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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评鉴阐要五

评鉴阐要卷五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2–27 段

注太宗怀鹞事,《帝纪》及《魏徴传》皆无之。司马光辑《通鉴》,盖襍采李延夀、刘炜、张文业诸家之説,适足启后世之疑。夫徴固敢言者,果有其事,何不犯顔直谏,而故为此谲术?且徴奏事故乆,谁则见之?诡谏于君,前后言于退食,徴亦必不出此。至太宗虽喜延接羣臣,亦自有堂亷之分。徴岂能突如其来,即自臂佳鹞?何难预付侍臣,而必仓卒纳之怀中?类三家村塾弟子,惮师伎俩,皆理之所必无。尝作文辩正之,尽信书不如无书,读史者不可不具卓识。长乐公主将出降,敕有司资送倍永嘉长公主。目汉明封诸皇子,皆令半楚淮阳,向曽著论:若太宗资送公主,乃欲倍长公主。较汉明之矫枉过正,实为不及逺矣。帝念文徳后,筑层观望昭陵。魏徴诡言:“臣以为献陵目。”苑中作观,登而望之,必非一日之事。徴早宜进谏,即秘不使徴知。其引登使视之时,亦当正谏,乃谬为不见,而有献陵、昭陵之讥。使太宗何以为人?岂纯臣而宜出此哉?以荆王元景等为诸州刺史,世袭纲。唐室之衰,由方镇跋扈不驯,得自専世袭故耳。太宗令元景等世袭刺史,虽行之逾年,旋即停罢,然已有以开其端矣。上命刊定氏族志,専以今朝品秩为髙下,注当涂以九品衡人,致士大夫矜其地望,遂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之讥。自晋及隋,相沿不变。太宗举汉初英贤,立论足以针砭膏肓。且姓谱既颁,使天下知衰世旧门不敢与兴朝勲阀相抗。而天潢为氏族弁冕,亦犹周家之薛不先滕,书法不以为然,失之吹求矣。帝与侍臣论创业守成注岑文本论创业守成难易,当时率无轩轾,向尝著论正之,兹不复缀。上谓尉迟敬徳:“人言卿反。”敬徳解衣投地,出其瘢痍,又辞尚主,目并注。敬徳初降时,唐室创业未就,朝秦暮楚,或未可知,而敬徳不动。屈突通等进言,而太宗不疑。岂有海宇混一,大业已定,以身经百战之人,而忽萌反侧之念者?使太宗果怀疑忌,虽抚视瘢痍,又安能遽尔氷释?是盖传闻异辞。至谓辞谢尚主,则是借宋▯以傅防,其事不待辩而知其妄矣。髙昌王麴文泰谓:“唐去我七千里,且有沙碛,安能致大军?”目髙昌恃其阻逺,犹袭匈奴“失一羊,走千狼”之説。唐兵奋勇,罙入即见犁庭,可知事在人为,故非地险之所能限也。且彼所谓热风寒风之沙碛,不过戈壁耳。今则邮传遄行,且有灵泉之应,可知“如刀如烧”之言,仍出于畏怯者流,纪载失实之口耳。诏太子用库物,有司勿为限制。目君人者,制节谨度,虽自用,亦必有程,无容过滥,何况太子?周官世子不防之説,盖即诸侯不计多寡之义,而后世乃曲解傅防,以逞其欲。

译事情,《帝纪》和《魏征传》都没有记载。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时,大概杂采李延寿、刘炜、张文业等人的说法,反而足以启发后世的怀疑。魏征本来就是敢于直言的人,如果确有此事,为什么不当面犯颜直谏,却故意采用这种诡谲的办法呢?况且魏征上奏政事已经很久了,谁看见过这件事?在君主面前用诡诈进谏,事后退朝进食时再前后谈论,魏征也一定不会这样做。至于太宗虽然喜欢接见群臣,也自有内外、上下的分别。魏征哪里能突然来到,正好就看见皇帝亲自拿着优良鹞鹰?为什么不预先交给侍臣,偏要在仓促之间藏进怀里?这就像乡村三家私塾里的弟子害怕老师施展手段一样,按道理必定不会发生。我曾经写文章辨正过这件事;尽信书不如没有书,读史的人不可不具备卓越的见识。长乐公主将要出嫁,皇帝命有关部门准备的资送物品加倍于永嘉长公主。汉明帝分封各位皇子时,都让他们的封地不超过楚王、淮阳王的一半。我从前曾写文章评论此事:太宗给公主准备资送物品,却要加倍于长公主,比起汉明帝矫正过度的做法,实际上还远远不如。皇帝思念文德皇后,修筑高台远望昭陵。魏征故意说:“我以为那是献陵。” 在苑中修建高台,登上去远望昭陵,必定不是一天之内的事。魏征早就应该进谏,或者秘密修建而不让魏征知道。等到引魏征登台让他观看时,也应当直言劝谏,竟然谎称没有看见,还拿献陵、昭陵来讥讽。这样做让太宗怎样做人?难道纯正的臣子应该说出这种话吗?任命荆王李元景等为各州刺史,并允许世袭。唐朝衰败,是由于方镇势力跋扈而不受驯服,原因就在于得到自行世袭的权力。太宗命令李元景等世袭刺史,虽然实行了一年多,随即就停止废除了,但已经为此开了端。皇上下令刊定《氏族志》,专门以当朝官品的高低来排列门第。当时的人用九品来衡量人物,导致士大夫夸耀自己的门第声望,于是有了“上品没有寒门,下品没有势族”的讥评。自晋朝到隋朝,一直沿袭不变。太宗列举汉初的英贤,所立的论断足以针砭积重难返的弊病。况且姓谱颁行以后,使天下人知道衰世的旧门第不敢与兴朝的功勋门阀抗衡。而把皇族作为氏族中的首位,也像周朝以薛国不先于滕国一样;这种书法并不以此为正确,实在是过于苛求了。皇帝和侍臣谈论开创基业与守成的难易。岑文本谈论开创基业和守成的难易,当时大体上没有偏向哪一方。我从前曾写文章加以纠正,这里不再重复。皇上对尉迟敬德说:“有人说你要谋反。”尉迟敬德脱下衣服扔在地上,露出身上的伤疤,又推辞尚主之事。尉迟敬德刚归降时,唐朝的基业尚未完成,今天归附、明天改投他方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尉迟敬德始终没有动摇。屈突通等人进言,而太宗并不怀疑他。哪里会有天下统一、大业已经确定之后,一个身经百战的人反而突然产生反叛之心呢?假使太宗果真心怀猜忌,即使抚摸查看他的伤疤,又怎么能立刻完全消除疑虑?这大概是传闻中出现了不同说法。至于说他推辞娶公主,则是借宋弘的故事来附会,此事不必辩论也知道是妄说。高昌王麴文泰说:“唐朝离我有七千里,而且中间还有沙碛,怎么能运来大军?” 高昌依仗道路遥远险阻,仍然沿袭匈奴“失去一只羊,却要逃避一千只狼”的说法。唐军奋勇作战,深入敌境便能夷平其庭院,可见事情在于人为,所以并非地势险要所能限制。况且他们所谓有热风、寒风的沙碛,不过是戈壁罢了。如今驿站传递迅速,而且还有灵泉出现的应验,可见“像刀割一样、像火烧一样”的说法,仍然出自畏怯之人的一类言论,是记载失实的说法罢了。下诏允许太子使用府库中的物资,有关部门不得加以限制。作为君主,制定节制、谨守法度,即使是自己使用,也一定要有标准,不能过度滥用,何况是太子呢?《周官》关于世子不加防限制的说法,大概只是诸侯不计较多少的意思,后世却曲解了傅说,借此放纵自己的欲望。

传曰:「教以义方,勿纳于邪。」厥后承干不终,岂非太宗贻谋不能慎始之咎耶?党仁▯坐赃当死,上将宥之,因欲席藁南郊以谢。目坐赃法所不宥,原功而减死为流,凖以《周官》八议,未为大失,何至席藳南郊?其事实非称情,太宗好名之念,于此益彰。太子承干多不法,魏王泰有夺嫡之志,上废承干,并贬泰。目承干之废,虽不尽由泰之搆防,然其觊觎,盖非一日。至云杀爱子以传晋王,冀以要宠,则肺肝如揭矣。太宗以两弃处之,可谓得当然。承干辈之防墙,与建成、元吉如出一辙,幸未至元武门之甚耳。天道好还,吁可畏哉!李世勣有疾上自剪须和药注剪须和药,事属不经。即云优防功臣,亦自有道,何至毁髪肤以佐刀圭?设他日复有类是者,安得如许须髯疗疾乎?事出李勣本传,或由太宗欲倚勣为顾托,因设词以结其心,而其家遂纪之志状。史官不察,摭拾成编。白居易《七徳舞辞》复从而艳称之。后世因据为盛事,其説无足深信。即有之,亦非情理之正,吾所不取。上疑太子柔弱,欲立吴王恪,以长孙无忌固争,乃止。注太宗英明,能知人,岂反不能知己?子既不审定于前,乃欲屡易于后。且此何事,而与其臣谋之?所谓一无足取,卒致髙宗立而有武则天之祸。唐室防至于亡,无知者或以无忌为能安嫡,而不知其实为唐室之罪魁。甥舅之庇,犹其过之小者耳。上欲观起居注,褚遂良不可。刘洎因言:“有不善,天下亦皆记之。”目居室出言,应违决于千里之外。鹤鸣声闻,理固不爽。太宗亟亟欲观起居注,其于易义固未津逮。即遂良秘不与观,又何如刘洎一言之中綮要乎?世愈降而风愈薄。不虞之誉者有之,求全之毁者有之。人君亦惟以实心行实政可耳,安能哓哓日与天下之人辩论是非哉?骨利干昼长夜短,日没后煑羊胛适熟,日已复出。目今西域安集延、拔达克山诸部,去中国皆万有余里。尝遣人测量晷度,虽北至极长时,亦止出寅入戌,较内地所差不过分刻间。至其西皆回部,连延以讫于海,不通中国,亦不知其防万里。然日自没于海中,亦非日入处也。盖日本无出入周天而行,譬之居数仭墙下者,朝向东望,谓日出于墙。其东设有百丈之山,将谓日出于山,是岂有一定哉?寰海载地,故人视之以为日出日入皆由于海。海尚非实,而况于地乎?骨利干为铁勒别部,铁勒拒长安不及万里,骨利干纵逺,当不至倍蓰。安有自昏及旦,才熟一羊胛之理?且瀚海在北,而其使谓近日出处,揆之旸谷,经途亦风马牛不相及。盖是时未有亲履其地者,惟据伻来夸诞之词,笔之史册耳。事不徴实,无足传信。上营玉华宫,务为俭约,然费已巨亿计,目寝殿覆瓦,余皆茅茨,而所费已巨亿计,则所费更于何处耶?不论理之有无,但务辞之竒警,比比是矣。帝欲李世勣为太子,用先贬为叠州都督,目太宗之待臣下,未尝不任权术。厥后陛下,家事一言,致贻宗社之祸。究之,权术有何益乎?髙宗潞王贤召王勃为修撰,勃戏为檄周王鬭鸡文,上怒,斥勃目。髙宗之斥王勃,似矣。然于鬭鸡作檄,知为交搆之渐;而大酺分朋,角戏自导,以争防之端。明于此,而闇于彼,非蔽而何?然此犹其失徳之小者耳。帝与上官仪谋废武后,左右奔告后,后遽自诉,因诬奏杀仪。目密防废后,此何等事?岂有左右之奔告尚不能禁,而可图成者?髙宗羞缩,受制庸懦,不夫至此,又岂特失臣之讥所能罄其恶哉?帝耕耤田,命易耒耜,雕饰及耕,九推乃止,目。耤田之礼,朱纮黛耜,自昔已然,安得尽仿田间朴陋?至五推九推以下,礼别等差,即劭农率先,亦自有所限制。岂宜以天子而下行卿大夫之事?若由此递加,则三公将起而终亩,庶人胼胝,日亦不给。髙宗之失徳多矣,务此虚名,岂能救其实罪哉?上责侍臣不进贤,李安期请推至诚待人,上深然之。注当政出房帷,老臣诛窜之时,而以进贤责侍臣,可谓不揣其本,观其纳安期推诚之説,未防辄复罢之,是尚有延揽实意乎?然髙宗朝似此君臣之间正色谠论,史载颇多,此皆祖太宗与房魏辈议论故套,无实际而尚虚声,安能掩其失徳哉?卢承庆考督运失米,官因其容色自若,由中下递改注中上,目。监运损粮,当有定考,乃以容色之间,屡为改注,直舞文骩法耳。此盖踵六朝恶习,而不知其蠧政之甚,晓政体者所不取也。遣使分道赈给。刘思立言:「参迎烦扰,宜且委州县。」目赈恤固有司之事,然牧令未必皆贤,保无有吏胥中饱,民不霑实惠者,遣使分道督察,则人知忌惮,而▯可潜消。若云参迎妨废,岂州县之下乡即不致妨废乎?裴行俭讨突厥,于粮车伏壮士,诱虏跃出击之。及下营后,遽移髙冈,水果大至,诸将惊服。注

译古书说:“要用合乎义理的正道教导他,不要让他陷入邪道。” 后来李承干没能善终,难道不是太宗遗留的谋划不能慎重开始所造成的过错吗?党仁弘因犯贪赃罪依法应当处死,皇上准备宽赦他,于是想在南郊铺草席跪坐来谢罪。因贪赃获罪,法律规定不予宽赦;如果念及功劳而减死改判流放,按照《周官》所说的八议办理,也不算大错,何至于要在南郊铺草席谢罪?这件事实际上并不合乎情理,太宗喜好名声的念头,在这里更加明显了。太子李承干做了许多违法的事,魏王李泰有夺取太子之位的意图,皇上废黜李承干,并把李泰一并贬黜。李承干被废,虽然不完全是由于李泰的构陷,但李泰的觊觎之心大概并非一天形成。至于说要杀掉爱子来传位给晋王,希望借此求得宠爱,那真是肺肝都暴露无遗了。太宗把他们两人都废弃处置,可以说是处理得合乎情理。李承干等人互相倾轧、防范争斗,与李建成、李元吉如出一辙,只是幸而没有达到玄武门之变那样严重。天道循环报应,实在可怕啊!李世勣生病,皇上亲自剪下胡须调和药物。剪下胡须调和药物,这件事不合常理。即使说是优待、勉励功臣,也自有其他办法,何至于毁损毛发肌肤来帮助配药?假如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哪里能有这么多胡须来治病呢?这件事出自李世勣的本传,或许是太宗想倚重李世勣作为顾命托付之人,于是编造说辞来牢固他的心,而李世勣家里便把它记入行状。史官没有考察,搜集杂说编成史书。白居易《七德舞辞》又沿袭此事加以艳称。后世于是据此把它当作盛事,这种说法没有充分可信之处。即使确有其事,也不合情理正道,我不赞同。皇上担心太子柔弱,想要改立吴王李恪,因为长孙无忌坚决争辩,才作罢。太宗英明而且能识人,难道反而不能了解自己吗?既然当初没有审慎确定继承人,后来却想屡次更改。而且这是什么大事,竟然还要和臣下商议?所谓一无可取,最终导致高宗即位而发生武则天之祸。唐朝最终衰败灭亡,不明白的人有的认为长孙无忌能够安定嫡系继承,却不知道他实际上是唐朝的罪魁。至于甥舅之间的庇护,还只是他较小的过错罢了。太宗想看《起居注》,褚遂良不同意。刘洎于是说:“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天下人也都会记下来。” 即使居处、言语,也会在千里之外应验而传开。鹤鸣之声能够传闻,按理本来没有什么不对。太宗如此急切地想看《起居注》,对于《易》的义理本来就还没有入门。既然褚遂良秘密地不让他看,那么刘洎一句话切中要害,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世道越往后,风气越浅薄。有不合实际而获得赞誉的,也有苛求完美而加以毁谤的。君主也只要以实心施行实际的政事罢了,怎么能每天喋喋不休地同天下人争辩是非呢?骨利干那里白昼长、黑夜短,太阳落山以后,煮羊胛骨恰好熟了,太阳已经又出来了。如今西域的安集延、拔达克山等部,距离中国都在万里以上。曾经派人测量日影,即使北到昼长最长的时候,也不过寅时日出、戌时日落,与内地相比相差不过几刻钟。至于它们以西全是回部,绵延直到海边,既不与中国往来,也不知道究竟相距几万里。然而太阳从海中落下,也并不等于那里就是太阳真正落下的地方。太阳本来没有从某处升起、在某处落下而绕行全天的情形,这就好比住在几仞高墙下面的人,早晨向东看,便说太阳从墙后升起;假如墙的东面有百丈高山,他又会说太阳从山后升起,这难道会有固定不变的说法吗?大海承载着陆地,所以人们看起来便以为太阳的升起和落下都在海上。海尚且不是实际的情形,更何况陆地呢?骨利干是铁勒的别部,铁勒距离长安还不到万里,骨利干即使偏远,也不应达到两倍以上。哪里有从黄昏到早晨,仅仅煮熟一只羊胛骨的道理?况且瀚海在北方,而他们的使者所说的太阳近处升落之地,按照《山海经》所说的旸谷来推算,与行程也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大概当时还没有亲自到过那里的人,只是根据使者前来夸张荒诞的说法,把它写进史册罢了。事情没有经过实际验证,就不值得流传以取信。太宗营建玉华宫,务求节俭,但费用已经按巨亿计算。寝殿覆盖瓦,其余房屋都用茅草盖成,可费用已经按巨亿计算,那么这些费用究竟又花在什么地方呢?不论道理是否讲得通,只求文辞奇特警策,这种情况比比皆是。皇帝想让李世勣做太子,于是先把他贬为叠州都督。太宗对待臣下,从来没有不使用权术的。后来陛下因为一句家事之言,终于给宗庙社稷带来了祸患。究竟说来,权术有什么好处呢?高宗。潞王贤召王勃任修撰,王勃开玩笑写了一篇《檄周王斗鸡文》,皇帝大怒,斥责王勃。高宗斥责王勃,似乎是对的。然而王勃为斗鸡写檄文,已经看出了这是互相构陷的开端;但高宗在大酺时分朋分组,亲自主持角斗游戏,却是在自己开启争斗和防范的端绪。对这一方面明白,却对另一方面昏暗,这不是受蒙蔽又是什么?不过这还只是他失德中较小的一项罢了。皇帝与上官仪谋划废黜武后,左右近臣跑去报告武后,武后立即亲自申诉,趁机诬奏,杀死了上官仪。秘密谋划废后,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哪有连左右近臣奔走告密都不能禁止,却还可以谋划成功的呢?高宗羞惭退缩,受制于人而庸弱懦怯;如果不是[原文疑有缺字]到了这种地步,又哪里只是“失去臣下”的讥评所能说尽他的罪恶呢?皇帝亲耕籍田,命人更换耒耜,加以雕饰;开始耕作后,推了九次才停止。籍田之礼使用朱红的绳带和青黑色的耜,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怎么能全部仿照田间农具的粗朴简陋呢?至于推五次、推九次以下,各有礼制规定的等级差别;即使是劝勉农事、率先示范,也自有一定限制。怎么能让天子反过来做卿大夫所做的事呢?如果由此逐级增加,那么三公将要起来耕完整个田亩,普通百姓手脚磨出老茧,连每天的生计也无法维持。高宗失德的地方很多,专务这种虚名,哪里能够挽救他实际的罪过呢?皇帝责备侍臣不能进用贤才,李安期请求皇帝以最大的诚意待人,皇帝深以为然。当政权出自后宫帷幕后面、老臣被诛杀流放的时候,却拿进用贤才来责备侍臣,可以说是不考察根本了。看他接受李安期推崇至诚的主张,却不久就又废止了,难道真有延揽人才的诚意吗?然而高宗朝像这样君臣之间正色直言的议论,史书中记载很多;这些全是沿袭太宗与房玄龄、魏征等人议论的旧套话,没有实际内容而只崇尚虚名,怎么能掩盖他的失德呢?卢承庆考核督运时损失粮米的官员,那名官员因为神色自若,考第便由中下等逐步改为中上等。监运损失粮食,本应有固定的考核等级,却因为神色表现而屡次改动评定,这简直是在舞弄文书、歪曲法令罢了。这大概是沿袭六朝的坏习惯,却不知道它对政事的危害很大,是通晓政体的人所不取的。派遣使者分道赈济发放物资。刘思立说:“使者参谒迎送太过烦扰,应该暂且交给州县办理。” 赈济抚恤本来是有关官署的事情,但州牧县令未必都贤能,怎么能保证没有吏胥从中侵吞、百姓得不到实际的恩惠呢?派遣使者分道督察,那么人们知道有所忌惮,弊端就可以暗中消除。如果说使者的参谒迎送会妨碍政事,难道州县官员到乡里去就不会造成妨碍吗?裴行俭讨伐突厥时,把壮士埋伏在粮车中,引诱敌人跳出来攻击粮车。等到扎下营寨后,突然迁到高冈上;大水果然到来,诸将都惊叹佩服。

行俭于当时固为诸将巨擘,然三百乘,乘各五壮士,当为一千五百人。虏以为粮车驱去,当必纷纷散行,前后不齐。且此驱行之际,虏岂不觉?必待取粮而后千五百人者齐自车中跃出奋击,是谁为之?期防记载者欲竒其説而不自觉,其必无是理,致人疑笑矣。又下营当避溪壑水潦必至之处,行围亦然,有何竒特而致诸将之惊服?行俭且自以为神,益足鄙耳。中宗帝因裴炎不肯官后父,怒言:"我以天下与韦元贞,何不可?"炎白:"太后废帝。"目武氏窥窃神器,已非一朝。废立之谋,固不俟中宗失言而后定。然中宗嗣位日浅,他务未遑,亟亟欲官后父,且轻视以天下与人,为怒时泄愤语。其父子昏闇如出一辙,而受制房帷之病,亦见端于此矣。武氏改国号以唐为周目武氏之罪,实浮于吕氏。葢武氏革命,而吕氏未革命也。为当世之臣者,不能为徐敬业之讨贼,则惟有弃冠服而逃耳。如狄仁杰一再相,彼尽心乃事,而后世反以复唐之功归之。是皆托于明哲保身,寛柔以教之论,而未终读夫子至死不变之语。是非倒置,莫甚于此。余故表而正之。周以武攸宁为纳言,狄仁杰同平章事,纲纲目及纂要于是年已特书周以矣,乃于丁酉冬书以而不书周,此或系笔误。刘友益谬以为表其为唐,夫狄仁杰安得谓之忠于唐?其説已着于右。设云以武攸宁为纳言,狄仁杰同平章事为无以字,则是承上行文,尚不知而可与言书法乎?夫始以为同平章事书周,而后以为同平章事之不书周,又何足表其为唐哉?王庆之等上表请立武承嗣,岑长倩异议,坐诛,庆之寻亦因事杖死。目武氏此时已悍然无所顾忌,独于皇嗣一节,良心未尽澌灭,犹徘徊观望。然长倩等忤诸武意,言出祸随,已足见武氏意矣。庆之欲逢恶而适以逢怒,天网恢恢,于此亦可见矣。时擢用甚滥,举人沈全交为“眯目圣神皇”之谣,武氏不罪。注武氏不罪流言,刑赏独揽,特更姓改物之始,用权术以驾驭天下耳。胡寅乃谓此明主所为,宜其运动四海英贤,无不俯首,岂正论哉!狄仁杰为来俊臣告反,下狱,引服。武氏召问,对言不承,则死于拷掠。因得贬目。仁杰不承,则死于拷掠。之对明,是贪生论者,以为留其身以复唐祚。然终仁杰之世,唐祚何尝复哉?虽云善善欲长,未免阿其所好。娄师徳教其弟以唾面不拭,自干宜笑,受之」。目髙而不危,满而不溢。处荣宠者,自有正道。笑而受唾,岂以直报怨之义?师徳之言,鄙极矣。武氏出,梨花示宰相杜景俭,以隂阳不时,引咎拜谢,目景俭不以秋月梨花为瑞,虽似优于阿谀者,然是时女主临朝,隂阳倒置,此即吕后时桃李秋华之辙。景俭腼顔为相,尚何燮理之足云?乃以草木荣落非时,引咎自责,显附于方正之操,而隂售其固宠之术。此与模棱者流相去无防胡寅责其浅言以盗小名,为无足称,尚未尽窥其底里,而为色庄所愚耳。周安平王武攸绪弃官隠嵩山纲武氏革命,当时守正不屈者惟李安静,超然逺引者惟武攸绪,余人贪荣竞进,甘受牢笼,然每爵命甫及,戮辱随之,附邪背正者,究何益哉?周以狄仁杰同平章事纲以狄仁杰同平章事之説,己着于前,兹特书周,以正纲目之误,刘友益之失,且后即书周,以狄仁杰兼纳言,不益可见乎?周狄仁杰从容劝武氏召还庐陵王。目姑侄母子之喻,李昭徳前已陈之矣。纲目于仁杰津津言之,且以荐张柬之,为复唐张本。然柬之被荐时,年防八十,使不及相而死,事当奈何?周狄仁杰为娄师徳所荐而不知,叹其盛徳目。仁杰叹师徳盛徳,足见恩怨分明,未忘芥蒂。盖当时有名者莫如仁杰,不惟师徳称贤,即后世读书无识者,孰不以仁杰为贤乎?余少时亦有仁杰非感知己之深,乃服其韬晦,且以复唐自任之论。今以武氏始终夺唐祚,及仁杰不能匡复观之,未免失言。所谓为学之道,当日知其所不足,亦犹荟説之意也夫。周同平章事狄仁杰卒纲论己着前,兹不复缀。故《易》纲目书法,以为为人臣而事二姓者戒。以张柬之同平章事纲张柬之终有复唐之功,虽云乘武氏之疾,然此正宜用善善之意矣,故从纲目书法。武三思矫武氏遗制,慰谕魏元忠,元忠感咽涕泗,目元忠素负重望,颇能不为利害动心,乃自岭表召还,顿改前辙,捧制感咽。时名节扫地,盖不待酸枣尉责以十失,已知其无能为矣。行百里者,半九十里,晚节可不慎哉!流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元暐等,寻为武三思所杀,纲。流敬晖等者,中宗也,故畧易纲目书法。睿宗李景伯言:「都督权重,宜遣御史以时廵察。」已而竟罢都督,设按察使。目自古有治人,无治法。李景伯等所云:“御史秩卑,望重,可以廵察奸宄。”秩卑则无实权,望重是取虚声明代抚按相持,动辄偾事,非其明騐乎?元宗

译裴行俭在当时固然是诸将中的巨擘,但三百辆车,每辆车安排五名壮士,应当是一千五百人。敌人以为是粮车,把车赶走时,一定会纷纷分散前进,前后不可能整齐。而且在驱赶粮车前进的时候,敌人难道不会察觉吗?一定要等到取粮时,才让一千五百人一齐从车中跳出奋力攻击,这是谁能做到的呢?记载此事的人想使说法显得奇特,却没有察觉它不合情理,显然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只会使人怀疑发笑。况且扎营本来就应避开溪谷沟壑以及必然积水的地方,行军布阵也是如此,有什么奇特之处,竟能使诸将惊叹佩服呢?裴行俭还自以为神奇,就更显得鄙陋了。中宗。皇帝因为裴炎不肯任命皇后的父亲为官,愤怒地说:“我把天下交给韦元贞,又有什么不可以?”裴炎答道:“太后会废黜皇帝。” 武氏窥伺、窃取神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废立皇帝的谋划,本来不必等到中宗说错话以后才决定。然而中宗继位时间尚短,其他事务还来不及处理,却急切地想任命皇后的父亲为官,并且轻率地说要把天下交给别人,这只是发怒时泄愤的话。他们父子的昏暗糊涂如出一辙,而受制于后宫帷幕的弊病,也在这里显露出端倪了。武氏改国号,把唐改为周。武氏的罪行,实际上超过吕氏。因为武氏改变了朝代,而吕氏没有改变朝代。作为当时的臣子,如果不能像徐敬业那样讨伐贼人,就只有抛弃冠服逃走罢了。像狄仁杰那样两次任宰相,他尽心竭力地侍奉武氏,而后世反倒把恢复唐朝的功劳归给他。这都是借口明哲保身、宽柔待人的说法,却没有读完孔子所说至死不变的话。是非颠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我特意把它表明并纠正过来。周任命武攸宁为纳言,狄仁杰为同平章事。《纲目》和《纂要》在这一年已经特意写作“周以”,但到了丁酉年冬天却写“以”而不写“周”,这或许是笔误。刘友益错误地认为这是表明狄仁杰是唐臣,狄仁杰怎么能说是忠于唐呢?这个说法我已经在上面说明了。假如说“以武攸宁为纳言,狄仁杰同平章事”中本来没有“以”字,那么这是承接上文行文,连这一点都不知道,还怎么可以和他谈史书笔法呢?开始把任同平章事写作“周”,后来任同平章事又不写“周”,这又哪里足以表明他是唐臣呢?王庆之等上表请求立武承嗣为太子,岑长倩提出异议,因此获罪被诛杀;王庆之不久也因事被杖打而死。武氏此时已经强悍蛮横,毫无顾忌;唯独在皇嗣这件事上,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仍在犹豫观望。然而岑长倩等人违逆诸武的意旨,话一出口灾祸就跟着到来,这已经足以看出武氏的心意了。王庆之想要迎合恶人,却正好触怒了武氏;天网恢恢,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当时擢升任用十分滥乱,举人沈全交作了一首“眯目圣神皇”的歌谣,武氏没有治罪。武氏不惩罚流言,是因为刑罚和赏赐都由她独自掌握,正值更改姓氏、改换朝代的开始,只是在运用权术驾驭天下罢了。胡寅竟说这是明主所为,认为这样就应当使四海英才无不低头服从,这难道是正论吗?狄仁杰被来俊臣诬告谋反,下狱后招供认罪。武氏召见审问,他回答说如果不承认,就会死于拷打。因此获罪被贬。狄仁杰不承认,就会死在拷打之下。这样解释,明明是贪生怕死的议论者,认为应当保全自身以便恢复唐朝。然而狄仁杰在世时,唐朝哪里曾经恢复过呢?即使说是爱惜善人、希望善行长存,也未免是在偏袒自己所喜欢的人。娄师德教导他的弟弟:如果有人把唾沫吐到脸上,不要擦掉,让它自己干,应该笑着接受。地位高却不危险,富足却不外溢。处在荣宠之中的人,自有正当的道路。笑着接受唾沫,难道符合以正直回报怨恨的道义吗?娄师德这话实在鄙陋到了极点。武氏临朝时,梨树开花给宰相杜景俭看;杜景俭以阴阳失调、时令不合为由,引咎拜谢。杜景俭没有把秋月开梨花当作祥瑞,虽然似乎比阿谀奉承的人好一些;但当时女主临朝,阴阳颠倒,这正是吕后时桃李秋天开花的旧例。杜景俭厚着脸皮做宰相,还有什么足以谈论的调和阴阳、治理政事呢?他却把草木不合时令地荣枯当作过失,自责谢罪,表面上依附于方正的操守,实际上暗中施行固宠的手段。这同圆滑模棱的那类人相差没有多少。胡寅责备他言辞浅薄、窃取小名声,认为不值得称道,但还没有完全看透他的内情,反而被他外表的庄重欺骗了。周安平王武攸绪弃官,隐居在嵩山。武氏改朝换代时,当时守持正道、不肯屈服的只有李安静,超然远离、引退隐居的只有武攸绪;其余人贪恋荣华、争相进取,甘愿接受牢笼。然而他们每当爵位任命刚刚到手,杀戮侮辱便随之而来;依附邪道、背弃正道,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周任命狄仁杰为同平章事。关于任命狄仁杰为同平章事的说法,我已经在前面说明了;这里特意写“周”,用来纠正《纲目》的错误和刘友益的失误。况且后来又写“周以狄仁杰兼纳言”,不是更可以看出这一点吗?周朝的狄仁杰从容地劝武氏召回庐陵王。姑侄、母子的比喻,李昭德在此前已经陈述过了。《纲目》却对狄仁杰津津乐道地记载此事,并且把推荐张柬之作为恢复唐朝的张本。然而张柬之被推荐时,年纪[原文“防”字疑误]已将近八十岁;假如他来不及任宰相便去世了,事情又该怎么办呢?周朝的狄仁杰是由娄师德推荐的,却不知道这件事,因而感叹娄师德的盛大德行。狄仁杰感叹娄师德的盛大德行,足以看出他恩怨分明,却没有忘掉旧日的嫌隙。因为当时有名望的人没有超过狄仁杰的;不但娄师德称他贤能,即使后世那些读书却没有见识的人,谁不把狄仁杰当作贤人呢?我年轻时也曾认为狄仁杰不是感念娄师德知遇之深,而是佩服他的韬光养晦,并且认为他把恢复唐朝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从武氏始终夺取唐朝国统,以及狄仁杰不能匡正恢复唐朝来看,这种说法未免是失言。所谓求学之道,就是每天知道自己有所不足,也正如汇集众说的意思啊。周朝同平章事狄仁杰去世。相关评论已经在前面写过,这里不再重复。因此《易》所说的《纲目》书法,是要以此警戒那些身为臣子却侍奉两个姓氏的人。任命张柬之为同平章事。张柬之最终有恢复唐朝的功劳,虽然可以说是趁武氏患病之时行动,但这正应当采用褒奖善人的意思,所以依从《纲目》的书法。武三思假托武氏的遗制,慰问安抚魏元忠;魏元忠感动哽咽,眼泪鼻涕直流。魏元忠一向负有很高的声望,很能做到不因利害而动心;但他从岭表被召回后,突然改变了原来的做法,捧着诏制感动哽咽。当时人的名节已经扫地,根本不必等到酸枣尉责备他有十种过失,便已经知道他不能有所作为了。行走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晚年的操守怎么能不谨慎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元暐等人被流放,不久被武三思杀害。记载“流放敬晖等人”的是中宗,因此略微改变了《纲目》的书法。睿宗。李景伯说:“都督权力太重,应当按时派遣御史巡察。”不久果然罢免都督,设置按察使。自古以来有能治理的人,却没有一成不变的治法。李景伯等所说的“御史品秩低而声望高,可以巡察奸邪”,品秩低就没有实际权力,声望高也只是取得虚名。明代的巡抚、巡按彼此牵制,动不动就把事情办坏,这难道不是明显的验证吗?玄宗。

时穷,治太平公主党,陆象先密为申理,未尝自言。注象先于穷治私党时,从中密赞,外人岂能与闻?既未自言,则其申理之事,何由得传于后?纪载家阿其所好,自相矛盾,大率如此。姚崇先设十事注姚崇以十事坚上意,史书皆为艳称。今就其事覈之曰:不幸邉功,而薛讷、王晙何以屡致败衂?曰:宦竖不与政事,而髙力士、杨思朂何以宠任不衰?且崇于元宗之不应惧而趋出,赖髙力士为之周旋,更私出道,上语崇心乃安。则崇之所要,与元宗之所谓能行者,果安在?而崇岂真能不结内侍者哉?姚元之避开元尊号复名崇目崇之改名,真所谓不通经义。夫开元乃年号,非讳名可比。且尊号有嗣世递加者,势必至无名可取。又岂直韩愈二名、嫌名之讥,足以尽之?太史奏:「太阳应亏,不亏。」姚崇表贺,目。日月交食,原可推算而知,特以改其常,修徳修刑可耳。若夫应亏不亏,必因步测者之不精,乃以为瑞而贺之,可笑可鄙,莫甚于此。焚珠玉锦绣于殿前纲刘友益谓特书予之未为切当,明皇非真能斲雕为朴者,不过博崇俭美名以饰观听耳。皇祖御批,讥其矫激太甚,观未防,复遣使求珍翠竒宝,前后判然不侔,诚不能掩其情伪矣。以武氏鼎铭颁告中外纲武后窃唐室天下者也,宜为元宗之仇讐。乃以其鼎铭为受命之符,姚崇方以为瑞而表贺。贤相固当如是耶?姚崇无居第注姚崇三为宰相,居官亦不若怀慎之清素。二子又颇受赂遗,何至竟无居第?考张説为崇作神道碑,有云:「池台琴筑,优游暮齿。」犹得谓之无居第耶?《通鉴》多引《旧书》如此条,故不如《新书》之得实。吐蕃公主求《诗》《礼》《春秋》于休烈,言资之书,愈生变诈。裴光庭等言,宜使渐陶声教。目欲假礼义以为渐陶,与虑资权畧而生变诈?书生迂濶之论,直不值一噱。且求书者,乃唐之公主,非吐蕃也。彼吐蕃即欲生变诈,亦何借于观《汉书》哉?记载者不特不达事机,亦且昧于文义矣。上种麦苑中亲往芟之目耕耤已足,劝农而必伛偻自芟,斯过甚矣。且帝既云“此所以荐宗庙云云”,则当嵗以为常,不见其继此而行也。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致逺恐泥。”盖谓此耳。上欲立太子,意未决。髙力士言:“推长而立。”遂定。目立嫡何事?赖宦官一言以定。欲不致幸蜀之变、灵武之逼,得乎?诏:饥馑,开仓,委州县及采访使给讫,奏闻。目已饥馑待奏报而后开仓,民其奚救?其必于饥馑之前即奏闻,即命有司开仓,庶乎民得稍济耳。若如元宗之制,先发后闻,是惟亷正,如汲黯軰,或可便宜行事。茍非其人,将见民未蘓而墨吏先饱其壑,终于民无少救。盖元宗违道干誉之举,不可为训也。上慕好生之名,令应绞斩者皆重杖,流岭南。目赦有罪,正以杀无罪故,王通谓“无赦之国,其刑必平”。元宗于瑶琚之死不贷,其子裴李之诛不宥,其臣罗钳吉网,流毒天下,岂真寛仁之主?顾欲除斩绞以博好生之名,是亦颠倒之甚者矣。崔昌言不当以魏、周、隋子孙为二王后,因命求殷、周、汉后为三恪。目元魏、周、隋去唐未逺,防録其后,不失厚道。崔昌乃以闰位贬之。傅防五运嬗代之曲説,遐求殷、周、汉后为三恪,妄孰甚焉。次于马嵬,杨国忠为禁军所杀,贵妃杨氏赐死,纲。纲目书杨国忠及贵妃伏诛,説者谓二人之罪宜诛,书法所以正名定罪,殊不知是时众叛亲离,威柄不出元宗,且元宗亦无诛之之意,安得谓之伏法?惟据事直书,则罪名既着,而元礼嗾众刧君之恶,亦自彰。杜甫一生忠恳,独于《北征》诗褒美元礼太过,不可为训。且彼时元宗颠沛流离,杨氏又安能更为人患哉?若谓宜诛,则当于禄山未叛、杨氏方盛之时,舍身固争,方可谓之忠臣。元礼所为,正韩愈所谓“又下石焉”者,在朋友尚不可,而况君臣乎?若元礼者,直乱臣贼子,其去禄山,盖一间耳。太子即位于灵武纲马嵬之命,肃宗固再三辞逊矣。兹灵武之自行即位,出于何典?且灵武距剑南,为时不过两月,不闻驰一介奏告。故范祖禹直斥为乗危叛父,持议严且正矣。张良娣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及每寝,常居上前注。良娣新产,为战士缝衣,犹妇人固宠取怜常态。至欲居前御冦,竟自托于冯婕妤之当熊。肃宗为巧言所惑,不明甚矣。先为小忠小信以成其大不忠不信,妇寺类然。他日窃柄宫闱,防蹈武韦前辙,皆此一念阶之祸也。制以太子充天下兵马元帅纲是时,元宗未传位太子,岂得以太子即位灵武,尊为上皇,而即书为上皇哉?故正书法,至八月,上皇使人赍册寳如灵武,后始如纲目书上皇。然太子既已自行即位,故书上而不书帝,以别之;而于元宗,则仍书帝。八月后,元宗书上皇,肃宗方书帝。肃宗

译当时追究太平公主党羽,陆象先暗中替他们申辩,从来没有自己说出这件事。陆象先在穷究太平公主党羽时,从中暗中帮助申理,外人哪里能够知道?既然他没有亲自说过,那么他为人申理的事情又凭什么流传到后世?记载此事的人迎合自己所喜欢的说法,前后自相矛盾,大多就是这样。姚崇先提出十件事情。(注) 姚崇用十件事情坚定元宗的意志,史书都对此极力称美。现在考察这些事情说:如果边功不幸失败,那么薛讷、王晙为什么屡屡遭到失败?有人说宦官不得参与政事,那么高力士、杨思勖为什么宠信任用不衰?况且姚崇在元宗并未回应、自己害怕而快步出宫时,还依赖高力士替他周旋;高力士又私下出面,使元宗的话传到姚崇心里,他才安心。那么姚崇所要求的,和元宗所谓能够实行的,究竟在哪里?姚崇难道真的能够不结交内侍吗?姚元之为避开元尊号而恢复姓名姚崇。(目) 姚崇改名,真可以说是不通晓经义。开元只是年号,并不能与避讳名字相比。况且尊号还有继承皇位后逐代增加的情况,势必会发展到无名可取。又哪里只是韩愈所说的避讳本名和嫌名的讥刺就能完全说明的呢?太史上奏说:“太阳本应亏缺,却没有亏缺。”姚崇上表祝贺。(目) 日食、月食本来可以推算预知,只是因为改变了它们通常的运行规律,才可以说是修德、修刑的结果。至于本应亏缺却没有亏缺,必定是因为推步测算的人不精确,竟把它当作祥瑞来祝贺,可笑可鄙,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在殿前焚烧珠玉锦绣。(纲) 刘友益认为,特意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还不够恰当;明皇并不是真的能够去掉雕饰而返璞归真,不过是想借此博取崇尚俭朴的美名,以装饰耳目罢了。皇祖批示讥讽说,他矫饰激烈得太过分了;因为不久之后,他又派使者去求取珍贵的翡翠和奇异宝物,前后表现截然不同,确实不能掩盖其中的真伪了。把武氏的鼎铭颁告天下。(纲) 武后是窃取唐室天下的人,本来应当是元宗的仇敌。现在竟把她的鼎铭当作受命的符瑞,姚崇还认为这是祥瑞而上表祝贺。贤相本来就应当这样做吗?姚崇没有住宅。(注) 姚崇三次担任宰相,居官也不像宋璟那样清廉朴素。他的两个儿子又很受馈赠,怎么会竟然没有住宅?考察张说为姚崇撰写的神道碑,其中说:“有池台、琴筑,悠闲地安享晚年。”还可以说他没有住宅吗?《资治通鉴》大多像这一条一样引用《旧唐书》,所以不如《新唐书》记载得符合事实。吐蕃公主向于休烈请求《诗经》《礼记》《春秋》,并说要借助这些书;裴光庭等人说,应当让她逐渐受到声教的陶冶。(目) 想借助礼义使她逐渐受到陶冶,却担心借助书籍和谋略会产生变诈吗?这是书生迂腐空疏的议论,实在不值得一笑。况且求书的是唐朝的公主,并不是吐蕃。吐蕃即使想产生变诈,又何必借助阅读《汉书》呢?记载这件事的人不仅不通晓事机,也昧于文义了。皇上在苑中种麦,亲自前去除草。(目) 举行耕耤已经足够了,劝导农事却一定要弯腰亲自除草,这就太过分了。况且皇帝既然说“这是用来供奉宗庙的”之类的话,那么每年都应当把它作为常例,却没有看到他此后继续这样做。子夏说:“即使是小道,也必定有可观之处;但要以此达到远大目标,恐怕会陷入泥淖。”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皇上想册立太子,心意尚未决定。高力士说:“应当推立年长的。”于是决定下来。(目) 册立嫡子是什么大事,竟要依赖宦官一句话才决定。如果想避免后来幸蜀的变乱和灵武的逼迫,能够做到吗?诏令说:发生饥荒时,打开仓库,交给州县和采访使发放粮食,发放完毕后上奏报告。(目) 已经发生饥荒了,却还要等到奏报之后才开仓,百姓还能得到什么救济?必须在发生饥荒以前就上奏报告,立即命令有关部门打开仓库,这样百姓才或许能够稍稍得到救济。如果按照元宗的制度,先发放粮食然后再上报,那么只有像汲黯这类廉正的人,或许可以临机自行处理。假如不是这样的人,就会看到百姓还没有得到苏息,贪官却先填满了自己的欲壑,最终百姓一点救济也没有。这是元宗违背正道、谋求声誉的举动,不能作为教训。皇上仰慕好生的名声,下令应当处以绞刑、斩刑的人一律改为重杖,流放到岭南。(目) 赦免有罪的人,正是为了杀死无罪的人;王通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必定公平。”元宗对于瑶琚的死不予宽贷,对于他的儿子裴李被诛杀也不加宽宥;他的臣下罗织罪名、张设罗网,毒害遍及天下,哪里是真正宽仁的君主?只是想废除斩刑、绞刑来博取好生的名声,这也是颠倒得太厉害了。崔昌认为不应当把魏、周、隋的子孙作为二王后,于是下令寻找殷、周、汉的后代作为三恪。(目) 元魏、北周、隋距离唐朝建立还不久,访求并记录他们的后代,并不失为厚道。崔昌却因为他们属于闰位而贬低他们。附会五运嬗代的曲说,远远寻求殷、周、汉的后代作为三恪,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驻扎在马嵬,杨国忠被禁军杀死,贵妃杨氏被赐死。(纲) 《纲目》记载杨国忠和贵妃伏法被诛,说这两人的罪行应当诛杀,之所以这样书写,是为了正名定罪;却不知道当时众叛亲离,威权已经不在元宗手中,而且元宗也没有诛杀他们的意思,怎么能说是伏法呢?只按照事实直书,那么他们的罪名已经显明,而陈玄礼煽动众人劫持君主的罪恶也自然显露出来。杜甫一生忠诚恳切,唯独在《北征》诗中对陈玄礼褒美过分,不能作为教训。况且当时元宗颠沛流离,杨氏又怎么还能继续成为祸患呢?如果说他们应当被诛杀,那么就应当在安禄山尚未叛乱、杨氏正得势的时候,舍弃自身而坚决抗争,这样才可以称为忠臣。陈玄礼的所作所为,正是韩愈所说的“又往下投石”的行为;对朋友尚且不可以这样做,何况君臣之间呢?像陈玄礼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乱臣贼子;他与安禄山之间的差别,大概只有一线之隔。太子在灵武即位。(纲) 马嵬的诏命下达后,肃宗本来已经再三辞让了。这次在灵武自行即位,依据的是什么典章?况且灵武距离剑南,当时不过两个月,也没有听说派一名使者前去奏告。因此范祖禹直接斥责他乘危难背叛父亲,所持的议论既严厉又正确。张良娣生下儿子三天,就起身为战士缝衣;每当就寝时,常常住在皇上面前。(注) 良娣刚刚生产,就为战士缝衣服,这仍然是妇人借此邀宠取怜的常态。至于想要居于皇帝面前抵御敌寇,竟然把自己比作冯婕妤挡熊的行为。肃宗被花言巧语迷惑,实在太不明智了。先以小忠小信作为手段,最终形成大不忠大不信,妇人与宦官一类人往往都是这样。后来她在宫闱中窃取权柄,差一点重蹈武氏、韦氏的覆辙,都是这一念所造成的祸根。制令任命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纲) 这时元宗还没有把帝位传给太子,怎么能因为太子在灵武即位、尊元宗为上皇,就立即把元宗写作上皇呢?所以按照正确的书法,直到八月,上皇派人把册书和宝玺送到灵武,后来才像《纲目》那样书写上皇。然而太子既然已经自行即位,所以书写为“上”而不书写为“帝”,以此与元宗区别;对于元宗,则仍然书写为帝。八月以后,元宗书写为上皇,肃宗才书写为帝。肃宗

李泌辞行军长史,帝言:“非敢相臣,目。”不敢相臣,语虽出孟子,然非尧舜臯夔之正道。房琯效古法,用车战败于陈涛斜。目车战,或宜于古,而实不宜于今。房琯用之,取败燎原,只轮不返,自当绳以防师之律,泌何以复为营救耶?上委信李辅国,与张良娣相表里,谮杀建宁王倓。目孟子称「徳慧术智存乎疢疾」,肃宗为太子,受困杨李,疢疾已甚,宜其操心虑患矣。乃即位以后,宦妾交煽,甘蹈前车,既不能保其子,且不能安其父,岂所谓「下愚不移」者乎?房琯罢纲琯之得罪,皆其自取。徒以与杜甫交,借其羶芗,世遂有以琯为寃者。可谓阿其所好,而失正道矣。广平王复西京,固止仆固怀恩追贼,及拜叶,防马前请止俘掠,目并注。时贼众溃窜之余,乘势悉锐而进,安守忠等何难就缚?广平狃于小胜,急图休息,其识乃出怀恩之下。至调停回纥、俘掠一节,无识者以为美谈,不知以储贰之贵,屈体叶防,马前复成何体制?况其时西京初复,万众具瞻,即正义直辞,喻以功成重赉,足偿前约,而人民土地不得妄有残扰,叶防亦难置喙。何至摇尾乞怜若此?盖其遇事畏葸,中于锢疾者甚深。观其即位以后之设施,足见庸懦无为,且并非刻意轻身,冀博蚩氓感泣而已也。命郭子仪等九节度讨安庆绪,不置元帅,但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目易》言:“师贞丈人,吉。”列镇在军,无帅,何以敌忾?肃宗即以郭、李元勲难相统摄。何难使子仪、光弼分道进取?乃专委宦者,反居二人之上。舆尸失律,理固不爽。九节度相州之溃,又谁咎耶?上召郭子仪还朔方,士卒请留,子仪绐之而去。李光弼遂驰入东都,代领其军。目李郭虽并为中兴名将,输忠王室。然朔方受代之际,使子仪、光弼易地而居,恐光弼不能如子仪之畧无芥蒂矣。二人优劣,当以此定之。

评鉴阐要卷五

译李泌辞去行军长史,皇帝说:“不敢把您当作宰相。”(目) “不敢把您当作宰相”这句话虽然出自《孟子》,但并不是尧、舜、皋陶、夔所遵循的正道。房琯仿效古代的方法使用车战,在陈涛斜战败。(目) 车战有时适合古代,却确实不适合当今。房琯使用车战,招致惨败,像燎原一样溃败,连一辆车也没有返回,本来应当按照败军之将的法令惩处,李泌为什么还要出面营救他呢?皇上信任李辅国,使他与张良娣互相勾结,诬陷并杀害建宁王李倓。(目) 孟子说:“德行、智慧和谋略,存在于忧患疾病之中。”肃宗作为太子时,受到杨国忠、李林甫的困厄,忧患已经很深,本应当因此操心思虑、防备祸患。可是即位以后,宦官和宠妾交相煽动,他甘愿重蹈覆辙,既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子,也不能使自己的父亲安宁,难道不是所谓“下愚而不可改变”吗?房琯被罢免。(纲) 房琯获罪,都是他自取其咎。只是因为他与杜甫交往,借助杜甫的声望,世人于是有人认为房琯含冤。可以说这是迎合自己所喜欢的人,却丧失了正道。广平王收复西京,本来坚决制止仆固怀恩追击贼军;等到拜见叶防时,又在马前请求停止俘掠。(目,并注) 当时贼众溃散逃窜之后,正应乘势集中精锐进攻,安守忠等人有什么难以擒获的?广平王满足于小胜,急于谋求休息,他的见识竟然还在仆固怀恩之下。至于调停回纥、停止俘掠这一件事,没有见识的人把它当作美谈,却不知道以储君的尊贵身份,屈身向叶防行礼,在马前再次请求,这成何体统?况且当时西京刚刚收复,万众都在仰望;即使只用正义直率的话晓谕他们,说功成之后会重重赏赐,足以抵偿先前的约定,同时说明人民和土地不得任意残害侵扰,叶防也难以插嘴。何至于这样摇尾乞怜?大概是他遇事畏惧退缩,受到积久痼疾的影响太深。看他即位以后的施政,就足以看出他的庸弱懦怯、无所作为;而且他并不是有意降低身份来博取百姓感动哭泣罢了。《易经》说:“军队能够守正,统帅有德望,吉祥。”各镇军队列阵在外,却没有元帅,凭什么抵御敌人?肃宗只是认为郭子仪、李光弼功勋很大,难以相互统属。有什么难处,不能让郭子仪、李光弼分道进军?却偏偏专门委任宦官,反而让他居于二人之上。军队载尸而归、丧失军纪,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九节度使在相州溃败,又能责怪谁呢?皇上召郭子仪回朔方,士卒请求让他留下,郭子仪欺骗他们后离去。李光弼于是奔驰进入东都,代替他统领军队。(目) 李光弼、郭子仪虽然都是中兴时期的名将,为王室竭尽忠诚,然而在朔方接受替代之际,假如让郭子仪和李光弼互换处境,恐怕李光弼不能像郭子仪那样毫无芥蒂。二人的优劣,应当据此来判定。《评鉴阐要》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评鉴阐要卷六唐代宗仆固怀恩反纲仆固怀恩之反,虽骆奉仙、辛云京激成,然皆由代宗不从顔真卿、李抱真之言,用郭子仪为镇抚,以致披猖若此。及乎怀恩拒命,逆子伏诛,乃云信不及人,勲臣颠越,益形昏愦,可笑耳。养仆固怀恩女,册为崇徽公主,嫁回纥。目怀恩反叛,即引回纥入冦为助,因怜其功,乃养逆女为公主,仍嫁囘纥。代宗之措施如此,安望其能恢复?而唐室不日以陵夷,驯至于亡哉!元载请除鱼朝恩,上令载为方畧因宴缢杀之,以尸还其家,目鱼朝恩,一家奴耳,代宗与元载密令方畧,俨如敌国,不大可笑乎?乃至还尸赐钱,不敢肆诸市朝,使宪与肃而炯戒昭益,所谓庸懦无能之至矣。元载忌李泌,上以泌为江西判官,且言:“俟决意诛载,可束装来。”目代宗欲罢载相,泌即应直行黜陟,论史者乃疑载柄权日久,一时难于措置。如是,则载之权是谁所假之哉?盖彼时纪纲陵替,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囘纥嵗求和市,一马易四十缣,皆驽瘠无用。注唐时与囘纥和市,以多缣易羸马,糜帑防数十倍,且缣帛或取诸民,江淮织输人以为累,白居易所以有《隂山道》乐府之刺也。今与哈萨克易马,所司得差其良驽而均衡之,计市直不及内地三之一,而丝缣则令各织造平售,官织事不烦扰,而公私利便。使居易见此,当复云何?尝反其意,次韵以纪之。阅《通鉴》至此,复为示其梗概,俾读史者知柔逺大经,在挈其纲而善用之耳。郇模持竹筐苇席,哭东市,愿献三十字。上召见,赐衣,馆于客省,目。彼时所谓团练监军,孰不知其▯?郇模佯狂行市,其迹近于惑世诬民。代宗率尔召见,不察其心之邪正,言之是非,辄复授衣设馆,昧于政体矣。常衮欲辞堂封,时人谓:“禄以养贤,当辞位,不当辞禄。”注时人讥衮云云,盖出于佐饔者之口。然衮犹稍知节操,较之持禄固位者流,犹为彼善于此。若但徇大烹养贤之文,而不知制禄代耕之义,岂伊臯作相,必当日食万钱耶?司马光「亷耻存焉」之论,庶乎不失平允。常衮言:“陛下欲用李泌,请且以为刺史,使周知利▯。”目新进无所建竖,克知灼见,为难固非歴试不可。若李泌在肃宗朝参预密勿,委任已深。代宗自广平就封之时,即倾心倚信,且赖其调停乆矣。奚待授以方州,俾知人间利▯耶?常衮一言而以新间旧,不惟惑之甚,直是昏之极矣。徳宗术士桑道茂言:「将有离宫之厄,奉天有天子气,因筑其城以备非常。」目徳宗因术士之説筑城以备非常,其去梁武跣足下殿何异?是时唐室未至陵夷,诚控驭得宜,何至有播迁之患?道茂妄言祸福,明王所必诛。尹起莘乃以盍若劝其亲贤诸大事责之,岂非迂儒之见耶?囘纥使董突归国,振武留后张光晟掩杀九百余人。目董突奉朝命率众还部,使朝廷果善抚而柔驭之,岂能滋扰?光晟以九姓之谮,遽欲加诛,请而不从,复诱其犯法,掩杀殆尽。是宜明正其罪,而徳宗不问,及囘纥请复讐,方为之贬光晟。柔逺之经,御下之法,徳宗盖两失之。朱滔将反,三问其众,不应,上以力未能制,赐滔爵郡王。目朱滔欲叛,三问而人不对,胁以威而后强从之,可知唐室之事犹未至于不可为。乃徳宗既闻告变,冀赐爵以慰安之,而反谋益炽,无异抱薪扬汤,措置之不当,于此可概见矣。奉天改元赦文,陆防言宜悔过,引咎及制下,四方人心大悦。目兴元下诏,四方人心大悦。者盖以太宗之徳在人者深,而当时人心亦皆厌乱,故其感动之速。所谓饥易为食,渴易为饮,而赦脇从以销羽翼,尤不失济变机宜耳。无识者乃云徳宗反正全由文诰动人,不知反正而措施乖方,藩镇横逆如故,浸淫以至于唐亡。所谓感人者,安在?孟子云:“仁言不如仁声”,信矣。萧复尝言:「宦官恃恩纵横,又言杨炎、卢杞渎乱朝政,目」徳宗纵宦官,袒卢杞,防于好人所恶,故其后虽能克复还都,而播迁至再,亦已灾及其身。萧复抗直,虽云不量凿而正枘,然比之当时朝臣,可谓铁中铮铮者矣。民有献▯果者,上欲以散试官授之,陆防进谏。注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民献▯果,不过循野人芹曝之分。钱帛赉与,已足相酬,遽欲授以试官,其昧于轻重,实甚。陆防谓虚名滥施,将无以为立功者之劝。非惟深中当时情▯,抑亦千秋为君者所当留意也。既至凤翔,欲因兵势,遣人代李楚琳,陆防言事,同脇执,不如俟奠枕京邑,征授一官。注楚琳戕节使,附逆泚,当戡定之初,明正其罪,为反侧子,示警所谓名正义顺,而徳宗乃欲因势脇代,近于诡谲。即陆防欲羁授官职,亦失之养奸,岂当时势有不得不然者乎?李晟戍成都,取营妓以还,张延赏追返之,遂有隙。目

译钦定《四库全书》《评鉴阐要》卷六 唐 代宗 仆固怀恩反叛。(纲) 仆固怀恩反叛,虽然是骆奉仙、辛云京激成的,但都由于代宗不听从颜真卿、李抱真的建议,任用郭子仪进行镇抚,以致叛乱猖獗到这种地步。等到仆固怀恩抗拒命令、逆子被诛杀后,代宗才说自己不能取信于人、功臣颠覆,这更加显出他的昏昧糊涂,真是可笑。收养仆固怀恩的女儿,册封为崇徽公主,嫁给回纥。(目) 仆固怀恩反叛后,就引回纥入侵作为援助;代宗因为怜惜回纥的功劳,竟收养叛臣的女儿为公主,仍然把她嫁给回纥。代宗的措施如此,怎么能希望他恢复国势?唐朝不久便日渐衰落,逐渐走到灭亡,难道不是这样吗?元载请求诛除鱼朝恩,皇上命令元载制定谋略,趁宴会时将鱼朝恩勒死,把尸体送还给他的家人。(目) 鱼朝恩不过是一个家奴,代宗和元载秘密制定谋略,俨然像对付敌国一样,难道不是非常可笑吗?甚至把尸体送还并赏赐钱财,不敢把他陈尸于街市和朝廷,使宪与肃成为明显而有益的警戒,这真是庸弱无能到了极点。元载忌恨李泌,皇上任命李泌为江西判官,并且说:“等我决定诛杀元载时,你可以收拾行装回来。”(目) 代宗想罢免元载的宰相职务,李泌立即答应直接执行黜免升降;评论史事的人却怀疑元载掌权日久,一时难以处置。如果这样,那么元载的权力是谁给予他的呢?大概当时纲纪败坏,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回纥每年要求和亲贸易,一匹马交换四十缣,所给的马全都驽劣瘦弱、毫无用处。(注) 唐朝时与回纥进行互市,用很多匹缣帛换取劣马,耗费国库钱财达正常数十倍;而且缣帛有时取自百姓,江淮地区织造并运输这些物品,成为百姓的负担,所以白居易作《阴山道》乐府诗加以讽刺。如今与哈萨克互市买马,由有关部门鉴别马匹的优劣并按等级定价,计算下来,市价不到内地的三分之一;丝绸缣帛则命各地织造后平价出售,既不烦扰官府织造事务,公私双方也都便利。假如白居易看到了这种情形,他又会说什么呢?我曾反过来发挥他的诗意,依照他的诗韵作诗以记此事。读《资治通鉴》到这里,又写下这些话来说明大意,使读史的人知道,安抚远方的根本道理,在于抓住纲要并善于运用罢了。郇模拿着竹筐和芦苇席,在东市哭泣,希望献上三十字。代宗召见他,赐给他衣服,让他住在客省。当时所谓的团练、监军,谁不知道它的弊病?郇模假装疯癫在市场上行走,他的行为近于惑乱社会、欺骗百姓。代宗仓促召见他,不察看他的内心是邪是正,也不辨别他的话是否正确,便又赐衣服、安排馆舍,实在是昧于政体。常衮想辞去宰相之职,当时人说:“俸禄是用来供养贤人的,应当辞去职位,不应当辞去俸禄。” 当时人讥讽常衮的话,大概出自佐助饮食者之口。然而常衮还稍微懂得节操,比起那些贪恋俸禄、固守职位的人,仍然算是彼此相比他更好。如果只拘泥于“大烹以养贤”的文辞,却不知道以俸禄代替耕作的道理,难道伊尹、皋陶做宰相,就一定每天要吃价值万钱的食物吗?司马光所说“廉耻还存在”,大概是不失公允的。常衮说:“陛下想任用李泌,请暂且任命他为刺史,使他全面了解各地的利弊。” 新近进用的人没有什么建树,要达到确切而深刻的见解,确实非经过历练不可。假如李泌在肃宗朝已经参与机密政务,受到的委任也已经很深;代宗从广平王就封的时候起,就已经倾心倚信他,而且长期依赖他的调停。哪里还需要授予他一州之任,来使他了解民间的利弊呢?常衮一句话,便以新人取代旧臣,不只是糊涂得厉害,简直是昏聩到了极点。德宗 术士桑道茂说:“将要有离宫之灾,奉天有天子的气象,因此应当修筑城池来防备意外。” 德宗因为术士的话,修筑城池来防备意外,这同梁武帝赤脚跑下殿来相比有什么不同?当时唐朝还没有衰败到那种地步,如果确实能够恰当地控制驾驭,怎么会有流离迁徙的祸患?桑道茂妄言祸福,是明主一定要诛杀的人。尹起莘却责备德宗为什么不劝说他亲近贤臣等大事,难道不是迂腐儒生的见解吗?回纥使者董突回国,振武留后张光晟袭击杀死了九百多人。董突奉朝廷命令率领部众回到本部。假如朝廷果真善于安抚并柔和地驾驭他们,哪里会滋生扰乱?张光晟因为九姓人的谗毁,突然想加以诛杀,请示朝廷而没有得到允许,便又诱使他们犯法,袭击并几乎全部杀光。按理应当公开严正地治他的罪,但德宗不追问;等到回纥请求报仇时,才为此贬黜张光晟。安抚远方的根本道理和驾驭下属的方法,德宗大概两方面都失误了。朱滔将要反叛,三次询问他的部众,众人都没有回答,皇上认为力量还不能制服他,便赐给朱滔郡王爵位。朱滔想要叛乱,三次询问众人而没人回答,后来以威势胁迫,他们才勉强服从;由此可知,唐朝的事情还没有到了完全无法挽救的地步。可是德宗已经听到有人告发变乱,却希望通过赐爵来安慰他,反而使叛乱的谋划更加炽烈,这与抱柴草去浇灭沸水没有不同;处理不当,在这里就可以大致看出来了。奉天改元时的赦文,陆防说应当悔过、引咎;诏令颁下后,四方人心大为喜悦。兴元颁下诏书,四方人心大为喜悦。这大概是因为太宗的德行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而当时人心也都厌恶动乱,所以感动得这样迅速。正所谓饥饿时容易接受食物,口渴时容易接受饮水;赦免那些被胁迫从乱的人,以消除叛乱者的羽翼,也尤其符合平定变乱的时宜。没有见识的人却说,德宗恢复正统完全是靠文告感动人心,却不知道即使恢复正统而施政措施违背常理,藩镇的横暴叛逆仍然如故,日积月累,终于导致唐朝灭亡。所谓感动人心,又在哪里呢?孟子说:“仁德的话不如仁德的声望。”确实如此。萧复曾说:“宦官依仗恩宠而横行,又说杨炎、卢杞扰乱朝政。” 德宗纵容宦官,偏袒卢杞,防备那些好人所厌恶的事情,所以后来虽然能够收复京城、返回都城,却两次遭到播迁,也已经使灾祸降临自身。萧复抗争直言,虽然可以说是不自量力、以凿孔对不合的榫头,但与当时的朝臣相比,也可以说是铁器中铮铮作响的硬骨头了。有人进献瓜果,皇上想授给他散试官,陆防进谏。只有名位和器物不能够随意授予。百姓进献瓜果,不过是尽普通百姓进献微薄礼物的本分;赏赐钱帛,已经足以酬答,突然想授给他试官,实在是分不清轻重。陆防说,虚浮的名位被滥加授予,将使人们无法以此劝勉真正立功者。这不只深刻切中了当时的弊病,也是千百年后做君主的人应当留意的事情。到了凤翔,想借助军队的势力,派人替代李楚琳;陆防说,这件事应当与胁迫、拘捕同时进行,不如等到京城安定、能够高枕无忧时,再征召并授给他一个官职。李楚琳杀害节度使,依附叛逆者李泌,叛乱刚刚平定之初,就应当公开严正地治他的罪,以此对其他心怀二心的人示警,这才是名分正当、道义顺理。德宗却想乘势以胁迫手段替代他,近于诡诈。即使陆防主张暂且拘留他、授给官职,也失于养奸;难道是当时的形势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吗?李晟戍守成都时,带走营妓;张延赏追赶把她送回去,于是两人产生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