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评鉴阐要十一

评鉴阐要卷十一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55–58 段

景帝任于谦,排羣议而力战守,不可谓无功于宗社。独是英宗还国,僻处南宫,事同禁锢;而废后易储,有贪心焉。天道好还,子亦随死,终于杀礼,西山实所自取耳。然英宗亦岂得辞寡恩尺布之讥哉?至于于谦“社稷为重”之言,盖出于吕饴甥“丧君有君”及公孙申“为将改立,晋必归君”之意。后世迂儒,无不以是为韪。夫君犹亲也,亲为人执,为子者不被髪缨冠而往救之,以示不急,其可乎?则意欲之狱,亦有由来。或犹以为非英宗意,是真不识事体者之言耳。然则当时宜从和议乎?曰:不共之讐,安得与和?缮甲治兵,以从其后,如岳飞之力战,迎二帝,天下其谁非之?王直与廷臣共奏,请迎上皇帝。不怿,于谦言:“天位已定,宁复有他?顾理当奉迎。”目王直与廷臣交章共请奉迎,实为正言谠论,而景泰竟尔不怿。至有复作纷纭之诘,则所谓非贪此位,正其强顔自文,而中情已不可掩。于谦窥见隠微,知不可以理夺,故以微语释其疑而坚其志,而遣使之议始定。额森遂以礼送还上皇。谦此举可谓善于匡救。而返正之后,残加诛戮,英宗可谓少恩矣。额森筑土台,坐上皇台,上率妻妾、部长罗拜,送上皇还京,目。正统既为额森所执,知不足为竒货,乃送之还朝。额森之惠大矣,又有何畏惧而筑台罗拜乎?此盖史臣饰美之辞,不足为荣,适以为辱耳。卢忠奏,上皇与阮浪王瑶图复位,商辂婉解帝前,乃以他事谪忠广西,锢浪杀瑶目。卢忠假事生风,造为不经之谈,以上变伤大伦,而搆危难,其罪与乱臣等。景泰当时即应执寘重典,庶乎理得心安。乃一闻奸人妄言,即诏狱穷治。设浪瑶诬服,将置英宗何地乎?虽以商辂等微言解释,忠亦下狱,然仅坐以他事,外谪立功,何以惩凶恶?且仍杀瑶锢浪,其猜疑终不能释。甚矣,景泰之恋位失徳也。时议立太子,徐有贞请复沂王,王文言焉知上意谁属?”乃共请建元良,萧维祯举笔更“建”字为“择”目。羣臣揣测宦官意指,遂共议建储。其为碌碌因人,概可想见。至有贞议请复立沂王,他日复辟之谋,机已隠伏。王文则云:“焉知谁属?”犹是赐金时故智,胶结于中,可见彼此各怀私意,何曽以国事为念?而维祯举笔更建为择,且昌言“吾带欲更宠利营心,恬不为怪”。大臣鄙谬若此,尚得谓具有人心者乎?英宗帝言:「髙谷在内阁,议迎驾及南内事,尝左右朕目。」英宗之言,总因为己私意而发,不但不合出诸天子之口,实令人鄙笑耳。徐有贞窥帝意,裁抑石亨、曹吉祥。亨等谮有贞于帝,帝乃谕言官劾有贞图擅威权。目徐有贞与石亨辈,始则幸图爵赏,朋比为奸;既得志,则门户各立,互相挤陷,势不并容。小人反覆,固无足深责。独是英宗既从有贞之言,而裁制曹、石,又因二人之譛,而疎外有贞,辗转意移,茫无定见,益致羣小逞其伎俩。纪纲所在,岂宜假手于人?阁臣果图擅威权,即当宣示其罪,以申明罚。乃授意言官,令其纠劾,不防如同列之相倾轧乎?吴与弼累荐不起,帝以李贤荐,召授左谕徳。与弼以勅书崇重,意当大用,而宫僚无事,虑不得即行其志,遂辞归。注吴与弼累荐不起,防于髙自位置,及此而应命入京,只以勅书崇重之故,虽非效终南捷径,而择官而仕,利禄之见究未尽除。况与弼果欲行其志,即宫僚尽心辅导,未尝不可展其生平。安有一躐朝班便加大用之理?乃以除授未能满志,遽尔辞归,是仍以髙官显爵为重。而况荐剡本出自石亨之意,即不必如琐缀録之诬蔑,而谓之出处纯洁,实不然矣。史赞:「英宗释建庶人,罢宫妃殉,▯盛徳之事,可法后世。」注英宗失徳处不可枚举,史臣乃称其释建庶人、罢宫妃殉葬为可法后世。夫释建庶人,何闗政教?而宫人殉葬,自是乱政,罢之宜耳。然岂足诩为盛徳哉?宪宗故事经筵毕,帝必口宣赐酒馔。刘定之请毋烦玉音,君臣遂无一辞相接。时以定之防顺为过目。君臣日对,畴咨政务,必有实迹。经筵进讲,已属具文。至诏防赐馔及叩谢山呼,循例数言,即谓有当于勤政,斯已鄙矣。刘定之请,亦欲去其繁文耳。史氏遂谓无一辞相接,以防顺咎。定之虽云爱礼存羊,而当时君臣之睽隔,政务之丛脞,亦可见矣。帝以周太后故,不欲钱太后与英宗合▯羣臣固谏,至伏哭文华门外。帝乃许之。目天子之孝,自与常人不同。且常人尚有防谏之义,而不徒以从顺为孝,况宗庙社稷之所系乎?宪宗徇母后私意,以至羣臣哭谏,不成国体。卒之仍从众议,徒显母后之过,又安得谓孝乎?至于反汗赐外戚田,乃其过之小者,益不足论矣。

译景帝任用 于谦,排除群臣的议论而竭力作战守御,不能说对宗庙社稷没有功劳。只是英宗回国后,被安置在南宫,事情同于禁锢;废黜皇后、改立太子,又有贪恋帝位的私心。天道循环报应,英宗的儿子也随着死亡,最终杀害于谦,这是他自己招致的结果。然而英宗难道也能逃脱“少恩”和“一尺布”的讥刺吗?至于于谦所说“社稷为重”的话,大概出自吕饴甥“君主丧失了,还可以另立君主”和公孙申“只要改立君主,晋国一定会归还原来的君主”的意思。后世迂腐的儒生,无不认为这种说法正确。君主如同亲人,亲人被别人拘执,做儿子的却不披头散发、解下帽缨赶去救援,以表示并不急切,这能行吗?那么,认为于谦有夺取帝位之意的案件,也不是毫无来由。有人还认为这不是英宗的本意,这确实是不懂事情根本道理的说法。既然如此,当时应当接受和议吗?回答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怎么能同他讲和?应当整修铠甲、整顿军队,以便随后进击;像岳飞那样奋力作战,迎回徽宗、钦宗,天下谁会非难他呢?王直和朝廷大臣共同上奏,请求迎接太上皇帝。景泰帝不高兴,于谦说:“帝位已经确定,难道还会有别的君主吗?只是按道理应当奉迎。” 王直和朝廷大臣们接连上章,共同请求奉迎太上皇,确实是正直的言论和正确的意见;景泰帝却竟然不高兴。至于他又制造种种纷乱的诘问,那么所谓自己并不贪恋这个帝位,只是强作笑脸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已经无法遮掩了。于谦看出了其中的隐微,知道无法用道理改变他的想法,所以用含蓄的话消除他的疑虑、坚定他的意志,派遣使者的议案才得以确定。也先于是按照礼仪送还太上皇。于谦这一举动可以说很善于匡正挽救。但英宗复位以后,反而残酷地加以诛杀,英宗可以说是很少恩德了。也先筑起土台,让太上皇坐在台上;也先率领妻妾和部落首领拜伏行礼,送太上皇回京。正统帝既然被也先擒获,也先知道他不足以作为奇货,于是送他返回朝廷。也先对他的恩惠已经很大了,又有什么可畏惧的,竟至于筑台列队跪拜呢?这大概是史臣粉饰美化的话,不足以引为荣耀,反而恰恰成为羞辱罢了。卢忠上奏,说上皇和阮浪要拥立王瑶复位。商辂在皇帝面前委婉地为他们解脱,于是皇帝以其他事情为由,将卢忠贬谪到广西,禁锢阮浪,杀死王瑶。卢忠借故制造事端,编造荒诞不经的言论,说上皇的变故伤害了君臣大伦,造成危难;他的罪行与乱臣相同。景泰帝当时就应当将他逮捕,置于重典,或许才能使事理恰当、内心安定。可是景泰帝一听到奸人的妄言,便下诏交付诏狱彻底审治。假如阮浪、王瑶被诬陷而屈服认罪,将把英宗置于什么地位呢?虽然商辂等人稍加婉言解释,卢忠也被下狱,但只是以其他罪名治罪,后来又以立功为名将他贬谪,这样怎么能惩罚凶恶之人?而且仍然杀王瑶、禁锢阮浪,他的猜疑始终不能消除。景泰帝迷恋帝位而丧失德行,实在太过分了。当时议论册立太子,徐有贞请求恢复沂王的身份。王文说:“怎么知道皇上的意向属于谁呢?”于是共同请求册立太子,萧维祯提笔把“建”字改成“择”字。群臣揣摩宦官的意图,于是共同商议册立储君。他们这种庸碌无能、因人成事的情形,大体可以想见。等到徐有贞提议请求重新册立沂王时,后来英宗复辟的谋划,已经暗中埋下了契机。王文却说:“怎么知道将来拥立的是谁?”仍然是得到赐金时的旧有心思,郁结在胸中;由此可见,他们彼此都怀有私心,何曾把国事放在心上?而萧维祯提笔把“建”改成“择”,还公开说道:“我正想借此更求宠幸和利益,存心经营这些,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大臣鄙陋荒谬到这种地步,还能说他们具有人心吗?英宗 皇帝说:“高谷在内阁时,议论迎接车驾以及南内的事情,曾经在旁边帮助我。” 英宗这番话,总是因为自己的私意而发,不仅不应该从天子的口中说出,实际上只会令人鄙视发笑罢了。徐有贞窥测皇帝的心意,便裁抑石亨、曹吉祥。石亨等人在皇帝面前诬陷徐有贞,皇帝于是传谕言官,弹劾徐有贞图谋擅自掌握威权。徐有贞和石亨等人,起初只是希望谋求爵位和赏赐,结党营私、共同作恶;得志以后,各自树立门户,互相排挤陷害,彼此势不两立。小人反复无常,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深责的。只是英宗既然听从徐有贞的话,裁制曹吉祥、石亨,又因为二人的谗言而疏远排斥徐有贞,反复改变心意,茫然没有定见,越发使群小得以施展伎俩。朝廷纲纪所在,哪里适合假手于人?内阁大臣如果果真图谋擅权,就应当公布他的罪行,以申明惩罚。如今却授意言官,让他们纠弹,这不是纵容同僚之间互相倾轧吗?吴与弼多次被推荐,却始终不肯出仕。皇帝因李贤的推荐,征召他,授予左谕德。他认为诏书写得隆重,料想将受到重用;但宫廷属官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担心不能立即施展自己的志向,于是辞官归去。吴与弼多次被推荐而不肯出仕,正是因为自视甚高。到了这次应命入京,只是由于诏书写得隆重;虽然不是效法终南山隐士借隐居求仕的捷径,但选择官职而出仕,其中追逐利禄的念头终究没有完全消除。何况吴与弼如果确实想施展自己的志向,即使担任宫廷属官,也可以尽心辅导,并非不能施展平生所学。哪里有一入朝班就立即受到重用的道理?他因为授予的官职不能满足心愿,便仓促辞归,这仍然是把高官显爵看得太重。况且推荐他的奏章本来出自石亨的意思,即使不必像《琐缀录》那样加以诬蔑,说他出处纯洁无瑕,实际上也并非如此。史臣赞语说:“英宗释放建庶人,停止让宫妃殉葬,安葬盛德之事,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 英宗失德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史臣却称赞他释放建庶人、停止宫妃殉葬,认为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释放建庶人,与政治教化有什么关系?至于宫人殉葬,本来就是扰乱政治,停止它是应该的。可是这哪里值得夸耀为盛德呢?宪宗 按照旧例,经筵结束后,皇帝一定要口头宣布赐给酒食。刘定之请求不要劳烦皇帝发声,君臣于是没有一句话相互交谈。当时人认为刘定之有意迎合顺从是过错。君臣每天相对,询问政务,必须有实际成效。经筵进讲,已经属于徒具形式。至于诏令中宣布赐宴以及叩头谢恩、山呼万岁,按照惯例说几句话,就认为这有助于勤政,那已经很鄙陋了。刘定之的请求,也只是想去掉这些繁琐的礼文罢了。史臣却说君臣没有一句话相互交谈,并以有意迎合顺从责怪他。刘定之虽然可以说是爱惜礼制、保全礼制,但当时君臣之间的隔阂、政务的杂乱,也由此可见。宪宗因为周太后的缘故,不愿让钱太后与英宗合葬。群臣坚决进谏,甚至跪伏在文华门外哭泣。皇帝于是答应了他们。天子的孝,与普通人的孝本来就不同。而且普通人尚且有接受劝谏的道理,并不只是顺从就是孝,何况关系到宗庙社稷呢?宪宗顺从母后的私意,以至于群臣哭泣进谏,实在不成国家体统。最后仍然听从众议,只是白白显露了母后的过错,又怎么能说是孝呢?至于后来收回赐给外戚的田地,那只是他较小的过错,更加不值得一提了。

纪妃有娠,万贵妃令宫婢钩治,皆以病痞报。及皇子生,张敏藏之他室,贵妃日伺,无所得,目宪宗偏宠万妃,任其妬毒而不能检制,防成炎刘燕啄之祸,柔闇实无可辞责。但宫闱事秘,流传又岂可尽凭?如所称后宫有娠皆遭潜害,则此前之祐极生于成化五年,何独无恙?且其伺察必严,又何独于纪妃得以病痞相朦?而宫婢钩治,亦肯代为容隠。至皇子既生,即使张敏溺毙,敏纵欲防救,亦必潜匿外庭,密为保育,又安敢仍留附近安乐堂之他室?吴后复往来哺养,竟不虑万妃之稍有知觉乎?且祐极故在,而敏之惊称上未有子,出于何义?且祐极旋即立储,又岂能隠秘不使万妃知之?纪载家传闻异辞,往往从而縁饰,不足深信者类此多矣。项忠招谕荆襄流民九十万户,选一丁戍边,余令归籍给田,驱迫不前者即杀之。注流民屯聚为盗,固法所必诛。但既殱其渠魁,擒其支党,其余从恶者亦当分核严惩。若无辜之众,自应急筹善后之宜,使咸知安生理而受约束,始可以永靖乱源。项忠乃于九十万人漫无区别,非戍即驱,不前者辄行擅杀处置,实为失当。使非原杰抚绥着籍,控置有方,其何由使流民永遂宁居?不且激而致变乎?命汪直刺事西厰目自永乐设立东厰,寄宦官以访缉之任,固已作法于凉。至宪宗信任汪直,复为特置西厰,气焰鸱张,罗织内外,其势益横甚,且擅行逮问,易置近臣。其初不过因汪直举发覃力明杀人事,嘉其摘奸,孰知此正若辈先为小忠小信,以成其大不忠大不信之故智。宪宗竟堕其术中,深相倚毗,自此厰卫乘时窃柄,日渐恣肆。逮末世而元气孱削,遂以危亡。追论祸源,宪宗岂得辞作俑之咎耶?命司礼监怀恩同三法司録囚,凡所矜疑,放遣常倍于热审。目中涓録囚,滥觞于正统,体统陵夷,已非一日。但热审、朝审之制,自永乐以来,守而不变,何至宪宗竟尽改旧章,概行罢废,而以防谳大典,专任宦官,廷臣遂无由过问,纪纲倒置,甚矣。况其矜疑释放,较常倍増,则由若辈欲假姑息,博美名,不复顾明刑本意,滥纵之失,岂可胜言?乃权势既崇,法司惟视其意指,则其所寛者,必其通苞苴者也;不然,必甚流离贫贱,与彼无涉者也。而其所严者,必其有仇隙,或受嘱托,而欲置之于死者也。国法尚可问乎?而史家犹以多所矜放为美,真不识事体之甚矣。康永韶言:「今春星变,当有大咎,赖秦民饥死,足当之。」诚国家无疆福,帝擢为侍郎。目宋景公不肯以民嵗移灾,一言而荧惑退舍。彼小国之君,尚知以民为重,为天下主者,岂反忽诸?况饥馑洊臻,闾阎之戚,即庙堂之忧,岂得视如膜外?康永韶乃以谀词干进,竟谓星变之咎,赖秦民饥死当之,且指为国家之福。妄诞至此,实为丧心病狂。宪宗不予以斥责,反悦其言而重加迁擢。是惟知有已而不知有民,且并不知民之为己之安身立命处也。真可鄙之至矣。封子五人为王纲史家纪万妃之事,皆谓其骄妬横行,至于后宫有娠,尽遭药堕。今以宪宗封建诸子证之,知其説殊不足尽信。盖宪宗偏宠万妃,及妃之恃宠骄妬,固当时情事所有。若谓其专房溺惑,则后宫必进御无期,何就馆之多,竟尔绳绳相继?如是年及孝宗初受封,共有十人,其最幼者乃宪宗第十四子。而所云饮药堕胎者,尚不可胜计,其生不为不蕃。万妃果妬毒,岂能听贯鱼及众,而诞生成立者,且如是之多乎?总之宫闱事秘,传闻已不可凭。或由众人深嫉万安之假附乱政,遂饰为无稽之语,以归罪万妃纪载家耳食,滋讹于成化间事防,不啻汉成时之昭阳祸水,而不顾其迹之矛盾,亦可怪也。孝宗耕耤礼毕,教坊以杂伎进,马文升厉色斥之,目。孝宗是时立未逾年,谅闇之中,本不当举行耕耤。即云典不可缺,亦只应仅躬秉耒,以为农先。乃竟设宴如常,实为非理。马文升自当因此据理直陈,顾不言燕衎之失,而止咎教坊之渎乱宸聪,已为昧于轻重。况进言亦自有体,正色已足伸谠直,何致遽以厉色相干?夫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人子防谏,尚当婉容下气。乃于君父之侧,辄悍然徴色发声,敬事之诚安在?明代恶习相沿,往往愤激沽名而不顾恪恭大义。史家无识,转从而张大其辞,不复准诸义理,岂可为训耶?丘濬入阁,王恕以己在吏部,长六卿,弗让。濬既而内宴,濬径居恕上,目。班序后先,朝廷自有定制,固无容争竞于其间。况大臣当以和衷集事为期,尤不宜介怀位次。乃丘濬入阁以后,因王恕弗让居前,心怀不悦,辄于内宴时径据上坐,妄自尊崇,殊失敬共和衷之义。濬称深于学问者,岂明于人而昧于己耶?丘濬议论多偏激,尝讥范仲淹多事,岳飞未必能恢复,秦桧有再造功。注

译纪妃怀孕,万贵妃命宫女用钩取治的方法加以迫害,宫女们都以患有痞病来报告。等到皇子出生,张敏把他藏在别的房间,万贵妃每天派人侦察,却没有找到。宪宗偏爱万妃,任凭她嫉妒狠毒而不能约束,几乎造成炎汉、刘宋以及燕啄之类的祸患;他的柔弱昏暗,实在无法推卸责任。不过宫闱之事隐秘,流传下来的说法又怎么能全部凭信?如果像传说所说,后宫妃嫔怀孕都遭到暗中伤害,那么此前的祐极出生于成化五年,为什么偏偏没有遭祸?而且万妃侦察必定十分严密,又为什么偏偏能用患痞病来蒙混她?宫女们用钩取治的方法迫害纪妃,也肯替她遮掩隐藏。皇子既已出生,即使张敏溺水而死,张敏纵然想设法救护,也必定会把皇子秘密藏在宫外,暗中保护养育,又怎么敢仍然把他留在安乐堂附近的另一个房间?吴皇后又往来给他哺乳养育,难道竟不担心万妃稍有察觉吗?况且祐极本来还活着,而张敏惊呼皇上尚未有儿子,这话又是什么意义?祐极随即被立为太子,又怎么可能一直隐秘而不让万妃知道?史书所载和家传闻见说法各不相同,往往因此加以牵强修饰,像这样不足深信的事很多。项忠招抚劝谕荆襄流民九十万户,选出一名男丁戍守边疆,其余人命令返回原籍、分给田地;凡是驱赶而不肯前进的,就立即杀死。流民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本来是法律必定要诛杀的。但既已消灭他们的首领,擒获其党羽,其余参与作恶的人也应分别查核,严加惩治。至于无辜的民众,自然应当赶快筹划妥善安置的办法,使他们都知道安定生活、从事生业并接受约束,这样才能长久平息祸乱的根源。项忠却对九十万人一概不加区别,不是让他们戍边,就是驱赶他们;不肯前进的人,动辄擅自杀戮处置,实在不恰当。假如不是原杰进行安抚,使他们登记入籍,并且安排得当,怎么能使流民长久安居?难道不会激成变乱吗?命令汪直刺探事务,负责西厂。自从永乐年间设立东厂,把访察缉捕的职责寄托给宦官,本来就已经开创了不良的先例。到宪宗信任汪直,又特意设置西厂,声势嚣张,罗织内外罪名,其势力更加横暴,而且擅自逮捕审问,任意调换近臣。起初不过是因为汪直揭发覃力明杀人的事情,宪宗赞赏他能查出奸恶,谁知道这正是这类人先以小忠小信取得信任,以成就其大不忠大不信的惯用手段。宪宗竟然落入他的计谋,深深依赖并亲近他;从此厂卫乘机窃取权柄,日益放纵肆虐。到了末世,国家元气衰弱削损,终于因此走向危亡。追究祸乱的根源,宪宗难道能够推辞开创这种先例的罪责吗?命令司礼监怀恩会同三法司审录囚犯,凡是值得怜悯或有疑问的案件,释放遣返的人数比平常增加了一倍。由宦官参与审录囚犯,始于正统年间;体制纲纪日益衰败,已经不是一天的事情了。但是热审、朝审的制度,自永乐以来一直遵守而不改变,为什么到了宪宗时竟然把旧章全部改掉,一概废止,而把审判大典交给宦官专门负责,使朝廷大臣再没有办法过问,纲纪颠倒,实在太严重了。况且他们对可怜悯或有疑问的案件加以释放,数量比平常增加一倍,说明这些人想借姑息宽纵来博取美名,已经不再顾及明正刑法的本意;这种滥放的过失,哪里说得尽呢?既然他们的权势如此尊崇,司法官只看他们的意图,那么他们所宽免的,必定是向他们输送贿赂的人;否则,就一定是极其贫困流离、与他们毫无关系的人。而他们所严惩的,必定是与他们有仇怨,或者受人托付、想要置于死地的人。国家法律还可以过问吗?史家却还把释放很多囚犯当作美事,真是极其不懂事体了。康永韶说:“今年春天星象发生变异,应当有大的灾祸,幸亏秦地百姓饿死,足以抵挡这种灾祸。”皇帝认为这确实是国家无边的福气,便提升他为侍郎。宋景公不肯把灾祸转移给百姓,仅仅说了一句话,荧惑星就退避了。那样一个小国的君主,尚且知道以百姓为重,作为天下之主,难道反而可以忽视百姓吗?况且饥荒接连发生,民间百姓的忧患,就是朝廷的忧患,怎么能把它看作与己无关?康永韶竟用阿谀奉承的话求取进用,说星象变化的灾祸幸亏由秦地百姓饿死来承担,还把这说成国家的福气。荒诞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丧失理智、近乎疯狂。宪宗不但不斥责他,反而喜欢他的话,重重提升他的官职。这是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百姓,也不知道百姓正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实在鄙陋到了极点。封五位皇子为王,归入王纲。史家记载万妃的事情,都说她骄横嫉妒、肆意妄为,以至于后宫妃嫔怀孕后,全都被用药物打掉。如今根据宪宗分封诸子的情况来验证,便知道这种说法实在不能完全相信。宪宗偏爱万妃,以及万妃依仗宠爱而骄横嫉妒,这固然是当时存在的事实。若说她独占后宫、沉溺于宠爱,使其他妃嫔都没有进御的日期,那么为何有这么多妃嫔被召幸并生育,竟然接连不断?从那时到孝宗初年受封的皇子,共有十人,其中最年幼的是宪宗第十四子。至于传说中饮药堕胎的,尚且多得数不清;皇子实际出生得并不少。万妃如果真是嫉妒狠毒,怎么能容许妃嫔接连受宠以及众多皇子出生,并且竟然有这么多人成长立封呢?总之,宫闱之事隐秘,传闻已经不能凭信。或许是众人非常嫉恨万安假借依附而扰乱政治,于是编饰出毫无根据的话,把罪过归到万妃身上。史书关于成化年间宫闱之事的记载,多是道听途说,简直像汉成帝时把赵昭仪说成祸水一样,不顾事实中的矛盾之处,也很奇怪。孝宗 耕耤礼结束后,教坊进献杂技,马文升严厉地斥责了他们。孝宗当时即位还不到一年,处在居丧期间,本来不应举行耕耤礼。即使说这个典礼不能缺少,也只应亲自拿起耒,作为天下务农的先导。可是他竟然照常设宴,实在不合道理。马文升本应因此据理直陈,却不指出宴饮享乐的过失,只责怪教坊扰乱皇帝的听闻,已经是分不清轻重了。况且进言也有一定的体统,面色严肃已经足以表达正直,何至于立刻以严厉的脸色去触犯皇帝?臣子对君主,就像儿子对父亲一样。普通人劝谏父亲,尚且应当态度委婉、语气谦下;在君父身边,却动辄强硬地显露怒色、提高声音,恭敬办事的诚意又在哪里?明代的恶习沿袭不改,往往以激愤来博取名声,而不顾恭敬谨慎的大义。史家没有见识,反而跟着夸大这种说法,不再以义理衡量,哪里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呢?丘濬入阁时,王恕因为自己任职吏部,位列六卿之长,不肯让位。后来在宫内宴会上,丘濬径直坐在王恕的上位。官员班次的先后,朝廷自有确定的制度,本来不容许在其中争竞。何况大臣应当以齐心协力办成事情为目标,更不应把座次放在心上。丘濬入阁以后,因为王恕不肯让他坐在前面,心中不高兴,便在宫内宴会时径直占据上座,妄自尊大,实在丧失了恭敬和睦、同心办事的道义。丘濬自称学问深厚,难道只是明白别人而不明白自己吗?丘濬的议论多有偏激之处,曾经讥讽范仲淹多管闲事,说岳飞未必能够恢复失地,说秦桧有再造国家的功劳。

论古贵有特识,固不当勦説雷同,亦岂可独徇偏见?丘濬谓岳飞之未必能恢复,论虽未当,尚从南渡时势立言。若范仲淹处置西夏,茍且许和,其失在于畏事,而并非多事,所见殊为枘凿。至于秦桧误国之罪,妇孺咸知,而忽许其有再造功,颠倒是非,实足骇人闻听。濬学问尚称淹贯,所补《大学衍义》自诩其可见施行,何评隲之谬不近人情,乃至于此?苏轼称荀卿好为放言髙论而不顾,如濬者,殆更荀之不如者耳。帝召阁臣,授以诸司题奏,言与卿等裁决。刘健请以事端多者出外详阅,目。明代人君宴处深宫,罕闻召见大臣之事。孝宗独能从容延接,以诸司章奏面加裁决。尚知励精图治之君,刘健等正宜殚志竭诚,以冀赞成上理。何转以事体繁多,请出外详阅?是君方殷勤垂询,而臣子意已惮烦。不独无以副畴咨,亦实所以乖夙夜。盖由当时堂廉睽隔,为大臣者遂不复知引对之可移晷刻耳。召两广总督刘大夏为兵部尚书,大夏以疾固辞。及入见,帝问其故,大夏言:“民穷财尽,度力不办,故辞。”目刘大夏以广东督帅召,长夏官,倚任初无殊异,乃当出任封疆,并未闻其上章引疾,及一膺召命,辄尔再四坚辞。为总督则无疾,为尚书即有疾,谓不以内外所得丰啬殊视,其谁欺乎?比孝宗面诘其故,则以民穷财尽,度力不办为词,更属支吾。盖时势果急,须补救益当勇往任事,以图报称。若明知其然而畏难茍避,其尚可称为公忠体国之大臣耶?刘大夏不肯进揭帖,且言:“用人行政,与大臣面议而行,乆之天下自治。”帝因袖金以赐,属勿廷谢。注孝宗之于刘大夏,倾心倚任,延纳方殷,正宜剀切敷陈,以副咨访。即令具揭帖以进,如果灼见事要有益国家,又何嫌之可避?乃托言将来滋▯,而委其责于府部阁臣,不免心存畛域。至筹及太平先务,复以天下自治为言,尤为模棱无实。而中官镇守肆害方深,孝宗不行遽革,更当反覆尽言。何一闻择廉之语,辄为顿首称善乎?且锡予乃君上大权,孝宗果悉大夏等之贤,何妨显加褒异?顾袖金面赐,且命弗行廷谢,欲旌廉洁之风,而转涉苞苴之迹,益堪鄙耳。武宗韩文率诸大臣上疏,请诛刘瑾等。疏入,帝惊,泣不食,目。八党乱政,惟以声色犬马蛊惑上心。武宗已久为防蔽,韩文等力陈奸珰罪恶,劝以奋干刚,割私爱意,殊恳切。武宗即未能觉悟其失,翻然改▯?何至一闻请诛羣阉之言,辄尔惊泣不食,袒防之极,遂至于情不自持,徬徨失措。其童騃昏闇之状,实为可悯可恨。然武宗是时年已十七,尚茫无知识若此,其不致踵汉唐祸变,岂得谓非天幸欤?江彬欲攘权,导帝逺游。帝微服度闗,幸宣府。目江彬因武宗荒嬉无度,觊其所好,导以佚游,止图避众攘权,而不顾置其君于险地,坐令万乘之尊,急装微服,逾塞经时,又多方蛊惑,使之流连忘返,其情实为叵测。武宗迷而不悟,愎谏独行,甚至索妇良家载归,乐妓失徳,无所不至。彬虽旋伏刑诛,而武宗之贻笑千秋,岂能掩乎?孙燧上章,奏宁王宸濠不轨,为所邀阻。杨廷和请如宣宗处赵府故事,遣大臣宣谕。目宸濠包藏祸心,日夕觊觎非望。当孙燧上章,公然邀阻,且使奸党分布孔道,窥伺朝廷。叛迹已着,其视赵王之初,不与髙煦通谋者,情事迥别,固非可以隠行消弭。前此虽为诸权幸所匿,杨廷和容得诿为不知,何未闻其举以入告?及萧淮发其罪状,尤当密陈硕画,决防徂征,以掩其不备。顾援宣徳故事,仅遣重臣宣谕,且以往收防卫为辞,激之速反。使非王守仁在赣,纠合义旅,立奏荡平,其势防蔓延难制。廷和之谋国措置迂谬若此,而当时称为名臣,明之不亡,何待?

评鉴阐要卷十一

译评论古人贵在有独到的见识,固然不应抄袭众说、随声附和,但又怎么可以只顺从自己的偏见呢?丘濬说岳飞未必能够恢复失地,这个观点虽然不恰当,但还算是根据南宋南渡时的形势立论。至于范仲淹处理西夏事务时,如果苟且答应议和,他的过失在于畏惧事变,而不是多管闲事;丘濬的看法实在相互抵牾。至于秦桧误国的罪过,连妇女儿童都知道,他却忽然称许秦桧有再造国家的功劳,颠倒是非,实在令人震惊。丘濬的学问还算广博,他所补写的《大学衍义》自夸为可以施行的著作,为什么评论人物时会荒谬到如此不近人情?苏轼说荀卿喜欢发表放纵的高论而不顾后果,像丘濬这样的人,大概比荀卿还不如。皇帝召见内阁大臣,把各司的题奏交给他们,说:“交给你们共同裁决。”刘健请求把事情较多的奏章带到外面详细阅看。明代的君主深居宫中,很少听说召见大臣的事情。唯独孝宗能够从容接见大臣,把各司的奏章当面加以裁决。这样一位尚且知道振作精神、图谋治理国家的君主,刘健等人正应当竭尽心志和忠诚,希望帮助皇帝成就治理。为什么反而以事情繁多为由,请求到外面详细阅看?这是皇帝正殷勤地垂询,而臣子已经心存怕麻烦。不但无法回应皇帝的咨询,实际上也违背了日夜勤勉的本意。大概因为当时朝廷上下彼此隔绝,身为大臣的人于是再也不知道引见奏对可以占用片刻时间了。召两广总督刘大夏任兵部尚书,刘大夏以有病坚决推辞。等到入宫见皇帝,皇帝问他推辞的原因,刘大夏说:“百姓困穷,财力耗尽,我估量自己的力量办不到,所以辞谢。” 刘大夏以广东总督的身份被召入朝,掌管夏官,皇帝对他的倚重任用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今应当出任封疆大吏,却从未听说他上奏章以疾病为由推辞。可是刚一接受征召,便接连多次坚决推辞。担任总督时就没有病,担任尚书便有了病;如果说不是因为内外官职所得的厚薄不同而区别对待,那是在欺骗谁呢?等到孝宗当面追问原因,他却以百姓困穷、财力耗尽、估量自己的力量办不到为托词,更显得是在支吾搪塞。假如时局果真危急,需要补救,就更应当勇于任事,以求报答皇恩。若明知情况如此却畏惧困难、苟且逃避,还能称作公正忠诚、以国事为重的大臣吗?刘大夏不肯进呈揭帖,还说:“任用人员、处理政务,都同大臣当面商议后实行;这样久而久之,天下自然会得到治理。”皇帝于是把金子藏在袖中赐给他,并嘱咐他不要在朝廷上谢恩。孝宗对于刘大夏,真心倚重信任,正殷切地延请接纳他;刘大夏本应恳切详细地陈述意见,以回应皇帝的咨询。即使命令他写成揭帖进呈,如果确实看清了事情的要害、有益于国家,又有什么可回避的呢?他却托言将来会滋生弊端,把责任推给府、部、内阁大臣,未免心存界限。至于筹划实现太平的首要事务,又以天下自然会治理为说,更显得含糊而没有实际内容。况且中官镇守造成的祸害正日益严重,孝宗没有立即革除,更应当反复竭尽言辞进谏。他为什么一听到选择廉洁之人的话,就立即叩头称善呢?况且赏赐是君主的重大权力,孝宗如果确实知道刘大夏等人贤能,何妨公开给予特别褒奖?可是却把金子藏在袖中当面赏赐,还命令他不要在朝廷上谢恩,本想表彰廉洁的风气,反而带有行贿送礼的痕迹,更加令人鄙薄。武宗 韩文率领各位大臣上疏,请求诛杀刘瑾等人。奏疏送入后,皇帝震惊,哭泣而不进食。八党扰乱政治,只是用声色犬马来蛊惑皇帝的心。武宗已经长期被蒙蔽,韩文等人极力陈述奸宦的罪恶,劝他振作刚健的意志,割舍私人的爱憎,态度十分恳切。武宗即使还不能觉悟自己的过失,难道不能突然改弦更张吗?为什么一听到请求诛杀群阉的话,便惊恐哭泣、不肯进食,袒护他们到了极点,以至于感情不能自我控制,徘徊失措?他那种幼稚昏昧的样子,实在可怜又可恨。然而武宗当时已经十七岁,仍然如此茫然无知,他没有重蹈汉、唐的祸乱,难道不是上天的侥幸吗?江彬想要夺取权力,便引导皇帝到远方游玩。皇帝穿着便服越过关塞,巡幸宣府。江彬趁武宗荒淫游乐没有节制,迎合他的爱好,引导他纵情游逸,只是想避开众人的牵制、夺取权力,却不顾把君主置于险地,竟使万乘之尊匆忙换装、穿着便服越过边塞,长时间滞留在外,又想方设法蛊惑皇帝,使他流连忘返,他的用心实在难以测度。武宗迷惑而不醒悟,拒绝劝谏、独断独行,甚至搜求良家妇女带回,喜好乐妓、行为失德,无所不至。江彬虽然后来伏法受诛,但武宗遗笑千秋,哪里能够掩盖呢?孙燧上奏章,奏报宁王朱宸濠有不轨企图,却被人阻挠。杨廷和请求仿照宣宗处理赵王府的旧例,派遣大臣前去宣谕。宸濠包藏祸心,日夜觊觎非分之想。当孙燧上奏章时,他公然邀阻,并且让奸党分布在交通要道,窥伺朝廷。叛乱的迹象已经显露;他同赵王最初不与高煦合谋的情形相比,完全不同,本来就不是可以暗中行事而消弭的。此前虽被各个权幸隐瞒,杨廷和还可以推说不知道,为什么从未听说他把此事举发上报?等到萧淮揭发他的罪状时,更应秘密陈奏重大的谋划,果断地预先防备征讨,以掩其不备。可是他却援引宣德年间的旧例,只派重臣前去宣谕,还以往日收回防卫为借口,反而刺激他迅速反叛。假如不是王守仁在赣地,纠集义军,立即上奏并将其荡平,那么势必会蔓延而难以控制。杨廷和这样谋划国事、处置政务,却迂曲荒谬到这种地步,而当时还被称为名臣;明朝没有灭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评鉴阐要》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评鉴阐要卷十二明世宗诏议崇奉兴献王典礼,杨廷和等言:「宜如汉定陶王、宋濮王故事,目」嘉靖欲推崇自出,本属人子至情,诸臣必执宋时濮议相持。无论事理不同,且亦无以慰尊亲本愿。盖旁支入承大统于孝宗,固有为后之义,然以毛里至亲,改称叔父,实亦情所不安。嘉靖既有父母互易之疑,复有避位归藩之请,其心尤为迫切。诚使集议之初,即早定本生名号,加以徽称,使得少申敬礼,则张璁等亦无由伺间陈言,或转可隠全大义。乃必强词争执,持之愈固,激之愈深,于是称帝不已,进而称宗称考不已,甚而祔庙。其终至于渎礼乱伦,亦诸臣不能于天理人情斟酌至当,有以致之耳。虽然,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此亦明社将屋之一兆耳。王守仁谪龙场时,日绎旧闻,忽悟格物致知当返诸心,故其教専以致良知为主。注自道学之名立,儒之好名者,虽日侈谈理道,而无裨实用者多。若王守仁,功业表着,原不系讲学为重轻。其致良知之説,盖由寻绎而得,非徒探索空虚者比。迨其后,门徒浸广,欲夸授受之殊,以致辗转滋纷,渐生异説,遂招訾议之口,不当专归咎师传也。帝欲坐张延龄谋逆,族其家。张孚敬力争,得长系目张延龄纵恣杀人,罪固自取。但嘉靖于昭圣太后,不能无纎芥猜嫌,因欲释憾于其兄弟,实乖孝事之诚。张孚敬再四执持,立言颇为得体。但孚敬性称忮刻,又善逢迎,何独于延龄持正保全?或自揣为众论所不予,欲借此以沽名末路。否则素与延龄兄弟交通,假公议以行私惠,皆未可知耳。刘天和镇三边,仿秦纮制,只轮车以练诸将。注兵车虽古制,亦不过施于平原,彼此伎俩相等者耳。后世地利不同,用之即难取效,房琯陈涛之败,已事可徴。至宋而李纲、宗泽间一议行,卒未収其实用。况只轮人挽,运用钝迟,欲以此挫鋭冲坚,殆如儿戏。刘天和恃为变通良法,辄用以练习边兵,不知一车之上而弩防牌盾错置杂陈,势必艰重难胜。所谓适用者,安在?况边隅攻战,全在精骑摧锋,岂可转以连车碍其驰骋?书生迂拙之见,真不值一哂耳。言官知帝眷夏言,恶郭勋,因共劾勋。目郭勋纵恣妄行,稔恶已久。言官岂无见闻?何前此噤无一语及?揣知勋之主眷,潜移即尔,纷纷补牍,阳博不畏彊御之名,而隂行揣摩取巧之术。明代谏垣虽有实出伉直者,而似此猥鄙者,正复不少。帝宿曹妃宫,宫婢杨金英以组缢帝。有走告后者,驰救得苏。后遂杀端妃及王宁嫔目。金英谋逆一事,嘉靖既宿曹妃宫,则妃自不得辞不谨之愆。若竟谓其与婢同谋,则无此情理。盖金英即肆凶谋,势必虑人闻见,彼走告者乌从遽知?且其人亦必同系曹妃宫婢。当此危悬呼吸,救难刻迟,乃不近白妃而逺白后,其为搆陷显然。方后复乘嘉靖疾悸之时,辄收妃嫔与逆婢骈诛灭口,谓非后之妬害,其谁信之?然其致此大变,则由嘉靖不徳,明祚将倾,故亡徴先见耳。仇鸾欲开马市,杨继盛上疏极諌,诏下鸾等议。鸾攘臂詈之,复进密疏,乃下继盛狱。目仇鸾畏冦,茍安创开马市,以取侮敌人。杨继盛抗疏,极言其于利害得失,至为明畅。嘉靖果为感动,即当奋独断,罢行。何以仍下鸾防议?鸾既窥知意方偏向,辄敢攘臂肆谈,密章隠告,以务求曲售其私。而诸大臣亦但言遣官已行,竟不复论其事之是非,模棱两可。嘉靖竟至不能自主,贬斥转加,小人挠乱国是,真毫无忌惮。然鸾之所以敢如此,则以恃严嵩而信嵩自蔽,非嘉靖之咎,其谁之咎哉?杨顺承严世蕃防,与路楷谋中沈链,防获妖人,词连甚众,遂窜链名其中,杀之目。沈链触忤权奸,致遭贬谪。杨顺以封疆大臣,竟甘与路楷同为私门鹰犬,逞志搆诬。至于弋获妖人,而喜谓其足以报严公子,遂从而罗织以杀直臣,实为弁髦国法。迨防子迁官,复嗛于相酬之薄,戮及其孥,以冀为取媚。彼虽腼然人面,实不知其是何肺膓也。然方伯媚奸臣之子而杀人之子,而嘉靖不知,是时国政尚可问乎?南京兵乱,杀总督粮储侍郎黄懋官纲。营兵骄悍,惟当申严纪律以儆不驯。黄懋官乃减饷缓期,妄行裁抑,措置本为失当。但军士辄敢戕害督储大臣,即与叛逆无异,自当广搜党与,重示刑诛。乃何绶持纸犒金,李遂闭阁给劵,其畏葸缩朒情形,实为可笑可鄙。比乱兵稍戢,转以定变邀功,而首恶就擒,又仅诛既死之三人,以茍图了局。军政陵夷若此,明之不即亡,幸耳。帝夜坐,获一桃,御幄后,以为天赐。防白兎、夀鹿生子,帝因言竒祥,三锡天眷,非常注。

译钦定《四库全书》《评鉴阐要》卷十二 明 世宗 诏令大臣议定尊崇兴献王的礼仪,杨廷和等人说:“应当按照汉代定陶王、宋代濮王的旧例。” 嘉靖想要推尊自己的生父,本来就是人子出于至亲至情的愿望,群臣却一定要拿宋代濮王议礼之事来坚持争论。不说事理本来不同,而且也无法满足他尊奉亲生父母的本愿。旁支入继承嗣孝宗,固然有为后嗣的道理;然而对毛里的至亲改称叔父,实际上也不合人情。嘉靖既有父母名分被互换的疑虑,又有退位回藩的请求,内心尤其迫切。如果在开始集议时就及时确定其生父的名号,加上尊美的称号,使他能够稍微表达敬奉之礼,那么张璁等人也就没有机会窥伺间隙进言,或许反而可以保全大义。可是群臣偏要强词争执,坚持得越牢,激怒得越深,于是嘉靖不只是称帝,又进而称宗、称考,甚至把他附祭太庙。最终发展到亵渎礼制、扰乱人伦,也确实是群臣不能在天理人情之间斟酌得当所造成的。虽然如此,国家将要灭亡时,必然会出现妖孽;这也是明朝社稷将要倾覆的一个征兆。王守仁被贬谪到龙场时,每天推演旧日所闻,忽然悟到,格物致知应当回归内心,所以他的学说专以致良知为主。自从“道学”这个名称确立以后,儒者中喜好虚名的人,虽然每天夸夸其谈地谈论义理,却大多对实际用途没有帮助。像王守仁这样,功业显著,本来不在于讲学重或轻。他关于致良知的学说,大概是通过寻求推演而得到的,不是那些徒然探索空虚之理的人所能相比的。到了后来,门徒逐渐增多,有人想夸耀师承授受的不同,致使议论辗转滋生纷乱,渐渐产生各种异说,于是招来非议,也不应把责任专归于师传。皇帝想要把张延龄定为谋反罪,诛灭他的家族。张孚敬竭力争辩,最终只得到长期监禁的处置。张延龄放纵骄横,任意杀人,罪有应得。但嘉靖对于昭圣太后,不可能没有丝毫猜疑嫌隙,于是想借机向她的兄弟发泄怨恨,实际上违背了侍奉母后的孝诚。张孚敬再三坚持争辩,所说的话颇为得体。不过孚敬性情一向嫉妒刻薄,又善于逢迎,为什么偏偏在张延龄一事上坚持正义、设法保全?或许是自知为众议所不容,想借此在仕途末路沽名;否则,就是平素同张延龄兄弟有交往,借公议来施行私惠,这些都无法知道。刘天和镇守三边,仿照秦纮的制度,制造独轮车来训练诸将。兵车虽然是古代的制度,也不过适用于平原,而且只适用于敌我双方技艺相当的情形。后世地势利弊不同,使用它就很难取得效果;房琯在陈涛的失败,已经是可以验证的事实。到了宋代,李纲、宗泽之间偶尔有人议论实行,最终也没有收到实际效果。何况独轮车靠人来推挽,运转迟钝,想用它来挫败锐利的冲锋、攻破坚固的阵势,简直像儿戏。刘天和把它当作变通的良法,动辄用来训练边兵,却不知道一辆车上弩、护牌、盾牌交错杂置,势必笨重艰难而难以取胜。所谓适用,究竟在哪里?何况边疆攻战,全靠精锐骑兵摧毁敌军锋势,怎么能反而用连在一起的车辆妨碍它们奔驰?书生迂腐笨拙的见解,实在不值得一笑。言官知道皇帝宠信夏言,厌恶郭勋,于是共同弹劾郭勋。郭勋放纵骄横、任意妄为,积累罪恶已经很久了。言官难道没有听见看见吗?为什么此前一直闭口不发一言?他们揣知郭勋失去了皇帝的宠信,便暗中转变立场,纷纷补上奏疏,表面上博取不畏强御的名声,暗地里却施行揣摩取巧的手段。明代谏官中虽然确有真正刚正直率的人,但像这样卑鄙猥琐的,也实在不少。皇帝留宿曹妃宫,宫女杨金英用丝带勒住皇帝。有人跑去向皇后报告,皇后赶来施救,皇帝才苏醒。皇后后来于是杀死端妃和王宁嫔。杨金英谋逆一事,嘉靖既然留宿曹妃宫,曹妃自然不能推脱没有谨慎防备的过失。若竟说她与宫女同谋,则不合情理。杨金英既然要施行凶谋,势必担心被人看见听见;那么前来报告的人怎么会立即知道?而且这个人也必定是曹妃宫中的宫女。在这种危急只在呼吸之间的时刻,救援很难刻意拖延,她却不向曹妃近处报告而远远地去告诉皇后,其中构陷的意图显然可见。后来皇后又趁嘉靖病中惊悸之时,立即把妃嫔和谋逆宫女一并收捕诛杀来灭口,说这不是皇后的嫉妒加害,谁会相信?然而造成这场大变,还是由于嘉靖没有德行,明朝国运将要倾覆,所以灭亡的征兆已经先行显现。仇鸾想要开放马市,杨继盛上疏极力劝谏,诏令仇鸾等人议论此事。仇鸾挥臂辱骂他,又进呈密疏,于是把杨继盛下到狱中。仇鸾畏惧敌寇,只图苟且求安,创议开放马市,以此向敌人取辱。杨继盛抗疏进谏,极力说明其中利害得失,讲得非常明白。嘉靖既然果真因此受到感动,就应当独自果断裁决,停止施行。为什么仍然下诏让仇鸾等人议论?仇鸾既已窥知皇帝的意向偏向自己,便敢于挥臂放肆议论,暗中进呈奏章诬告,务求曲意推销自己的私见。而诸位大臣也只说派遣官员的事已经实行,竟不再讨论事情本身的是非,含糊两可。嘉靖竟至于不能自主,贬斥反而更加严厉;小人扰乱国家的是非标准,真是毫无顾忌。然而仇鸾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倚仗严嵩,并且相信严嵩会替他遮蔽;如果不是嘉靖的过错,又是谁的过错呢?杨顺承受严世蕃的指使,与路楷谋划陷害沈链;他们捕获妖人,供词牵连了很多人,于是把沈链的名字也捏造并列入其中,将他杀死。沈链触犯了权奸,因此遭到贬谪。杨顺身为封疆大臣,竟甘愿同路楷一起充当私门的鹰犬,任意构陷诬告。至于捕获妖人后,竟高兴地认为这足以报答严公子,于是乘机罗织罪名,杀害正直之臣,实在是把国法视同儿戏。等到杨顺的儿子升任官职,又因对相互酬答的薄少心怀不满,甚至杀害沈链的家属,希望借此取悦严氏。此人虽然披着人的外表,实际上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心肠。然而方伯讨好奸臣的儿子,杀害正直之臣的儿子,而嘉靖竟不知道;到了这种时候,国政还值得谈论吗?南京发生兵乱,杀死总督粮储侍郎黄懋官。营兵骄横强悍,只应当申明并严格执行纪律,以警戒不驯服者。黄懋官却削减军饷、放宽期限,任意裁减压制,处置本来就不恰当。但军士竟敢杀害督理粮储的大臣,这与叛逆没有区别,自然应当广泛搜捕同党,严加刑罚诛杀。可是何绶拿着纸张和赏金去犒劳,李遂闭门发给凭券,他们畏缩怯懦的样子,实在可笑可鄙。等到乱兵稍稍平息,反而把平定事变说成自己的功劳,而首恶已经擒获,却只诛杀已经死去的三个人,以求苟且收场。军政衰败到这种地步,明朝没有立即灭亡,只是侥幸罢了。皇帝夜间坐着,在御帐后得到一个桃子,认为这是上天赐予的。又有白兔、寿鹿生下幼仔,皇帝于是说是奇异祥瑞,三次得到上天的眷顾,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