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清郑书诏往来之一年间
如斐利宾之抗美独立,脱兰斯哇尔之叛英图存。呜呼!其雠其雠,吾洒血泪以溅之!然则两民族相遇,弱者固死负其大好民族之旗帜,行行重行行,视死方如归,而一方亦抱怀民族的帝国之雄心,不尽鬪杀其非民族不止也,而独不闻当日清人之言乎。『自吾大兵入关,所至降旗迎树,莫不从命。文人为我作诏檄,虽不解其文义,然咿唔噫哑亦自成腔调,武臣争执刀为我前驱。我下令薙发,孰敢不薙发?我下令屠城,孰敢不屠城?顺民男女数千万,匍匐跪拜于我膝下。我奴其夫,妾其妇,又孰敢不听从?独郑逆反抗不奉命,故命将出师,声罪致讨。我以中华人杀中华人,而自后督策之,又孰敢不唯唯?而郑逆犹不屈如故。我将以如此如此之术行之,郑逆在吾手中矣』(语见黄澄泣闽录)。乃翻易其力取主义而为诈取主义。诈取主义何?曰:凡敌臣有忠于其国者,必出种种之手段以杀之;杀之则又封之,赐之谥,赐之祠,而大号于国中曰(:吾所以旌忠也;一术也。凡敌臣有不忠于其国者,必出种种之手段以伏之;既伏则又困之,或锢其身,或格其名位,日所以告为人臣之有二心者;一术也。其于士民则始威之,终饵之,俄人取之以利用东三省者也;一术也。故诈术者,伯主锦囊中之秘宝也。昔清廷得之以愚芝龙,而芝龙受之。永历六年,清廷又谕芝龙曰:『父既归顺,而子独不至,此必地方官不体朕意,尔宜以书招之』。读者谓清廷果信芝龙乎?芝龙、明人也,而成功其子也,其果信之,谓清廷无人焉可也。然则何说?曰:智哉清人!智哉清人!清人入关未数年,已能利用吾中国三纲之说,而以父力薄其子矣。其胜,则吾之利也;不胜,则吾固可以从逆罪其父,而大肆吾手掌中之权谋也。不信,则又请读清廷谕闽浙总督刘清泰之辞曰:『郑若归顺,则赦其罪,赐之官;若执迷不悟,其以时进剿』。于是以明年五月封芝龙为同安侯,成功为海澄公。十月,芝龙奏曰:『臣以圣旨谕成功,成功辞封不受命』。于是清廷命议政王贝勒王会大臣确议具奏。既又颁谕成功(谕文长从略)。
译就像菲律宾抵抗美国争取独立,德兰士瓦背叛英国谋求生存。唉!这仇敌啊这仇敌,我洒下血泪来溅洒它!然而两个民族相遇,弱的一方固然背负着美好民族的旗帜,一步步前行,视死如归;而另一方也怀着民族帝国的雄心,不杀尽那些非本民族的人不止,难道没有听到当时清朝人的话吗?“自从我们大军入关,所到之处都降旗迎接,没有不听从命令的。文人为我们起草诏书檄文,虽然他们不懂其中的文义,但咿咿呀呀也能自成腔调;武将争持刀枪为我们开路。我们下令剃发,谁敢不剃发?我们下令屠城,谁敢不屠城?顺从的男女数千万,匍匐跪拜在我们膝下。我们奴役他们的丈夫,纳他们的妻子为妾,又有谁敢不听从?唯独郑逆反抗不奉命,所以命令将领出兵,声讨罪行。我们以中华人杀中华人,而事后督策他们,又有谁敢不唯唯诺诺?而郑逆仍然不屈服。我将用如此这般的手段对付他,郑逆就在我们手中了”(这话见于《黄澄泣闽录》)。于是改变武力夺取的主意为欺诈夺取的主意。欺诈夺取的主意是什么?回答说:凡是敌国的臣子中有忠于其国的,必定使出种种手段来杀他;杀了他之后又封赏他,赐给他谥号,赐给他祠堂,并在全国宣告说:我们是为了表彰忠义;这是一种手段。凡是敌国的臣子中有不忠于其国的,必定使出种种手段来制服他;制服之后又困住他,或者禁锢他的身体,或者压制他的名位,以此来告诫那些身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这是一种手段。对于士人百姓,起初用威势震慑他们,最终用利诱收买他们,俄国人夺取东三省就是用的这种方法;这是一种手段。所以欺诈之术,是霸主锦囊中的秘宝。从前清朝凭借它愚弄郑芝龙,而郑芝龙接受了。永历六年,清朝又下诏给郑芝龙说:“父亲既然归顺,而儿子却独自不到,这一定是地方官员不体谅我的意思,你应当写信招他前来。”读者说清朝真的相信郑芝龙吗?郑芝龙是明朝人,而郑成功是他的儿子,如果真相信他,那可以说是清朝没有人了。那么怎么说呢?回答说:聪明啊清朝人!聪明啊清朝人!清朝人入关不过几年,已经能利用我们中国的三纲之说,而用父亲的力量来削弱儿子了。如果成功,那是我们的利益;如果不成功,那么我们本来就可以以叛逆的罪名治他父亲的罪,而大肆施展我们手中的权谋。如果不信,那就再读清朝给闽浙总督刘清泰的诏辞说:“郑成功如果归顺,就赦免他的罪,赐给他官职;如果执迷不悟,就适时进剿。”于是第二年五月封郑芝龙为同安侯,郑成功为海澄公。十月,郑芝龙上奏说:“臣用圣旨劝谕郑成功,郑成功推辞封爵不接受命令。”于是清朝命令议政王、贝勒、王会大臣详细商议并上奏。随后又颁布诏书给郑成功(诏书内容较长,此处省略)。
虽然,成功何人斯?彼固以光复中国为主义、以战胜非民族为目的者也。清诏再三至,彼方视为屠杀国民之好檄文,而闭聪塞明以为净,故不照两国议和停战事例,而日日整军备、修舟舰。清使之来也,其一为李德,其一为郑贾。方二使周旋海隅时,成功使陈辉、张名振率舟师入长江,夺其船一百余,又犯天津,焚粮艘。而忽有悲风惨云自天际东南方而下,覆江蔽淮,阴阴欲雨。此何地?此何兆?则以郑将方舟次金山寺,设故明崇祯帝位而祭之,滴滴亡国之泪,哀哀孤臣之歌。江南何有,但余黄叶;故宫无人,或鬪秋虫。劳劳国民,丧奔若此,相与欷歔,面不可仰。
而其时有心如撞鹿、头如捉蝇、身子局踃难为地者,则数奉清谕招降成功之父芝龙也。芝龙招成功不至,自问遭谴在即,不得已复遣其第三子渡于和硕闽亲王,谓当劝以父子兄弟之谊。乃以七月再颁诏书,使内院学士叶成格、理事官阿山挟其弟赍诏入闽。九月七日,弟至于厦门。成功挥其爱绝痛绝之泪而与弟言曰:『吾兄弟一在天之南,一在天之北。天乎!何为而至此』!明日,使弟渡至安平促使者,而别使甘辉、王秀奇率水师随往,列营数里,以示军威。十七日,叶、阿二使至。成功使二使开诏书。二使则欲成功先薙发。数日不决。成功乃期二使以二十五日会议。先一日,二使遽忽忽去。成功笑曰:『其来也遽,其去也忽,何轻佻乃尔耶!且渠固痴呆者,吾故佯为痴呆状以应之』。乃使郑谠问二使以故。二使怒,逐谠而留其弟。成功乃谓参军曰:『清廷何信之有!彼其甘言重币而为此者,其将以赚吾父者赚吾而已!吾何人,宁自坠其陷阱』!乃作书复其父芝龙。其文曰:
『儿于戊子年使王裕问候父亲之安履。嗣闻父亲被围,王裕被擒,自兹以后,只字不相通。至于壬辰,忽周继武等以父亲之书至,儿且骇且疑;其后使者相继,乃使李德入京。嗟乎!宗国已矣!父厄于敌,母死非难,诸弟无一安者。儿以孤身僻居海隅,尝欲效秀夫之节,修包胥之忠,藉报故国,聊达素志;不意清廷海澄公之命突然而至,儿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继而赐四府之命又至,儿又不得已按兵以示信。谈席未终,敕使乃哓哓以薙发为请。嗟嗟!今中国土地数万里亦已沦陷,人民数万万亦已效顺,官吏亦已受命,衣冠、礼乐、制度、文物亦已更易,所仅留为故明残迹者,儿头上数根发耳。今而去之,一旦形绝身死,其何以见先帝于地下哉?且自古英雄豪杰未有可以威力胁者,今乃质质以薙发为词,天下岂有未称臣而轻自去发者乎?天下岂有彼不以实许、而我遂以实相应者乎?天下岂有不相示以信、而遽请薙发者乎?天下岂有事体未明,而遂欲胡涂了事者乎?□□□□□□□□□□□□□□□□□□□□□□□□□□□□□□□□□□□□□□□□□□□□□□□□□□□□八月,李德等至,未几,弟渡至,叶、阿二使相继至,往复数回,不得要领。皇皇奉勒入闽,徒以薙发二字相逼迫。父试思之,儿一薙发,将使诸将尽薙发耶?又将使数十万兵士皆薙发耶?中国衣冠相传数千年,此方人性质又皆不乐与□□居,一旦尽变其形,势且激变。尔时横流所激,不可抑遏,儿又窃窃为□□危也。昔吾父见贝勒时,甘言厚币,父今日岂尽忘之。父之尚有今日,天之赐也,非□□之所赐也。儿志已定,不可挽矣,倘有不讳,儿只缟素复仇,以结忠孝之局,则儿终身所当有事焉』(此书据日本某所著台湾郑氏史,与他本间有出入,然亦词句微异,其文义固大同也;下致弟书如之)。(又与其弟书曰:
『兄弟隔别数岁,聚首几日,忽然被挟而去;天耶!命耶!弟之多方规劝,继以痛哭,可谓无微不至矣。而兄之忠贞自待,不特利害不足以动吾心,即斧钺在背亦未足以移吾志。何者?中国存亡之大义,宗主生死之至情,道德隆污之巨节,兄已盖入其心而饮其精矣。兄之心绪,尽在父亲书中,弟阅之可以了然
译虽然如此,成功又是怎样的人呢?他本来就以光复中国为宗旨,以战胜非我族类为目的。清朝的诏书再三到来,他反而将其视为屠杀国民的煽动性檄文,于是闭目塞听以求清净,因此不依照两国议和停战的先例,而是天天整顿军队、修缮战船。清朝使者到来,一个是李德,一个是郑渡。正当两位使者在海边周旋时,成功派遣陈辉、张名振率领水军进入长江,夺取敌船一百多艘,又进犯天津,焚烧粮船。然而忽然有悲风惨云从天际东南方吹来,覆盖长江遮蔽淮河,阴沉沉地快要下雨。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征兆?这是因为郑军将领方舟停泊在金山寺,设置故明崇祯帝的牌位来祭祀他,点点滴滴是亡国的泪水,哀哀切切是孤臣的悲歌。江南还有什么呢,只剩下黄叶;故宫无人,或许只有秋虫在争斗。辛劳的国民,丧乱奔逃到如此地步,大家互相叹息,面容无法仰视。
而那时心中像鹿撞一样慌乱、头上像捉蝇一样烦躁、身体局促难以安处的人,则是多次奉清朝旨意招降成功的父亲郑芝龙。郑芝龙招降成功未果,自问遭致谴责在即,不得已又派遣他的第三个儿子郑渡前往和硕闽亲王处,说应当用父子兄弟的情谊来劝说他。于是七月再次颁布诏书,派遣内院学士叶成格、理事官阿山带着他的弟弟郑渡携带诏书进入福建。九月七日,弟弟郑渡到达厦门。成功挥去那极度悲痛的眼泪,对弟弟说:“我们兄弟一个在天的南边,一个在天的北边。天啊!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第二天,让弟弟郑渡回到安平催促使者,另外派遣甘辉、王秀奇率领水军跟随前往,列营数里,以显示军威。十七日,叶成格、阿山两位使者到达。成功让两位使者打开诏书。两位使者却要求成功先剃发。几天都没有决定。成功于是约定两位使者在二十五日开会商议。前一天,两位使者忽然匆匆离去。成功笑着说:“他们来得匆忙,去得突然,怎么如此轻佻呢!况且他们本来就是痴呆之人,我故意装作痴呆的样子来应付他们。”于是派遣郑谠去询问两位使者离去的原因。两位使者发怒,驱逐了郑谠而扣留了郑成功的弟弟。成功于是对参军说:“清朝有什么信用可言!他们用甜言蜜语和重金厚礼做这些,是想用欺骗我父亲的方法来欺骗我罢了!我是什么人,难道要自己落入陷阱吗!”于是写信回复父亲郑芝龙。信中说:
“儿子在戊子年派遣王裕问候父亲的安康。后来听说父亲被围困,王裕被擒获,从此以后,只字不通。到了壬辰年,忽然周继武等人带着父亲的信到来,儿子又惊又疑;此后使者相继而来,于是派遣李德进京。唉!宗国已经灭亡!父亲受困于敌人,母亲死不足惜,各位弟弟没有一个安好的。儿子以孤身居住在偏僻的海角,曾经想效仿陆秀夫的节操,修习申包胥的忠诚,借此报答故国,聊以表达平素的志向;没想到清朝任命海澄公的命令突然到来,儿子不得已按兵不动以示信用,接着赐予四府官职的命令又到来,儿子又不得已按兵不动以示信用。谈话还没结束,敕使就喋喋不休地请求剃发。唉唉!如今中国数万里土地已经沦陷,数万万人民已经归顺,官吏已经接受任命,衣冠、礼乐、制度、文物已经改变,仅剩下作为故明残迹的,只有儿子头上的几根头发罢了。现在如果剃去头发,一旦形貌断绝、身死,怎么能在地下见先帝呢?况且自古英雄豪杰没有可以用威力胁迫的,现在竟然直截了当地以剃发为辞,天下哪有没称臣就轻易剃去头发的人呢?天下哪有对方不拿出诚意,而我却拿出诚意相应的人呢?天下哪有不显示信用,就急忙请求剃发的人呢?天下哪有事情没弄清楚,就想糊弄了事的人呢?……八月,李德等人到来,不久,弟弟郑渡到来,叶成格、阿山两位使者相继到来,往返数次,不得要领。慌忙奉命进入福建,只是用‘剃发’两个字来逼迫。父亲试着想想,儿子一旦剃发,是要让各位将领都剃发吗?还是要让数十万士兵都剃发吗?中国的衣冠传承数千年,这里的人性质又都不乐意与……居住,一旦全部改变形貌,势必激起变乱。那时洪流激荡,不可抑制,儿子又暗暗为……担忧。昔日父亲见贝勒时,甜言蜜语,重金厚礼,父亲今天难道全都忘了吗。父亲之所以还有今天,是上天赐予的,不是……所赐予的。儿子的志向已定,不可挽回,倘若不幸去世,儿子只穿白色丧服复仇,以了结忠孝的大局,这是儿子终身所应当做的事。”
(又给弟弟的信中说:
“兄弟分别数年,相聚几天,忽然被挟持离去;天啊!命啊!弟弟多方规劝,继之以痛哭,可谓无微不至了。而哥哥以忠贞自守,不仅利害不足以动摇我的心,即使斧钺在背后也不足以改变我的志向。为什么呢?中国存亡的大义,宗主生死的至情,道德隆污的大节,哥哥已经深入内心并汲取其精髓了。哥哥的心意,全在给父亲的信中,弟弟看了就可以明白
。昔甲申城破时,朝官数百皆易服迎新君即位,独一乞人某赋诗自殉。曩读其诗,未尝不悲其志。兄致身宗国,将以用兵老矣,岂有旦修包胥之节、而晚贻名士之羞也哉?惟吾弟善事父母,克尽孝道,自兹以往,其勿以兄为念』!
译从前甲申年京城沦陷时,朝廷官员数百人都改换装束去迎接新君即位,唯独有一个乞丐某作诗自杀殉国。过去读他的诗,没有不悲叹他的志节的。兄长投身于国家,本想以用兵终老,怎么会有早上效仿申包胥的节操、晚上却留下名士羞耻的做法呢?只有弟弟你要好好侍奉父母,能够尽到孝道,从今往后,请不要再挂念兄长了!
呜呼!吾料成功方作二书时,其手颤,其容惨,其身栗以危,一句一掴血,一字一滴泪。将以此为完结家庭之伦事乎,则成功有情人,方怀死母,讵绝生父。然卒以宗国大义,绝交爱父而不敢悔。其词怨,其心苦。或曰,是书也,所以绝清人之觊觎也;或曰,父方怀谗,兹所以救父也。吾两存之。
●第九节郑氏兵力扩张时期
明岁,永历正位九年矣。出孙西粤,遥与闽南海相望。一介孤臣,伏处思明一洼地,岁朔,遥望南云一角,冠大明之冠,衣大明之衣,仅向阙九拜,祝大明万岁,其声呜呜,堂下歌泣潦倒,不复成礼。时或书诏间至,附讯南中君臣起居状,孤亡咨嗟相对,十回不得一笑颜。小子述史至此,亦复心悸,无可聊赖,亡国之惨其如是矣!
忽忽二月,宦者刘玉自行在至于安隆,煌煌永历帝之诏书出陈于孤臣之前,上述报功辞,下谘复仇事。成功问行在事如何,玉言天帝圣明,而骄将孙可望、李定国可怖。成功拂衣而叹曰:『今宗国若此,诸将犹骄慢争兵,恢复何望』!仰天一恸,身倾于座。于是以有明三百年豢养之朝官、数千人所不可当复仇之重担,昂然以两肩承之而行。
鸿雁北飞,战马南嘶,二使去已远,壮夫何日归。成功既复父弟书,知清廷饵诱已穷,一浪三折,且汹汹有轰天倒海之势。我无备,将奈何?于是使林察为征南勤王总督,增炮台、添水师。又使苏茂、王秀奇等五镇,率战舰五十只,自海道达于广西行在,与李定国会师迎清兵。是年十月,刘国轩降。未几,漳州总兵张世耀降。刘国轩者,成功子若孙柄兵时代之一大将,其人物、其功名、其际遇,吾例之以蜀汉之姜维。至是遣将分道徇郡,漳属诸邑皆来归。攻仙游,破之。遂决北上议。乃使张名振为元帅,陈辉副之。以二十四镇兵入长江,以户官洪旭为水师右军;又使王秀奇领二十镇为北上师团长,使黄廷、万福领二十镇为南下师团长。已而甘军遭风,入于温台,降台州总兵马心。洪军别收岑江附近地,黄军陷普宁焉。星王初试原野,而汪洋洪水,又自北直流南下,则以谍侦清军将大举来攻,于是诸军皆回师。
瞥焉北顾,清廷最后之招抚策,泡浮于池,电驰于空。部议成功骄兵无状,反复不定。恨未能即诛之、泄其羞怒之毒以及其父。于是赫赫乎新授爵之同安侯郑芝龙乃幽身于高墙之里。不足,又幽其叔父澄济伯芝豹于宁古塔。爰整士马,缮城池,遂以世子济度为定远大将军,而令多罗贝勒巴尔楚浑等率满汉兵入闽。是年十二月至于泉州,而成功已敛兵厦门,下命坚守各岛,毋与清陆军相持。漳州、惠安、同安之城壁巍巍矗天,坠之、摧之,勿以资敌。安平,芝龙故居,连墙数里,洞房复壁,繁丽甲于八闽,轰然一炬,荡为死灰飞去。
未几,清军败苏茂、黄梧于揭扬,亡二镇焉。十年四月,贝勒聚各澳之船,以韩尚亮为先锋,会师南下。成功侦知之,乃使林察七镇等以大船十四艘泊于围头,使陈魁等四镇以大船十二艘泊于辽罗,使万礼、黄安等五镇以船十、快哨十巡游高崎、浔尾及圭屿沿海一带地,使陈霸防南澳,使张进备铜山,使翁天佑、王秀奇严巡厦门。部署既定,适清先锋至于围头。王明等突入,击沉清船数只。未几,贝勒率诸舟大至,忽狂风起于海上,平面波涛壁立,上搏无际,历二日乃止。北来军士但习陆战,遭风尽解,或苦卧,或尽呕,海面漂船如残星,浮沉上下,尽附着金、厦两岛,咸被俘获。贝勒率残舟以遁。至是知成功敛兵一举,殆将以水军胜。
而其时尚有一小小顿跌为郑军前途之累者。则以揭扬之败,成功以律斩苏茂,罚黄梧,梧不服,与苏茂弟苏明以海澄降于清,郑军救之不及,海澄陷。时贝勒巴尔楚浑、闽浙总督李率泰方驻兵漳州,成功乃遣师乘虚越攻省城。七月,至闽安,取之。成功乃亲率军至。途中闻舟山师为清军所袭,悲愤交集,急围福州。贝勒使别将阿格商救之,而以重师袭铜山
译唉!我推测,郑成功在撰写那两本书的时候,他的手颤抖,面容凄惨,身体战栗且处于危险之中,每一句都像是掴出血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滴下泪来。难道这是为了终结家庭伦理之事吗?那么郑成功是有情之人,正怀着对亡母的哀思,怎么会断绝与生父的关系呢?然而最终因为宗国的大义,断绝了与父亲的情爱而不敢后悔。他的言辞充满怨恨,内心极其痛苦。有人说,写这本书是为了断绝清朝人的觊觎之心;也有人说,父亲正遭受谗言陷害,这是为了救父亲。我把这两种说法都保留下来。
●第九节 郑氏兵力扩张时期
第二年,是永历帝即位第九年。郑成功从孙可望处退出西粤,遥与闽南海域相望。他作为一名孤臣,潜伏在思明这块洼地,每年初一,遥望南方一角云彩,戴着大明的冠冕,穿着大明的衣服,仅仅向着朝廷方向拜九拜,祝大明万岁,声音呜呜咽咽,堂下歌泣潦倒,礼仪都无法完成。当时偶尔有诏书传来,附带询问南方君臣的生活状况,孤臣亡臣相对咨嗟叹息,十次中难得见到一次笑容。小子叙述历史到这里,也感到心悸,无可依托,亡国的惨状竟然如此!
匆匆过了两个月,宦官刘玉从行在来到安隆,煌煌的永历帝诏书在孤臣面前展开,上面陈述报功之辞,下面咨询复仇之事。郑成功问行在的情况如何,刘玉说天帝圣明,但骄将孙可望、李定国令人恐惧。郑成功拂衣叹息说:“如今宗国如此,众将还骄慢争兵,恢复大业还有什么希望!”仰天痛哭,身体倾倒在座位上。于是,他将明朝三百年豢养的朝官、数千人所不能承担的复仇重担,昂然用双肩承担起来前行。
鸿雁北飞,战马南嘶,两位使者已经远去,壮士何时归来。郑成功回复了父亲和弟弟的信,知道清廷的诱降手段已经用尽,局势一波三折,而且汹汹然有轰天倒海之势。我们没有防备,该怎么办?于是派林察担任征南勤王总督,增修炮台、增添水师。又派苏茂、王秀奇等五镇,率领战舰五十只,从海路到达广西行在,与李定国会师迎击清兵。这一年十月,刘国轩投降。不久,漳州总兵张世耀也投降。刘国轩是郑成功儿子郑袭、郑经掌权时代的一位大将,他的人物、功名、际遇,我拿蜀汉的姜维来类比他。至此,派遣将领分道攻取郡县,漳州所属各县都来归附。攻打仙游,攻克了它。于是决定北上的计划。于是派张名振为元帅,陈辉为副帅。率领二十四镇兵马进入长江,以户官洪旭为水师右军统领;又派王秀奇统领二十镇作为北上师团长,派黄廷、万福统领二十镇作为南下师团长。不久甘军遭遇风浪,进入温台地区,台州总兵马心投降。洪军另外收复岑江附近地区,黄军攻陷普宁。星王(指郑成功)初次在平原作战,而汪洋洪水,又自北直流南下,这是因为间谍侦察到清军将大举来攻,于是各路军队都回师。
忽然向北看去,清廷最后的招抚策略,像泡沫浮在池中,像闪电驰于空中。朝廷议论郑成功骄兵无状,反复不定。恨不能立即诛杀他,发泄羞辱愤怒的毒气以及对他父亲的怨恨。于是赫赫有名的新封同安侯郑芝龙被幽禁在高墙之内。还不够,又将其叔父澄济伯郑芝豹幽禁在宁古塔。于是整顿兵马,修缮城池,于是以世子济度为定远大将军,命令多罗贝勒巴尔楚浑等率领满汉军队进入福建。这一年十二月到达泉州,而郑成功已经收敛兵力退守厦门,下令坚守各岛,不与清陆军对峙。漳州、惠安、同安的城墙巍巍耸立入云,将其摧毁,不要留给敌人利用。安平,是郑芝龙的故居,连墙数里,洞房复壁,繁华壮丽居八闽之首,轰然一把火,荡为死灰飞去。
不久,清军在揭扬击败苏茂、黄梧,损失两镇兵力。十年四月,贝勒聚集各澳船只,以韩尚亮为先锋,会师南下。郑成功侦察得知,于是派林察等七镇以大船十四艘停泊在围头,派陈魁等四镇以大船十二艘停泊在辽罗,派万礼、黄安等五镇以十艘船、十艘快哨巡逻高崎、浔尾及圭屿沿海一带,派陈霸防守南澳,派张进戒备铜山,派翁天佑、王秀奇严密巡逻厦门。部署既定,恰逢清军先锋到达围头。王明等突入,击沉清军船只数只。不久,贝勒率领众多船只大至,忽然海上狂风大作,平面波涛壁立,向上搏击无际,历经两天才停止。北来的军士只习惯陆战,遭遇风浪全部解体,有的痛苦卧倒,有的呕吐殆尽,海面漂流的船只如残星,浮沉上下,全部附着在金、厦两岛,都被俘获。贝勒率领残舟逃跑。至此知道郑成功收敛兵力一举,大概是要以水军取胜。
而当时尚有一小小挫折成为郑军前途的累赘。这是因为揭扬战败,郑成功依军法斩了苏茂,处罚黄梧,黄梧不服,与苏茂弟弟苏明以海澄投降清朝,郑军救援不及,海澄陷落。当时贝勒巴尔楚浑、闽浙总督李率泰正驻兵漳州,郑成功于是派遣军队乘虚越境攻打省城。七月,到达闽安,夺取了它。郑成功于是亲自率军到达。途中听说舟山水师被清军袭击,悲愤交集,急忙包围福州。贝勒派别将阿格商救援,而以重兵袭击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