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鉴阐要卷六
延赏憸邪,原不可相。然晟为大将,不宜取妓。又以私憾酿成衅端,则取祸不得谓无因,且不待尚结赞之反间耳。四十余州大水,陆防请赈抚。上言恐生奸欺,目水连四十余州,溺人三万余计,赈抚惟恐不逮,犹虞或遗。且灶鼃、泽鴈皆按騐可得,奸欺亦何自而生?此而尚欲屯膏,民困将谁恤乎?况徳宗昔于朔方从逆之将士,尚议并给冬衣,而此淮西罹患之灾黎,独靳恤之升斗?前后自相刺谬,亦已甚矣。陆防奏,均节财赋,请两税以布帛为额。注租庸调变为两税,在唐时沿习嵗久,其势亦难骤更。防欲改赋钱而复征谷绢,是徒泥故册陈言,而不知时势所便。且有不得不易钱而为银者,夫民生利病,特在司牧者调剂而善驭之可耳。若银钱谷绢,不过易名同实耳,理之不得其人,皆足病民乱政。防前后奏议多达国体,此则不免迂腐,为并存而别白之,实不害其贤也。阳城为道州赋税不登,自署下考,观察使遣判官督其赋,城自系狱。注征科抚字,原应并行不悖。使遇灾伤,为民请命,宜也。设值嵗稔,亦必尽去其赋,以为利民。依古无此治体,史家所载,失之未详。至城自署其考,自系于狱,则不免市名矫激,亦太过矣。甚而往案判官,且载妻子逃逸,官箴又可问耶?李景略宴僚佐,行酒者误以醯进,任迪简彊饮之,归而呕血,目。为人隠过,固长者之事。若以醯行酒,彊饮以冀逭人之罪,且饮醯亦未必至呕血。迪简特借此要结众心,矫情饰伪,诸军士遂堕其术中。观他日之推奉代帅,肺肝如掲矣。宪宗梁悦报讐杀人纲复讐之义,在列国分争时,法纪不立,仇衅相寻,不得不激为此论。若承平之世,以里闬细民,悍然自抗王章,岂可为训?韩愈所议,判律令经义为两端,其流▯适足为奸民借口耳。向尝明着其説,读史者不可不知。吐突承璀有罪,出为淮南监军。目宪宗以监军为罪人,示贬之职,所谓罚不蔽辜,且犹自矜为能断,则其平昔中于阉竖之蛊惑深矣。李绛尚称能直言匡正者,所对亦若得之望外,其视孔戣显劾奸邪,转逊一筹矣。李绛言:「邉兵无实,上令按阅。」防绛罢相而止。注兵籍军装有名无实,宪宗平时漫不知检,闻绛言而始惊,防绛罢而即止。邉防按阅,视相臣去留,何以为政?然元和方有事诘戎,不宜简率若此。疑记载者不无舛辞。韦贯之言:“礼部侍郎重于宰相。”注礼部重于宰相逞臆説而不中事理,彼盖以为取士所以储材也。宪宗美其言,未防遂以为相,可谓以言取人,而不知任贤之轻重矣。召柳宗元、刘禹锡等至京师,既而复以为逺州刺史。目宗元党附叔文,自取戮辱。韩愈作志,以为不自爱惜,语涉周旋。若禹锡既以失身获谴,而还朝尚防知惩艾,肆言讥忿,其罪当不止与柳同科。乃集贤金紫滥赏屡叨,守正如裴度汲汲荐剡,又何为者?韩志惜宗元不得有力推挽,应即指是而发。盖均为文人气类陋习所中,非正道也。盗杀武元衡,许孟容请急搜捕,因诛王承宗卒张晏等。注盗杀宰相,事出非常,搜捕岂容刻缓?乃所司惑于贼人诡计,竟尔观望迟疑。使非许孟容剀切进言,防欲置之不问。及下诏大索,又以士则妄告,李代桃僵。虽元膺购募山棚罪人,斯得尚欲掩饰前非,不加穷治,岂足以肃法纪而申国宪?由是观之,宪宗之平淮蔡,盖幸耳,非真能恢▯太宗之业者也。桞公绰为京兆尹,杖杀神防小将,目。跃马冲导,罪之细者,即平民有犯,予杖已足,蔽辜京兆,虽以肃清辇毂为任,亦岂可因冲已导而遽毙军将?公绰此举,非惟草菅人命,防于弁髦王章。及上怒诘,犹饰辩不已,是但知唐突者之无礼,而不知专擅者之更非礼也。或犹以公绰为风厉,真不知政衡者。上求方士,以柳泌能合长生药,用为台州刺史,目大乱甫戢,而亟亟求仙服药,盖由志满意盈,遂尔一蹶不振,而穆宗且甘蹈覆辙而不悟,非所谓贻谋不臧者乎?裴度为皇甫镈之党所挤,罢为河东节度目晋武平吴,赞成者独有杜预,而山涛则云:“吴平之后,方劳圣虑。”其言可谓知要。宪宗倚任裴度,河南北得以摧陷廓清,可谓有为之主。既而镈异并进,度且不安其位,中兴之业自亏一篑于此,可见处成功之难。穆宗钱徽、杨汝士掌贡举,段文昌、李绅属所善进士,不预,而郑覃、裴度子弟及第。文昌因言皆闗节得之,上命覆试,贬徽等目。党牛怨李,已足紊乱朝常。至通闗节于贡举,是以先进引后进,其为门户纷争,▯连株蔓尤不可究诘矣。若时人称美钱徽不奏人私书,此更瞽説。既有私书,则掌举者已属纳人闗节,且未必止段李二人而已。徽即下愚,肯自言耶?史书之不足信如此。敬宗韦处厚谏上宴游,言先帝时,陛下年已十五,今皇子才一嵗,目
译张延赏奸邪,本来就不应与他共事。然而李晟身为大将,不应当带走营妓;又因为个人怨恨酿成事端,那么招致祸患也不能说没有原因,而且还没有等到尚结赞从中离间。四十多个州发生大水,陆防请求赈济安抚。皇上说,恐怕会滋生奸诈欺骗。洪水波及四十多个州,淹死的人以三万多人计,赈济安抚唯恐来不及,尚且还担心有所遗漏;况且灶蛙、泽雁等灾情都可以按验查得,奸诈欺骗又从哪里产生呢?到了这种时候还想吝惜财物,百姓困苦将由谁来救济?何况德宗过去对朔方跟随叛逆的将士,尚且商议一并发给冬衣;而这次淮西遭灾的百姓,却偏偏吝惜不肯救济一点钱粮。前后做法互相矛盾,也太严重了。陆防上奏,请求均衡节制财赋,建议两税以布帛作为税额。租庸调变为两税,在唐朝沿用已久,形势上也很难突然改变。陆防想改征钱而又征收谷物和绢帛,只是拘泥于旧册和陈旧言论,不知道顺应当时形势的便利。况且有些情况下不得不把钱改为银,百姓生活的利弊,关键只在于主管地方的官员能否调节得当、善于驾驭罢了。银、钱、谷、绢,不过是改换名称而实质相同;如果任用的人不得当,都足以伤害百姓、扰乱政治。陆防前后所上奏议,多数都很合乎国家大体;这件事则不免迂腐,所以把两方面并存而分别说明,实际上并不妨碍承认他的贤能。阳城任道州刺史时,赋税没有征足,自己评定为下等考绩;观察使派判官督促他征税,阳城便把自己拘系入狱。征收赋税和安抚教养百姓,本来应当同时进行而互不相悖。假如遇到灾害,就应当替百姓请命,这是适宜的;如果正逢年成丰收,也不可能完全免除赋税而专门以此谋利于民。按照古代的治理体制,并没有这样的做法;史书所记载的情况,未免不够详尽。至于阳城自己评定考绩,又把自己拘禁在狱中,就不免有沽名取誉、故意激烈之嫌,也太过分了。甚至等到判官前来查办时,还带着妻子儿女逃走,这样的官箴又有什么可谈的呢?李景略宴请属官,行酒的人误把醋送上来,任迪简强行把醋喝下去,回去后吐血。替别人隐瞒过错,本来是长者的行为。如果把醋当酒端上来,强迫人喝下去,希望借此逃脱行酒者的罪责;而且喝醋也未必会达到吐血的程度。任迪简不过是借这件事收买、团结众人的心,矫饰情态、伪装自己,各军士于是都中了他的诡计。看看他后来推戴奉迎代帅的行为,他的肺腑已经暴露无遗了。宪宗 梁悦报仇杀人条。报仇的道义,在列国纷争、法纪不能建立、仇怨接连发生的时代,不得不激烈地主张这种说法。若是在太平时代,一个里巷中的平民悍然自行抗拒王法,难道可以作为规范吗?韩愈所议论的,把判决分成违背律令和合乎经义两端,这种流弊恰好足以成为奸民的借口。我从前曾经明确写出过这种看法,读史的人不可不知道。吐突承璀有罪,被调出京城任淮南监军。宪宗把监军作为罪人的贬职来表示惩罚,所谓惩罚还不足以抵偿罪过,却还自以为善于决断;由此可见,他平日受到宦官蛊惑的程度很深。李绛尚且称得上能够直言匡正,所回答的也好像出乎意料之外;与孔戣公开弹劾奸邪相比,反而逊色一筹。李绛说:“边境军队名不副实,皇上命令进行检查。”防绛罢免宰相后,事情便停止了。军籍和军装有名无实,宪宗平时漫不经心,根本没有加以检察,听到李绛的话才开始惊讶;等到李绛被罢免,事情便立即停止。边防检查竟然要看宰相的去留,怎么能这样治理政事?然而元和年间正有对外用兵之事,不应如此草率。怀疑记载此事的人不免有错乱的文辞。韦贯之说:“礼部侍郎的职位比宰相还重要。” 说礼部侍郎比宰相重要,是任意发议论而不合事理;他大概是认为,主持取士是为了储备人才。宪宗赞赏他的话,不久便任命他为宰相,可以说是根据言论选用人,却不知道任用贤能的轻重。召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到京师,不久又把他们任命为远州刺史。柳宗元结党依附王叔文,是自取杀戮和羞辱。韩愈作墓志铭,认为他不爱惜自己,措辞中还带有回护之意。刘禹锡既然因为失身获罪,回到朝廷后却还不知道悔改,放肆地发表讥刺愤懑的言论,他的罪过应当不止与柳宗元同等。可是他却屡次滥受集贤院金紫等赏赐,像裴度这样恪守正道的人还急切地为他荐举,又是为了什么呢?韩愈墓志铭中惋惜柳宗元没有得到有力的援救,应当就是针对这件事而言的。大概他们都受到文人同气相求的陋习影响,并非正道。盗贼杀害宰相武元衡,许孟容请求立即搜捕,于是诛杀了王承宗部下张晏等人。盗贼杀害宰相,事情非同寻常,搜捕怎么能刻意拖延?可是有关部门被贼人的诡计迷惑,竟然观望迟疑。假如不是许孟容恳切直率地进言,恐怕就想把这件事置之不问。等到下诏大规模搜捕,又以士人妄自告发为由,来了个李代桃僵。即使元膺用重金招募山棚中的罪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想掩饰以前的错误,不加以彻底追究,怎么足以整肃法纪、伸张国法?由此看来,宪宗平定淮蔡,大概只是侥幸,并不是真能恢复太宗的事业。柳公绰任京兆尹时,用杖责打杀死神策军小将。纵马冲撞开道,罪行是轻微的;即使普通百姓犯了这种事,给以杖责也已经足够。柳公绰主管京兆,虽然以整肃京城为职责,又怎么可以仅仅因为冲撞了仪仗开道,就突然杀死军中的将领?柳公绰这一举动,不只是把人命视同草芥,而且近于蔑视王法。等到皇上发怒诘问,他还不停地粉饰辩解;这只是知道冲撞仪仗者无礼,却不知道擅自专断的人更加无礼。有人还把柳公绰看作能以威势整饬风俗的人,真是不懂得治理政事的权衡。皇上寻求方士,因为柳泌能够合成长生药,便任命他为台州刺史。大乱刚刚平息,就急切地寻求仙术、服食丹药,大概是由于志得意满、欲望膨胀,终于因此一蹶不振;而穆宗又甘愿重蹈覆辙而不醒悟,这难道不是所谓遗留给后世的谋略不善吗?裴度受到皇甫镈党羽的排挤,被罢免而任河东节度使。晋武帝平定吴国,赞成此事的只有杜预;山涛却说:“吴国平定以后,才是让圣上操劳的时候。”他的话可以说抓住了关键。宪宗倚重任用裴度,使河南、河北得以攻破叛乱、廓清局势,可以说是有所作为的君主。不久皇甫镈等人同时进用,裴度也不能安居相位,中兴事业在这里功亏一篑,可见身处成功之中而能保持成功是很难的。穆宗 钱徽、杨汝士主持贡举,段文昌、李绅把自己交好的进士托付给他们,使其参加考试;郑覃、裴度的子弟却考中。段文昌因此说其中都通过请托关说取得,皇上下令复试,贬黜钱徽等人。牛党、李党相互怨恨,已经足以扰乱朝廷常规。至于把关说请托通到贡举中,这是让先中第的人引荐后进,使门户之间的争斗如瓜藤牵连、株蔓蔓延,更加无法追究清楚。若当时人称赞钱徽不把别人写来的私信上奏,这更是盲目之说。既然有私信,主持考试的人就已经属于接受别人请托关说,而且未必只有段文昌、李绅两人。钱徽即使再愚蠢,难道会自己说出来吗?史书不值得完全相信,竟到了这种程度。敬宗 韦处厚劝谏皇上不要宴饮游乐,说先帝在位时,陛下已经十五岁,如今皇子才一岁。
处厚冀以危词耸听,而不知其言之乖谬。大臣笃于忠爱,茍事切君,身当随时直陈无隠,岂宜计储位少长为进谏等差乎?使其隠微果存此念,则心迹叵测,罪不容诛。即诡饰以抒激切,而显斥先朝,防顾尊亲之讳,亦岂能掩其不敬?处厚于二者皆无可自解。尹起莘仅责其受赏不辞,不从大体立论,殊失轻重。而敬宗乃感其言,非昏戾而何?文宗上不能坚决与宰相议事已定,寻复中变。目虚怀听纳,而不能坚决,不特筑室无成,亦且小人得以生计,此失防之大者也。路隋言:「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琐碎之务。」目宰相叙百揆,其职固无所不统。自汉、晋以来,丙吉大言燮理,谢安自命风流,于是不亲案吏,不视细事,名尊相体,实隳官常。路隋此言,所谓知其一,未知其二。至杨国忠辈,擅权通贿,由于委任非人。以彼贪憸性成,当日即不兼琐务,其能尽匡弼之职乎?柏耆驰入沧州,斩李同捷。诸将争论,坐贬。寻以李祐卒,赐自尽。目柏耆虽不免急功,然以诸道攻三年不能得之,贼一旦诛之,其功固可抵过也。乃以李祐之死,遂令自尽,何以厉用命之士哉?宗闵与徳裕有隙,杜悰説宗闵,用为御史大夫。徳裕惊喜泣下,目杜悰欲用一官羁縻徳裕,此特为宗闵画防,平憾耳。若徳裕已朝夕可望入相,岂转以知举与御史大夫为重哉?盖徳裕之意,以悰为宗闵谋主,故伪为惊喜,寄谢,冀缓其倾陷之计。史家乃谓徳裕实艳羡科第清华,何异痴人説梦?然徳裕之机诈,实亦可鄙矣。李徳裕、宗闵各有朋党,互相挤援。目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二语似矣。然邪正固不容不别,而朋党实非朝廷所宜有。如李徳裕较之牛僧孺为畧正矣,然其朋党恶习,何尝不为当时之害。薛元赏杖杀神防军将,因白服见中尉仇士良,目。元赏擒杖军将,颇着风力,亦末流之铮铮者。士良虽强横,据理直折,彼固莫如之何。囚服往见,又何为哉?柳公权以服澣濯之衣为末节,上以为谏议大夫。目公权以敢言着闻,文宗亦嘉其风采。然彼时宦寺弄权,朝臣植党,未闻有所纠弹,则亦杜钦、谷永之流耳。区区不谀澣衣,托词笔谏,亦所云末节而已。武宗李中敏判仇士良不应,防子李徳裕,以其杨嗣复之党,出为刺史,目中官防子至明季而▯极,其实已滥觞于此。中敏一判,不烦言而切中窽要。珰竖衔恨,有志者方当力为主持。徳裕徒以门户之见,辄加贬谪,不顾是非,不循法度,惟报复私嫌是务,可鄙甚矣。上欲诛杨嗣复、李珏、杜悰,奔马见李徳裕,言天子新即位,不宜手滑目。明罚敕法,惟当论其罪之当否。罪不当,虽小,岂宜轻滥?罪诚当,虽大,安得姑容?嗣复及珏,如果诡谋废立,实为法所不宥。特以言出士良,谗搆其情,尚近暧昧耳。杜悰年少新立,不宜手滑云云。所谓似是而非,果尔则年既长,立既乆,遂可不思明慎乎?《闻见録》载宋范仲淹于光化知军,遇贼弃城事,欲为曲贷其死,所传尤为悖理。向已深斥其説,而其“手滑”二字,实即原本于此事,不同而义则一,因并着之。李徳裕草赐黠戛斯书,言可汗与我同族,目人君居中驭外,尊卑之分,本自秩然。而柔逺犬经,惟在徳怀,威詟徒欲以文字争衡,抑亦末矣。况逺寻苗裔,傅防支离,尤失敇命之体。且即所称北平太守,亦有何足贵?徳裕颇擅文辞,且自诩能使异域奉约执礼,而立言谬诞若此,岂非千古笑资?宣宗君臣务反防昌之政目大中务反防昌之政,论史者徒以时相前后倾轧,宋室绍述纷更,有类乎此。殊不知宣宗未嗣位时,久为武宗所不礼,而李徳裕擅权日久,又挟震主之势。观太尉“顾我毛髪洒淅”数语,与霍光骖乘何异?则徳裕之致祸,本其身自取,岂待同列巧为排摈?而宣宗猜忌寡恩之失,有不止于矫枉过正者矣。李徳裕以私憾杀吴湘,其兄讼枉,再贬潮州司马。丁柔立素为徳裕所摈,至是讼其寃,亦坐贬。目李绅案,奏湘罪不无迎合执政之心。及御史覆奏其寃,徳裕自当平情昭雪,乃竟以私意擅杀,且罪及推勘之人,徇门户而専威福,再贬实罪所当得。柔立素为所斥,乃以为之讼白,得名然岂能欺有卓识者哉裴休请早建太子,上言:“若建太子,则朕为闲人。”目
译韦处厚希望用危急的言辞使皇上警醒,却不知道自己的话荒谬失当。大臣深厚忠诚地爱护君主,如果事情确实关系到君主,就应当随时直言无隐,哪里应该根据储君年少年长来决定进谏的等差?假如他内心确实存有这种想法,那么心思和行迹就难以揣测,罪过不可饶恕。即使他是故意用诡辩来抒发激切之情,明白地贬斥先朝,近于不顾尊亲的避讳,又怎么能够掩盖自己的不敬?韦处厚在这两方面都无法为自己辩解。尹起莘只是责备他接受赏赐却不辞谢,没有从大体上立论,实在颠倒了轻重。而敬宗竟然被他的话感动,这不是昏庸暴戾又是什么?文宗 皇上不能坚定地执行已经与宰相商议确定的事情,不久又改变了主意。他虚心听取意见,却不能坚定执行;这不只是筑造房屋最终不能完成,也会使小人得以寻找机会。这是文宗的重大过失。路隋说:“宰相责任重大,不应兼管钱谷等琐碎事务。” 宰相总理百官,职权本来没有不统辖的。自汉、晋以来,丙吉高谈调和治理,谢安自命风流,于是不亲自处理司法官吏的事务,也不过问细小事情,名义上尊重宰相体统,实际上却败坏了官府常规。路隋这句话,所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至于杨国忠之流专权通贿,是因为任用的人不当。以他们贪婪奸佞的本性,即使当日不兼管琐碎事务,难道就能尽到匡正辅弼的职责吗?柏耆驰入沧州,斩杀李同捷。各位将领争论此事,因此获罪被贬。不久因李祐去世,赐令其自尽。柏耆虽然免不了急于求功,但各道军队攻打了三年仍不能攻取,后来他一举诛灭贼寇,这项功劳本来足以抵偿他的过错。可是,仅仅因为李祐死了,就命令他自尽,这怎么能够激励那些效命之士呢?李宗闵和李德裕有嫌隙,杜悰劝说李宗闵任用李德裕为御史大夫。李德裕又惊又喜,流下眼泪,杜悰想用一个官职羁縻李德裕,这只不过是替李宗闵谋划防范之策,以平息旧日怨恨罢了。如果李德裕早晚都可以指望入朝拜相,难道还会把知举和御史大夫看得很重吗?大概李德裕认为杜悰是替李宗闵谋划此事的主谋,所以故意装出惊喜的样子,借机致谢,希望缓和他们倾陷自己的计谋。史家却说李德裕确实艳羡科举出身的清贵显要,这和痴人说梦有什么不同?然而,李德裕的机诈,实际上也很可鄙。李德裕、李宗闵各自都有朋党,互相排挤、援助。正人把邪人指为邪,邪人也把正人指为邪,这两句话似乎都说得通。然而,邪正本来不能不加以区分,而朋党实际上并不是朝廷所应当有的。像李德裕,相比牛僧孺大略算是较正直的了,但他的朋党恶习,何尝不是当时的祸害。薛元赏杖杀了神策军将领,于是穿着白色丧服去见中尉仇士良。薛元赏擒拿并杖杀军将,很有威势,也算是末流人物中的铮铮之士。仇士良虽然强横,但薛元赏据理直斥他,他本来也无可奈何。可是,薛元赏穿着囚服前去拜见,又是为什么呢?柳公权因为穿着洗濯过的衣服这件小事而著名,皇上便任命他为谏议大夫。柳公权以敢于进言而闻名,唐文宗也赞赏他的风采。然而当时宦官寺人玩弄权力,朝臣结党,却没有听说他有所纠弹,那么他也不过是杜钦、谷永一类的人罢了。区区不肯谄媚,只以洗衣服为小节,假托文字来进谏,也就是所谓的小节而已。武宗 李中敏判定仇士良的做法不合适,唐武宗便因为李德裕是杨嗣复的党羽,把他调出京城任刺史。宦官干预政事的弊病,到明代末年达到极点,其实在这里已经开始萌芽。李中敏的一纸判词,不用多说便切中要害。宦官因此怀恨,有志之士本来应当竭力为他主持公道。李德裕却只是出于门户之见,动辄加以贬谪,不顾是非,不遵循法度,只把报复私人嫌怨当作要务,实在可鄙。皇上想诛杀杨嗣复、李珏、杜悰,奔马赶去见李德裕,说天子刚刚即位,不应当轻率杀人。彰明刑罚、整饬法令,关键只在于判断他们的罪行是否应当惩处。罪行不应当惩处,即使罪小,难道也可以轻率滥杀吗?罪行确实应当惩处,即使罪大,又怎么能姑息容忍呢?杨嗣复和李珏如果果真密谋废立,确实是法律所不能宽宥的。只是这话出自仇士良之口,其中的诬陷构造之情,还近于暧昧不明罢了。至于杜悰年少,刚刚立足,不宜轻率杀戮之类的话,所谓似是而非,果真如此,那么等他年长、地位稳固以后,就可以不再思考审明慎重了吗?《闻见录》记载宋代范仲淹任光化知军时,遇到贼寇而弃城的事,说想委曲宽免他的死罪,流传下来的说法尤其悖理。我先前已经严厉斥责过这种说法,而其中“手滑”二字,实际上正是从这件事来的;事情虽不同,道理却一样,所以一并记载在这里。李德裕起草赐给黠戛斯的诏书,说可汗与我们同族。君主居于中央统驭外部,尊卑的分别本来就秩序井然。至于以柔和的方式安抚远方,关键只在以德怀柔;逞威挟制,只想凭文字争强斗胜,也未免太浅陋了。何况远远追溯苗裔,附会支离,更失去了诏命的体制。即使按照所说的北平太守,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李德裕很擅长文辞,而且自夸能够使异域奉行约定、遵守礼法,却写出这样荒谬怪诞的话,难道不是千古笑柄吗?宣宗 君臣致力于反对会昌时期的政策。大中时期致力于反对会昌时期的政策,评论历史的人只看到当时宰相前后相互倾轧,以及宋室绍述旧政、反复更改,认为和这件事相似。却不知道宣宗尚未继位时,长期受到武宗礼遇不足,而李德裕专擅权力的时间又很久,还挟有震慑君主的势力。看太尉所说“回头看我,毛发都洒淅发冷”这几句话,同霍光陪乘时的情形有什么不同?那么李德裕后来招致祸患,本来就是自己造成的,哪里需要等到同列官员巧妙地排斥他呢?而宣宗猜忌、寡恩的过失,也不只是矫枉过正而已。李德裕因为私怨杀了吴湘,吴湘的哥哥上诉说他蒙受冤枉,李德裕便再次被贬为潮州司马。丁柔立一向被李德裕排斥,到这时上诉为吴湘申冤,也获罪被贬。在李绅审理此案时,他上奏说吴湘的罪状中不能说没有迎合执政者的意思。等到御史复奏说明吴湘的冤屈,李德裕本应秉持平允之心,为他昭雪,却竟凭个人意志擅自杀人,还牵连治狱推勘的人,为徇护门户而专擅威福,再次被贬实在是罪有应得。丁柔立一向被他斥退,这时却替吴湘申诉昭雪,虽然因此获得了名声,但难道能欺骗有卓识的人吗?裴休请求早日册立太子,皇上说:“如果册立太子,那么朕就成了闲人。”
宣宗之言,实属可鄙可笑。夫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所为迟迟而不敢冒昧从事,正尧舜之志也。若宣宗者,直以帝位为竒货,且以其子为他人,又安能有为天下得人之志乎?尝考以忠臣自负者,莫不以早建太子、择贤师傅、教之为急务,此无他,盖半出于蒙懂盗袭人言,而不知世务;半出于佥邪,欲图后日之富贵而已。孔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若因选贤教之,即得贤,则尧舜早施之于丹朱、商均矣。且世愈变而风愈下,名位已定,其不肖者固不足论,即有英贤之姿,谀之者献其逢迎,忌之者亟其排陷,古今之迹,章章可考也。则何如令其同列兄弟之间,均选贤而教之之为愈乎?是不亟亟于册立者,实所以保全之也。设云一旦不虞,将起纷争,盖处置得宜,虽不立亦如泰山之安;若处置不得其宜,虽立定亦有肘腋之患。兹故悉而论之,以破千载之惑。诏戎臣失律并坐监军目监军理不应设,直撤之可耳。乃不惩掣肘之▯,而转定失律并坐之条,是欲去其权而反加之权也,非抱薪救火而何?郑光庄吏恣横,韦澳请置于法,上令痛杖而贷其死。目豪贵肆恶,乡土最为蠧政,害民况辇毂间,岂容恣横?若富族抗租,不问,势将独于贫户取盈,其▯更不可究极。韦澳执械,庄吏请置于法,按律正无可逭。乃宣宗不但不治郑光庇蠧之罪,且为奸吏宛转乞怜。史称大中朝用法无私,其然岂其然哉?上尝欲以韦澳判户部,澳辞。其甥桞玭尤之。澳言:“主上私欲用我,人必谓我以他岐得之。”目韦澳数语,固足为贪名位者下砭。然为臣者,感激自效,冀时事可以日理,方为不负特达之知。乃沾沾以他岐干进,恐启他人之疑。为説是,特对甥自炫名髙耳。其所云造膝时事,又谁见之,而谁传之?懿宗王式使懦卒为▯骑,而少给兵。注王式当二浙积玩疲▯之后,整顿戎行,动中窽防,可谓不孤任使。所论散给军食、不置烽燧二事,亦能发韬钤所未及。至以懦卒为▯骑,则不可为训。盖侦▯虽不専于战鬭,而深入敌境,得悉情形以归,此岂懦者所能办?且懦者若未见面目,辄张大其事以告,岂不摇动军心,反致偾事乎?是虽偶中一时,而不可为军行成法也。彗出于娄,司天监奏为含誉星目。幸灾者谓之彗,贡谀者谓之含誉。由是观之,则其为休为咎,固己无定。然世之治与不治,在政之得失。休固不足诩,即咎亦应慎之于其未见。及其既见,不已晚乎?康承训拒蛮冦,因天平小校烧营得解围去。诏加承训官,小校不迁一级。目承训先事,无料敌之智;临事,无应变之才。赖天平小校力争,出竒致胜,顾冒功掠美,亲昵皆滥膺爵赏,而首庸转不晋一阶。其何以使军士奋勇效命?然彼时懿宗独何为者哉?葬同昌公主,舞者数百人,以杂宝为首饰,舞罢,珠玑覆地。注溺爱厚殉,其缪自不待言。然如「百二十舆,三十余里」云云,犹暴殄情事所有。至所云「舞罢珠玑覆地」,则理所必无。夫数百人之首饰,安得如许杂宝?即诚有之,亦岂能覆三十里之逺?盖所云纣之不善,作史者形容而甚其辞耳。僖宗成都突将作乱,髙骈招谕,还营,隂籍其名,掩捕杀之。注骈初至西川,诸事颇中机畧,顾漫信妖术,焚纸散豆,遂隳军士之心。且停廪省官,复济以严酷,浸致突将噪乱。牓谢既乖大体,孥戮滥及多人,岂良将所为哉?刘巨容破黄巢,不肯穷追;曹全晸以除代,亦还贼,势复振。目巨容膺阃外之寄,贼方败窜,有防可乘,正当悉鋭穷追,以靖伏莽。乃怨诽国家,负人欲留贼以图富贵。全晸既统,舟师渡江,闻除书而遽返,致贼氛复煽江东。二人之罪,固不可胜诛。然所以致此者,岂非僖宗不能振饬纪纲,国政日坏,而尚专务游嬉?其获罪祖宗,较之二人为尤甚也。郑从谠镇河东,参佐皆名士,时人谓之「小朝廷」,目名士虚声,相尚未必尽于实用有禆。聚集虽多,亦何足异?况幕府得人极盛,亦不过如緑水芙蕖之比。时人乃目之为「小朝廷」。唐末人心幻妄,不知明别尊卑,于此可见。王重荣为河中留后,请降于黄巢。既乃杀巢使者,击破其兵目。重荣拥河中重镇,战守皆有可凭,何至望尘降贼?真所谓乱臣贼子也。迨困于调发,始驱杀贼使,击败贼兵,顾借口于屈节纾患,所谓欲盖弥彰,其将谁欺乎?王铎表请还朝,诏徙义昌,过魏州,乐从训围而杀之,目。铎初自请出师,聊借以免伴食之诮,非果有制胜长畧也。是以坐镇数载,老师糜饷,无尺寸功,乃腼顔表请还朝,不特庸碌无能,亦且出入自由矣。况当戎马倥偬时,拥姬侍而侈服御,致为奸人窥伺,举室罹灾,抑亦自贻之戚耳。史赞乃称其有社稷才,扶支王室,防致中兴,不知铎有何功业,而如此称许,可谓信史乎?昭宗诏削夺李克用官爵属籍,防诸道兵讨之,纲。
译宣宗这句话,实在可鄙又可笑。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却很难;之所以迟迟不敢冒昧行事,正是尧、舜的志向。像宣宗这样的人,简直把帝位当作奇货,还把自己的儿子看成别人,又怎么能有为天下找到合适人选的志向呢?考察那些以忠臣自居的人,无不把早日册立太子、选择贤能的师傅、教育太子当作急务。这没有别的原因:一半是因为懵懂无知,只会盲目抄袭别人的话,不懂世务;一半是因为奸邪之人想图谋日后的富贵罢了。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人是不可改变的。”如果只要选择贤人来教育,就能得到贤人,那么尧、舜早就把这种办法施行于丹朱、商均身上了。况且世道越变越坏,名分地位一旦确定,那些不肖之人固然不必说,即使有英贤的资质,奉承他的人会献上逢迎,嫉妒他的人会急忙排挤陷害他;古今的事迹,清楚可考。这样看来,哪里比得上让他们在同列兄弟之间,一律选择贤能者来教育更好呢?因此,不急急忙忙册立太子,实际上正是为了保全太子。假如说一旦发生意外,就会引起纷争,那么只要处置得当,即使不册立也能像泰山一样安稳;如果处置不当,即使已经册立,也会有肘腋之患。因此特意把这些情况全部列举出来加以评论,以破除流传千年的疑惑。诏令规定,军将失去军纪,也一并归罪于监军。监军这一制度本来就不应当设置,直接撤除它就是了。现在不惩治监军掣肘军将的弊病,反而制定军将失去军纪便与监军同罪的条款,这是想要削去监军的权力,反而增加了他的权力,不是抱薪救火又是什么?郑光的庄吏横行不法,韦澳请求依法处置,皇上下令狠狠杖打,却宽免了他的死罪。豪强贵族肆意作恶,是地方政务最大的蛀虫;危害百姓,何况还在京城附近,怎么能容许他们横行?如果富豪大族抗拒缴租而不追究,势必只向贫困户征收足额赋税,这种弊病更是无穷无尽。韦澳执掌刑法,要求依法处置庄吏,按照法律本来确实无可逃避。宣宗不但不治郑光包庇蛀虫的罪,反而替奸吏委婉求情。史书称大中朝用法无私,真的是这样吗?皇上曾想任命韦澳判户部事,韦澳推辞。他的外甥柳玭责怪他。韦澳说:“主上私下想任用我,别人一定会说我是通过别的门路得到这个职位的。” 韦澳这几句话,固然足以针砭那些贪恋名位的人。然而作为臣子,受到感激而主动效力,希望时政能够一天天得到治理,这才是不辜负皇帝特别知遇的方法。如今却沾沾自喜,担心别人怀疑自己是通过其他门路求取进身,替这种说法辩护,只不过是在外甥面前炫耀自己的名声高洁罢了。他所说的当面密谈时政,又有谁看见了,谁又会传扬出去呢?懿宗 王式让懦弱的士卒充任侦察骑兵,却少给他们兵器。王式处在两浙长期懈怠、疲弊之后,整顿军队,举措都切中要害,可以说没有辜负使命。他所论说的分散发放军粮、不设置烽燧两件事,也能揭示兵法谋略所没有涉及的地方。至于让懦弱的士卒充任侦察骑兵,则不可作为准则。侦察虽然不专门在于战斗,却要深入敌境,查明情况后返回,这难道是懦弱的人所能办到的吗?况且懦弱的人如果还没有看清敌情,就擅自夸大事情来报告,难道不会动摇军心,反而导致事情失败吗?所以这即使偶然在一时取得效果,也不能作为军队行动的固定法则。彗星出现在娄宿,司天监上奏说是含誉星。幸灾乐祸的人称它为彗星,进献谄媚之辞的人称它为含誉星。由此看来,它究竟是祥瑞还是灾祸,本来就没有固定说法。然而世道是否太平,取决于政治的得失。祥瑞本来不值得夸耀,即使是灾祸,也应当在尚未显现时就谨慎防备。等到它已经显现,岂不是晚了吗?康承训抵御蛮寇,因为天平军小校焚烧敌营而得以解围退去。诏令给康承训加官,却不让那名小校升一级。康承训事先没有料敌的智慧,临事又没有应变的才能。幸亏天平军小校奋力争战,出奇制胜;康承训却冒领功劳、掠夺美名,自己的亲信都滥受爵赏,而最先立功的人反而没有晋升一级。这凭什么让士兵奋勇效命呢?然而当时懿宗究竟在做什么呢?安葬同昌公主时,有数百名舞者,用各种珍宝作首饰;舞蹈结束后,珠玉珍玩铺满了地面。溺爱公主并用丰厚的陪葬品殉葬,其中的荒谬自不必说。然而像“车辆一百二十乘,绵延三十多里”之类的说法,仍然暴露了铺张浪费的事实。至于所谓“舞罢珠玑覆地”,按道理绝不可能。数百人的首饰,怎么会有那么多珍宝?即使确实有那么多,又怎么可能铺满三十里的远地?大概这只是史官形容纣王的罪恶,故意把话说得过分罢了。僖宗 成都的突将发动叛乱,高骈招抚劝谕他们回营,暗中登记姓名,然后突然逮捕并杀掉了他们。高骈刚到西川时,各项事情处理得颇合机谋策略,只是轻信妖术,焚烧纸张、散布豆子,于是毁掉了军士的信心。又停止发放俸禄、裁减官员,再辅以严酷手段,逐渐导致突将喧闹作乱。后来张榜谢罪已经违背处理大局的原则,诛杀又滥及许多人,难道是良将所应做的吗?刘巨容击败黄巢,却不肯乘胜追击;曹全晸因接到除授而撤军,也放还了贼军,黄巢的声势于是又振作起来。刘巨容受朝廷托付镇守一方,贼军刚刚败逃,正有可以乘胜追击的机会,本应竭尽精锐穷追到底,以平定潜伏的祸乱。他却怨恨诽谤国家,辜负皇帝,还想留下贼军来谋取富贵。曹全晸既已统率军队,水军渡过长江,却听到除授的诏书便仓促返回,导致贼寇的气焰又在江东煽动起来。这两人的罪行,固然杀多少次也不足以偿还。然而导致这种局面的原因,难道不是僖宗不能振作整顿纲纪,国政一天天败坏,却还专门沉溺于游乐嬉戏吗?他获罪于祖宗,比这两个人更为严重。郑从谠镇守河东,属官和参佐都是名士,当时人称那里为“小朝廷”。名士的虚名,彼此竞相推重,未必全都对实际事务有帮助。聚集的人才虽多,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何况幕府得到的人才极盛,也不过像绿水中的荷花一样而已。当时人竟称它为“小朝廷”。唐朝末年人心虚妄,不懂得明确区分尊卑,这件事正可以看出来。王重荣任河中留后时,请求向黄巢投降。后来却杀了黄巢的使者,击破了他的军队。王重荣拥有河中这一军事重镇,战守都有可以凭借的条件,何至于望见贼军的尘影便投降?真可说是乱臣贼子。等到他困于征调,才驱逐并杀死贼使,击败贼兵,却借口说是屈节以解除祸患,这正是所谓想掩盖反而更加显明,他究竟想欺骗谁呢?王铎上表请求回朝,诏令改任他为义昌节度使;他经过魏州时,被乐从训围攻并杀死。王铎起初自行请求出兵,不过是姑且借此避免被讥讽为尸位素餐,并不是真的有取胜的长远谋略。因此他坐镇多年,白白耗费军粮,没有取得丝毫功劳,后来却厚着脸皮上表请求回朝;他不但庸碌无能,而且进退出入都很随意。何况正值战事紧急之时,他带着姬妾、侍从,奢侈使用车服器物,以致被奸人窥伺,全家遭受灾祸,这也可说是自找的忧患。史官作赞语却称他有安定社稷的才能,扶助支撑王室,几乎使国家中兴;不知道王铎有什么功业,竟受到这样的称许,真能算是信实的史书吗?昭宗 诏令削夺李克用的官爵,除去他的属籍,并命令各道军队讨伐他。
克用固非始终忠于唐室之人,然既有兴复功,岂宜首议削除?况尔时朝命本不能致讨,特欲借力三镇,徒快其并吞私计耳。然使克用果灭,则三镇益彊,仍为国患。矧克用又未易即灭,而徒授之口实,卒之一博不胜,转不得不屈体调停,使诸藩效尤脇制。是直甘心沥鸩,自毙范祖禹死疾庸医之喻,犹不足尽之。王师范为平卢节度使,每本县令到官,辄往谒拜之于庭。注节使不敢横行,理固宜尔。然当时逆藩跋扈,朝命视同弁髦,何有于桑梓?一令况师范并无尽心效忠之可纪,乃欲以曲谨沽名饰诈,其谁欺?以李谿为相,刘崇鲁受崔昭纬指,掠麻恸哭,谿竟罢。目崇鲁甘为昭纬爪牙,党私攻讦,谬博直名。较谿之佥邪附势,更为奸巧。而彼此狺狺交閧,挠紊朝常。唐室纪纲扫地矣,其欲不亡得乎?上以崔昭纬等外交藩镇,思得骨鲠之士,骤用孔纬、张濬。目以昭纬潜通藩镇,因改用纬濬;而纬濬亦即结交藩镇之人。盖唐祚久衰,诸臣中具谋国之心者,百无一二;而一二人者,又无干济之才,如杜让能等,且澌灭殆尽。而所用率皆佥邪,气运至是,尚可与图存乎?以朱全忠父名诚,改义成军为宣义。注改军号以避逆臣家讳,可谓冠履倒置。庸懦若此,安得不为天下所轻?唐室陵夷,至是盖亦无足论矣。韦贻范起复再相,命韩偓草制,偓不肯。明日班定,无白麻可宣。注命相失当即上疏论列,亦臣职所宜。然若但龂龂以草制不草制争之,则茂贞所云“书生礼数与反何异”二语,词虽俚俗,诚已深悉其矫情博直。盖唐世停草裂麻,痼疾相沿,甚为蠧政之尤。此虽起于下,多伪臣;实亦因于上,无明主。然尔时朝政,固无一足加责备者矣。王师范发兵讨朱全忠,寻为全忠所破,遂请降。目唐室阽危,诸藩皆坐视不救,惟师范慷慨誓师,差强人意。惜诸将才皆庸懦,事迄无成。乃青州之围,不能始终全节,辄开门降贼,前后判若两人,实负初心矣。司马光论:“袁绍、崔昌遐俱诛宦官,以快一时之忿,而国随以亡。”注司马光、苏轼皆以汉、唐之亡后先同辙,亦就其大诛宦官一节而言耳。然袁、崔二人心迹则有不可同日语者。绍佷愎好胜,其才尚足有为。其召卓也,未尝不思用其力而后除之。迨鸣鼔洛阳,尾大不掉,则非其所逆料,止快一朝之忿,而不计他日之患,诚所谓恶垢焚衣,因愤决瘿者。若朱温逆迹久着,即不招之使来,且有岌岌之势。昌遐复从而促之,彼既素党逆温,知其为贼,而曲意相徇,第欲借其声援,以夺北寺重权,遂置朝廷颠覆于不问。非唯引冦之罪,实有卖国之心,是《春秋》大义所必诛者,岂得与本初卤莽,仅致失算相提并论哉?昭宣帝帝禅位于梁,遣宰相张文蔚、杨涉奉册宝诣大梁。目杨涉初闻作相,犹对其子自叹不幸,恐累子孙。及是,遂艳心富贵,不顾骂名,与张文蔚辈赍捧册宝,委防贼廷。天良澌灭殆尽,不但重负初心,亦有愧于其子矣。
评鉴阐要卷六<史部,史评类,评鉴阐要》>
译李克用固然不是始终忠于唐室的人,但他既然有兴复唐室的功劳,怎么能首先议论削除他的官爵?何况当时朝廷的命令本来就不能真正发动讨伐,只是想借助三镇的力量,满足它们兼并的私图罢了。然而假如李克用果真被消灭,三镇的势力就会更强,仍然会成为国家的祸患。何况李克用也不是容易立即消灭的,朝廷这样做反而给了他借口,最后一场争斗不能取胜,转而不得不降低身分出面调停,使各藩镇都仿效这种胁迫朝廷的做法。这简直是甘心饮下鸩毒、自取灭亡,连范祖禹所说庸医误治疾病的比喻,也不足以完全形容它。王师范任平卢节度使时,每当本县县令到任,总是亲自到庭院中拜见他。节度使不敢横行,按道理本来如此。然而当时叛逆藩镇跋扈,视朝廷命令如同弃置的弁冕和木杖,哪里还会顾及乡里?何况王师范并没有竭尽心力效忠朝廷的事迹可记,却想靠这种过分恭谨来沽名、掩饰欺诈,他想欺骗谁呢?朝廷任命李谿为宰相,刘崇鲁受崔昭纬指使,掠麻痛哭,李谿最终被罢免。刘崇鲁甘愿做崔昭纬的爪牙,结党营私、互相攻讦,却错误地博取了正直的名声。与李谿的奸邪趋附权势相比,他更加奸巧。双方互相吠叫争闹,扰乱破坏朝廷常规。唐室的纲纪已经扫地无余了,这样下去想不灭亡,可能吗?皇上因为崔昭纬等人暗中与藩镇交往,想求得刚直鲠正之士,于是突然任用孔纬、张濬。朝廷因为崔昭纬暗中勾结藩镇,于是改用孔纬、张濬;然而孔纬、张濬也就是结交藩镇的人。大概唐朝的国运已经衰败很久,群臣中具有谋划国家之心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两个;而这一两个又没有实际办事的才能,像杜让能这样的人也将近消亡殆尽。朝廷所任用的大多是奸邪之人,国运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够谋求保存吗?因为朱全忠的父亲名叫朱诚,为避其家讳,便把义成军改名为宣义。改军号来避逆臣父亲的名讳,可说是冠履倒置。像这样庸懦,怎么能不被天下人轻视?唐室日渐衰微,到这时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再说的了。韦贻范被起复再次任相,命令韩偓起草诏制;韩偓不肯。第二天排定朝班时,已经没有白麻诏书可以宣读。如果宰相的任命不当,立即上疏加以论列,也是臣下职责所应当做的。然而,如果只是喋喋不休地争论是否起草诏书,那么茂贞所说“书生讲究礼数,和造反有什么不同”这两句话,虽然措辞俚俗,却确实已经深刻揭露了这种矫情卖直的做法。唐代停止起草诏制、撕毁麻制的做法,长期沿袭,实在是败坏政务的最大弊病。这虽是由下层引起的,多有奸伪之臣;实际上也因上层造成,没有贤明的君主。不过当时的朝政,确实没有一件不值得责备的。王师范发兵讨伐朱全忠,不久被朱全忠打败,于是请求投降。唐王室危急将亡,各藩镇都坐视不救,只有王师范慷慨誓师,勉强还算振奋人心。可惜诸将才能都平庸怯懦,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到了青州被围时,他不能始终保全节操,动辄开门向贼军投降,前后简直判若两人,实在辜负了最初的志愿。司马光评论说:“袁绍、崔昌遐一起诛杀宦官,以发泄一时的愤怒,而国家也随之灭亡。” 司马光、苏轼都认为汉、唐灭亡前后走的是同一条路,也只是就大举诛杀宦官这一点而言罢了。然而,袁绍和崔昌遐的内心和行迹,却不能相提并论。袁绍刚愎自用、争强好胜,但他的才能还足以有所作为。他召朱卓前来,也未尝不是想先借用他的力量,然后再除掉他。等到在洛阳击鼓发兵,朱卓势力坐大而无法控制,这并不是他预料到的;他只图快意于一时的愤怒,却不考虑日后的祸患,真是所谓因憎恶污垢而焚烧衣服,因愤怒而贸然割除毒瘤。朱温的叛逆行迹早已显露,即使不招他来,也已经有危急的形势。崔昌遐又进一步促成此事;他本来就与叛逆的朱温同党,明知朱温是贼,却曲意顺从,只想借助他的声势,夺取北寺的重权,于是把朝廷覆亡置之不问。这不只是招引盗寇的罪过,实在还有卖国之心,是《春秋》大义所必然诛讨的人,怎么能同袁本初的鲁莽失算相提并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昭宣帝 昭宣帝把帝位禅让给梁,派宰相张文蔚、杨涉捧着册书和玉玺前往大梁。杨涉起初听说要任宰相,还对着儿子叹息自己不幸,担心连累子孙。到了这时,他却产生了贪恋富贵的心思,不顾骂名,和张文蔚等人捧着册书、玉玺,委身于贼廷。天良几乎完全泯灭了,不但严重辜负了最初的志愿,也有愧于自己的儿子。《评鉴阐要》卷六 《史部·史评类·评鉴阐要》
钦定四库全书评鉴阐要卷七五季梁刘守文讨刘守光,守光战败。守文立阵前谓众:“勿杀吾弟。”守光将元行钦直前擒之,目。兄讨幽父之弟,即诛之,亦不为过。乃对众泣谓:「勿杀!」此与宋襄不擒二毛,同一迂庸,卒以自取败亡,所谓可笑可鄙者耳。蜀徐贤妃讽张格等请立宗衍为太子,蜀主虑其幼懦,不得已许之,目张格欲结徐妃以自固,诈称密防,胁众署名可也。独王建明知其子幼懦,不堪任,有何不得已而委曲徇众之请?诚何谓乎?盖建之据蜀,本不以正,天欲速其亡,故假手童騃,使自蹈倾覆耳。晋王将杀刘守光,因李小喜瞠目叱,守光怒其无礼,先斩之,目。守光逆伦伤化,罪不容诛。然小喜则曾受其恩者,既绐故主以私降,甚至瞠目叱詈,良心澌灭尽矣。存朂先正其诛,颇为快举。梁主召李愚为左拾遗,时衡王友谅贵重,见者皆拜,愚独长揖。目有道则见,无道则隠,士君子出处之正也。李愚既自负学行,岂宜臣事朱梁?既为爵禄所羁,受而弗却,徒以长揖藩王,显其抗直,昧大节而矜细行,所谓欲盖弥彰耳。吴朱瑾杀徐知训,以其首示吴王,王惧走入内,言「我不敢知」。目知训无礼于君,凡有心者皆当为鹰鹯之逐。朱瑾虽以私嫌擅杀,然实为吴除害。隆演既据有吴国,自当为之主持,庶防跋扈者知所警惕。乃懦怯无识,诿为不敢与闻,致徐温觊觎日深,浸成篡窃之祸。虽其及身以柔善自全,而吴业之衰,自彼酿之。实行密之罪,臣败子耳。梁刘鄩讨朱友谦,以其昏姻不即进兵。梁主受谮,密令张宗奭酖杀之。注以私姻移谕迁延贻悮军计,正当明正显戮耳。密令行酖,何为哉?昔子舆氏引庾公之斯之事,虽为取友者,旁引曲证之端,已非正道。后世不知谋国者,辄沿袭之,以为公私交尽,何啻失之千里!晋得传国寳纲秦玺久经煨烬,不足置议。向尝详论及之。至如宋白之説,玺当有二;如李心传之説,玺更当有三。其真赝,又何从而辨?乃晋得之而存朂,据为受命之符;梁失之而欧阳修特书曰“盗窃传国宝”。夫存朂躁妄,固无足责;欧阳修尚称有识者,而亦斤斤于此,何耶?晋王存朂欲称帝,张承业请先灭朱氏,求唐后立之。目李唐宦寺之恶,为从来所未有。独张承业乃心唐室,始终不渝,洵为铮铮佼佼。且其始佐晋王创业,欲为昭宗复讐。及存朂称帝,则邑邑以殁其志,诚亦可悯。曾不思晋王父子虽以忠孝自期,方为藩镇时,已不能免于跋扈。即存朂与朱温力战,亦自利之心为多。迨大业将定,岂肯复居人下,而欲望其求立唐后,复延李宗,安可得哉?承业盖笃于效忠,而绌于料事者,正所谓宦寺之见耳。唐主命从官拜梁太祖墓注庄宗借始终为唐之名,能灭朱梁,乃方欲戮尸,旋命拜墓,颠倒无据。若或褫其魄者,尚何足观其后乎?唐郭崇韬忌李嗣源,密劝唐主罢其兵权,目崇韬尔时深为庄宗倚任,陈谋定防,多见信从。使果虑嗣源之终为国患,则杜渐防微,应有剀切之论;而徒以私忌后言,呫嗫岂忠正腹心之臣所宜为哉?唐魏王继岌杀郭崇韬纲崇韬之死,不由王命,继岌实不能辞过。至其不书官爵,友益谓病其请立刘后,起莘谓以其轻犯近习,二説皆不得其正。崇韬立后之请,固为可鄙,然不应责于此时。若其不礼宦官,更无可罪。惟是继岌都统之命,崇韬实请之,而佐以西行者,虽军事悉以委付,乃于国储统帅视之蔑如,使宵小得乘间而搆其短,则取祸实有由矣。且其在蜀也,将吏奔走其门,宝赂悉充其槖,擅权黩货,丛积愆尤。而于宗弼之非分干求,始则纳其贿以阳许,继乃灭其族以自明。是则崇韬罪之大者,虽杀不以正而死,不为枉,则书法交贬之也,固宜。唐以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既至,遣使族诛之。目春秋以赵盾不讨贼,则直笔书之。嗣源之于从谦,抑又甚矣。方其入洛阳也,军威甚盛,于诛一从谦何有?必迟之十月之久,始诱而族之乎?盖其初固无杀之之心,久而审已度世,知为清议所不容,姑借此以塞谤耳。不然,何不直斥其弑逆之罪,且先之以宠秩耶?胡寅乃疑为畏其众而难图,惜其不及时以取悦,不但不识事机,亦实无当于南董之义也。楚,许徳勲谓吴使:“楚国旧臣宿将犹在,愿勿措怀。必俟众驹争栈,乃可图注。”徳勲身为楚臣,应正辞以寝吴谋,乃为隠语,输情于敌,不谓之卖国可乎?左氏多采列国使臣词令,此更非失言之咎,所可竟其责者。契丹请其将萴刺惕隠于唐。唐诸臣以萴刺骁将,不可纵。唐主欲少副其求,乃遣萴骨舍利归目。
译钦定四库全书 《评鉴阐要》卷七 五代 梁刘守文发兵讨伐刘守光,刘守光战败。刘守文在阵前对众人说:“不要杀我的弟弟。”刘守光的将领元行钦径直上前将他擒住。哥哥讨伐在幽州的父亲的弟弟,即使把他杀掉,也不算过分。可是刘守文却当众哭泣说:“不要杀他!”这和宋襄公不肯擒获头发斑白的敌人一样,都是同一种迂腐无能,最终因此自取败亡,只能说是既可笑又可鄙。蜀国徐贤妃暗示张格等人请求立宗衍为太子,蜀主担心他年幼懦弱,不得已答应了。张格想要结交徐妃来巩固自己,便假称有密令,胁迫众人签名,这还可以说得过去。唯独王建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年幼懦弱、不能任事,又有什么不得已,竟委曲求全地顺从众人的请求呢?这究竟算什么呢?大概王建占据蜀地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上天想让他迅速灭亡,所以借童稚之人的手,使他自己走向覆亡。晋王将要杀刘守光时,因为李小喜瞪眼斥责,刘守光恼怒他无礼,先把李小喜杀了。刘守光违背人伦、伤害教化,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然而李小喜曾经受过他的恩惠,既欺骗旧主而私自投降,甚至还瞪眼斥骂,良心已经完全泯灭了。李存勖先把他处死,实在是大快人心之举。梁主召李愚任左拾遗。当时衡王友谅地位尊贵,见到他的人都下拜,只有李愚作长揖而不跪。有道义就出来做官,无道义就退隐,这是士君子出仕或退处的正道。李愚既然自负有学问和品行,怎么适合臣事朱梁呢?既然被爵禄束缚,接受官职而不拒绝,却只凭向藩王作长揖来显示自己的抗直,这是昧于大节而夸耀小节,正所谓想掩盖反而更加明显。吴国朱瑾杀了徐知训,把他的首级拿给吴王看,吴王害怕,逃入内室,说:“我不敢知道这件事。” 徐知训对君主无礼,凡是有良知的人都应当像鹰鹯捕逐鸟雀一样除掉他。朱瑾虽是因为个人嫌怨擅自杀人,但实际上替吴国除去了祸害。吴王隆演既然已经占有吴国,就应当为此事主持公道,使那些跋扈之人知道警戒。可是他懦弱而没有见识,推说自己不敢参与其事,致使徐温的觊觎之心日益加深,逐渐酿成篡夺的祸患。他虽然在自己活着时凭柔弱和善来保全自己,但吴国事业的衰败,却是由他酿成的。这实际上是徐温的罪过,是臣下败坏君主、儿子败坏父亲。梁国刘鄩讨伐朱友谦,因为与他有婚姻关系,没有立即进兵。梁主听信谗言,秘密命令张宗奭用毒酒将刘鄩毒死。因为私人婚姻关系而传令迁延,贻误军机,正应当公开审明罪行、显著处死。为什么还要秘密下令让人用毒酒杀死他呢?从前子舆氏引用庾公之斯的故事,虽然是为了取得朋友,却旁征曲证,已经不是正道。后世不懂得谋划国事的人,动辄沿袭这种做法,认为公私关系都可以兼顾,这岂止是错失千里之远!晋得到传国宝。秦代的玉玺早已历经焚烧灰烬,不值得再讨论。我从前已经详细论述过这件事。至于宋白的说法,玉玺应当有两方;按照李心传的说法,玉玺更应当有三方。它们的真伪又从哪里辨别呢?晋得到玉玺,李存勖便据此把它当作受命的符验;梁失去玉玺,欧阳修却特意记作“盗窃传国宝”。李存勖性情躁妄,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责备的;欧阳修还算是有见识的人,却也这样斤斤计较,这是为什么呢?晋王李存勖想要称帝,张承业请求先消灭朱氏,再寻找唐室后裔拥立他。李唐宦官的罪恶,是历来所没有的。只有张承业一心忠于唐室,始终不改变,确实是坚定而杰出的人。他起初辅佐晋王创业,是想替昭宗报仇。等到李存勖称帝,他却为自己的志愿无法实现而忧郁至死,这也实在值得怜悯。他却没有想到,晋王父子虽然以忠孝自期,但在还是藩镇时,已经不能免于跋扈。即使李存勖同朱温力战,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自身利益。等到大业将要成功,他哪里肯再居于别人之下,又怎么能指望他去请求拥立唐室后人、重新延续李氏宗统呢?张承业大概只是忠心效命很深,却不善于判断事情,这正是所谓宦官的见识。唐主命令随从官员拜谒梁太祖的墓。庄宗借着始终以唐为国号的名义,能够消灭朱梁,刚刚还想戮尸泄愤,随即又命人拜墓,颠倒错乱,毫无依据。即使有人使他的魂魄受到迷惑,又有什么值得再看他的后事呢?唐国郭崇韬嫉妒李嗣源,秘密劝唐主解除李嗣源的兵权。郭崇韬当时深受庄宗倚重,所陈谋略和防备,多被采纳听从。假使他果真担心李嗣源最终成为国家祸患,那么防微杜渐,就应当有恳切直率的论说;如今却只是出于私下的嫉妒而进言,支支吾吾,难道是忠正亲信之臣所应当做的吗?唐魏王李继岌杀郭崇韬。郭崇韬之死,不是奉魏王的命令,李继岌实在不能推卸罪过。至于史书不写他的官爵,刘友益说是因为厌恶他请求立刘皇后,尹起莘说是因为他轻慢冒犯近侍,这两种说法都没有说到正理。郭崇韬请求立刘后,固然很可鄙,但不应在这个时候责难他。至于他不礼敬宦官,更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只是李继岌担任都统,本来是郭崇韬请求的;随军西行的人又由郭崇韬辅助,军事事务全都交给他,却把国家储备和统帅视若无物,使宵小之徒有机会乘隙构陷他的短处,那么他招致祸患确实有原因。而且他在蜀地时,将领官吏奔走于他的门下,珍宝贿赂全都装满他的袋囊,擅权贪财,积累了许多罪过。对于宗弼不合身份的请托,他开始接受贿赂,假意答应,后来又灭掉宗弼全族来为自己辩白。这是郭崇韬最大的罪过。虽然他不是以正当罪名被杀,但死去并不冤枉,因此史书在书法上交相贬斥他,实在是应当的。唐朝任命郭从谦为景州刺史,他到任后,派遣使者将郭从谦灭族诛杀。《春秋》因为赵盾没有讨伐弑君的贼臣,就直书其事。李嗣源对于郭从谦,又更加严重。当他进入洛阳时,军威非常强盛,诛杀一个郭从谦有什么困难?为什么一定要拖延十个月之久,才诱骗他来将其灭族呢?大概他起初本来没有杀郭从谦的心意,后来仔细审度自己的处境,知道为清议所不容,姑且借此堵塞非议罢了。不然,为什么不直接斥责郭从谦弑逆的罪行,反而先授予他荣宠官秩呢?胡寅却怀疑这是因为畏惧郭从谦的部众而难以图谋,惋惜李嗣源没有及时杀他以博取好评。这不仅是不懂得事机,也实在不合南董直书史事的意义。楚国许德勋对吴国使者说:“楚国旧臣和宿将还在,希望你们不要放在心上。一定要等到众多小马争夺马槽时,才可以谋取楚国。” 许德勋身为楚臣,本应严正地说话以打消吴国的谋划,却说隐晦的话,把楚国实情泄露给敌人,不说他卖国可以吗?《左传》常常采录列国使臣的言辞,这件事更不是说错话的过失,而是足以追究到底的罪责。契丹请求唐朝交还他们的将领萴刺和惕隐。唐朝诸臣认为萴刺是骁勇的将领,不可放走。唐主想稍微满足他们的请求,于是派萴骨舍利归还。