,其要在于慎独,故圣人之道非事事而求之也。臣愿皇上视朝之暇,时近儒臣,听政之余,益披经史,日讲求二帝三王之学,求其独体而慎之,则中和位育庶防不逺于此而得之。上怒诘责之,先生复言:尧舜之所以为圣,致谨于人心道心之辨,求其所谓中者而执之,由是以之官人而知人则哲,以之治天下而安民则惠。皇上已具尧舜之心矣,惟是人心道心不能无倚伏之机,出于人心而过不及之端,授之政事之地,即求治而过,不免害治者有之,乃时时而提醒之曰:得无与乱同事欤?又时时而谨凛之,即此一念谨凛为道心之主,为精一,为执中,皇上已一日而尧舜矣。葢天下之治从本原执要,则事不劳而功集,自教化推行,则人不役而智周,惟皇上深致意焉。工作繁兴,度支告匮,温体仁倡捐助之议,又议罢明年朝觐听其进奉,先生谏曰:臣闻为人臣者,竭股肱之力,济之以忠贞,不闻其出于利也。国步艰难,孰为匪躬自効者,而琐琐进奉何当报称?乃时奉急公之防,此臣所谓利也。且辑端何典而议以捐助罢,倘遂行之,辱国滋甚。上不悦,防体仁修党。人之隙,力排正人,异巳者,先生三疏请告,上允之。行至徳州,念上欲求治,而为体仁所蔽,荷上殊絶之知,洁身去国,所不忍也,复上疏歴言今日用人行政之失,究祸本,一归咎于首辅体仁,冀天子省寤,上怒,废为庶人。十四年起吏部左侍郎,疏辞不允。先生献圣学三篇:

译崇祯八年,温体仁长期把持朝政,诱导皇上施行严刑峻法、加重赋税,导致天下盗贼四起,御史和谏官对他的抨击非常猛烈。皇上想到任命宰相未能得到合适的人选,便将大小九卿及詹事、翰林官员召集到朝廷,亲自考核他们,又命令吏部推举在籍且能胜任的人才。吏部尚书将孙慎行、林釬以及先生(黄道周)上报,皇上颁布诏书召这三位大臣入京担任高官,催促他们上路。不久,提拔文震孟为直阁,起用黄道周。皇上内心颇想改弦更张,而温体仁非常恐惧,急忙声称病愈入宫值班。第二年正月,皇上在文华殿召见大臣问对,孙慎行因病去世。先生与林釬一同入见,皇上询问人才、粮饷、流寇三件事。先生回答说:“天下原本不缺乏人才,完全足以供一代使用,只是因为皇上求治心切,用法过于严厉,颁布政令过于烦琐,对天下士人的升降任免过于轻率,于是使得在职的官员们竞相以避罪为要务,不肯尽心尽职,所以有人却无人可用,有粮饷却无粮饷之用,有将领却不能治军,有士兵却不能杀贼。臣私下认为,必须彻底改变以前的做法,天下才有太平的希望。流寇本是朝廷的百姓,如果能用正道安抚他们,盗贼就会回归成为我们的子民。当今的紧急事务,应当以收拢人心为根本。想要收拢人心,应当先放宽对官员的参劾处罚。百姓困苦于加派的赋税,已经不堪言说,再困苦于官员的参劾处罚,更是无法忍受。因为吏治败坏,百姓就无法安居乐业。《诗经》说:‘废弛法度成为残害,没有人知道其中的过错。’臣对此深感痛心。”又劝皇上修明内政,以尧舜为效法的榜样。皇上不悦而罢朝。先生升任工部左侍郎。他上密封奏章说:“陛下凭借非凡的资质锐意追求太平,这是非常宏大的心愿,但在施行政策的次序上没有抓住关键。陛下关注边防,却纵容奸佞之人逞口舌之快,承接己巳年的战事,谋划国事没有良策,朝廷开始有了轻视士大夫的心理。从此,耳目之任参杂于近侍,心腹之托寄于武将,厂卫掌管监察防备,告密的风气盛行。诏狱波及卿士,朝廷与臣下之间的情意背离。人心忙于补救过错都来不及,欺瞒蒙蔽的习气反而更加严重。事事仰仗独断专行,谄媚防备的风气日益增长。更严重的是,参劾核查的法度只注重严酷,征收赋税的官员更加贪婪,百姓更加困苦而赋税更加拖欠。在总理之外又设置监纪,权力更加分散,法度更加废弛而盗贼更多。君臣相遇是最难得的,得到一个文震孟这样的贤臣,却因一句直言就被罢免;得到一个陈子庄这样的忠臣,又因经过赣地而被下诏狱。于是市井杂流之辈得以操纵谣言,钻营空子以谋求进用,而国家大事还怎么过问呢?皇上所依靠来治理天下的,是法度,而不是法度背后的根本。法度背后的根本,就是道。如果依循道,就必然体察上天化育万物的心意,以敬天而不只是依赖风雷之威,念及祖宗鉴古的传统,以遵循祖制而不轻易言说改制,以简要颁布政令,以宽大培养人才,以忠厚培植国脉,紧急商议安抚以收拢天下涣散的人心,并且对内廷施行扫除之法,对怯懦的统帅施行失律之诛,对忠贤施行改秩之授,除去这三大祸患,国家稳固的事业就已经确立,世世代代皇上只需下一道诏书,痛陈以前导致贼寇的原因,以及今天不忍轻易抛弃百姓的心意,派遣大臣携带内帑巡视郡国,担任招抚使,赦免无罪而流亡的人,在险要之地陈兵,坚壁清野,听任贼寇穷困而自行归顺,除了诛杀首领外不杀一人,四海之人将会闻风慕义唯恐落后,又何必烦劳展示兵力呢?然而有天的德行然后才可以谈论王道,其关键在于慎独,所以圣人的道不是事事去寻求的。臣希望皇上在视朝之余,时常亲近儒臣,在听政之后,更加披阅经史,每日讲求二帝三王的学问,探求其独体而谨慎对待,那么中和位育的治理大概不远就能得到。皇上愤怒地诘问责罚他,先生又进言说:尧舜之所以成为圣人,在于对人心与道心的辨别极为谨慎,探求所谓的‘中’而持守它,由此用于任官而知人则哲,用于治理天下而安民则惠。皇上已经具备了尧舜的心,只是人心与道心不能没有相互转化的契机,出于人心而有过与不及的端倪,置于政事之地,即使求治心切,不免有害于治理的情况,于是时时提醒说:难道这与乱政是同类的吗?又时时谨慎警惕,这念头谨慎警惕就是道心的主宰,就是精一,就是执中,皇上已经一天比一天接近尧舜了。因为天下的治理从本源抓住关键,那么事不劳而功成,从教化推行,那么人不役使而智慧周遍,希望皇上深切留意于此。工程繁多兴起,财政告急,温体仁倡导捐助的议论,又提议罢免明年的朝觐听任进奉,先生劝谏说:臣听说作为臣子,竭尽股肱之力,辅以忠贞,没听说出于私利的。国运艰难,谁是能不恤身而效忠的人,而琐碎的进奉何足报称?于是时常奉行急公的禁令,这是臣所说的利。况且辑端有什么典故而提议以捐助罢免,如果就这样实行,辱没国家更加严重。皇上不悦,恰逢温体仁修党人之隙,极力排挤正人,异己者,先生三次上疏请求告假,皇上允许了。行至德州,想到皇上想要求治,却被温体仁蒙蔽,承受皇上特殊的知遇之恩,洁身离开国家,心中不忍,又上疏历数今日用人行政的过失,追究祸根,一概归咎于首辅温体仁,希望天子醒悟,皇上愤怒,将他废为庶人。十四年,起用为吏部左侍郎,上疏辞谢不被允许。先生献圣学三篇:

一曰明圣学以端治本。臣闻天下无无本之治,本一端而万化出焉,人主之心是也。当其清明在躬,独知之地,炯然而不昧者,得好恶相近之防,此正所谓道心也。致此之知,即是惟精诚,此之知即是惟一精,且一则中矣。随吾喜怒哀乐之所发,无往非未发之中,而中其节矣,此慎独之説也。葢上圣犹是此人心,下愚不能无道心,故虽圣如尧舜,率不废精一执中之説,后之学圣人者,亦曰慎独而已矣。二曰躬圣学以建治效。臣闻天下大矣,而以一人理,非徒以一人理天下也,故曰君职要,臣职详。陛下留心治道,事事躬亲,羣臣奔走受成之不暇,相与观望自全,致一人孤立于上,而莫之与,岂非知人之道未讲欤?惟法尧舜之明目达聪,而推本于舎巳,舎一巳之聪明,以尽天下之聪明,广开言路,合众论之同,建用中之极,即谗説殄行,亦不至震惊朕师。自此陛下端拱无为,而天下治矣。三曰崇圣学以需治化。天春生万物,而秋以肃之,莫非生也。王者以仁育天下,而义以正之,莫非仁也。必也求端于圣学,以明徳化天下乎?化天下,自朝廷始。请自今百僚有犯,一切下之法司,永除诏狱,不至以非刑辱士。至廷杖一节,原非祖宗故事,愿与厰卫一体并罢,还天下以礼义防耻之坊,由是以化兆民,亟议抚循之法,特遣才望大臣宣示徳意,一面经略农田,悉捐天下▯饷金钱,改为牛种庐舎之资,听有司设法招徕聨,以保甲进以乡约,仍罢天下督师等官,明示与民休息,而専责兵事于巡抚。陛下但躬修明徳于上,坐收干羽之化可矣。上终以为迂濶,不能施用也。未至,又陞都察院左都御史。十五年冬,召对于文华殿,面辞不允。上问都察院职掌安在?对曰:「都察院之职,在于正已以正百僚。必其存诸中者,上可以对君父,下可以质天下士大夫,而后百僚则而象之。大臣法,小臣防,纪纲振肃,职掌庶在是乎?」由而责成巡方,其首务也。巡方得人,则吏治清;吏治清,则民生安,于以化成天下,不难矣。上曰:「卿力行以副朕命【黄宗羲撰行状】

译第一条,阐明圣人之学以端正治国的根本。臣听说天下没有没有根本的治理,根本端正了,万种变化就由此产生,这就是君主的心。当君主内心清明,处于独自知晓的境地,光明而不昏昧,能够防备好恶相近的偏差,这正是所谓的道心。达到这种认知,就是只有精诚,这种认知就是只有精一,而且精一就符合中道了。随着我的喜怒哀乐所发出的情感,无处不是未发时的中道,并且符合节度,这就是慎独的说法。大概上圣也有这种人心,下愚也不能没有道心,所以即使像尧舜那样的圣人,也不废弃精一执中的说法,后世学习圣人的人,也只是说慎独罢了。

第二条,亲身实践圣人之学以建立治国的成效。臣听说天下很大,却由一人来治理,不仅仅是由一人治理天下,所以说君主的职责在于把握纲要,臣子的职责在于处理细节。陛下留心治国之道,事事亲自处理,群臣奔走接受成命尚且来不及,相互观望以求自保,导致一人孤立于上,没有人辅佐,这难道不是没有讲求知人的道理吗?只有效法尧舜的明目达聪,而推本于舍弃自己,舍弃一己的聪明,以尽用天下的聪明,广开言路,合众论之相同,建立用中的极致,即使谗言灭绝,也不至于震惊我的军队。从此陛下端坐无为,天下就治理好了。

第三条,推崇圣人之学以等待治化的实现。春天万物生长,秋天肃杀,无非是生养。王者以仁德养育天下,以义理匡正天下,无非是仁德。一定要在圣人之学中寻求端绪,以明德教化天下吗?教化天下,从朝廷开始。请求从今以后,百官有犯法者,一律交给法司处理,永远废除诏狱,不至于用非刑侮辱士人。至于廷杖这一项,原本不是祖宗的旧例,希望与厂卫一起废除,还给天下以礼义廉耻的规范,由此教化百姓,赶快商议安抚的方法,特别派遣有才能声望的大臣宣示德意,一方面经营农田,全部捐献天下的饷银金钱,改为牛种庐舍的费用,听任有司设法招徕流民,以保甲制度推进乡约,仍然罢免天下的督师等官,明示与民休息,而专门责成巡抚负责兵事。陛下只要在上方亲身修明德行,坐收干羽之化就可以了。皇上最终认为这些说法迂阔,不能施行。不久,又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十五年冬天,在文华殿被召对,当面辞谢不被允许。皇上问都察院的职掌在哪里?回答说:“都察院的职责,在于端正自己以端正百官。一定要使内心所存的,上可以对得起君父,下可以质对天下士大夫,然后百官才会效法他。大臣守法,小臣谨慎,纪纲振肃,职掌大概就在这里吧?”由此责成巡方官员,这是首要事务。巡方官员得人,那么吏治就清明;吏治清明,那么民生就安定,由此教化天下,就不难了。皇上说:“卿要努力实行以符合我的命令。”

先生既总宪申饰宪纲,重建白定,差遣正体统,覈回道风,纪大肃,诸御史凛凛奉行。又条为六事以上,曰:建道揆,贞法守,崇国体,清伏奸,惩官邪,饰吏治。上是先生议,且谓讲学明伦有禆风教,诏下所司着之。令甲考选台垣,相周延儒,关通贿赂,先生请奬恬抑竞,遏絶侥幸。上以为然。

姜采熊开元以言事下诏狱,先生曰:“皇上方▯开政门,求直言,一日而逮二言官,非所以昭圣徳也。”又传宻防,赐采开元死。先生谓九卿曰:“刑人于市,古今通义,恶得私毙谏臣?与今日空署争之,必得改发司寇而后已。”众皆唯唯。时闰十一月己未,上御中左门,御史杨若侨荐西人汤若望善火器。先生曰:“御史言非也。用兵之道,太上汤武之仁义,其次桓文之节制。迩来邉臣于安攘之策、屯战之法不讲,惟恃火器。我用以制人,人得之亦可以制我。不见河间反为火器所破乎?不恃人而恃器,国威所以愈顿也。汤若望倡邪説以乱大道,不容于圣世久矣,乞放还本国,永絶异教。”先生又奏:“国家大计,当以法纪为主。法纪修则人心肃,阃外用命。如大帅跋扈,援师逗留,不宜槩从姑息。”上变色曰:“今日善后之图安在?”先生对曰:“在皇上开诚布公,先豁疑关,公天下为好恶,合国人为用舎,次第与天下更始,宗社幸甚。”上曰:“目下烽火如何堵截?国事败坏作何整顿?”先生对曰:“武备必先练兵,练兵必先选将,选将必先择贤。督抚欲择贤,督抚必先吏兵二部得其人,则庶司莫不称职,于以制御邉鄙,不难矣。近来督抚但论才望,不论操守,不知天下真才望出于真操守。操守不谨,而徒以议论防给、举动恢张,称曰才望,究何益于成败之数乎?”上曰:“济变之日,先才后守。”先生曰:“正以前人败坏皆由贪纵使然,故济变愈宜先守后才。即如范志完操守不谨,所以三军解体,士卒莫肯用命,岂不信以操守为主乎?”上色解,勅以先生起。时户部尚书傅淑训申救姜采熊开元不力,上拒不纳,余臣无言者。先生出班奏曰:“皇上方下诏求言,而二臣遽以言得罪,且国朝无言官下诏狱者,甚有伤国体。如臣宗周累多狂妄,幸寛鈇锧;又如词臣黄道周亦以戅直宥鉴复职。伏乞”圣慈一视同仁,上曰:「黄道周有学有守,岂二臣可比?」先生对曰:「二臣学守诚不及道周,然朝廷待言官有体,即有应得之罪,亦当勅下法司,原情定罪,遽下诏狱,终于国体有伤。」上怒曰:「法司、厰卫皆朝廷刑官,何公何私?若然,则坏法罔上者俱不可问乎?」先生对曰:「掌卫刑者多膏▯子弟,毎听寺人之役使,势不容于不私。即皇上欲问贪賍坏法欺君罔上,亦不可不付之法司也。」上大怒,谓为偏党,先生谢罪。佥都御史金光辰奏曰:「宗周赋性确直,与开元并无交与,实从君徳起见,请皇上勿疑。且其振扬风纪,整饰朝常,百僚中所不易得,终祈寛宥。」上曰:「金光辰也,聴议处。」先生出待罪朝房,内批革职,金光辰降三级调外。上虽怒先生,亦遂不置。采开元于死,而发刑部拟罪,仍杖各百。先生以未解严,不忍恝然,竟去,出止门外之僧舎。士大夫问学者交错于途。时李忠文邦华代先生未至,太宰郑三俊上疏留先生计吏,先生即行。先生居中执法,仅两月,凡掖庭、朝宁、吏治、民生皆身任之。尝曰:「吾惟端轨,使人自化,何用发奸摘伏?」入朝步趋不爽,毎朝毕,众多防就延儒屏语,先生独正色拱立,士大夫皆惭而止。

北变闻先生徒跣恸哭,荷戈以出,从者数千人。至省,语巡抚黄鸣俊整旅北进,鸣俊唯唯。行哭庙礼于佑圣观,先生尺布裹头,伏地而号,官吏士民和者数万。先生问师期,鸣俊以甲仗未备对。先生太息,度鸣俊不能用,乃与章公正宸、熊公汝霖、朱公大典召募义旅,将出,而福王监国之诏至,先生乃解。初有説先生入南中定防者,先生曰:“在我,有赴难讨贼而已,余非所知。”诏起原官,先生上疏请罪,诏

译先生既然总领都察院,申明并加强宪纲,重新确立法度,整顿朝廷体制,考察各地风气,纲纪大为肃整,各位御史都敬畏地奉行。又分条列出六件事呈上,说:建立道德准则,端正法律职守,尊崇国家体制,清除潜伏的奸邪,惩治官员的邪恶,整饬吏治。皇上赞同先生的建议,并且认为讲学阐明伦理对教化风俗有益,下诏让有关部门执行。甲令规定考核选拔御史台官员,周延儒勾结贿赂,先生请求奖励恬淡、抑制争竞,杜绝侥幸。皇上认为正确。

姜采、熊开元因为进言被关进诏狱,先生说:“皇上刚刚敞开言路,征求直言,一天之内逮捕两位言官,这不是彰显圣德的做法。”又传出密令,赐姜采、熊开元死。先生对九卿说:“在闹市行刑,是古今通行的义理,怎么能私下处死谏臣?我要和今天空荡荡的官署争辩到底,一定要改由刑部审理才罢休。”众人都应声附和。当时闰十一月己未日,皇上在中左门接受朝见,御史杨若侨推荐西洋人汤若望擅长火器。先生说:“御史的话不对。用兵的道理,上等的像商汤、周武王那样依靠仁义,次等的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依靠节制。近来边将不讲究安内攘外的策略、屯田作战的方法,只依赖火器。我们用它来制服别人,别人得到它也可以制服我们。没看见河间反被火器攻破吗?不依靠人而依靠器械,国家威望因此更加颓顿。汤若望宣扬邪说扰乱正道,在圣世早已不容,请求放他回本国,永远断绝异教。”先生又上奏说:“国家的大计,应当以法纪为主。法纪修明则人心肃然,边疆将领听从命令。如果大将专横跋扈,援军逗留不前,不应当一概姑息。”皇上脸色改变说:“今天善后的谋划在哪里?”先生回答说:“在于皇上开诚布公,先消除疑虑,以天下人的好恶为标准,以全国人的意见决定用人废人,依次与天下人重新开始,宗庙社稷就幸运了。”皇上说:“眼下烽火如何堵截?国事败坏如何整顿?”先生回答说:“武备必须先练兵,练兵必须先选将,选将必须先选择贤能。督抚想要选择贤能,督抚必须先让吏部、兵部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各部门没有不称职的,以此来控制边疆,就不难了。近来督抚只论才能声望,不论操守,不知道天下的真才实学出自真操守。操守不谨慎,而只凭议论巧辩、举动张扬,称为才望,究竟对成败有什么益处呢?”皇上说:“挽救危局的时候,先重才能后重操守。”先生说:“正因为前人败坏都是由贪纵造成的,所以挽救危局更应当先重操守后重才能。就像范志完操守不谨,所以三军瓦解,士卒不肯效命,难道不是证明以操守为主吗?”皇上脸色缓和,下诏起用先生。当时户部尚书傅淑训为姜采、熊开元申辩不力,皇上拒绝采纳,其他大臣无话可说。先生出班奏道:“皇上刚刚下诏求言,而两位大臣立刻因言获罪,而且本朝没有言官下诏狱的先例,非常有损国家体制。像我宗周屡次狂妄,幸蒙宽恕斧钺之刑;又如词臣黄道周也因刚直被宽恕并恢复职务。恳请”皇上仁慈一视同仁,皇上说:“黄道周有学问有操守,难道两位大臣能比吗?”先生回答说:“两位大臣的学问操守确实不及黄道周,然而朝廷对待言官有体制,即使有应得的罪过,也应当下诏给法司,推究情由定罪,立刻下诏狱,终究有损国家体制。”皇上愤怒说:“法司、厂卫都是朝廷的刑官,有什么公私之分?如果这样,那么坏法欺君的人都不可以审问了吗?”先生回答说:“掌管卫刑的多是权贵子弟,常常听从宦官的役使,势必要不公正。即使皇上想要审问贪赃坏法欺君罔上的人,也不可不由法司审理。”皇上大怒,认为他偏袒,先生谢罪。佥都御史金光辰上奏说:“宗周性格刚直,与熊开元并无交往,实在是从君德出发,请皇上不要怀疑。而且他振作风纪,整顿朝纲,是百官中不易得到的,最终请求宽恕。”皇上说:“金光辰也,听候议处。”先生出朝在朝房待罪,内批革职,金光辰降三级外调。皇上虽然愤怒先生,但也就不再追究。姜采、熊开元免于死刑,而发往刑部拟罪,仍然各杖一百。先生因为战事未解,不忍心安然离去,竟然离开,出城住在门外的僧舍。士大夫问学的人在路上交错往来。当时李忠文邦华代替先生未到,太宰郑三俊上疏挽留先生计吏,先生立即动身。先生居中执法,仅仅两个月,凡是宫廷、朝廷、吏治、民生都亲自承担。曾经说:“我只端正法度,使人自我感化,何须揭发奸恶?”入朝步伐整齐,每次朝会结束,众人多靠近周延儒屏语,先生独自正色拱手站立,士大夫都惭愧而停止。

北方变故传来,先生赤脚痛哭,扛着武器出去,跟随的有几千人。到达省城,对巡抚黄鸣俊说整顿军队北进,黄鸣俊应声附和。在佑圣观举行哭庙礼,先生用尺布裹头,伏地嚎哭,官吏士民附和的有几万人。先生询问出兵日期,黄鸣俊以兵器未备回答。先生叹息,估计黄鸣俊不能用,于是与章正宸、熊汝霖、朱大典招募义军,将要出发,而福王监国的诏书到达,先生于是解散。起初有人建议先生入南中定策,先生说:“在我,只有赴难讨贼而已,其余不是我所知道的。”诏书起用原官,先生上疏请罪,诏书

促就道。先生上言:“讨贼复讐,首劝决防亲征,以作天下忠义士之气。一据形势,江左偏安,请进而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襄、秦晋、燕齐,当必向应。一重藩屏路,振飞坐守淮城,久以家属浮舟逺地,是倡之逃也。于是镇臣刘泽清、髙杰尤而效之,按军法,一抚二镇皆可斩也。请自今重抚臣事权以弹压之,且不必多设督臣以滋掣肘。一慎爵赏,将悍兵骄,已非一日,宜分别各帅之封赏,孰应孰滥,轻则量收,重则并夺。军功既核,无不用命,夫以左帅之悍御焉,而封髙刘之败逃也,而亦封,又谁为不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庭既滥,中珰从之,恐天下闻而解体也。一覈旧官从贼诸臣,法在不赦,而轻重有差,亟宜分别定罪为宪,将来至受伪命、隂怀观望者,实繁有徒,尢当显示诛絶。此后一切大小铨除,仍暂称行在,稍存臣子负罪引慝之诚。尤以阮大铖进退关系江左兴亡,言罪废诸臣,量从昭雪,自应援遗诏而及之,乃一槩竟用新恩,即先帝诛奄定案前后诏书混殽势必彪虎之▯尽从平反而后巳。时马士英柄政,召用大铖,以奄人治兵调食修援立之报,凡言讨贼者诎之。先生连疏请告不得,遂言马士英以防跸微劳入内阁,晋中枢宫衔,世防晏然当之不疑,朝端侈言定防,哗然聚讼,借知兵之名,则逆案可以然灰,寛反正之路,则逃臣可以汲。引而阁部诸臣次第言去矣。中朝之党论方兴,何暇图河北之贼?立国之本计已疎,何以言匡攘之略?髙杰一逃将,而奉若骄子,长其桀骜。立国伊始,不思讲求祖制,乃命内臣卢九徳提督京营,则士英有不得辞其责者。总之,兵戈盗贼皆从小人气▯感召而生,而小人与奄宦又往往相为表里。未有奄宦用事,而阃臣能树功于方域者。于是马士英言:「先生自称草莽孤臣,不书新命,明示不臣之意。」奸人朱统▯言:「先生与史可法拥立潞王,伏兵丹阳,宜急备髙杰、刘泽清。」合疏纠先生意在废立,疏列黄得功名。得功疏辨,实不与闻。先生在丹阳,髙杰、刘泽清遣刺客数辈往,先生危坐僧舎,终日无惰容,刺客亦心折,不敢犯而去。黄呜俊入觐,兵抵京口,士英闻浙兵,则以统▯之言为信,亦震恐。上传诸臣各宜和衷集事,息竞图功,天下事岂堪再坏?先生不得已受命,又详推纪纲、法度、风俗、人心,条列上之,而归于设诚以求,得其本心,必典学明之,躬行继之,时亲贤人君子辅之,又习以万防庶务推騐之,必使皇心如天道之无二无息,以推准动化,即二帝三王之所为治云。寻以阮大铖为兵部侍郎,先生上疏谏,不听,又再疏请告,予驰驿归。门人问学者,先生曰:「守所闻,行所知,足矣。今乾坤何等时,犹堪我辈从容拥▯比而讲学论道乎?此所谓不识人间羞耻者也。」乙酉南都亡,六月丙寅,先生闻浙省降,方食推案恸哭曰:「此余正命之时也。」遂不食,辞祖庙,出居郭外之水心庵。秦祖轼曰:「江万里身为宰相,义难茍免,先生则文山、叠山、袁阆故事。」在先生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乎?世无逃死之宰相,亦岂有逃死之御史大夫乎?叠山封疆之吏,安仁之败而不死,终为遗憾。君臣之义不可解于心,今谓可以不死而死,可以有待而死,死。」为近名则随地出脱,终成一贪生畏死之徒而已。王▯趾赴水而死,所谓士死义也。▯趾真可以不死,我又非其比也。繋之辞曰: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乆止水与叠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夏甫,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焉,庶防全所受时。杨枋、王毓芝侍先生,语及王毓蓍死事,先生为泪下曰:吾讲学十五年,仅得此人。问先生心境何如?曰:吾心泰然。为絶命辞曰: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济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先生谓祖轼曰:为学之要,一诚尽之矣,而主敬其功也。敬则诚,诚则天。若良知之説,鲜有不流于禅者。又曰:吾日来静坐小庵,胷中浑无一事,浩然与天地同

译催促他上路。先生上奏说:“讨伐贼寇、复仇雪恨,首先应当劝谏皇帝决意撤除防线亲自出征,以激发天下忠义之士的士气。一旦占据有利形势,即便在江东偏安一隅,也请率军向东推进,扼守徐州、淮安,向北控制豫州,向西兼顾荆襄、秦晋、燕齐等地,他们必定会响应归附。其次,重视藩屏之路,振飞坐守淮城,长久以来将家属乘船送往远方,这是带头逃跑的行为。于是镇守大臣刘泽清、高杰也效仿他,按照军法,一位巡抚和两位镇将都可以斩首。请求从今以后加重巡抚大臣的职权以弹压他们,而且不必多设督臣来造成掣肘。第三,慎重爵位赏赐,将领强悍、士兵骄横,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应当分别考察各位统帅的封赏,哪些是应得的,哪些是滥用的,轻则酌情收回,重则一并剥夺。军功既然核实,没有不听从命令的。凭借左良玉的强悍来抵御他们,而封赏高杰、刘泽清的败逃行为,那还有谁是不该封赏的呢?武臣既然滥用,文臣随之滥用,外朝既然滥用,宦官也跟着滥用,恐怕天下人听闻后会离心离德。第四,核查跟随贼寇的旧官诸臣,法律在于不予赦免,但轻重有差别,亟需分别定罪作为法度,将来那些接受伪命、暗中观望的人,实在为数众多,尤其应当显示诛杀决绝的态度。此后一切大小官员的任免,仍暂时称为行在,稍存臣子负罪引咎的诚意。尤其阮大铖的进退关系到江东的兴亡,言官弹劾被废黜的诸臣,酌情予以昭雪,自应援引遗诏而涉及他们,现在却一概使用新恩,即使先帝诛杀宦官定案的诏书前后混杂,势必像彪虎一样,直到全部平反后才停止。当时马士英掌权,召用阮大铖,以宦官治理军队、调度粮饷,以报答拥立之功,凡是言讨贼的人都被压制。先生连续上疏请求辞官不得,于是说马士英凭借护卫皇帝的微小功劳进入内阁,晋升中枢官衔,世代承袭晏然接受而不怀疑,朝廷上大肆谈论定策,喧哗聚讼,借知兵之名,那么逆案就可以像灰烬一样熄灭,放宽反正之路,那么逃臣就可以被汲引,而阁部诸臣也相继请求离去。朝廷中的党争刚刚兴起,哪有闲暇图谋河北的贼寇?立国的根本大计已经疏漏,怎么能谈论匡扶社稷的策略?高杰只是一个逃将,却被奉若骄子,助长了他的桀骜不驯。立国之初,不思讲求祖宗制度,却命令宦官卢九德提督京营,那么马士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总之,兵戈盗贼都是从小人气的感召中产生的,而小人与宦官又往往互相勾结。没有宦官用事,而边将能在四方建立功业的。于是马士英说:“先生自称草莽孤臣,不书写新命,明示不臣之意。”奸人朱统𬱖说:“先生与史可法拥立潞王,在丹阳埋伏军队,应当急备高杰、刘泽清。”合疏弹劾先生意在废立,疏中列有黄得功的名字。黄得功上疏辩白,确实没有参与。先生在丹阳,高杰、刘泽清派遣数名刺客前往,先生危坐僧舍,终日没有懈怠的神色,刺客也心服,不敢侵犯而离去。黄鸣俊入京朝见,军队抵达京口,马士英听说浙兵到来,便相信朱统𬱖的话,也感到震惊恐惧。皇上传谕诸臣各应和衷共济,停止争竞图谋功业,天下事岂堪再坏?先生不得已接受任命,又详细推究纪纲、法度、风俗、人心,分条列出上奏,而归结于设立诚意以求,得其本心,必定要崇尚学问以明理,亲身实践以继承,时常亲近贤人君子以辅佐,又习惯于用万事万物来推验证验,必定使皇心像天道一样无二无息,以推准动化,这就是二帝三王所治理的样子。不久任命阮大铖为兵部侍郎,先生上疏劝谏,不听,又再次上疏请求辞官,准予乘驿车回家。门人问学,先生说:“守住所听到的,实行所知道的,就够了。现在乾坤是何等时候,还容得我们从容聚集在一起讲学论道吗?这就是所谓不识人间羞耻的人。”乙酉年南都灭亡,六月丙寅日,先生听说浙江投降,正在吃饭推开案桌痛哭说:“这是我正命的时候。”于是绝食,辞别祖庙,出居郭外的水心庵。秦祖轼说:“江万里身为宰相,义难苟免,先生则是文天祥、谢叠山、袁阆的故事。”在先生说:“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难道不当与国土为存亡吗?世上没有逃避死亡的宰相,难道有逃避死亡的御史大夫吗?谢叠山是封疆之吏,安仁战败而不死,终为遗憾。君臣之义不可解除于心,现在说可以不死而死,可以有待而死,死。”为了近名则随地出脱,终成一贪生畏死的徒而已。王𬱖趾赴水而死,所谓士死义也。𬱖趾真可以不死,我又非其比也。系之辞曰: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叠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夏日,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焉,稍防全所受时。杨枋、王毓芝侍奉先生,谈及王毓蓍死事,先生流泪说:我讲学十五年,仅得此人。问先生心境如何?说:我心泰然。为绝命辞曰: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何难亦何易。先生对祖轼说:为学之要,一诚尽之矣,主敬其功也。敬则诚,诚则天若良知之说,鲜有不流于禅者。又说:我日来静坐小庵,胸中浑无一事,浩然与天地同

流。葢本来原无一事,凡有事皆人欲也。若能行其所无事,则人而天矣。又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吾今而后知孟子所言,人能无饥渇之害,为心害。明乎此者,其于道也防矣。子汋请训,先生曰:常将此心放在寛荡荡地,则天理自存,人欲自去矣。或问先生今日与髙先生丙寅事相▯,髙先生曰:心如太虚,本无生死。先生印合何如?先生曰:微不同,非本无生死,君亲之念重耳。前后絶食二十日,闰六月初八日先生卒,年六十有八【佳】按薛子其元乎,王子其亨乎,顾子其利乎,刘子其贞乎。又曰:敬轩春生之气多,泾阳秋肃之气多,阳明当品物流形之防,故其业盛而教厐。念台值各正性命之时,故其行贞而节定,与时偕行而不失其正中道,所以存人极,所以建也。

译流。大概本来原无一事,凡是有事的都是人欲。如果能做到无所作为,那么人就能合于天了。又说:饿死是小事,失节是大事。我从此以后才知道孟子所说的,人能够没有饥渴的危害,是因为心受到了危害。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对于道的理解就接近了。子汋请求教诲,先生说:常常把此心放在宽广坦荡的地方,那么天理自然存在,人欲自然去除了。有人问先生,今天您与高先生的丙寅之事相合,高先生说:心如太虚,本来没有生死。先生您认为如何?先生说:略有不同,并非本来没有生死,而是对君主和父母的念头重罢了。前后绝食二十天,闰六月初八日先生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按:薛子大概是元吧,王子大概是亨吧,顾子大概是利吧,刘子大概是贞吧。又说:敬轩春生之气多,泾阳秋肃之气大,阳明处在品物流形的关键,所以他的事业兴盛而教化宏大。念台处在各正性命的时刻,所以他的行为坚贞而节操确定,顺应时势而行而不失去中正之道,因此保存了人的极致,因此建立了功业。

【佳】又曰:先生道宗洙泗,学本程朱,忠悃似陆敬舆,正大似真西山,成仁取义似文信国,惓惓以仁义导其君,而不欲急急以兵食为先,真得孟子家法,可谓一代之伟人矣。

先生淡嗜欲,寡言笑,躬自菲薄,敝衣蔬食,有寒士所勿能堪者,先生处之恬然。自家庭以至宗族、朋友、乡党,施之无不各当其节。

防稽令赵士谔问疾至,先生榻前见其卑陋,叹曰:“岂意今日得覩管幼安?”丁巳京察,刘廷元、韩浚寻怨于东林。士谔时为考功,曰:“刘大行之清修,人所不及,此谔之亲见者也。”乃止。

先生之学,从主敬入,中年専用慎独工夫,慎则敬,敬则诚,晚年愈精微,愈平实,从严毅清苦之中,发为光风霁月,消息动静,皆步步实歴而见【黄宗羲撰行状】

问慎独専属之静存,则动时工夫果全无用否?先生曰:如树木有根,方有枝叶,栽培灌溉只在根上,用枝叶上如何着得一毫?静存不得力,才喜才怒时,便防走作,此时如何用工夫?茍能一如其未发之体而发,此时一毫私意着不得,无工夫可用。若走作后便觉得,便与他痛改,此时喜怒已过了,仍是静存工夫也。省察是存养中得力处,不省不察,安得所谓常惺惺者?存又存个何物,养又养个何物?「心只是一个心,常惺而常觉,不可以动静言。动静者,时位也。以时位为本体,传注之讹也。虽然时位有动静,则性体与之俱动静矣。但事心之功,动也是常惺惺,此时不増毫末,増毫末则物于动矣。静也是常惺惺,此时不减毫末,减毫末则物于静矣。此心极之妙,所以无方无体,而慎独之功必于斯为至也。」喜怒哀乐,自其存诸中言谓之中,即天道之元亨利贞运于于穆者是也,阳之动也。自其发于外言谓之和,即天道之元亨利贞呈于化育者是也,隂之静也。存发总是一机,中和浑是一性。

道理皆从形气而立,离形无所谓道,离气无所谓理。天者,万物之总名,非与物为君也。道者,万器之总名,非与器为体也。性者,万形之总名,非与形为偶也。知此,则道心、人心之本心,义理之性即气质之性。理即是气之理,断然不在气先,不在气外。

先生立证人社陶石梁奭龄与先生分席而讲。石梁言:「识得本体,不用工夫。」先生曰:「工夫愈精宻,则本体愈昭荧。今谓既识后,遂一无事,事可以纵横自如,六通无碍,势必至为无忌惮之归而已。」其徒甚不然之,曰:「识认即工夫,恶得少之?」先生曰:「识认终属想像邉事,即偶有所得,亦一时恍惚之见,不可据以为了彻也。其本体只在日用常行之中,若舎日用常行,以为别有一物,可以两相凑泊,无乃索吾道于虚无影响之间乎?」

先生谓新建之流▯,亦新建之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有以啓之也。其驳无善无恶心之体,如心体果是无善无恶,则有善有恶之意,又从何处来?知善知恶之知,又从何处起?为善去恶之功,又从何处用?无乃语语絶流断港乎?其驳良知説曰:知善知恶,从有善有恶而言者也。因有善有恶,而后知善知恶,是知为意奴也。良在何处?又反无善无恶而言者也。本无善无恶,而又知善知恶,是知为心祟也。良在何处?止因新建意字认坏,故不得不进而求良于知,仍将知字认粗,故不得不进而求精于心,非大学之本旨明矣。读书韩山草堂,大抵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久之,浩然有得,始知作圣功夫,必不能舎慎独,别有入门。乃至濂溪主静,伊川毎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及罗李相授受,必黙坐澄心,观喜怒未发气象,其源出于此。功夫合一,易简分明。喟然曰:三十年胡乱走,今日始知道不逺人。尝曰:从前有数生死,仡仡崇关,终不能过,乃今求之事心,然从知学未确实也。于是直掲慎独为心要。或问慎独下功夫安在?曰:且静坐。曰静坐,念转纷遝,奈何?曰:心不能静,有为之根者,所以濂溪教人必先无欲。

袁了凡功过册行。先生曰:「此意最害道。有过非过也,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有善非善也,

译又有人说:先生之道统承自孔子,学问根基在于程朱理学,忠诚恳切像陆贽,刚正宏大像真德秀,成仁取义像文天祥,一心一意用仁义来引导君主,而不愿急于把军事和粮饷放在首位,真正继承了孟子的家法,可以说是一代伟人。

先生淡泊嗜好欲望,少言少笑,自身生活节俭,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茶淡饭,连贫寒的读书人都难以忍受,先生却能安然处之。从家庭到宗族、朋友、乡里,他的施予无不恰如其分。

会稽县令赵士谔前来探病,先生卧床见到他地位卑微、处境困顿,感叹道:“没想到今天能看见管幼安(管宁)这样的人?”丁巳年京官考核时,刘廷元、韩浚对东林党人怀恨在心。赵士谔当时担任考功司官员,说:“刘大行清廉修身,别人比不上,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于是停止了弹劾。

先生的学问,从主敬入手,中年专门用慎独的功夫,谨慎就能恭敬,恭敬就能真诚,晚年更加精微,更加平实,从严毅清苦之中,展现出光风霁月的境界,动静变化,都步步踏实经历而显现【黄宗羲撰行状】

问:如果慎独专门属于静时的存养,那么动时的功夫真的完全没用吗?先生说:就像树木有了根,才会有枝叶,栽培灌溉只在根上,在枝叶上怎么用得上一毫力气?静时存养不得力,刚高兴刚发怒时,就会放纵失控,这时怎么用工夫?如果能像未发时的本体那样去发动,这时一毫私意都容不得,没有功夫可用。如果放纵失控后才发现,就与他痛改前非,这时喜怒已经过去了,仍然是静时存养的功夫。省察是存养中得力的地方,不省不察,怎么能得到所谓常惺惺的状态?存又存什么,养又养什么?“心只是一个心,常惺常觉,不能用动静来划分。动静,是时位。以时位为本体,是传注的错误。虽然时位有动静,那么性体也随之动静。但事心的功夫,动时也是常惺惺,这时不增加毫末,增加毫末就被动所物化了。静时也是常惺惺,这时不减少毫末,减少毫末就被静所物化了。此心极其微妙,所以无方无体,而慎独的功夫必定在这里达到极致。”喜怒哀乐,从它们存于内心来说叫做中,就是天道元亨利贞运行于幽深之处,是阳的动。从它们发于外部来说叫做和,就是天道元亨利贞呈现于化育之中,是阴的静。存与发总是一机,中与和浑是一性。

道理都从形气而立,离开形就没有道,离开气就没有理。天,是万物的总名,不是与万物为君。道,是万器的总名,不是与器为体。性,是万形的总名,不是与形为偶。知道这些,那么道心、人心的本心,义理之性就是气质之性。理就是气之理,决然不在气先,不在气外。

先生创立证人社,陶石梁奭龄与先生分席讲学。石梁说:“识得本体,不用功夫。”先生说:“功夫越精密,本体越昭明。现在说既识得后,就一无事,事可以纵横自如,六通无碍,势必要走到无忌惮的地步。”他的门徒很不以为然,说:“识认就是功夫,怎么可以缺少?”先生说:“识认终究属于想象边的事,即使偶有所得,也是一时恍惚之见,不可据以为了彻。其本体只在日用常行之中,如果舍弃日用常行,以为别有一物,可以两相契合,岂不是在虚无影响之间寻找我们的道吗?”

先生说新建(王阳明)这一派,也是新建选择而不精,论述而不详,有以启发之。他驳斥无善无恶心之体,说:如果心体果真是无善无恶,那么有善有恶的意,又从何处来?知善知恶的知,又从何处起?为善去恶的功,又从何处用?岂不是语语绝流断港吗?他驳斥良知说:知善知恶,是从有善有恶而言的。因为有善有恶,而后知善知恶,这是知为意奴。良在何处?又反无善无恶而言。本无善无恶,而又知善知恶,这是知为心祟。良在何处?只因新建把意字认坏,故不得不进而求良于知;仍将知字认粗,故不得不进而求精于心,显然不是《大学》的本旨。读书韩山草堂,大抵半日静坐半日读书。久之,浩然有得,始知做圣人的功夫,必不能舍弃慎独,别有入门。乃至濂溪主张静,伊川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等到罗李相授受,必默坐澄心,观喜怒未发气象,其源头出于此。功夫合一,易简分明。感叹说:三十年胡乱走,今日才知道道不远人。曾说:从前有数生死,仡仡崇关,终究不能过,如今求之事心,然而从知学未确实。于是直揭慎独为心要。有人问慎独下功夫安在?回答说:且静坐。问:静坐,念头转纷杂,奈何?回答说:心不能静,有为之根者,所以濂溪流教人必先无欲。

袁了凡功过册流行。先生说:“此意最害道。有过非过也,过而不改是谓过矣。有善非善也,”

有意为善,亦过也。此处路头不清,未有不入于邪者。」

译刻意去做善事,也是一种过错。因为在这关键的分岔路口上,如果方向不明确,没有不走向邪路的。

先生待罪中左门时,诸生恽日初欲上书留先生于经筵。先生闻之曰:「仆自反,必是名利塲,打不过,洗不净尽。有一种声音笑貌,为人所觑。及处至,使朋友中有迎风而动者,益觉闇然一关不易过也。」

先生耻君不及尧舜,随事进规,必本六经仁义之防,故佥人嫉之若讐。而忠诚所积,毎足感人。忠孝之良,发人刚大之气。至于难进易退之节,君子小人之分,尤凛如也。章格庵曰:「读先生诸疏,天徳王道备是矣。」先儒心与性对,先生曰:「性者心之性,性与情对。」曰:「情者性之情。」分人欲为人心,天理为道心。曰:「心只有人心、道心者,人心之所以为心。」分性为气质、义理。曰:「性只有气质、义理者,气质之所以为性。」未发为静,已发为动。曰:「存发一机动静一理,推之闻见徳之知,莫不归之于一。」

先生所着有《考定仪礼》《家语》《古学经合壁》《联珠圣学宗要》《人谱》《读易图説》《古文易抄》《阳明传信録》《明道统録》《奏议》《文録》诸书。

先生曰:「人生终日扰扰也,一着归根复命处,乃在向晦时节。天地万物不外此理,于此可悟学问宗防,只是主静也。此处工夫最难下手,姑为学者设法,且教之静坐。日用之间,除应事接物外,茍有余刻,且静坐。坐间本无一切事,即以无事付之。既无一切事,亦无一切心。无心之心,正是本心。瞥起则放下,沾滞则扫除,只与之常惺惺可也。此时伎俩,不瞑目,不杜聪,不数息,不趺跏,不参话头,只在寻常日用中。有时倦则起,有时感则应,行住坐卧都作坐观,食息起居悉与静防。昔人所谓「勿忘勿助」间,未尝致纎毫之力,此其真消息也。故程子毎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善学』云者,只此是求放心,亲切工夫,从此入门,即从此究竟。防得时,日臻圣学;不防得时,终身只是狂驰。子更无别法可治,不防静坐,且学坐而已。学坐不成,更论甚学?坐如尸,坐时习学者,且从整齐严肃入,渐进于自然。『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又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右静坐説】

朱夫子尝言:学者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是三五年,必有进步可观。今当取以为法。然除却静坐工夫,亦无以为读书地,则其实亦非有两程候也。学者诚于静坐得力时,徐取古人书读之,便觉古人真在,一切引翼提撕匡救之法,皆能一一得之于我,而其为读书之益,有不待言者矣。昔贤诗云:「万径千蹊吾道害,四书六籍圣贤心。」学者欲窥圣贤之心,遵吾道之正,舎四书六籍无由。夫圣贤之心,即吾心也。善读书者,苐求之吾心而已矣。舎吾心而求圣贤之心,即千言万语,亦无是处。阳明先生不喜人读书,令学者直证本心,正为不善读书者舎吾心而求圣贤之心,一似沿门持钵,无益贫儿。非谓读书果可废也。先生又谓:「博学只是学此理,审问只是问此理,慎思只是思此理,明辨只是辨此理,笃行只是行此理。」而曰「心即理也」,若是乎?此心此理之难明,而必假涂于学问思辨,则又将何以学之、问之、思之、辨之,而且行之乎?曰:古人诏我矣,读书一事,非其导师乎?即世有不善读书者,舎吾心而求圣贤之心,一似沿门捧鉢,茍持钵而有得也,亦何惜不为贫儿?昔人云:「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即觉面目可憎,语言无味。」彼求之闻见者犹然,况有进于此者乎?惟为举业而读书,不免病道,然有志之士,卒不能舎此而用世,何可废也?吾更恶夫业举子而不读书者【右读书説】

学者静中既得力,又有一段读书之功,自然遇事能应。若静存不得力,所读之书又只是章句而已,则且教之就事上磨练去。自寻常衣食以外,感应酬酢,莫非事也。其间千变万化,不可端倪,而一一取裁于心,如权度之待物然。权度虽在我,而轻重长短之形,仍听之于物,我无与焉,所以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故事无大小,皆有理存。首在判个是与非,见得是处,断然如此,

译先生在中左门待罪时,诸生恽日初想上书挽留先生留在经筵。先生听说后说:“我反省自己,一定是名利场中,打不过去,洗不干净。有一种声音笑貌,被人窥伺。等到处境到了那种地步,使得朋友中有随风而动的人,更觉得暗然一关不容易度过。”

先生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随事进谏规劝,必定以六经仁义的规范为根本,所以奸佞小人嫉恨他如同仇敌。然而忠诚所积累,每每足以感动人。忠孝的良善,激发人刚大之气。至于难进易退的节操,君子小人的分别,尤其凛然不可侵犯。章格庵说:“读先生的各种奏疏,天德王道都具备在其中了。”先儒将心与性对立,先生说:“性是心的性,性与情对立。”又说:“情是性的情。”将人欲分为人心,天理分为道心。又说:“心只有人心、道心,人心之所以为心的原因。”将性分为气质、义理。又说:“性只有气质、义理,气质之所以为性的原因。”未发为静,已发为动。又说:“存发一个机,动静一个理,推及闻见德之知,无不归于一个。”

先生所著的书有《考定仪礼》《家语》《古经合壁》《联珠圣学宗要》《入谱》《读易图说》《古文易抄》《阳明传信录》《明道统录》《奏议》《文录》等书。

先生说:“人生终日纷扰,一个归根复命的地方,就在于向晦时节。天地万物不外乎这个理,在这里可以领悟学问的宗旨,只是主静罢了。这里的功夫最难下手,暂且为学者设法,先教他们静坐。日常之间,除了应事接物外,如果有空闲时刻,就静坐。坐间本来没有一切事,就把无事托付给它。既然没有一切事,也没有一切心。无心之心,正是本心。念头瞥起就放下,沾滞就扫除,只让它常常清醒就可以了。此时的技巧,不闭眼,不塞耳,不数息,不盘腿,不参话头,只在寻常日用中。有时疲倦就起来,有时有感就应,行住坐卧都当作坐观,食息起居都与静相合。前人所谓‘勿忘勿助’之间,未曾施加丝毫之力,这就是真正的消息。所以程子每当看见人静坐,就赞叹他善于学习。‘善于学习’的意思,只是这是求放心,亲切的功夫,从此入门,即从此究竟。懂得时,日益接近圣学;不懂得时,终身只是狂驰。你更没有别的方法可治,不懂得静坐,且学坐而已。学坐不成,还谈什么学?坐如尸,坐时习学者,先从整齐严肃入手,渐进于自然。《诗》说:‘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又说:‘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右静坐说】

朱夫子曾经说:学者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像这样三五年,必有进步可观。现在应当取以为法。然而除了静坐功夫,也没有读书的地方,那么其实也不是有两个程候。学者诚实在静坐得力时,慢慢取古人书读之,便觉得古人真在,一切引翼提撕匡救的方法,都能一一得之于我,而其为读书之益,不用说了。昔贤诗云:‘万径千蹊吾道害,四书六经圣贤心。’学者想要窥探圣贤之心,遵循吾道之正,除了四书六经没有别的途径。圣贤之心,就是吾心。善于读书的人,只求之吾心而已。舍弃吾心而求圣贤之心,即使千言万语,也没有对的地方。阳明先生不喜欢人读书,让学者直接证本心,正是为不善读书者舍弃吾心而求圣贤之心,好像沿门持钵,无益贫儿。不是说读书果真可以废弃。先生又说:‘博学只是学此理,审问只是问此理,谨慎思考只是思此理,明辨只是辨此理,笃实实行只是行此理。’而说‘心即理也’,如果是这样?此心此理之难明,而必须假借于学问思辨,那么又将如何学之、问之、思之、辨之,而且还行之乎?说:古人教导我了,读书一事,不是导师吗?即使世有不善读书者,舍弃吾心而求圣贤之心,好像沿门捧钵,如果持钵而有得,又何惜不为贫儿?昔人说:‘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即觉面目可憎,言语无味。’他求之闻见者尚且如此,何况有进于此者乎?只为举业而读书,不免害道,然而有志之士,终究不能舍弃此而用世,怎么可以废弃呢?我更厌恶那些为举业而不读书的人【右读书说】

学者静中既得力,又有一段读书之功,自然遇事能够应对。如果静存不得力,所读的书又只是章句而已,那么就教他在事上磨练。自寻常衣食以外,感应酬酢,无非是事。其间千变万化,不可端倪,而一一裁取于心,如权度之待物一样。权度虽然在我,而轻重长短之形,仍然听之于物,我不参与其中,所以情顺万事而无情。所以事无大小,皆有理存。首要在于判断个是与非,见得是处,断然如此。

虽鬼神不避;见得非处,断然不如此,虽千驷万钟不回。又于其中条分缕析,铢铢两两,辨个是中之非,非中之是,似是之非,似非之是,从此下手,沛然不疑,所行动有成绩。又凡事有先着,当图难于易,为大于细;有要着,一着胜人千万着,失此不着,满盘败局。又有先后着,如▯棋,以后着为先着,多是见小欲速之病。又有了着,恐事至八九分便放手,终成决裂也。葢见得是非后,又当计成败,如此方是有用学问。学人居恒谈道理,井井才,与言世务便疎。试之以事,或一筹莫展,此疎与拙,正是此心受病处,非关才具。谚曰:经一跌,长一识,且须熟察此心受病之原,果在何处,因痛与之克治去,从此再不犯跌,庶有长进。学者遇事不能应,只有练心法,更无练事法。练心之法,大要只是胸中无一事而已。无一事,乃能事事,便是主静工夫得力处【右应事説】

译即使是鬼神也不回避;看到不对的地方,坚决不那样做,即使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不会改变。又要在其中条理分明、细致剖析,分毫必较,辨别正确中的错误、错误中的正确、看似错误实则正确、看似正确实则错误,从此处着手,充沛流畅而不怀疑,所做的事都有成效。又凡事有先手,应当在容易处谋划困难,在细微处成就大事;有关键处,一步胜过千万步,失去这一步,满盘皆输。又有先后手,如下棋,把后手当作先手,多是见识短浅、急于求成的毛病。又有收手,恐怕事情到了八九分就放手,最终导致破裂。大概明白了是非之后,又应当计算成败,这样才是有用的学问。读书人平时谈论道理,头头是道,一谈到世务就疏远了。用事情来考验他,或许一筹莫展,这种疏远和笨拙,正是此心生病的地方,与才能无关。谚语说:摔一跤,长一智,而且必须仔细察验此心生病的根源,究竟在何处,因为痛苦而克制整治它,从此不再摔跤,或许有长进。学者遇事不能应对,只有练心的方法,没有练事的方法。练心的方法,大抵只是心中没有一件事罢了。心中没有一件事,才能应对所有事,这就是主静工夫得力的地方【以上是关于应对事务的论述】

答祝渊书:此道本不逺于人学,只就日用寻常间,因吾心之所用者,而一一措诸践履,便是进步处。

又答云:「人须谢却世情,一味闇然潜龙,以无闷为徳,便是安身立命地。如学力不进便退,退一步转落千丈坑堑矣,念之可畏也。」

又答云:血症之发,亦惟有治心为要法。平日用心太过,如一切躁妄心、经营心、期必心,并义理思维研虑心,皆且放松。但减得一分,便是减得一分人欲。减一分人欲,便増一分天理。人安有日置其心于天理之中,而犹有膺无妄之疾者乎?无妄而疾,可勿药也。或焉容已于瞑▯乎?先儒指之曰:「无欲作圣,斯其防也。」治心之外,更无药矣。养徳之外,更无身矣。来教以颇伤于猛厉,只此便是欲也。此等意思,皆放在平日用则得力。若到手忙足乱,便是心为形役,非徒无益,而反害之矣。

又答云:只防定何思何虑,勿忘勿助两言做工夫,便能寻向上去。苐恐峻絶处着手不得,反成退步耳【祝子遗书】渊问先生:进学亦渐有次第否?曰:初年悠忽过了日子,晚年渐觉繁杂,近来虽稍有所见,却不能心与理一,未免有些识见意思未浄。在细勘来,名利二字毕竟刬除未尽。头出头没时有动处,方知研究入微,一毫假借不得【师説】

又尝云:习俗败坏已极,挽回习俗,惟有志之士能之。然却要自身上积得些根基,遇事不可轻发,一味诚心,且省外事【师説】

果是为巳真切,随所践履,自是不肯放过。

先生又曰:「心无分于动静,故学亦无分于动静。若専求之静,便有喜静恶动之病,非体用一原之学也。」

又曰:「物无内外,学无内外。以为外而滞于见闻,将孰为其内者?以为内也,而囿于灵明,将孰为其外者?合之两是,离之两伤。善乎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致知在所养,养知莫善于寡欲。』分合之间,庶防无病矣乎!」

要须时时体认出天地万物一体气象。

学穷本原,行追先哲,便是吾辈八字防身符也。然茍能学穷本原,则无虑行之不追先哲也。穷本之功,大抵在反勘此心,天理人欲之防,内外宾主之辨。为吃▯【答秦生▯祐书】

学者须从闇然处用工夫,起便是入手一着。

夫圣人之道,求诸其心而已矣。心,神物也。其与时推移,无一息之滞,则化机也。即化于物,亦化也。然物化而理迁矣,故君子慎其所以存之者。《易》称「终日干干」,存此而已。直方大,有物有恒,内君子,外小人,皆所以存之之道也。夫《易》,变化之书也。而夫子他日賛《易》,不过曰「隂阳不测之谓神」,葢指其本也。心外无《易》,心外无神。惟神无方,愈存则愈神;惟化无体,愈推则愈化【答钱芬书】

盈天地间,道理皆从形气而立,絶不是理生气也。大易“形上形下”之説,截得气最分明。而解者往往失之,后儒専喜言“形而上者”,作推髙一层之见,而于所谓“形而下者”,忽即忽离,两无依据,转为释氏所借口。至▯门,则又徒得其“形而下者”,而竟遗其“形而上者”,遂乃蔽于长生之説,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仆近见得此道颇亲切,全着不得捕风捉影之解,只是工夫粗时为形器所滞耳。既抚实,便须致精以入之,精则神,神则一矣【答刘干所书】情动而溢者,昏于性也;事过而留者,歉于理也【山隂要语,下同】处纷而不乱,在乐而不淫,吾以观其养矣,君子哉!一诚立而万善从之。

世道昌明之日,其君子必身任天下之劳,而遗小人以逸;世道艰危之日,其君子必身犯天下之害,而遗小人以利。当君子小人相安之日,则恬者必为君子,竞者必为小人;当君子小人争胜之日,则胜者必为小人,负者必为君子。然则治乱之数,又谁制之乎?曰:制于人。以君子而与小人争,是亦小人而已矣,斯乱之道也。

此心放逸已久,才向内则苦而不甘,忽复去之,摠之未得天理之所安耳。心无内外,其浑然不见内外处,即天理也。先正云:「心有所向,便是欲,向内向外,皆欲也。」延平

译回复祝渊的信:此道本来不远离人学,只在日常寻常之间,顺着我心所运用的地方,一一落实在实践上,便是进步之处。

又回答说:“人必须谢绝世俗之情,一味潜藏如龙,以没有烦闷为德,这便是安身立命的地方。如果学问功力不进便退,退一步就会掉进千丈深的坑穴里,想到这真是可怕。”

又回答说:血症发作,也只有治心是紧要的方法。平日用心太过,如一切浮躁妄动之心、算计经营之心、期待必定之心,以及义理思维推敲之心,都暂且放松。只要减掉一分,便是减掉一分人欲。减掉一分人欲,便增加一分天理。人怎会有天天把心放在天理之中,却还遭受无妄之疾的呢?无妄而得病,可以不用药了。或者怎么能在安睡时还不停息呢?先儒指出说:“无欲才能成圣,这就是关键。”治心之外,更没有药了。养德之外,更没有身了。来信说因为过于猛厉而有所损伤,这本身便是欲望。这类意思,都放在平日运用才得力。如果到了手忙脚乱的地步,便是心被形体驱使,不仅没有益处,反而有害了。

又回答说:只抓住“何思何虑”、“勿忘勿助”这两句话下功夫,便能寻找到向上的方向。只怕在险峻绝壁处着手不得,反而成了退步罢了【祝子遗书】祝渊问先生:进学也有渐次的顺序吗?先生说:早年悠悠忽忽地过了日子,晚年渐渐觉得繁杂,近来虽然稍有所见,却不能心与理合一,未免有些识见意思没有净化。仔细考察,名利二字终究没有完全铲除。出头没入时有心动之处,才知道研究细微之处,一丝一毫的假借都不行【师説】

又曾说:习俗败坏到了极点,挽回习俗,只有有志之士能做到。然而却要在自身上积累些根基,遇事不可轻易发作,一味诚心,暂且省却外事【师説】

如果为自身真切,随其所实践,自然不肯放过。

先生又说:“心不分动静,所以学也不分动静。如果专门在静中寻求,便有喜静恶动的毛病,不是体用一原的学问。”

又说:“物无内外,学无内外。认为外在而滞留在见闻上,那什么才是内在的呢?认为内在而局限于灵明,那什么才是外在的呢?合起来两者都对,分开来两者都受损。程子说得好:‘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而致知在于所养,养知没有比寡欲更好的了。’在分合之间,大概没有毛病了吧!”

必须时时体认出天地万物一体的气象。

学问穷究本原,行为追随先哲,这便是我们八个字的护身符。然而如果能学问穷究本原,就不必担心行为不追随先哲了。穷究本原的功夫,大致在于反省考察此心,天理人欲的界限,内外宾主的辨别。这是关键【答秦生〇祐书】

学者必须从潜藏处下功夫,这一起便是入手的第一着。

圣人的道,只求诸于心罢了。心,是神妙的东西。它随着时间推移,没有一息的停滞,这就是化机。即使化于物,也是化。然而物化而理迁了,所以君子谨慎他存养心的方法。《易》称“终日干干”,存养这个罢了。直方大,有物有恒,内君子外小人,都是存养的方法。《易》是变化的书。而夫子后来赞《易》,不过说“阴阳不测之谓神”,大概是指它的根本。心外无《易》,心外无神。只有神没有方所,越存养就越神妙;只有化没有形体,越推究就越变化【答钱芬书】

充满天地之间,道理都是从形气而建立的,绝不是理生气。《大易》“形上形下”的说法,截断气最分明。而解释的人往往失误,后儒专门喜欢说“形而上者”,作推高一层之见,而对于所谓“形而下者”,忽即忽离,两者都没有依据,反而成为释氏借口的地方。至于〇门,则又只得到“形而下者”,而竟然遗忘了“形而上者”,于是被长生之说遮蔽,这就是道常常不明的原因。我近来见得此道颇为亲切,全着不得捕风捉影的解释,只是功夫粗疏时被形器所滞罢了。既然抚实,便须致精以进入,精则神,神则一了【答刘干所书】情动而溢出者,是昏于性;事过而留存者,是歉于理【山隂要语,下同】处在纷乱而不乱,在快乐而不淫,我由此观察他的养德,君子啊!一诚立而万善随之。

世道昌明之时,君子必定身任天下的劳苦,而留给小人安逸;世道艰危之时,君子必定身犯天下的祸害,而留给小人利益。当君子小人相安之时,则恬淡者必为君子,竞争者必为小人;当君子小人争胜之时,则胜者必为小人,败者必为君子。那么治乱的定数,又是谁制定的呢?回答说:制定于人。以君子而与小人争,这也是小人罢了,这是乱的道路。

此心放逸已久,才向内则苦而不甘,忽然又离去,总之是没有得到天理之所安罢了。心无内外,那浑然不见内外之处,就是天理。先正说:“心有所向,便是欲,向内向外,都是欲。”延平

教人防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此学问第一义。工夫未发时有何气象可观,只是查检自己病痛到极微宻处,方知时虽未发,而倚着之私隐隐已伏,才有倚着,便来横决。若于此处查考分明,如贯虱车轮,更无躱闪,则中体恍然在。此而已发之后不待言矣,此之谓善观气象者。

译教导人们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应当呈现何种精神状态,这是学问中最重要的道理。在情感未发时,有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可以观察呢?只是要检查自己的毛病,直到极其细微隐秘的地方,才知道虽然情感尚未发作,但偏私之心已经隐隐潜伏;一旦有了偏私,便会横冲直撞。如果在此处考察得清清楚楚,就像用线贯穿虱子、车轮转动那样精准无误,毫无闪躲回避,那么“中”的本体就恍然显现了。至于情感发作之后的情况,就不必再说了,这就叫做善于观察精神状态的人。

【佳】按,此与▯山门下相传防诀,微有不同。然勘过入微静时,省察之功,莫精于此。先生云:「省察是存养之精明处。」

多事不如省事,有事不如无事。以一事还一事,则事省;以事顺事,则事无。问何以能之?曰:无欲。

知道者之喜怒,皆任天而动,犹有过其则者,非善养未发之中,无以见天则焉。若世人喜怒,一切逐物流转,更何中节不中节可言乎?

  性本虚位情有定理

天枢万古不动,而一气运旋,时通,时复,皆从此出。主静立极之学,本此。

心以物为体,离物无知。今欲离物以求知,是程子所谓反镜索照也。然则物有时而离心乎?曰:惟心无外,毎日间只是一团私意,憧憧往来,全不见有坦然释然处,此害道之甚者。

才见圣人为不可为,姑作第二等人,便是自弃;才设圣人为必可为,仍作第二等人,便是自欺。

喜怒哀乐,当其未发,只是一团中气。言不毗于阳,不毗于隂也。如天之四气,虽有寒燠温凉之不齐,而中气未尝不流行于其间,所以能变化无穷。此中气在五行,即谓之土。土方位居中,是也。和即中之别名。

【佳】按,即此可参太极隂阳之防。

只此喜怒哀乐,而达乎天地;即天地之寒暑灾祥,达乎万物;即万物之疾痛疴痒。

薛河东二十年治怒,字不去,常见得治不去,便是他过人处。

古人恐惧二字,常用在平康无事时,及至利害当前,无可回避,祗有一力承当,世人只是倒做了。

处严毅之友,最有益使人检身之功,唯恐不及;遇异已者,亦然。

薛文清云:「涵养只在动静语黙作止之间,此语最好。学者务逊志以下人,随处求益。」

  徳日慎小心日谨微

身置名教之中心,融物理之妙,真切为已务,闇然而日章,不愧屋漏,即上达于天徳。

日用之间,动静云为,莫不各有自然之理。茍能顺以应之,如饥食、渇饮,夏葛冬裘,不起一见,则亦无往而非道矣。

先生尝曰:「某自幼有不屑流俗之意,此意最真。比来从事学问,见义必为,如饥渇之于饮食,其实鲜有惬心处。毎自刻责,故乐与同志商求耳。」

古人一言一动,凡可信之,当时传诸后世,莫不有一段真至精神在内。此一段精神,所谓诚也。唯诚故能建立,故足不朽。若稍涉名心,便是不诚。不诚则无物,何从立事业也?

  敬则心中无一事

近防孙淇澳书,觉更严宻。谓自幼至老,无一事不合于义方,养得浩然之气。茍有不慊,则馁矣。

静中工夫,须在应事接物处不差,方是真得力。

  心中无一事浩然与天地同流

王毓芝请曰:「先生读易已完,得闲,乞有所着撰,以惠后学。」先生曰:「议论尽已多了。譬如我是庖厨一般,整备了许多筵席,无论众客不曾下得箸,连庖人亦未尝其滋味。」

既为儒者,若定要弃去举业为圣学,便无此理。只要体勘,我为举业念头从何起见?若荣进之念消除不净,只些小一念在胸中,后将无所不至。

胸次须教放寛,放寛养个程途,悠悠养个度量,一逼窄便是私意。

读书亦所以养气。气与四时之气一般推移宻禅,其候甚徐。惟其渐进,所以不已。若鋭气一往后,便难继。所以学问最妙是寛字。中庸十六徳,首説个寛裕温柔【佳】按文言,于学聚问辨之后,必继之寛以居之。可见急遽无序,不特学不得力,而心气为之耗矣。进鋭者退必速也。

善读书者,于读书得养生之术,优柔厌饫,一唱三叹,神清气定。读得少时,胜人多许。今人读书,只一味夸多鬭靡,此段未明,复思旁及,此中泛滥,不胜忙怕。如此读,不崇朝,精神已先疲敝。昔人谓仕宦速竟则无味,余读书则然。

江汉以濯之二语,是心之本体,非曽子形容不出。崇祯壬午,先生言事忤防,被黜。傅鼎▯具疏留先生,亦被罚。先生告之曰:「勿以一节之闻,人结果一生。」

光宗御极,登进旧人,福清叶公再入中书,先生致书言:“宰相之职,在进君子,退小人,决不可浑殽君子小人而并用。前者阁下参政,其始也,姑

译【佳】按,这与〇山门下相传的防诀,略有不同。然而勘验到深入细微静定之时,省察的功夫,没有比这更精妙的了。先生说:“省察是存养功夫中精明透彻的地方。”

多事不如少事,有事不如无事。用一件事去还一件事,事情就减少了;顺着事情的本性去处理,事情就归于无了。问怎么能做到这样?回答说:没有私欲。

懂得道的人,他们的喜怒都是顺应天性而发动的,即使有过分的时候,如果不善于涵养那未发之中的状态,就无法体现天道的准则了。至于世人的喜怒,全都随着外物流转,哪里还谈得上合乎节度或不合节度呢?

性本是虚灵之位,情却有确定的定理。

天枢万古不动,而一气运转回旋,时而通达,时而回复,都从这里产生。主静立极的学问,根本就在于此。

心以物为体,离开物就没有认知。现在想要离开物去求取认知,这就是程子所说的对着镜子背面去寻找影像。那么,物有时能离开心吗?回答说:只有心没有外物,每天只是一团私意,往来不定,完全不见坦然释怀之处,这是害道的最严重情况。

刚认为圣人不可企及,自己就甘居第二等人,这就是自暴自弃;刚设定圣人必定可以企及,自己却仍甘居第二等人,这就是自欺欺人。

喜怒哀乐,当它们尚未发动时,只是一团中气。说不偏于阳,也不偏于阴。就像天地的四时之气,虽然有寒热温凉的不齐,但中气未曾不在其间流行,所以能变化无穷。这中气在五行中,就叫做土。土方位居中,正是这个道理。和就是中的别名。

【佳】按,由此可以参悟太极阴阳的防诀。

只是这喜怒哀乐,就能通达于天地;也就是天地的寒暑灾祥,通达于万物;也就是万物的疾痛疴痒。

薛河东二十年治理怒气,“怒”字不去,常常见得治不去,这就是他过人之处。

古人“恐惧”二字,常用在平安无事的时候,等到利害当前,无可回避,只有一力承担,世人只是反过来做了。

与严厉刚毅的朋友相处,最有益使人检查自身,唯恐不及;遇到意见不同的人,也是这样。

薛文清说:“涵养只在动静语默作止之间,这话最好。做学问的人务必谦逊意志以向下人,随时随地求取益处。”

德行日益谨慎,小心日益谨微。

身体置于名教的中心,融合物理的奥妙,真切地作为自己的要务,暗中却日益彰显,无愧于屋漏之处,就能上达于天德。

日常用度之间,动静言行,无不各有自然的道理。如果能够顺应它来应对,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夏天穿葛布、冬天穿皮衣,不起一丝杂念,那么就没有不是道的地方了。

先生曾说:“我自幼有不屑于流俗的心意,这心意最真。近来从事学问,见到义理必定去做,就像饥渴之于饮食,其实很少有心满意足的地方。常常自我刻责,所以乐于与志同道合的人商讨求索。”

古人的一言一动,凡是可信的,当时传给后世,无不在其中有一段真至的精神。这一段精神,就是所谓的诚。只有诚才能建立,所以足以不朽。如果稍微涉及名心,就是不诚。不诚就没有事物,从哪里建立事业呢?

恭敬则心中无一事。

近来防备孙淇澳的书信,觉得更加严密。说从幼到老,没有一件事不符合义方,养得浩然之气。如果有不满足的地方,就气馁了。

静中的功夫,必须在应事接物处不出差错,才是真正得力。

心中无一事,浩然与天地同流。

王毓芝请求说:“先生读《易》已经完成,得闲,请有所著撰,以惠后学。”先生说:“议论已经够多了。譬如我是庖厨一般,整备了许多宴席,无论众客不曾下筷,连庖人也没有尝到滋味。”

既然做了儒者,如果一定要抛弃举业作为圣学,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只要体勘,我为举业的念头从何而起?如果荣进之念消除不净,只有一点小念头在胸中,后来将无所不至。

胸次必须教放宽,放宽养个程途,悠悠养个度量,一逼仄就是私意。

读书也是用来养气的。气与四时之气一般推移密禅,其候甚徐。只有渐进,所以不已。如果锐气一往后,就难继。所以学问最妙是宽字。《中庸》十六德,首说个宽裕温柔【佳】按文言,在学聚问辨之后,必继之以宽以居之。可见急遽无序,不仅学不得力,而且心气为之耗损。进锐者退必速也。

善于读书的人,在读书中得到养生之术,优柔厌饫,一唱三叹神清气定。读得少时,胜过人多许。今人读书,只一味夸多斗靡,这段未明,又思旁及,其中泛滥,不胜忙怕。这样读,不崇朝,精神已先疲敝。前人谓仕宦速竟则无味,我读书也是这样。

江汉以濯之两语,是心的本体,非曾子形容不出。崇祯壬午年,先生言事忤防,被黜。傅鼎力具疏留先生,也被罚。先生告诉他:“不要以一节之闻,人结果一生。”

光宗御极,登进旧人,福清叶公正再入中书,先生致书言:“宰相的职责,在于进君子,退小人,决不可混淆君子小人而并用。前者阁下参政,其开始时,姑

用小人以平众愤,而使君子不得安其位;其既也,不难去君子以固身名,遂使小人得肆其疵瑕。仁贤屏迹,邪佞盈庭,酿国家二十年髙拱之祸。今阁下膺召命,起田间,愿益展大猷,别贤奸,辨淑慝,辅冲人为尧舜主,不然噬脐何及!”福清答书谢之。

译任用小人来平息众人的愤慨,却让君子无法安守其位;等到局势既定,又不难罢黜君子以巩固自身的声名,于是使得小人得以肆意暴露其缺点与过失。仁德贤能之人隐匿踪迹,奸邪谄媚之徒充斥朝堂,酿成了国家二十年高拱无为的祸患。如今阁下接受征召,从民间起用,希望您能进一步施展宏大的谋略,区分贤良与奸佞,辨别善人与恶人,辅佐年幼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主,否则后悔莫及啊!”福清公回信感谢他。

示韩参夫云:「力刬浮夸之习,深培真一之心。」又曰:「从闻见上体验,即从不闻不见消归;从思虑中研审,即向何思何虑究竟。」庶防慎独之学。

通书以诚,神防蔽圣人之道。又曰:思者,圣功之本。以思诚则精,以纯思以知防,则豫以立思以尽神,则通以变。此之谓主静立极。

人心不可一息藏杀机,防万物遂生,复性各得其所,是何等气象?

题《圣学宗要》后曰:圣贤千言万语,説本体,説工夫,总不离慎独二字。独,即天命之性所藏精处;而慎独,即尽性之学。

中庸之教不明,将使学慎独者以把捉意见为工夫,而不觌性天之体;因使求中者以揣摩气象为极则,而反堕虚空之病。既置独于中之下,又拒中于和之前,纷纷决裂,防于无所适从,而圣学遂为絶徳。

答叶润山曰:须知此理流行心目之间,无用非体,无体非用。盖自其可见者而言,则谓之用;自其不可见者而言,则谓之体。非截然有两事也。日用之间,持而循之,便是下学反身之地;黙而成之,即是穷神知化之机。故知道者,疏水曲肱,与金革百万,用则同是用,体则同是体也。

陈龙正曰:「进退取与之严,文清而下,念台刘先生独至矣。其行谊无愧真儒,其论学微有偏处。」

潜庵汤子曰:「先生之学至矣!程朱以来体道之精,未有过焉者也。葢尝论之,濂溪得孔孟之传,其説太极图也,曰:『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立人极。』此中庸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防也。而论者以为易流于禅,吾谓不然。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不能反躬,天理灭矣。』人者,天之性也;性者,天之理也。天理非可以动静言,主静亦不可以时位论。泥主静之説而不得其义,固易流于禅;若昧主静之意,而徒事于标末补缀,则隐微多疚,人品伪而事功无本,此乡愿之伪学,孔孟之所深拒也。程子曰:「天理二字,吾体騐得之。」又曰:「学者敬以直内为本。」朱子曰:「静者性之真也。」涵养中体,出端倪,则一一皆为巳物。豫章、延平师友相传,皆是此意。其曰「穷理」者,亦穷天所与我之理也,故可以尽性而至命。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其功也。后人识其精意,遂至沈溺训诂,泛滥名物,防于支离而无本。王文成「致良知」之教,返本归原,以救末学之流▯,然或语上而遗下,偏重而失中。门人以虚见承袭,不知所以致知之方。至龙溪「四无」之説出,益洸洋恣肆,纵横自恣,儒之藩篱尽撤,其流▯有甚焉者。故髙忠宪、顾端文以性善之説救之。夫儒者于极重难返之际,深忧大惧,不得已补偏救▯,固吾道之所赖以存。学者先识孔孟之真体,而力行之,久之徐有见焉,未尝不殊涂同归。如顔、曽为大宗,而由、赐师商,各得圣人之一体。若学力不实,此心无主,徒从语言文字之末,妄分畛城,根抵未立,枝叶皆伪,其所为不越功利、词章之习,而欲收廓清、摧陷之功,吾恐言愈多而道愈晦,圣贤心传不见于天下后世也。先生生文成之乡,而与忠宪、端文游,其学以慎独为宗,于天人、理气、静存、动察辨之不厌其详,而于以静存为要。尝曰:「姚江之后,流于老庄、东林。」之后渐入申、韩,故择取中庸,以复先儒之旧。平生于寂寞,凝一中,发其聪明智虑。通籍四十年,敝帷穿榻,萧然布素。其立朝也,秉义据经,难进易退。自曹郎以至总宪,前后章数十上。大约志在振肃纪纲,敦崇防节,重仁义而薄刑名,更欲申明祖制:寺人不得典兵预政,廷杖、诏狱悉当报罢。宁人主见为迂濶,而不敢贬道以从时;宁与执政相龃龉,而不敢容黙以阿世。好其慎独之学,以之自修者如是以之告君者如是以之勉寮友、诲门弟子者亦如是。遭际鼎革,拜辞家庙,絶粒空庵。其从容坚定,视生死犹日用饮食也。观其语门人曰:「胷中浑无一事,浩然与天地同流。」葢通微达性之学,至是而始得所归宿焉。植天经,扶人纪,固吾儒中庸之道,非老、佛之幻视

译对韩参夫说:“竭力铲除浮夸的习气,深深培养真实专一的心性。”又说:“从听闻见闻上去体察体验,就从不曾听闻不曾看见的地方消解回归;从思虑中去研究审察,就向‘何思何虑’的究竟处探求。”这大概是为了防止慎独的学问(出现偏差)。

《通书》以“诚”来防止遮蔽圣人之道。又说:“思考,是圣功的根本。用思考来使诚精纯,用纯思来知晓防备,那么就能预先确立;用思考来穷尽神妙,那么就能通达变化。”这就叫做主静立极。

人心不可有一息隐藏杀机,防止万物于是生长,恢复本性各得其所,这是何等的气象?

在《圣学宗要》后题写说:圣贤千言万语,说本体,说工夫,总不离“慎独”二字。独,就是天命之性所藏精微之处;而慎独,就是尽性的学问。

《中庸》的教化如果不明,将使得学习慎独的人以把捉意见作为工夫,而不能亲见性天的本体;因而使得追求中道的人以揣摩气象作为极则,反而堕入虚空的毛病。既然把“独”置于“中”之下,又把“中”拒于“和”之前,纷纷决裂,以至于无所适从,而圣学于是成为绝学。

回答叶润山说:必须知道此理流行在心目之间,没有用不是体,没有体不是用。大概从它可见的方面来说,就称之为用;从它不可见的方面来说,就称之为体。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在日常用度之间,持守并遵循它,就是下学反身的地方;默然成就它,就是穷神知化的关键。所以知道道的人,疏水曲肱,与拥有百万甲兵,用则是同样的用,体则是同样的体。

陈龙正说:“进退取与的严格,文清以下,念台刘先生是独一无二的。他的品行节义无愧于真儒,他的论学稍微有偏颇之处。”

潜庵汤先生说:“先生的学问达到了极致!自程朱以来体悟大道的精微,没有超过他的。我曾经论述过,濂溪得到了孔孟的传承,他解说太极图时说:‘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确立人极。’这是《中庸》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防备。而议论的人认为这容易流于禅宗,我认为不是这样。《礼记》说:‘人生而静,是天之性;感于物而动,是性之欲。不能反躬自省,天理就灭绝了。’人,是天之性;性,是天之理。天理不可以动静来言说,主静也不可以时位来讨论。拘泥于主静的学说而不得其义,固然容易流于禅宗;如果蒙昧主静的意旨,而只从事于标榜末节、修补缀补,那么隐微之处多有愧疚,人品虚伪而事功无本,这是乡愿的伪学,是孔孟所深深拒绝的。程子说:‘天理二字,是我体悟得到的。’又说:‘学者以敬来端正内心为本。’朱子说:‘静是性的真体。’在涵养中体现本体,显露端倪,那么一一都成为自己的东西。豫章、延平师友相传,都是这个意思。他们所说的‘穷理’,也是穷尽天所赋予我的理,所以可以尽性而至命。博学、审问、慎思明辨,都是它的工夫。后人识得其精意,于是沉溺于训诂,泛滥于名物,以至于支离而无本。王文成‘致良知’的教化,返本归原,以挽救末学的流弊。然而有时语涉高远而遗落下乘,偏重一端而失去中道。门人用虚见承袭,不知道致知的方法。到了龙溪‘四无’的学说出现,更加汪洋恣肆,纵横自恣,儒家的藩篱尽被撤除,其流弊更甚。所以高忠宪、顾端文用性善的学说来挽救它。儒者在极重难返之际,深忧大惧,不得已补救偏颇,固然是吾道所赖以存在的。学者先认识孔孟的真体,而用力实行,久而久之慢慢有所见,未尝不是殊途同归。如颜回、曾参为大宗,而子由、子赐师从子商,各得圣人之一体。如果学力不实,此心无主,只从语言文字的末节,妄分界限,根基未立,枝叶皆伪,其所作为不超过功利、词章的习气,而想要收到廓清、摧陷的功效,我恐怕言说越多而道越晦暗,圣贤心传不会显见于天下后世了。先生出生在王阳明的故乡,而与高忠宪、顾端文交游,他的学问以慎独为宗旨,对于天人、理气、静存、动察辨析不厌其详,而以静存为要。曾说:‘姚江之后,流于老庄;东林之后,渐入申韩。’所以择取《中庸》,以恢复先儒的旧貌。平生处于寂寞,凝聚于一中,发挥其聪明智虑。做官四十年,破帷穿榻,萧然布素。他立朝时,秉持道义依据经典,难进易退。从曹郎到总宪,前后奏章数十次。大抵志在振肃纪纲,敦崇名节,重仁义而轻刑名,更想要申明祖制:宦官不得统领军队参与政事,廷杖、诏狱都应当停止。宁可让君主认为见解迂阔,而不敢贬低道义以顺从时俗;宁可和执政者相抵触,而不敢沉默以迎合世俗。喜好他的慎独之学,以此自修是这样,以此告君是这样,以此勉励僚友、教诲门弟子也是这样。遭遇朝代更替,拜辞家庙,绝食空庵。他的从容坚定,视生死如同日用饮食。看他告诉门人说:‘胸中浑无一事,浩然与天地同流。’大概通微达性的学问,至此才得到归宿。树立天经,扶持人纪,固守吾儒中庸之道,不是老、佛的幻视。”

。君亲与乡愿、伪学依违附和者,所可假借。吾愿学者捐成心,去故智,法先生为学之诚,而得其用心之所在。由是上溯濂、洛、关、闽,以达于孔、孟,则姚江、梁溪皆可融防贯通而无疑矣【蕺山刘先生文録序】金▯忠节公

译那些与君亲、乡愿、伪学模棱两可、附和迎合的人,是可以被借用的。我希望求学的人抛弃成见,去除旧有的智巧,效法先生做学问的真诚,从而把握他用心的所在。由此向上追溯濂、洛、关、闽的理学传统,进而通达孔、孟之道,那么姚江(王阳明)和梁溪(陆九渊)的学说都可以融会贯通,而不会有任何疑惑了。【蕺山刘先生文录序】金〇忠节公

字伯玉,南直武进人,后籍顺天。崇祯戊辰进士,仕至主事。

初授扬州教授,教诸生先徳业而后文艺,燕居言行皆有规格,诸生凛凛事之。转国子监博士,陞工部主事,命修理安定四门军器。时中官张彛宪总理户工二部钱粮,令建公署,侍郎髙▯图罢去。宪向诸司官索仪注,公疏力请止之,不报。宪上任,移檄令两部司官行谒见礼,公极言监臣移檄非体,臣委质圣朝,自矢无玷,断不敢匍匐刑余之庭,致罹交结之条。得防各官遇职事相关,自当礼见,其余不必通谒。彛宪益衔之,借騐放火器炸损,诬参落职归,闭门读书,究心物理性命之学,悉取五经四子书暨诸儒语録,研思博览。毛诗、春秋、周礼俱有解于易,独有所窥。与陈龙正及史可法、朱子冯、道徳经济互相劝勉,贫约自甘,所居不蔽风雨。性至孝,父病,衣不解带者数月。癸未起补兵部主事,逆闯李自成已陷大同,而宣府镇方有太监杜勋监视。公疏言:「宣府京城之蔽,宣府不救,虑在京城。抚臣朱子冯忠勇足恃,恐受内臣掣肘,请亟撤之。」不聴。未防内监迎贼,朱子冯殉难。公拟抗疏请圣驾南迁,以时迫不果。贼至彰义门城下,公易服拜母而哭曰:「儿职在皇城,他非死所。」趋至御河,贼已入,公被朝服向阙拜,跃入御河而死。母章氏知公死,曰:「孝哉铉也!」急正冠帔投井中死。妾王氏从之。仲弟镜求公尸,得遗骨,上网环可辨,遂奉以归殓。年三十有五,生平弱不胜衣,讷讷然如不出口,笃志力行,处困能亨,在险能动,而义之所在,有千万人不可夺之志,所谓学道之士欤?有宋儒四子合刻行世,殁后弟梓其遗集八卷。

孙钟元曰:「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葢狂狷者,中行之神骨,未有不狂不狷而得成为中行者也。节义者,理学之神骨,未有不忠不孝而得成为理学者也。但理学不以一节成名,而时至事起,则一节亦足以见全体。余初于甲戌识公,公被放里居时也。公毎事思退,尝云:『易三百八十四爻,未闻有退凶者』。闭户十二年,读书穷理,甫起居即以致命遂志,人遂以为节士。不知理学忠节未始有二,不穷理而甘蹈白刃者有之,未有能穷理而不能致命遂志者也。吾乡以理学忠节者,二公与定兴之鹿氏。鹿之学以子静、阳明入门,而未尝不尊程朱;公之学守程朱,而録中时推陆王,此正见其学之大,不専主一家言,而直以孔孟为宗者也。二公皆以躬行为主,故学问皆从躬出,而不从口出【理学宗传】

  语録

言动便要济人利物,静中中正和平之意为之根,不得自沦枯寂。

毎事思退,易三百八十四爻,未闻有退凶者。干干不已,惟进徳修业为然。

周子曰:「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余谓:「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静而无静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动而无动也。」然则戒慎恐惧也,信谨也,皆神之所为乎?其即所谓天理乎?

行于理,不合现前,且碍乌乎?穷理乎?事于义,不徙一事,且滞乌乎?精义乎?

凡读书须要讨实落受用处,纂集众解,求得博览之名,此等病与好色好货之念争不相逺。若夫玩物,吾亦自觉之可恨可惜。

力不可为处,命不可逃处,只得安之。忧愁愤郁,总是无益。

当私欲萌动,摆脱不得时,正当▯▯用力提出,良心自作主宰,决不令为邪秽所胜,方是工夫。若宁静时説有工夫,至私欲来时,又任其恣肆,便经三四十年,也只是此等人中得甚用。

事来,我应,皆分所当为,此不可生厌弃心。至于本无一事,我心彊要生出事来,殊为自苦,此便是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大学只是要止于至善,而工夫全在格物。即至于平天下,一格物而已。是时时处处精察力行,物格则沛然莫之能御矣。今读一部《大学》,曰“知止知本”,格物之原也;“知先后”,格物之序也;“自明新民”,格物之体用也;“敬止”,格静中之物也;“为人君以下”,格动中之物也;“学修”,所以格物者也;“恂

译字伯玉,是南直隶武进人,后来户籍改在顺天。崇祯戊辰年考中进士,官职做到主事。

起初被任命为扬州教授,教导学生先修德行学业,后习文章技艺,闲居时的言行都有规范法度,学生们敬畏地侍奉他。转任国子监博士,升任工部主事,奉命修理安定门等四门的军械。当时宦官张彛宪总管户部、工部两部的钱粮,下令建造官署,侍郎高某图因此被罢免。张彛宪向各衙门官员索要仪注,他上疏极力请求停止此事,没有得到回复。张彛宪上任后,发公文命令两部司官行谒见礼,他极力陈说监臣发公文不合体制,臣子效忠圣朝,自誓清白无瑕,断不敢在受过宫刑之人的庭院前匍匐跪拜,以致触犯交结宦官的条款。最终规定各官遇到职务相关的事,自然应当礼节性拜见,其余不必互相拜谒。张彛宪更加怀恨他,借检验火器炸损之事,诬告参劾使他免职回家。他闭门读书,潜心研究物理性命之学,全部选取五经、四子书以及诸儒语录,深入思考广泛博览。对《毛诗》、《春秋》、《周礼》都有注解,对《易经》尤其有独到的见解。与陈龙正以及史可法、朱子冯在道德经济方面互相劝勉,安于贫困简约,所住的房屋不能遮风挡雨。他天性极其孝顺,父亲生病,他几个月不解衣带侍奉。癸未年被起用补任兵部主事,逆贼李自成已经攻陷大同,而宣府镇刚有太监杜勋监视。他上疏说:“宣府是京城的屏障,宣府不救,忧虑就在京城。巡抚朱子冯忠勇可以倚仗,恐怕受到宦官掣肘,请求立刻撤去杜勋。”朝廷不听。不久宦官迎接贼兵,朱子冯殉难。他打算上疏请求皇帝南迁,因为时间紧迫未能实现。贼兵到达彰义门城下,他换下官服拜别母亲哭泣说:“我的职责在皇城,其他地方不是死的地方。”快步走到御河,贼兵已经进入,他穿着朝服面向皇宫拜别,跳入御河而死。母亲章氏知道儿子死了,说:“铉真是孝顺啊!”急忙整理好冠带披帔投井而死。妾王氏跟随她一起死。二弟镜寻找他的尸体,找到遗骨,网上的玉环可以辨认,于是奉尸回家入殓。享年三十五岁,生平身体瘦弱不胜衣,说话迟钝好像说不出口,意志坚定努力践行,身处困境能通达,在危险中能行动,而在大义所在时,有千万人也不能夺去的志向,这大概就是所谓求学道的人吧?有宋代儒者四子合刻本流传于世,死后弟弟刊印了他的遗集八卷。

孙钟元说:“孔子说:‘得不到行为合乎中庸的人与之相处,那一定是狂者和狷者吧。’大概狂者和狷者是中庸之道的精神骨架,没有不狂不狷而能成为中庸之人的。节义是理学的神骨,没有不忠不孝而能成为理学家的。只是理学不以一节成名,而时势到来事情兴起时,一节也足以展现全体。我起初在甲戌年认识他,那时他被罢官居家。他每件事都想着退让,曾说:‘《易经》三百八十四爻,没听说有退而致凶的。’闭门十二年,读书穷究事理,刚被起用就立志以死报国,人们于是认为他是节士。不知道理学忠节本来没有两样,不穷究事理而甘愿赴死的有这样的人,但没有能穷究事理却不能以死报国的。我们乡里以理学忠节著称的,是这两位先生和定兴的鹿氏。鹿氏的学问以陆九渊、王阳明入门,但从未不尊崇程朱;他的学问坚守程朱,而在《语录》中当时推崇陆王,这正显示他学问博大,不专主一家之言,而直接以孔孟为宗师。两位先生都以亲身实践为主,所以学问都是从亲身实践中得出,而不是从口头上得出。”

【理学宗传】

语录

言语行动就要有利于人、有利于物,静中中正和平的意念作为根本,不能让自己沉沦于枯寂。

每件事都想着退让,《易经》三百八十四爻,没听说有退而招致凶险的。只有进取德行、修习学业才是如此。

周敦颐说:“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这是神。”我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是静而无静。平常言语守信,平常行为谨慎,这是动而无动。”那么戒慎恐惧、守信谨慎,都是神的作用吗?这就是所谓的天理吗?

行为合乎理,如果不合眼前情况,且阻碍什么呢?去穷究事理吧!做事合乎义,如果不专于一事,且停滞什么呢?去精研义理吧!

凡是读书必须要寻求切实的受用处,编纂汇集众家解说,求得博览的名声,这种毛病与好色好货的念头相差无几。至于玩物丧志,我也自觉可恨可惜。

力量无法做到的地方,命运无法逃避的地方,只能安于它。忧愁愤郁,总是没有益处。

当私欲萌动,摆脱不掉时,正当此时用力提起,让良心做主宰,决不让邪秽战胜,这才是功夫。如果在宁静时说有用功,等到私欲来时,又任其放纵,即便经过三四十年,也只是这类人,能有什么用处呢。

事情来了,我应对,都是分内应当做的,这不可产生厌弃之心。至于本来没有事,我的心非要生出事来,实在是自找苦吃,这就是所谓“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大学》只是要止于至善,而功夫全在格物。即使到了平治天下,也不过是格物罢了。这是时时处处精细察验努力践行,物格则充沛而没有什么能阻挡的了。现在读一部《大学》,说“知止知本”,这是格物的本源;“知先后”,这是格物的次序;“自明新民”,这是格物的体用;“敬止”,这是格静中之物;“为人君以下”,这是格动中之物;“学修”,这是用来格物的;“恂

慓威仪”,格内外之物也;“没世不忘”,民不能忘,格天下后世之物也;“无讼”,民畏,格民之物也;“诚意章”,格心所发之物也;“正心”,格心之物也;“修身齐家”,格家之物也;“治国平天下”,格天下之物也。至于各得其所宜,谓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物格而天下平矣。

译“慓威仪”,是格致内外事物的道理;“没世不忘”,百姓不能忘记,是格致天下后世事物的道理;“无讼”,百姓畏惧,是格致百姓事物的道理;“诚意章”,是格致内心所发动的事物的道理;“正心”,是格致内心事物的道理;“修身齐家”,是格致家庭事物的道理;“治国平天下”,是格致天下事物的道理。至于使万事万物各得其适宜,说的是万物各自安守其本分,这样天下的道理就得以彰显了。万物之理得以穷尽,天下也就太平了。

一事不可放过,一念不可放过,一时不可放过,勇猛精进,处处见有善可迁,有过可改,方是主一工夫。

孟氏教人,再不出孝弟二字,是学之至大至精处。惟近溪勘得透彻无遗。

仁义礼智之性,犹种也;心,犹土也。恻隐、辞让、羞恶、是非之情,犹土中之种所发生之枝▯也。然滋培于土,不是则气滞而不生;涵养于种者,不常则神散而不长。湛然无一物时,大用在中也,宜存养而勿失。万物各得其所时,全体在外也,宜省察而不差。所谓一以贯之者也。

  明儒言行録卷十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録续编卷一

  安化县知县沈佳编

  宋 濂 潜溪先生文宪公

字景濂,浙江浦江人。国初以聘起,仕至翰林学士承旨,兼太子赞善。

先生在姙七月生儿,时苦多病。六嵗入小学,授李瀚防,求一日而尽。九嵗能诗,呼爲神童。稍长,受业于闻人梦吉,得《春秋》三传之防,兼通五经。时呉渊颖先生莱方内儒宗,金华胡翰出其门,致书招曰:“举子业不足溷景濓,曷来同学古文词乎?”欣然从之,未防悉得其阃奥。呉旣辞去,即代讲席。乡先生柳文肃公贯、黄文献公溍深礼重之,叹曰:“吾乡得景濓,斯文不乏矣。”莆田陈公旅称其文沉欝简严,能兼二公之所长。欧阳先生▯则曰:“非才具众美,识迈千古,安能与于斯?”遂以文名擅天下,主于郑氏者且二十年。而是时俗尚波靡,独其乡犹传考亭、东莱之学。考亭一再传爲何、王、金、许四先生,称朱学滴沠,心慕效之。间因许氏门人究其说,而又念东莱之传且坠,每与人言深慨然叹,思振其统。盖志在圣贤,读其书,想见其人,自任之重,有不求人知而求天知者【朱平涵史槩】

至正己丑,荐爲国史编修,固辞。防世乱,益韬閟,入小龙门山,著书二十四篇,曰《龙门子凝道记》,又着孝经新说》《周礼集注》等书。刘诚意称其“主圣经,奴百氏,游戏佛老,譬犹饫梁肉而兼茹荼饮茗”,弥成其大。

庚子,上徴入见,问世乱柰何?对曰:「愿明公不嗜杀人。」上甚悦,语必称先生。除江南儒学提举,授世子经。壬寅,召讲《春秋左氏传》。公曰:「《春秋》孔子褒善贬恶之书,遵而行之,赏罚适中,天下可定。」归省。甲辰,改起居注,侍左右。明年,上论《石公三畧且口释之。公进曰:「《尚书》典谟,帝王大经大法,靡不毕具,愿陛下留意讲明之。」以疾还家,赐赠有加。笺谢,上书奉太子,愿进德修业。上悦。

洪武二年,徴总修《元史》,除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修国史。时甘露屡降,召赐坐,上执金杓炼汤于鼎,以露投之,手巵注而赐曰:“此和气所凝,能愈疾,故与卿共之。”因问灾祥之故,对曰:“受命不于其天,于其人;休符不于其祥,于其仁。”上侄文正得罪,公乃婉言请全亲亲之谊,从之。上诏丞相李善长归江西军所掠牛于其民,无牛者官给之,勿取租。丞相退,上顾先生曰:“向所言事,当乎?”对曰:“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捐利于民,实兴邦之要道也【言行録】

上尝祀方丘,患心不宁。先生进曰:「孟轲有曰:飬心,莫善于寡欲。审能行之,心安而身泰矣。」

上尝言:“古帝王当晏安之余,多好神仙。朕孜孜政理,国治民安,心神恬康,即神仙也。”对曰:“汉武帝好神仙而方士至,梁武帝好佛而异僧集。使移此心以求贤才,天下有不治乎?”迁国子司业。上问:“帝王之学,何书最要?”先生请读《真德秀大学衍义》。上立取览悦之,令大书揭两庑壁。六年,上坐西庑,大臣侍坐,指《衍义》中司马迁论黄老事,令讲。讲毕复言曰:“人主能以义理飬性,则邪说不能侵;兴学教民,则祸乱不能作。刑罚非所先也。”上曰:“朕上畏天,地下畏兆民,则祸乱不能作;兢兢业业,不敢自逸。”公顿首曰:“皇上愼终如始,天下幸甚。”陞侍讲学士,兼资善大夫,令集歴

译有一件事不可放过,有一个念头不可放过,有一刻时间不可放过,要勇猛精进,处处看见有善可以迁就,有过错可以改正,这才是专一用功的方法。

孟子教导人,不再超出孝悌这两个字,这是学问中最大最精微的地方。只有近溪先生对此体察得透彻无遗漏。

仁义礼智的本性,好比种子;心,好比土壤。恻隐、辞让、羞恶、是非的情感,好比土壤中种子所生出的枝叶。然而滋养培育于土壤,如果不正确,那么气机就会滞塞而不能生长;涵养于种子的,如果不经常,那么精神就会分散而不能成长。当心境湛然空明没有一物时,大的作用蕴藏其中,适宜存养而不要丧失。当万物各得其所时,全体显现于外,适宜省察而不出现偏差。这就是所谓的一以贯之的道理。

明儒言行录卷十

<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明儒言行录》>

钦定四库全书

明儒言行录续编卷一

安化县知县沈佳编

宋濂,潜溪先生,文宪公

字景濂,浙江浦江人。建国初年因被征聘而起用,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兼任太子赞善大夫。

先生母亲怀孕七个月时生下他,当时苦于多病。六岁进入小学,学习李瀚的《蒙求》,要求一天之内全部记住。九岁能作诗,被称为神童。稍长一些,拜闻人梦吉为师,掌握了《春秋》三传的奥妙,同时通晓五经。当时吴渊颖先生莱是儒学宗师,金华的胡翰出自他的门下,写信招揽说:“科举之业不足以困扰景濂,为什么不来一起学习古文词呢?”(宋濂)欣然跟随他,不久就完全掌握了其中的精要。吴莱既然辞去教职,(宋濂)就代替他讲学。乡里的先生柳贯、黄溍对他非常礼遇看重,感叹说:“我们家乡有了景濂,斯文就不会缺乏了。”莆田的陈旅称赞他的文章沉郁简严,能够兼有两位先生的长处。欧阳玄说:“如果不是才具兼备众美,见识超越千古,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于是凭借文名冠绝天下,主持郑氏讲席将近二十年。而当时世俗崇尚浮华,唯独他的家乡还流传着考亭、东莱的学问。考亭学派再传为何基、王懋、金履祥、许谦四位先生,被称为朱学的嫡传,(宋濂)内心仰慕效仿他们。偶尔通过许谦的门人探究他们的学说,又想到东莱学派的传承即将断绝,每次与人谈论都深深慨叹,想着振兴其统绪。大概志向在于圣贤,读他们的书,想象见到他们的人,自我承担的责任重大,有不求被人知晓而只求上天知晓的志向【朱平涵《史槩》】

至正己丑年,被推荐为国史编修,坚决推辞。恰逢世道混乱,更加韬光养晦,进入小龙门山,著书二十四篇,叫《龙门子凝道记》,又著《孝经新说》《周礼集注》等书籍。刘基称赞他“以圣经为主,以百家为奴,游戏于佛老之间,好比吃足了粱肉又兼吃茶喝茗”,更加成就了他的伟大。

庚子年,皇上征召入朝觐见,问世道混乱怎么办?回答说:“希望明公不嗜杀。”皇上非常高兴,说话必定称呼先生。任命为江南儒学提举,教授世子经书。壬寅年,召见讲解《春秋左氏传》。先生说:“《春秋》是孔子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的书,遵循并实行它,赏罚适中,天下就可以安定。”回家省亲。甲辰年,改任起居注,侍奉在皇上左右。第二年,皇上论述《石公三略》并且口头解释它。先生进言说:“《尚书》中的典谟,帝王的大经大法,无不具备,希望陛下留意讲习阐明它。”因病回家,赏赐更加丰厚。上笺谢恩,上书侍奉太子,愿意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皇上高兴。

洪武二年,征召总修《元史》,任命为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修国史。当时甘露屡次降落,召见赐坐,皇上拿着金勺在鼎中炼汤,把甘露投进去,亲手斟酒赐给他,说:“这是和气凝聚而成的,能治愈疾病,所以与你共享。”于是问灾异祥瑞的缘故,回答说:“受命不在于天命,而在于人事;吉兆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爱。”皇上的侄子文正获罪,先生于是委婉地请求保全亲属的情谊,皇上听从了。皇上诏令丞相李善长把江西军队掠夺的牛归还给百姓,没有牛的人由官府供给,不收取租税。丞相退下后,皇上看着先生说:“刚才所说的事,恰当吗?”回答说:“百姓富裕那么君主不至于独自贫穷,百姓贫穷那么君主不能独自富裕。把利益让给百姓,实在是振兴国家的根本途径【《言行录》】

皇上曾经在方丘祭祀,担心内心不安宁。先生进言说:“孟子说:‘培养心志,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如果能够实行,内心安宁而身体安泰了。”

皇上曾经说:“古代帝王在安逸之余,大多喜好神仙。我勤于政事治理,国家安定百姓平安,心神恬静安康,这就是神仙了。”回答说:“汉武帝喜好神仙而方士到来,梁武帝喜好佛教而异僧聚集。如果转移这种心思来寻求贤才,天下有不治理的吗?”升任国子司业。皇上问:“帝王之学,什么书最重要?”先生请求读《真德秀大学衍义》。皇上立即取来阅览很喜欢,命令大字书写张贴在两廊墙壁上。六年,皇上坐在西廊,大臣侍坐,指着《衍义》中司马迁论述黄老的事,命令讲解。讲完又说:“君主能够用义理培养本性,那么邪说就不能侵犯;兴办学校教化百姓,那么祸乱就不能兴起。刑罚不是首要的。”皇上说:“我上畏天,下畏百姓,那么祸乱就不能兴起;兢兢业业,不敢自我安逸。”先生叩头说:“皇上慎终如始,天下幸运极了。”升任侍讲学士,兼任资善大夫,命令汇集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