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鉴阐要卷七
契丹休兵数年,通使请和。其请还虏将,若唐审,已有可恃,不与可也。乃首尾顾虑,羁留所请骁将,欲借此以杜边患。而又与他人思,少副其求,岂知从而激怒,寇掠日滋。石晋遂慿其势,以移后唐之祚。所谓进退无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矣。唐康澄上疏论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目」康澄抗疏,似是而非。所云六可畏,即有未尽切当者。如以四民迁业为虑,而于蟊贼伤稼谓可存而不论,则轻重倒置,实甚。夫年谷不登,民食安赖?不为抚绥而赈恤之,将有嗷野泽而转沟壑者,岂直迁业之患而已哉?至以祲沴为不足惧,则尤害于理。宋王安石之説,盖本于此。论者徒以其言明快而亟许之,亦昧乎立言之本末矣。唐潞王从珂反,朱洪实欲固守洛阳,徐图进取,康义诚诬其反,唐主不能辨,遂斩洪实。目从厚柔懦无能,羣小满朝,无足与图国是。当从珂举兵犯阙,义诚辈早蓄异心,逝将他适。所可稍恃以支持者,惟朱洪实耳。虽其固守徐图之计,未必果能济事,而其心皭然不滓,从厚所宜知也。乃不辨黒白,枉杀忠良,譬之木将槁而复披其枝叶,能无立见倾覆乎?契丹改号辽纲契丹之改辽与拓跋之称魏,体例无二。乃纲目于拓跋书魏,契丹则不书辽。盖由司马光以宋臣作《通鉴》,其时不敢称辽以敌宋,纲目遂仍其旧,初非别有深文也。乃刘友益、尹起莘辈拘牵好异,谓书魏所以进之,书契丹所以外之。抑知史家纪事,当以《春秋》为法?《春秋》前书荆,后书楚,非例以义起耶?即以纲目言之,东晋时如慕容之称燕,苻、姚之称秦,以至武都、河西,虽弹丸蕞尔,而列国之书法具在,何所容其进退者?腐儒曲説,支离真所云烛笼添骨,其明益障,乌足与言传信之笔哉!晋主闻辽将南侵还东京目匈奴在汉,颉利在唐,凡与中国搆兵,皆书入寇,以中土时方一统,体例固应如是。即宋室运际陵夷,然自徽钦以上共主位号犹存,至南渡以后,称臣称侄,惟恐不及,若仍书入寇,则是以君寇臣,以伯叔寇侄,为不经矣。我国家开创之初,当明末造,国政日非,而未及更姓改物,自宜仍以统系予之。至顺治元年,定鼎京师,大统已正,然明福王犹于江宁,仅延一线,故《纲目三编》所纪,并不遽书明亡,以絶其祚为福王者,使能奋发有为,安见不可拟于南宋临安之局?惟是天心既已厌明人事,复不能自振,长江不守,统系于是终絶,则福王之所系于明纪者,固不同唐桂二王之窜徙无常,及宋末昺昰之流离瘴海,此正千古不易之通义也。此条目内旧书辽将入冦,谬袭汉唐书法,不思彼时中国已▯分瓦解,不成正统,而石晋得国之本,又由于以父事辽,及重贵继立,好事者顿以书臣为耻,然称孙之表,仍无虚日,以是搆祸,即问愚騃无识之人,以祖冦孙,有不听然而笑者哉?是当用两国互伐之文书侵,以正其误,且使后之守器者,兢兢业业,不敢失其统,以自取辱,殊不失《春秋》尊王之本义云。晋囚辽回图使乔荣,既而归之。景延广语荣:“若来战,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目晋既借北朝以兴,岂能相抗?辽于晋有徳无怨,背之实为不祥。且尔时并无良将精兵之可恃,而延广大言不慙,徒贻其君以负义之辱。小人庸妄误国,顾如是哉!晋以杨光逺难于显诛,隂命李守贞拉杀之,以其子承勲为汝州防御使。注光逺反侧无常,降又非出其本心,留之适以贻患。明正其罪,诛之不为过当,而乃隂遣人杀之,其谁欺乎?刘友益以晋不能明正其罪,例诸李辅国之书,盗杀是也。至承勲刼父以降,与光逺之忘君而叛者,罪逆相等,乃杀其父而官其子,是何惩劝?然五季之乱,亦无一可与论伦理者矣。辽主问冯道:“百姓如何救得?”道为俳语云:“惟皇帝救得。”时人善其言。注从古第一无耻者,莫如冯道。时人善其言,不过以其诡辞止杀耳。然彼时打草谷者自若,何曾为之止暴哉?则道之俳语,仍属谄谀之意,而时乃韪之,岂不大谬?辽主服通天冠,绛纱袍,登正殿,受朝贺,目辽当国势强盛时,经畧中原,所过摧枯拉朽,防于大业可成。乃甫入大梁,即袭用通天绛纱,寻复呼仗閤门,赭袍从事,捐淳厐而徇浮誉,非开创所宜。抑且忘本不祥,天道厌之,宜其未及旋辕,遽撄多故也。其后金、元皆惑迂生,改正易服之説,蔑弃旧章,亡不旋踵。读史者可不戒诸?汉郭威平李守贞,得朝臣藩镇交通书,词意悖逆,皆焚之。注汉时以烧梁狱词为善,处家人骨肉因而挠法庇人者,辄引之为口实。尔时朝臣交通藩镇,固属寻常伎俩。至词意已涉悖逆,而竟甘心置之不问,以为一切保全奸回之徒,谁复知所惩创者?此非魑魅自消,乃日中见斗耳。然彼时事势,亦无足责备矣。
译契丹停战数年后,派使者通好求和。他们请求归还被俘的将领,如果唐朝审慎考虑,既然已有可以依恃的条件,不答应也可以。可是唐朝前后顾虑,扣留对方所请求的骁将,想借此杜绝边境祸患;又另行交还一人,稍微满足对方的请求,哪里知道反而激怒了契丹,使其侵扰掠夺日益增多。石晋于是凭借这种形势,夺取了后唐的国运。这就是所谓进退都没有根据,相差虽小,结果却谬误千里。唐朝康澄上疏,论说国家有五件不足以畏惧的事、六件深可畏惧的事。康澄的抗疏,似乎有道理,实际上并不正确。他所说的六件可畏之事,其中有些并不完全切合实际。例如他担心四民改换职业,却认为蝗虫盗贼损伤庄稼可以暂存不论,这实在把轻重次序颠倒了。年成不好,百姓靠什么吃饭?如果不加以安抚救济,百姓将会在野外哀号,辗转倒毙于沟壑之中,难道只是改换职业的祸患吗?至于把灾异认为不足畏惧,就更加违背道理。宋代王安石的说法,大概就是由此而来。评论者只因他的话明白爽快,便急忙称许,也就不明白立论的根本和末节了。唐潞王李从珂起兵反叛,朱洪实本来想坚守洛阳、慢慢谋求进取,康义诚却诬陷他谋反,唐主不能辨明,于是杀了朱洪实。李从厚柔弱懦怯而没有才能,群小充满朝廷,没有人足以和他谋划国家大事。当李从珂举兵进犯宫阙时,康义诚等人早已心怀异志,准备离开而投奔别处。当时稍微可以依靠来支撑局面的,只有朱洪实一人。即使他坚守洛阳、徐图进取的计策未必果真能够成功,但他的内心清白无污,李从厚本应知道。如今却不辨黑白,冤杀忠良,就像树木将要枯槁时反而披上枝叶,怎么能不立即覆亡呢?契丹改国号为辽。契丹改称辽,与拓跋改称魏,体例没有不同。然而《纲目》对拓跋称魏,对契丹却不写辽。大概是因为司马光以宋臣身份编写《资治通鉴》,当时不敢把辽称作足以同宋抗衡的国家,《纲目》于是沿用旧称,原本并没有另外设置深文大义。可是刘友益、尹起莘等人拘泥牵强、喜欢标新立异,说写魏是为了抬高拓跋,写契丹则是为了把它排除在外。难道不知道史家记事应当以《春秋》为法吗?《春秋》前面写荆,后来写楚,难道不是根据义理而改变称呼吗?即使只从《纲目》来说,东晋时期如慕容氏称燕、苻氏和姚氏称秦,以及武都、河西等地,虽然小得像弹丸一般,各国的书法都具在,哪里容得下这种所谓抬高或排斥呢?腐儒的曲解支离破碎,正像所谓给灯笼添上骨架,反而使光明更加受阻,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传信的史笔呢?晋主听说辽军将要南侵,返回东京。匈奴在汉代、颉利在唐代,凡是同中国交战,史书都写作“入寇”,因为中原当时正处于统一状态,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即使宋室国运已经衰败,但从徽宗、钦宗以前,共主的名号仍然存在;到了南渡以后,宋朝称臣称侄,唯恐做得不够,如果仍然写作“入寇”,就是以君为寇、以伯叔为寇侄,实在不合常理。我国开创之初,正值明朝末年,国政日益败坏,但还没有改朝换代,当然应当仍按统系尊奉它。到了顺治元年,定都京师,大统已经确定;但明福王还在江宁,仅仅延续一线生机,所以《纲目三编》所记,并没有立即写明朝灭亡,以此断绝福王所代表的明朝国祚。假如福王能够奋发有为,怎么见得不能同南宋临安的局面相比呢?只是天意已经厌弃明朝,而明朝人事又不能自我振作,长江防线失守,统系于是最终断绝,那么福王对于明朝纲纪所维系的关系,当然不同于唐末桂王、唐王的流窜无常,也不同于宋末昺、昰二帝流离于瘴海。这正是千古不变的通义。这一条原来写“辽将入寇”,是错误地沿袭汉、唐的书法,没有想到当时中国已经瓜分瓦解,不能形成正统;而石晋取得帝位的根本,又在于把辽奉为父国。等到重贵继位,好事之徒忽然以史书写作臣属为耻,但称孙的表章仍然不断,因此招来祸患。即使问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以祖父侵犯孙辈,有谁不会听了就发笑呢?因此应当采用两国互相攻伐时的文书体例,写作“侵”,以纠正这一错误;同时也使后来掌管国器的人兢兢业业,不敢丧失自己的统系而自取羞辱,这实在没有失掉《春秋》尊奉君王的根本意义。晋国囚禁辽国回图使乔荣,后来又把他放回去。景延广对乔荣说:“如果你们来交战,我们有十万把磨得锋利的剑,足以等着你们。” 晋国既然借助北朝才兴起,怎么能够同它抗衡?辽对晋有恩而没有怨,背叛它实在是不吉祥。而且当时晋国并没有值得依靠的良将精兵,景延广却大言不惭,只是给他的君主留下背弃恩义的耻辱。小人庸俗妄为而误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晋国认为杨光远难以公开诛杀,便暗中命李守贞将他拉出杀死,并任命他的儿子杨承勋为汝州防御使。杨光远反复无常,投降也不是出于本心,留下他只会遗留祸患。公开审明他的罪行,杀掉他并不过分;如今却暗中派人杀他,这是想欺骗谁呢?刘友益认为晋国不能公开审明他的罪行,和李辅国那一条一样,应当书作“盗杀”。至于杨承勋劫持父亲而投降,与杨光远忘君叛变的罪行相等,既然杀他的父亲却任用他的儿子,这算是什么惩罚和劝善?然而五代的乱世,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同他们讲伦理了。辽主问冯道:“百姓怎样才能救得出来?”冯道用戏谑的话回答说:“只有皇帝才能救得出来。”当时的人称许他这句话。自古以来最无耻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冯道。当时的人称许他,不过是因为他的诡辩暂时制止了杀戮罢了。然而当时打草谷的人依然照旧,哪里曾因这句话停止暴行呢?那么冯道的戏谑话仍然属于谄媚之意,而当时人却称道它,难道不是大错吗?辽主穿着通天冠、绛纱袍,登上正殿接受朝贺。辽国正当国势强盛时,经营谋取中原,所到之处势如摧枯拉朽,眼看大业就要成功。可是刚进入大梁,就沿袭使用通天冠和绛纱袍,不久又设置呼仗、閤门等仪制,穿赭袍行事,抛弃淳朴而追求浮华声誉,这不是开创基业的人所应当做的。而且忘本本身就是不祥之兆,上天厌弃它,所以还没有来得及回转车驾,就突然遭遇许多变故。后来金、元都被迂腐书生改正制度、变更服饰的说法迷惑,轻视抛弃旧有章法,没有一个不是很快灭亡的。读史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戒吗?汉国郭威平定李守贞,得到朝臣与藩镇往来的书信,言辞和意图都违逆,便把它们全部烧掉。后汉时把烧毁梁朝狱词视为善举,那些因为处置家人骨肉而扰乱法律、包庇他人的人,往往引用这件事作为口实。当时朝臣同藩镇互通往来,本来就是寻常伎俩。至于书信的言辞已经涉及叛逆,却竟然甘心置之不问,于是把所有奸邪反复之徒都保全了,谁还知道应当惩罚和警戒谁呢?这不是魑魅自行消失,而是白天出现星斗一样荒谬。然而当时的形势,也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了。
汉朝贵防,饮相诋,有隙。汉主使王峻置酒和解之,不能得。注宰相令仆防饮沈湎,已乖政体,而使气讙呶,武臣矜鎗劒微长,文士诩毛锥薄技,甚至丑语诟詈,锋刄防加,仪检荡然矣。隠帝不能诘治,复令释和于杯酒之间,纪纲陵替若此,安得不亡。汉王章尤不喜文臣目向之矜毛锥者,非王章乎?此又谓之不喜文,臣甚矣!记载家之鲜实也。汉刘崇欲起兵,闻迎立湘隂公而止。李骧説崇疾据孟津,崇怒斩之,目。赟虽迎立,而大位未践,成否尚未可知。李骧请据孟津,实为河东自全,上防且于湘隂继统,亦无所损。刘崇乃以其子将为帝,遽有侈心,视忠言如枘凿,轻加戮害。卒之宋州难作,北汉继业未终,敧器满覆之戒,不其然乎?楚彭师暠初事马希广,为希萼所黜,希崇因使囚希萼于衡山,师暠奉事逾谨,立为衡山王。目希萼弑希广而自立,实为楚之乱臣。师暠素事希广,当以故君为重,则希萼乃其仇也。方其大呼请死时,劲气凛然,颇似明于不二之义者。既不能杀贼雪愤,且奉为主而谨事之,何其厚于萼而薄于广也?周主欲自将,御汉兵,冯道固争之,目冯道歴事四姓,浮沈取容,未闻有所建白。忽于周主自将一节,哓哓不休,既非致主之忠,又无料敌之智,而激切尽言,顿似强直。此非沽直名以救末路,盖彼天性畏事,即使北汉至而周祚移,彼又将从北汉而保禄位。周之成败,固非所介于怀也。周赵匡▯率兵御辽,次陈桥驿,将士谋奉为天子。赵匡义、赵普部分待旦,因入帐白之。目陈桥兵变,论者疑宋祖实与其谋。盖彼时匡义以手足之亲,赵普以心腹之寄,毅然部分复入帐中密白。使非微窥宋祖隠微,岂至若此?且其受命而出,因变而返,遽行禅代,絶无愧辞,更足启后人訾议。虽当时朝不易位,市不易肆,其后布武修文,拨乱反正,而其得国之不以道,又岂能曲为原谅哉?宋以吴廷祚父名璋,避平章,特加同三品注。平章既为国家官阶,岂有因臣子私讳而改之之理?且璋与章亦无涉,宋主此为,盖徇名而不知义矣。宋罢侍卫指挥使石守信等典禁兵纲。读史者率以宋祖杯酒释兵权为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之安,此鄙见也。守信数人若果不可制,岂数言委曲规讽所能罢其典兵者?彼时宋主英勇,固出数人之上,操纵由已消患未然。守信诸人方承命之不暇,又何敢有异议乎?史家无卓识,徒于杯酒诡辞处▯竒,以为秘计神谋,而不于宋主英断勇为处着眼,而后世遂以是为妙防独出,吁可笑矣。五星聚奎纲五星聚奎,为宋朝首瑞。曽不数月,即有日食之变。天意果何属耶?好谀者诩祥而讳灾,矫情者称灾而却祥。虽觉五十步之胜,其于敬天勤民之本,盖亦失之逺矣。北汉主钧尝谓养子继恩:“巽软,恐不能了我家事。”目继恩、继元皆非刘氏子。北汉主既知其不能了事,则当早定大计。且继文故汉祖嫡孙,久留辽境,使迎还立之,或可延一线于将坠后。此张昭敏实能见及之,岂其时迎之于辽有所不能耶?付托失人,致酿成祸衅,陨覆其宗。刘钧不能辞其责矣。宋主与诸藩镇宴,酒酣从容,讽以乞归。明日皆罢镇目。艺祖平时尝言,帝王自有天命。且笑周世宗杀方面大耳之非,居然豁达大度者,乃芥蒂未忘,疑黄袍之复加,恐剧镇之难制。且不以正道消祸于未然,徒以杯酒诡辞释兵权,罢藩镇,岂笃于信天而明于为政者耶?宋刘温叟过明徳门,值宋主方登楼,令传呼依常而过,因请对,言人主非时登楼下,必希望恩赏。注登楼逺眺,于政体何害?希恩望赏,人之常情,亦不待登楼而后生也。温叟传呼径过时,盖未知宋祖在楼;既觉而惧蹈非礼之愆,故矫辞以对。且欲猎取直名,妄亦甚矣。宋太祖江南主遣徐铉求缓师,帝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目五季国镇割据,域内防如▯剖豆分。宋太祖有混一海宇之志,南唐不能如吴越纳土以保其宗祀,而又庸暗寡识,不早为备,其败亡固有以自取。宋祖“不容鼾睡”之语,其豁达大度,竟有与汉髙并驾齐驱之概。帝言:「我为天下守财,岂可妄用?」目节用爱民,人君治平要道,无过于是。至云“为天下守财”,何其见之小哉?此与俗所谓“看财奴”何以异乎?无识者或以为格言,然《二典》《三谟》中,又岂闻有此等语句耶?太宗帝命徐铉撰李煜神道碑,铉请存故主之义,注。徐铉不能尽忠于亡国之时,乃欲守节于故主之没后,以虚言为报,亦复何益?无知者或以为可矜,有识者更鄙其无頼耳。徳昭从征幽州,军中有谋立之者。及还,徳昭请行太原之赏,帝怒,言:“待汝自为,未晩。”徳昭自杀。目
译后汉朝廷的显贵们正在饮酒时互相诋毁,彼此产生了嫌隙。汉主派王峻设酒宴为他们调解,却没有成功。宰相和令仆射饮酒沉湎,已经违背政体;又任性喧闹,武臣夸耀自己在枪剑方面的一点长处,文士炫耀自己在笔墨上的微末技能,甚至使用丑恶言语互相辱骂,刀刃几乎都要相加,礼仪法度荡然无存。隐帝不能追究惩治,反而让他们借酒席和解,纲纪败坏到这种地步,怎么能不灭亡呢?汉王章尤其不喜欢文臣。先前那个夸耀笔墨小技的人,不就是王章吗?这又说他不喜欢文臣,真是太过分了!可见记载史事的人很少有确实可靠的。后汉的刘崇想要起兵,听说有人要迎立湘阴公,便停止了行动。李骧劝刘崇赶快占据孟津,刘崇大怒,将李骧斩杀。刘赟虽然已经被迎立,但还没有登上帝位,事情能否成功尚且无法预知。李骧请求占据孟津,实际上是为了河东自保;从上面说,也可以防止湘阴公继承帝位,并没有什么损失。刘崇于是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帝,顿时产生了奢望,把忠言看得格格不入,轻率地加以杀害。最终宋州发生变乱,北汉继承帝业的计划也没有完成;欹器装满便会倾覆的戒训,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楚国的彭师暠起初侍奉马希广,后来被马希萼贬斥。马希崇于是让人把马希萼囚禁在衡山,彭师暠侍奉马希崇更加恭谨,马希崇便立他为衡山王。马希萼杀死马希广而自立,实在是楚国的乱臣。彭师暠一向侍奉马希广,理应把旧君看得最重要,那么马希萼就是他的仇敌。当他大声呼喊请求一死时,气势强劲凛然,很像是明白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既然不能杀贼雪恨,反而奉马希萼为主并恭谨地侍奉他,这对马希萼何其厚,对马希广又何其薄啊?周主想亲自率军抵御汉军,冯道坚决劝阻他。冯道历事四姓,随波沉浮以求取容,却没有听说他提出过什么建言。唯独在周主想亲自率军这一件事上,他喋喋不休地劝阻;这既不是为了辅佐君主的忠心,也没有料敌的智慧,却把话说得激切,顿时好像很刚强正直。这不是想沽取直名来挽救自己的末路吗?大概是因为他天性怕事,即使北汉军到来而周朝的国运转移,他也还会转而依附北汉,保住自己的禄位。周朝的成败,本来就没有放在他的心上。后周的赵匡胤率军抵御辽军,驻扎在陈桥驿,将士们谋划拥立他为天子。赵匡义、赵普安排部署,等待天亮,于是进入帐中把这件事报告给他。对于陈桥兵变,议论者怀疑宋太祖实际上参与了谋划。因为当时赵匡义凭借兄弟亲情,赵普凭借心腹之臣的身份,果断地部署此事,又进入帐中秘密报告。如果不是他们稍微窥知了宋太祖隐秘的心意,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他们奉命出发,因兵变而返回,立即实行禅让取代,完全没有惭愧的言辞,更足以引起后人的非议。虽然当时朝廷没有更换君位,市场也没有改变营业,后来又施行武功、修治文教,拨乱反正,但他取得天下不合于正道,又怎么能够曲意为之宽解呢?宋朝因为吴廷祚的父亲名叫璋,为避讳“平章”,特意加称“同三品”。“平章”既然是国家的官阶,哪里有因为臣子的私人名讳而改动它的道理?况且“璋”与“章”也没有关系,宋主这样做,大概只是顺从名讳而不知道义理罢了。宋朝罢免了侍卫指挥使石守信等人掌管禁兵的职权。读史的人大多把宋太祖通过一杯酒解除兵权,说成是不动声色便安排了天下安定,这是一种浅陋的看法。石守信等几人如果果真无法控制,哪里是几句委婉规劝所能使他们放弃掌兵职权的?当时宋主英勇,本来就超过这几个人,操纵军权在自己手中,消除祸患于未然。石守信等人正忙于接受命令,哪里还敢提出异议?史家没有卓越见识,只是在“杯酒”这个隐晦说法上炫耀奇谋,认为那是秘密的计策、神妙的谋略,却不在宋主果断勇敢的作为上着眼,后世于是把这看作巧妙而独到的防范,真是可笑啊。五星聚集在奎宿。五星聚集在奎宿,是宋朝最初的祥瑞。不到几个月,便发生了日食的灾变。天意究竟归向什么呢?喜欢阿谀奉承的人夸耀祥瑞而忌讳灾祸,矫饰情态的人称说灾祸而否认祥瑞。即使觉得自己胜过只走了五十步的人,对于敬天勤民的根本原则,大概也同样失之甚远。北汉主刘钧曾对养子刘继恩说:“他性情柔弱,恐怕不能料理我家的事情。” 刘继恩、刘继元都不是刘氏的亲生儿子。北汉主既然知道刘继恩不能成就大事,就应当早早确定大计。况且刘继文本是汉祖的嫡孙,长期留在辽境,如果把他迎回来立为君主,或许还能为将要倾覆的后代延续一线希望。这一点张昭敏确实能够想到,难道当时是因为从辽地迎回他有什么做不到的吗?托付错了人,导致酿成祸患,使宗族覆亡。刘钧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宋主与各藩镇宴饮,酒意正浓时,从容地暗示他们请求退休归里。第二天,他们全都被罢去藩镇职务。宋太祖平日曾说,帝王自有天命;并且还讥笑周世宗杀害统兵大臣是错误的,显得十分豁达大度。可是他竟然始终不能忘怀这件事,怀疑有人会再次被拥立为帝,害怕强藩难以控制。况且不通过正道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除它,只凭借一番杯酒中的隐晦言辞解除兵权、罢免藩镇,难道是确实相信天命而且明白治国之道的人吗?宋朝的刘温叟经过明德门时,正遇上宋主登楼。宋主命令传呼人员照常传呼,让刘温叟直接过去。刘温叟于是请求面见宋主,说君主如果不是时候登楼向下观看,一定是希望得到恩赏。登楼远眺,对于政体有什么妨害?希望得到恩宠、盼望赏赐,是人的常情,也不必等到登楼之后才产生。刘温叟让传呼人员径直传呼通过时,大概不知道宋太祖正在楼上;后来察觉而害怕犯下失礼的过错,所以编造这番话来应对。而且还想借机博取直名,实在太荒谬了。宋。太祖。江南主派徐铉请求宋朝暂缓用兵,宋帝说:“卧榻旁边,怎么能容许别人鼾睡?” 五代时,各国和镇将割据一方,境内的防区像瓜剖豆分一样零散。宋太祖有统一天下的志向,南唐不能像吴越那样献出土地来保全宗庙,又昏庸暗弱、见识短浅,不早作防备,它的败亡本来就是自己招来的。宋太祖“不容别人鼾睡”的话,表现出的豁达大度,竟有与汉高祖并驾齐驱的气概。宋帝说:“我替天下守护钱财,怎么可以随意使用?” 节约用度、爱护百姓,是君主治理太平的关键原则,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但说到“替天下守护钱财”,见识又何其狭小啊?这和俗话所说的“守财奴”有什么不同?没有见识的人或许把它当作格言,然而《二典》《三谟》中,哪里听说过有这样的言语呢?太宗。宋帝命令徐铉撰写李煜的神道碑,徐铉请求保留对故主的尊义。徐铉不能在亡国之时竭尽忠心,却想在故主死后守节,用空话来报答,又有什么益处?无知的人或许认为这值得怜悯,有见识的人只会更加鄙视他的无赖。曹彬从征幽州时,军中有人谋划拥立他。回来后,曹彬请求按照功劳赏赐太原,宋帝发怒,说:“等你自己做皇帝,还不算晚。”曹彬于是自杀。
军中谋立徳昭,并无形迹可指,或防人搆衅,揣测猜嫌而为之,亦未可定。太宗遽责以「待汝自为」,则徳昭虽欲不死而不能,可知。太宗传子私念,不待赵普赞成,而早定于胸中矣。抱哭追封,固无解于渝盟之过,所谓欲盖弥彰耳。赵普讽李符奏秦王廷美怨望,降封涪陵县公,房州安置。目廷美之得罪,皆成于赵普。其始,因多逊之毁,请备枢轴,察奸变以自捄,不过患失之一念。继乃搆成寃狱,坐以大逆,止图报复。多逊夙嫌,而于廷美毫无顾忌,老奸伎俩,日甚一日。至讽李符上言,必欲置廷美于死而后已,则天良澌灭尽矣。普尝自负读《论语》“鄙夫无所不至”之句,岂未经见乎?李继迁请降,以为银州观察使,纲。赵普前此轻信李继捧,纵其复归夏州,已为失防;兹复轻信李继迁,受其伪降,坐稽天讨,以留世世边患。盖姑息偷安,实为宋代之失;而养痈贻害,始谋不臧,则自是役贻之。以王继恩讨蜀冦功,命别立宣政使以授之,目内侍领兵,仍唐▯政。其后童贯、梁师成之擅权,实由此开其端。太宗虽不与宣徽之除,而命之领兵,已属乖舛。作法于凉,不能辞;诒谋不善之责矣。李昌言为川峡都部署,或奏其有反相,诏追止之,罢知鳯翔。目既任以领兵之责,必平日悉其为人,岂有以反相一语之谗而罢其事者?此较之汉光武信防,更为不及矣。真宗帝幸澶州,命王旦还京留守。旦请宣冦凖至,因奏:“十日不捷,何以处之?”帝言:“立太子。”目王旦待冦凖,数语不过“祖国有君矣”之説耳。然君父在外,大敌在前,即以凶语致启其心,实不可问。即有此心,以为为国大计,毋宁俟实有其事而行之,亦自不待致问也。契丹请和冦凖许其成目澶州告急,都邑震惊。庸懦者束手仓皇,奸狡者议迁楚蜀。安危之机,悬于呼吸。防凖处以静镇,而羣心安;力赞亲征,而敌气慑。不劳亡矢遗镞,而转旋于俄顷之间,可谓功在社稷矣。论者或惜其不决战于士卒懽呼之际,以定厥功而杜后患,乃迂儒侈口快谈,而未达于时势。不知欲和之意,早定于真宗,凖亦不宜违君命而邀已功。且契丹倾国而来,志不在小。虽达兰战殁,少挫其锋,而精鋭薄城,亦未易轻敌。若必邀其献地称臣,激极生变,成败尚未可知。则适可而止,亦不得谓之坐失事防也。朱能诈为天书,冦凖上之于朝,由是得召用。目凖于钦若判若冰炭,何独于干佑天书之事,效其所为?盖一以图已之进用,一以喜朱能素相比附,虽堕其术而不顾,可见门户之为害甚于陷阱,一溺其中,即欲自拔,亦不可得矣。帝得风疾,冦凖密请太子监国。已而被酒,漏言丁谓谮凖罢政目。冦凖密赞大计,自当慎之又慎。东宫监国,事出非常,止宜诏自朝廷,岂可由羣臣陈请?凖因周怀政之告而始有此议,又预令人草表,已属害成,况复被酒漏言,尤为粗疎无术。其遭防去位,不得谓非自取也。至真宗以国家大事谋及宦官,防至酿成祸乱,亦岂得辞?始事不臧之咎哉。仁宗太后欲诛丁谓,冯拯进救,稍解。降谓太子少保,目。丁谓当仁宗初立,恃有垂▯之事,交通内侍,植党擅权,防于弁髦,朝纪其罪恶,较前更着。幸而庄献察其奸欺,即明正其诛,复何足惜?冯拯力为营捄,所谓生平严正者,安在?至云恐骇天下耳目,尤为谬戾。谓之罪,世所共知,诚能诛之,天下必闻新政而称快,何骇人听覩之有?且拯已自称莫敢辨虚实,则平日之委蛇旅进,亦可概见矣。▯永定陵以天书殉纲史臣以天书殉▯为是,续《纲目》发明,则以为非,且谓当辨其伪,焚其书,诛其人。夫天书妄诞,本不足信,事后止宜置之不论不议而已,举而投畀炎火,且又追戮奸邪,岂非彰真宗之过于殂落之后,而究无补于政化之得失哉?京师大雨水溢,宰执晨朝未入,有防放朝,王曽亟请入见,同列愧服。目曽之解鼓妖之惑,辩河决之讹,虽云持以镇静,而流言息,人心安然。以理论之,此立朝之人,尽所宜知,初不必待识力过人者而后办此也。至闻水作,放朝坚执不退,并请见陈谟,则当时君若臣之度量,亦大半可见矣。帝率百官上太后夀于防宁殿,范仲淹上疏谏,既而又疏请太后还政。目同御大安,受朝揆之于礼,诚不合仲淹论之是也。疏请还政,尤能持大义而摅忠直,可谓不负所学。至以率百官上夀,防宁为亏君体,损主威,所言殊为矫枉过正。天子合天下以隆尊养躬,率羣臣东朝拜舞,正所以备仪教孝,为世法程。又何同列北面之嫌乎?程琳献《武后临朝图》,刘太后掷之于地,目。
译军中谋划拥立曹彬,并没有可以指证的实际迹象,也可能是有人防备他人构成祸患,出于揣测猜疑而采取行动,事情也未必能够确定。太宗突然责备他说“等你自己做皇帝”,由此可知,曹彬即使想不死也不可能。太宗想把帝位传给自己儿子的念头,不等赵普赞成,早已确定在心中了。后来抱着曹彬哭泣并追封爵位,当然不能消除违背盟誓的过错,正所谓想掩盖反而更加明显。赵普暗示李符上奏,说秦王赵廷美心怀怨望,于是将赵廷美降封为涪陵县公,安置在房州。赵廷美获罪,全都是赵普造成的。起初,赵普因为卢多逊的诋毁,请求担任枢密使,以便察觉奸邪和变乱来拯救自己,不过是出于害怕失去权位的一念。后来他又构成冤狱,以大逆之罪加在赵廷美身上,只是为了报复。赵普与卢多逊早有嫌隙,却对赵廷美毫无顾忌,老奸巨猾的伎俩一天比一天厉害。到了暗示李符上奏,必定要置赵廷美于死地才肯罢休的时候,他的良知已经完全泯灭了。赵普曾经自负熟读《论语》中“鄙夫无所不至”这句话,难道没有读到过吗?李继迁请求投降,宋朝任命他为银州观察使。赵普此前轻信李继捧,放任他重新返回夏州,已经是防备失当;这次又轻信李继迁,接受他的假投降,因而坐失讨伐的时机,留下世世代代的边患。大概姑息求安,确实是宋代的过失;而养虎遗患、最初谋划不善,则是从这次行动开始造成的。因为王继恩讨伐蜀地盗寇有功,宋朝下令另设宣政使一职授给他。让宦官统领军队,仍然是唐朝宦官干预政事的旧弊。后来童贯、梁师成擅权,实际上就是由此开了端头。太宗虽然没有授予他宣徽使的官职,但命他统领军队,已经很是乖谬。开创了不良的先例,就不能推卸留下错误谋划的责任。李昌言担任川峡都部署,有人上奏说他有反叛的相貌,诏令追赶阻止他,罢免他为凤翔知府。既然任命他承担统领军队的责任,就一定是平日里已经了解他的为人,哪里能因为一句说他有反叛相貌的谗言,就罢免他的职务?这比汉光武听信谗言防备功臣,还要不如。真宗。宋帝到澶州,命王旦回京留守。王旦请求召来寇凖,于是上奏说:“如果十天不能取胜,应当怎么办?”宋帝说:“册立太子。” 王旦等待寇凖,不过是想听到“祖国已经有君主了”之类的话罢了。然而君主和父亲都在外面,大敌当前,即使是用凶险的话来诱发他的内心,也实在不可追问。即使他确有这种心思,认为这是国家的大计,也不如等到确有其事时再实行,根本不需要特意发问。契丹请求议和,寇凖同意了这件事。澶州告急,京城震动惊慌。庸碌怯懦的人束手无策、仓皇失措,奸诈狡猾的人则商议迁往楚地、蜀地。国家安危的关键,悬于顷刻之间。寇凖以镇静态度处理,众人的心便安定下来;他极力赞成皇帝亲征,敌人的气势便受到震慑。不费一箭一镞,就在顷刻之间扭转了局势,可以说功在社稷。议论者有的惋惜他没有在将士欢呼之时决战,以此确立功业并杜绝后患;这只是迂腐儒生放言快谈,却没有通晓当时的形势。他们不知道议和的意图,真宗早已确定,寇凖也不应违背君命来求取自己的功劳。况且契丹倾全国而来,志向并不小。虽然达兰战死,使其锋芒稍受挫折,但精锐部队逼近城池,也不能轻易把它当作弱敌。如果一定要求契丹献地称臣,逼迫过甚而发生变故,成败仍然无法预知。因此适可而止,也不能说是坐失战机。朱能伪造天书,寇凖把它上奏朝廷,因此得到召用。寇凖与王钦若彼此如冰炭不相容,为什么偏偏在干佑天书这件事上,却仿效王钦若的做法?大概一个是为了谋求自己的升迁任用,一个是因为喜欢朱能平素与自己亲近依附;即使落入他的计谋也不顾,由此可见党派门户造成的危害比陷阱还大,一旦沉溺其中,即使想要自行拔出,也做不到了。宋帝患风疾,寇凖秘密请求让太子监国。不久寇凖因饮酒过量,泄露了这件事,丁谓便诬陷寇凖,导致他被罢免政职。寇凖秘密参与谋划国家大计,本来就应当格外谨慎。让东宫太子监国,是非同寻常的事情,只应由朝廷下诏,怎么能由群臣上奏请求?寇凖因为周怀政的报告才开始提出这个建议,又预先让人起草奏表,已经属于把事情办坏了;何况又因醉酒泄露机密,更是粗疏而没有谋略。他遭到排斥而失去职位,不能说不是自取其祸。至于真宗把国家大事拿去和宦官商议,以至于酿成祸乱,难道也能推卸开始谋划不善的罪过吗?仁宗。太后想诛杀丁谓,冯拯进言营救,使他的处境稍有缓解。丁谓被降为太子少保。丁谓在仁宗刚即位时,仗恃有太后临朝之事,勾结宦官,培植党羽,专擅权力,视君主如草芥;朝廷纲纪方面,他的罪恶比以前更加明显。幸亏庄献太后察觉他的奸诈欺骗,既然已经明白,应当依法诛杀他,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冯拯竭力替他营救,所谓平生严正的操守在哪里?至于说害怕惊骇天下人的耳目,更是荒谬悖理。丁谓的罪行天下共知,如果果真诛杀他,天下一定会听到施行新政而感到痛快,哪里会有什么惊骇人听闻、令人侧目呢?况且冯拯已经自称不敢辨明虚实,那么他平日周旋逢迎、随众进退的情形,也可以概略看出来了。在永定陵下葬时,将天书作为殉葬品。史臣认为把天书作为殉葬品是正确的,《续资治通鉴纲目》的发明则认为这是错误的,并且说应当辨明它是伪造的,烧掉那些书,诛杀造作此事的人。天书本来就是荒诞妄言,根本不值得相信;事后只应置之不论不议罢了,何必拿出来投入烈火,而且还追究并杀戮奸邪之人?这难道不是在真宗死后彰显他的过错,却终究对政治教化的得失没有任何补益吗?京城下大雨,水势泛滥,宰执早晨上朝还没有入宫,已有诏令宣布放朝。王曾急忙请求入宫觐见,同僚们都感到惭愧并服气。王曾解释鼓妖造成的迷惑,辨明黄河决口的讹传,虽然说是用镇静来处理,但流言因此平息,人心也安定了。从道理上说,作为朝廷大臣,这些都是应当知道并做到的,本来不必等到见识和能力超群的人才能处理。至于听说水灾发生,放朝的命令已经下达却坚持不退,并且请求入见陈述谋议,那么当时君臣的气度,也大半可以由此看出来了。宋帝率百官到隆宁殿向太后祝寿,范仲淹上疏劝谏,后来又上疏请求太后归还政权。皇帝与太后同在大安殿接受朝拜,按照礼制来衡量,确实不合礼,范仲淹对此的论说是正确的。上疏请求太后还政,更能坚持大义、抒发忠直,可以说没有辜负所学。至于说率领百官向太后祝寿,使隆宁殿有损君主的体统、损害君主的威严,所说实在是矫枉过正。天子联合天下来尊崇奉养太后,率领群臣面向东宫行拜舞之礼,正是为了完备礼仪、教导孝道,作为后世的法式。又有什么与群臣共同面北称臣的嫌疑呢?程琳进献《武后临朝图》,刘太后把它扔在地上。
庄献不尝问鲁宗道以武后何如主乎?且欲立刘氏七庙,被天子衮冕,皆何为者?至进外家,任宦者,犹其过之小者耳。独于程琳之献图,乃掷地诟之。岂真乃心宋室?盖亦知彼时势尚有不能而已。史臣遂有过誉之谈,盖必出于曽受其惠者之口。吕夷简以郭后言罢相,于是深憾后,思倾之目。夷简本非正人,但废后一事,不得归罪于彼,以为修报复也。试问后而批及帝,为有罪为无罪耶?使无其事,夷简用计倾之,则不容诛矣。其详见于《废后事》。郭皇后与尚杨二美人忿争,后于帝前批尚氏颊,误批帝颈,帝因与阎文应、吕夷简谋,下诏废后。目妻之于夫,亦犹臣之于君子之于父耳。妻批夫而无罪,则臣批君子批父,亦可不罪乎?仁宗之失,在于宠二美人,使之与后忿争。既争而相鬭,又失之自起相救耳。然既已批及帝颈,则罪在后矣。即误亦不可,而况宫闱之秘,所云误者,出诸谁口?然则臣之于君,子之于父,又可误批乎?仁宗不能明正大义,抵之以罪,而顾谋之宦官,谋之执政,以至议论纷然。道辅、仲淹反以黜而得名,所为不益可笑哉!范仲淹欲招纳赵元昊,自为书谕之。防任福败于好水川,元昊复书不逊。仲淹坐擅通书,贬官。目西夏之役,韩琦主攻战,而范仲淹主和守。议者徒见好水川之败,遂多咎琦而韪仲淹。者不知任福不遵琦节制,其致败非琦所能逆料,而仲淹之和终亦奚能成哉?徒以通书获罪,贻笑外敌,而无补于中国。盖庸懦之流,畏事恶劳,一闻战则咋舌蹙额,若恐矢石之及已;而一闻和则以为保全生灵,为国逺谋。彼其于国家之安危荣辱,固未尝计及也。如是之人,而可与之防攻战和守之议哉?富弼接伴契丹使,萧特黙特黙密以国情告弼。帝择报聘者,吕夷简不悦,弼因荐之目。弼为接伴使,能令特黙瞿然起敬,且尽得其隠情。小试之而已,效报聘之▯,诚无出其右者。夷简之荐,为得人,于国事自有裨益。史称夷简不悦,弼因荐之,而欧阳修为之乞留。是徒以弼之夷险为要,而置使命之得人与否于不论,岂真忠于国家之见哉?富弼至契丹,议増币,拒称“献纳”二字。契丹遣使与弼偕来,帝用晏殊议,以“纳”字许之。目贡献义同纳,亦贡献之谓。富弼争执再三,稍有丈夫气。而其时宰相畏懦,务为茍安。仁宗又急图了事,遂至名实俱亏。积弱之势既成,益见其恹恹不振,诚可笑耳。时议者欲以金缯啖契丹,使攻赵元昊,因命贾昌朝往。昌朝力辞使命,且上疏注昌朝力辞使命,视弼之奉使遄行,贤不肖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即其所陈诸▯,亦不过借纸上空谈,以饰其规避之迹。仁宗乃嘉予之所为,与吕后对冒顿同轨,史臣方称其美徳吁,可怪哉!顔秀等夜入禁中为乱,皇后闭閤止帝出,趣召王守忠入卫。所遣宦寺后,亲剪其髪,言以是征赏目。观此所载,仁宗曽一后之不如,直是无丈夫气。但所云剪髪征赏,岂能尽识其人?黠者将自剪髪以邀功,且不数月而以张美人为有扈跸功,更谓贼本起皇后閤。以前后相形而论,则纪事之不实多诬,概可知矣。范仲淹知杭州,值嵗饥,日出宴湖山,纵民竞渡,谕寺僧造殿宇,又新厫仓吏舍。注兴造以赡贫民,寓赈于工,实可补《周官》荒政所未及。至游宴湖山,使游民有所仰食,虽亦分有余以济不足。然时当饥馑,闾阎升斗维艰,又复饮食嬉游以耗谷,则市籴益将腾踊。且仲淹称“先忧后乐”者,日对鸠形鹄面之人,而燕娱自适,亦何以为情?不若富弼之账恤青州良法,可循也。刘沆充温成后园陵监防使,既▯,赐后閤中金器,力辞,而为其子请试学士院目。刘沆以防葬得授平章,论者讥之。乃载其力辞赐金事,然辞赏而为其子求官,所望不更奢乎?是亦垄断贱丈夫而已。且仁宗独未闻赐钱而不与郎官之事乎?帝问置相于王素,素言惟宦官、宫妾不知姓名者可充其选。帝因独举富弼目。宦官宫妾,不知姓名之语,从来传为美谈,而不知实非也。即如司马光,妇人女子无不知之,岂宦官宫妾独不知乎?岂亦因其知之而不可用乎?用人为人主驭世大权,不但宦官宫妾不可操其权而已也。且彼时独一富弼为若辈所不知,则在朝者将尽为若辈所知者矣。独一富弼,其如三公九列何?而一时君臣方侈然自诩为盛事,不亦大可笑乎?帝御大庆殿,受朝,暴感风▯,文彦博等啓醮于大庆殿,因赦死罪以下。目文彦博等,此为直以三尺童视仁宗矣。仁宗暴感风▯,非不起之症,彦博何不学樊哙排闼请见?诸事请防而行,乃公然赦死罪,岂非专擅?至啓醮殿廷,益属不经。而史方谓京师业业,赖彦博等以安,诚阿其所好,不识大体之言。且京师之业业,未必非彦博等之张大其事有以啓之。而仁宗愈后,亦置之不问,可谓柔懦不饬君纲者矣。
译庄献太后不是曾经问鲁宗道武后是怎样的君主吗?况且她还想为刘氏建立七庙、让天子穿衮冕,这些又都是为了什么?至于提拔外戚、任用宦官,还只是她较小的过错。唯独对于程琳进献图画,她却把图扔在地上并斥骂他。难道她真的是一心向着宋室吗?大概也只是知道当时的形势还有做不到的地方罢了。史臣于是有了过分赞誉的言论,大概一定是出自曾经受到她恩惠的人之口。吕夷简因为郭皇后的言论而被罢免宰相,于是深深怨恨皇后,想要扳倒她。吕夷简本来就不是正直的人,但废黜皇后一事,不能把罪过归给他,认为他是在进行报复。试问,皇后如果冲撞到皇帝,她究竟有罪还是无罪?如果根本没有这件事,而吕夷简设法陷害她,那么就不能不诛杀吕夷简了。详细情况见《废后事》。郭皇后与尚氏、杨氏两位美人愤怒争吵,皇后在皇帝面前打了尚氏的脸,却误打了皇帝的脖颈。皇帝于是与阎文应、吕夷简谋划,下诏废黜皇后。妻子对于丈夫,也就如同臣子对于君主、儿子对于父亲一样。妻子打丈夫而无罪,那么臣子打君主、儿子打父亲,也可以不治罪吗?仁宗的过失,在于宠爱两位美人,使她们与皇后争吵;既然争吵起来又互相殴打,他又错在亲自出面救护。可是既然已经打到了皇帝的脖颈,罪过就在皇后。即使是误打也不可,更何况宫闱秘事,所谓“误打”的说法,是从谁口中传出的?那么臣子对于君主、儿子对于父亲,又怎么可以误打呢?仁宗不能公开申明大义,依法治她的罪,反而同宦官、执政大臣谋划,以至于议论纷纷。道辅、仲淹反而因为主张贬黜皇后而获得名声,这样的做法不是更加可笑吗?范仲淹想招抚接纳赵元昊,亲自写信晓谕他。寇任福在好水川战败,赵元昊回信,言辞傲慢无礼。范仲淹因擅自与敌方通书获罪,被贬官。西夏战事中,韩琦主张进攻作战,范仲淹主张议和防守。议论的人只看到好水川战败,便多责怪韩琦而称许范仲淹。却不知道任福没有遵守韩琦的节制,他导致战败的情况不是韩琦能够预料的;而范仲淹所主张的和议最终又怎么能够成功呢?他只是因为私自通书而获罪,使外敌耻笑,对中原又没有任何补益。大概庸碌怯懦之辈,害怕事情、厌恶劳苦,一听说作战就咋舌皱眉,好像唯恐箭石伤及自己;一听说议和,就认为这是保全百姓、为国家作长远谋划。他们对于国家的安危、荣辱,本来就从未真正考虑过。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和他们讨论进攻、作战、议和、防守呢?富弼负责接待契丹使者,萧特默秘密把契丹的国情告诉了富弼。宋帝选择出使回访的人选,吕夷简不高兴,富弼于是推荐了他。富弼担任接伴使,能使契丹使者特默肃然起敬,并且完全探知了他的隐情。这不过是略加试用而已;在回报聘问的[疑误]方面,确实没有人能超过他。吕夷简的推荐,是用对了人,对国家事务自然有帮助。史书说吕夷简对他不满,是富弼因此推荐了他,而欧阳修又替他请求留任。这只是把富弼善于应付险难看作关键,却不论使命是否选得其人,难道真是忠于国家的见解吗?富弼到契丹后,商议增加岁币,拒绝使用“献纳”二字。契丹派使者与富弼一同来朝,仁宗采用晏殊的意见,答应使用“纳”字。“贡献”的意义与“纳”相同,也是进献的意思。富弼再三争执,稍微有些大丈夫的气概。当时的宰相却畏缩怯懦,只求苟且安稳。仁宗又急于把事情了结,于是终于弄得名义和实际都受损。积弱的形势已经形成,更显得衰颓不振,实在可笑。当时议论此事的人想用金帛诱使契丹进攻赵元昊,于是命贾昌朝前往。[原文末“注”疑为标记,非正文]贾昌朝极力推辞使命;与富弼奉命出使、迅速启程相比,两人的贤能与不肖,不能用路程远近来衡量。即使看他所陈述的那些弊端,也不过是借纸上空谈来掩饰自己推避使命的行迹。仁宗却赞许并嘉奖他的作为,这与吕后对待冒顿的做法同一轨辙,史臣还称赞这是美德,唉,真是奇怪啊!颜秀等人在夜间进入宫禁作乱,皇后关闭宫门,阻止仁宗出宫,并催促召王守忠入宫护卫。所派去的宦官和寺人后来亲自剪下了头发,说凭此可以领取赏赐。[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看这段记载,仁宗曾经还不如一个皇后,简直没有男子汉的气概。但所谓剪发邀赏,哪里能把那些人的身份全都查清?狡猾的人将会自己剪发来邀功,而且不到几个月,竟又把张美人说成有护卫皇帝出行的功劳,更说贼人本来是从皇后宫门处起事的。把前后记载对照起来,就知道这件事记载不实、夸诬失真的地方很多了。范仲淹任杭州知州时,正赶上年成饥荒,每天到湖山间设宴,任由百姓争相划船;又劝寺院僧人营造殿宇,并且翻修仓库和官吏住房。[原文末“注”疑为标记,非正文]兴工营造是为了供养贫民,把赈济寄托在劳作上,实际上可以补足《周官》所列荒政的不足。至于到湖山间游宴,使游民有依靠食物维生的地方,这也算是分出有余来救济不足。然而当时正值饥荒,民间连一升一斗的粮食都很难得到,却又饮食游乐来消耗粮食,那么市场上的粮价就会更加飞涨。而且范仲淹所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果每天面对着鸠形鹄面的饥民,却自己宴饮娱乐、安闲自得,又怎能合乎这种情怀?还不如富弼在青州实行的赈恤办法,才是可以沿用的良法。刘沆充任温成皇后园陵监防使。园陵下葬后,朝廷赐给他皇后宫中的金器,他极力推辞,却替自己的儿子请求参加学士院的考试。[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刘沆因为监护下葬而被授予平章政事,议论者讥讽他。于是史书记载他极力推辞金器赏赐的事;可是他推辞赏赐,却替儿子求取官职,所求的难道不是更加奢望吗?这也不过是垄断权势的卑贱男子罢了。况且仁宗难道唯独没有听说过赐钱却不授予郎官的事情吗?仁宗向王素询问设置宰相的人选,王素说,只有宦官和宫妾中那些不知道姓名的人,才可以充当候选。仁宗于是特意举出富弼作为人选。[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宦官、宫妾不知道姓名”这句话,一向被传为美谈,却不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比如司马光,妇女儿童没有不认识他的,难道宦官宫妾偏偏会不知道吗?难道又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所以他就不能任用吗?任用人才,是君主驾驭天下的大权,不只是不能让宦官宫妾掌握这项权力而已。况且当时只有一个富弼是这些人所不认识的,那么朝廷中的人将几乎全都是这些人所认识的了。只有一个富弼,这对于三公九卿又能怎样呢?而当时君臣却正洋洋得意,自夸这是盛事,不是非常可笑吗?仁宗在大庆殿接受朝见时,突然感受风眩之症。文彦博等人在大庆殿举行醮祭,于是赦免死罪以下的罪犯。[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文彦博等人这样做,简直是把仁宗当成三尺高的孩子看待了。仁宗突然患风眩,并不是不能起身的病,文彦博为什么不学樊哙撞开宫门请求见驾?凡事都应当请示后再办,他们却公然赦免死罪以下的罪犯,难道不是擅自专权吗?至于在殿廷举行醮祭,更是荒诞不经。史书却说京师人心惶惶,依靠文彦博等人才得以安定,实在是迎合他们的喜好、不识大体的话。而且京师的惶恐不安,未必不是文彦博等人夸大事态而造成的。仁宗病愈后,也把这件事置之不问,真可说是柔弱怯懦、不能整饬君主纲纪了。
范镇疏请拔近属贤者,优其礼秩,而试以政事。章十九上,乃罢知谏院。目建储得失,前已详论之。仁宗是时春秋尚富,未有皇嗣,镇必欲援立近属,其意何居?且前后章十九上,甚至君臣对泣,成何景象?又复移书执政,言天象示变,必有急兵,造为诞妄之语,以荧惑人心,尤为狂谬。然其所以致此者,亦仁宗不整乾纲,有以啓之耳。遣胡宿奉御容如契丹。契丹主瞻视,惊肃,再拜,言:“我生中国,不过与执鞭持盖一都虞▯目。”彼时,宋方畏契丹,増嵗币。其政畧兵威,有何令契丹可惧处?而契丹主见像,惊拜有都虞▯之叹耶?此不过宋臣自诩之言,无足信,益可鄙耳。诏立宗实为皇子,宗实固辞。司马光言:“皇子辞不赀之富,目辞不赀之富,所见何浅?司马光此言,失之甚矣。然则赞宗实得不赀之富者,又为何等人乎?英宗髙后为太后,姊子少育宫中,既长,婚于濮邸,至是册为皇后。目尔时所谓诸正人者,不尝斥贾昌朝交通女谒乎?而此所立皇后髙氏之母,固曹太后之姊也。为交通,为不交通?且力赞濮王子入继,又何以对昌朝哉?诏议尊礼濮王,司马光言:“为人后者,不得顾私亲。”王珪言:“宜称皇伯。”欧阳修引《大记》谓:“服可降,名不可没。”目英宗崇奉濮王事,由韩琦等申请,且所议并非加尊帝号,更无嫌疑陵僭之虞。必执为人后者不得复顾私亲以相辨折,既与大记所云不合,使濮王尚在,又将何以处之乎?且以本生之亲改称伯父,固非所安,而加“皇”于伯名,亦不正。王珪、司马光之説,并无经传可据,徒以强词争执,自不若欧阳修援引礼经之为得也。韩琦、富弼同相,中书于枢密非得防合议,琦未尝询弼,弼颇不怿,目。琦、弼皆时所称公忠体国之人,同在政府,气味何至差池?于事正宜和衷共济。乃琦既不相谘询,未免自专;弼竟见于辞色,度量亦狭,任私意而忘大义。公忠体国之人,固如是乎?文彦博入觐,帝言:“朕立卿之功,乃改判永兴。”遂召为枢密使。目旁支入承大统,本无徳怨可言。若必沾沾挟援,立私恩,曲行酬报,自处已为不广。英宗以富弼尝有建储之语,亟予迁官;又以文彦博向曽推立,深加眷念。而蔡襄则以疑似小嫌,一麾出守,岂示天下为公之量邪?则向之称疾固辞,实非本意矣。范镇草韩琦批荅,引周公不之鲁为辞,帝遂罢镇。或谓欧阳修因镇忤濮议,为帝言镇以孺子待陛下,目并注。范镇引伊周以况琦,固属过誉;然谓即以孺子待其君,则欧阳修挟濮议微嫌,有心排挤耳。评鉴阐要卷七
译范镇上疏请求选拔近亲宗室中的贤能者,优厚地提高其礼秩,并让他们试任政事。他的奏章上了十九次,于是被罢去知谏院之职。[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关于册立储君的得失,前面已经详细论述过了。仁宗当时年纪还不大,又没有皇嗣,范镇却一定要援立近亲宗室,他究竟怀着什么意图?况且前后上章十九次,甚至到了君臣相对哭泣的地步,成什么样子?他又写信给执政大臣,说天象显示变异,一定会有紧急战事,编造荒诞妄言来迷惑人心,更加狂妄荒谬。然而他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是因为仁宗不能整饬朝纲,给了他可乘之机。朝廷派胡宿奉送仁宗的画像前往契丹。契丹主端详画像,惊异而肃敬,拜了两拜,说:“如果我生在中国,不过是一个拿鞭子、撑伞盖的都虞候罢了。”[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当时,宋朝正畏惧契丹,增加岁币。宋朝的政略和兵威有什么值得让契丹畏惧的地方呢?可是契丹主见到画像,竟惊拜并发出自己只能做都虞候的感叹吗?这不过是宋朝臣子自我夸耀的话,没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地方,反而更加可鄙。诏令立宗实为皇子,宗实坚决推辞。司马光说:“皇子推辞不可估量的富贵,[原文未完]” 推辞不可估量的富贵,他的见识多么浅薄啊!司马光这句话,错得太厉害了。既然如此,那么赞成宗实取得不可估量富贵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英宗 高太后做太后时,她姐姐的女儿从小养在宫中,长大后嫁到濮王府,到这时册立为皇后。[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当时所谓的各位正人君子,难道不是曾经斥责贾昌朝与宫中女官相互交通吗?而这里所册立的皇后高氏,她的母亲本来就是曹太后的姐姐。这样究竟算交通,还是不算交通?况且他们竭力赞成立濮王之子入继大统,又将怎样向贾昌朝交代呢?诏令讨论尊崇礼遇濮王的办法,司马光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就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王珪说:“应当称为皇伯。”欧阳修引用《大记》说:“丧服可以降等,名分却不能抹去。”[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英宗崇奉濮王一事,是韩琦等人申请的,而且所讨论的并不是给濮王加上皇帝的尊号,更没有冒犯僭越的嫌疑。若一定要坚持“作为后嗣就不能再顾念亲生父母”来争辩,既与《大记》的说法不相符合,那么假如濮王还在世,又将如何处置呢?况且把生身父亲改称伯父,本来就不合适;在伯父的称呼上再加“皇”字,也不合乎正理。王珪、司马光的说法,都没有经传可以依据,只是凭强词夺理来争执,自然不如欧阳修援引礼经来得恰当。韩琦、富弼同时任宰相,中书省对于枢密院的事务如果不是需要会同商议,韩琦从未询问富弼,富弼很不高兴。[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韩琦、富弼都是当时所称赞的公正忠诚、以国事为重的人,同在政府任职,关系怎么会不协调到这种地步?遇到事情本来正应当同心协力。韩琦却既不与富弼商量,未免自行专断;富弼竟然把不满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气量也很狭窄,任凭个人意气而忘了大义。所谓公忠体国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文彦博入朝觐见,仁宗说:“我建立你功劳的回报,就是改任你判永兴军。”于是又召他担任枢密使。[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旁支宗室入继承受大统,本来没有什么恩德或怨恨可说。若一定沾沾自喜地挟持援立之功,树立私恩,曲意进行酬报,自己所处的境界已经很不宽广了。英宗因为富弼曾经有建储的言论,急忙给他升官;又因为文彦博从前曾经推戴自己即位,便对他格外眷顾。蔡襄却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小嫌疑,就被斥出京城任职,这难道是向天下显示公正宽大的气度吗?这样看来,他先前称病坚决辞官,实在并非本意。范镇起草韩琦的批答,引用周公没有前往鲁国的事作为辞由,仁宗于是罢免了范镇。有人说,欧阳修因为范镇反对濮议,便对仁宗说范镇把陛下当作幼童看待。[原文末“目并注”疑为标记,非正文]范镇拿伊尹、周公来比拟韩琦,确实属于过分称誉;但如果说他就是把君主当作幼童看待,那么欧阳修是借着濮议中细微的嫌隙,有意排挤范镇。《评鉴阐要》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评鉴阐要卷八宋神宗邵雍散步天津桥上,闻杜鹃声,因言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自南而北。注史防所纪,宰臣北人、南人,皆互有贤否,岂独一王安石?古称立贤无方,顾所以用之耳。至地气北南迁移,谓有闗治乱,尤不足信。果如所云,未闻郅治之世,南方皆坚氷沍寒也。盖地气视人气之盛衰,是时洛阳生聚蕃滋,人气极盛,故地气因之而变。花木禽鸟,亦随地而异。即如深山穷谷,气每先寒;通邑大都,▯常多燠。此可为徴矣。若夫禽鸟得气之先,不过如鸠鹊呼鸣,预占来日晴雨,安能于数年之久,明示前知乎?雍精于术数,或假杜鹃以寓言,然术虽精,而理实乖矣。滕元发对上言君子无党注滕元发此言,简而中理,胜《欧阳修朋党论》远矣。韩琦疏论青苗法,帝谕罢之。赵抃请俟安石出,安石抗章自辩,帝为防辞谢目。安石抗章,神宗防谢,成何政体?即安石果正人,犹尚不可,而况不正乎?尝谓神宗之信安石,有若病狂,此亦宋室治乱安危之所闗,有非人力之所能为者。至赵抃素称骨鲠,宁不知新法病民?何未闻出一言以救正?及神宗因韩琦奏谕罢青苖,机有可乘,抃仍请俟安石之出,是诚何心?迨后悔恨求去,所谓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议者以更戍法,兵将不相识,缓急不可恃,乃部分诸路将兵,总▯禁旅。既而分置将副目。宋祖亲歴行间,习见五季积▯,开国之初,即定为更戍法,使习勤苦,均劳佚,将不擅专,而兵无骄惰,立制最善。乃无端尽改旧章,分置诸将,糜廪禄而长恬嬉,毫无裨于实用。神宗专事更张,而不计可否,名曰整军政,而实日益废弛,甚可笑也。帝问政令得失,苏轼对以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鋭目。”求治太急,进人太鋭,深切神宗之病。至于听言太广之论,尚有未中肯綮处。盖神宗之失,不在听之广,而在广而不得要领。熙宁之政,惟以信任谝言,不能衷之舆论。正患听言之未尽其道耳。广谘博访,岂足为累乎?王安石与程颢语:「王雱囚首跣足,携妇人冠以出。」注安石、雱父子济恶,固君子之所弃。然囚首跣足,携妇人冠以见其父于对客之时,此或出于恶,皆归之之口,未免已甚。且安石乃伪为名髙之人,亦岂肯容其子如是哉?四月朔日,当食,帝自三月即避殿,减膳,及是云隂不见。王安石进贺,言圣徳所感。目日食推测,可知然自属天变,敬谨修政可也。避殿减膳,乃至一月得母,沽名过甚。至以隂云不见为徳,所感而君臣相贺,益可鄙矣。河溢夏津,帝以调夫坏产,欲听所趋。王安石言:“昨修二股,费至少而田皆出,因置濬河司,用铁龙爪、濬川杷法,目并注。”神宗恤调夫之坏产而不顾河决之占地,狃于小而忽于大,可谓惠而不知为政。安石持议濬河,意非不善,乃以费少利倍为辞,絶不计及民生利病,则乖立言之体矣。至铁爪、木杷诸法,人皆知不可用,安石必主其説而力行之,葢好竒而愎,不恤人言。孟子所谓“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而已”。向陈世倌曽以混江龙之法入告,欲以疏云梯闗以下黄河之淤,知其不可,故不用也。帝言:“古者什一而税”,王安石谓“古非特什一”,又三司増吏禄,皆谓“禄厚则人知自重”。目什一而税,方册可徴,而谓古非特什一,是知聚敛之臣必恃覆邦之利,口遂巧説以乱经,而无所忌惮。至剥民财以増吏禄,欲使人知自重,可以省刑,尤为谬见。不思墨吏之所以病民者,以其贪得无厌也。即加之禄,其贪犹是。及其既犯,而绳之以法,庶防惩一儆百。乃豫竭万姓之膏以充百司之槖,何异畏猛虎之噬人,而先剜肉以啖之乎?辽女真部节度使乌古鼐卒纲金源肇起东方,与本朝满洲之地同一疆域。如完顔为金国族,至今▯我旗籍。而今之傅察氏,即金蒲察转音,此其明证也。间考史册所载,金语与今国语类多脗合,第音译传讹,遂至岐舛。而元人所着《金国语解》一篇,又多臆度失真。如勃极烈,即今贝勒,为管理众人之称,乃解为犹汉云冢宰,附防无当。至猛安,音近今明安,明安千也,与千夫长相协。谋克之为百夫长,义实难通。或即今语穆昆为族长之转,犹可比合。若以按出虎为金与国语爱新迥不相类,而《金国语解》复有金曰按春之文,则又与今耳坠语同,亦与金无涉。不知何以蹖谬若此?盖金朝所制女真大小字,未经流传中外,而又未经译以汉字,其后裔式微,遂无从考证。不及我朝国书审音辨字之精详,足为同文准的耳。夫各国各有其语,各有其字。我满洲与防古,一字一音,即尽其一字一音之义,从无一音而有两字以至数字。
译钦定《四库全书》《评鉴阐要》卷八 宋 神宗 邵雍在天津桥上散步,听到杜鹃的叫声,于是说:“天下将要得到治理时,地气自然由北向南;天下将要动乱时,地气自然由南向北。”[原文末“注”疑为标记,非正文]史书所记载的情况中,宰相有北方人,也有南方人,彼此都各有贤能和不肖,难道只有一个王安石吗?古人说任用贤才不应有所限制,关键只在于怎样使用他。至于说地气向南北迁移与天下治乱有关,更是不值得相信。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没听说太平至治的时代,南方就都坚冰严寒吧。大概地气要看人气的盛衰;当时洛阳人口繁衍、聚居兴盛,人气极盛,所以地气也随之发生变化。花木禽鸟,也会随着地方不同而不同。比如深山穷谷,气候往往较早寒冷;交通便利的大城,气候通常多温暖。这就可以作为证明。至于禽鸟比人先感知气候,不过像鸠、鹊鸣叫,可以预示第二天晴雨,怎么能够在几年以前就明确显示未来的事情呢?邵雍精通术数,或许是借杜鹃寄托寓言;然而术数虽然精妙,实际道理却是错误的。滕元发回答皇帝说:“君子没有朋党。”[原文末“注”疑为标记,非正文]滕元发这句话,简明而合乎道理,远胜于《欧阳修朋党论》。韩琦上疏论述青苗法,神宗下诏谕令停止。赵抃请求等王安石出任后再说,王安石抗章自我辩解,神宗竟替他辩护致谢。[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王安石上抗章,神宗却替他辩护致谢,成什么政体?即使王安石果真是正人君子,尚且不应如此,何况他并不正直呢?我曾说,神宗信任王安石,简直像得了狂病;这也是宋室治乱安危中有些事情,并非人力所能造成或挽回的地方。至于赵抃一向以刚正鲠直著称,难道不知道新法损害百姓吗?为什么没有听说他说一句话来加以纠正?等到神宗因韩琦上奏而下令停止青苗法,时机已经可以利用,赵抃却仍请求等王安石出任后再说,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后来他后悔怨恨而请求离职,真是所谓喝了哭泣的水,后悔也来不及了!议论者认为更戍法使士兵与将领彼此不熟悉,遇到紧急情况不能依靠,于是把各路将领和士兵重新编制,使其全部隶属于禁军。不久又分别设置将领和副将。[原文“目”疑为标记,非正文]宋太祖亲自经历过军旅,熟悉五代长期积累的弊病,开国之初就制定了更戍法,使士兵习惯勤劳艰苦,平均分配劳苦和安逸,使将领不能擅自专权,同时使士兵不至于骄惰,这是最好的制度。如今却无缘无故把旧章全都改掉,分别设置各路将领,白白耗费俸禄,助长安逸嬉游,对实际用途毫无帮助。神宗专门致力于变更制度,却不考虑是否可行,名义上说是整顿军政,实际上却日益废弛,实在可笑。神宗询问政令的得失,苏轼回答说:“求治过于急切,听取言论过于广泛,进用人才过于轻率。”[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求治过于急切,进用人才过于轻率,深刻切中了神宗的弊病。至于听取言论过于广泛的说法,还有不完全切中要害的地方。神宗的过失,不在于听取意见广泛,而在于听得广泛却没有把握要领。熙宁年间的政治,只是信任巧言,却不能综合民间舆论作出判断。真正的问题正在于听取意见没有完全遵循正确的方法。广泛征询、博采意见,哪里值得成为负担呢?王安石与程颢谈话说:“王雱披头散发、赤脚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妇人的帽子。”[原文末“注”疑为标记,非正文]王安石、王雱父子共同助长恶行,本来就是君子所弃绝的。然而说王雱披头散发、赤脚在宾客面前拿着妇人的帽子去见父亲,这件事或许确实出于恶劣行为,但把一切都归咎于他的过错,未免太过分了。而且王安石本来就是一个假装名声很高的人,难道肯容忍自己的儿子这样做吗?四月初一应当发生日食,神宗从三月起就避开正殿、减少膳食;到了这一天,天色阴云密布,日食没有显现。王安石进宫祝贺,说这是圣德感应所致。[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日食是可以推测的,但它本来就是天象变化,恭敬谨慎地修明政事也就可以了。避开正殿、减少膳食,竟然持续一个月,实在是过分沽名。至于把阴云遮住日食说成圣德所感,君臣还互相庆贺,更加可鄙。黄河在夏津泛滥,神宗认为征调民夫会毁坏百姓的产业,想听任他们各自逃避。王安石说:“昨天修治两条河股,耗费很少而田地全都显露出来了,因此设置疏浚河道司,采用铁龙爪、浚川耙的方法。”[原文末“目并注”疑为标记,非正文]神宗怜悯征调民夫会毁坏产业,却不顾河水决口会侵占田地,是拘泥于小处而忽略大处,可以说只是施小惠而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王安石主张疏浚河道,意图并非不好,但却以花费少、收益多为理由,完全不考虑民生的利弊,这就违背了立言的体例。至于铁龙爪、木耙等方法,人人都知道不能使用,王安石却一定坚持这种说法并强行推行,大概是喜欢奇巧而刚愎自用,不顾别人意见。正如孟子所说:“不过是小有才干,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罢了。”此前陈世倌曾把混江龙的方法上奏,想用它疏通云梯关以下黄河的淤积;因为知道这种方法不可行,所以没有采用。神宗说:“古代按十分之一征税。”王安石却说:“古代不只是按十分之一征税。”三司增加官吏俸禄时,也都说:“俸禄丰厚,人就知道自重。”[原文末“目”疑为标记,非正文]按十分之一征税,是典籍中可以查证的事实;王安石却说古代不只是按十分之一征税,可见那些只知聚敛的臣子必定倚仗搜刮国家的利益,张口就编造巧辩来扰乱经义,毫无顾忌。至于剥夺百姓财物来增加官吏俸禄,想使他们知道自重、可以减少刑罚,更是荒谬的见解。他没有想到,贪官污吏之所以危害百姓,正因为他们贪得无厌;即使给他们增加俸禄,他们的贪心仍然如此。等到他们已经犯法,再依法惩处,或许还可以防止并惩戒一人、警告众人。如今却预先耗尽百姓的财富来填满各官署的腰包,这和害怕猛虎咬人,反而先割下自己的肉喂虎,有什么不同呢?辽国女真部节度使乌古鼐去世。[原文末“纲”疑为标记,非正文]金源从东方兴起,与本朝满洲的地方处在同一疆域。像完颜氏是金国的族姓,到今天仍隶属于我朝旗籍。如今的傅察氏,就是金代蒲察的转音,这就是明证。偶尔考察史册所载,金语与今天的国语大多相互吻合,只是音译流传中发生讹误,才变得歧异错乱。元人所著《金国语解》一篇,又有很多主观推测而失实的地方。例如“勃极烈”,就是今天的“贝勒”,是管理众人的称谓,却解释成好比汉代的冢宰,附会得毫无根据。至于“猛安”,读音接近今天的“明安”;“明安”是千的意思,与千夫长相合。“谋克”解释为百夫长,意义实在难以说通。它或许就是今天满语“穆昆”由族长转来的称呼,还可以勉强相互比合。若说“按出虎”与满语“爱新”完全不相类,而《金国语解》又有金语称“按春”的文字,那么它又与今天表示耳坠的词相同,也与金代无关。不知道为什么会错谬到这种地步。大概金朝制定的女真大小字,没有流传到中外,也没有译写成汉字;后来其后裔衰微,于是无从考证。它不如我朝国书审定读音、辨析字义那样精详,足以作为统一文字的准则。各国各有自己的语言,也各有自己的文字。我们满洲和蒙古,一个字对应一个音,一个字音就完整表达一个字音的意义,从来没有一个音对应两个字、以至多个字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